《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第1章 舔狗背景板 【因为没有无脑女配,所以开头相对淡(跪下)】 【叠甲:强调一下,女主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是个出生。她曾经的故事也并不简单,她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凡人,是一个探索性人设,本文战力设定前面有避雷,后面也有介绍,我的世界观和大家平时看的可能有所不同(强调),不是传统玄幻小说一般设定(对玄幻设定特别严苛的可以离开了,再次强调和别的文设定会不一样),本文世界观是一个逐渐揭露的过程。】 【再次叠甲:本文有相当的战斗爽情节,升级流+打斗40%,感情线+群像人设60%,不是纯感情文,不喜勿入,不喜勿入,不喜勿入,不喜勿入。如果宝贝你一个小时都没看到就直接来喷我打差评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她不明白。 为什么都是空气,都是78%的氮气加22%的氧气,这里的人就能靠它飞天遁地。 穿越后的第三天,朔离经过深思熟虑后大彻大悟—— 她要饿死了。 再次尝试修炼未果,朔离麻利的从小破屋子跑出来觅食,边走,她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株灵气氤氲、长得像大号水萝卜的灵植。 四处张望发现没人后,她俯下身,抓住草根。 一下,两下。 草茎纹丝不动,根须仿佛焊进了地里。 “……” 朔离默默松开手,拍掉掌心的泥。 很好,拔不出来。 看来这天下第一宗对于绿化还是很看重的,草都不给吃。 朔离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门的管事堂走。 来到门外,路过一滩积水,她停下,借着模糊的水影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襟,抹了把脸。 嗯,帅气,阳光。 就是有点穷酸。 不过无伤大雅,既然自己是穿越者,肯定是有个什么“天命之人”的高级设定吧? 难道真会给她饿死? 朔离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信,推开了管事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到十分钟。 朔离灰溜溜的被赶了出来。 “没有灵石来管事堂交易?怎么不去山下当乞儿呢?外门也要讲规矩!” 师叔中气十足的吼声追着朔离的脚后跟砸出来。 她对着紧闭的大门咬牙切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听见: “我就赊十块!十块灵石!等我飞黄腾达,当了未来天下第一,把整个青云宗分你一半!”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呵!你怎么不说你一统三界后把修真界封给我呢?” 朔离立刻转身,理直气壮地对着门缝伸出手,仿佛在谈一笔惊天大买卖:“当然可以,你要的话,我连魔域都给你打包送来!现在,十块灵石,成交?” “……” 死寂。 接着是师叔忍无可忍的咆哮: “滚!!” 看来今天的赊账之旅并不顺利。 在深思熟虑的吃掉最后的身家——半块饼后,朔离又在这个几乎陌生的宗门里逛了一天,熟悉熟悉地图。 顺便化身人形扫地机,目光如炬地扫视地上有没有谁落下的灵石。 但从晨光熹微到日头西斜,除了几片落叶和几颗硌脚的小石子,一无所获。 脚底板磨得生疼,饥饿感像附骨之疽。 朔离靠着墙根坐下,意识有点飘忽。 自己也不想沦落为宗门街溜子的,但她实在是太倒霉了。 前世因喝营养液毒发身亡,一睁眼,她就穿进了之前她在摸鱼时看的一本书里。 身份还是一个从凡界混上来的,女扮男装的舔狗废柴背景板。 按照发展,她会爱上女主的后宫之一,最后暴毙在战场上。 顺带一提,有些时候她会负责在大比的台下倒吸一口凉气,或者在秘境探险时对女主投以嫉妒的眼光。 真是前途光明啊。 第二天,从小破屋出发,朔离决定日常骚扰管事堂,尝试进行赊账流。 熟门熟路地来到台阶下,目光习惯性地往地上一扫—— 嗯? 台阶角落,一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静静躺在尘埃里。 一颗灵石!下品的! 朔离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左右张望。 没有人。 强压下立刻扑过去的冲动,朔离双手插兜,状似无意地吹了声口哨,目不斜视地从灵石旁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过了几秒。 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猛地倒冲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伸手、抓握。 动作一气呵成。 “那个……师兄?” 朔离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剔透到让人心生保护欲的漂亮脸蛋。 淡粉色的长裙,水灵灵的杏眼,正带着一丝担忧看着她。正是那本古早文里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气运之子、未来大佬修罗场中心—— 女主洛樱。 朔离内心警铃瞬间拉响到最高分贝。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迅速将那块灵石塞进口袋最深处,脸上挤出一个自认最无害的笑容: “师妹你好,有什么事吗?” 洛樱似乎被她过于敏捷的动作惊了一下,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蚋:“不……那个,师、师兄……你是不是需要灵石?” “需要灵石?”朔离语调轻扬,带着无辜和诧异,“师妹何出此言?师兄我只是在欣赏今日的晨光,恰好看到地上有颗发光的石头,觉得有趣罢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抬头望了望天,仿佛真在研究什么宇宙奥秘。 洛樱被他这番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弄得一愣,清澈的杏眼眨了又眨,似乎在努力解析这清奇的脑回路。 她鼓起勇气,声音更小了:“可、可是……我方才看到师兄你……捡起它的时候,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哦?是吗?” 朔离挑眉,故作惊讶,脸不红心不跳。 “许是师兄我天生乐观,见万物都心生欢喜吧。一颗小石头,也能让我感受到造物之神奇,生活之美好。” 她语气真诚,仿佛自己真是个热爱生活的阳光青年。 话音未落,趁着洛樱还在努力消化这番“高论”的当口—— 朔离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她不想跟书里的女主扯上关系,不然还怎么摸鱼? 自己可不想被卷入对方与剑尊\/掌门\/师兄弟\/魔尊之间的狗血爱情故事里。 但接下来,朔离在宗内游荡了半天,也没运气好的又捡到灵石。 那只能又走赊账流尝试来财了。 第2章 只要,拿到十块灵石的话…… 隔日,朔离气势汹汹的推开大门。 迎面的不是那个之前拿扫帚赶跑她的师叔。 一人坐在柜台后,像是一块被错种在此处的松树。 面容是一贯的周正俊朗,只是眉宇间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让前来交接任务的弟子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不敢多言。 这是哪根葱? 那管事的老头呢? 不管了,又要饿死了。 朔离两三步迈到柜台前,用指节轻敲石桌,对面的男人抬起眼。 “我说,赊账——十块灵石。” 要是再被扫帚打的话,就当场倒地晕倒好了,这样看能不能讹一些灵石。 一想到后路,朔离的表情越发自然起来。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嗯?不打我? 看来管事的没有跟此人说过自己,那可以赌一波试试。 “我来取灵石,那老头去哪了?” 朔离表现的一点也不紧张。 她知晓越在这种时候就越不能露怯,反而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 “没听见吗?管事的老头今天去哪了?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没错,就这样忽悠对方,好像她原先跟那管事的有什么约定。 她在赌对方没有跟那老头交涉好。 “……”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 朔离端详他的表情,内心冷汗直流,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了。 最终,在朔离看似即将“爆发”前,他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了十块下品灵石,放在了柜台上。 她眼前一亮,立马把灵石一把扫进自己怀里,因为过于的激动,手甚至有些颤抖。 不是,这还真就成了?! 这是哪来的活菩萨? 揣着灵石,她转身就准备溜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个又把脑袋埋进卷宗里的男人。 “对了,你是谁?” “聂予黎。” 对方平稳的声线。 朔离差点一个脚底打滑,栽倒在管事堂的阶梯上。 聂予黎。 原主舔的就是他。 担惊受怕了大概三秒不到,朔离就跑去买了整整五颗辟谷丹,小快朵颐起来。 好甜。 又一颗。 哎,这颗凉凉的。 又一颗。 没过多久,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陷入了沉思。 怎么消失的这么快? 到底是谁偷了她明天+后天的饭?! 不过,现在的朔离倒是一点也不饿了,还有些撑。 经过这些天的探索,她大概已经摸清楚了青云宗的大致局势。 外门的修士多如牛毛,有混日子的废物,也有不少天赋和努力并存的新人,要经过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才能被筛选进内门,甚至可以加入各个长老的山峰。 女主洛樱便是倾云峰的弟子,倾云峰的峰主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名为墨林离。 朔离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标准的高冷师尊,会和洛樱来一场激情四射的禁忌拉扯。 至于聂予黎,更是如今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天生剑骨,悟性极高,已然是预定的未来掌门,还自带灭门主角buff。 总而言之,大家都是人上人,原主这种在外门苟且偷生的家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至于朔离? 她想吃辟谷丹。 经过了一段不是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朔离又回到了管事堂准备开启赊账流。 此时,正好瞥见了洛樱。 淡粉色衣裙的少女,身段玲珑,长发及腰。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声音轻轻的:“聂、聂师兄……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谢、谢谢你前几日指点我修行……” 在前方的男人终于将头从剑谱中抬起,稍稍一顿后,点头。 “不必客气,分内之事。” “师兄尝尝吧,我……我放了很多蜜糖。” 少女似乎鼓足了勇气,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桂花糕? 甜点吗? 朔离之前在舰队打黑工的时候,除了营养液就是营养液,最后甚至被拼好液毒死了。 最终,她往前了一步,好奇的瞥了眼那食盒里的甜点。 浅黄色的小块,看起来很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只是近了半步,面前的男人就敏锐的稍稍抬眸,琥珀色的视线与她相对。 看什么看? 我要来赊账的。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她自然而然的转过身,开始研究一旁任务台上的各种任务。 【清理后山竹林,可提供长刀——50灵石】 【剿灭殷华城的邪修,详情咨询丹峰刘哲——报酬面议】 …… 实话实说,她其实对第一个任务心动了。 但接取任务要【将灵气附着于令牌上】。 问题又回到了她不会操控氧气+氮气+稀有气体的混合物上了。 “师兄,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怯生生的问候,朔离转过身,垂眸,是洛樱小鹿般温软的面容。 一个温柔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找我搭话干嘛? “师兄?呃……你,你这是要接任务吗?” 朔离点点头后,自然的开口。 “对,我还打算问聂师兄赊十块灵石。” 洛樱之后的措辞好像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朔离稍加思索后,拿起那代表任务的令牌,和自己的身份令牌一起,丢给了聂予黎,轻叩石桌。 “接任务,然后,来点灵石。” “……” 男人抬眸,他捏起两张令牌,一道流光闪过,接着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十块灵石,一齐排给她。 朔离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嗯嗯,不错。” 她轻描淡写的点评了一下后,将东西一股脑的掏进口袋,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管事堂。 聂予黎。 真好用。 又可以爆灵石,又可以代接任务。 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朔离回过头,是洛樱。 少女小跑着追了上来,白皙的脸颊因为急促的呼吸染上了一层好看的薄红,她停在朔离面前,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眸子小心翼翼地抬起。 “师兄……”她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朔离一愣,低头看了看那精致的食盒,又看了看洛樱。 “给我?”她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给那个……聂师兄的吗?” “聂师兄他……他不喜甜食。”洛樱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我、我看师兄你好像很想吃的样子……就……就送给你吧!不能浪费的!” 最后一句,她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声音稍稍大了一些。 不是,很明显吗? 朔离的脑子还没经过思考,身体就先拿过了食盒,快的洛樱都愣了一下。 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她捻起一块,丢进嘴里。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嗯,不错。”朔离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又捻起一块,“谢了啊,小师妹。” 她一边吃,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洛樱看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地“啊”了一下,又匆匆跟了上去。 “师兄,你接了后山竹林的任务吗?那个任务放了很久了,需求的竹子量太多,50灵石根本不值当。” “我又不是为了赚灵石。” 朔离三两口把剩下的桂花糕解决掉,随手把空食盒丢回给洛樱。 “现在正好缺武器,先顺一把刀用用。反正那个任务没规定期限。” 第3章 舔狗来袭 青云宗的后山,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比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要浓郁几分。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偶有灵鸟清脆的鸣叫声划破寂静。 朔离拎着那把从管事堂“借”来的长刀,走在石阶上。 刀是凡铁所铸,分量不轻,刀刃也只能算勉强锋利。 她掂了掂,用指腹轻轻滑过刀身,感受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和细微的瑕疵。 “平衡性太差,重心偏后,挥砍时力传导会有延迟。” 啧,不过好歹有刀用了。 她本是装模做样的往后山的方向走了几步的,但一离开人群的范围,朔离就大摇大摆地往住所走。 开玩笑,她才不会真去做那个任务。 现在武器到手了,再搞点灵石,就直接从这个有女主和一大帮后宫的宗门润走。 没走几步,视野内就出现了朔离的小破屋。 只是普通的凡木,也幸好宗门内不会下雨,没了漏水的风险,但是会漏风,昨晚的朔离就是睡了一半被冷醒。 稍稍定睛一看,却有一男子站在她的门前,怀抱佩剑,一身看起来就比她高级不知多少的青色弟子服,表情不善。 ? 在她思索之时,那人抬眸,眉头一皱,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对方比朔离高不少,故意抬起下颚时,更显居高临下了。 “就是你,吃了洛樱师妹的甜点?” 朔离望着对方的鼻孔,开口。 “是啊。怎么?要收钱?” 没等对方说话,她伸出手立马护住自己的口袋,往后跳一步,表情警惕。 “我一颗灵石都没有!” “……” 那人的表情茫然了一瞬,随即皱眉,也往前一步。 “谁要你这个穷鬼一块灵石了?我的意思是……洛师妹的甜点,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了的。” 她表情疑惑。 “你的意思是,那桂花糕是某种珍稀的天材地宝,凡体吃了会爆体而亡?” 对面的青衣男子,林子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气。 过了会,他望着准备无视他开门进房门的朔离,伸出手,一把拦住了她。 “你真是个无赖。洛师妹心地善良,才会被你这种人蒙骗!你根本不配!” “……?” 朔离脚步一顿,开始仔细地打量面前此人。 原文里的外貌描写她都直接掠过,思索一会也对不上任何人,她直接开口。 “你是谁?” “林子轩。” 内门的冉冉新星,林家的大少,近期宗门大比的夺魁热门。 男子报上自己名讳后,在原地站定了一会,等待面前少年的反应。 “不认识,能让开吗?” 原文女主后宫大佬队里可没有这号人。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出生以来,他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林家的名号,在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中,都是响当当的。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的火气。 “你这种混迹于外门的底层弟子,自然没资格听过我的名字。”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这种废物多语的。离洛樱师妹远一点,她不是你能够肖想的。” 朔离满脸无所谓。 “我对她可没兴趣。不过,你看起来更是废物。” 对方神色一凝,眼看就要动手—— 面前的黑发少年竖起一根手指。 “你有在十七岁就成为天下第一剑吗?” 这是墨林离,女主的剑尊后宫。 “……我……” 第二根。 “你有在十五岁就独闯魔域吗?” 这是聂予黎,女主的未来掌门后宫。 “这?这跟洛师妹有什么……” 第三根。 “你是魔界的第一少主吗?” 这是赤霄,女主的魔尊预备役后宫。 “……” 第四根。 “你——” “你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林子轩明显是着急了,他往前一步,一把抓起少年的领子。 朔离撇了撇嘴。 “我的意思是,你才是那个配不上洛师妹的废物,还是别做白日梦了。” 她自认为这是善意的提醒,跟那几位抢女主,简直是嫌命不够长。 谁知对方根本读取不到她的友好提示。 “你找死!” 被攥住的衣领处传来一股大力,朔离的身子被他猛地向前一拽。 与此同时,林子轩的另一只手已经凝聚起淡青色的灵力,手掌化作利爪,直取朔离的喉咙。 他甚至懒得拔剑,对付这种货色,徒手就已足够。 然而,预想中少年惊慌失措的脸并没有出现。 在林子轩动手的刹那,朔离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无所谓的黑色眼眸,此刻变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将对方视为“目标”的眼神。 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就在林子轩的手爪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朔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矮,顺着他拉拽的力道,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扭转。 她的肩膀看似轻描淡写地撞在林子轩的手肘内侧。 “咔!”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 林子轩只觉得手臂一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那志在必得的一爪也失了准头,擦着朔离的耳边挥了过去。 不仅如此,由于前冲的力道加上朔离那精准的一撞,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在朔离那破旧的木门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朔离甚至都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束在脑后的黑发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 纯粹是肉体的力量、技巧和时机的完美结合。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面对一只空有蛮力的幼兽。 林子轩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地回头看向朔离。他的手臂传来阵阵酸麻,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一个筑基期的内门精英,居然被一个外门的废物用凡人的招式给戏耍了? “你……你做了什么?” 朔离语气诚恳:“没什么,只是看你冲得太猛,怕你撞坏我的门。不过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你还是别——” “你这废物,敢不敢来宗门大比与我正式比较比较!” 林子轩脸色阴沉,他伸手捏住自己的手腕,咔哒一下便恢复。 宗门大比? 她参加那玩意干什么。 “不去。我最近忙的很。” 忙着到处闲逛游荡。 明天朔离还打算看能不能混进隔壁丹峰的管事堂里赊账呢。 “……你怎么能不去!那可是十年一度的大比!” 朔离回过头。 “我去那做什么?报名都要100灵石,我现在还在吃辟谷丹。” “……” 朔离已经推开了自己漏风的木门,倏地感觉到一股拉力,她回过头。 “我给你灵石。快滚去报名。” ? 真的假的。 朔离眨了眨眼,视线从林子轩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出现的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上。 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像是某种悦耳的乐曲。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钱袋,又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林子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给你。只要你去报名,这些就都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前一秒还满脸写着“别来沾边”的黑发少年,下一刻脸上就绽放出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从林子轩手中夺过钱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哎呀,林师兄真是太客气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朔离一边麻利地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一边亲热地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师兄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区区宗门大比,我肯定参加!” 这态度的转变之快,让林子轩精心酝酿的所有怒火和轻蔑都梗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你……” 朔离掂了掂怀里的重量,眉开眼笑,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林师兄。”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上林子轩那双错愕的眼睛:“这笔钱,只能算是报名费。你知道,我刚才被你的王霸之气震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恐怕会徒生心魔啊,道途不稳……” 林子轩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他见过贪婪的,见过狡猾的,但像朔离这样,把敲诈勒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的,还是头一个。 “……你还想要什么?” “不多不多。”朔离伸出三根手指,笑得诚恳,“再来三百灵石,我的心魔就会消失了。毕竟大家都是同门,在大比上我也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 第4章 深不可测 忘了说了。 她确实是在地球联邦打工,不过是在联邦的军队打工。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那种事情的时候。 现在,朔离身上整整有四百一十块灵石的巨款,本身她是打算拿了这些灵石就跑路的,可因为好奇,她还真的去了解了一下这个“宗门大比”。 然后,她就走不动道了。 魁首,居然有着整整三万下品灵石,以及十块中品灵石。 而即使是夺了第二,也有着一万灵石的基础保底。 “……” 这,这么多。要是她带着这么多灵石退休到凡界养老的话—— 她挤到负责登记的长桌前,桌后坐着两名内门弟子,正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里的弟子大多都一身内门的青衣,像她这般身着外门弟子的袍子(还洗的发白)的人还是第一个。 “你好,报名。” 登记弟子公式化的开口。 “姓名,修为。” “朔离,修为……嗯……大概是……能打赢人的程度?” 登记弟子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 “请说清楚你的具体境界。” 朔离陷入了沉思。 她连所谓的灵气都感知不到,更别说自己的修为了。 “……我不知道,要不你帮我测测?”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连自己修为都搞不清楚就来报名宗门大比? 负责登记的弟子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眉道:“我帮你测?怎么会连自己修为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境界,就不能报名。” “哦,这样啊。” 朔离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那我问一下,大比开始后,可以直接认输吗?有没有那种‘参与奖’之类的?” 登记弟子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宗门大比,生死自负!你到底报不报名?不报就让开,别耽误后面的人!” “报,当然报。”朔离将一百灵石拍在桌子上,然后把自己的身份令牌也递了过去,“喏,给我登记上。至于修为,你就随便写个‘深不可测’吧。” 那名弟子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朔离的手腕,过了会,在面前的卷宗上添上了几个字。 【朔离——练气中期】 哎? “才练气中期?”朔离有些不满地嘀咕,“我还以为我深不可测呢。” 那登记弟子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大事,将身份令牌丢还给她,便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想和这个奇怪的家伙多说一句话。 她倒是心满意足地将令牌收好,连同那沉甸甸的几袋灵石,刚走出报名点,朔离就调整了一下自己背后那把长刀的位置,以免遇到什么危机。 毕竟,自己现在是身怀三百一十块灵石巨款的富人了,还是要小心为上。 过了会,她目标明确的来到了外门的管事堂,从袋子里掏出二百块灵石,干脆地拍在桌子上。 聂予黎抬头—— “给我来一百颗辟谷丹!” 二百块下品灵石,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散发着莹润的光。 他看着朔离,那张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而只是要买一棵白菜。 “你要一百颗辟谷丹?” 聂予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不确认的语气表明,他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对啊。”朔离点点头,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堆灵石,“二百灵石,两块一颗,正好一百颗。怎么?难道你们管事堂存货不够?” 聂予黎沉默了。 管事堂的库存自然是够的。青云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别说一百颗辟谷丹,就是一万颗也能拿得出来。 问题不在于库存,而在于这个购买行为本身。 辟谷丹是为了让低阶修士在长时间闭关或外出时不必为凡俗食物所累,一颗便能维持数日甚至十数日的身体机能。普通弟子,一次购买三五颗已是极限,通常是为某个长期任务做准备。 像朔离这样,一次性以百为单位购买的,他前所未闻。 ……而且,她哪来的灵石?之前不还向他赊账了二十块吗? 见聂予黎不说话,朔离好似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变得有些肉眼可见的紧张。 “……那二十灵石我下回一定还,现在你先给我换了。” “欠款之事,稍后再议。”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情绪,“你确定要将这二百灵石,全部换成辟谷丹?” “当然!” 一听不是要还款,她就立马挺回了胸膛。 聂予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内堂的药柜。 管事堂的规矩便是如此,只要灵石足够,交易便可成立。至于对方购买物品的用途,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很快,他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走了出来,将其放在柜台上。那布袋比朔离之前用来装灵石的钱袋大了好几圈。 “一百颗,下品辟谷丹,你点一点。” 朔离毫不客气地解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清点完毕后,她开口。 “对了,这里有没有卖储物戒指的?这么大的口袋,我也不好拿。” 聂予黎开口。 “一百灵石。” “……” “能便宜些吗?” 聂予黎的目光落在朔离那张写满了“肉痛”与“渴望”的脸上。 “管事堂内所有物品,明码标价,概不议价。” 朔离不死心,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试图勾起对方的同理心:“聂师兄,你看我,一个外门弟子,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你总得给个同门友情价吧?九十?八十也行啊!” 她声情并茂,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这十块灵石的差价而道心破碎。 “规矩就是规矩。” 聂予黎的回答依旧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甚至没有多看朔离一眼,视线重新落回了面前的卷宗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人,怪不得抢不过其他几个男主。 朔离在心里黑他。 “好吧好吧,一百就一百。” 她极其不舍地从怀里那袋灵石中数出一百块,小心翼翼地推到柜台上,眼神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给我来个容量最大的。” 聂予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铁指环,上面刻着几道基础的聚灵符文,是最普通不过的下品储物戒。 他将盒子推到朔离面前。 “这是管事堂内容量最大的下品储物戒,方圆一丈。以神识操控即可。” 朔离拿起那枚铁指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撇撇嘴。 就这么个小铁环,居然要一百灵石,简直是抢劫。 但一想到能把那一大袋辟谷丹和剩下的灵石都藏起来,她还是忍痛将那一百灵石交了出去。 交易完成,朔离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新到手的“高科技产品”。 她将戒指戴在食指上,大小正合适。 然后,朔离解开那个装满辟谷丹的布袋,抓起一把丹药,就往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凑。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意图也很明确——把丹药塞进戒指里。 管事堂内一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连聂予黎那一直专注于卷宗的视线,都因为这番操作而微微抬了起来。 他看着朔离一本正经地试图将实体丹药按进那个小小的铁环中,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确实的疑惑。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朔离尝试了几次,发现丹药根本穿不透那坚硬的铁环,她皱起了眉头,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奇怪,这玩意儿怎么用?” 她小声嘀咕着,甚至把戒指取下来,对着光照了照,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开关或暗格。 周围人看什么看?嫉妒她的一百颗辟谷丹吗? 最终,在朔离准备用牙咬一下戒指,看看是不是什么特殊材质的时候,一道低沉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用神识触碰……” 聂予黎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 “神识?”朔离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用啊?” 聂予黎:“……” 对方只是一个无知的外门弟子,自己身为大师兄,有教导的义务。 虽然这个弟子……无知得有些超脱世俗。 “闭上眼,凝神静气,去感受你眉心祖窍内的力量,然后将那股力量,如触手般延伸出去,覆盖住你想要收取的物品。” 他的解释极其简练,甚至有些生硬。 这是每个修士入门第一天就会学到的基础中的基础,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向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解释这个。 就像是要教授别人如何呼吸一样。 朔离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 眉心祖窍?力量?触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像用意念操控光脑一样吗?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磅礴的精神力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柜台上的那个大布袋,连同里面的一百颗辟谷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那袋辟谷丹又“啪”的一声出现在柜台上。 然后又消失。 又出现。 那袋辟谷丹就在柜台和储物戒之间反复横跳,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只留下一连串的残影。 “哦!原来是这样!还挺方便的!”她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停止了这番操作,将辟谷丹稳稳地收进了戒指里。 她又试着把剩下的灵石和那把长刀也收了进去,一切都轻而易举。 搞定一切后,朔离又想起了自己的小金库——只剩下十块灵石了。 她再次扒在了柜台上,敲了敲桌面,聂予黎再次放下卷宗。 “聂师兄,我再赊十块灵石。” 第5章 整备 谁也想不到,仅仅是一周不到,朔离的身价就从身无分文跨越到了如今的“金山银山”。 现在手上有二十块灵石,距离宗门大比没有几天,朔离准备去宗门内的炼器阁看看。 总不能真的拿砍竹子的长刀上场吧? 要是断了,她还要赔偿的! 青云宗的炼器阁,与丹峰遥遥相望,坐落在一条地火支脉之上。远远看去,就能望见阁楼顶端那终年不散的、夹杂着火星的淡黑色烟气。 越是靠近,空气就越是燥热。 朔离推开那扇由黑铁木制成的厚重阁门,一股混杂着滚烫金属与焦炭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阁内宽敞无比,挑高极高,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法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壁上镶嵌的月光石照耀下,反射着冷冽或温润的光芒。 几名身着灰色弟子服的弟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兵器,更深处,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和操控着神识的炼器师们。 朔离怀揣着二十块灵石的巨款,闲逛起来。 一名负责接待的管事弟子见她衣着朴素,又东张西望,便上前询问道:“这位师弟,需要点什么?是想买一口趁手的法剑,还是寻一件护身的法衣?” 朔离的目光从一柄造型华丽、剑身流光溢彩的长剑上移开,摇了摇头。 “我看看刀。” 那弟子引着她来到另一侧的兵器架前。这里的刀琳琅满目,有厚重霸道的阔背刀,有轻盈灵动的柳叶刀,还有造型诡异、刀刃带钩的奇门兵刃。 每一柄刀的旁边,都标注着名称、品阶和价格。 【烈风刀,下品法器,售价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月影弯刀,下品法器,售价一千零五十下品灵石】 【玄铁重刃,中品法器,售价六千下品灵石】 “……” 朔离陷入了沉思。 ……修真界还有通货膨胀吗? 等等,难道二十块灵石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每次赊账,聂予黎都会干脆利落的把灵石丢给她了。 那名引路的弟子见朔离久久不语,还以为她是被这些法器的价格吓住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师弟,这些都是由内门炼器师亲手锻造的法器,内蕴阵法,能引动天地灵气,威力非凡,这个价格已是公道。”他温和地解释道,“若师弟灵石不凑手,那边有些外门弟子打造的凡铁兵刃,虽无法器之威,却也坚固耐用,价格便宜许多。”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果然堆着一些朴实无华的刀剑,标价大多在一百到三百灵石之间。 某种巨大的贫富差距感,深深地刺痛了她渴望摸鱼的心。 “那个……师兄。”朔离清了清嗓子,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真诚又恳切的表情,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问个事,你们这里……能租吗?” 接待弟子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租?” “对,就是租。”朔离重重地点头,生怕对方不理解,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付押金和租金,用几天就还回来,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像是平地惊雷,不仅让接待弟子愣在当场,就连旁边几个正在擦拭兵器的弟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又诧异的目光。 炼器阁成立数百年,只卖法器,从未听说过还有“租赁业务”。 “这位师弟,你……你是在开玩笑吗?”接待弟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法器乃修士身家性命所系,怎可轻易租借?” “话不能这么说啊,师兄。”朔离完全没有被拒绝的自觉,反而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她的理论,“你看,这宗门大比,关系到我们青云宗的脸面。我,作为一个潜力无限的弟子,若是因没有一把好刀而败下阵来,丢的难道不是宗门的脸吗?” 她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们将法器租给我,我为宗门赢得荣耀,这是双赢啊!再说了,法器放在这里也是放着,租出去还能产生收益,这叫资源的高效利用,是可持续发展的先进理念!” “可……可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见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她指着那把标价一千二百灵石的烈风刀,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那把,我租了!押金我给二十灵石,你看怎么样?” 不到十分钟,朔离就被灰溜溜的丢出了炼器阁。 她捏着拳头叫嚣了几句“莫欺少年穷”后,最终选择到处逛逛,转换一下心情。 或许在路上又能捡到几块灵石呢? 最好能直接捡到无人认领的储物戒指,里面直接就塞了几万上品灵石也说不定。 青云宗占地极广,除了各峰主殿,还设有诸多供弟子们修炼的场所。朔离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外门的公共演武场。 此刻的演武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台上,弟子们捉对厮杀,剑光灵气纵横交错,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显然,临近宗门大比,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在做最后的冲刺。 朔离找了个角落靠着栏杆,好奇的看起来。 边看,她边笑。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 几位和她年龄相仿的人操控着“空气”打来打去,时不时还夸张的闪躲起不知哪里闪出的“激光”。 难道是有狙击手吗? 另一边,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演武台上打坐,一动不动,神情严肃且紧张,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周围的看台上更是围满了人。 “这……丹峰的峰主在与隔壁风雷门的门主正在斗法吗?” “元婴大圆满的神识冲突,几十年也难见啊!” “嘶……我,我有所感悟!” 大概笑了有几炷香的时间,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现在自己的身板连一道“激光”都扛不住。 要是被打中了一下,说不定自己会当场暴毙也说不定。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那把长刀—— 它估计连这些修士周身围绕的“空气”都无法破开。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林师兄,你的‘青风剑诀’越发纯熟了!方才那一剑,快得我都看不清了!” 朔离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台的另一侧,洛樱正满脸崇拜地看着刚刚从台上走下的林子轩。而林子轩,在听到洛樱的夸赞后,原本因修炼而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一边擦拭着手中泛着青光的长剑,一边状似谦虚地回答:“哪里,只是些许微末伎俩,离聂师兄他们还差得远呢。” 嘴上这么说,他那扬起的下巴和不时瞥向洛樱的眼神,却清晰地写着“快继续夸我”。 洛樱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她双手合十,杏眼亮晶晶的:“林师兄不必过谦,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内门弟子中最厉害的了!”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林子轩手中那把青光流转的长剑上。 那把剑,一看就比炼器阁里标价一千二的烈风刀还要好。剑身轻薄,却隐隐有风声环绕,显然是加持了风系术法的上品法器。 不过……原来这人这么有钱。 一个想法,在朔离的脑海里悄然萌生。 ———— 宗门大比篇。 开篇。 第6章 辟谷丹 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青云宗的主峰,名为“天枢”,乃是七十二峰之首。 寻常弟子未经传召,一生也未必能踏足此地。 此刻,天枢峰顶那足以容纳万人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旌旗猎猎。 广场以千年寒玉铺就,光洁如镜,映出天上流云。广场中央,悬浮着一百零八座巨大的青石演武台,每一座都由强大的禁制笼罩,台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演武台的尽头,是依山势而建的观礼高台。 高台如登天之梯,共分九层—— 最下方是各峰弟子与各峰执事,越往上,身份越是尊贵。此刻,各大修真世家的家主、友好宗门的使者已在中间几层落座,谈笑风生间,目光不时扫过下方攒动的弟子们,像是在挑选着值得投资的璞玉。 最高处,第九层玉台之上,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青云宗的数位峰主与长老分坐两侧,正中央的紫金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面容温和的老者,正是青云宗当代掌门,玄一真人。 在其正左侧的银色宝座上,却空无一人。 也无人提起这个缺失的位置。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响彻云霄,数道流光从天际划过。 “肃静。” 玄一真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广场上最后一丝杂音也消失了,数万弟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今日,是我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大比之日。” 掌门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规矩如旧,未入峰的弟子,凡金丹以下者,皆可参与。抽签对决,胜者晋级。最终决出前三十位,可拜入各峰长老门下。前十者,更有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演武台上,不禁生死。一旦踏上,便需有道心破碎、身死道消的觉悟。现在,给你们最后一炷香的时间,若有退意者,可自行离去。” 没有人离开。 对于青云宗的弟子而言,这是他们筹备了多年,鱼跃龙门的机会——哪怕赌上性命。 一炷香后,一百零八个巨大的光球在广场上空凝聚。 “以神识引动令牌,抽取你们的对手。” 刹那间,数万道神识冲天而起,涌向那些光球。光球震动,分化出无数道光签,飞向每一位参与大比的弟子。 朔离站在人群的最边边,打了个哈欠。 她随手引动自己的身份令牌,一道金光便落入她手中,化作一枚竹签,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十二。同时,她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个名字——“王浩”。 演武台太多,她都懒得去找七十二号台在哪,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 结果至少迷路了十分钟,朔离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来,找到了那座刻着“柒拾贰”的青石演武台。 台不算大,方圆十丈左右,表面光滑,却不见丝毫反光。一层薄薄的禁制光幕笼罩其上,隔绝了内外的灵力波动,确保台上的战斗不会波及旁人。 她的对手已经等在台上了。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面容憨厚的青年,名叫王浩。他身穿外门弟子的灰色布衣,手中紧握着一柄制式长剑,剑身上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也是一柄入了品的法器。 见到朔离慢悠悠地晃上台,王浩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你就是朔离?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你怕了,不敢上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毕竟,他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而卷宗上写着,朔离不过是炼气中期。 朔离将那把砍竹子的刀往肩上一扛。 “急什么,反正早晚都是要打的。”她说着,还饶有兴致地用脚尖蹭了蹭坚硬的台面,“这地儿还挺结实的。” 王浩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了,周身灵力开始涌动,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当值守长老宣布比试开始的刹那,七十二号演武台上,王浩动了。 “看剑!” 他大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朔离。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标准的半月弧光,直劈朔离面门。 这是青云宗基础剑法中的“力劈华山”,简单直接,却势大力沉。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剑,朔离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向左侧横移了一小步。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步,却妙到毫巅。 剑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落下,凌厉的剑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剑尖砍在坚硬的青石台面上,激起一串细小的火花。 一击落空,王浩并未气馁,他手腕一转,长剑顺势横扫,削向朔离的腰间。 朔离自然的向后一仰,动作说不上特别快,却恰好避过。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啊,连续两招都被他躲过去了,简直不可思议。” 台下的议论声传入王浩耳中,让他本就涨红的脸庞又黑了几分。 他只当朔离是走了狗屎运,怒喝一声,剑招变得更加密集起来。 一时间,演武台上剑光霍霍,王浩的身影围绕着朔离不断飞舞,手中的长剑化作一片光幕,从四面八方将朔离笼罩。 而身处剑光中心的朔离,却像是一叶暴风雨中的小舟,看似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倾覆,却总能在最惊险的关头,以最小的代价躲开致命的攻击。 她时而侧身,时而下蹲,时而后仰,时而垫步。 动作没有半分修士的飘逸,反而充满了凡俗武者的朴拙与实用。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卡在王浩攻击的间隙,让他有力无处使,憋屈得几欲吐血。 过了许久,在朔离一个后跳之时,王浩喘着气,用灵气蒸发掉额头不断涌出的汗水。 他瞥见朔离的手上忽地多出了什么,那是—— “……这……规则规定了不可以服用丹药!朔离,你——你竟敢公然违规!” 对面的黑发少年疑惑的抬起眸子。 “这是辟谷丹,我饿了。” 怎么会有人在比试时吃辟谷丹!!? 第7章 力劈华山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这是戏耍。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招,只是像逗弄孩童一样躲闪,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台上吃东西。 “你……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青色的灵光自他丹田处升腾,顺着经脉瞬间贯通全身,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被一层浓郁的青光包裹,显得锋利无比。 “青虹贯日!” 伴随着一声暴喝,王浩将所有灵力都灌注进了这一剑之中。他整个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决绝的气势,直刺朔离的心口。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王师兄的绝招!” “这一剑……怕是快要接近筑基期的威力了!” “那个叫朔离的完了,他居然还在那里发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朔离会被这一剑贯穿时,她终于动了。 面对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青色长虹,朔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落脚的方位却极其诡异。 紧接着,在青虹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前一瞬,她手中的长刀终于不再是肩上的装饰品—— 没有灵光,没有剑气。 她只是以一个极其简洁的动作,将刀身横在了自己身前。 “铛!”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足以致命的剑尖,并未刺穿朔离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朔离那把凡铁长刀的刀脊之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刀身传来,朔离的双脚在坚硬的台面上向后滑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王浩倾尽全力的一击,被她用最简单、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正面挡下了。 怎么可能?!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剑尖被恰到好处的卡住,力道被消磨殆尽,而一时之间,他无法挥砍下一剑。 接着,在那一瞬之间,朔离微微俯身。 那是一个王浩极其熟练的起手式,当那用于劈砍后山灵竹的长刀落于他的面门前时—— 他自己的招式。 带着杀气。 力劈华山。 “我认输!” “七十二号台,朔离,胜!” 随着当值长老高亢的声音落下,笼罩着七十二号演武台的禁制光幕如水波般散去。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被鼎沸的议论声所淹没。 “我没看错吧!他居然用的是王师兄的招数!” “是提前研究过选手吗?还是提前学了?” 可惜,居然认输了。 本来还想着直接干掉然后掏灵石呢。 朔离颇为可惜的将长刀扛回肩上,又磕了一颗辟谷丹,大摇大摆地走下台。 没走几步,她就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迷路了。 当值的执事和长老一般都在演武台中,近乎没有几人像她一样在道上到处游荡的。 “……” 有点尴尬了,不会直接算弃权了吧? 在四处游逛了几步,朔离忽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玉台正中央之下的临时管事处,聂予黎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于手中的剑谱上。 作为掌门亲传弟子,此次大比他亦有监督之责。 在研读之时,他的神识却已覆盖了整个广场,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喂,聂师兄。”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聂予黎沉静的观察。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那张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她参加了宗门大比? 身无分文难以温饱,连十灵石都需要赊账,还只有炼气中期,怎么会参与这种比试……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皱。 “帮我看看下一场在哪打,这地方太大了,跟个迷宫似的。” 朔离的语气熟稔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此地乃大比执事处,非参赛弟子不得擅入。”聂予黎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你的下一场比试信息,自有引路弟子告知。” “告知什么呀,我根本没看见。” 朔离撇撇嘴,将肩上的刀换了个边扛着。 “我刚才绕了快半个时辰了,再找不到地方,长老该判我弃权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青云宗颜面的大事,要是因为场地指引不到位,让我这么一个未来的夺魁热门选手意外出局,传出去多不好听。”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还顺便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夺魁热门”的头衔。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玉简的内门弟子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眼神里混杂着看傻子和看热闹的复杂情绪。 聂予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谱。 他没有理会朔离那番歪理,只是抬起手,一道灵光从他的指尖飞出,没入朔离的身份令牌中。 “下一场,三十六号台。对手,周炎,筑基初期。” 朔离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清晰的路线图,比任何引路弟子都要精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直接离开—— “难敌之时,认输是不错的选择。” 嗯? 眨了眨眼,她回过头,聂予黎仍然保持着那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头也不抬的埋在那本剑谱上。 第8章 烈火掌 三十六号台离得并不远,穿过一片喧闹的人群,绕过两座正在激战的演武台就到了。 还没走近,朔离就听到了周围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快看,是‘火狮子’周炎的场子!”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与忌惮,“听说他为了这次大比,特地去宗门外的炎谷闭关了三个月,修为大涨啊!” “可不是嘛,他那手‘烈火掌’,同阶之内谁敢硬接?我听说上一轮他的对手,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师兄,直接被他一掌轰出场外,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那他的对手可就倒霉了,是谁啊?” “好像叫……朔离?没听说过,估计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吧,碰上周炎,怕是一招都撑不过。” 朔离脚步一顿,摸了摸下巴。 烈火掌? 类似于手部义体组件的功能吗? 朔离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对手。 那是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青年,一头火红色的短发根根倒竖,显得极有攻击性。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火焰状的图腾,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热浪。 而在台下最显眼的位置,朔离又看到了两个“熟人”。 林子轩双手抱胸,一脸幸灾乐祸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身旁,洛樱正秀眉微蹙,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担忧,小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洛师妹,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林子轩侧过头,对洛樱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种废物,第一轮能赢不过是运气好。碰上周炎师兄,不出三招,就得被烧成焦炭抬下去。” 洛樱咬了咬下唇,小声反驳道:“朔离师兄……或许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呢?我们还是……先看看吧。” “过人之处?一个炼气中期的废物,能有什么过人之处?”林子轩嗤笑一声,视线轻蔑地扫过刚刚走上台的朔离,“不过是脸皮厚,会耍些无赖的小聪明罢了。” 朔离没有回应,扛着那把砍竹刀走上了台。 随着当值长老一声“开始”,台上的周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你就是朔离?”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粗粝而沉闷,“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她啊了一声,磕掉一颗辟谷丹。 “我迷路了。” 台下的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他说他迷路了!整个演武场就这么大,他能迷路半个时辰?” “我看他根本就是吓得腿软,不敢上来吧!” “还在吃辟谷丹……他是来参加大比的还是来野游的?” 林子轩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重,他摇着头,对身边的洛樱轻声说道:“看到了吗,洛师妹?这就是你觉得有‘过人之处’的人,简直是个丑角。” 洛樱没有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台上那个依旧扛着刀、仿佛对周遭嘲讽充耳不闻的黑发少年,眉头蹙得更紧了。 简单的交谈过后,周炎脚下的青石台面“咔”地一声裂开,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悍然冲向朔离。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地轰出右掌。 “烈火掌!” 一只完全由赤红色灵力构成的巨大手掌凭空出现,带着焚烧一切的气势,朝着朔离当头拍下。掌风未至,滚滚热浪已经让朔离的黑发狂乱舞动。 面对这足以让筑基修士都为之色变的一击,朔离的反应却依旧简单得令人发指。 她只是向后轻轻一跃。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恰到好处地脱离了烈火掌的正面轰击范围。 “轰!” 巨大的火掌狠狠拍在朔离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石台面瞬间熔化出一个焦黑狰狞的掌印,碎石四溅,热气蒸腾。 一击不中,周炎攻势更猛。他双掌齐出,一道道火掌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地轰向朔离,将小小的演武台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轰!轰!” 爆裂声不绝于耳,台下的弟子们看得心惊肉跳。 而朔离,就像是火海中一只灵巧的黑蝶,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穿行。 她的身影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高高跃起,时而贴地滑行。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游刃有余,仿佛闲庭信步,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火焰燎到分毫。 “他……他怎么可能全部躲开?” “这身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不像是我们青云宗的任何一种步法。” 但变故总是丛生。 踩着火焰的破旧靴子,坚持了这么些天,已经撑不住了——当即融了底。 “……” 朔离的动作一顿。 灼热的刺痛从脚底传来,那滚烫的青石台面瞬间烫得她皮肤发红。 这短暂的停滞是致命的。 一道炽热的掌风终于突破了她天衣无缝的闪避,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外门的弟子袍本就单薄,被这股热浪一燎,袖口立刻焦黑了一片,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周炎抓住了这个机会,翻转回头,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掌—— 但朔离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脚尖在滚烫的地面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了周炎的身前。 周炎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敢在这种时候近身,下意识地便要凝聚灵力,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致命一击。 然而,他快,朔离更快。 没等他手上的灵力汇聚成型,朔离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砍竹刀,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地撩了上来。 刀来的无声无息,没有破空声,也没有灵力加持。 周炎本能地想要用手臂格挡,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动作仿佛慢了半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凡铁长刀的刀面,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他汇聚灵力的手腕之上。 一股奇特的震荡力道顺着他的手腕瞬间传遍半个身子,让他即将成型的烈火掌瞬间溃散,手臂一阵酸麻,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周炎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怒吼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再次燃起熊熊烈火,横扫向朔离的脖颈。 但迎接他的,是同样的结果。 朔离的身形微微一侧,手中的长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再次精准地拍中了他另一只手腕的同一位置。 “啪!” 攻势再次瓦解。 “这!”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下一瞬的刀尖已近在咫尺。 脖子上的「死穴」——人迎脉。 周炎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已然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致命的刀口—— “叮——!” 清脆的碰撞声。 单纯带着力道的凡铁卡在了护体灵气前,在这一击过后,周炎没有犹豫的挥出一掌,烟尘四起,面前的少年再次消失在了攻击范围内,跳至台对面。 要是这一击附带着灵气,或者不只是一把普通的凡刀。 周炎必身首分离。 台下一片哗然。 “这……这是什么路数!” “周师兄为什么不动了,发生了什么?” “他还不用灵气吗?要到什么时候……” 台上。 周炎在那股濒死的危机后,心悸之感,久久不能褪去。 第9章 死穴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两个遥遥对峙的身影。 朔离赤着双脚站在滚烫的台面上,脚底已经被烫出了一片水泡,刺痛感不断传来。 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那把砍竹刀的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周炎。 周炎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尘土,顺着他肌肉虬结的身体滑落。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台下的喧哗声也小了许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 “你……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妖法?” 周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死盯着朔离手中的刀。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了周炎身侧,朝其背后劈砍。 脊椎尾部的「死穴」——尾闾穴?。 又是叮的一声,这一击又被护体灵气挡住,但当周炎反应过来反击之时,那抹黑色的影子又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下一瞬,再次出现。 侧腹部的「死穴」——章门穴?。 叮! 膝盖下方的「死穴」——膝下穴?。 叮—— 周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难以动弹的靶子,他不断地分心在操控灵气护体上,随着朔离的攻击速度不断加快,他瞬的陷入了被动防御的架势。 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如同催命的音符,敲打在周炎的心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抬手擦拭的空隙都没有。 他从最初的愤怒、惊骇,变为了此刻的焦躁与恐惧。 对手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如何挪移、闪避,那把刀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冰冷而高效的杀戮机械。 台下的气氛早已逆转。 最初的哄笑与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叹。 “天啊……周炎师兄他……他完全被压制了!” “那个叫朔离的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招式太诡异了,根本不是修士的打法!”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从头到尾,身上都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林子轩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废物,怎么可能将筑基期的周炎逼到如此地步? 洛樱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中的担忧早已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她看不懂朔离那些迅捷而致命的招式,但她能感受到这徒变的局势。 就在此时,演武台上的战局再生变故。 在又一次猛烈的劈砍被护体灵气挡下后,那把砍竹刀终于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当场裂开,为了挽救它,朔离没有丝毫犹豫的松手—— 刀身依然完善,但武器已脱手。 “咔!” 这声武器落地的脆响,对周炎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朔离的刀脱手了!” “这下没办法了,没有武器,怎么跟筑基期的修士对抗?” 台下有的观众唏嘘,有的甚至准备离去,前往下一个演武台了。 周炎看到了希望。 “去死吧!” 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从丹田内喷涌而出。 这一次,赤红色的火焰不再是脱手而出的掌印,而是如岩浆般覆盖了他的全身。 台面的温度再次飙升,空气都因这股热量而扭曲,周炎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颗移动的微型太阳,带着焚尽八荒的气势,冲向了赤手空拳的朔离。 台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那恐怖的热浪波及。 “结束了。”林子轩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残忍的快意,“居然蠢到丢掉唯一的武器,真是自寻死路。” 洛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面对那足以熔金化铁的人形火球,朔离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举动—— 她迎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刹那,朔离的身形猛地一矮,从周炎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臂膀下钻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像一道黑色的水流,瞬间便贴近了周炎的身后。 紧接着,在周炎因巨大的惯性而前冲,尚未能转身之际,朔离的攻击到了。 不是拳,不是掌。 是手刀。 她并拢的五指,在这一刻比钢铁还要坚硬。没有丝毫灵力加持,仅仅是纯粹的肉体力量与技巧的结合,干脆利落地劈在了周炎的后颈之上。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周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覆盖在他全身的火焰铠甲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露出他古铜色的皮肤。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错愕与痛苦之中,双眼翻白,巨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轰隆”一声巨响,周炎砸在焦黑的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彻底失去了意识。 火焰散去,热浪消散。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胜利者朔离,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享受荣耀,也没有立刻下台调息。 她只是蹲下身,灰头土脸地在那片被烈火灼烧得焦黑的台面上,仔细地翻找着什么。 那认真的神情,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青石,而是藏着绝世珍宝的土地。 “她……她在干什么?” 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喃喃自语似的发问。 朔离完全没理会外界的喧嚣。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一块碎裂的石片下,捏起一片已经融化变形、勉强能看出是鞋底形状的黑色胶状物。 端详了一下,又在另一处找到了另外半片,脸上露出了完全的悲伤表情。 完了,没鞋穿了。 这还能救一下吗? 第10章 靴子值多少灵石? 一边内心流血着,朔离来到演武台边缘,捡起自己那把竹刀稍加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事后松了口气。 转头,注意到了台下面色不虞的林子轩和有些担忧的洛樱。 此时,当值长老一边操着灵力将周炎移下台,一边恢复演武台,他正准备让朔离前去下一场—— “刘子轩!” 语气悲切。 台下的青衣男人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朔离叫的是他。 他堂堂林家大少,内门精英,何时被人如此当众叫错过名字? 还是用这种仿佛死了爹娘的哭腔。 “我叫林子轩,不叫刘子轩!” “这不重要!” 朔离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她赤着一双被烫得通红的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台边,将手中那两片焦黑融化的不明物体,悲痛欲绝地伸到林子轩面前。 “你看,你看我的鞋!”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控诉,带着心碎,带着无尽的委屈。 “它逝去了。它为了守护我,英勇地牺牲在了这个滚烫的演武台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子轩,仿佛他是杀害自己至亲的仇人。 “都怪你!” 林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彻底搞蒙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两坨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紧锁:“怪我?你的鞋坏了,与我何干?” “怎么不与你相干?” 朔离理直气壮,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如果不是你用几百灵石引诱我来参加这个大比,我的鞋会坏吗?” “它本可以在我那漏风的小破屋里安享晚年。是你,是你剥夺了它平静的余生!” 这番惊世骇俗的逻辑,让原先准备离去的弟子们将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 连洛樱都忘了上前劝解,她张着嘴,显然也被朔离的无赖理论给震惊了。 林子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强词夺理?” 朔离她将那两片“鞋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动作珍重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奇珍。 从少年那布满灰土的脸上也能看出其中的痛苦和心碎。 “这可是……我在凡界那年过七十的老母,一针一线帮我缝的啊!” “她总说,‘离儿,你去追那漫漫仙途吧,阿母帮不了你什么,让它陪着你跋山涉水吧,这样阿母也算伴你同行……’” 然后,她一指林子轩,大声控诉。 “可我却被你这李子轩诱骗,家徒四壁的参加这什么大比……现在你还想赖账!” 嗯。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好像是街头流浪的孤儿? 算了,这不重要。 来财要紧。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配上朔离那张沾满灰尘却难掩俊俏的脸,以及那双被烫得通红的、可怜兮兮的脚丫,瞬间就为她博得了大量的同情分。 周围的弟子们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的议论声却悄然变了风向。 “说起来……好像真有点道理啊。如果不是林师兄非要拉她来大比,这鞋确实不会坏。”一个外门弟子小声嘀咕。 “是啊,而且林师兄家大业大,赔一双鞋又算得了什么?你看那师弟多可怜,脚都烫成那样了。” “李子轩?是哪个峰的师兄?我怎么没听过?” “不对不对,是林子轩师兄!林家的那个!” 林子轩的脸色已经从青白转为了酱紫。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洛樱那对眸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震惊、同情、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复杂目光。 他不能在洛樱面前失了风度,这样的话该怎么回去跟林家交代。 “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诱骗于你?那灵石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交易?” 朔离的眼睛倏地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将那把砍竹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跟人好好理论的架势。 “我问你,我当时是不是说了我不想来?” “你……”林子轩语塞,当时朔离确实是满脸不情愿。 “我再问你,是不是你用灵石砸我,非逼着我来报名的?” “我那是……” “你是什么?你就是看我天资聪颖、骨骼清奇,怕我在洛师妹面前抢了你的风头,所以让我参加这大比出丑,你好博得美人眼球,对不对!” 朔离的语速极快,逻辑环环相扣,根本不给林子轩辩解的机会。 她说到最后,还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沧桑模样。 “你这人,心太脏了!我原以为你只是傲慢,没想到你竟如此阴险!”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压抑的笑声瞬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你想要多少?!” 林子轩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问出这句话。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朔离脸上悲痛的神情瞬间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严肃的估算表情。 她伸出一根沾着灰尘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算了一笔极为复杂的账。 “唔……这个嘛,得好好算算。”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这番做派而凝固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这双“老母亲手缝的鞋”到底值多少钱。 林子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朔离清了清嗓子,终于报出了最终价格。 “不多,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分上,给你打个折。”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百下品灵石,一口价。” “五……五百?!” 林子轩还没说话,人群中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呼。 五百下品灵石!那足够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林子轩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挥手,就从储物戒指里抓出一袋灵石,丢到朔离的脚边。 “给你!滚!” 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响起。 朔离立刻眉开眼笑地蹲下身,麻利地将灵石袋捡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刘师兄慷慨解囊!” 她笑嘻嘻的,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她一样。 收好灵石,少年转身就准备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站住!”当值的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面色严肃地叫住了朔离,“你的下一场比试,即刻开始。” 朔离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这么快?对手是谁啊?” 当值长老面无表情地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个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杀气的人。 “你的对手,林子……”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子轩冰冷的声音打断。 “是林子轩。” 他一字一顿,眼神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朔离身上。 “下一场,十六号台,我等你。”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充满杀意的背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朔离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朔离眨了眨眼,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脚丫。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位当值长老。 “那个……我能先去买双鞋吗?” 第11章 不许 临时执事处。 聂予黎抬头,与灰头土脸的黑发少年面面相觑,她见他一时没反应,还敲了敲桌子上刚堆上的灵石。 “聂师兄,来双鞋。” 周围几个负责文书工作的内门弟子,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 “这里是临时执事处,不售卖鞋履。” “怎么会没有?” 朔离不信邪地探头,试图往聂予黎身后的柜子里瞅。 在她往前探身之时,快的甚至难见残影的某个东西挡在了她的眼前。 通体青黑的剑鞘上附着银色的云纹。 “嗯?” 聂予黎不知何时已起身,见她仍然尝试往里看,用剑鞘的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强调。 “这里不是外门的管事堂,不负责兑换。” “啧,难道不是来找你就可以换物品的吗?” 男人似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此话怎讲?” “因为我每次来找你,你都可以兑换啊,怎么,你不接单了?”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周围的几个内门弟子强忍着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在认真整理卷宗,耳朵却竖得老高。 聂予黎抿了抿唇,将剑干脆利落的收回后,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耐着性子解释。 “外门管事堂的主要职责,是处理外门弟子的日常杂务与基础资源兑换。” “此地为大比临时执事处,负责统筹赛事、记录战果、处理突发事宜,二者职能不同。” 他说得清晰明了,条理分明,换做任何一个正常弟子,都能听懂其中的区别。 但朔离不是。 “哦……也就是说,你这里不干那些杂活,是吗?” 她摸了摸下巴,得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精准的结论。 “那我该去哪里买鞋?附近有做买卖的地方吗?” “自然是没有。” “真的假的?你不卖,那有谁卖?有长老做生意的吗?” 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周围那几个本在偷偷憋笑的内门弟子,表情瞬间凝固,继而变得惊恐。 找长老买鞋? 这人是疯了吗?! 连聂予黎那万年不变的沉稳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朔离那双写满了“我的推断不错”的黑色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与林子轩的比试即将开始,莫要再耽搁了。” “那不行啊!” 朔离立刻反驳,她抬起自己那双被烫得通红、还沾着灰尘的脚。 “我总不能光着脚去打吧?万一他再放火怎么办?” “脚底板熟了,我还怎么站?那多丢人啊,要是让其他人看到青云宗的弟子连鞋都没得穿,不是丢宗门的脸吗?”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看似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无赖劲儿。 聂予黎的视线落在她那双确实有些凄惨的脚上,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 身为大师兄,他有责任照看好宗门的每一个弟子,尤其是在这万众瞩目的大比之上。 让一个弟子赤脚上阵,无论起因如何,传出去终究是青云宗的颜面有损。 更何况—— 他回想起方才朔离对战周炎时,那匪夷所思却又精准致命的招式。 她的招式,似乎自成一体,独特又具有成长性。 罕见的,聂予黎有了与其交流切磋的想法,即使对方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 并且,向来少有人会与他交谈…… 最终,在朔离喋喋不休的“脸面论”中,聂予黎再次叹了口气。 “罢了。” 男人转身,不再理会朔离,而是径直走向执事处后方存放备用物资的区域。片刻后,他提着一双崭新的靴子走了出来。 那是一双标准的内门弟子制式青布靴,靴底厚实,靴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看得出材质坚韧,还附带着基础的避尘和防火符文。 他将靴子递到朔离面前。 “此靴暂借于你,大比结束之后,记得送还管事堂。”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围的弟子们却都看傻了。 以严于律己、铁面无私着称的聂师兄,居然……居然真的破例了! 朔离眼前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靴子。 她也不找地方坐,就那么单脚站着,将另一只脚上的灰尘随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便把脚套进了新靴子里。 大小正合适。 她满意地跺了跺脚,感受着厚实靴底传来的踏实感。 “嗯,不错。”朔离点点头,给出专业评价,“防护性尚可,柔韧度稍差,不过应付这场比试,足够了。” 说完,朔离顺起一旁的刀,正准备大大咧咧的往外走,聂予黎开口叫住了她。 “如今,你已可以选合适的长老和峰门了,有心仪之处吗?” ? 选什么? 见朔离茫然的表情,向来不善言辞的聂予黎稍稍花了一些时间组织自己的语言。 “目前你连胜两场,已然进入前五十列了,按照规矩,你可被归于各个长老门下。” 哦,是像那些修仙小说里的一样,找个师父吗? 但朔离原先的目标可是赚到足够的灵石就归隐去凡界享受人生。 她不言语,他就继续耐心的将每个词语一个个解释给这位连神识都不会操控的师弟。 “拜入山门,意味着你能得到长老的亲自指点,获得更上乘的功法、更多的修炼资源,从此踏上真正的仙途,不再是飘零无依的外门弟子。” “……要是能进入前十号,你可以考虑下不念峰。” “不念峰?有什么好处吗?” 聂予黎的视线落于她身后的砍竹刀上。 “不念峰是掌门师尊所在的山门,资源在青云宗内是最优良的,比如……只要你进了不念峰,这把砍竹刀,你就可以还给管事堂了。那的炼器所会专门为你打一把法器。” “……并且,我的住所就在不念峰。” 朔离眨了眨眼。 专门为她打造的法器? 住所还在同一个山峰? 这意味着 …… “意味着以后可以天天找你赊账了?” 他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朔离这句话的可能性,然后才缓缓开口。 “不念峰的月俸,足以让你无需赊账。” “月俸?”朔离捕捉到了关键词,“有多少?” “内门弟子,每月一千下品灵石。若能成为亲传,每月百块中品灵石。”聂予黎回答得一丝不苟。 一千块! 一个月一千块! 这灵石来的比敲诈刘子轩还快! 但…… “要是我成了山门内的弟子,我可以随时随地退出宗门吗?” 聂予黎沉着的面容上第一次显露出了切实的疑惑,他抬眸,上下打量她后,斟酌的回答。 “为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在进入山门后,你的令牌就会与山门彻底相关,还会有与神魂相关的魂灯,自然是不许的。” “不许……” 朔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一旦上了“编制”,就等于签了卖身契,想走都走不了? 这跟她前世在联邦军队里打黑工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至少这里月薪一千,包吃包住还发装备。 见她陷入沉思,聂予黎以为她仍然在权衡利弊,便补充道: “当然,成为山门弟子,是无数宗门修士梦寐以求的荣耀。所能获得的,远非自由之身所能比拟。” 他的话语里带着劝诱,这对于一向只讲规矩不讲人情的聂予黎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推销”了。 朔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那……拜师之后,要是师父死了,我可以继承他的遗产,然后申请退休吗?” “……” 过了好半晌,聂予黎才闷闷的说出几个字:“……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言下之意,不行。 “啧。”朔离撇了撇嘴,一脸的失望,“规矩真多。” 她不再纠结于此,扛起那把旧刀,穿上刚到手的新鞋,转身便朝外走去。 “比试要紧,这事儿我回头再考虑。” 看着少年那毫无留恋的背影,聂予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卷宗。 只是这一次,他却久久未能翻过一页。 第12章 青风剑决 十六号演武台周围,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所有结束了自己比试,或是轮空休息的弟子,都聚集到了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的复杂气息,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 最后几号人里,哪位不是新一代的天之骄子。 要么是像林家双子那般世家大族的子弟,要么就是在内门沉淀多年的筑基大圆满…… 像朔离这样的外门弟子,甚至只是炼气期—— 能走到如今,也确实是少见。 不过,她先前抽到的对手再怎么样也不算难以解决,甚至说得上是运气好,没有碰见有世家底蕴的弟子。 朔离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她一边活动着脚踝,感受着新靴带来的舒适包裹感,一边慢悠悠地挤开人群,踏上了那方圆十丈的青石台。 演武台的另一端,林子轩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衣袂飘飘,长发用一顶白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一道道青色的风旋环绕其上。 “你终于来了。” 林子轩的声音冰冷。 他看着朔离那副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以及肩上那把格格不入的砍竹刀,眼中的厌恶与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我还以为,你会带着那五百灵石,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青云宗。” 朔离将砍竹刀从肩上拿下,随手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不是走的时候,我还没赚够灵石呢。” 说着,她磕了一颗辟谷丹。 “很好。待会儿,我希望你的骨头也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高台之上,几位负责监察的长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位白须长老抚了抚胡须,微微摇头:“此子心性跳脱,面对强敌却无半分敬畏,恐怕道途难远。” 另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老则沉声道:“林家这小子的杀心太重了,比试而已,何至于此。等下多注意些,别真闹出人命。” 他们的交谈,并未影响台上的剑拔弩张。 当值守长老那声高亢的“开始”响彻演武场时,林子轩动了。 他没有像王浩那样鲁莽地冲锋,也没有像周炎那样声势浩大地起手。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朔离的左侧。 快,极致的快! “风吟式!” 伴随着一声低喝,他手中的青霜剑化作一道青色的匹练,没有激烈的破空声,只有如同微风拂过山岗的轻吟。 剑光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切割一切的锋利,直削朔离的脖颈。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青光一闪,那致命的剑锋便已近在咫尺。 洛樱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杏眼里满是惊骇。 然而,就在那抹青光即将触碰到朔离皮肤的瞬间,朔离立马向后倾倒,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她的动作幅度极大,却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 青色的剑光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几缕被剑风割断的黑发悠悠飘落。 一击落空,林子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的攻势却未有片刻停歇。 他手腕一转,削向脖颈的剑顺势下压,化为一道更快的横斩,直取朔离拦腰。 “风卷式!” 剑势变化之快,完全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可朔离的反应更快。她维持着后仰的姿势,双脚猛地在地面一蹬,向后急速滑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横斩。 滑行的同时,她甚至还有空将那把砍竹刀从地上抄了起来。 刚一起身,朔离捏着刀,分析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嗯,正面打不过。 她回头瞥了林子轩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朔离开始跑。 只是在林子轩收势的刹那,黑发少年就跑到了演武台的另一边。 这一幕,让整个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哗然之声。 “跑……跑了?” “我没看错吧?他居然转身就跑?” “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惊人的后手,结果就是临阵脱逃?简直是外门弟子的耻辱!”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林子轩脚下灵光爆闪,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裹挟着无尽的杀意,朝着朔离的背影疾追而去。 演武台方圆不过十丈,对于筑基期修士而言,这点距离不过是眨眼之间。 然而,朔离的“逃跑”并非是毫无章法的直线冲刺。 她的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最刁钻的位置上。一会急停转向,一会又蛇形走位,每次行动时,又利用身体的摆动制造视觉假象。 林子轩久追不上,心中愈发焦躁。 他手捏剑诀,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数十道半月形的青色剑气瞬间成型,如同一场致命的暴风,无差别地席卷了整个演武台。 台下众人纷纷色变,这等范围的攻击,已是避无可避。 剑气呼啸,撕裂空气。 朔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剑气之网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猛地向前一个滑铲,身体贴着冰凉的台面滑行了数尺,险之又险地从剑气最薄弱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几道剑气擦着她的头皮和脊背飞过,将她新领的靴子后跟削掉了一小块,也在她背后的衣衫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一幕太惊险了,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待林子轩将剑挽回起手式时,那抹黑色的影子又一下与他恰好的拉开了距离,在演武台的另一侧。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的—— 望着他。 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装神弄鬼……” 压下没由来的一阵心悸,林子轩再次催动灵力,身形化作数道青色的幻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朔离。 每一道幻影都挥舞着凌厉的剑光,真假难辨,将对方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全部封死。 疾风乱舞。 这是青风剑诀中变化最多、最耗神识的一招。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跑,大概因为是跑不掉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下沉,手中的砍竹刀被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在胸前。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雨打芭蕉般骤然响起。 每一声脆响,都代表着凡铁长刀与青霜剑的一次精准碰撞。 技巧,是朔离最擅长的东西。 观察敌人的受力,感受力道。 根据对方的每一次攻击调整重心来分散自己武器所受的力,让其尽可能均匀。 此时,无人能知她脑内的每次计算。 台下的弟子们也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看到无数青色的剑光和一道舞动不休的黑色刀影撞在一起。 当最后一缕剑光消散,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朔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她手中的砍竹刀完好无损,只是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微微发烫。 而另一边,林子轩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又快速恢复。 他脸上那快意的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接下我的剑招?” 朔离没有回答。 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提刀冲了上来,在林子轩犹豫惊骇的一刹那,使出了刚才与他如出一辙的剑招。 没有灵气附着,有的只是纯粹的力道和技巧。 青风剑诀。 乃是青云宗收藏的风系高阶剑诀之一,以其变化多端、迅捷诡异而着称。 林子轩身为林家嫡子,自幼浸淫此道十数年,又有家族长老和宗门名师指点,方才初窥门径。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学童在模仿夫子的笔画,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刀风呼啸,却少了那份属于风的轻灵与迅疾。 “他……他在做什么?那是林师兄的青风剑诀!”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会这种高阶剑诀?偷学的?” “不可能!青风剑诀乃是林家不传之秘,内门也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修习,他从何处偷学?” 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但很快又被台上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所压制。 因为朔离的剑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纯熟。 第一遍的风吟式,刀刃只是划破空气。 第二遍,刀身上便已带起微弱的气旋。 第三遍,刀吟之声已与林子轩方才的剑吟别无二致。 “叮叮当当!”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演武台上,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急速交错,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这颠覆常识的一幕。 一个练气中期的外门弟子,用一把砍竹刀,与筑基中期的内门精英,用上品法器,对拼起了同样的高阶剑诀? 这说出去谁信? 第13章 主动认输 在联邦的第一舰队中,真正的战士从不依赖光脑。 因为偌大的星海里,总有人类没有见过的种族,也有未收录进数据库的能量与招式,智能AI完全无法去评估那些前所未闻的东西。 有远见的地球联邦因此培养出了这么一群人类战士。 他们有经基因强化过的身体素质,整个联邦所有的知识库,以及—— 独一无二的分析能力。 朔离的剑法,已经不仅仅是模仿了。 在连续数次交锋后,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写意。刀法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却又致命的变化。 “你的风卷式,手腕转得太僵硬了。” 在一次兵刃交击的间隙,朔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林子轩耳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一个后辈。 “风势应该是连绵不绝的,你这里顿了一下,力道就散了。” “闭嘴!” 就这样,他们这场比试居然拖了一个时辰。 每当林子轩用灵气冲击时,朔离就十分无赖的拉远,一下就跳到几步远,吃着从戒指里拿出的辟谷丹。 或者当那把凡铁所铸的砍竹刀濒临破碎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脱离战斗,开始扛着刀转圈,直到刀能继续使用。 更可恨的是—— “刘少,你给我五千灵石吧。我直接认输,你觉得怎么样?” 但无论如何,林子轩也知晓。 这场比试,自己已经输的不能再输。 一个筑基中期的世家修士,居然被一个炼气中期的外门废物像狗一样在擂台上溜。 但他一定要赢。 这场大比参与的不止是他,还有林子轩的长姐,林会琦。 如果,他能在这场大比里击败林会琦的话…… 是否也能证明,自己有能引领林家的资质呢? 但,还没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姐,就被—— “刘少,考虑的怎么样了?” “……闭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我这是在帮你啊,刘少。” “我杀了你!” 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林子轩咬着牙。 青色的灵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轻灵飘逸,而是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失控的飓风。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身影。 清冷、高傲,永远居高临下。 那是他的长姐,林会琦。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追赶,都只能看到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长姐的光芒下,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家族里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期盼,都毫无悬念地倾注在那个天之骄子的身上。 而他,不过是“林会琦的弟弟”。 “子轩,你的剑,太浮躁了。” “子轩,心不静,剑如何能利?” “你若有会琦一半的沉稳,家族也不至于为你多费心神。” 长辈们失望的叹息,同辈们同情的目光,还有林会琦那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孩童的眼神……这一切,都化作最深重的梦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要证明自己。 他一定要在这场大比中,堂堂正正地击败林会琦!让所有人看到,他林子轩,不是谁的附庸! 可是现在…… 他连一个外门的废物都解决不了! 心魔,悄无声息的显露。 林子轩没有再使用任何精妙的剑诀招式,只是将那柄灌注了狂暴灵力的青霜剑,朝着朔离的方向,狠狠地一剑劈下。 “黑风绝杀斩!” 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黑色风刃凝聚而成的恐怖斩击,以开山断岳之势劈下。 台下的洛樱发出一声惊呼,小脸煞白。 这一击,已经完全超出了宗门大比应有的范畴,其威力,甚至足以对金丹初期的修士造成威胁! 面对这避无可避、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斩击,朔离的身形,终于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修士那种利用灵力进行的挪移闪现。 而是在斩击即将临身的前一刹,她的双腿肌肉以一个特定的频率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向着侧方横移了出去。 速度算不上特别快,但正好卡着斩击落下的前一瞬—— “轰隆——!” 黑色的剑气斩击狠狠地劈在了朔离原先站立的位置,整个演武台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被加固过的禁制光幕上,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以为朔离已经被这一击轰得尸骨无存。 然而,当烟尘稍稍散去,一道黑色的身影,却出现在了林子轩的身后。 毫发无伤。 她是如何做到的?! 台下,台上的所有人,脑海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个疑问。 “反应太慢,力量分散,破绽太多。” 冰冷的声音,如同机械的宣判,在林子轩的耳边响起。 林子轩瞳孔骤缩,被心魔侵蚀的意识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他猛地转身,想要将手中的剑刺向身后的敌人。 但是,来不及了。 朔离的身形再次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她俯身、突进,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猎豹,瞬间欺近了林子轩的怀中。 这个距离,剑已经失去了作用。 林子轩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护体,或是用拳脚攻击。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在林子轩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一只手。 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并指如刀,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简洁高效的发力方式,精准无比地戳在了他的胸口正中。 膻中穴。 任脉之要冲,气之所会。 “噗!”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耀眼的灵光。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囊被戳破的声音。 一股螺旋状的、极具穿透性的劲力,透过皮肤、肌肉、骨骼,直接作用在了他的气海之上。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一僵。 体内那股原本狂暴汹涌、奔腾不休的灵力,就像是被瞬间截断了源头的洪流,骤然停滞、溃散。 覆盖在他身上的黑色风刃,如同失去了能量支撑的幻影,烟消云散。 他手中紧握的青霜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暴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身前的衣襟染得触目惊心。 扑腾一下。 单膝跪地。 朔离提刀,半俯下身,刀尖与他的眉尖正对。 胜负已定。 “刘少。考虑一下呗,五千灵石。” 少年与先前并没有丝毫差别的语调。 “……” 林子轩低着头,一言不发。 朔离一愣。 他怎么不说话了?他参加这比试不是为了在女主面前装x吗?赢了不就好了? 按照计划,自己可是要卷了钱就跑的。 “喂,刘少——” “你又懂什么?羞辱我很有意思吗?!像你们这种人——” 这样的天才。 用一天就可以抵消掉他日积月累的努力,学习的基础就是他终身无法企及的高度。 仅仅只是一场比试的时间,却能用出他数十年拼命修行的招式。 她啊了一声。 “我是哪种人?” “像你们这种,生来就拥有一切,毫不费力就能将别人的数十年苦修踩在脚下的人!”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那双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一愣,她眨了眨眼,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回答:“可是,我连鞋都没有,还欠着管事堂的师兄二十块灵石。” 这是事实。 “……” “我现在也才炼气中期呢,连灵气都不会用。” “……” “刘少,这五千灵石你觉得怎么样?很赚吧?你要是给了我,我就——” “蠢货,闭嘴。” 林子轩一把拄着自己一旁的剑,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一把抹去自己嘴角的血,对上朔离茫然的眼神时候,干脆利落的举起手。 “我认输。” “十六号演武台,朔离,胜!” 第14章 跟踪 朔离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进了宗门大比的决赛,管事的长老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语气告知她最终比试在三天后进行。 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参与大比后狠狠捞有钱人一笔。 怎么真给她打到现在了呢? 不过无论是第一还是第二的灵石奖励都十分可观,这么一看也不是很亏。 在自己破旧的小木屋反复数着自己目前剩下的五百二十块灵石,朔离一想到自己目前一穷二白就唉声叹气,一想到自己以后即将在凡界过的逍遥日子就喜笑颜开。 意淫结束后,朔离推开门,扛着那把砍竹刀准备到处逛逛。 然后,就与门外不知等候多久的林子轩面面相觑。 “……” 朔离啊了一声。 “刘少,你这是……” “林子轩。” 朔离礼貌性的点点头后,疑惑的瞥他一眼,接着尝试性的往前迈一步。 林子轩没动。 她又迈一步。 见他彻底没有动作后,朔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又打算开启今天的捡灵石计划。 什么,鞋子? 这不还有一场吗?这场没结束前她可不会还。 视线内已经出现了宗门的道路,朔离倏地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头。 再次与林子轩面面相觑。 她试探性地向左挪了一步,林子轩的视线也跟着平移。她又向右挪了一步,他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朔离警惕地将那把砍竹刀横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口袋里的储物戒指。 “我警告你,刘少——” “没人会觊觎你那一千下品灵石都没有的储物戒指。” !! 朔离感觉自己的内心被狠狠伤害了,她咬着牙,恶狠狠的乞讨。 “那刘少,你帮它加到一千吧,我就还差四百八十块。” 林子轩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给钱”的真诚脸庞,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胸口那股因羞辱、挫败、心魔反噬而郁结的浊气,被这句荒诞不经的乞讨冲得七零八落。 朔离见对方不为所动,撇了撇嘴,收起了那副可怜兮兮的讨债嘴脸。 “算了,小气鬼。” 她嘀咕一声,扛着刀,转身便走,彻底将林子轩当成了空气。既然敲不出油水,那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她先是绕着外门的坊市慢悠悠地逛了一圈。 坊市里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朔离一会儿凑到卖符箓的摊子前看看,一会儿又蹲在卖不知名矿石的地摊旁瞧瞧。 而林子轩,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漠甚至带着点烦躁,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弟子的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东游西逛的黑色身影上。 朔离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脚步一转,突然加速,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瞬间挤进了一个拥挤的丹药铺。 店铺内人头攒动,药香扑鼻。朔离仗着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三两下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轻快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搞定。 然而,她口哨声未落,一抬头,就看到巷子口那个青色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林子轩的目光穿越小巷的阴影,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朔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不信邪,转身就往反方向跑。这次她用上了点技巧,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地形复杂、视野受阻的窄道穿行。 五分钟后,她从一个杂物堆后面探出头,发现自己绕回了外门演武场的边缘。 演武场上依旧有弟子在切磋,呼喝声阵阵。 而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林子轩正抱着他那柄青霜剑,倚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 她索性不再躲藏,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扛着刀,两条腿晃来晃去,开始公然摸鱼。 林子轩也随之挪动了位置,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继续他那沉默的“监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百无聊赖地看天,一个面无表情地看人。 这诡异的画面,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让路过的弟子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林师兄吗?他怎么和那个外门的朔离待在一起?” “不知道啊,你看林师兄的表情,好吓人,该不会是寻仇吧?” “可他们也不打啊,就这么干看着,都快半个时辰了。” “你们懂什么,这叫高手过招,气势上的对决!” 朔离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辟谷丹,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嘎嘣脆。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 朔离打了个哈欠,终于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决定不忍了。 朔离转过身,扛着刀,径直朝着林子轩走了过去。 林子轩的身体瞬间紧绷。 “你跟着我做什么?说吧。” “……” 朔离见他沉默,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什么奇怪的货物,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颚线,扫到他那身价值不菲的青色劲装,最后落在他那柄一看就很贵的青霜剑上。 “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她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不说我可就猜了啊。” 她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上我了?觉得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所以想跟着我,找机会对我一诉衷肠?” “胡言乱语!”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愤。 “哦?不是啊。” 朔离脸上毫无被呵斥的自觉,反而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你真看上我了,看在你有钱的份上,可以考虑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呢。” 周围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弟子,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连忙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林师兄的怒火波及。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胸口的气血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见他又不说话了,朔离眼珠一转,又换了个猜测。 “那……你是不是被我绝世的风姿和无双的战技所折服,所以想拜我为师?”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背着手,踱了两步,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嗯,看你资质尚可,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勉强也能算个可造之材。” “这样吧,你先磕三个响头,再奉上三千——不,五千灵石的拜师礼,我就勉强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以至于林子轩凝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戏耍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握剑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青霜剑发出一阵阵不稳的嗡鸣。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朔离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我这不是在帮你排除错误答案吗?既然也不是想拜我为师,那你到底想干嘛?” “总不能是想把我之前讹你的五百灵石要回去吧?我可告诉你,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了,想拿回去,门儿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后退两步,再次摆出了护食的姿态。 “谁稀罕你那点灵石!” 林子轩终于忍无可忍。 吼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演武场上的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一缕乱发,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朔离眨了眨眼。 “你三天之后,要与我的长姐,林会琦比斗……有准备什么吗?” 林会琦? 朔离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怎么出现过啊,估计是个跟原主一样的路人甲配角吧。 她老实的回答。 “准备了五十颗辟谷丹,还有我从管事堂混来的刀,怎么了?” “……辟谷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绝望。 “对啊。”朔离点点头,脸上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呢?我一般累了就磕一颗,立马精神百倍呢。” 第15章 请客吃饭 白玉城。 修真界最繁华的城邦,在青云宗的脚下。 朔离在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酒楼里疯狂的啃饭,在她对面的林子轩绷着脸,敲了敲桌面。 “喂,我是带你来谈事情,虽说请你吃饭,但你也要好好听。” 她塞满了腮帮子后,猛地灌下一口不知什么饮品,爽快的点头,表情严肃。 “好的刘少,请说。”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将那句“我叫林子轩”给咽回去,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闷的鼻音。 “……随便你怎么叫。” “现在,听我说。” 朔离又夹起一块形似红烧肉,口感却清甜软糯的灵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三天后的决赛,你的对手,是我的长姐,林会琦。”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也变得复杂,那是混杂着敬畏、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我知道。”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然后呢?” “我的长姐,林会琦,今年二十,筑基大圆满,但她早在十二岁便已筑基了,你明白吗?” 朔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哦?你的意思是她在筑基卡了八年时间?” “蠢货!我的意思是——她是在故意压境界,只为了参与这次金丹期以下才能参与的宗门大比!” 她点点头,然后举起筷子,指了指桌上一盘还未动过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灵鸽。 “那个可以吃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 “吃,你随便吃。你先听我说——我姐她……” 朔离此时已经成功地将烤灵鸽的一只腿撕了下来,金黄酥脆的外皮下是鲜嫩多汁的鸽肉,灵气四溢。 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评论道:“嗯……这个味道不错。所以呢?她要当第一,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想跟她抢,第二名的一万已经够花了。” 对朔离而言,能拿第二名的奖励已经完全超出预期了。 三万灵石的第一名固然诱人,但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听林子轩这意思,他那个姐姐显然是个硬茬,犯不着为了多出来的两万灵石去拼命。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既然你只认灵石,那我们就谈一笔交易。” 他抬起手,一道流光闪过,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气息的短刀出现在桌面上。 刀长一尺有余,刀身狭长,上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暗红色符文,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自刀身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是‘噬魂’,上品法器。” 林子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此刀以幽冥玄铁锻造,淬以凶兽精魂,刀身上的‘破灵符’,能够轻易撕开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 “最重要的是,一旦被它所伤,煞气便会侵入经脉,扰乱灵力运转,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朔离的目光终于从食物上移开,落在了那柄名为“噬魂”的短刀上。 她能感受到那柄刀上传来的冰冷与危险,那是一种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气息。 黑发少年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要让我揍你姐一顿。” “不是揍!是赢!我要你,赢了她!”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这句话,声音压抑着,仿佛生怕被酒楼里的其他人听见。 朔离挑了挑眉,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鸽子腿骨丢在盘子里,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赢她?刘少,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疑惑。 “我打你都那么艰难,你姐能被你称为‘长姐’,肯定比你厉害吧?我才炼气中期,她筑基大圆满,你让我去赢她?” “我自然知道其中的差距。所以,我才带来了‘噬魂’。” 他将那柄漆黑的短刀往前推了推,刀身上的暗红符文在酒楼柔和的灯光下,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 “凭此刀,足以破开她的防御。你只需要……” “我拒绝。” 朔离打断了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糕点,放进嘴里。 “第二名的一万灵石已经够我去凡界买个大宅子,雇上十个八个仆人,天天躺着数钱了。” 她条理分明地分析着,脸上是锱铢必较的商人表情。 “而且,我用了这把刀,万一把你姐伤得太重,你们林家不来找我麻烦?” “你们那个什么掌门长老,不把我当邪修给处理了?到时候我人财两空,图什么?” 林子轩没想到她居然能想得这么远,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考虑过这个后果,他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如何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尝一次失败的滋味。 “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解决所有麻烦!”他急切地承诺道,“林家那边,我会一力承担。至于宗门……只要你不下杀手,便没人会追究!” “空口白牙的承诺,最不值钱了,而且……绝不能用这把刀。” “此刀虽邪,但只要控制得当……” 林子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免谈,我可不想被当作魔修当场诛杀。”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朔离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不过嘛……” “不划算,不代表完全不能谈。”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只是你给的价码不对。” 林子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道:“你想要什么?灵石吗?只要我能拿得出,你要多少?” “灵石当然要。”朔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光有灵石还不够。”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要情报。” “情报?”林子轩一愣。 “对。” 朔离指着那个小人。 “关于你那个厉害姐姐的所有情报。她的功法是什么路数,惯用哪些招式,战斗节奏是快是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或者说……弱点。” 她说到“弱点”两个字时,语气加重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让他出卖自己长姐的情报,这比让他拿出万贯家财还要让他感到羞耻和为难。 “这……这怎么可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出卖家人,此等不义之举,我……” “哦,那你自己上台去打败她好了。”朔离无所谓地耸耸肩,作势要起身,“这顿饭不错,多谢款待。决赛我就随便打打,拿个第二也挺好。” “你站住!”林子轩猛地拍案而起,又在周围食客看过来的诧异目光中,讪讪地坐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的意味,“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行!” 朔离好笑地看着他:“刘少,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觉得,凭我一个炼气中期,赤手空拳,对上一个准备了八年的筑基大圆满,胜算有几成?” 她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万分之一?亿分之一?还是说,我其实是天道之子,王霸之气一放,你姐就纳头便拜?” 这番话,说得林子轩面红耳赤,无力反驳。 他知道,朔离说的是事实。没有那柄邪刀,想赢林会琦,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你想知道什么?” 过了许久,林子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上写满了屈辱。 “这就对了嘛。”朔离满意地笑了,她敲了敲桌子,像个等着听书的看客。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姐,她用的是什么兵器?剑?还是别的什么?”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般地开口了。 “……是剑。一对子母剑,名曰‘流霜’,上品法器。” “哦?双剑流?”朔离来了兴趣,“具体讲讲。是双手各持一柄,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法?” “一柄主攻,一柄辅防,时而化作奇袭……”林子轩的声音依旧干涩,但总算是连贯了起来,“剑招是林家祖传的《寒月剑典》,以阴柔冰寒着称,剑气能侵人骨髓,冻结灵力。” 第16章 侧身 “阴柔冰寒?” “那她这个人呢?性格是不是也跟她的剑法一样,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这个问题让林子轩愣住了,他没想到朔离会问这个。 在他看来,性格与战斗有什么关系? “我长姐她……的确不苟言笑,性子清冷。”他有些艰难地回忆着,“从小到大,我见她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练剑上。” “哦——” 朔离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又夹起一块灵笋尖,慢悠悠地品尝着。 “一个修炼狂人,还是个面瘫。有意思。” “不许你这么说她!” 林子轩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猛地低声喝道。 但随即,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回去,声音变得苦涩。 “……虽然,她确实是这样。” “别激动嘛,刘少。”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 “我们现在是在分析敌人,情绪化可不是个好习惯。来,继续说,她除了剑法,还有没有别的拿手好戏?比如符箓?阵法?或者养了什么厉害的灵兽?” 林子轩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桌面上的茶杯: “没有。长姐她,只信手中的剑。她认为,一剑足以破万法。任何外物,都是对剑道的亵渎。” “啧啧,真是个顽固的剑痴。” 朔离咂了咂嘴,评价道。 “那她的战斗习惯呢?比如说,喜欢抢先进攻,还是一贯后发制人?” “她……” 林子轩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她从不抢攻。无论对手是谁,她总是会先静立不动,用她的剑意去笼罩全场,寻找对手的破绽。” “剑意?”朔离来了兴趣,“那是什么?跟神识攻击差不多?” “不一样。” 林子轩解释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敬佩。 “那是一种势,是她将《寒月剑典》修炼到极致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领域。” “在那片领域里,空气会变得粘稠,温度会骤降,对手的动作会变得迟缓,心神也会被寒意侵袭,从而露出破绽。” “等对手露出破绽之后,她就会一击致命?” 朔离接口道。 “对。她的剑,快、准、狠。一旦出手,便如九天寒月,清冷而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朔离若有所思地用筷子头轻敲着自己的下巴,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也就是说,她的战斗模式是:开局先站桩叠buff,用AoE剑意给对手挂减速和易伤debuff,然后等对手犯错,再用高爆发的单体技能一波带走。是这个意思吧?” 林子轩被朔离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感觉上好像就是那么回事。他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她碰上一个完全不吃她debuff,也一直不犯错的对手呢?”朔离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乃至在整个青云宗年轻一辈的认知里,林会琦就是“不会犯错”的代名词。 她的剑道,就像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完美,无懈可击。 “我……不知道。” “长姐她……从未遇到过那样的对手。” 朔离撇了撇嘴。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冽的灵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人,也没有无懈可击的战术。” “她之所以没输过,只是因为她的对手不够强,或者说,不够聪明,没找到她的破绽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子轩抬起头,看向朔离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很想说“你不懂我长姐的可怕”,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朔离说得对。 “那你有办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办法嘛,总归是有的。不过得看情报给得够不够多。” 朔离晃了晃茶杯,茶水在杯中荡漾。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哪怕是你觉得无伤大雅的小习惯,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林子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 一幕幕与长姐有关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演武场上,她一袭白衣,剑光如霜,对手应声倒地。 家族议事厅里,她言辞犀利,条理分明,让一众长老都哑口无言。 月夜之下,她独自一人在竹林中练剑,身影孤高而寂寥…… 这些画面,都只是一遍遍地加深着她“强大”与“完美”的印象。 “我想不出来……她的每一次出剑,每一个步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一定非要是战斗中的动作。”朔离提醒道,“比如,她在静立观察的时候,眼神会先看哪里?左边还是右边?重心会偏向哪只脚?或者,在发动攻击前,有没有什么不易察异的预备动作?” 这些问题,问得林子轩更加茫然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观察过自己的长姐。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画面,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次家族内部小比。 当时他对上了自己的长姐。 他拼尽了全力,甚至动用了家族秘法,才勉强在林会琦的剑意领域中抢得一丝先机,发动了一次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突袭。 然而,就在他的剑即将刺中林会琦的肩膀时,她动了。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快,那么精准。 她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只是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右侧旋转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的剑锋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功亏一篑。 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的剑,太急了。”那是林会琦当时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这个画面,原本只是他无数次惨败经历中平平无奇的一次。 但此刻,在朔离的引导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侧身。” “什么侧身?”朔离立刻追问。 “每一次,无论对手从哪个方向攻击,只要是近身突袭,她永远都是……以左脚为轴,向右侧身闪避。” 林子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 “每一次都是?” 朔离的眉毛挑了起来。 “对,每一次!”林子轩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我回想起来了!无论是三年前对我,还是去年对宗门里另一位筑基大圆满的师兄,甚至是更早之前……她的应对方式,都是一样的!” 这就像一个程序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在面对特定的指令时,总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 一个完美的、不会出错的反应。 但也正因为完美,所以僵化。 第17章 求零基础操控空气教程 “有意思。”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开始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 “你看,”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代表林会琦,一个代表攻击者,“当攻击者从正面突进时,她向右侧身,可以最快地脱离攻击直线,同时为反击创造最佳角度和距离。” “这是一个最优解,没错吧?” 林子轩点了点头。 “但如果——” 朔离的手指在代表攻击者的小人上轻轻一点,然后向左侧画出一条弧线。 “攻击者预判了她的闪避方向,攻击的目标并非是她本人,而是她闪避之后……将要到达的位置呢?” 桌面上的那条弧线,像一把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咬向了林会琦侧身闪避后的空当。 林子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简单的弧线,大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攻击,自然是冲着人去的。 谁会去攻击一片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林子轩的声音带着颤音。 “那需要何等精准的预判和对时机的把握?稍有差池,就会彻底失去机会,反而将自己置于死地!” 朔离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极其简洁高效的语言,开始阐述她的“作战计划”。 “她的剑意领域,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干扰和环境控制。” “但只要我的精神力足够强,意志足够坚定,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掉这种影响,至少能保证我的动作不会变形。” “其次,她习惯了后发制人,等待对手犯错。那我就不攻,跟她比耐心。我就在场上绕圈跑,吃辟谷丹,就是不出手。你看她急不急。” “等她被我耗得失去耐心,主动进攻的时候,机会就来了。” 朔离沾着茶水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了一连串复杂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走位图。 “我要做的,不是去攻击她,而是通过不断的走位、佯攻、试探,去引导她,强迫她做出那个她最习惯的、向右侧身的闪避动作。” “在她做出动作的一瞬间,我的真正攻击,才会出手。” 朔离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个被预判出来的空位上。 “在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的计算面前,任何习惯,都是致命的破绽。” 酒楼之内,灯火通明。 林子轩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少年。 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属于绝对自信和冷静理智的光,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可以被拆解、计算、然后掌控。 他所提出的战术,完全颠覆了林子轩过去二十年对“战斗”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修士之间的“斗法”,更像是一场精密到毫厘的、充满了欺诈与算计的博弈。 原来……战斗,还可以是这样的。 许久之后,林子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朔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真的有把握?” “五成吧。” 朔离耸了耸肩,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饭,准备打包带走. “毕竟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还得看临场发挥。不过,加上你给的报酬,我觉得可以拼一把。” 她抬起眼,看向林子轩,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所以,刘少,你打算出多少‘赞助费’啊?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你实现愿望,价钱太低我可不干。” 林子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朔离那副财迷的样子,心中的震撼、敬佩、挫败……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 “哗啦——” 一大堆闪烁着各色光芒的东西被他倒在了桌子上,差点把朔离打包好的饭菜给淹了。 有堆成小山的下品灵石,有几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中品灵石,还有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丹药,甚至还有两件防御法器。 “这里……是定金。” “三万下品灵石,二十块中品灵石,赢了就全是你的。这里是一万五,以及三瓶用以快速恢复灵力的‘回天丹’,一件能抵挡筑基大圆满全力一击的‘玄龟甲’。” 他指着那堆东西,紧张的看着朔离。 “我只有一个要求。” “赢了她。不计任何代价,赢了她!” 朔离急忙地把饭菜从一堆物品中解救出来,盯着那几瓶丹药。 “恢复灵力……啊对了。” “我还不会用灵力呢,你能教我吗?” “你……说什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击碎了林子轩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对朔离的敬佩与信心。 “我说,教我怎么用灵力啊。” 朔离的表情十分坦然,她指了指桌上那几瓶“回天丹”,又指了指自己。 “这丹药是恢复灵力的吧?我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恢复?总不能是直接当茶喝吧?” 她一边说,一边还真就拿起一瓶丹药,作势要拔开瓶塞,被林子轩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住手!这不是这么用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邻桌几位食客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林子轩尴尬地收回手,压低声音。 “这回天丹是以精纯灵力炼制而成,是用来补充丹田灵气亏空的!” “你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人,喝下去与喝毒药何异?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他说得严重,朔离却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哦,那还挺危险的。” 她说着,顺手就把那瓶丹药连同桌上其他的宝贝一股脑地扫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看着自己全部家当瞬间消失,林子轩的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如同割肉般的心痛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此地人多眼杂,不便教学。你随我来。” 他扔下几块灵石结了账,也不管朔离打包好的饭菜,转身便走。 朔离自然是乐呵呵地跟上。 白吃白喝还能学新技能,这种好事可不常有。 第18章 负基础教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繁华的白玉城,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竹林。 月光如水,透过摇曳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 “好了,就在这里吧。” 林子轩在一片空地上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朔离。 “修仙问道,一切的根本,都在于‘气’。天地万物皆有灵气,而我辈修士,便是要学会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纳于丹田,再运转化用,通达经脉,方能施展种种神妙法术。” 他讲得深入浅出,是任何一个修仙宗门入门弟子都会听到的第一课。 然而,他面对的是朔离。 “丹田?是这里吗?” 朔离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位置。 “这里不是消化吃的的地方吗?” “那不是一回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丹田是你脐下三寸之地,是修士凝聚灵力的气海,不是你的胃!” “哦,那你说的是小肠或者膀胱的位置。”朔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表情,“所以,灵气是通过呼吸吸进去,然后沉淀在小肠里,再通过某种方式……” “你给我闭嘴!” 林子轩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他感觉自己要是再听下去,道心都要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月下清冷的空气让他那颗快要被气炸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要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认知来理解。我现在让你做的,不是解剖你自己的身体!” 他指着周围环绕的竹林,语气生硬。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放空心神,去‘感受’。” “感受什么?风声?竹叶的沙沙声?” 朔离偏着头,一脸无辜。 林子轩决定放弃理论教学,直接进入实践环节。 他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做了个标准的引气姿势。 “看好了!像我一样坐下,然后集中你的意念,去感知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它们就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处不在。你要做的,就是与它们产生共鸣,然后引导它们,从你的百会穴进入,顺着经脉,最终沉入你的丹田气海。” 随着他的话语,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灵气光点,如同受到了召唤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没入他的头顶。 林子轩的周身,很快便被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所笼罩,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宝相庄严。 “看明白了吗?就是这样,很简单。” 他睁开眼,看向朔离。 朔离有样学样地盘腿坐下,只是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被强行掰成这个形状的。 她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无事发生。 林子轩闭目调息,周身的青色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心神却始终无法完全沉静。 他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探向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流转,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得仿佛不存在。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那里坐着的只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林子轩终于按捺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面那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盘坐姿势,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在地。 她睡着了。 林子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个分秒必争、决定他未来荣辱的关键时刻,这个被他寄予厚望、赌上了全部身家的家伙,居然在他面前,睡着了。 竹林里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动了朔离那微微晃动的脑袋。 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林子轩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朔离面前,伸出手,似乎是想一把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给摇醒。 但他的手在距离朔离肩膀半寸的地方,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月光下,少年睡着的侧脸显得安静而无害。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狡黠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此刻看上去……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狂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奈。 他这是在做什么?指望一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去战胜他那如同神话般不可战胜的长姐? 这简直是天下间最荒谬的笑话。 “喂,醒醒。”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朔离的脸颊。 那皮肤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细腻一些,还带着些许凉意。 “嗯……” 朔离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了美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要把那烦人的东西拍开。 她的手掌不偏不倚地拍在了林子轩的手背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林子轩的身体却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天亮了吗?可以吃早饭了?” 朔离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问道,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吃什么早饭!现在是晚上!” 林子轩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为“老师”的威严,他努力板起脸,声音却因为方才的窘迫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居然还有心情睡觉!” 朔离眨了眨眼,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竹林,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林子轩,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哦,在学那个……操控空气嘛。”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可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光点,我根本看不到啊。眼睛都闭酸了,不睡觉干嘛?” “那不叫操控空气!”他纠正道,“那是引气入体,是修仙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可我就是感觉不到啊。” 朔离摊了摊手 “你说的那些光点,在我这儿就是一片漆黑。要不,你换个形容词?比如说,它们是什么颜色的?什么形状的?有多大?是像灰尘一样飘着,还是像萤火虫一样飞着?”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子轩头昏脑涨。 “引气入体”这种对修士而言如同呼吸般本能的事情,居然需要如此细致的描述。 这就好比要向一个天生的瞎子,去描述什么是红色。 “灵气……灵气是无形的。”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感觉自己贫乏的词汇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些光点,也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用心去‘感应’的。是一种……一种共鸣。” “共鸣?” 朔离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词。 “就像调试频道?我需要找到一个特定的频率,然后跟它对上?” “什么频道?什么频率?”林子轩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地带偏,“你就把它想象成……你是一块磁石,而那些灵气,是散落的铁屑。你要做的,就是散发出你自身的磁力,去吸引它们。” 这个比喻,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形象了。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就是说,我得让自己变得很有吸引力。” 她说着,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用一种自认为很温和、很充满魅力的声音,轻声呼唤道: “喂,空气里的小光点们,看这里,看这里!我叫朔离,长得帅,脾气好,还很有钱途。跟着我,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都有辟谷丹当零食!” “……” 竹林里,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作为对她这番热情洋溢的“招募宣言”的回应。 林子轩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那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一剑劈过去。 第19章 方法 无人应答后,朔离的脸上是明晃晃的失望,没等林子轩爆发,她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刘少,我觉得可能是你的方法有问题。” 虽然原主的资质是废物,但朔离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吸引不了灵力。 她可是穿越者啊! 没有开挂,没有系统,体质都照搬原主的废柴体质,那至少可以修炼吧? “我的方法有问题?” 林子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是天下所有修士引气入体的必经之路,是传承了数万年的正统法门!你说它有问题?” “可它对我没用啊。”朔离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就说明它不具备普适性,存在理论缺陷。你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有什么更高效的方法。” “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效’的方法?”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嗯……” 朔离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我们换个思路。”她朝林子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你刚才说,灵气是从百会穴进入,然后顺着经脉走,最后到丹田,对吧?” 林子轩皱着眉,警惕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别让它从我脑袋上走了。”朔离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你直接把你的灵气,从这里,打进我的身体里。让我亲身体验一下,它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怎么走的。这不比我闭着眼睛瞎想要快得多?” 这个提议,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林子轩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朔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将灵力直接打入他人体内?那与直接攻击何异!不同修士的灵力属性不同,一旦在你体内产生冲突,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 重则当场暴毙。 “我知道啊。”朔离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但你是筑基中期,我是炼气中期,你的控制力肯定比我强吧?你小心一点,就输送一小撮进来,让我观摩观摩就行了。” 她说着,还把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是在邀请朋友尝一口自己杯子里的茶。 “不行!绝对不行!”林子轩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连连后退了两步,仿佛朔离的手腕是什么洪水猛兽,“此法太过凶险,我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朔离满脸疑惑。 “你之前不是恨不得我死吗?” 是啊。 他之前,确实是恨不得这个家伙去死的。 他厌恶她的无赖,鄙夷她的懒散,更嫉妒她那古怪的、能轻易将自己数十年苦修踩在脚下的天赋。 可现在……他却需要她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好到能够去战胜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不可逾越的存在。 这种强烈的矛盾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的理智和自尊。 “此一时,彼一时。” 过了许久,林子轩才说出这几个字,他不敢与朔离对视。 “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的性命,关系到我的……我们的计划。” 他本想说“关系到我的未来”,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羞耻,硬生生改了口。 “啧,别那么多话,我不关心你的心理路程,赶紧试试。” 朔离干脆地盘腿坐下,再次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林子轩犹豫了半天,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朔离的手腕脉门上。 指尖传来的,是少年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他摒除杂念,调动起自己丹田内的灵力。 一缕极细的、如发丝般的青色灵气,被他从指尖逼出,缓缓地、试探性地探入朔离的经脉之中。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对他而言,不亚于用神识在一根头发丝上雕刻。他的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那缕灵力进入朔离体内的瞬间,朔离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陌生的、清凉的能量,像一条小鱼,顺着她的手臂经脉钻了进来。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哦!原来是这个感觉!” 当灵气渡到对方的丹田时,林子轩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手。 “就是如此,你照着此路线循着来一遍即可。不过……没想到你的资质真的如此之差。” 语气十分复杂。 在他的感知中,朔离的资质也只是比大多无缘仙途的凡人稍纯粹一些。 朔离倒是没理会他的话语,自顾自地又来了一遍后,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叉腰大笑。 “哈,我终于会操控空气了!” 去凡界为所欲为的底牌又增加了。 林子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着朔离那副“我已成仙”的得意模样,强行咽下了自己即将出口的恶言恶语。 大概反复练习了一下午,朔离和林子轩返回了宗门,一路上,她还一副“天下无敌”的气势。 那股洋洋得意的劲头,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青云宗的山门前才稍稍收敛。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山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来往的弟子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比试后的疲惫或兴奋。 朔离扛着刀,走在林子轩身侧,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时不时抬起手,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虽然那缕青色的气流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听使唤,但这种“拥有力量”的实感,还是让她心情愉悦。 林子轩走在她身边,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看着朔离那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模样,心中的憋闷感愈发强烈。 “喂,刘少。”朔离忽然停下脚步,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那儿是不是有热闹看?” 林子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公告石壁前,围了一大群弟子,正对着石壁上最新张贴出的名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是宗门大比决赛的对阵名单。 最顶端,两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并列在一起,醒目而刺眼。 林会琦。 朔离。 “啧啧,把我名字写的挺好看的嘛。” 林子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会琦”那三个字,眼神复杂,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弟子们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人群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容貌极美,却不是洛樱那种惹人怜爱的柔美,而是一种清冷如霜雪、锐利如剑锋的美。 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与高傲,仿佛不将这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脚步不快,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身环绕着一股冰冷的剑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要凝结成冰。 林会琦。 朔离瞥了对方一眼后,就继续盯着榜单上看——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试呢,要是睡过头怎么办? 第20章 林会琦 林会琦的脚步却也停在了公告石壁前。 “子轩。” “长、长姐。” 林子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林会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闪过失望,随即,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朔离那张还在津津有味研究比试时间的脸上。 她将视线从榜单上移开,迎上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林会琦的、令人窒息的强大剑意。 朔离眨了眨眼,随后自以为友善的笑了一下。 “你就是朔离?”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炼气中期,能走到这里,倒是有几分意思。” “过奖过奖。”朔离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闲聊,“主要是运气好,碰上的对手都比较友善,不像某些人,打个比赛还要搞人心态。”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后面色涨红的林子轩。 这句夹枪带棒的话,成功地让现场凝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几个胆子大的弟子,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在林会琦冰冷的视线扫过来时,立刻噤若寒蝉。 林会琦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子轩身上。 “你的比试,我看了。”她淡淡地说道,“剑招浮躁,心绪不宁,破绽百出。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天后,我会在演武台上等你。”林会琦最后对朔离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希望你的表现,能比我的弟弟,稍微精彩一些。” 说完,她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直到那股冰冷的剑意彻底消散,周围的弟子们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议论声再次嗡嗡地响了起来。 林子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脸色灰败。 “喂,刘少。”朔离用刀柄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腰,“你姐走了,别装乌龟了。” 林子轩猛地回过神,他抬头看向朔离,眼神里有羞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我哪有……” “什么?别装了,你刚刚就像个乌龟一样,被你姐训得头都抬不起来。”朔离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戳着他的痛处,“我说刘少,你好歹也是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能不能有点骨气?” “你懂什么!”林子轩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她有多强,不明白站在她面前是怎样一种感觉!” 她满头雾水。 “难道我刚刚没有站在她面前吗?” “……” 朔离打了个哈欠,她摆摆手。 “好了,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 毕竟她现在还是个练气,每天的充足睡眠可不能少。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朔离扛着刀,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自己那漏风的小破屋走去。 夜色渐深,青云宗外门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回到自己那熟悉的小木屋,朔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自己那张唯一的破木床上。 哗啦啦—— 一堆亮晶晶的下品灵石,几块通透的中品灵石,还有三瓶白玉丹药,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发财了,发财了!” 朔离趴在床边,眼睛里闪烁着比灵石还要亮的光,她伸出手,把灵石拢到自己面前,一块一块地数了起来。 数完之后,她又拿起那三瓶“回天丹”,拔开瓶塞,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精纯的灵气夹杂着清雅的药香扑鼻而来,让她感觉精神一振。 “好东西啊。” 朔离把所有战利品重新塞回储物戒指里,妥善地戴在手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在了床上。 所谓的赛前准备,对朔离而言,就是吃饱喝足,然后好好睡一觉。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嘎嘣一声咬碎,嚼着那清甜的味道,开始思考人生。 三天后,只要赢了那个叫林会琦的面瘫女,就能拿到三万灵石的巨款。再加上林子轩补的一万五,算上定金,总共就是六万块下品灵石,还有三十块中品灵石! 六万! 这笔钱,足够她在凡界最繁华的都城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雇上十几个丫鬟仆人,买几百亩良田收租,还有不少剩余。 从此以后,她就可以过上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退休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逆袭爽文,在这里的日子过的可比前世的无良压榨黑工好多了。 意淫着,朔离想起了今天林子轩输入灵气的事。 女性的骨骼和身体构架与男性大相径庭,林子轩没有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要知道,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原主,都没有什么钱去整那些专门易容和变化的法宝,每天也就裹个裹胸就跑出去了。 难道,跟原着剧情的力量有关吗? 在文里,为了渲染聂予黎的魅力,原主可是到死都没暴露真实性别,暗恋舔到死。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都暴露不了吗? 嗯……要是当众脱衣服,会不会立马变成八块腹肌呢? 正思索着,朔离听见了敲门声。 “……?” 会是谁来访? 思索了会,她将储物戒指塞回口袋,悄悄地来到门前,透过门缝—— 一身淡粉的衣裙。 是洛樱。 朔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这位原着女主找她做什么? 她将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问道:“洛师妹?有事吗?” 门外,洛樱抱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正局促不安地站在月光下。她那身淡粉色的裙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小巧的脸蛋上带着一丝迟疑和担忧。 看到朔离开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紧张地垂下了眼睑。 “朔、朔师兄……”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看到公告了。恭喜你,进入决赛。” “哦,同喜同喜。”朔离敷衍地应着,视线却落在了她怀里的食盒上,“师妹这么晚来,该不会是来送吃的吧?怎么,又不合聂师兄的胃口吗?” 这句直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问话,让洛樱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更深的绯色。 她抱着食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是的!”少女急急地辩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结巴,“这个……这个是特地为朔师兄你做的!” “为我?”朔离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一副审视的模样,“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师妹你如此挂怀。” 这话问得洛樱的头垂得更低了,月光下,能看到她小巧耳垂都变成了可爱的粉红色。 她小声地解释着:“我……对于之前林师兄的事情很抱歉。” “林师兄的事?你是说,我把他揍了一顿,还顺便从他那儿赚了几百灵石的事?” “不……不是的……”她连忙摆着手,试图解释,“我是说……最开始,林师兄去找你,是因为我送你的那盒桂花糕……都、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自责和愧疚,水润的杏眼里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上去难过极了。 朔离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原女主的共情能力是不是有点太泛滥了? 芝麻大点的事,也能上升到“都是我的错”这种高度。 “停停停,”朔离抬手打断了她,“打住。洛师妹,我觉得你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我跟那个姓林的,纯属商业纠纷,跟你那盒桂花糕没半点关系。” “他看我不爽,想找茬,我呢,看他像个移动的钱袋子,想创收。我们俩一拍即合,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商、商业纠纷?” 洛樱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显然无法理解。 “对。”朔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看,他付出了灵石,我提供了‘挨揍’服务,顺便还陪练了一场。这不是标准的等价交换吗?他得到了情绪发泄,我得到了经济补偿,双赢啊。” “现在我俩还进行了’阶段性合作‘,一起对抗他那个跟他竞争家族地位的长姐。” 觉得自己该说的话说完了,朔离就指了指洛樱手里的食盒。 “嗯,给我的是吧?那这里面是什么?” 第21章 莲子羹 洛樱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连忙将怀里的食盒递了过去。 “啊……是、是莲子羹。”她小声地说,“我……我听闻师兄要与林师姐决战,就……就用倾云峰后山灵池里的雪莲子,为你熬了些,希望能……能帮你静心凝神。” 朔离挑了挑眉,接过了那个还带着点温热的食盒。 食盒由某种温润的玉石制成,入手微凉,上面雕刻着精细的云纹。 光是这个盒子,恐怕就比她身后的破屋子值钱。 她毫不客气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莲香的雾气扑面而来,雾气中蕴含着极为精纯柔和的灵气。 只见玉碗中,盛着一碗晶莹剔透、如同凝固了的月光的羹汤,几颗饱满圆润的雪白莲子悬浮其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仅仅是闻着这股香气,朔离就感觉自己那因为刚学会引气而有些躁动的经脉,都平缓了许多。 “好东西啊。” 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拿起食盒里配套的玉勺,当着洛樱的面,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羹汤入口即化,清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独特的、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为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莲子更是奇妙,嚼起来软糯香甜,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韧性,每一颗都蕴含着极为丰沛的灵力。 好吃。 比她屯的辟谷丹好吃一百倍。 朔离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 她吃东西的速度极快,但动作却并不粗鲁,有一种奇异的、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感。 玉碗中的莲子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洛樱原本还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看着朔离那副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她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就放了下来。 那双水润的眸子里,也渐渐漾起了一丝浅浅的、真诚的笑意。 原来……看到别人喜欢自己做的东西,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味道不错。” 在最后一口羹汤下肚后,朔离发出了中肯的评价。 “比辟谷丹强,以后可以多做点。” 这毫不客套的嘱咐,让洛樱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的,朔师兄要是喜欢,我以后常给你做。” “嗯。”朔离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食盒塞回洛樱手里,“谢了啊,师妹。这顿宵夜很及时。” 洛樱抱着温热的空碗,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愧疚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朔师兄。” 吃饱喝足的少年正准备一下润回屋子里,听到那声细微的呼唤,回过头。 “师兄,若是……若是你夺得魁首,我可以来找师兄吗?” 嗯? 夺魁才来找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门槛?难道她夺了第一,倾云峰会给洛樱发长期饭票不成?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朔离干脆地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但有吃的,她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你带东西来就行。哦对……你现在没道侣吧?” 朔离也不清楚洛樱这边的剧情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女主的后宫大佬之一看她跟对方交往过密,直接一招给自己秒了就糟了。 “没、没有……朔师兄……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怀里的玉石食盒。那眸子慌乱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停地颤动。 她绞着衣角,心中小鹿乱撞,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朔师兄为什么会问这个?难道……难道他…… “哦,那就好。” 朔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显得格外真诚。 少年拍了拍胸口,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道侣了,那以后我就不能让你给我送饭了。” 那句过于务实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少女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旖旎火苗。 洛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 她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玉石食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个,师兄……你……” 少女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了一样,顿了顿,又重新开口。 “你,你好好休息,之后的比试……加油。” 说完,她像是怕朔离再说出什么让她心跳停止的话来,转身便小跑着离开了,那背影甚至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朔离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摸了摸下巴。 嗯……有些奇怪。 不过,有免费的饭吃,总归是好事。 现在,睡大觉才是正经事。 不到三息时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便在昏暗的小破屋里响了起来。 第22章 而是我 三日后,天还未亮。 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笼罩着青云宗的薄雾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朔离那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前。 林子轩几乎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自己的静室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天与朔离的对话,以及她画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图。 这能行吗? 那套听起来天花乱坠的理论,真的能对抗长姐那如同天堑般不可逾越的绝对实力吗? 越是思考,他心中就越是没底。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朔离的准备情况,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或者至少……在认真地进行最后的修炼。 于是,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屏息凝神,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间破屋。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灵气运转的波动,没有演练招式的动静,甚至连人的气息都微弱得仿佛不存在。 林子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他出事了? 被那驳杂的灵力反噬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上前一步便想推门。 但他的手刚碰到那粗糙的门板,一阵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伴随着一声含糊的梦呓,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嗯……灵石……我的……” 林子轩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胸中炸开。 有愤怒,有荒谬,有无奈,还有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哭笑不得。 他想一脚踹开这扇破门,冲进去把那个睡得跟猪一样的家伙揪起来,大声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把这场决战放在心上。 可理智又告诉他,他现在不能这么做。 朔离的理论是对的,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灵力的“凡人”来说,保持最佳的身体状态,远比临时抱佛脚的修炼要重要得多。 他现在冲进去,除了打断对方的休息,宣泄自己的焦虑外,没有任何意义。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信都信了,赌也赌了,事到如今,除了等着开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默默地后退了几步,在离门口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将那柄青霜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走了。 他就守在这里。 与其在自己的静室里胡思乱想,坐立不安,不如守在这里。 至少,可以保证在决战开始前,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打扰到屋里那个家伙的……美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走出洞府,汇入通往各处演武场的山道中。 决赛日,整个青云宗都弥漫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气氛。 通往中央最大演武台的路上,更是人头攒动。 几个从朔离屋前路过的外门弟子,闲聊着。 “我听内门的朋友说,今天的决赛,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你们知道林会琦师姐有多恐怖吗?她三年前,就曾击败过一位来宗门挑战的金丹初期散修!” “什么?!筑基大圆满击败金丹初期?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据说当时林师姐只用了一招‘月落霜天’,那位金丹前辈的护体法宝和灵气罩就瞬间被冻成了冰雕,当场就认输了!” “嘶——太可怕了!那那个朔离……岂不是连林师姐的剑意都扛不住?” “那是自然!我赌他上台撑不过十息,就会被冻成冰棍!你们说,他会不会干脆就弃权了?毕竟弃权总比被当众秒杀要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场决赛的看点,根本不是谁输谁赢,而是那个叫朔离的黑马,能以何种姿态,输掉这场比赛。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林子轩的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说的,是事实。 长姐的强大,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的额角,不自觉地又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压制不住起身踱步的冲动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开了。 一道懒洋洋的身影,扛着那把标志性的砍竹刀,从屋里走了出来。 朔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青石上坐着的林子轩。 对方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很狼狈。 “哟,刘少,这么早?” 朔离走了过去,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朔离那张睡饱了之后容光焕发的脸,以及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斥责她吗?可她确实需要休息。 关心她吗?自己又拉不下这个脸。 “来那么早干嘛?刘少是在护卫我吗?” 林子轩不置可否,他只是瞪着她。 朔离伸了个懒腰。 “多谢护卫哈,不过刘少,护卫费还是要给的。” “看在咱们是合作伙伴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一口价,五百灵石。毕竟大清早的,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得给点精神损失费。” ???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你……睡到了现在,还说影响了你的睡眠质量?” “当然了。”朔离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本来可以睡到钟声响起的,就是因为感知到门口有你这么大一个活人戳在这儿,才提前醒了。这难道不是精神损耗吗?”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 最终,所有的愤怒、焦虑、憋屈,都化为了一句近乎咬牙切齿的话。 “……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朔离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砍竹刀,发出“邦邦”的声响,信心十足,“身体状态绝佳,精力充沛,辟谷丹管够。随时可以上场。” 林子轩吐出一口浊气,上下打量她。 “你就这样上去?‘玄龟甲’呢?” 朔离好像思考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东西。 “哦对,我觉得这个对付你姐好像没什么用,而且怪重的,就挂到宗门管事堂售卖了,目前还没出价格。” 空气沉默了一会。 下一秒—— “哎,哎——!刘少,你松手啊!我的衣服要是被你扯坏了,可又是要加钱的!”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财迷身上。 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朔离啧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自己被抓皱的衣领。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问你,兵法里最忌讳的是什么?” 林子轩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是未战先怯。” 朔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子轩的胸口。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眼眶发黑,心神不宁,灵力紊乱,我就是现在跟你打一场,不出十招就能把你撂倒。” “还没开始呢,你就已经被你那个姐姐吓破了胆。” “你觉得,你带着这种心态去观战,能看出什么门道?万一我赢了,你是不是还要当场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把玄龟甲卖了,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相信我的速度。” 朔离收回手,将那把砍竹刀重新扛在肩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 “我不依赖外物,因为外物总有被击破的时候。我只信我自己。” “你把希望寄托在一件法器上,现在法器没了,你的希望就跟着没了。” “刘少,你搞错了重点。” 她歪了歪头,阳光在她黑色的眼眸里跳跃。 “你真正该相信的,不是那件破龟壳。” “而是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自信。 第23章 碎裂 当他们终于挤开人群,来到中央演武台下时,那股喧嚣与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座演武台,比之前任何一座都要宏伟,青黑色的巨石铺就的台面,散发着古老而肃杀的气息。高台之上,宗门的掌门和几位峰主赫然在座,神情肃穆。 台下,更是围满了青云宗的精英弟子们。 在人群的最前方,朔离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洛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小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白。她紧紧地攥着衣角,一双清澈的杏眼写满了担忧,不停地朝着入口的方向张望。 当她看到朔离的身影时,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被身旁的人流挤得动弹不得,只能着急地挥了挥手。 站在她身旁的,是聂予黎。 这位青云宗的大师兄,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蓝色宗门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喧哗议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当他的视线落在朔离身上时,才泛起了波澜。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中却带着询问和审视。 那目光,仿佛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朔离对其眨了眨眼后,朝着洛樱挥了挥手。 然后,她绕过人群,在当值长老那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扛着刀,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座决定命运的演武台。 台上的风,比台下要冷冽几分。 吹动了她束在身后的黑发,也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在演武台的另一端。 一道白色的身影,早已静立在那里,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林会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如冰的母剑,子剑不知所踪。 当朔离的脚踏上演武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不只是气温的单纯降低,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碎的冰晶,刺得喉管生疼。坚硬的青黑石板上,竟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霜。 这便是林会琦的剑意,寒月剑意。 她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将这方圆十丈的擂台,化作了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 高台之上,身着玄色掌门道袍、面容威严的青云宗掌门清了清嗓子,宏大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宗门大比,决赛,林会琦对朔离——” 他顿了顿,目光在朔离那把砍竹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言。 “开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预料之中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没有出现。 林会琦没有动。 她贯彻着自己一贯的战斗风格,等待着对手先露出破绽。在她的领域里,时间拖得越久,寒意侵蚀越深,对她就越有利。 朔离也没有动。 不,动了。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朔离将肩上的砍竹刀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开始绕着林会琦,慢悠悠地跑起了圈。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就像是在饭后消食散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整个中央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临阵……遛弯? 高台上,几位峰主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古怪。 那位以脾气火爆着称的烈阳峰峰主,更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台上,林会琦的眉头,终于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这是她自上台以来,第一个表情变化。 她的剑意领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笼罩着朔离。 可对方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游鱼,在那片粘稠的“水域”中来去自如,丝毫不见迟滞。 在平常的战斗中,对方早就应该吐血退场了。 林会琦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确实落在了对方身上,但就像是冰块砸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量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削弱了。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坚韧的东西。 意志。 或者说,是神识。 这个发现,让林会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波澜。 但她依旧没有动。 她对自己的剑道有着绝对的自信。 无论对手玩什么花样,只要对方出手,就必然会露出破绽。 而她,只需要等待那个破绽。 然而,从始至终,朔离似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她跑得不亦乐乎,跑累了,就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颗辟谷丹,嘎嘣一声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然后继续跑。 那副悠闲的模样,让台下的林子轩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冲上台去替她打。 “她在干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他焦躁地低吼着,“为什么还不动手?再这样下去,会被活活耗死的!” 站在他身边的聂予黎,此刻的表情也凝重到了极点。 他比林子轩看得更清楚。 朔离看似在做无用功,实则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仿佛在适应着林会琦那无处不在的剑意压迫。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学习”这片领域。 但很明显没有灵气护体,按理而言,寒气入体,必定会造成损伤。 ……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而洛樱,眸子里的担忧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她只看到朔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无助地绕着圈。 “朔师兄……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时间,就在这场诡异的“长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朔离还在跑。 台下的议论声,从最初的哗然和嘲讽,渐渐变成了茫然和不解。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打?” “林师姐怎么也不动?难道是在比拼耐力吗?” “这算什么决赛?我上我也行啊,不就是跑圈吗?” 林会琦微微皱眉。 这是她修炼《寒月剑典》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剑道,讲究静、等、寻、杀。 可现在,对手根本不给她“寻”的机会。 少年就像一个没有破绽的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懈可击。 因为根本就没有“击”。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她从顺时针跑,变成了逆时针跑。 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会琦观察过朔离与林子轩的赛场,知晓了她那诡异的学习能力。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此次的大比,为了前往那个地方,再怎么样,她也要拿下魁首。 这个念头一起,林会琦那双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一丝锐利的杀机。 她动了。 没有预兆,手中那柄晶莹如冰的母剑轻轻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刹那间,整个演武台的温度骤然再降! 数十枚由极致寒气凝聚而成的冰锥,凭空出现在朔离跑动的路线上,从四面八方,以刁钻无比的角度,封死了所有前进和后退的可能。 这并非是试探。 而是必杀的一击! 台下的惊呼声还未响起,朔离的应对已经做出。 她没有再跑。 在冰锥成型的瞬间,她猛地向后一跃,双脚在地面借力,在半空中向后翻腾。 手中的砍竹刀,在翻腾的过程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旋风。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冰雹砸在铁器上的脆响,骤然响起。 那把凡铁长刀与致命冰锥一次次碰撞。 她没有用任何灵力,仅仅是凭借着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和纯粹的身体力量,便将那数十枚足以洞穿钢板的冰锥,尽数击碎。 冰屑纷飞,散落一地。 朔离轻巧地落在地上,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冰屑沾湿。 而她落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会琦身前五步之外。 一个既安全,又足以发动下一次攻击的距离。 ……真的吗? 林会琦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下一瞬,一道白色的虚影,便出现在了朔离的身侧。 母剑化作一道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直刺朔离的咽喉。 快,准,狠。 这才是《寒月剑典》的真髓。 然而,就在那抹月光即将触碰到朔离皮肤的瞬间,朔离的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砍竹刀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向上撩起。 “锵!”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下一瞬,朔离手上的那柄凡铁刀,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 刀身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铁片,四散飞溅。 第24章 胜负已定 台下,林子轩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没有了武器,面对手持双剑的筑基大圆满……这还怎么打? 战场上的变化,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武器碎裂的同一瞬间,朔离没有半分惊慌与迟疑。 她手腕一抖,那截仅剩的、还带着温热的刀柄被她当做暗器,携着破风之声,直取林会琦的面门。 这一掷,又快又准,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会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澜,她本能地侧头避让,那柄刺向朔离咽喉的母剑也不得不微微一收,攻势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 就是现在。 朔离不仅没有借机后退,反而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迎着那冰冷的剑意,悍然冲向林会琦的怀中。 她要近身!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意图,也同时为她的疯狂而感到窒息。 放弃拉开距离,选择与一个手持利刃的剑修贴身肉搏,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疯了吗?!” 高台之上,烈阳峰峰主猛地站起,浓眉倒竖。 林会琦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朔离欺近的瞬间,她左脚为轴,身形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向右侧飘然后撤半步,试图重新拉开距离,让手中的长剑得以施展。 同时,一道幽冷的银光,无声无息地从她的左边衣袖中滑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探头,直刺朔离的肋下。 子剑! 那柄从未出现的子剑,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母剑主攻正面,子剑奇袭侧翼,两柄剑形成了一道完美的交叉火力网,将朔离所有前进的路线彻底封死。 台下的洛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烁,几乎不忍再看。 聂予黎眉头微皱。 他看得分明,这一招双剑合璧,已是绝杀之局,避无可避。 朔离却没有试图格挡,也没有后退闪避。 在两道死亡剑光即将临身的前一刹那,她前冲的身体猛然下沉,双腿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弯曲,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一般,贴着冰冷的石板向前滑行。 这是一个近乎于羞辱的、在地上翻滚的姿态。 但就是这个姿态,让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从母剑与子剑交叉形成的、那道不足半尺的致命缝隙中,穿了过去。 “嗤啦——” 子剑那锐利无匹的剑锋,擦着她的脸颊划过。 一道细微的血线,瞬间在少年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绽开,几滴殷红的血珠滚落,与冰霜覆盖的地面接触,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母剑那凌厉的剑风,则狠狠撕裂了她肩头的衣衫,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台下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白光与银光交错一闪,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剑网之中。 当他们的视线重新捕捉到朔离时,她已经滑行到了林会琦的脚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会琦那双引以为傲的子母剑,彻底失去了挥舞的空间,成了无用的累赘。 林会琦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未想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破解她的“月影交辉”。 更没想过,有人敢离她这么近。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调动灵力将身前之人震开。 但朔离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战斗,一旦进入她的节奏,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就在滑行停止、身体与林会琦双脚接触的瞬间,朔离撑地的左手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借力向上弹起。 她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带着灵力,右肘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撞向林会琦的右腿膝弯内侧。 委中穴。 那是腿部经脉的枢纽,也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砰!” 一声沉闷的、肌肉与骨骼碰撞的声响,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演武场。 能够破除筑基大圆满修士的护体灵气的,只有极其精纯的灵力。 这也是朔离第一次用灵力实战。 因为量少,所以节约。 因为稀薄,所以她自上台时就一直在提纯凝聚。 林会琦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剧烈的酸麻与刺痛感,如同电流般从膝盖处炸开,瞬间传遍了整条右腿。 身体失去平衡,向着一侧倾倒。 她银牙紧咬,强忍着剧痛,左手子剑回防,试图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朔离,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没等林会琦的子剑挥出,朔离的左手五指并拢,带着精纯的灵力,如同一柄锋利的短矛,向上疾刺,精准地戳在了她持剑手腕的“阳池穴”上。 “啪!” 又是一声轻响。 林会琦只觉得左手手腕一麻,一股奇异的酸软感瞬间传遍了整条手臂,紧握着的子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银色弧线,叮当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石板上。 一击得手,朔离的攻势没有丝毫停顿,连绵得如同暴风骤雨。 她的身体扭动,以右脚为轴,左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长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向林会琦。 林会琦察觉到了此次攻击,她熟练的御起子剑与母剑回防刺击。 同时,毫不犹豫地侧身躲避, 是那个动作。 以左脚为轴,向右侧身。 精准、优雅、迅捷,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舞蹈,是她面对近身攻击时,最完美的应对方式。 但这一次,这个完美的动作,却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朔离那横扫而出、看似势大力沉的左腿,在半空中猛然一收,脚尖在地面上轻巧一点,整个身体的冲势戛然而止。 借着这一点的力量,她的身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向着左前方,斜着突进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林会琦侧身闪避后,将要落脚的那个空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台下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能看到林会琦那因错愕而微微放大的冰蓝色瞳孔,也能看到朔离那张沾着血痕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 林会琦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她的身体尚在半空中,无法变向,无法借力,如同一个被精准计算好的棋子,主动地、无可避免地,撞向了朔离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攻击。 朔离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 五指并拢,化作一柄最原始、也最锋利的手刀。 那丝微弱的、被她反复提纯凝聚的灵力,如同在刀尖上淬火,赋予了它洞穿一切的锋芒。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灵光。 只有极致的速度,极致的精准,携着对人体结构最深刻的理解,自下而上,狠狠地、精准地,切入了林会琦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 “噗——” 声音轻微得仿佛幻觉,像是被针刺破的水泡。 但这一声轻响,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林会琦的体内炸开。 那股凝练、磅礴、冰冷如霜的寒月灵力,如同被截断了源头的江河,瞬间失去了控制。它们在她宽阔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溃散,最后化为虚无。 环绕在演武台上的、那股能冻结灵魂的森然剑意,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空中楼阁,骤然崩塌,烟消云散。 林会琦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母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清冷如雪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女人唇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她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后倒去。 胜负已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将要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朔离不知何时已经前移半步,正好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演武台上,一时之间,画面仿佛静止了。 黑衣的少年,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托着白衣女子的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手刀切出的姿势。 白衣女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长发如瀑般垂落,嘴角挂着一丝触目惊心的血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整个中央演武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针落可闻。 过了一会,朔离妥帖的俯下身,将林会琦轻轻放在地上。 赢了? 那个外门弟子……赢了? 赢了那个压制了八年修为,被誉为青云宗年轻一辈不可逾越之山峰的林会琦? 高台之上,几位峰主的面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写满了震撼。 那位脾气火爆的烈阳峰峰主,此刻正瞪圆了双眼,浓密的胡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抖动,他喃喃自语:“这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从头到尾都沉默的一言不发的朔离稍稍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寂静之中,低头捡起了那柄掉落在角落的刀柄,顺便替林会琦将她的子母剑也一齐带了过来。 “……” 走到一半—— 啪。 剑柄落地的声音。 黑发少年单膝跪地。 一抹暗沉的血自唇角溢出,越来越多,落地的血渍带着结霜的痕迹。 此刻,聂予黎才知晓,为何对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不是没有受影响,而是在忍,在等待! 等对手先出手,先展露破绽。 为这场实力悬殊的战役中唯一的胜算,不露一丝痛苦和怯意。 “宗门大比决赛胜者——青云宗外门,朔离!” 当掌门那威严而沉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寂静的演武场时,所有的人,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集体梦境中骤然惊醒。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云霄的哗然之声。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他……他真的做到了!以炼气中期,击败了筑基大圆满!” “那是什么身法?那是什么攻击方式?我根本就没看清!” “朔离倒地了!惨胜啊……不过能战胜林会琦……” “管事弟子呢?回春阁的弟子呢!快去捞人啊!”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中央演武场的穹顶掀翻。 高台之上,管事长老执笔,用朱砂为墨,一笔一划的在玉牌上书写—— 【外门朔离——】 【胜】 ———— 宗门大比篇。 完。 第25章 这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她发了! 算算账,林子轩订单全部三万下品灵石+二十块中品灵石,魁首大奖的三万下品灵石和十块中品灵石,以及之前讹……不是,积累的五百二十块灵石。 现在,她整整有六万五百二十块下品灵石,三十块中品灵石。 “哈……” 在青云宗的回春阁内,朔离躺在寒床上,笑得合不拢嘴。 当一名管事弟子问她要她的宗门令牌时,朔离也顺手递了出去。 “朔、朔师兄……您的宗门贡献点……不足以支付这次的疗伤费用。” 弟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脸上满是为难。 回春阁的疗伤,尤其是针对寒气入体、经脉受损这种内伤,费用向来不菲。 别说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一般的内门弟子,受了朔离这样的伤,恐怕也要大出血一番。 躺在寒床上的朔离,笑声戛然而止。 她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 “什么?不够?”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动了背后的伤势,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我可是宗门大比的魁首!三万灵石的奖励呢?还有林子轩那家伙给我的……定金呢?怎么会不够?” 管事弟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 “朔师兄,宗门大比的奖励……按规矩,是要在大比结束后的宗门庆典上,由掌门亲自颁发的。” “至于您和林师兄的私人交易……那个,回春阁是不能直接扣划灵石的,只能扣除宗门贡献点……” 朔离的脸,彻底黑了。 她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冒着被冻成冰雕的风险赢了比赛,结果到头来,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要倒贴医药费?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是个穷光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管事弟子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那我欠了多少?” 朔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您……您这次使用的是上品寒床,辅以三品‘融雪丹’和两位筑基后期的师叔轮流为您祛除寒气……总计……总计需要八千贡献点。” 管事弟子说完这个数字,头埋得更低了。 “您的令牌里……只有不到五十点。” 八千! 朔离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能打折吗?” 她不死心地问。 “回、回春阁的收费,都是宗门统一规定的,没有……没有折扣。” “能赊账吗?” “这个……按规矩也是不行的。除非……除非有峰主或长老为您做担保。” 朔离彻底蔫了。 她一个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上哪儿找峰主长老给她做担保去? 朔离颓然地重新躺回寒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聚灵阵纹,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擂台上多躺一会儿,等林子轩那个冤大头来付钱。 就在朔离思考着要不要故技重施,上演一出“伤重不治赖上门”的戏码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朔离闻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林会琦。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穿上了与林子轩相似的青色内门弟子服,只是她身上的那件,剪裁更为合体,料子也更显飘逸。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之前在擂台上被一招击溃、吐血倒地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脸恍惚的林子轩。 看到朔离望过来,林子轩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前的长姐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会琦径直走到朔离的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疑惑的少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多谢你手下留情。” 朔离眨了眨眼,还没从“天降金主”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手下留情? 她有吗? 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对方最快撂倒好不好? “你说什么?” “你那一击,若是再深入半分,我的丹田气海便会彻底破碎,修为尽废。”林会琦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能在那种情况下精准控制力道,留我一线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朔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最后一击的时候,因为灵力储备不足,威力打了折扣? 她看着林会琦那张写满了“我已看穿一切”的冷漠脸,脑子一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朔离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用一种带着几分沧桑和寂寥的语气说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大家同出一门,我又何必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气度非凡,差点连她自己都信了。 站在后面的林子轩,听到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装模做样了一会,朔离正准备跟那管事弟子说些什么,但那弟子居然拿着她的宗门令牌不知所踪了。 面前的林会琦突然道。 “这次没能进入倾云峰,是我技不如人,轻敌在先,不过此次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祝朔道友道途坦荡,以后我们林家也会对道友倾囊相助。” 没想到自己还被大家族建交投资了。 稍稍乐呵了一下,朔离意识到了不对劲。 ?什么,什么倾云峰。 “呃,我的令牌……” “那个?大致是管事的弟子替你办理入峰手续去了。” ? ?? ??? 聂予黎的话语。 “要是成了山门弟子,就不可退出宗门。” 洛樱奇怪的前提。 “要是朔师兄赢了宗门大比的魁首,我可以来找你吗?” 朔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天灵盖飞出去了。 “这……这……第一名不是只有灵石吗?” “嗯?” “每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只有魁首有资格入驻剑尊所在的倾云峰,这是所有青云宗弟子都追寻的地方。道友有什么疑惑吗?” “……这,所以你不是为了灵石参赛的?” “灵石?”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万灵石固然是奖励之一,但那不过是添头。宗门大比真正的魁首之赏,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让朔离头皮发麻的答案。 “拜入倾云峰,成为剑尊墨林离座下弟子。” “……” 朔离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处理这个信息量过载的噩耗。 骗人的吧? 这一定是骗人的!哪有这种强买强卖的奖励? 冠军奖品不是大house和一车黄金,而是终身制的工作合同?这合理吗! “你的意思是……”朔离的声音干涩,她尝试挣扎,“我……我必须去那个什么……倾云峰,给那个什么剑尊,当徒弟?” “是。” 林会琦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她看着朔离那张从震惊到呆滞再到绝望的脸,心中的困惑变得更深了。 “我能……拒绝吗?” 这下,连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林子轩都忍不住了。 “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倾云峰!是剑尊墨林离!天下剑修的圣地!我……我姐为了这个名额,压制了八年修为!你居然想拒绝?” 他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看向朔离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朔离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对啊,你姐想要,你让她去不就好了?我又不想要。这玩意儿还能强买强卖的?” 她说着,看向林会琦,脸上是全然的真诚:“要不,这个名额我卖给你?” “你看你又是付医药费,又是送家族资源的,我也不好意思。一口价,一万……不,八千下品灵石,这个拜师的机会就是你的了!” “……” 林会琦的冰山脸上,出现了裂痕。 林子轩则彻底石化在了原地,他张着嘴,大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脑回路了。 将拜入剑尊门下的机会,明码标价,当作货物一样出售? 这……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对整个青云宗,乃至对天下所有剑修的亵渎。 过了许久,林会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吐出一口气,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朔离。 “这个名额,无法转让。” 第26章 倾云峰的救赎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朔离所有的幻想。 不能卖。 不能送。 还必须去。 朔离颓然地瘫倒回寒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凡界养老计划,她的海景大别野,她的数十个仆人……都化作了泡影。 从今往后,她就要过上早起练剑,白天听课,晚上打坐的社畜生活了? 还是一辈子都不能辞职的那种?! 就在回春阁内的气氛即将凝固成冰时,那位之前消失的管事弟子,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了回来。 他手上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朔、朔师兄,您的入峰手续已经办妥了。”管事弟子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到朔离床边的矮几上,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这是倾云峰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制式衣物、储物袋。” 朔离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两道精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托盘。 身份令牌她不在乎,衣服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储物袋! 那可是剑尊赐下的东西!里面肯定有好货! 说不定……能卖很多灵石? 这个念头一起,朔离心中的绝望瞬间就被强烈的求生欲(或者说,求财欲)给压了下去。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刚受了重伤的病人。 她首先抓起的,不是那块代表着尊贵身份的紫色令牌,而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储物袋。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嫌弃。 “就这?” 储物袋里,除了几瓶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辟谷丹外,空空如也。 穷酸!太穷酸了! 管事弟子的表情愣了愣。 “嗯……朔师兄,宗门只是聊表心意。能入倾云峰的基本都是大氏族的子弟,也不会有资源欠缺,所以这储物袋里——” “我缺啊!!” 那一声凄厉的呐喊,中气十足,回荡在回春阁安静的室内,让那名本就战战兢兢的管事弟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不行,谁快告诉我倾云峰有什么福利,每月月俸多少,能领什么好处。” 林会琦平静的嗓音。 “倾云峰,没有月俸。” 这跟坐牢有区别吗? 还是无期徒刑! “为、为什么?” 朔离甚至结巴了。 “倾云峰,是为追求剑道极致者所设。入此门者,当心无旁骛,斩断凡俗,不应为灵石此等外物所扰。” “所需的一切修行资源,无论是丹药、法器,还是功法典籍,只要你的剑道有所精进,师尊自会赐下。若无寸进,便是给你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充满了高人风范,听在周围的管事弟子耳中,更是让他们心生敬佩,不愧是林家的天之骄女,心境就是不一样。 然而,这番话听在朔离耳中,却不亚于一纸死亡判决书。 师尊赐下? 她一个刚会用灵气的练气期、基本全靠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打架的“凡人”,去跟人家比剑道精进? 而且先别不提朔离用的是刀—— 那倾云峰可是女主洛樱故事展开的重点,有“小师妹跟师兄们的二三事”,又有“禁忌重磅师生恋”。 她去那,不是找死吗? “……” 朔离丢了魂似的,两眼放空,盯着回春阁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林会琦见朔离像死人一样躺在那,稍稍皱眉后,转头对林子轩交代。 “子轩,我先回林家与长老们交代了,你要在此好好照顾他。” 林子轩闷闷的点了点头。 待林会琦一走,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朔离的肩膀。 “朔离,我要跟你谈谈……” “闭嘴!” 朔离猛地转过头,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子轩,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生吞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跟我打,要不是你姐姐非要这个名额,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一把揪住林子轩的衣领,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林子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寒床的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放手!这……这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赢了大比!” 他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地挣扎着,可朔离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管,你要加钱,我可被你害惨了!” “……松开,你的手怎么放我剑柄上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朔离终于放过了林子轩,接受了“一百中品灵石(一中品灵石=一千下品灵石)”的条约后,她勉为其难地躺了回去。 林子轩抿了抿唇,伸手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襟。 “……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正在思考着怎么演绎“倾云峰的救赎”的朔离抬眸,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什么?” 林子轩看着朔离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眼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将视线移开,落在了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没有再说话。 那天,朔离受了很重的伤。 确确实实,都是他的错。 她支起半个身子,狐疑地看着林子轩那张写满了别扭的侧脸。 “怎么沉默了?刘少,你可别想赖账啊,那一百中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 林子轩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反驳那个总是让他厌烦的称呼。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不甘火焰的丹凤眼里,此刻竟带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淬火后冷却下来的灰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上台前,我将‘玄龟甲’给你,是想让你无论如何都要赢。” “但你把它卖了,又让我相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让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当你的刀碎裂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回春阁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当时在想,是我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执念,把你推上了一个必死的擂台。你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却要面对我那……如同神明般的长姐。” “你吐血倒下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去看。我怕……我怕你真的死了。”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屈辱、愧疚和后怕都一并吐出。 “那一百中品灵石,不是你讹诈的封口费,也不是什么合作条约的报酬。” 他直视着朔离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是我的赔罪礼。为我的自私,也为你的伤。” 朔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伸出手,在林子轩眼前晃了晃。 “说完了?” 林子轩一愣,点了点头。 “哦。”朔离重新躺了回去,盖好被子,姿态安详,“下次把灵石取过来就行。我这人比较务实,比起听你在这儿剖析心路历程,我更喜欢看到实际的东西。” “你……”林子轩刚升起的那点沉重情绪,瞬间被噎了回去 “你怎么能……一点感触都没有?” 朔离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感触?你觉得愧疚,那是你的事。你给我灵石,那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一码归一码,很公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现在欠我的,可不止一百中品灵石了。” “什么意思?”林子轩警惕地问。 “我为了帮你赢你姐,现在被强行绑在了倾云峰这个破地方,不能离开,人生一片灰暗。” 朔离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表情越来越悲愤。 “我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我的计划彻底泡汤,我未来的幸福生活毁于一旦!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 她一指点向林子轩的鼻子。 “所以,在你还清这笔债之前,你,林子轩,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容反驳。 林子轩彻底懵了。 什么叫……他就是她的人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长期饭票、移动金库、兼职保镖和情报小灵通。” 朔离宣布道,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狡黠笑容。 “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去打狗,你不能去撵鸡。听明白了吗?” “我……” “嗯?” 朔离挑了挑眉。 “……听明白了。” 第27章 高冷领导 “很好。”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现在,我身体不适,四肢无力,需要有人搀扶。你,送我去倾云峰。” 这是命令。 林子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臂。 “走吧。” 从回春阁到倾云峰,有一段不短的山路。 这条路与宗门其他地方的热闹截然不同,越往上走,人烟便越是稀少,空气也变得愈发清冷。 道路两旁,不再是常见的灵草奇花,而是一片片挺拔如剑的青松翠竹,连风声都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朔离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林子轩身上,美其名曰“伤重未愈”,实则是在享受免费的人力代步工具。 “喂,刘少,给我讲讲那个倾云峰呗。”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还有那个什么剑尊墨林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厉害吗?” 林子轩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神情。 “墨师叔……他是我们青云宗的传奇。” “传说墨师叔在筑基期时,便曾一人一剑,独闯魔域,斩杀了一位金丹大圆满的魔将,全身而退。他十八岁结丹,二十一岁成就元婴,是修真界数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剑修。” 林子轩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强者的崇拜。 “他的剑,被誉为‘天道之剑’,据说已经触摸到了法则的边缘。宗门内传言,如今他的修为早已可破碎虚空飞升,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引来雷劫。” “哦?”朔离来了点兴趣,“听起来好厉害。那他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原着里朔离就记得这人最后师徒恋发癫未果后黯然飞升了。 “墨师叔他……”林子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为人……极其清冷。或者说,除了剑,他对世间万物都没有任何兴趣。他常年都在倾云峰顶的剑冢闭关悟剑,数十年也未必会下山一次。” “我入门十年,也只在宗门大典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除了宗门大比筛选进来的天骄外,他从未主动收过徒弟。” “但洛樱师妹……是第一个。” 朔离摸了摸下巴。 一个实力强大、沉迷工作、不问世事的高冷领导。 听起来……似乎是个可以尽情摸鱼的好机会?看起来也没那么糟,只要不要奖励的话,好像也不用卷。 “那倾云峰上,除了弟子和他,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林子轩摇头,“以前有过几位追随墨师叔的长老,但都因为无法忍受峰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或是因为剑道迟迟无法突破,最终都搬离了。” 朔离的眼睛彻底亮了。 人少,事少,领导还不管事。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吗? 虽然没有工资,但只要让林子轩花钱,偶尔下山打打秋风,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过? 一想到这里,朔离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连挂在林子轩身上的姿势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山路的尽头。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山峰如同一柄倒悬于天地的巨剑,山势陡峭,寸草不生,通体呈现出一种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的罡风,环绕着整座山峰。即便是隔着几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切割肌肤的锐利之意。 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个大字。 倾云。 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仅仅是看着那两个字,就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要刺入人的神魂之中。 “到了。”林子轩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块石碑,“前面,就是倾云峰的山门。我没有师叔的允准,不能再进去了。” 他松开搀扶着朔离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保重。”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朔离从他身上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看着那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恐怖山峰,少年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对方转过头,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 “行了,送到这儿就行。记住我们的约定,以后我叫你,你得随叫随到。要是敢不来……”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子轩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走了。” 朔离潇洒地挥了挥手,本能的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却没摸到那把早已阵亡的砍竹刀,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山峰走去。 背影张扬而随意,仿佛不是去一个规矩森严的剑修山门,而是去某个穷乡僻壤的山头占山为王。 林子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萦绕山间的剑气迷雾中,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感觉。 第28章 新家 山顶,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台。 朔离根据山门前那块指引石碑上的模糊印象,朝着左手边最偏僻的一座院落走去。 那座院落很小,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石墙,以及一扇象征性的木门。 推开那扇甚至没有上锁的木门,院内的景象让朔离的心凉了半截。 小小的院子里,除了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石屋。 走进石屋,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石屑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凳。 没了。 连个蒲团都没有。墙壁光秃秃的,地上也满是灰尘。 朔离站在门口,呆滞了许久。 她幻想着自己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都要在这个家徒四壁、连张软床都没有的鬼地方度过。 养老梦碎了一地。 “这……就是我的房间?” 她不死心地又走进屋里,四处摸了摸,敲了敲。 石床是冷的,石桌是硬的,石凳坐上去能把屁股硌成八瓣。 就在朔离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叛出师门,然后被那个传说中的剑尊一剑劈死时,一道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请、请问……是朔师兄吗?” 朔离闻声,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只见院门口,洛樱正探着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少女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淡粉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那双清澈的杏眼在看到屋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被浓浓的担忧所填满。 “朔师兄!你……你怎么坐在地上了?是伤势又复发了吗?” 她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提着裙摆便快步跑了进来,将怀里的包裹往石桌上一放,便蹲下身子,想要扶起朔离。 朔离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诚关切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师妹,你来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弱,“包裹里的是给我的吗?” “是、是的……” 洛樱被他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小脸一红,点了点头。 “我……我猜师兄你刚来,可能……可能什么都还没准备,所以就……就擅作主张,帮你准备了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解开了那个巨大的青布包裹。 随着包裹布被一层层打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触感柔软的云白色被褥露了出来。 被褥之下,还有几套崭新的、与朔离身上同款的倾云峰弟子服,几双厚底的布靴,一个装着洗漱用具的小巧木盒,甚至还有几张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清洁符箓和聚水符。 最底下,是一个双层的精致食盒,一打开,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和一碗晶莹的灵米饭。 朔离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师妹……” 声音带着颤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床柔软的被子。 那温暖细腻的触感,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仙女吗?” “朔、朔师兄……你过奖了。”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事……” “不,这绝不是什么应该做的事。” 朔离打断了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放下那床柔软的被子,拿起食盒里的筷子。 “师妹,你这不仅仅是一顿饭,一床被子。你这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向一个濒死之人伸出的救赎之手。你拯救的,是一个即将堕入黑暗的可怜灵魂。” 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烧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红烧兽肉,塞进嘴里。 肉质鲜嫩,灵气充裕,咸中带甜的酱汁在舌尖上爆开,那销魂的滋味让朔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 很快,食盒里的饭菜就被一扫而空,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朔离喝得干干净净。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空碗筷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了,能量补充完毕。”朔离站起身,拍了拍手,精神焕发,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师妹,来搭把手,我们来建设一下我未来的家园。” “啊?我、我们?” “对啊。这以后就是我在倾云峰的窝了,你作为送来第一份温暖的同门,难道不该参与到这伟大的建设工作中来吗?” 朔离说得理直气壮,顺手就将那床柔软的被褥塞到了洛樱怀里。 “来,把这个铺到床上去。” 洛樱抱着那床比她人还宽的被子,愣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见过骄傲的师兄,见过冷漠的师兄,也见过温和的师兄,但像朔离这样,理所当然地指使师妹干活,还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但看着朔离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动手”的眼睛,洛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到了那张冰冷的石床边。 “对对,就是这样,铺平整一点。” 朔离在一旁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指点江山。 “枕头拍松软一些,被角要掖好,这样睡起来才舒服。” 洛樱被对方指挥得团团转,将那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被铺在石床上,冰冷的石屋里,似乎瞬间就多了一抹属于人间的温暖。 “师兄……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呀?” 洛樱一边整理着枕头,一边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朔离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是伤员,刚才那番进食,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现在需要坐镇指挥,统筹全局。”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摸出洛樱带来的清洁符箓,对着满是灰尘的地面随手一扔。 一道微光闪过,屋内的灰尘瞬间消失无踪,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你看,我也在干活。” 洛樱看着对方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活计,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原本那个家徒四壁、冷硬得像个牢房的石屋,焕然一新。 “嗯……不错不错,总算是有个能住人的样子了。” 朔离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正在帮他把食盒重新收拾好的洛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师妹,这倾云峰上,除了我们俩,还有别人吗?” “有的。”洛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算上朔师兄你,我们倾云峰现在一共有十位弟子,不过大多的时间里,师兄师姐们都在外历练寻找机缘,很少有人会留在峰上。”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 原着里没有怎么描写过倾云峰的具体情况,但按照她的常识推理,这种天下第一剑修的山头,怎么也得有百八十个弟子,每天在山顶排队练剑。 “我们倾云峰收徒极严。一百年来,算上师兄你,也只收了十位弟子。” “那其他人呢?都跟你一样……呃,这么热心肠吗?” 朔离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用一个比较正面的词汇来形容洛樱这种“送温暖”的行为。 洛樱听到“热心肠”这个词,小脸微微一红,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也不是……大家……大家的性格都不太一样。” 接下来,她开始跟朔离说起山上的每一位弟子。 朔离听的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总结。 “只有你和我算是活人,大家都是记名弟子,那个师尊在山上整天不下来,其他弟子也各过各的日子对吧?” 第29章 “父亲” “记名弟子,也不算啦。师兄们都很厉害的,只是……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不会经常聚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为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门们辩解几句。 “大师兄……大师兄温玉衍,他一直在凡界游历,说是要体验红尘百态,以红尘炼心。” “二师兄顾……” 朔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那如数家珍般的介绍。 “停停停。我明白了,比起这个——” “师妹啊。” 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看,这峰上如此清冷,我们作为唯二的‘常驻人口’,是不是应该互帮互助,共建和谐美好的倾云峰?” 洛樱听得懵懵懂懂,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是、是应该的。” “这就对了嘛。”朔离满意地拍了拍桌子,“你看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体又有伤,正是需要关怀的时候。你作为师妹,以后要常来看看我,关心一下师兄我的身心健康。” “嗯嗯,我会的!” 洛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满是真诚。 “光口头关心可不行。”朔离话锋一转,“关心是要落到实处的。比如说,我这屋里还缺个茶壶,缺几只茶杯,院子里光秃秃的,也缺点花花草草的点缀。还有啊,饭菜很好,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比如来点饭后甜点,或者小零食什么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列举着。 洛樱一开始还认真地听着,听到后面,一双杏眼越睁越大。 朔师兄……是在点菜吗? “朔、朔师兄……”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些东西……宗门的功勋殿里都可以兑换的……” “功勋殿?”朔离挑了挑眉,“那地方要贡献点吧?我像是有贡献点的人吗?” 洛樱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少年一摊手,逻辑完美闭环。 “所以,这些建设家园的重任,就只能落在你的身上了。师妹,不要觉得这是负担,你要把它看作是一种修行,一种对同门师兄无私奉献的品德修行。”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帮助同门,确实是应该的。 “好、好的……” 最终,单纯的少女还是被成功绕了进去,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玉简和一支小巧的符笔,认真地记录起来。 “茶壶、茶杯、花草……师兄喜欢什么花呀?点心的话,桂花糕和莲蓉酥可以吗?” “都可以,我不挑食。”朔离大手一挥,尽显慷慨,“花嘛,就要那种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最好还能自己开花结果,果子还能吃的那种。” 洛樱一边记,一边歪着头想了想:“那……种几株朱果树好不好?它结的果子灵气很足,对疗伤很有好处的。” “好!就它了!”她当场拍板,“师妹你真是太贴心了。” “朔师兄,那我……我先回去了。” 洛樱记录完毕,将收拾好的空食盒提在手里,有些依依不舍地开口。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有这么一个善良单纯、有求必应,还自带资源的“后勤部长”。 她的养老生活,稳了! ……不过现在剧情到哪了? “等等。” 在她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朔离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师妹,我问你个事。” “什、什么事呀?” 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洛樱下意识地绞起了衣角。 朔离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道: “你……跟你那个师尊,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让洛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黯然。 “师尊他……对我很好。”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是把我带上山的人,也是全宗门第一个相信我的人。他……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只是,这位“父亲”,太过遥远,也太过清冷。 他会赐下最好的功法和丹药,会在她修炼遇到瓶颈时给予最精准的指点,却来去不见踪影。 目前,洛樱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墨林离了。 “哦,这样啊。” 朔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看来,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这就好。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刚来,就撞上什么“师生禁忌恋”修罗场,到时候死的连渣都不剩就不好了。 “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朔离挥了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记得下次来的时候,把朱果树的树苗带来。” 洛樱“嗯”了一声,抱着空食盒,带着满腹的疑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少女那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朔离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那间已经焕然一新的石屋。 她关上门,走到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石床边,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个大字型躺了上去。 “啊——” 一声满足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喟叹,在安静的石屋里响起。 松软的被褥包裹着身体,鼻尖萦绕着阳光和淡淡的皂角清香,腹中是灵食带来的温暖饱足感。 朔离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天堂。 真好。 这日子过的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既然不能去凡界养老,在这里慢慢过小日子也不错。 这么想着,她缓缓入睡。 第二天,朔离直接睡到了大中午,正心情愉悦的从软榻中爬起,随手拂过那抹紫色令牌—— 【倾云峰弟子朔离】 【即刻前往主宗外门管事堂清缴罚金?】 第30章 罚金 朔离自认为自己在宗门里一向奉公守法,除了赊账和讹人,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她一收到消息,就一股脑地冲下了山,来到外门管事堂。 “谁?是谁在污蔑我!” 朔离重重地将那块紫色的令牌拍在石制的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柜台后的聂予黎和师叔抬眸对她。 周围的不少外门弟子也对这位“宗门之星”投以了目光。 没有过几秒,那位师叔就反应过来了。 “朔离,是吧?” 一看见这个之前拿扫帚赶走自己好几次的老头,朔离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现在不是了结“仇怨”的时候,而是—— “这罚金是怎么回事?” 师叔慢悠悠的伸出手,拿起桌子上朔离的令牌,一抹紫光一闪而过。 “你先前,不是接了任务吗?” ? 任务? 朔离思索了一会,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白赚那把砍竹刀接的无限期任务。 而那把刀已经…… “任务?哪个任务?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当场变脸。 “师叔,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倾云峰山门弟子,怎么会来接你们外门的低等任务?” 朔离一边说,一边将那块紫得发亮的令牌又往前推了推,令牌上属于剑尊墨林离的独特印记明显。 管事师叔的眼皮一跳。 他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得了天大的机缘拜入倾云峰,身份一步登天,转眼就仗势欺人,对自己之前做过的事矢口否认。 “朔离!” 师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别以为拜入了倾云峰,就可以不认旧账。宗门法度,记录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你在此接下后山竹林的清理任务,领取长刀一柄,而这柄刀在近期损坏了,任务也未有完成。” 他一拍柜台,一本厚重的、散发着灵光玉简被他召出,悬浮在半空中,随着他指尖一道灵力注入,玉简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任务编号:丙七三二】 【任务内容:清理后山翠玉竹林,采集翠玉竹三百斤】 【领取人:外门弟子,朔离】 【领取道具:制式长刀一柄】 【任务状态:任务物品损坏】 铁证如山。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朔离师兄以前也接过这种任务啊……” “损坏任务道具,还未完成任务,按照宗门规矩,确实是要罚款的。” “嘘……小声点,他现在可是倾云峰的弟子了,身份不一样了。” 朔离抱胸,啧了一声。 “说吧,罚金多少?” “按照宗门规矩,损毁任务道具,需按原价百倍赔偿。制式长刀,价值五十下品灵石。任务未完成,罚金两百。合计——” “五千二百下品灵石。” 朔离呆愣了一会,猛拍桌面。 “这是什么规矩?一把五十灵石的长刀要我赔百倍?” 师叔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娓娓解释。 “只有无限期的任务有这种规矩,就是以防部分人偷奸耍滑,接了任务却不做事,将任务道具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随意使用。” “……” 朔离沉默了。 这不就是她的做法吗? 管事师叔见她无话可说,以为结束了。正准备告诫几句,让对方下次注意,但少年语气一变。 “那我不交罚金会怎样?宗门会把我除名吗?还是会派人追杀我?” 他被朔离这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提问,问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宗门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五千灵石,就将一位刚刚拜入剑尊门下的弟子除名,追杀更是无稽之谈。但是……” 朔离没等他说完,抓起令牌,转身就跑。 开玩笑,她一分都不想交。 如果直接把她赶下山最好,这样立马就可以去凡界为所欲为。 刚跑到门口,她将神识一探入令牌里—— “我令牌里怎么少了五千二百灵石?!” 师叔冷笑一声。 “在我刚拿到令牌时,就已经扣除罚金了。” ? 灵石还能手慢无的吗? 朔离一个箭步冲回柜台前,双手重重拍在石桌上。 “老头,你这是明抢!我还没同意,你怎么敢私自划走我的灵石?就为一把五十灵石的刀,你真要了我五千二?” 管事师叔被她吼得一愣,随即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什么叫明抢?这是按宗门规矩办事。令牌是你自己递过来的,划扣罚金,合情合理。” “我递令牌是让你查信息的,谁让你扣钱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灵石还我,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 就在朔离即将抱着凳子腿躺倒在地上时,一旁一直安静的站着的聂予黎开口了。 “已经扣除的灵石会直接返回宗门宝库。” 言下之意是,她再怎么做,这笔钱也要不回来了。 可恶。 “……” 朔离立马起身,仿佛刚刚那个撒泼的人不是她。 稍加思索后,少年伸出手。 “那有补偿吗?” 师叔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这是规定的罚金!你在这胡闹,还想要补偿?” 朔离没理他,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聂予黎。 “聂师兄,我那天大比的惨状,你有目共睹啊!那日碎的不是那柄刀,就是我了。” “你也知道,我前些日子连饭都吃不起,才接了这么个任务勉强度日……” 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痛与委屈,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聂予黎抿了抿唇,沉默过后。 “……那我,再补你一把刀。” “真的吗?” 朔离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我就知道,聂师兄你深明大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师弟我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补我什么刀?上品法器就不用了,来个中品的就行……当然,实在要给我也不会拒绝。” 聂予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身后的柜子里一掏—— 熟悉的刀身,熟悉的刀柄。 “……” 这不是那砍竹刀吗? 男人解释。 “按照规定,可以算作你当时领了两把。” 朔离的笑容立马消失,但有总比没有好,她没营养的道谢。 “多谢师兄了哈哈真是帮了我大忙。” 一把将长刀扛在肩头,朔离走出管事堂,开始思考怎么将这五千多灵石赚回来。 在宗门的小道上,不少人向她投以目光。 那日的比试确实震撼,以炼气之躯越级奇胜天骄,在外门的弟子中,甚至有人把朔离当作了自己奋斗的目标。 倏地,某个想法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好像有谁叫了她的名字,朔离回头。 是聂予黎。 他正快步向她走来,那身剪裁合体的青蓝色宗门服后,是那把与其形影不离的霄影剑。 过了一会,黑发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 仔细一看,莫名的还有些紧绷。 聂予黎似乎不习惯主动与人搭话。 “朔师弟。” 念出称呼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否……” 朔离眼前一亮,一把抓住对方的小臂,打断了他的酝酿。 “聂师兄,你来的正好啊!” 第31章 流量变现 青云宗,外门广场。 朔离指挥着林子轩布置现场,每当她叫嚣一句,对方就会狠狠瞪她一眼。 聂予黎站在原地,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刘少快点,在这里再放个凳子给聂师兄坐,明白吗?” “姓朔的,你不要太过分了!” 林子轩几乎是要把木凳狠狠甩在地上,但瞥见她的眼神后,又放松了力气。 “聂师兄可是宗门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人。” “我们贩卖功法,请他来坐镇,给他搬个凳子,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懂吗?体现了我们对前辈的敬仰之情。”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充满了对宗门传统的敬畏。 如果忽略掉她那副指挥喽啰的嘴脸,或许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聂予黎抬手,想要制止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斟酌着开口:“朔师弟,此事……” 话还未说完,就被朔离热情洋溢地一把抓住了手臂。 “聂师兄,你就坐在这里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做,我还可以叫刘少给你扇风。” 在一旁的林子轩黑着脸将一堆堆卷轴堆在桌面上。 见东西收拾完毕,朔离一拍桌子,挥手—— “宗门虽大,但资源有限。外门的师弟们,十年磨一剑,就为了能在宗门大比上出人头地。可他们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实战!缺的是经验!缺的是在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制胜法门!”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广场上传开,立刻吸引了更多围观弟子的注意。 “而我——” 朔离一拍自己胸脯,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朔离,宗门大比的新晋魁首,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实战。” 她转过身,手臂一挥,精准地指向旁边那位要吃人的林子轩。 “你们看,林子轩林师兄,筑基中期的修为,家传的《青风剑诀》何等精妙?可为什么会输给我这个小小的练气期?” 不等有人回答,她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就是因为他空有修为,而缺乏真正的战斗智慧。他的破绽,就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在我眼中,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亮眼!” “现在,本人的制胜法门《一个月带你速成宗门大比》,五百灵石,先到先得!” 没错。 既然有了人气,朔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流量变现”。 由林子轩提供材料(卷轴,笔墨),还有灵气辅助,朔离立马就产出了一堆“秘诀”。 而聂予黎的存在—— 朔离手一挥,对准他的方向。 “聂师兄看了都说好!” 可以狠狠的“蹭”一波“热度”。 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大师兄威严的聂予黎,身体一僵。他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俊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茫然。 他什么时候说好了? 他分明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哇——!”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连聂师兄都认可了!看来这功法是真的有料啊!” “是啊是啊,聂师兄可是咱们青云宗的楷模,他从不说谎的。” 得到了官方认证,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众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灵石递向那个坐在桌后,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林家二少。 “我要一份!朔离师兄,这是五百灵石。” “给我来一份,我这儿有五百一十块!师兄先卖我!” “都别挤!我排在前面的,林师兄,收下我的灵石!” 五百灵石在外门不是小数目,甚至有几人和款“拼卷轴”的,好不热闹。 朔离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番盛景,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不要急,不要抢。功法管够,人人有份!”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发挥着她那卓越的口才,“刘少,收钱收快点,手脚麻利些。耽误了师弟们变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被点到名的林子轩,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然后认命般地开始收取灵石,将一份份卷轴递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林子轩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卷轴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愤怒,逐渐转为麻木,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茫然。 那可是几千的下品灵石,就这么一小会…… 钱,原来这么好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长的野草般不可收拾。 当又一个外门弟子将五百灵石递到他面前时,林子轩甚至主动开口,声音干涩地提醒:“下一份,拿好。” 而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朔离,则开始煞有其事地指点江山。 “这位师弟,你根基不稳,下盘虚浮,一看就是平时只重招式不练腿脚。买了我的功法,回去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对,就从今天开始!” 被点到的弟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捧着卷轴感激涕零地退下了。 “还有你!对,就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我这功法讲究的是一个‘悟’字,不是让你死记硬背!” 那个弟子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郑重地将卷轴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什么绝世仙丹。 聂予黎坐在那把为他特设的木凳上,如坐针毡。 他数次想要起身制止,但每当他有所动作,朔离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到他身上,用“聂师兄都觉得我说得对”之类的言辞,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顺便再收割一波外门弟子的信任。 过了一会,闹剧收场,朔离核算了一下林子轩收到的灵石—— “居然赚了九千?不错,就是还有几卷没卖出去。” “喏,刘少,这是你的分成。” “我叫林子轩!” 朔离将那一小袋灵石塞进他手里,顺手将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塞进自己的储物戒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刘少,你这什么表情,没意见吧。” “这次你出物料,我出核心技术和品牌效应,聂师兄出场地和信誉背书,我给你一成的分成 ,很公道了。” 一成… … 九千灵石的一成,是九百。 林子轩掂了掂手里那袋灵石,心情无比复杂。 他长这么大,靠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九百下品灵石,对林子轩而言,确实不算多,但那种亲手将灵石从别人兜里“拿”过来的感觉……很奇妙。 “至于聂师兄嘛……” 见林子轩沉默不语,朔离转过身,笑眯眯地走向那位从头到尾都处于石化状态的大师兄,从自己的大钱袋里数出一百块灵石,递了过去。 “聂师兄,这是您的出场费。感谢您今天莅临指导,为我们外门的师弟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您的光辉,如同明灯,照亮了我们迷茫的心。” 聂予黎看着递到眼前的一百块灵石,又看了看朔离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 “朔师弟。”聂予黎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去接那些灵石,而是沉声说道,“你可知罪?” “ 知罪?我何罪之有?” 朔离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响应宗门号召,帮助同门师弟共同进步,提升宗门整体实力,此乃大功一件。” “聂师兄,你为何要用‘罪’字来形容我这番无私奉献之举?” “你贩卖的那些卷轴,到底写的什么?” 聂予黎的声音冷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朔离。 “若是些无用的东西,你这便是欺诈同门,不仅要归还所有灵石,还要去执法堂领罚。” “无用的东西?聂师兄,你这可就太小看我了。”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挺起了胸膛。 她从林子轩手中剩下的几份卷轴里抽出一份,在聂予黎面前“哗啦”一下展开。 “聂师兄,请看。” 聂予黎和心存疑虑的林子轩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卷轴。 只见卷轴的开篇,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几个大字—— 《论战斗中气势与心理博弈的重要性》。 “……” “……” 这东西,和他们想象中的“功法”好像不太一样。 第32章 最好的兄弟 朔离清了清嗓子,开始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指着卷轴上的内容,朗声讲解。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修仙者对决,不止是灵力与法宝的比拼,更是道心与意志的较量。” 她侃侃而谈。 “临阵对敌,你若先怯了三分,便已输了七分。” “我的功法,教的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招,而是如何养你胸中一口浩然之气,如何用你的眼神,你的气势,去压倒你的对手!” 接着,朔离以当初对决王浩为例,又引申到了对决林会琦。 “明明身受寒意侵蚀,气血不稳,为何我要强压着伤势,表现如常?就是如此,才会让对方觉得她的招式对我无用,从而转换方法,主动进攻。” 见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朔离得意地收起卷轴,拍了拍手。 “怎么样?聂师兄,我这功法,可有半句虚言?” 聂予黎艰难地开口。 “这个……你所说的这些,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将其明码标价,公然贩卖,终究不妥。” “有什么不妥?”朔离立刻反问,“知识就是财富,我凭本事总结出来的经验,为什么不能卖?难道非要我无偿奉献,才算高尚吗?”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目光狡黠地在聂予黎和林子轩之间来回扫视,“我这也是为了宗门着想。” “你想想,外门弟子的整体实力提升了,对宗门是不是好事?” “以后跟别的宗门起了冲突,我们青云宗的弟子,个个都能以弱胜强,那多有面子?” 聂予黎再次陷入了沉默。 难道他以后会在大比上看见自家宗门的弟子绕着擂台边跑圈边吃辟谷丹吗?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眼前这个人。 见无人发表异议,朔离拍桌面。 “好了,散场吧。” 一旁的林子轩轻哼一声,他从桌上若无其事的拿走剩下的一个卷轴—— “刘少,你要付钱啊!” 林子轩的动作一僵。 “我……我这是在帮你收拾东西!”他梗着脖子,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 朔离挑了挑眉,抱胸看着他,脸上是明晃晃的“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 “哦?是吗?”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那真是辛苦刘少了,那你把东西放下吧。” “……” 林子轩从储物袋里摸出五百灵石,几乎是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拿去!” 说完,他便将那份卷轴紧紧攥在手里,转身离开,不再看朔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朔离毫不客气地将那五百灵石扫进自己的钱袋里,发出一阵悦耳的碰撞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喜滋滋地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看着朔离那副沉迷的样子,聂予黎一直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几分。 他向前一步,用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数钱大业。 “朔师弟。” 朔离头都不抬。 “嗯?怎么?” “其实,我方才来找你是为了……” 说着说着,男人又卡住了。 聂予黎自幼就很少与人建交。 即使是在原先的宗门里,他也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待到宗门覆灭后,一心练剑的他更寡言了。 但…… “朔师弟,明日,我能来与你切磋吗?” 朔离抬起头。 聂予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我想亲身体会一下。就在明日辰时,倾云峰,你住处前的空地。” 她呃了一声。 “聂师兄,你现在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 “……” 朔离语气严肃:“聂师兄,你要是觉得出场费少了,可以问我再要。也不是非要打我一顿。” 聂予黎被那句过分直白的指控说得一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并非此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只是……想与你论道。” “论道?” 朔离怀疑地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钱袋抱得更紧了些。 “元婴中期的师兄,找我一个炼气期的师弟论道?” “聂师兄,你这‘道’,论的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朔离还不确定剧情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难道……他是为了跟女主洛樱偶遇吗? 但无论是原着剧情,还是实地考察,聂予黎都不像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 她试探性的发问:“跟洛师妹有关吗?” “什么?不,不是……” 聂予黎表情茫然,好像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那个名字。 “朔师弟,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急切几分,试图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在宗门大比中,见你的身法与应变之能,皆超乎常理,心中……感佩不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朴实的说法。 “你的战斗,并非全然依赖于修为。这与现今大多的法门都截然不同,我……想学。”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真诚。 对于任何修士,承认想向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外门师弟学习,都需要放下极大的骄傲。 但对于道心澄澈的聂予黎而言,追求更强和提升自我远比世俗的偏见更重要。 朔离听到“想学”两个字,眼睛倏地亮了。 她立刻松开了紧抱钱袋的手,上前一步,热情地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那亲热的态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异姓兄弟。 “哎呀,聂师兄!你怎么不早说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欣喜,“想学是好事嘛!这说明师兄你道心通明,不拘一格,乃是真正的大修行者!” 一顶高帽子先稳稳地送了出去。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熟稔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有些不适应地想后退,却被朔离牢牢按住了肩膀。 “不过嘛……”朔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聂师兄,这亲兄弟明算账,想学可以,但这学费……” “一次,我可以付五块中品灵石。” “……” 一次五块中品灵石,那就是五千。 一次五千?! “聂师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一声“最好的兄弟”,喊得情真意切,响遏行云。 第33章 活体冰雕 接下了五千哥的切磋单,走在回倾云峰的路上,朔离已经开始畅想自己今后的生活了。 既然决定在这里长久留下(想走也走不掉),那原来用于去凡界养老的灵石可以换一个用途—— 比如,在宗门养老。 原先选择在凡界扎根,就是因为那里武力值低并且离主线剧情远,她可以为所欲为。 但看看现在,作为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剑尊的弟子,没人敢动她的一根寒毛。 至于主线剧情? 等洛樱开始爱情故事时,朔离已经跑到宗门附近美美把玩田园生活了。 她开始计算:迄今为止,自己身上共有一百五十八块中品灵石,五百块下品灵石。 根据自己对这个世界物价的初步了解,在白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带三进院子和后花园的豪宅,也只需要一百块中品灵石。 剩下再攒攒,足够她雇上一支傀儡仆从队,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躺在摇椅上,喝着灵茶,吃着灵果,看着傀儡们耕地、做饭、打扫卫生。 “嘶……” 一想到那个画面,朔离就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得先去宗门的庶务堂问问,承包灵田需要什么手续。” 她摸着下巴,开始具体规划。 “最好是离倾云峰不远,但又不在主干道上的偏僻地方。这样既方便我来回,又不会被太多人打扰。” 至于种什么…… “洛师妹推荐的朱果树不错,可以先来个十亩地。” ‘’剩下的地方,种点灵谷,养些灵鱼,再开辟一小块药圃,种些常用的疗伤草药。自给自足,完美。”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一边意淫一边走,倾云峰那座如同巨剑般的山峰,已经遥遥在望。 与山下外门广场那喧嚣嘈杂、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路过山门大殿,朔离忽地瞥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影。 那人身形极为高大,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垂至腰际,未束未冠,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近透明。 他的五官俊美得不像凡人,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是与发色相似的银白。 整个人如冰般—— 寒冷,却剔透。 朔离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哪根葱啊? 长得跟个活体冰雕似的,洛樱之前跟她说的那一堆师兄里有这号人吗? 她眯着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人除了长得有点太过显眼外,就没什么了。只是在那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朔离的大脑又开始疯狂转动。 从洛樱的口中得知,山门上的师兄各个都是世家子弟,家财万贯。 而眼前人这通身的气派,这超凡脱俗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 一个绝佳的、潜在的、移动的灵石库。 她瞬间就给他打上了标签。 朔离清了清嗓子,拂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将那副懒散随意的姿态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张热情、真诚、充满了同门友爱之情的笑脸。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那个白发男子走了过去。 “这位师兄,你好啊!” 朔离的声音清朗而充满活力,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试图打破那片冰冷的沉寂。 白发男子闻声,缓缓地转过头,也没有应声。 “师兄是刚出关吗?还是在等人?” 朔离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熟稔地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八辈子。 “我是新来的弟子,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绕着白发男子走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那一身行头上流连,啧啧称奇。 “师兄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料子一定很贵吧?还有这头发,又白又亮,是怎么保养的?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师弟我?” 连珠炮似的问题,换来的依旧是死寂。 男子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种极致的冷遇,恐怕早已尴尬得手足无措,悻悻离去了。 但朔离是谁? 她的脸皮,经过前世今生无数次实战的打磨,早已坚不可摧。 见语言攻势无效,她眼珠一转,立刻切换了策略。 “哎。师兄,你知不知道,我们倾云峰有特殊的通关秘诀?” 朔离装模作样的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拿出刚刚还没售卖完的卷轴。 对方好似终于起了兴趣,将视线落在她手上。 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师兄,你看,这可是我耗费了无数心血,结合了我宗门大比上所有实战经验,呕心沥血总结出的制胜宝典!” 她将卷轴展开,凑到男子面前,指着上面那龙飞凤舞的标题,热情地推销着。 “《一个月带你速成宗门大比》,光听这名字,是不是就感觉气势磅礴,深不可测?” “只要读了我的功法,进我们倾云峰绝不算难,师兄你家族有没有小辈想要参考下呀?” 朔离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 “叫什么名字。” 对方终于开口了。 “啊?” 朔离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 对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呃……朔离。” 她下意识地回答。 墨林离微微颔首,那双白色的眼眸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大殿深处的思过崖方向。 “思过崖,剑阵,驻守一月。” 他的话音落下,人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冰冷的判决,和依旧在大殿中盘旋不散的寒意。 朔离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第34章 初入思过崖——剑阵 整个倾云峰上下,能说出那种话的,除了剑尊墨林离还能有谁? 朔离当时说有“倾云峰秘诀”,也只是当个吸引人的噱头,没想到直接碰上了顶头领导。 “不是……这就走了?话都不说明白,罚我也罚得不明不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秘籍”卷轴,又抬头望了望那大殿深处、被云雾缭绕、看不真切的思过崖方向,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卖个卷轴怎么了?不就是蹭了下倾云峰的热度吗?!”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在原地跳脚了半炷香的时间,朔离终于耗尽了力气。 明明刚刚才交罚金,回来就被丢去思过崖。 自己到底是动了谁的丹药\/灵宠\/法宝,这下好了,不仅丢了五千哥的单子,还要坐一个月的牢。 朔离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给聂予黎用令牌传音自己要失踪一个月后,将那份“肇事”的卷轴往储物戒里一塞,垂头丧气地朝着思过崖的方向挪动脚步。 走是肯定要走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级。 她现在要是敢跑,估计下一秒就会被那柄传说中的“天道之剑”劈成两半。 去往思过崖的路,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 如果说倾云峰的其他地方是清冷,那这里就是死寂。道路两旁再无青松翠竹,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连风都带着一股萧杀的铁锈味。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凌厉的剑气就越发浓郁。它们不再是环绕山峰的罡风,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刮过皮肤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朔离不得不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护住周身,才勉强好受一些。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黑色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矗立的悬崖,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尽头。 那便是思过崖。 悬崖之下,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平台,地面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平台的入口处,并无任何门禁或守卫,只有一道无形的、由无数道细密剑气交织而成的光幕,如同一道透明的瀑布,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此处,是剑阵。 朔离站在剑阵之外,离着还有十步远,便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力量。她的头发和衣角被无形的剑风吹得猎猎作响,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 她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密不透风的剑气绞成一滩肉泥。 “这……怎么进去?”朔离犯了难。 那个白毛师尊只说了让她来驻守,可没给她进门的钥匙啊。 她思索着,绕着剑阵走了两圈,试图找到什么机关或者薄弱点。 “有没有可能是声控的?” 朔离清了清嗓子,对着剑阵大喊。 “开门!” 剑阵毫无反应,依旧安稳地流动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难道是……投币式的?”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试探性地朝着剑阵丢了过去。 灵石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响,便被狂暴的剑气瞬间分解成了最纯粹的灵力微尘,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钱!” 她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物理破解看来是行不通了。 朔离又尝试着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拿出来,贴在光幕上,结果令牌也被剑气冲击得嗡嗡作响,表面那层紫光都暗淡了几分,吓得她赶紧收了回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不成,那个白毛,就是想让她在这里站一个月?就这么轻松? 就在朔离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等一个月后再回去复命时,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墨林离最后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思过崖,剑阵,驻守一月。” 驻守…… 不是进入,不是闯过,是驻守。 朔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道由剑气组成的光幕上。 一个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成型。 “不会吧…他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走进这玩意儿里头,然后待上一个月吧?” 这跟让她主动跳进绞肉机里有什么区别? 可除了这个解释,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朔离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许久。 一边是未知的、恐怖的剑阵,另一边是可能会更恐怖的、来自顶头上司的怒火。 两权相害取其轻。 “干了!” 朔离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这里干等一个月,被那个喜怒无常的白毛师尊事后算账,不如赌一把,而且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先试一试这里有没有破绽。 她先脱下一只靴子(之前借的已经还回去了),往剑阵里丢去。 那只倒霉的靴子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就被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密剑气切割、分解,最终化为最原始的布料纤维,洋洋洒洒地飘散在空中。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残忍而高效。 朔离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表情凝重。 她不是在心疼那只靴子,而是在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象。 这具躯体的动态视力相比前世差了太多,朔离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颗辟谷丹啃掉补充精神后,又把另一只靴子丢了进去。 反正是管事堂发的倾云峰免费套装,她也不心疼。 第二次,另一只光荣的靴子也奉献给了剑阵。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眨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黑色眼眸,此刻专注到了极点。她的神识虽然无法外放太远,但其磅礴的本质让她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和分析能力。 在靴子被分解成无数纤维的那一刹那,她捕捉到了。 那些剑气,并非是胡乱攒射的洪流。 它们有轨迹,有先后,有强弱。 “原来如此……” 这东西,有解。 对于曾经的战士而言,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无序的、混乱的、纯粹靠运气的流弹。 而任何有规律可循的东西,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复杂和致命,都存在被破解的可能。 朔离盘腿坐下,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把聂予黎补偿给她的新砍竹刀,横放在膝前。 她没有去看那道光幕,而是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扔靴子时捕捉到的零碎光点,第二次扔靴子时看到的轨迹线条,被她强行记忆下来的画面在脑中飞速回放、定格、放大。 一道剑气从左上方三尺处出现,呈三十度角斜切而下,持续了约一秒后消失。紧接着,三道更细密的剑气从其消失点爆发,封死了下方所有的空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过一会,朔离就会磕一颗辟谷丹来补充体力。 “不对……这里的衔接有延迟,大概一息的时间……为什么?” “这个节点的剑气强度突然增强了三倍,是因为和另一条重合了吗……” 朔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的砍竹刀刀身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灵力划痕。 那是在进行辅助计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思过崖的风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终于,朔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找到了。 第35章 霜华 “呼……” 一口浊气被缓缓吐出。 朔离握紧了手中的砍竹刀。 这把刀,不是法器,无法催动灵力斩出剑芒。但对她而言,此刻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手臂的延伸,作为物理层面上进行格挡和拨动的中介。 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朔离只是轻描淡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精准地落在了一道剑气刚刚消散,而另一道剑气尚未生成的短暂空隙之中。 嗡—— 在她踏入的瞬间,整个剑阵被激活,无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朝她攒射而来,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璀璨而致命的光海之中。 站在阵外看,那景象足以让任何修士肝胆俱裂。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朔离,却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小到极致,却恰好能避开那些擦身而过的致命流光。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懒散,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与计算。 剑气的轨迹、速度、强度、持续时间…… 嗤! 一道格外迅疾的剑气,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她的脖颈,避无可避。 朔离甚至没有去看它,手腕一抖,一直垂在身侧的砍竹刀如毒蛇出洞般向上撩起。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刀锋精准地斩在了那道剑气的侧面,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朔离虎口发麻。 但她借着这股力道,顺势一引一拨,那道致命的剑气便被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带偏了方向,擦着耳畔飞过,切断一缕黑发。 这便是她的解法。 闪避、格挡、引导。 不与剑阵进行任何正面的灵力对抗,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穿行于复杂机械结构中的幽灵,找到齿轮间转动的缝隙,生存下去。 一步,两步,三步…… 朔离的身影在狂暴的剑阵中若隐若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仿佛已经与这剑阵的节奏融为一体。 渐渐地,她深入到了剑阵的腹地。 这里的剑气更加密集,变化也更加诡异,常常是数道剑气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一切闪避路线。 手中的砍竹刀舞成了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不断地与来袭的剑气发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 终于,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一道拦腰横扫的剑气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剑阵的最中心。 这里是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圆形区域。 诡异的是,这片区域内没有任何剑气。 所有的光影与杀机都在它的边缘呼啸而过,却不敢侵入这片方寸之地分毫。这里就像是飓风的风眼,绝对的平静与安宁。 阵眼。 朔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手挽了个刀花,将那把已经布满了细小豁口的砍竹刀收回储物戒。接着,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盘起双腿,就像在自家地盘一样自然。 “环境还不错嘛。”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呼啸来去的剑气光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吵了点。” 朔离坐着休息了一会,顺手去掏储物戒里的辟谷丹,却什么也没摸到。 “……” 糟糕,吃完了。 作为一个练气期修士,朔离远远没有到达可以辟谷一个月的阶段,除非她不再乱晃,用这段时间修炼。 她托腮思索了一下后,当机立断—— 起身开始乱逛。 阵眼虽小,却也并非空无一物。 朔离立马就在阵眼边缘发现了一把漂浮在金光中的剑。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如玉的长剑,剑身并无繁复的雕饰,线条流畅至极,宛如天成。 这剑很美。 美得不似凡物,仿佛是从月华中凝练出的精魄。 “好东西啊……” 能吃吗? 不能。 能卖吗? 看起来能。 结论:是个宝贝。 朔离绕着这柄剑转了两圈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喂!你是来思过崖看守剑阵的弟子吧?不要乱碰!” 那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清亮又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回荡在只有剑气呼啸的平台上。 朔离伸向那柄玉剑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她缓缓收回手,插进兜里,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分不清性别的孩子,看起来大概是十岁左右。 对方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但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正义正词严地盯着朔离,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朔离低头盯着它。 “你谁?” “我是这柄剑的剑灵。” 说完这句话后,它好像还故意端详了会朔离的表情,试图在其上发现些许震撼或者敬佩,但得到的依然是那副懒散的神情。 “哼……倾云峰的思过崖至少有五十年没有来过活人了,你是新来的弟子吗?是怎么进来的?” “我走着进来的啊。”朔离还在心疼自己的辟谷丹,“可累死我了,你们这剑阵设计的太不合理了。” “嗯?这片剑阵只需要筑基期的灵气就可开启了。” “……” 朔离的脸立马垮下来了。 剑灵见她这副模样,小脸上露出鄙夷,它挺起小小的胸膛,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这‘诛邪剑阵’本就是剑尊大人为了惩戒那些心术不正的弟子所设,其目的在于磨砺心性,而非取人性命。” “只要身怀正道灵气,修为达到筑基,便可畅行无阻。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破解这剑阵,在外面苦思冥想了数个时辰,耗尽了心神,甚至连最后几颗用来垫肚子的辟谷丹都吃光了。 结果到头来,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灵力认证”就能进来? 这比亏五千灵石还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朔离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几步冲到剑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它,那眼神仿佛要把它生吞活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剑灵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理直气壮。 “你又没召唤我。再说了,我乃是‘霜华剑’的剑灵,守护此剑才是我的职责,凭什么要为一个愚蠢的人类弟子指点迷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朔离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算了,跟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零件”计较什么。 而且,一般修仙小说里强大的剑灵基本都是大美女,对方就是个小孩,肯定在剑灵里也是最弱的一批,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看守一个筑基期的剑阵。 不过…… 朔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柄莹白如玉的长剑上。 电光石火间,朔离脸上的不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她的声调也变得温柔起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亲切。 “哎呀,小朋友,话不能这么说嘛。”她蹲下身,让自己与剑灵平视,目光真诚,“你看,我这不是进来了吗?这就叫缘分。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第36章 试试就逝世 剑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警惕。 它往后飘了半尺,与朔离拉开距离。 “谁要跟你这种炼气期的凡人交朋友?” 剑灵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朔离。 “别这么说嘛。”朔离丝毫不在意它的拒绝,继续热情地推销自己,“我这个人,优点很多的。比如,我见多识广,可以给你讲很多外面世界有趣的故事。你看你待在这里,这么多年一定很无聊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剑灵的软肋,它那故作高傲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确实……很无聊。 自从墨林离将霜华剑置于此处温养,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它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与人说话是什么时候。每天面对的,只有这些呼啸来去的、单调乏味的剑气。 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神情的变化,立刻乘胜追击。 “而且,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你要是认我当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你看,我是倾云峰的弟子,我师尊可是剑尊墨林离,整个青云宗,谁敢不给我面子?”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才被师尊罚来看剑阵。 “……” 剑灵沉默了。 它虽然久居于此,但也知道“剑尊墨林离”这五个字在青云宗意味着什么。 对方看着朔离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心中那坚固的防线,开始出现了裂痕。 这个人类……好像和它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怎么样?考虑一下?” 朔离趁热打铁,循循善诱。 “就当是排遣寂寞嘛。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小小的问题,作为交换,我每天都陪你聊天解闷,如何?” “什么……什么问题?” 剑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好奇。 “好说好说。”朔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第一个问题,你这把剑,叫霜华是吧?它是什么品阶的法宝?拿出去卖的话,大概能卖多少灵石?” 剑灵:“……” 它刚刚萌生出的那一点点动摇,瞬间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登徒子!无耻之徒!”剑灵气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体都因为愤怒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你……你竟然想卖掉我!你简直……简直罪该万死!” 朔离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的模样,她本打算直接开溜,过了一会,居然无事发生。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这剑灵是个飞舞啊。 见状,朔离就直接无视了一边跳脚一边发光的剑灵,一把把那把剑从金光中拿了出来。 入手是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一截万年玄冰。剑身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朔离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个气到快要原地爆炸的半透明身影。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人类!快把你的脏手从我的本体上拿开!” 朔离好整以暇地掂了掂手里的剑,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啧啧,这玉石一样的材质,这浑然天成的流线……拿去白玉城的当铺,少说也能换个百八十块中品灵石吧?”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朔离挑了挑眉,用指节轻轻叩击剑身,发出一阵清越如龙吟般的嗡鸣。这声音悦耳至极,让周围呼啸的剑气都为之一滞。 “我……这是思过崖剑阵的中心,你要是敢去贩卖,剑尊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那个白毛的名字,她啧了一声。 虽然大概率是对方在虚张声势,但朔离也不能真冒着得罪墨林离的风险去赚钱,只怕后面没命花。 “好了,灯泡你别闪了,这就把你放下。” 说罢,朔离立马就把那把被她标为“无用之物”的霜华剑丢到一旁,开始研究起那抹仍然在原地的金光。 剑灵看着自己被随意丢弃的本体,又看了看那个正对着一团光研究得津津有味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剑灵气冲冲地飘到朔离面前,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朔离侧了侧身子,轻易地避开了它小小的身影,继续专注地打量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光芒。 这金光与剑阵那些凌厉的剑气截然不同,它温暖、柔和,散发着一种极为纯粹的能量波动。它就像一个微缩的、被驯服的太阳,静静地燃烧着,却不灼人。 “喂,灯泡,这玩意儿是什么?” “灯泡是什么啊,不要叫我灯泡!” 剑灵几乎是吼了出来,它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誓死扞卫的姿态。 “这是‘剑源之息’!是剑尊大人用来温养我本体的至宝!你不准碰它!” “剑源之息?” 朔离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就很高端的名字。她绕着剑灵和那团金光又走了一圈,目光充满了探究。 “温养?怎么个温养法?直接把剑插进去就行了?” “当然不是你这种凡人想的那么简单!” 剑灵虽然依旧气鼓鼓的,但谈及自己的专业领域,还是忍不住带上了骄傲。 “剑源之息会散发出最纯粹的庚金之气,缓慢地渗透、洗练剑身,祛除杂质,提升灵性。这是一个长达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机缘。” 朔离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祛除杂质……提升灵性…… 她稍加思索后,从储物戒指里拿出自己那把目前满是缺口的砍竹刀,规规整整的摆在金光下。 剑灵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僵直了一瞬。 它看着那把满是豁口、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穷酸味的砍竹刀,被那个无耻的人类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尊贵无比、连上品灵剑都没有资格被其温养的“剑源之息”下方,接受着那纯粹能量的洗礼。 这个画面,对于一个以守护神兵为毕生职责的剑灵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看到有人用传国玉玺去砸核桃。 “你……你……你疯了!” 半晌,剑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你竟然用剑源之息去温养这么一把……一把破铜烂铁!这是亵渎!这是对剑尊大人最大的不敬!” 它绕着那把沐浴在金光中的砍竹刀急速地飞来飞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蜂鸟,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体去阻挡那能量的流动,但显然是徒劳的。 朔离压根没理会它的鬼哭狼嚎。 她盘腿坐下,搓着手对自己的“爱刀”嘱托。 “小竹啊,你要争气,好好吸收营养,争取早日脱胎换骨,成为一把神兵利器。” 接着,她就闭上了眼,开始修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剑灵飘在半空中,紧张地盯着那把砍竹刀,每隔几息就要惊呼一声。 “啊!它、它好像变黑了!” “要裂开了!我看到一道裂纹了!” “完了完了,要炸了!你快躲开!” 第37章 橡皮泥 修炼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待朔离睁开眼时,一个月就过去了。 嗯,也是混上炼气后期了。 朔离幻想着自己或许有当修仙升级流主角的潜质,到时候可以直接一统三界,让全世界帮她种田。 然后,她盯着金光下那一团液体,陷入了沉思。 我刀呢? “小竹!” 一声悲痛的呢喃,在死寂的阵眼中响起。 那可是她身上除了储物戒之外,唯一的物质财产。虽然不值钱,但用着顺手,意义非凡。 就这么……没了?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朔离猛地转过头,只见剑灵霜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笑意。 “愚蠢的凡人,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它的声音因为憋笑而有些变调,但语气中的高傲与轻蔑却丝毫未减。 朔离黑着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小不点。 “是你干的?” “我可没那么无聊。” 霜华终于不再掩饰,它叉着腰,在半空中得意地转了个圈。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剑源之息’是何等至宝,岂是你的那把破铜烂铁能够承受的?” 它伸出手指,指着那滩液体,用一种教书先生般的口吻开始了解说。 “剑源之息,其本质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庚金本源,拥有洗练万物、提纯精粹的神效。任何金属器物,在它的温养下,都会被熔炼成本质,祛除所有杂质。” 霜华说到这里,轻蔑地瞥了朔离一眼。 “像我本体这样的神兵,在它的温养下,灵性会日益增长,最终蜕变为仙器。” “而你那把连法器都算不上的凡铁……呵呵,它的下场,就是被彻底熔炼成最原始的铁精。连一丝杂质都不会剩下。” 朔离听着它的解释,陷入了思索之中。 最原始的铁精…… 她试探着将一丝神识探了过去,触及到的是一片柔软的粘腻,让人想起她前世见一些孩子们玩的橡皮泥。 “那怎么给它塑形呢?” “愚蠢的凡人,你以为这是在玩泥巴吗?” “这可是最精纯的玄铁之精!要想为其塑形,需要地火熔炼,千锤百炼,更需要炼器大师以神识刻印符文,引导其成型!” “每一步都耗时耗力,繁复至极!你一个连灵气都用不纯熟的练气期,居然妄想给它塑形?” 它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嘲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朔离那脆弱(并不存在)的自尊心。 朔离完全无视了它那刺耳的讽刺。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滩温热柔软的液体。 触感很奇特,像某种高密度的凝胶,有弹性,但又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感。 “炼器师啊……”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在前世的联邦,制造一把高精尖的武器,同样需要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最复杂的精密仪器。但那是在有完善工业体系支持的情况下。 而现在,她一穷二白,唯一的工具,就是她自己。 “吵死了,灯泡。”朔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要开始工作了。” “工作?哈哈,你要怎么工作?用你的拳头吗?”霜华笑得更大声了,它幸灾乐祸地飘到朔离面前,“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朔离懒得再跟它废话。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张武器的设计图。 从最简单的格斗军刀,到结构复杂的高周波粒子剑,再到她前世用惯了的那柄合金长刀…… 最终,她的思绪定格在一柄线条简洁、刀身略带弧度、兼具劈砍与突刺功能的唐刀上。 结构简单,可靠耐用,非常适合眼下的情况。 确定了目标,朔离便不再犹豫。她重新盘腿坐下,将那滩玄铁之精拢到自己面前。 “首先,是冷锻。” 她喃喃自语,回忆着前世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的古老技艺。没有地火熔炼,那就只能依靠外力强行改变其内部结构。 朔离伸出右手,将磅礴的神识凝聚于指尖。 她没有试图去驱动灵力,而是用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开始对那滩液体进行按压、揉捏、拉伸。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玄铁之精的内部结构极其稳定,她的神识就像试图撼动山脉的微风,收效甚微。 那滩液体只是懒洋洋地变形了一下,就很快恢复了原状。 “啧,还挺顽固。” 朔离不信邪,加大了神识的输出。她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一旁的霜华,已经停止了嘲笑。 它飘在半空中,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你……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法门?” 它能感觉到,朔离并没有动用灵力,但那股无形的、作用于玄铁之精上的力量,却强大到让它这个剑灵都感到心惊。 朔离没有回答。 她发现纯粹的精神按压效率太低,立刻改变了策略。 先是将一部分神识探入玄铁之精的内部,开始分析其微观的粒子结构。 然后,朔离再用另一部分神识,开始尝试着去切断和重组那些粒子间的连接。 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操作。 其难度,不亚于让一个凡人在不知道图纸的情况下,徒手去组装一台计算机。 “喂喂!它在发光!而且颜色在变!” 霜华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滩原本暗淡的液体,随着朔离神识的深入操作,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辉光。 它的形态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不再是懒洋洋的一滩,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挤压,逐渐呈现出一个粗糙的长条状。 朔离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这种操作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海量的。即使是她,也感觉大脑如同被掏空了一般,阵阵眩晕袭来。 “还不够……” 她咬紧牙关,从储物戒里摸出林子轩之前给的那些丹药,直接一股脑地全倒进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滋养着她几近枯竭的精神。 得到了补充,朔离的精神为之一振。 神识为引,灵力为锤。 她终于找到了窍门。 神识负责构建蓝图和进行微操,而体内的灵力,则可以作为驱动这一切的能源和进行宏观塑造的“铁锤”。 她分出一丝心神,引导着体内那刚刚晋升到炼气后期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那初具雏形的刀胚之中。 灵力如同催化剂,瞬间激活了玄铁之精的活性。 嗡—— 刀胚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表面那层辉光大盛。 它不再是被动地接受改造,而是开始主动地配合着朔离的神识,按照她脑海中的蓝图进行自我构建。 “这……这怎么可能?!” 霜华彻底震惊了。它绕着那柄正在成型的刀飞来飞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看到了什么? 一个炼气期的人类,没有地火,没有器鼎,没有炼器锤,仅凭着神识和微弱的灵力,竟然在凭空创造一件法器? 刀身在一点点变长、变窄,刀背逐渐加厚,刀刃则在灵力的反复冲刷下变得锋利无匹。 一个完美的、带着流畅弧度的刀身,正在以一种堪称奇迹的方式诞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剑阵之外,天色已经大亮。 阵眼中,那柄刀已然成形,朔离面色苍白的收回神识,一旁的剑灵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庞大的神识……居然——” “你懂什么,我之前机甲都随便开。” 朔离揉着脑袋,俯下身把脱胎换骨的刀捡起,然后随手又把地上的霜华丢回金光中,对剑灵命令道。 “把剑阵开开,一个月到了,我该回去了。” 开机甲?那是什么东西?某种上古傀儡术吗? 它那被禁锢了数百年的知识库里,完全找不到与此对应的词语。 “还愣着干嘛?开门。” 她掂了掂手里的新刀,触感极佳,重量也恰到好处,让她爱不释手。 霜华这才如梦初醒,它有些慌乱地飘到那团温暖的金光前,小手一挥。 嗡—— 环绕在平台周围那道由无数剑气组成的光幕,发出一声轻鸣,接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的窗帘,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通往外界的、安全的通道。 “谢了,灯泡。” 朔离将新刀往背后随手一插,刀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贴合在她的背上,稳稳当当。 少年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走去。 “以后好好看家,别让人把你偷去卖了。” 轻飘飘的话语随风传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霜华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38章 炼器的火 一回到宗门,朔离就跑到管事堂疯狂消费。 先把辟谷丹屯了,再购买一批恢复灵力的“回天丹”,嗯,再换个最大的储物戒指,来点聚灵阵,一些乱七八糟的炼器材料…… 对于必要的东西,朔离花钱是一点都不手软,经过这么一波消费,大概会花费她八十中品灵石。 那名管事弟子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她令牌上那刺眼的紫色倾云峰标识,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朔、朔师兄。” 他指着玉册上的一条规定,字斟句酌地解释道。 “根据宗门庶务司规章第一百三十七条,为防止资源滥用与私下倒卖,任何弟子单次兑换、购买的同类丹药不得超过千颗,法器不得超过三件…您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朔离刚才那张清单,光是辟谷丹就要了三千颗,回天丹五百颗,再加上那个号称能装下一座小山的顶级储物戒指,还有各种各样的阵法。 “啧,那我要九百九十九颗辟谷丹,买两次,其他的照样,行了吧?” “朔、朔师兄……您这样……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管事弟子表情为难,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内门弟子,就想在管事堂安安稳稳地做任务赚点贡献点,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煞星。 “有什么难办的?” 朔离理直气壮地将新到手的那柄雪亮长刀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就当我是两个人不就行了?或者,你把我这单拆成几单来算,都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她说着,还十分亲切地拍了拍管事弟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导:“师弟,我看你很有前途,要懂得变通。一味地墨守成规,是走不长远的。” “……” 管事弟子看着朔离那副“我是在点化你”的表情,感觉自己的道心都在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对方是倾云峰的弟子,还是剑尊新收的徒弟,得罪不起。 最终,他强颜欢笑: “……请您稍等。”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整个外门管事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 管事弟子手忙脚乱地从货架上往下取丹药瓶,每数到九百九十九颗,就要停下来,重新开一张玉简单据,然后再把朔离的令牌拿过来,划掉一笔灵石。 他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我是专业的,我不生气”,但那越来越快的动作和越来越红的脸颊,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抓狂。 而朔离,则像个大爷一样,悠闲地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欣赏着自己那把在剑源之息里脱胎换骨的新刀。 “嗯……” 还差点什么。 某个想法倏地闪过她的脑海。 待到弟子气喘吁吁的将第二批丹药递给她时,朔离扯住了对方的袖子。 “你们这里,有卖炼器的火吗?” “炼器的……火?” 管事弟子刚刚因为完成了一项大工程而稍微松弛下来的神经,又一次被这四个字给绷紧了。 “朔、朔师兄……这……这个我们管事堂……没有啊。” “炼器所需的异火、地火,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由炼器阁统一掌管,别说我们外门管事堂,就算是内门的庶务殿,也没有资格售卖的。” “啧,还要自己跑一趟,真麻烦。” 她从刚到手的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像吃糖豆一样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师弟,商量个事呗。” 管事弟子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看着朔离脸上那温暖的、和煦中带着阳光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问:“朔、朔师兄……您又有什么吩咐?” “别紧张嘛,都是小事。”朔离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从钱袋里摸出十块下品灵石,在指间把玩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去帮我跑一趟炼器阁,就说你们这有个大客户,要买最好的炼器火种。办成了,这十块灵石就是你的辛苦费。” 十块下品灵石。 对于一个内门弟子来说,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做小任务的报酬。 但问题是…… “朔师兄!这……这不合规矩啊!” 管事弟子快要哭了。 “我是管事堂的执事,不能擅离职守的。而且……而且炼器阁那些师兄……脾气都不太好,我……”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朔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让你变通,你偏要一根筋。算了算了,朽木不可雕也。”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将那十块灵石收回了钱袋,一脸“你错过了天大的机缘”的表情。 就在管事弟子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正准备松一口气时,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从管事堂门口传来。 “你又在这里欺负老实人?” 朔离闻声望去,只见林子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裁剪合体的内门弟子服,玉冠束发,一丝不苟。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却紧紧地锁在朔离身上。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免费的劳动力,这不就来了吗? 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子轩面前,热情洋溢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那亲热的模样,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刘少!你来得正好啊!” 林子轩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想挣脱朔离的手臂,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我叫林子轩,还有,把你的手拿开。”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朔离熟稔地拍着他的背,将他强行拖到了柜台前,指着那位已经彻底石化、满脸呆滞的管事弟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看看,我不过是想让这位师弟帮我跑个腿,他却推三阻四,满口的规矩。这青云宗的风气,就是被这种墨守成规的人给带坏的!” 林子轩:“……” 管事弟子:“……” 第39章 宗门合会 林子轩瞥了眼满脸凄惨的管事弟子,然后,眼神又落在了朔离那张散漫的脸上。 “啧……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了。 朔离笑嘻嘻的又拍了拍他的背。 “刘少就是爽快!我给你灵石,帮我去炼器阁跑腿一趟,帮我买最好的异火火种。” “你让我帮你跑腿?你以为我是——” 林子轩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了满脸“真诚”的朔离一眼,随即冷笑一声,用力从桌上拿过朔离的令牌。 “近期是宗门合会的时间,安分点。” “宗门合会是什么?”朔离好奇地凑过去。 好耳熟啊。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侧过身,避开朔离那张靠得太近的脸。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这段时间宗门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最好别再像之前那样招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 “尤其是别去招惹执法堂的人。” 说完,他不再给朔离追问的机会,转身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着炼器阁的方向飞去。那背影,带着几分仓促,仿佛是在逃离什么麻烦的源头。 “啧,走那么快干嘛。” 朔离嘀咕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柄新生的长刀横放在腿上,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刀身。 一旁的管事弟子看着免费劳动力远去,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煞神,感觉自己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瓶丹药用一个储物袋装好,推到朔离面前。 “朔、朔师兄,您的东西……都齐了。” “嗯,辛苦了。” 朔离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她将那一袋子丹药和新的储物戒指都收好,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师弟啊。” “在、在!”管事弟子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看你今天这么辛苦,师兄我于心不忍。”朔离脸上露出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她从钱袋里摸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个,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管事弟子看着那二十块灵石,眼眶一热,差点就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下一瞬,朔离就凑过去,笑着发问。 “你给我说说那什么宗门合会呗?” 那位弟子一愣,开始跟她娓娓道来。 修真界的所有宗门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开启一次合会。 届时,无论大小的宗门都会派一两个代表人物来到青云宗的主峰进行商讨,一般是对于魔界的控制对付以及未来秘境的资源分布等等问题。 而为何宗门合会会正好在此时召开—— “……是因为倾云峰的剑尊近期出关了。” 那个白毛真有面子啊。 一边感慨着,朔离猛地想到了什么。 宗门合会,墨林离—— 等等,这不是原着的开头吗? 洛樱作为跟随弟子与墨林离一齐前往主峰,接下来就是洛樱在主峰被其他宗门的天才弟子刁难,然后墨林离出来护短,师徒感情初步升温的经典桥段。 朔离在这里混了几个月,终于看到相关的剧情了。 不过她不打算参与原着的麻烦,还是自己回自己的小家炼器吧,正好,马上刘少也要把火带过来了。 “师兄?朔师兄?”管事弟子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不由得小声呼唤了一句。 朔离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笑容。她又摸出十块下品灵石,塞到管事弟子手里。 “师弟,今天多谢你了。这些是茶水钱。” 她说完,顿了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我问你,这个宗门合会我能不去吗?” “朔师兄……这……这个事,我……我说的不算啊。” 他看了一眼朔离塞过来的那十块下品灵石,手心有些发汗,但理智还是让他不敢收下。 管事弟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寻常内门弟子若无要事,自然是可以不参与的。但……但您是倾云峰的弟子啊。” 朔离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倾云峰向来是宗门合会上的焦点,每次剑尊大人……或者峰上的师兄们出席,都是代表着我们青云宗的最高战力。所以,倾云峰的弟子,出席合会,这……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 管事弟子努力地组织着语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眼前这位爷不高兴。 “更何况,这次是剑尊大人时隔多年再次出关,意义非凡。掌门他老人家对此也极为重视……” “停。”朔离抬手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解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核心问题,“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去?” “……是。” 管事弟子艰难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同情。 朔离沉默了。 她靠在柜台上,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 “就没有……比如说,突然身染恶疾、卧床不起之类的理由吗?” 管事弟子被她这清奇的思路惊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朔师兄,您就别为难我了。回春阁的医师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您这……龙精虎猛的样子,也不像是有病啊。” 朔离啧了一声,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怎么事情陷入僵局了呢? 她就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去那种大场面能干嘛?让女主他们的故事自己发展就好了嘛。 不过,如果偷偷溜走的话—— 管事弟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知道的最后一点信息说出来,希望能让这位煞神早点打消念头,放过自己。 “那个……朔师兄,其实……其实还有一件事。” “说。”朔离的语气很不耐烦。 “这次宗门合会,倾云峰随行的弟子名单……是、是剑尊大人,亲自拟定,然后直接呈报给掌门的。” 管事弟子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朔离的眼睛。 “哦,点名就点名呗,我知道,洛樱嘛,怎么了?” “不是……”管事弟子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缩进衣服里了,“是、您的名字……就在名单的第一个。” ———— 宗门合会篇。 开篇。 第40章 彩头 “第一个……” “为什么是第一个?” 管事弟子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啊朔师兄……这可是剑尊大人的决定……” “他点名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为什么点我?我是有什么特殊才能,非我不可吗?” 朔离不死心地追问,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转机。 管事弟子拼命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掌门那边传下来的玉简,就只有一份名单,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啊!” 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朔离知道再问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那名弟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柜台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再也不敢露头。 朔离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被那个神出鬼没的白毛师尊点名,还是挂在头牌的位置。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难道是自己之前在山门大殿推销“秘籍”的行为,给他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所以要借此机会把自己带在身边,好好“教育”一番? 一想到这个可能,朔离就感觉后背发凉。 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人生目标是养老,不是去给一个面瘫当重点观察对象。 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能让她合情合理地从这次“强制出差”中脱身的办法。 朔离垂头丧气地走在返回倾云峰的山道上,连路边开得正艳的灵花都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逃跑方案。 比如,现在就下山,去凡界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或者,干脆找个秘境钻进去,等宗门合会结束了再出来;再或者,干脆把自己打成重伤,去回春阁躺上个十天半月…… 然而,这些方案都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那个白毛师尊通天的能耐,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估计也会被一剑拎回来。 至于自残……她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真把小命给玩没了。 就在朔离陷入绝望的死循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是洛樱。 少女今日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肌肤雪白,明媚动人。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看到朔离时,那双眸子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朔师兄!你回来啦!” 洛樱小跑着迎了上来。 “我给你带了新酿的桃花蜜,还有我今天刚学会做的云片糕,你快尝尝!” 她献宝似的将竹篮递到朔离面前,篮子里,白玉般的糕点上点缀着粉色的花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若是放在平时,朔离肯定二话不说就开吃了。 但现在,她看着洛樱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内心一阵凄凉。 “……师妹有心了。” 洛樱见朔离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吃东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担忧地看着她。 “朔师兄,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烦心事?”朔离干笑一声,“何止是烦心事,简直是天塌了。” “啊?天塌了?!”洛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是、是魔修打过来了吗?” 在单纯的少女认知里,能称得上“天塌了”的,也只有这种事了。 “比魔修打过来还可怕。” 朔离接过洛樱手里的竹篮,随手从里面捻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我被点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宗门合会了,还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朔师兄,我……我也在名单上!我们又能一起了!” 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精准地扎进了朔离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我本来还很紧张呢,宗门合会那么大的场面,我怕自己会出丑。但是,有朔师兄你在,我就不怕了!” 她看着朔离,眸子里写满了信任与依赖。 朔离觉得自己的心更痛了。 “对了,朔师兄!”洛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盒子,递给朔离。 “这是管事处拿来的。” 朔离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僵硬地接过那个盒子,触手是丝滑冰凉的锦缎。盒子不重,但她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这是……什么?” “是规定的、出席宗门合会时穿的礼服。” 洛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掌门师叔好像也对师兄你印象深刻,在拿衣服的时候叮嘱了我。” “你是师尊新收的弟子,又是此次大比的魁首,代表着我们倾云峰的颜面,不可失了礼数。” “哦对了,掌门师叔好像还说了,让你这几日好生准备,不要再四处惹是生非。” “……” 礼服都准备好了。 掌门都插手了,连“不要惹是生非”的警告都带上了。 这下,连最后一点装病或者“意外失踪”的希望,都被彻底掐灭了。 朔离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养老计划,她的摸鱼人生,仿佛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了。 就在朔离抱着那个锦盒,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时,一道青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落在了不远处。 光芒散去,露出林子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俊脸。 他手里托着一个玉盒,盒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你要的东西,给你。” 林子轩将玉盒递了过来,语气生硬。 当他的目光扫到朔离那副失魂落魄、生无可恋的模样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被关一个月,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朔离有气无力地接过玉盒,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储物戒。 “刘少,我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怆。 林子轩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丧气话弄得一愣,随即冷哼一声。 “活不过?我看你是快活得很。还能指使我去帮你跑腿。” 他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洛樱,又看了看朔离怀里那个精致的锦盒,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怎么?终于知道自己要被拉去宗门合会当吉祥物了?” 朔离还没来得及反驳,一旁的洛樱却先急了。 “林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朔师兄!朔师兄他……他很厉害的!” 少女鼓起勇气,挡在朔离面前,为她辩护。 林子轩看着洛樱那护犊子般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他不想和洛樱争辩,只是将目光转向朔离。 “厉害?一个连宗门合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也配说厉害?”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可是听说了,这次宗门合会,各大宗门都派出了自家的顶尖天才。尤其是天剑宗的那个少宗主,扬言要在‘交流’的时候,会一会我们青云宗的‘新晋魁首’呢。” “到时候,你可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三两招打趴下,丢了我们整个青云宗的脸。” 这番话,句句带刺,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还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朔离,在听到“交流”这几个字眼后,眼睛却倏地一下,亮了。 那感觉,就像是濒死的野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 “交流?”朔离抓住了关键词,“你说有弟子间的比试?有彩头吗?多不多?” 第41章 天命之女 林子轩被他这关注点清奇的问题问得一噎。 “彩头自然是有的。” 他下意识地回答。 “每次合会,各大宗门都会拿出一些珍稀的灵矿、丹药或者法宝作为彩头,由各宗弟子比试夺取。” “这既是切磋,也是一种……实力的炫耀。” “那今年的彩头,有什么好东西?” 朔离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灵石在向她招手。 什么被师尊监视,什么被掌门叮嘱,什么繁文缛节,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就是出个差嘛。 公费旅游,还包食宿,有架打,有钱拿。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着朔离那瞬间从阴转晴,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的脸,林子轩轻哼一声。 “彩头再好,也要有命去拿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发财大计之中。 洛樱在一旁稍稍歪头,将竹篮往前一递,在沉思中的朔离就自然的顺手拿着吃。 林子轩瞥着这一幕,微微眯眼。 “修仙之人,本就应该摒弃凡俗欲望。你这样以后能有出息吗?” 朔离连头都没抬,专心的吃着。 见她完全不搭理他,林子轩抿了抿唇,伸手突然扯了把朔离的袖子,少年疑惑的抬头看他。 “……喂,白玉城去不去,请你吃饭。” “嗯——?!” 那一声拉长了调的“嗯——?!”里,包含了百分之三十的惊讶,百分之三十的怀疑。 以及百分之四十毫不掩饰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的审视。 林子轩被她这赤裸裸的眼神看得面皮一紧,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猛地别过头去,声音生硬地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 “只是觉得你这家伙脑子不清楚,需要跟你讲明白这次宗门合会的凶险!” “哦?讲明白?”朔离挑了挑眉,嘴里还嚼着洛樱带来的云片糕,含糊不清地说道,“在饭桌上讲,不是更清楚吗?走着!” 她答应得比谁都快,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满腹狐疑的人不是她。 一旁的洛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咬了咬唇,一把抓住朔离的另一边衣袖。 “朔师兄,你……嗯……因为明天就是合会了……师兄什么时候有空呢?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显然的,洛樱很少有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这番语句过后,她的整张脸都红了。 ??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面对洛樱,语气放缓了些,却又暗暗的扯了把另一边的袖子。 “……顺便,我还要跟他聊聊那地火火种的事,洛师妹有什么事,不妨现在说好了。” 洛樱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林子轩会把问题直接抛出来,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求助似的望向朔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朔离看看左边一脸“我想说但我说不出口”的洛樱,又看看右边一脸“我今天就要说清楚”的林子轩,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头灵兽拔河的绳子。 “哎呀,多大点事儿。” 朔离一手一个,将两人扯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拨开。 她先是对着洛樱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师妹,别急。你看天色还早,我先跟刘少去把正事谈了,火种的事关乎我未来的修行大计,耽搁不得。” “等我们回来,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你,到时候你有什么话,想说到天亮都行。”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林子轩台阶下,又安抚了洛樱的情绪,还顺便给自己预留了充足的“夜宵”时间。 洛樱听完,果然安心了不少,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小声叮嘱道:“那……那师兄你早点回来,我、我等你。” 搞定了这边,朔离又转头看向林子轩,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了,刘少。再磨蹭下去,白玉城的酒楼都要打烊了。” 她说着,便大摇大摆地朝山下走去,那架势,仿佛不是去别人请客的饭局,而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子轩瞪了她背影一眼,最终对着洛樱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二人同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宁静。 白玉城不愧是青云宗山脚下最繁华的修真城镇。 与倾云峰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这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从贩卖法器丹药的阁楼,到收购妖兽材料的商行,应有尽有。 空中不时有修士驾驭着各色飞剑或法宝掠过,留下一道道绚丽的流光。 朔离左看看右看看,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啧啧,那把飞剑不错,够亮,够骚包。” “哇,那个糖葫芦是拿灵果做的吗?看起来很好吃。” “刘少,你们家在这有产业吗?改天盘个店面给我玩玩呗?” 林子轩被她吵得头疼,恨不得直接用灵力封住她的嘴。 他黑着脸,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带到目的地。 走着走着,少年忽地凑近,笑眯眯的抬头看他。 “我说——刘少,你是不是对洛师妹有想法呀?” 林子轩的脚步一顿,他莫名其妙的望着朔离。 “你吃错丹药了?” 刚打算劝林子轩“珍惜生命,不要抱有不切实际想法”的朔离切了一声。 “那你一开始干嘛找我麻烦?之前还一直围着洛师妹转呢。” 林子轩的表情甚至有些意外。 “……那是家族的要求,不过,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当时我是误以为你是其他哪个家族派过来的,没想到你还真就是个没背景的废物弟子。” “……”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什么身份?” 她好奇地追问,脚步没停,视线转到了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上。 林子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领着朔离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最终在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九层高楼前停下。 “望月楼。” 他吐出三个字,率先迈上台阶。 楼前悬挂的鎏金牌匾龙飞凤舞,门口站着的两排侍女皆是身姿婀娜、修为不俗的女修,见到林子轩,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林少爷。” 这排场,一看就是销金窟。 朔离跟在后面,四处张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林子轩没有理会她,径直被一名领路的侍女引着上了顶楼的雅间。 雅间的窗正对着白玉城最繁华的街景,凭栏远眺,甚至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宗山门。 朔离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玉制菜单,像模像样地翻看起来。 “清蒸雪线鱼,火烤麟牛排,百鸟朝凤汤……啧啧,刘少,你可真有钱。” 她一边念叨,一边毫不手软地点了满满一桌子最贵的招牌菜,末了,还特意要了一壶望月楼最顶级的“醉仙酿”。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熟练的样子,眼角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发作。 朔离将菜单递还给侍女,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洛师妹是白……剑尊亲自收的第一个弟子嘛,这谁不知道?” 林子轩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紧绷的下颚线。 “洛樱,是天命之女。” 第42章 喂食 “噗——” 朔离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清茶,差点尽数喷到对面林子轩的脸上。 天命之女,那当然啊。 洛樱可是原着的女主角! 林子轩看着少年那副“这还用你说”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精心准备的一番说辞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皱起眉,那双锐利的丹凤眼紧紧盯着朔离,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你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宗门高层之间流传的秘闻,连许多内门弟子都闻所未闻。” “我猜的啊。” 朔离耸了耸肩。 “小师妹福大命大,运气又好得离谱,不是天命之女是什么?难道是天选倒霉蛋吗?” 这番歪理邪说,竟让林子轩一时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领路的侍女带着一队捧着玉盘的侍从鱼贯而入。 霎时间,山珍海味的香气混合着灵气的芬芳,弥漫了整个房间。 朔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也顾不上跟林子轩掰扯什么“天命”,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 “唔……好吃!” 肉质紧实又有嚼劲,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特制的酱料在舌尖上爆开,充沛的灵力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玉杯斟满了酒,却迟迟没有动筷。 “天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只看到了洛樱的气运,却不知道这气运背后,背负的是什么。” 朔离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头也不抬地问:“背负什么?拯救世界吗?” “……差不多。” 林子轩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传说,每隔千年,当魔域的封印出现松动时,天道便会降下身负大气运之人,引导世人度过浩劫。” “这样的人,便是‘天命之子’。而洛樱……她就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自从她入门以来,青云宗附近数百年未曾现世的秘境,接二连三地开启;早已绝迹的上古灵草,在她经过的山涧旁悄然复苏;就连看守山门的灵兽,见到她都会温顺地摇尾乞怜。” “这些,你以为都只是巧合吗?” 朔离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后,继续狂吃。 那还用说,肯定是女主到哪好事就在哪。至于处理魔域……后面魔尊都是她后宫了。 林子轩见朔离这副模样,啧了一声,抓起桌子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叫我买的地火火种,总价二十块中品灵石——” “!!!” 什么? 两万? 朔离还叼着一块肉,猛地抬头,死死的瞪着他,她含糊不清道。 “你讲价了吗?” 那句质问,瞬间浇灭了林子轩刚刚酝酿起来的沉重气氛(他自认为)。 “讲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雅间外路过的侍女都好奇地侧目。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凡界的菜市场吗?那是炼器阁!整个青云宗规格最高的地方!”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玉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几滴。 “我告诉你朔离,那‘赤阳真火’是地火榜上排名第三十七位的异火,整个炼器阁也只存了这么一小簇火种。” “若不是凭着我林家的面子,别说二十块中品灵石,你就是拿出两百块,人家都未必肯卖给你!” 林子轩越说越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本是好心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结果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质疑他办事不力。 朔离终于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她拿起桌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抚道。 “好好好,真是辛苦刘少了。” 语气像极了修士安慰自己躁动的灵宠。 林子轩梗了梗,最终,他垂眸,没有再说什么了。 啧……自己在着急些什么? 他这家伙满脑子都是灵石,问出那种话也是应该—— 纷杂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你在做什么!” 将自己的长刀放在桌旁直接点火开炼的朔离疑惑的转过头。 她甚至还体贴地将桌上的“清蒸雪线鱼”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火焰的高温影响了鱼肉的鲜美口感。 林子轩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团“赤阳真火”欢快地舔舐着冰凉的刀身,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雅间内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已经出现了一圈焦黑的印记。 “你疯了?!这里是望月楼!白玉城最好的酒楼!” 林子轩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要冲过去将那团足以熔金化铁的火焰扑灭。 “我知道啊。” 朔离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那一小簇火焰,让它均匀地在刀身上游走。 “不就是因为这里最好,灵气最充裕,安保措施最完善,我才选在这里炼器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逻辑清晰。 “在外面这么乱,指不定会有什么奇怪的魔兽或者歹徒跳出来,多危险。” 朔离继续补充,语气里充满了对自身安全的考量。 “这里就不一样了,有刘少你这位林家贵公子坐镇,谁敢来打扰我们?这是最顶级的安保。” 林子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先抢救桌子,还是先抢救一下朔离那异于常人的脑子。 “你……你这是在炼器,不是在烤肉。” “炼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纯净的环境,你在这里……你……你就不怕炸炉吗?!” “怕什么。” 朔离终于分神瞥了他一眼,脸上是全然的自信。 “我这把刀底子好,这火种品质也高,再加上我技术过硬,怎么可能炸。” “再说了,刘少你不是在旁边吗?万一真有什么意外,你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布个防护阵法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番话,不仅将自己吹捧了一番,还顺带把林子轩架到了一个无法推卸的“保镖”位置上。 林子轩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机智”的脸,他气急败坏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醉仙酿”,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我不管了!你要是把这里炸了,我就说是你一个人干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朔离没有回话,她全心全意都在手中的器具上。 大约过了有十分钟,如坐针毡的林子轩听到了她的号令。 “刘少。” “……什么?” “给我夹块鱼肉吃。” 这个家伙,正一边用神识操控着足以熔化玄铁的恐怖火焰,一边心安理得地使唤自己这个林家少爷—— 给她投喂? “你没长手吗?!” “我这不是正忙着吗?神识要控制火候,灵力要稳定刀身,这可是精细活,一心不能二用。” “万一我一分神,手一抖,这桌子、这楼……” 朔离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威胁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林子轩的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焦黑了一圈的名贵紫檀木桌上,又看了看那柄在火焰中逐渐变得通红的刀胚,呼吸一滞。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出了岔子,这团“赤阳真火”失控的威力,足以将这望月楼的顶层炸上天。 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 忍。 “……” 林子轩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公筷,动作僵硬地夹起一块蒸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的雪线鱼肉,越过半个桌子,精准地递到朔离的嘴边。 朔离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过脸,张开嘴,一口将鱼肉吃了进去。 “嗯,不错,火候刚好,再来一块,那个牛肉吧。” 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面色铁青,认命般地又夹了一块沾了汤汁的麟牛肉,再次递了过去。 就这样,雅间内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少年专心致志地对着一柄长刀“烧烤”,另一个俊朗的世家公子则像个尽职尽责的侍从,沉默地、机械地往少年嘴里投喂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桌上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那柄在火焰中锻烧的长刀,也开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林子轩麻木的动作着,在投喂了一块灵果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第43章 APX-01 那根本不是炼器。 林子轩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所知的炼器,是一个神圣而繁琐的过程。 炼器师需沐浴更衣,静心凝神,而后引地火,化顽铁,以千百次的捶打祛除杂质,再用数日甚至数月的时间,以灵力为引,用注满心血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在器胚上铭刻玄奥的符文阵法。 可眼前这个家伙在做什么? 他把一块完美的玄铁之精,熔炼成了一堆……零件? 朔离满意的将零件拢在一起,然后,像孩童玩弄积木一样,将那些闪烁着灵光的金属部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拼接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的声响。 朔离将最后一个细小的零件嵌入凹槽内,然后满意地用拇指按压了一下,整个“武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嗯,不错呢,到时候用灵力供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擦去额角的汗水,从桌上顺手拿了块灵果开啃,回答。 “Apx-01,联邦特种微型电磁炮改良一版。” “……” ? 每一个音节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林子轩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你说什么?哎劈什么?” 他下意识地追问。 朔离拿起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将其递到林子轩面前。 “喏,给你看看。Apx-01,当然,是最原始的版本。我管它叫‘小竹二号’,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林子轩僵硬地接过那东西。 入手是一种冰凉而沉重的金属质感,比他用过的任何一柄飞剑都要重。 他仔细端详着,这东西没有剑刃,通体由各种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金属部件构成,表面铭刻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奇异纹路。 “这东西……怎么用?注入灵力吗?” 林子轩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却感觉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反应。 “当然不是那么低级的用法。” 朔离从他手中拿回“小竹二号”,脸上露出一个“你太没见识了”的表情。 她指着武器后端一个类似扳机的地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看到这个了吗?这是激发装置。我的设计理念是,通过神识在这里构建一个微型的‘聚灵阵’,然后瞬间将灵力压缩、提纯,再通过这个加速通道……” 她又指了指那长长的炮管。 “以一种……你们能理解的方式,就是把它变成一道纯粹的能量束,发射出去。” “理论上,只要我的神识足够强,灵力压缩的效率足够高,这一击的威力……嗯,我还没有试过。” “不过,明天你就可以见到了。” 林子轩皱着眉,他尝试着戳了戳这柄“武器”的前端,随后收回手。 “所以这是某种特殊的法器?我告诉你,姓朔的,明天的比试可不允许你耍小聪明。” “耍小聪明?” “刘少,你这话可就太外行了。” 她将“小竹二号”收回后,慢悠悠地嚼着灵果。 “我这叫什么?这叫技术革新。” 啧,古怪的词汇。 “算了,随便你吧。反正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 林子轩收回了手,他抱胸望着她。 “哎,别这么悲观嘛,刘少。” 朔离夹了块她觉得最不好吃的烤肉,放进林子轩面前的盘子里,语气温和地安慰。 “你要对我的技术有信心。你想想,我连你那套剑法都能看一遍就学会,还有什么是我搞不定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子轩刚平复下去一点的脸色,瞬间又黑了。 他感觉自己那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被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盐。 最终,这顿气氛诡异的饭局,在朔离的心满意足和林子轩的憋屈沉默中,落下了帷幕。 当侍女呈上那张用灵光写就的账单时,朔离非常自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吹起了口哨,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林子轩的目光,落在了账单上那一长串惊人的数字上。 菜品和酒水,共计九块中品灵石。 这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在账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额外标注出来的赔偿费用。 “损坏望月楼顶层雅间‘观云台’特制紫檀木灵桌一张,赔付五十中品灵石。” “……”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悠闲地欣赏着景色,吹着口哨的罪魁祸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朔——离——!” 那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饱含着无尽的悲愤与控诉。 而朔离,只是不紧不慢地回过头,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叫我干嘛?结完账了?那我们走吧。”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神态自若地从林子轩身边走过,顺手还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刘少就是大气,下次你请吃饭我还来。” 林子轩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单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返回倾云峰的山道上,月色清冷。 一路上,林子轩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那张俊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朔离则完全不受影响,她一边走,一边把玩着那柄新鲜出炉的“小竹二号”,时不时还哼上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心情好到了极点。 “喂。” 就在快要到达倾云峰山门的时候,林子轩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朔离停下脚步,回过头,挑了挑眉:“嗯?刘少还有何指教?” 林子轩瞪了她一眼,别扭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路边的竹林上。 “明天……明天宗门合会,你安分点。”他的声音生硬,“别到处乱跑,也别乱说话。跟紧洛樱……跟紧你们倾云峰的人。” “哦?这是在关心我?” 黑发少年凑了过去,眨了眨眼。 “谁关心你了!”林子轩瞬间炸毛,“我只是怕你这个蠢货给我们青云宗丢脸!” 他顿了顿。 “天剑宗的那个少宗主,剑无尘,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 “他的‘无尘剑体’据说已经大成,剑出无尘,快到极致。” “你别看他表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下手黑得很,之前就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切磋中被他废了经脉。” 林子轩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男人立刻闭上了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我……我只是提醒你,别输得太难看!” 他强行挽尊。 “哦,行。” “不过刘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在他面前的朔离眯起眸子,往前一步,端详他。 林子轩本能的退后。 他不知怎的,居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双臂都不知放哪里才好。 “……对、对你好?!” 林子轩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他最常用的姿势,抱胸挺腰,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 但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薄红的俊脸,此刻涨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只是——” “只是……” 月色下的青云宗格外寂寥,此时蕴含着清新灵气的微风拂过。 少年再稍稍向前了一步,动作顺着风,带起发尾摇曳。 林子轩垂眸与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眸对视。 字句在胸腔里反复回荡。 【林家交代的,我姐可是特意叮嘱过要我照顾你这个废物】 ——家族的要求。 【毕竟你确实有点修行的天赋,混上了倾云峰罢了】 ——实力的赞同。 【只是因为你上次对我们林家的人手下留情,我从不欠人情!】 ——人情的交代。 但, 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那对眸子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吸进去。 “哦——我明白了!” 林子轩的瞳孔立马颤动。 “是你们家族看好我吧?” “……” “我就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长老要求你投资我啊,哈哈!没办法,毕竟我这么厉害又帅。” 朔离立马得意忘形起来,她笑嘻嘻的拍了拍林子轩的背。 “……” 林子轩内心的躁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滚,我走了。” 一道青色的流光闪过,男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朔离在原地站着,茫然的摸了摸下巴。 第44章 我会永远在最前面 灯下,洛樱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在看到朔离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朔师兄!你回来啦!” 少女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你……你和林师兄谈完事情了吗?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宵夜。” 她一边说着,一边献宝似的将旁边一个温着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谷粥和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 那股温暖的、带着甜意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夜间的一身寒气。 “好耶。” 朔离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爽!” 洛樱看着他满足的模样,一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也跟着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朔离吃东西。 “朔师兄,明天……就是宗门合会了。” 等朔离将一碗粥喝完,洛樱才小声地开口,语气紧张。 “嗯,我知道。”朔离放下碗,拿起一块点心,“师妹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听到朔离的问话,洛樱那双托着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我……我……” “我害怕……我害怕明天会……会给师尊丢脸,给倾云峰丢脸。” 朔离啃着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灯火下那张写满了不安与自责的小脸。 “丢脸?为什么这么说?” 少年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不是说你也在名单上吗?那个师尊亲自点的名,他都不怕你丢脸,你怕什么?” “可……可是我不像朔师兄你那么厉害。” 洛樱抬起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的修为虽然到了筑基中期,但那都是靠着……靠着机缘才提升上来的,根基不稳。” “我既没有和人对战的经验,也不会什么厉害的杀伐之术……”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委屈的呢喃。 “我只会种些花花草草,做些吃的……在宗门合会那种地方,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在宗门里,大家都知道她是靠着天大的运气才走到了今天。 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她都能感受得到。 洛樱无比渴望证明自己,却又无比恐惧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与脆弱。 朔离在听见洛樱自爆修为时就保持着沉默,好像陷入了思考之中。 过了会,她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拿过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云片糕,掰了一半,递到洛樱嘴边。 “喏,吃掉。” 洛樱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半块糕点含了进去。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股莫名的委屈,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冲淡了几分。 “只会种花花草草……那就去种呗。我记得你不是奶妈……咳,辅助修士的定位吗?” 朔离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窝补会让别人占在窝欠棉的。” “……什、什么?” 黑发少年起身,咽下糕点后,慢条斯理拿起旁边的布帛擦了擦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眼前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我会永远在最前面。” 在前世。 无论是面对遮天蔽日的虫潮,还是撕裂维度的异形,抑或是星河破碎的舰队齐射—— 提着刀的影子永远在最前方。 这对朔离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洛樱怔怔地望着她,眸子里倒映着少年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她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浮或狂妄,只有纯粹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朔师兄……”她喃喃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我连自保都……” “谁让你自保了?” 朔离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黑色眼眸,此刻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师妹,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走到洛樱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不轻不重。 “我把对面全部干掉,不就好了?” “可……可是……”洛樱的嘴唇翕动,她还是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诉说那些所谓的“现实”。 “没有可是。” 朔离收回手,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你现在不行,就别去跟人拼刀子呗。” “你可以在我打累了的时候,给我递上一块你做的点心,在我受伤了的时候,用你的花花草草给我奶上一口,在我赢了之后,帮我把彩头清点清楚,看看能换多少灵石。” 朔离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宗门合会的奖品库在向她招手。 “做你擅长做的就行,我们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我负责暴力输出,你负责貌美如花和后勤保障。怎么样,这个剧本是不是比你那个‘我好弱我好怕我上场会丢脸’的苦情剧本要热血多了?” 洛樱愣愣地看着朔离,看着少年在灯火下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样子。 那些在她看来天大的烦恼和恐惧,到了对方嘴里,怎么就变成了一场分工明确、目标清晰的“夺宝游戏”? “扑哧——” 少女终于忍不住,被他那清奇的脑回路和生动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朔师兄……你……你怎么总是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的话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朔离啧了一声,她随手又拿了一块点心,语气严肃。 “那些都不重要。你回答我,我们峰有没有比我修为还低的?” 少女因为朔离奇怪的关注点愣了愣,随后表情有些为难。 “修为的话,目前没有。” 洛樱看着朔离那瞬间石化的模样,以为自己的话伤害到了他,脸上顿时写满了愧疚与不安。 “朔、朔师兄,你、你别难过……” 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你只是入门时间短,而且……而且师兄你这么厉害,修为根本不重要!对,一点都不重要!” 然而,她预想中朔离颓然失落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在经历了短暂的僵硬后,朔离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原本紧绷的脸,重新舒展开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哦,没有啊。那太好了。” “……?” “好什么呀?” “当然好了!” 朔离一拍桌子。 “师妹,你想想,我作为咱们倾云峰唯一的炼气期弟子出席,这说明什么?” 洛樱呆呆地摇头。 “这说明我们倾云峰人才济济,底蕴深厚!连一个修为最低的弟子,都能在合会上打爆别人。” 朔离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自豪感。 “到时候别人一看,好家伙,倾云峰一个垫底的都这么能打,那排在上面的师兄师姐们还得了?这岂不是瞬间就将我们整个山头的气势拉满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 “不行,明天我赢了之后一定要问白……师尊多要点好东西。” 第45章 遮掩 翌日,晨光熹微。 青云宗的主峰,“天枢”。 青云宗下辖的七十二峰,除了少数负责镇守要地的山峰,其余各峰的峰主与精英弟子们,皆已齐聚于此。 他们身着各色代表着自己山峰的制式礼服,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渊渟岳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重而肃穆的气氛,偶尔有相熟的弟子打着招呼,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广场的最前方,高高的台阶之上,便是青云宗的议事主殿——承天殿。 掌门以及宗内几位长老,此刻正站在殿前与几位已经提前到来的、其他宗门的使者寒暄着。 聂予黎身着一身比平时更加正式的青蓝色宗门礼服,腰间的霄影剑也换上了华丽的剑穗。 他站在台阶下方,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几名内门执事,安排着各峰弟子的站位。 作为掌门亲传大弟子,在这种场合,他便是掌门的脸面,容不得半点差错。 “丹鼎峰的弟子请往左侧移动三步,与百草峰的队伍对齐。” “炼器阁的师弟,将你们的法器展示台再往后撤一丈,不要阻挡主路。” 林会琦抱着剑,神色平淡的站在他身侧,作为新入不念峰的弟子,其与聂予黎被选中为伴随弟子跟随掌门身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广场入口处传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万众瞩目之下,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洛樱。 少女身着一袭浅樱色的繁复礼服,裙摆上用流光溢彩的灵丝绣着层层叠叠的百花图样,随着她的走动,那些花朵仿佛在裙摆上活了过来,绽放出淡淡的柔光。 “是倾云峰的人!” “天啊,那就是传闻中的花神传人洛樱师姐吗?果然如同仙子下凡一般。” 然而,这片和谐的赞叹声,在看清走在对方身后的那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朔离。 对方身上穿着的,同样是倾云峰的银白礼服。 那料子一看就知是顶级的云锦,上面用更甚于洛樱的、璀璨夺目的金线绣满了繁复、古老、带有威压感的云纹与剑纹。 这身衣服,华贵到了极致,繁琐到了极致,也……浮夸到了极致。 它穿在朔离身上,就像是强行给一匹野兽套上了黄金的鞍鞯,非但没有增添半分贵气,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与违和。 更要命的是,这位新晋魁首此刻的姿态。 黑发少年背着一柄长刀,弯着腰,双手无力的耷拉着,闭着眼,眼下青黑,表情飘忽,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声四起,比刚才看到洛樱时还要热烈几分。 “那、那就是这次大比的魁首朔离?怎么看起来跟个没睡醒的凡人一样?”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能越级战胜林会琦师姐的狠人,别被他听见了。” “可他这副样子,哪里有半点强者的风范?倒像是被拉来凑数的。” 负责维持秩序的聂予黎,在看到朔离那副尊容的瞬间,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此隆重的衣着,配上本人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效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朔师兄……” 走在前方的洛樱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声地拉了拉朔离那宽大的、绣着金线的袖子。 “朔师兄,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嗯……你帮我打下掩护。” 朔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呃——好!” 单纯的少女点了点头,于是开始徒力的试图遮掩,她表情故作严肃,却没意识到根本盖不住身后那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少年。 聂予黎皱着眉望着这一幕,于是他当即就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不到三分钟。 聂予黎和洛樱一起将那个走路姿势酷似行尸的家伙遮住,这位恪尽职守的大师兄面色微红,自己也不知为何就答应了这荒谬的请求。 就因为她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昨晚一晚没睡吗? 过了一会,两人“心惊胆战”的将朔离护送到了承天殿的座位中。 承天殿前的广场极大,足以容纳数千人。各峰的席位按照地位和实力依次排开,倾云峰作为青云宗最强的一脉,席位自然处于最前列,视野开阔,正对着主殿的高台。 朔离一沾到那张由寒玉制成的椅子,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毫不客气地将那柄刀往身边一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便沉沉睡去。 洛樱在朔离左侧,少女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试图为朔离遮挡一下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目光。 聂予黎则在右侧,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大师兄的威严与风度,只是时不时的往她那瞥一眼。 不远处的另一片席位上,林子轩正与几位同为内门精英的世家子弟坐在一起。他的长姐林会琦坐在首席,神情淡漠,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子轩,那就是打败你的那个外门弟子?怎么跟个没骨头的懒汉似的。” 旁边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的青年,用手肘碰了碰林子轩,语气里满是调侃。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灵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别不是你那天状态不好,被他走了狗屎运吧?” 那青年还在喋喋不休。 “闭嘴。”林子轩声音生冷,“你要是觉得他好对付,大可以自己去试试。” 那青年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言。 林子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了那道歪斜的身影上。 过了会,他慢慢的起身,来到了那一滩朔离面前。 “林师弟。” 聂予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樱则是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小声地问候:“林师兄,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林子轩的声音生硬,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睡得正香的身影上。 他俯下身,伸出手—— 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朔离的头。 “嗷!!” 少年嗷嗷叫的立马跳了起来。 一瞬间,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密集。 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弟子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不少人直接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朔离捂着被敲的地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眸子里还含着未去的水汽。 “你……” 显然,林子轩也想不到朔离会这么叫出声。 “你醒了就好!” 他猛地收回手,强行把声音绷直,试图在众人前挽回一点颜面。 “宗门合会如此重要的场合,你居然在这里睡觉。你把青云宗的脸面置于何地?把剑尊的脸面置于何地?!”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充满了对宗门荣誉的扞卫之情。如果忽略掉他那发颤的声线和泛红的耳根,或许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不过朔离醒后第一时间却不是与林子轩日常斗嘴,她抹了把脸后,语气着急。 “刘少,你姐呢?” 第46章 一抹剑气 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瞬间让围在朔离身边的三人表情各异。 “我姐?你找她做什么?” 林子轩几乎是立刻反问,眼里瞬间充满了警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挡在朔离和倾云峰席位的过道之间。 那姿态,仿佛生怕朔离这个瘟神冲过去对他姐姐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洛樱也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困惑。 唯有聂予黎,他只是眉头微蹙,琥珀色的眼眸在朔离和林子轩之间扫过,没有立刻开口。 “你管这么多干嘛。” 朔离在瞥到在另一边的林会琦后,一把抓起刀往那边跑过去,速度快的根本就不像是刚刚那个还半死不活的家伙。 “朔离!你给我回来!” 林子轩试图冲过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拖走。 他姐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了,如果朔离敢造次的话,估计连一个呼吸都活不过。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聂予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别去。”聂予黎的声音不高,“看看她想做什么。” 林会琦正端坐于席位之上。 面前的玉桌上,只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却丝毫未能融化她周身的寒意。 当朔离那带着一身尘嚣气息的身影停在她面前时,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 朔离在林会琦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已经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危险性的距离。 少年低头,看着那个端坐不动、仿佛入定的白衣女子,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近乎刺眼的笑容。 “林师姐。” 朔离的声音清朗而随意。 “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会琦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有事?” “当然有事。” 朔离的笑容不变,她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商量大事的语气说道:“师姐,能借我一道剑气吗?”‘ 说着,黑发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刀柄。 “嗡——”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声,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相对安静的倾云峰席位区炸开。 周围那些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精英风范的内门弟子们,此刻再也绷不住了,纷纷侧目,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朔离。 向林会琦借剑气? 她以为剑气是什么?是能随手借来把玩的灵石吗? 那是金丹剑修为所凝,是剑修的道。 “他……他是不是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 “我的剑气,为何要借你?” 声音依旧是冰冷的,平稳的,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林会琦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重新对上朔离的双眼。 “你的‘刀’,配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 “配不配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而,朔离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轻蔑与拒绝,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大了几分。 “林师姐,我的小竹现在可不同凡响了呀,你就吹口气的事嘛。” 过了会—— “好。” 女人不紧不慢的伸出手,抚向少年手中的刀柄。 顿时,一抹冰蓝的光闪过,随后隐于精铁中。 众人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等等,难道刚刚她问“配不配”真的只是在确认武器强度吗? 朔离笑嘻嘻的将刀收回储物戒指里后,对林会琦点了点头。 “哎呀,多谢师姐啦。” “嗯。有想好‘彩头’吗?” “当然!我早就想好问白……咳,师尊要什么好东西了。” 林会琦伸手抚向茶杯,淡淡的抿了一口。 “你想要什么,墨师叔估计都有。” “哎?真的假的。” 一旁的林子轩都要把下巴掉下来了。 朔离……居然,就这样跟他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长姐,闲聊起来了?! 而且长姐好像很笃定那个蠢货能赢得比试。 过了一会,朔离心满意足地回到倾云峰的席位,那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让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林子轩嘴角一阵抽搐。 他一把将朔离扯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你到底跟我姐说了什么?她怎么会……会答应你那种无理的要求?” 在他看来,朔离的行为无异于虎口拔牙,而他姐姐居然真的拔了一颗牙下来,还亲手递了过去。 黑发少年懒散的瞥了他一眼后,扯平自己的衣角,又瘫在了座位上。 “刘少,我说的人话,还有,我要睡觉了。” 见林子轩不松手,朔离疑惑道:“怎么,你想和我睡一起?” 一旁的聂予黎不轻不重的咳了几声。 在洛樱担忧的注视下,林子轩立马松了手,对昏昏欲睡的朔离留下了一个对方看不到的愤怒眼神后,他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朔离就不知道了。 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耳畔似乎有掌门宣告什么的声音,还有众人窃窃私语的呢喃讨论,以及人群的步子以及某种法器的破空声。 不知过了多久。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到了她的脸颊。 朔离倏地睁开眼,抬起头—— 与一对琉璃似的银白眸子对上了视线。 第47章 师尊你裤子没掉吧? 朔离眨了眨眼,大脑用了大约三秒钟才重新启动。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以一种神似垃圾袋的姿势,瘫倒在倾云峰席位上。 而她的顶头上司,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剑尊墨林离,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面前,并且还亲自动手叫醒了她。 “白……咳,师尊?” 朔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她迅速坐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被自己睡得皱巴巴的华贵礼服,随后自以为隐秘的小小伸了个懒腰。 墨林离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 周围的席位上,无论是倾云峰的弟子,还是其他峰的长老门人,都鸦雀无声,但他们的视线凝聚在此。 不如说,墨林离出现时,所有人的视线就会自然而然落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在一个时辰前,他们亲眼看着刚出关的剑尊突然出现在倾云峰的主位上。 最前方,除了那抹过于显眼的高大身影,旁边还坐着一个表情担忧如坐针毡的女弟子,以及一个睡成一团的男弟子。 这种诡异的场景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在掌门讲述完“交流注意事项”后,人群里甚至没有讨论声,随后是各个宗门和峰门的弟子回到席位各自商讨战术—— 就在这会,倾云峰的席位依然死寂。 接近正式比试的时间,洛樱实在是忍不住了,伸出手扯了扯朔离的袍子,却只是让少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就在少女急得快叫出声时,那个如雕塑般的白发男人却伸出了手,用一抹灵力轻而易举地唤醒了朔离。 回到现在。 朔离在墨林离面前打了个哈欠后,转头看向表情写满慌乱的洛樱。 “洛师妹,我们是不是要开打了啊?” 洛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拼命地对朔离使眼色,想让他闭嘴,然而少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信号。 “朔师兄!”洛樱急得快要哭出来,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提醒,“师、师尊在……” “我知道啊。” 朔离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仰视着那张冰雕似的俊美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尊,早啊。” 看我态度这么积极,领导你就别过问我睡大觉的事情了呗。 周围席位上的弟子们,无论是哪个山头的,此刻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衣领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就在洛樱快要因为紧张而晕过去时,墨林离终于开口了。 “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从他那薄唇中溢出,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睡醒了,就安分坐好。” 看来是不追究她了。 于是朔离立马正经的调整好姿势,轻轻戳了戳一旁紧绷的洛樱。 “师妹,规则是什么啊?” 在墨林离的注视下,洛樱肉眼可见的十分紧张,但她也不可能不回答,只是声音有些发抖: “师兄,是……每个山门两个弟子,可以主动挑选比试对手,不同修为阶段有自己的擂台,每个擂台站在最后的就是擂主,等下掌门会叙述细节……” 没等少女结结巴巴的叙述完毕,朔离就接话了。 “啊,擂主挑战制,赢家通吃对吧?” 洛樱被朔离这过于精炼的总结问得一愣,她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师尊,又看了看面前的师兄,最后只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就好办。” 朔离摩拳擦掌,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下方三座巨大的白玉擂台上来回扫视了一会。 然后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广场,那是青云宗掌门。 “时辰已到!准备阶段结束!”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的擂台同时亮起璀璨的白光,一道道繁复的阵法纹路在玉石表面流转,形成坚不可摧的防护光幕。 洛樱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 是擂主制…… 如果是朔师兄先上的话,待到轮流的时机,就是自己守擂了。 她虽然很感谢对方说的“不会让她上场”的话语,但洛樱并不想做那个在台下什么都不做的人,她也不想拖后腿。 自己,也想要帮到朔师兄—— “师兄……?!” 洛樱的思绪还未结束,一转头,就注意到了那个光速瘫倒在座位上的黑发少年。 “朔、朔师兄!” 她顾不上一旁的师尊还在,也忘了周围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伸出两只手,拼命地摇晃着那团把自己裹成春卷的少年。 “师兄快醒醒,要开始了,我们要去高台那边!” 她真的快要急疯了。 明明刚才还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又睡着了? 昨天晚上朔师兄到底在忙什么啊! 在洛樱坚持不懈的摇晃下,那团“春卷”终于蠕动了一下。 “啊……好,好。” 朔离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就随着要急得团团转的洛樱一齐跟在墨林离身后。 倾云峰的主位在高台之上,即使等下他们要打擂,按照规矩,也应该跟随自己的师尊前往主位。 真是形式主义,啧。 高台的阶梯比朔离想的还要多的多。 上着上着阶梯,她的姿势就开始慢慢扭曲起来,眼皮开始不停的打架。 过了会,甚至要开始四肢着地爬行了。 “师兄!” 身侧是少女的声音。 朔离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伸出手随便抓了什么当支力点后,勉强站稳。 转头回应洛樱:“嗯?怎么了?到了吗?” ? 洛樱这是什么表情。 朔离回过头—— 发现自己抓的是墨林离的裤脚。 “……” 糟糕。 朔离瞬间就清醒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成为青云宗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在宗门合会上扯了师尊裤子,而被当场清理门户的弟子? 朔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顺着自己抓住的那片雪白的布料向上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被玉带束起的劲瘦腰身。 再往上,是宽阔平直的肩膀,最后,是那张俊美得如同冰雪雕琢、毫无瑕疵的脸庞。 以及那双银白色的、琉璃般剔透的眼眸。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尬笑一声,十分诚恳道: “师尊,你裤子没掉吧?” 空气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下了吹拂,只剩下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和那座如同万年冰山般的剑尊身上。 洛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她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捂住朔离的嘴,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高台下,林子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惊恐。 他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能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然后朔离的脑袋就和身体分家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聂予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然而,预想中那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那双眼眸里,不起波澜。 墨林离没有回答朔离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精准地捏住了朔离那件华贵礼服过于宽大的领子。 然后,像是拎一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小动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台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站好。” 做完这一切,墨林离便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一步一步地继续向高台之上走去。 朔离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头还完好地长在自己身上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兄……” 洛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几步跨上台阶,拉住朔离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生怕她少了哪块零件。 “我没事。”朔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上高台主位、重新坐下的那抹白色身影,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啧,看来白毛的裤子质量还挺好。” 这番劫后余生的感慨,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洛樱又差点背过去。 第48章 开始守擂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至极。 下方是三座巨大的白玉擂台,如同三面光洁的镜子,倒映着天穹流云。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观战席,来自九州各地的宗门修士汇聚于此,衣袂飘飘,灵光闪烁。 朔离跟着洛樱在最前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是最好的,几乎能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她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很没规矩地搭在另一条腿上,那件华贵的礼服被她穿出了几分街头混混的流气。 洛樱紧挨着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一双杏眼不安地四处扫视,显然是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慑住了。 墨林离已然前往了更高的主位,与其他宗门的长老一起。 “嚯,阵仗不小啊。”朔离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其他宗门的席位,“那个穿得金光闪闪的,是哪个宗门的?暴发户吗?” 她指的是天元宗的席位,那里的弟子统一穿着金丝镶边的法袍,个个珠光宝气,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刻在脸上。 洛樱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点评吓了一跳,小声提醒:“朔师兄,那是天元宗,以炼器和符箓闻名,家底很厚实的……” “哦,那就是官方认证的暴发户了。” 朔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她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那里坐着一排排身穿黑衣、神情冷厉的修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剑气。 “那个看起来像是来讨债的,又是哪家?” “那是……天剑宗。”洛樱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是剑修宗门,行事素来霸道,宗内的弟子个个都是修行狂人。” “林师兄昨天跟你提过的剑无尘,就是他们的少宗主。” 朔离顺着洛樱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青年。 那青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容貌俊秀,气质温文尔雅,正含笑与身边的同门交谈,看起来全无半点霸道之气。 “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战斗狂。” 朔离收回视线,撇了撇嘴。 “这种人最麻烦了,打起架来不要命,还没什么油水可捞。” 洛樱:“……” 就在这时,那名被朔离评价为“没油水可捞”的天剑宗少宗主,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数个席位,落在了朔离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青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对着朔离,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几分,但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锐利如剑锋般的光芒。 那是一个充满了战意的、无声的问候。 朔离也对着对方笑了一下。 接着伸出手,不动声色的指了指高处的墨林离。 “……” 剑无尘表情一愣,接着速度极快的偏过头。 嘻嘻,怕了吧? 就这个仗势欺人爽。 朔离差点没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但在与自己不知何时望过来的领导遥遥对视后,她表情立马变得严肃。 少年左顾右盼了一下,接着煞有其事的拍了拍正在检查剑刃的洛樱。 “师妹,我们要加油啊!” 洛樱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鼓励拍得一愣,手里那柄还没出过鞘的秀气长剑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她看着少年那张写满了“我们必胜”的真诚脸庞,心中的紧张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拉上贼船的奇妙感觉。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加油!” 声音清脆又坚定,虽然还是带着点闷,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 就在此时,广场上方的云层中,青云宗掌门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同道,本次宗门合会弟子交流,共设擂台三座,分属‘筑基’、‘金丹’、‘元婴’三境。” “为示公允,亦为增添趣味,本次比试,将采用‘指名夺擂’之法。” 掌门的声音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比试开始后,可持令牌,指名任意一座擂台上你想要挑战的对手。” “若对方应战,则二人生死不论;若对方拒战,则指名者可直接取代其在擂台上的位置。” “每座擂台,最后的留守者,即为该擂台的擂主。擂主有权获得由各大宗门共同提供的彩头!” 这规则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切磋了。 “生死不论”、“指名夺擂”,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尤其是“拒战则被取代”这一条,更是断绝了所有想要避战或保存实力的可能。 只要你站上擂台,就必须接受源源不断的挑战,直到被打下去,或者成为最后的赢家。 高台上的朔离陷入了沉思。 怎么最低都是筑基的,炼气期怎么他们了? “宗门合会,弟子交流,正式开始!” 掌门的最后字句落下,顿时,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的擂台区。 一时间,破空声、呼喝声、灵力碰撞的嗡鸣声不绝于耳。 朔离伸了个懒腰。 稍稍活动了一下,她接着一把抓起刀,回过头—— 向洛樱伸出手。 少女怔住了。 她看着对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朔师兄……?” 这是……要拉着我一起下去? 可、可是他们还没观察好局势,现在下去,岂不是会瞬间被卷入那片混乱的战局之中? 就在洛樱迟疑的瞬间,朔离的手指不耐烦地勾了勾。 “发什么呆?走吧,师妹。我们可是代表着倾云峰。” 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笑。 “不拿个擂主,不是很丢脸吗?” 那一抹笑,在洛樱的心湖里荡开圈圈涟漪。 丢脸。 是啊,代表着倾云峰,代表着师尊,若是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丢脸。 少女心中的犹豫和胆怯,在那双笃定而明亮的眼眸注视下,如同春日薄雪般迅速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将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对方温热干燥的掌心。 “嗯!” 朔离满意地勾起嘴角。 “抓紧了。” 少年侧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没有选择从旁边的阶梯走下去,而是拉着洛樱,向着高台的边缘,一步踏出。 “啊——!” 洛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失重感便瞬间席卷了全身。 狂风在耳边呼啸,宽大的礼服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朔离的手臂。 然而,预想中那狼狈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一股微弱却巧妙的力量牵引着她们的身体—— 是朔离的灵力。 从下方众人的视角看去,那便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一银一粉两道身影,自云雾缭绕的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二人身上,瞬间吸引了场间所有人的目光。 轰! 两人如羽毛般,轻巧地落在了那座属于筑基期弟子的白玉擂台边缘。 双脚触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唯有衣摆缓缓垂落,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洛樱颊边的几缕碎发。 整个会场,无论是正在其余在等候的擂台,还是喧闹的观战席,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长达三息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对以如此高调方式登场的倾云峰弟子身上。 “倾……倾云峰的弟子?他们怎么……” “那个男弟子……我没看错吧?他的修为……是炼气期?” “一个炼气期也敢上筑基的擂台?还带着个女伴?他是来送死的吗?” “居然有人第一个上擂,还是炼气?”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更加猛烈的哗然与议论。 嘲笑、困惑、轻蔑的视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朔离对此充耳不闻。 她松开洛樱的手,一步向前,将少女护在身后后,环顾了一圈擂台上的局势。 空无一人—— 是了,没有蠢货会选择在第一个上擂。 在多轮的挑战下,迟早会暴露招式和底牌,即使是再强大的实力也会在车轮战中败下阵来。 ……对吧? 朔离一手举起自己的令牌,其上,属于倾云峰的紫色剑芒闪烁。 她的嘴角擒着那抹肆意的笑。 提刀,指向擂台中央。 “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开始守擂。” 第49章 屏息凝神 守擂? 还是一个炼气期,守筑基期的擂? 这已经不是嚣张,而是狂妄了。 是完全没有把在场所有筑基期修士放在眼里的、赤裸裸的挑衅。 “哈!我没听错吧?一个炼气的小子,竟然敢第一个站上筑基擂台守擂?” 一名膀大腰圆,手持巨斧的散修当即大笑出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倾云峰是没人了吗?竟然派这种货色出来丢人现眼!” 此时喧哗的大多都是外宗的弟子。 青云宗本宗的弟子大多都见过朔离在那日大比的表现,多数表情凝重,有的人甚至直接返回观战席选择再观察。 高台之上,青云宗掌门的脸色有些微妙。 他身旁的其他宗门长老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师兄,”丹峰的长老抚着长须,笑呵呵地开口,“你这位新收的弟子,倒是……很有魄力啊。” 他特意在“魄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墨林离端坐不动,那对银白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擂台上的那道身影,没有开口—— 无人能从他那张冰雕似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而在另一边,金丹期的擂台下,与自己的姐姐一起的林子轩面色阴沉。 “这个白痴!他到底在想什么!” 即使是他姐,也在观察着擂台局势。 朔离明明这么聪明(他不大愿意承认),怎么会冲动的选择第一个上擂呢? 与所有人的反应不同,洛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反倒是第一个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那道并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异常可靠的背影,原本慌乱的心,不知为何竟慢慢安定了下来。 朔师兄说过,他会解决一切。 少女深吸一口气,默默地退后了几步,站到了擂台的一角。她将那柄秀气的长剑轻轻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在身前结印。 一朵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在她脚下缓缓绽放。 这是要当场摆开阵势,履行她“后勤部长”的职责了。 擂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瘦高,面容阴鸷的青年,从人群中一跃而出,落在了擂台之上。 他手持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显然不是什么正道法器。 “万毒门的弟子,马蛟!战擂!” 青年举起令牌自报家门,一双三角眼阴冷地盯着朔离。 “小子,我不管你是哪个山头的,既然你敢第一个站上来,就要有被废掉的觉悟!” “觉悟?” 朔离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我说,这位……马兄。” “打架之前,先说清楚彩头,这是规矩吧?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拿出来亮亮相,也让我有点动力不是?” 马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任谁听了这种话,都会觉得是嘲讽。 “找死!” 他怒喝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路线朝着朔离急冲而来。 那柄淬了剧毒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墨绿色的弧光,如同毒蛇吐信。 腥风扑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显然是某种能通过呼吸侵入人体的剧毒。 高台之上,丹峰长老眉头一皱:“万毒门的‘蛇行步’和‘腐骨散’,后者毒性甚至能侵蚀双目。” “这马蛟一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面对那夹杂着致命剧毒的腥风,朔离非但没有选择后退或是御起灵力护盾。 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闭上了眼睛。 屏住呼吸。 在没有经过特训的情况下,普通人大约能憋气30秒至40秒,肺活量大的人最多能将其延长至2分钟。 在憋气期间会头晕、心跳加快、胸闷等。 如若超过这个时间,便会触发大脑紧急呼吸机制,再继续的话,就可能因缺氧而昏迷。 “他疯了吗?面对万毒门的腐骨散,他竟然敢闭眼?” “这是直接放弃抵抗,准备引颈就戮了?” 观战席上,无数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既然你急着找死,我就成全你。” 马蛟速度再提三分,手中的弯刀幻化出数道墨绿色的刀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朔离所有的退路,那无孔不入的毒雾,更是将她完全笼罩。 然而,就在那淬毒的刀锋即将触及朔离脖颈的刹那,变故陡生。 第一息的时间—— 躲避。 少年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凭肉身的力量,脚尖在玉石擂台表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出数尺。 那动作轻巧、写意,却快到了极致。 嗤!嗤!嗤! 数道凌厉的刀光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耳畔、衣角划过,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嘶鸣,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马蛟一击落空,心中一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修士,立刻调整身形,步法变换,如影随形地再次欺身而上。 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片墨绿色的光幕,伴随着那股甜腻的毒雾,再次将朔离笼罩。 第二息的时间—— 格挡。 那柄雪亮的长刀在她手中,没有斩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剑芒,只是轻描淡写地格挡、拨动、引导。 叮!叮!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密集。 每一次碰撞,朔离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方刀势中最薄弱的一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其引偏,不与对方进行任何正面的力量对抗。 第三息—— 分析。 朔离闭着双眼,听觉却被放大到了极致。 风声,刀声,心跳声,甚至连毒雾在空气中弥漫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而立体的战场模型。 弯刀从左侧袭来,速度很快,但力道不足,是虚招。 右侧的刀光角度刁钻,裹挟着浓郁的毒雾,是杀招。 身后有两道刀气交错封锁,意在限制她的走位。 这些信息在朔离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她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省略了,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向右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同时手中长刀向后一挥,精准地击打在两道交错的刀气上,将其击溃。 “这……这怎么可能?!” 马蛟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的“蛇行步”配合独门毒雾,向来无往不利。 在这种近乎零距离的缠斗中,对手根本无法分辨虚实,最终只会在慌乱中毒发身亡。 可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的家伙,却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每一次都能看穿他的所有攻击意图,以最小的代价化解他的攻势。 第50章 一击毙命 高台之上,其他宗门的长老们已经收起了看戏的神情,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好精妙的身法,好精准的判断力!” 天元宗的长老忍不住赞叹道。 “他不像是炼气期,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体修宗师。” “仅凭听觉和感知就能做到这一步,此子的神识,恐怕远超同阶修士。” 擂台之上,战局依旧在继续。 马蛟显然已经有些急了。 他久攻不下,招式暴露的大差不差,灵力也被消耗,而对方却连一丝灵力都未曾动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此消彼长之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柄原本只是萦绕着黑气的弯刀,此刻竟发出了刺目的墨绿色光芒,刀身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毒虫虚影。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腥甜毒雾,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瞬间将半个擂台都笼罩其中! “不好!是万毒门的禁术!” 观战席上,有见识的修士惊呼出声。 “这毒雾不但能腐蚀肉身,更能侵蚀神魂,一旦沾染,便会陷入万虫噬心的幻觉之中,痛不欲生!”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这是要置人于死地!” 林子轩与自己的姐姐站在金丹的擂台下,视线却凝聚在另一旁。 在那时,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却被身旁的林会琦一把按住。 “别急,看下去。” 擂台之上。 毒雾弥漫中,朔离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是就此倒下,还是会……?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朔离屏住呼吸的时间,已经开始接近普通炼气修士的极限。 就在这时—— 毒雾之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凝聚了全部的灵气,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骤然亮起。 快。 快到了极致。 但那道刀光并非斩向马蛟,而是斩向了他身前三尺之处的空地。 铛—— 一声清脆的、如同敲击在玉石上的声响,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马蛟身前应声而碎。 马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为了防止被近身,而布下的一道由毒气凝结而成的护身障壁,无形无色,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可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看穿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道雪亮的刀光便已经再次袭来。 这一次,刀锋直指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马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高高飞起。 紧接着,朔离欺身而上,在接近对方无毒气的空间时,那抹漆黑的眸子才缓缓睁开—— 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噗呲——! 刀锋直入胸膛。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朔离干净的脸颊上。 马蛟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 那双因过度催动秘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恐惧。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鲜血正从中汩汩涌出,带走了他最后的生机。最终,身体重重地砸在白玉擂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朔离收刀而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面色苍白,眼神却仍是沉静的。 毒雾散去。 全场死寂。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抽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道站立于尸体旁、衣袍被血染红的清瘦身影上。 那柄砍竹刀,此刻正插在马蛟的胸膛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这已经不是切磋,不是“交流”。 这是一场精准的击杀。 那名万毒门的弟子,一个货真价实的筑基中期修士,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个他们眼中的炼气期弟子手上。 朔离俯下身,握住刀柄,用力将刀从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少年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听到那清越的嗡鸣声依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用马蛟那件还算干净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将刀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擂台之后,洛樱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双手紧紧捂着嘴,眸子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少女看到过秘境中妖兽的死亡,也见识过同门间的灵力比拼,但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一刀贯穿胸膛,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好……好强……” 不知是谁,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爆发开来。 “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全程闭眼,屏住呼吸,仅凭肉身和刀技就赢了?”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个怪物!” “我天哪,直接就干掉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朔离做了一件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的事。 她擦干净刀后,很自然地弯下腰,在那具尚冒着热气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她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储物袋,毫不客气地用神识抹去了上面残留的印记,然后满意地掂了掂,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这行云流水般的“打扫战场”,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修士的三观。 杀人夺宝,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但在如此万众瞩目的场合,在青云宗掌门和各大宗门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熟练自然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他……他把马蛟的储物袋拿走了?” “这……这也行?” “按照规矩,战利品确实归胜利者所有……可这也太……” 朔离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噪音,她提着刀,转身走回擂台后方,那里,洛樱还僵在原地。 “师妹,发什么呆呢?”朔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渴了,有水吗?” 洛樱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 她抬起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看着走到面前的朔离,看着对方沾着几点血迹的侧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想说,你刚才好可怕。 但最终,那双水润的杏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朔离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无奈地啧了一声。她伸出没拿刀的那只手,用袖子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了擦。 “行了,别这副表情。是他先想杀我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她这番轻描淡写的解释,非但没能安抚洛樱,反而让少女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 “我……我不是……”洛樱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 朔离打断了她的话,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只是自己磕了颗回天丹,转手拿出一块之前屯的云片糕,塞到少女手里。 “吃点甜的,压压惊。” 高台之上,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轻松。 青云宗掌门的面色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万毒门长老,又将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擂台上,正试图用糕点哄小师妹的少年。 “贵宗这位弟子,真是好手段,好心性。” 万毒门长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以炼气修为,斩我门下筑基弟子,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这番话听似称赞,实则充满了威胁和质问。 青云宗掌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地回应:“王长老言重了。擂台之上,生死有命。” “马贤侄既已动用秘术,便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至于我这师侄,不过是求生心切,下手重了些罢了。” “求生心切?” 长老冷笑一声,他那锐利的目光落在朔离身上,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看这位小友,心思缜密,杀伐果决,可不像是个会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他的刀法,不属于青云宗任何一脉,倒像是……在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来的杀人之技。” “呵,张长老说笑了。”青云宗掌门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不过是些野路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就在此时,一直在前方沉寂的墨林离有了反应。 他轻轻回头,没有言语—— 只是瞥了眼那位万毒门的长老。 那一眼,轻描淡写。 却让那位原本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万毒门长老如坠冰窟。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青云宗掌门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端起茶杯,对周围的宾客遥遥一敬。 “诸位,小辈间的玩闹,不必太过较真。来,请用茶。” 第51章 空空如也 甜腻的香气混杂着不远处尸体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 洛樱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朔离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一噎。 她看着那张擦拭后仍沾着星点血迹的脸,看着那双恢复随意的黑眸,心中的恐惧和混乱,不知为何,竟慢慢平复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师兄……我、我没怕你……” 洛樱小声地辩解,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糕点。 “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我下手太狠?” 朔离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她收回刀,在背后随意地一插,然后挨着洛樱坐了下来,双腿伸直,姿态放松得仿佛这里是倾云峰的后山草坪。 “师妹,你要记住,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用毒的时候,就没想过给我留活路。我只是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讲了讲道理而已。” 这番道理让洛樱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同道之间切磋,点到即止即可,生死相搏,那是面对邪魔歪道时才会有的事。 可朔离却将这一切都归结为“讲道理”。 用刀讲道理。 在朔离雷霆击杀一人后,筑基擂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再无人敢轻易上台挑战。 但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身穿天元宗金丝法袍的青年修士,在一众同门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前来。他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面容俊朗,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青年踏上擂台,对着朔离遥遥一揖,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天元宗,李清源,见过倾云峰的道友。”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了世家弟子特有的礼仪与风度,“道友方才雷霆手段,着实让在下大开眼界。” 朔离懒散地靠在擂台的柱子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了挑眉。 “有事说事,别搞这些虚的。要打就快点,我赶时间。”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让李清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道友快人快语。”他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只是,在下以为,宗门合会乃是同道交流之所,切磋技艺,点到即止即可。道友方才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哦?”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用毒雾想腐蚀我神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有伤天和?还是说,你们天元宗的规矩,就是只许自己杀人,不许别人反抗?” 这番话,直接将对方摆出的道德高地给掀了。 李清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道友伶牙俐齿,在下说不过你。”他收起折扇,周身开始有灵光流转,“既然如此,便让在下领教一下道友的‘道理’,究竟有多硬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举起自己的令牌。 “天元宗内门弟子,李清源,战擂。” 那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金光流转,竟是一件品质不俗的防御法器。 “道友的道理硬不硬,在下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在下这柄‘金光扇’,倒是能挡下寻常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 李清源这话说得轻巧,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言下之意,你一个炼气期,连我的防都破不了。 话音刚落,他左手掐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小盾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盾悬浮在他身前。 紧接着,又是数道流光从他的储物袋中飞出,化为金索、宝塔、铜镜等各式各样的法宝,层层叠叠地将他护在中央,一时间金光大盛,瑞气千条,晃得人睁不开眼。 观战席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灵石?天元宗也太富有了吧!” “那面金盾是‘山岳盾’吧?听说能硬抗金丹修士一击!还有那金索,是‘缚龙索’的仿制品,一旦被缠上,灵力都会被禁锢!” “这还怎么打?站着让他打都打不破吧?” “倾云峰那个弟子麻烦了,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近身战,现在连靠近都做不到。” 议论声如同潮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试已经失去了悬念。 擂台之下,林子轩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自己面对这套“乌龟壳”,恐怕除了用最强的剑招硬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金光中的李清源又取出几块符咒,注入灵气,接着直接甩向了那个在场地中央提着刀的影子。 霎那间,雷光布满擂台。 无数道粗壮的银蛇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能量撕扯着空气,让坚固的擂台地面都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天元宗的雷法符箓,以威力和范围着称。 如此密集的符箓轰炸,足以将寻常的筑基后期修士都化为焦炭。 “结束了。” 观战席上,有人叹息着摇头。 “倾云峰这个弟子太过狂妄,终究是付出了代价。” “可惜了那一身惊人的身法和战斗直觉。” 高台之上,天元宗的那位长老抚着胡须,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他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 他身旁的青云宗掌门只是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雷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道银蛇消散在空中,那震耳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迫不及待地投向了擂台中央。 烟尘弥漫,焦黑的地面上还残留着灼热的气息。 李清源站在原地,周身的法宝光芒依旧,他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正准备说些场面话。 然而,他的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 烟尘散去。 空空如也。 擂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以及那个被层层金光包裹、脸上带着错愕与茫然的李清源。 观战席上议论纷纷。 “人……人呢?” “被轰成渣了吗?” “不可能!就算是炼气期,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等等……” 李清源的神识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他倏地回头—— 那是一对沉静的黑眸。 第52章 再见了 朔离的修为只有炼气。 想要越级造成伤害,唯一的选择只有凝聚全身灵气发动攻击。 每次挥刀,带来的是身体的高负荷运作,以及灵气枯竭的疯狂预警。 不过,这次合会可没有不准服用丹药的规定。 大多的修士也不会在意——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服用强行提升的丹药,就算赢了比试也会被众人所不齿。 至于恢复灵气的丹药…… 能上场的弟子无不气海深沉,现在还留在筑基的弟子大多也是在压制修为,等候修得天阶金丹的机缘。 回到场上。 “叮——” 那面金色的光盾急忙回防,勉强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刀锋与光盾交击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朔离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轻巧地落在擂台的另一端,稳稳站定,随手磕了颗回天丹。 然后…… 再次消失了。 李清源的神识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和刚刚一般,他急忙回头,但却仍然什么都没有。 等等—— 他又转回正面。 直面刀口,一柄凝聚着全身灵力的长刀刺入。 “咔哒。” 那是一柄法器碎裂的声音。 还没等李清源反应过来,少年的影子又不见了。 第三次。 当他的神识再次捕捉到那如同鬼魅般的气息时,对方已然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又是一刀。 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将灵力凝聚于刀锋,以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斩向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光幕。 “铛!” 悬浮于李清源头顶的宝塔法器发出一声哀鸣,表面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你……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李清源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宝,非但不是护身的堡垒,反而成了一座囚禁自己的、由恐惧构成的牢笼。 这些法宝虽然强大,但催动它们需要神识与灵力的精细操控。 它们彼此之间为了形成完美的防御阵型,其能量流转的轨迹是固定的,这就导致了其间必然存在着微不可察的、能量最为薄弱的节点与间隙。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些间隙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捕捉。 而对方,却能精准的抓住时机,一次击破。 第四次。 刀锋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斩向缚龙索与另一件法宝能量交汇的节点。 李清源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所有的心神都用来维持这庞大的法宝阵型,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反应这快速的攻击。 “铛!” 缚龙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金光瞬间黯淡下去,灵性大失地掉落在地。 防御阵,出现了第一个缺口,随后被立马补上。 “……” 李清源却立马冷静下来,轻敌之心顿收。 他毕竟是天元宗精心培养的内门精英,心性远非马蛟之流可比。 第一时间,他就分析出了对方的策略。 是想要拖时间逐个击破他的法宝吗? “真是好算计。” “不过,以炼气期的修为,确实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面对这种消耗的策略——只要进攻就好了。 他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原本只是环绕在他周身的十几件法宝,在这一刻尽数光芒大盛,陡然升空。 “既然你想耗,那我就让你无处可耗!” 李清源的声音不再温润。 “天元万象,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十几件法宝瞬间分散开来,占据了擂台的各个角落,彼此之间由金色的灵力丝线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擂台的、密不透风的巨网。 山岳盾化为壁垒,镇守四方;宝塔悬于高空,洒下镇压之力;铜镜则光芒流转,映照出擂台的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死角。 霎时间,整个筑基擂台,化作了一座由法宝构筑的、华丽而致命的囚笼。 “天哪!他把所有法宝都发动了!这是要干什么?” “这不是囚笼,这是绞杀场!你看那些法宝的灵力都在共鸣,一旦发动,就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 “那个倾云峰的小子死定了,在这种攻击下,他的身法再快也无处可躲!” 观战席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李清源这孤注一掷的手段给镇住了。 囚笼之中,朔离抬起头,环顾着这由法宝构筑的天罗地网。 她手中的长刀却不见踪影。 “嚯,玩这么大?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吧?” 她啧啧称奇,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李清源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站在囚笼的另一端,脸色因为同时操控如此多的法宝而显得有些苍白。 “在我的‘天元万象阵’中,你的任何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指向朔离。 “现在,你还能往哪里躲?” “好。” “那我就不躲了。” 朔离抬起手,在那一瞬之间,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凝实。 一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剑,不是刀,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们认知中的法器。 它通体由深邃的玄铁构成,线条简洁而冰冷,形态怪异,既有长管,又有奇异的握柄和类似机括的结构。表面上铭刻着一些无人能懂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奇异纹路。 炼器的要点简略起来只有三。 一,炉火熔炼。 二,神识锻形。 三,寒冰冷凝。 对于朔离而言,她昨晚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熟练地火的操作,能够做到在瞬间熔炼,同时也锻炼了一晚的反复锻造,神识能快速将刀塑成她想要的零件。 至于第三点—— 靠的就是林会琦给予的那一抹至寒的剑气。 她这当台炼器的手段或许台下的修士难以察觉,但高台上的各位长老看的都是清清楚楚,一个个面色古怪。 “那……那是什么法宝?我怎么从未见过?” “不像是法器,上面几乎没有灵力波动。” “难道是某种上古遗宝?可看起来也太……朴素了。” 就连高台之上的众位长老,此刻纷纷皱起了眉头,以他们的见识,竟也完全看不透这件东西的用途。 唯有墨林离。 那双万年不变的纯白色眼眸中,在看到那件武器的瞬间,闪过了什么。 回到台上。 直到此时,李清源才知晓了对方真正的策略。 不是消耗,也不是拖延。 她在等着他进攻,等着那个他主动撤掉防御的瞬间。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一场不能回头的赌博。 但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 已经晚了。 “这位天元宗的暴发户是吧?” 少年嘴角扬起一抹笑。 “再见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华丽炫目的法术光芒。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让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神魂都为之一颤的低鸣。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纯粹由光构成的直线,从“法器”那长长的炮管前端,一闪而逝。 当他们意识到那道光出现的时候,它已经走完了自己的旅程。 下一瞬。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的法宝都在快速收回,但还是慢了一步。 “噗——” 李清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擂台之外的广场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红,那张原本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苦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悬浮在空中的十几件法宝,在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后,光芒尽数黯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坚硬的白玉擂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狼狈的声响。 囚笼,不攻自破。 朔离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咽下几颗回天丹后,站在擂台中央,将“小竹二号”快速凝回长刀—— 四顾遥望。 无人上前。 第53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在后方的洛樱急忙跑向她。 少女的脚步带着几分踉跄。 她无视了擂台下方那些散落的、灵光黯淡的法宝,也无视了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眼中只有那个站在擂台中央、身形依旧笔挺,脸色却苍白得如同透明的身影。 “朔师兄!” 洛樱跑到朔离身边,她没有去问什么,只是伸出那只还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那柔软洁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为朔离擦去脸颊上的汗水。 朔离低头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 剧烈的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强行将全部灵力压缩、提纯,再通过神识瞬间激发,这对她炼气期的身体和经脉而言,是近乎自毁般的负荷。 洛樱一边为她输送灵力,热泪盈眶。 “师兄,你要说什么?你能说话吗?” 少年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过了会,她才颤抖的吐出几个字句。 “师妹……去……把他……储物袋拿了。” 洛樱水润的杏眼微微睁大,倒映着少年那张因为脱力而过分苍白的脸。 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储物袋? 在这种时候,师兄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这个? “快去啊,再不去……人就要被抬走了。” “呃……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洛樱自以为隐匿的带着朔离挪动到擂台边缘,靠近了李清源的“尸体”。 高台之上。 青云宗掌门有些尴尬的扶着额头,对着墨林离咳了咳。 “师弟……” 师弟,怎么让你养的天命之女变成这样了? “……” 在宗门高层,墨林离收天命之女为徒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同时,这个消息也传进了不少灵通的世家的耳朵里。 在一些不明白的弟子眼里,大致是不知洛樱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成为百年来剑尊亲手所收的第一个弟子。 但在知情人眼里,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作为当世天下第一的剑尊来引导教育未来的天命之人。 墨林离眼睫微动。 “近期,我才出关。” 青云宗掌门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后无奈的抿了口仙茶。 好吧,师弟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这意思很明显:我人刚回来,徒弟们自己发展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而在另一边,擂台下方的洛樱,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刻。 在朔离那催促的、带着几分虚弱的眼神注视下,她红着脸,几乎是闭着眼睛,冲到了李清源“昏迷”的身体旁。 少女的动作笨拙又慌乱,她先是手忙脚乱地从对方腰间解下那个金灿灿的储物袋,因为紧张,手指甚至解了两次才成功。 然后,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十几件法宝,一咬牙,开始一件一件地往朔离的储物戒里塞。 缚龙索、山岳盾、镇魂塔、流光镜…… 每捡起一件,周围观战席上的抽气声就响亮一分。 每捡起一件,洛樱的脸就更红一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这跟在光天化日之下捡垃圾有什么区别?而且捡的还是别人家的顶级法宝! 朔离则靠在擂台的柱子上,像个监工头,一边磕着回天丹补充灵力,一边还“贴心”地指挥着。 “师妹,左边那个,对,就是那个铜镜,别漏了,那个看起来最值钱。” “哎,那个塔下面还压着个印章,快,拿起来看看。” 洛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朔离那苍白的脸,她又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高台上。 “师兄。” “……师弟,怎么?” 掌门转过头,惊讶的望着墨林离。 居然主动开口? 玄一真人可是很了解这位冷情冷性的师弟,从百年前他们一齐入门时,其就是九洲上最名声响动的天骄,可平日里跟人说话根本不超过三句。 成了宗门大能后更是直接住在剑冢,当年掌门之位竞争时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 “朔离,是何时入我门的?” 一句简单的疑问砸了下来。 玄一真人沉吟片刻,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信息。 “他在外门四年,今年凭借宗门大比魁首的身份拜入的倾云峰。”掌门抚了抚长须,“算起来,入倾云峰至今,不过四月有余。” “入门四月……” “原来如此。” 墨林离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个已经快要将擂台“搜刮”干净的少女,以及那个靠在柱子上,悠闲得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始作俑者。 掌门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师弟最后那句“原来如此”,似乎别有深意。 下方,洛樱终于完成了这项让她羞耻到脚趾蜷缩的任务。 她将最后一枚看起来颇为不凡的玉印塞进朔离的储物戒指后,逃也似的跑回擂台之上,红着脸,低着头,再也不敢看周围一眼。 天元宗的弟子们已经冲了上来,动作迅速地将自家那位被一击重创、昏迷不醒的师兄抬了下去,全程脸色铁青,看向朔离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朔离对此视若无睹。 她靠着柱子,磕完了最后一颗回天丹,感觉体内空荡荡的灵力之海终于被填满了些许,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师妹,辛苦了。” 朔离站直身体,拍了拍洛樱的肩膀。 “干得不错,效率很高,一件都没落下。” 洛樱的脸更红了。 “朔师兄!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哪种事?”朔离一脸无辜,“打扫战场,回收战利品,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我打生打死图什么?” 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让洛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憋了半天,才小声地反驳。 “可……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太、太丢脸了……” “丢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炼气期的穷弟子,能有什么脸可丢的?再说了,灵石拿到手才是实实在在的。” “……” 洛樱发现自己永远也说不过她。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的掌门起身,一挥袖。 “时间过半。” “筑基期擂主,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站在擂台最中央的朔离打了个哈欠,懒散的撑着刀,边数储物戒里新多的好东西。 “金丹期擂主,青云宗不念峰弟子,林会琦。” 另一边。 即使是特殊材质的擂台,表面也结出了些许冰霜,黑发女人持剑,寒风卷过,带起雪白的衣诀飘飞。 一位战擂的弟子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元婴期擂主,青云宗不念峰弟子,聂予黎。” 元婴期的擂台与其他两境不同,就连周身的观众席都没有多少人影。 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就成婴的天骄,又有几人呢? 男人持剑站在中央,原先如白玉般温润的擂台上布满剑痕,期间散发着凛冽的剑意。 琥珀色的眸子却不对着面前。 聂予黎微微偏头,正遥望着远方那个正把丹药当水一样喝的家伙。 三座擂台,三位擂主,皆出自青云宗。 这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的是金丹和元婴的擂台,毕竟是天下第一宗的底蕴,无论是那位默认为未来林家家主的林会琦,还是早早就名震九洲的聂予黎,都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 意料之外的是—— 此时筑基擂台上,那个正东张西望的身影。 第54章 下一个 那声宣告,顿时炸醒了那些还在犹豫和观望的弟子。 元婴和金丹的擂台是天之骄子们的舞台,他们不敢奢望。 但这筑基擂台不同。 擂主再怎么邪门,再怎么怪物,他的修为摆在那里——不过练气而已。 再怎么样,也会被耗死的! 这个念头,瞬间在无数弟子心中燎原。 “我来!” “他灵力肯定快耗尽了,让我去会会他!” “凭什么让他占着擂主的位置,大家一起上,耗死他!” 一时间,群情激愤。 原本还算空旷的筑基擂台之下,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弟子们自发地排起了长队,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渴望。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黑发少年灵力耗尽、狼狈倒下的模样,看到了自己站在擂台之上,享受万众瞩目的荣光。 第一个冲上台的,是一个来自百兽峰、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壮汉。 他一上台,便二话不说,直接召唤出自己的契约灵兽——一头身形庞大、獠牙外露的筑基中期黑鬃野猪。 “吼——!”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擂台中央那道清瘦的身影猛冲而去。 “师兄小心!” 洛樱下意识地惊呼,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而,朔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懒散地靠在擂台的柱子上,一手撑着刀,另一只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回天丹,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就在那头黑鬃野猪即将撞上她的前一瞬,朔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不多不少,正好避开了野猪那致命的冲撞。 轰! 巨大的野猪因为惯性,一头撞在了坚固的擂台护栏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擂台都为之震颤。 那壮汉见一击不中,脸色一变,立刻掐诀指挥灵兽转身,再次发动攻击。 但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那野猪如何咆哮、如何冲撞、如何用獠牙撕扯,它甚至连朔离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个少年,始终保持着那副懒散的姿态,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节省体力的方式,避开所有的攻击。 一刻钟后。 “砰!” 那魁梧的壮汉,连同他那头已经口吐白沫的黑鬃野猪,被朔离用刀鞘不轻不重地在后颈一敲,双双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朔离将壮汉的储物袋熟练地取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一人一猪从擂台上扔了下去。 她的目光扫向台下那条长长的队伍。 “下一个。” “狂妄!” “他已经力竭了,大家别被他骗了!” “我来!” 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越众而出,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灰袍,正是以阵法闻名的千机阁弟子。 他一跃上台,并未急着进攻,而是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面阵旗,以一种玄奥的方位掷出,插入擂台的白玉地面。 “嗡——”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数面阵旗同时亮起,一道道灵光交织成网,瞬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朔离与他一同笼罩其中。 “是‘迷踪幻影阵’!千机峰的入门杀阵!” 观战席上有人惊呼出声。 “此阵不但能隔绝内外,更能制造幻象,迷惑五感,身处其中,如坠无边梦魇,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失守,任人宰割!” 那灰袍青年站在阵法的另一端,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朔离,我承认你很强。但你的肉身再强,身法再快,在我的阵法之中,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我甚至不需要动手,单是阵中的幻象与消磨,就足以让你灵力耗尽,心神崩溃。” 他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不到一刻钟—— 千机阁弟子吐着血被一脚踹下高台,朔离用空着的那只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咽下一颗回天丹。 “下一个。” 接下来,是车轮战。 御剑的、用符的、布阵的……各种各样的对手轮番上阵,每一个都抱着耗尽朔离的念头。 洛樱在擂台后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每当她想要上前为其治疗时,下一个战擂的弟子就蜂拥而上,根本不给朔离修养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场上——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白玉擂台上,溅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红梅。 朔离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那是方才一个弟子拼死留下的,此刻只是被她用灵力草草封住了伤痕,没让它继续流血,每一次挥刀,都会带来钻心似的剧痛。 但那眼神,依旧如初。 黑色的眸子扫过台下那仿佛永远不会缩短的队伍,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此时,又一名弟子被朔离以刁钻的角度一刀划破脖颈的动脉,鲜血喷涌,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下一个。” 台下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后,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快不行了!” “最后一击!谁上去谁就能当擂主!” “他伤得这么重,灵力肯定也见底了,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拨开拥挤的人群,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擂台。 来人是一名身穿青色剑袍的女子,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她手中的长剑嗡鸣作响,剑气凌厉,赫然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倾云峰的废物,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女子厉声喝道,她显然是吸取了之前所有人的教训,一上台便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长剑一抖,霎时间,万千道青色的剑影凭空出现,如同一场暴雨,铺天盖地地朝着朔离席卷而去。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足以洞穿金石的锐利之气。 “是碧云峰的首席弟子,柳菲絮!” “她居然也出手了,她可是有望在三十岁前结丹的天才!” “这下那个朔离死定了,柳师姐的‘万影剑诀’,同阶之内无人能挡!” 又是一刻钟后。 那抹熟悉的白光闪过,柳菲絮口吐鲜血的坠落下台,她瞪大了眼睛。 明明已经刺中了—— 擂台上朔离单手捂住腹部,但也盖不住涌出的血。 地火和寒气的光芒一闪,那形状奇特的武器又化为了长刀,却因为持刀人的脱力,啪嗒一下掉落在台上。 面前的黑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遮住了她的双眸。 “下一个。” 原本那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队伍,此刻却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没有人再敢轻易地上前。 最前方的几名弟子,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傻子。 车轮战打了这么久,上去的挑战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其中不乏像柳菲絮这样的成名天才。 结果呢?非死即伤,没有一个能站着走下擂台。 而那个本该早已力竭倒下的少年,却还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创伤,鲜血将那件华贵的宗门礼服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尸山血海中、永不弯折的战旗。 那是一种纯粹由意志力支撑起来的姿态。 “怎么……没人上了?” “他都伤成那样了……肯定是在硬撑!” “你行你上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却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叫嚣,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之前是觉得朔离修为低,好欺负,是块肥肉。 现在他们才明白,那不是肥肉,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死。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擂台后方,洛樱再也无法忍受。 少女提着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师兄!” 洛樱跑到朔离身边,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碰。”她的声音干涩,“会大出血。” 洛樱的眼泪终于决堤,声音哽咽。 “师兄,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挡在我面前了,换我上吧……”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如果她能更强一些,如果她也能像那些人一样上场战斗,朔离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认输?” 朔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着胸腔,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有几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师妹,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两个字。” 她拾起刀,用其撑着地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动作,缓慢而坚定。 “而且……你看。” 朔离抬起下巴,示意洛樱看向台下。 “已经,没有人敢上来了。” 台下。 人群在窃窃私语,在犹豫不前。 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踏上那沾满了鲜血的白玉台阶。 第55章 折现 洛樱的泪水落在少年身上,她急忙催动灵力为其疗伤,声音都在发抖。 “……师兄……还,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嗯……” 朔离含糊不清的回应。 此时,在蠢蠢欲动的人群中,却有一人慢条斯理的踏上高台。 与之前那些或贪婪、或愤怒、或急功近利的弟子不同,他走上台阶的步伐从容不迫。 “青云宗的道友,在下天剑宗,剑无尘。” 他对着朔离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之礼。 “道友连战至今,英姿不凡,令人钦佩。” “不知无尘,可有幸向道友讨教一二?” 剑无尘。 天剑宗的少宗主,剑道上真正的天之骄子。 和林会琦相同,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大圆满的天才,只是不同于林家那可怕的底蕴,目前宗门还在为其筹备天阶金丹的素材。 如果说,之前那些弟子是想趁火打劫的鬣狗。那么剑无尘,就是一头终于锁定猎物的、优雅而致命的雪豹。 没人怀疑他的实力,更没人怀疑他的动机。 他是来狩猎强者的。 洛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挡在朔离身前,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白衣青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朔师兄他……他已经受伤了,这场比试,我们……” “自然。” “你先为他治愈,我也会将我的修为压制至炼气后期,如何?” 男人话音刚落,台下的众人面上都显出钦佩,有些甚至面上显出愧疚。 不愧是天剑宗的少宗主,在合会上的比试也不愿胜之不武。 此时朔离面色已经慢慢有些恢复了,她擦去嘴角的血,一边想着不愧是原着女主的奶人能力,一边快速构思战术。 过了会,她毫不客气的开口:“你能直接压到炼气初期吗?” 台下那条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长队,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有些唏嘘此次擂主轮不到自己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 炼气初期? 他们没有听错吧?这个家伙,是想让一个筑基大圆满、压制修为到炼气后期的天剑宗少主,再自己砍掉两条胳膊一条腿,然后跟他打吗? 这已经不是占便宜了,这是把别人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就连一直为朔离担忧的洛樱,此刻也忍不住悄悄地、用力地在后面扯了扯朔离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师兄求你别再说了”的哀求。 高台之上,饶是见多识广的青云宗掌门,在听到这句话时,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墨林离,又看了一眼远处天剑宗长老那张逐渐变得铁青的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新来的小师侄,惹事生非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 全场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五息。 随后,剑无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僵硬的笑容化为了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失笑。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声温润清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欣赏。 “道友……真是……出人意表。” 朔离挑了挑眉: “我这人比较讲究公平。” “你看,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血都快流干了,你虽然压制了修为,但你体格好啊,灵力基础也比我雄厚。让你压到炼气初期,我们俩才算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嘛。” 这番歪理,说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 剑无尘看着她,终于笑完了,他重新直起身,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发现新大陆般的奇妙光彩。 “好。”他点了点头,“道友的提议,很有道理。” “不过,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哦?”朔离来了兴趣,“说说看。” 剑无尘的目光,落在了朔离那柄已经变回长刀形态的“小竹二号”上。 “若是在下侥幸赢了,道友可否为我解惑,你手中那件奇特的法器,究竟是何物,其原理又为何?” 他是一个纯粹的剑痴,也是一个求知者。 朔离之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造成的震撼,远比对其他人要大得多。那其中蕴含的、完全不同于现有修真体系的“道”,让他心痒难耐。 “就这?” 朔离显得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没问题。不过,你要是输了呢?” “在下若输了……” 剑无尘的笑容坦然而自信,他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散发着锐利剑意的玉简。 “这便是在下的‘无尘剑诀’心得总纲,虽非功法原本,却也记录了在下修行至今的所有感悟,便赠予道友,以作彩头。” 此言一出,周围再次哗然。 那可是天剑宗不传之秘《无尘剑诀》的少主亲笔心得!其价值,甚至比一些地阶法宝还要珍贵! “我不要这个,能折现吗?” 朔离毫不犹豫。 折现? 把天剑宗的根本功法,当成可以交易的货物来折算灵石? 这是对剑道、对天剑宗、对剑无尘本人,最赤裸裸的羞辱。 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将尊严与荣耀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剑修当场吐血的、纯粹的“铜臭味”。 “道友……当真是……与众不同。” 剑无尘最终还是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灵石虽好,却终究是外物。而剑道感悟,却是千金难换的修行根本。” “道友真的要用这无价之宝,去换那些……身外之物吗?” 剑无尘试图晓之以理,他想让眼前这个思维清奇的家伙明白,自己拿出的彩头是何等珍贵。 “当然要换!我用的是刀,这对我有什么用?” 朔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此时已经被小师妹治愈的差不多,她便干脆的提刀站直。 “你给不给吧。” “反正现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要是不给,我也不跟你打,就在这擂台一直跑我也要把时间凑好了。” 多么理直气壮、自然的无赖。 第56章 挡不住 台下,天剑宗的弟子们已经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这个家伙,他竟敢如此羞辱我们少宗主!” “他把少宗主的剑道心得当成了什么?凡间的货物吗!” “少宗主,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怒斥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他们可以容忍对手的强大,却无法容忍这种对他们信仰的、最根本的践踏。 高台之上,天剑宗的带队长老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愤然离场,甚至拔剑相向时,剑无尘却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在下输了,另付道友……五百中品灵石,作为彩头。如何?” 五百块中品灵石! 那可是五十万下品灵石! 对于任何一个筑基期弟子而言,这都是一笔足以让他们修炼到金丹期都绰绰有余的巨款。 就连朔离本人,也被这个数字砸得晕乎乎的。 富贵险中求。 没想到还能捞这么一笔大的,就这五百中品灵石,已经够她直接开启最终养老计划了。 “成交!” 朔离回答得干净利落,生怕对方反悔。 她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然后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活动起了手腕和脚腕,做起了战前热身运动。 剑无尘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回落。 原本那筑基大圆满、几近溢出的灵力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初期的水准。 “请。” 擂台下的众人,也终于从那笔巨款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这场即将开始的、堪称本次合会最离奇的一场对决上。 一个是以炼气后期修为连战十余场、身负重伤的怪物。 一个,是自愿将修为压制到炼气初期、站在剑道顶点的天之骄子。 洛樱退到了擂台的最后方,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与之前的担忧不同,此刻,她的心中除了紧张,竟还隐隐升起了莫名的期待。 她相信朔离。 无论面对何种绝境,这个总是嬉皮笑脸、行事荒诞的师兄,总能创造出让人无法想象的奇迹。 擂台之上,朔离终于停止了她那套怪模怪样的热身动作。 她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遥遥指向对面的剑无尘,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的神情。 “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起手式。 剑无尘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白线,长剑破空,只留下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剑出无尘。 他的剑,就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快。 那道白线在朔离的视野中急速放大,极致的速度甚至让空气都产生了扭曲的错觉。 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可大脑中那两个冰冷的词汇却如警钟般轰鸣。 【挡不住】 【会死】 这是源于前世身为联邦兵器、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预知般的直觉。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下一瞬自己的身体将会如何被那道纯粹的剑光贯穿,腹部本就狰狞的伤口会被彻底撕裂,生机随之流逝。 没有丝毫犹豫,朔离当即使用自己目前为止杀伤最强的招数。 手中长刀快速变化,她举起“小竹二号”。 扣动扳机。 那道纤细到几乎不可见的光束,与那抹快到极致的纯白剑芒,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中央悍然对撞。 “嗤——” 一声轻微得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坚硬无比、刻有重重防护阵法的白玉地面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扇形缺口。 两道身影在碰撞的瞬间交错而过,各自落在擂台残破的两端。 —— 朔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拄着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额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落,滴在残破的擂台上。 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浑身像是被灼热的岩浆冲刷过,火辣辣地疼。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朔离咬着牙逼自己咽下回天丹。 而在擂台的另一端,剑无尘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那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姿态优雅如旧。 但如果离得近了,便能看到他那只握着剑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清亮眸子,此刻瞪得极大,里面不再是平静与自信,而是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难以言喻的狂热兴奋所填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剑身光洁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然而,剑无尘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碰撞中,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擦着他的剑锋而过。 那股力量,不属于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灵力属性。 它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威能。 —— 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那个勉强支撑起的影子居然率先冲了过去。 在半空中,手中武器的外形再次变化,她反手握住刀柄,当头劈下。 剑无尘同样感到意外,但他反应极快。 他没有后退,主动向前迎了半步。 长剑挽出一个简单的剑花,却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风。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在他身前瞬间成型。 叮! 朔离那柄恢复成长刀形态的“小竹二号”,裹挟着她最后压榨出的灵力,重重地劈砍在那面无形的屏障之上。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火星四溅。 朔离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胸腹间的伤口仿佛被再次撕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倒。 但她强行咬住舌尖,用那股尖锐的刺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肯后退分毫。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剑无尘的声音近在咫尺。 “为何还要如此?” 他想不明白。 如果对方选择游斗,凭借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和诡异的攻击手段,或许还能撑到最后一刻。 可现在…… “……” 朔离一言不发,她只是再次欺近,挥出一刀。 这一刀的力量已经大幅减弱,剑无尘轻而易举便挡下。 接着便是骤雨般的下一刀,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朔离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这几剑甚至连灵力都未附着。 ……已经撑不住了吗? 剑无尘抓住机会,轻描淡写的刺出一剑。 噗呲—— 正中红心。 长剑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少年的腹部被贯穿,与此同时,一口血从她的嘴中溢出,右手勉强握住长刀的刀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洛樱那声凄厉的哭喊卡在喉咙里,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高台下,林子轩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诞而惨烈的对决,将以这种悲壮的方式画上句号。 然而—— “……抓到你了。” 一道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却又充满了某种笑意的声音,从那两具紧贴的身体间传来。 剑无尘的瞳孔猛地颤动。 他看到,那个本该被他一剑贯穿、生机断绝的人,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迎着他的剑锋,又向前挺进了半寸。 那柄锋利的长剑,更深地刺入了朔离的身体。 而她,则借着这股力量,伸出沾满了血污的左手,死死地、如同铁钳一般,抓住了剑无尘持剑的手臂。 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痛苦,反而扬起一抹笑,那双在失血中逐渐黯淡的黑色眼眸,此刻亮得吓人。 “我说过,我这人……很讲究公平。 ”朔离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声音却清晰无比。 “你捅我一剑,我总得……还点什么给你吧?” 她的右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刀快速变形。 在极近的距离下,枪口正对剑无尘的胸膛。 朔离扣动扳机。 第57章 雪白 “噗——” 这一次,轮到剑无尘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焦黑色,仿佛内脏在瞬间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灼烧过。 男人原本稳稳握着剑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气,长剑脱手。 剑无尘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边缘焦黑的孔洞。那股冰冷而死寂的毁灭性能量,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摧毁着他的经脉,湮灭着他的生机。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朔离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落在地。 “咚”的一声,少年倒在擂台上。 腹部被贯穿的剧痛,和全身灵力经脉被灼烧的痛苦,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的擂鼓声。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还能用“身法诡异”、“手段奇特”来解释。 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的颠覆。 一个身负重伤的炼气期,用一种自杀般的打法,换掉了一个压制修为的、修真界最顶尖的剑道天才。 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青云宗朔离,胜。” “此次宗门合会结束!” 那一声宣告,瞬间激起千层浪。 “赢了……他真的赢了?”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一个炼气期……把天剑宗的少宗主给废了?” “那是什么招数?我根本没看清!只看到一道光闪过,剑无尘就倒下了!” 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喧嚣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但这一切,都与擂台上的两个人无关了。 “朔师兄——!” 洛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少女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跪在朔离身边,伸出手,却又在触及那具布满创口的身体时猛地缩回,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二次伤害。 温热的鲜血已经浸透了那件衣物,在坚硬的白玉擂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少年的视线涣散的盯着天空,若不是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起伏,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不要、不要死……” 洛樱拼命地催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将那带着樱粉色光晕的治愈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朔离的身体,试图挽留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 然而,她的治愈术如同杯水车薪。 那股贯穿身体的恐怖剑气,和另一股更加诡异霸道的毁灭性能量,正在朔离体内疯狂交战,将她的经脉和脏腑搅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数道同样身穿白衣的身影急速冲上擂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慌。 为首的一名天剑宗弟子绕开浑身是血的朔离,直奔倒在另一端的剑无尘而去。 “少宗主!少宗主你怎么样了?!” “快!快拿‘九转还魂丹’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各种顶级的疗伤圣药,往剑无尘嘴里塞去,场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身穿绿色丹袍、背着药箱的回春阁弟子。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一上台,便立刻被眼前这惨烈的景象镇住了。 “都让开!”老者厉喝一声,“我是回春阁长老孙百草,所有伤员都交由我处理!” 他的目光在场上迅速扫过,当看到剑无尘胸口那个焦黑的孔洞时,眉头一皱,立刻上前,两指搭在剑无尘的手腕上,神识探入。 片刻后,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好霸道的毁灭之力……灵气紊乱,丹田碎裂……” 老者摇了摇头,看向那些焦急的天剑宗弟子,沉声道:“他的伤势,老夫也只能先行稳住,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他的造化了。立刻送往回春阁,不得耽误!”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天剑宗那边,转身走向擂台的另一边,那个被少女哭喊声包围的、看起来伤得更重的“罪魁祸首”。 孙百草蹲下身,直接将手指搭在了朔离的颈动脉上。 一触之下,他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显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情况?!” “腹部剑伤贯穿脏腑,这也就罢了。为何他体内……经脉几乎全部被灼断?剑气和地火之息入体已深至此?!” 孙百草像是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他的神识在朔离体内游走,越是探查,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惊恐。 这个少年的身体,此刻就像一个濒临爆炸的火药桶。 两种截然不同的、都足以致命的恐怖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摧毁,却在另一种治愈的力量下,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而这股力量的来源—— “这……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百草猛地站起身,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洛樱,怒斥道:“你是倾云峰的弟子吧?为何会用这种自杀式的疗伤法术?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生机,去填一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他没死,你先要被吸干了!” “我……我……”洛樱被他吼得一懵,泪眼婆娑,却依旧不肯松手,“我只是想救他……我不能让他死……” “救?你怎么救!” 孙百草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这种情况,丹石无医,法术无用!你个筑基中期来干扰,不是自毁吗?除非……” --- 周围的声音在朔离耳畔远去。 她望着天空。 纷杂的思绪中,朔离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事 为什么当时要跳上擂台呢? 为什么要拼死搏斗呢? 还是自己太自大了吧,因为已经习惯了拼命的状态,所以认为再怎么样也不会真死的。 而且,自己已经答应了洛樱,怎么也不能让辅助奶妈上场吧? 这波赚的应该够花一辈子了。 哦,前提是她还有辈子。 应该能有吧……洛樱应该马上要开挂了,女主奶一口啊…… 糟糕,开始恍惚了。 死过一次的朔离很熟悉这种感觉,没过多久,她几乎就无法思考了。 --- 周围的人好像很着急。 艰难的扯动唇角,她本来想笑一下,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朔离放弃了给自己留个帅气形象的想法,把视线抬起。 她仰望着此处的天空。 此界的天空不同于地球——经过第八次科技革命后,那颗作为人类联邦中心的星球已经变为了某种博物馆般的存在。 不再蔚蓝的星球上,仰头只能看见干净得甚至有些虚假的湛蓝,呼吸之间是经过多次洗涤的空气。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是活的。 云层会流动,会变化,会折射出不同时辰的光彩,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此时,一抹流云飘过。 好白啊…… 朔离微微仰起头,涣散的视线捉着那抹柔软的云彩飘动。 却瞥见了一抹不同于云彩的白。 那是一袭胜雪的白衣,不染半点尘埃。 墨林离。 男人平静的俯下身,将指尖搭在她的眉心。 那股无往不利的“无尘剑气”,温顺得如同看见主人的灵兽。因为过度催用而入侵主人身体的地火气息,也被倏地扑灭。 接着,他的指尖在朔离的腹部凌空划过,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做完这一切,墨林离站起身,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缓缓恢复意识的少年。 “她无碍了。” 墨林离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洛樱和孙百草,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话,接着,他转身,正准备离开—— 一道微弱的力量。 第二次抓住了他的裤脚。 白发男人微微一顿,剔透的眸子垂下。 映入眼帘的是朔离那沾着血渍,脏兮兮的脸蛋。 “……师尊,”她的声音微弱,还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血泡音,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武器保养费……您看,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 “你要多少。” “啊,还真给。您可答应我了啊,不过我现在脑子有点不清醒,之后再谈这个。” 朔离的脸上倏地扬起一抹笑。 嘴角带着凝固的血渍,但却是那么的自然肆意。 “师尊,我这下,算是有点厉害的吧?” 墨林离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尚可。” 男人罕见的停顿后,最终给予回答。 “那,我能加个要求吧?” “师尊以后,别带我参加这种团队行动了呗。嗯……就别让我跟在您屁股后面到处跑了,虽然好处也不少,但我还真不想……”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到了最后,抓着那抹布帛的手也松开了。 “……我想就混着日子……” “……” 墨林离低头,望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她。 一言不发。 ———— 宗门合会篇。 完。 第58章 黑色的狗 “朔离,此次合会的医药费是几千上品灵石,把储物戒拿来。” 眼前的林子轩从朔离的手中一把夺过储物戒,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数了数,又一把揽住洛樱的腰。 “这里数目不对,你得再赔。” “等等——” 朔离急忙上前抓住洛樱的手,却被对方甩开。 少女含着泪看她。 “师兄……我以后,都不能给你做饭吃了。” 林子轩居高临下:“以后洛师妹的甜点都属于我了,云片糕你就不要再妄想了,免费的朱果也只有我能尝到。” “别走啊!!!” 朔离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悲痛万分,她想要冲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地。 顿时,少年面如死灰的跪倒在地。 “朔离。” 一声平静的呼唤,她绝望的抬起头。 墨林离手拿一本文书,他语气清冷: “对于此次宗门合会,你要写一段5000字以上的心得体会。只许手写,不允许神识灵力辅助,不允许找代写。” “这心得体会与你此次合会的奖励挂钩,占20%,知晓了吗?” 朔离瞪大了眼睛。 过了会,面前的男人又变出一堆竹简。 “以后你就负责倾云峰的账目工作,进账出账要理清。每个账要补充至少500字的记录,明白?” “这……这……” “怎么,你有意见?” 熟悉的字句响起:“思过崖,剑阵,驻守一年。” “……” “啊!墨狗,我要杀了你!” 朔离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是回春阁的标配,在一旁与管事弟子交谈的聂予黎转过头,看到冷汗直流的少年后松了口气。 不过…… “朔师弟,”聂予黎的眉头蹙起,“你口中的‘墨狗’,是指……?” 他不是个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 但这个称呼,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咳,咳咳!” 朔离猛地咳嗽起来,她捂着胸口,摆出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喘着气,试图用战损状态蒙混过关。 “聂师兄,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只通体漆黑、体型巨大、长得还特别凶恶的恶犬在追我,非要我写五千字的检讨……” 她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聂予黎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略显潮红的脸,又看了看她还打着厚厚绷带的腹部,眼中那份探究终于被担忧所取代。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 “看来是合会上的搏杀,让你心神受了影响。你好好休息便是。” 朔离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顺着杆子往上爬: “是啊是啊,那狗可凶了,差点把我吓死。对了,聂师兄,我这是……昏迷了多久?” “三天。” 聂予黎的回答简洁明了。 他走到床边,为朔离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你伤势极重,体内有两股霸道的力量互相冲突,回春阁的长老本已束手无策。”他顿了顿,“是墨师叔亲自出手,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白……师尊?” 朔离接过水杯,有些意外。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抓着对方裤脚提了一堆要求,后面的事便一概不知了,没想到是他救了自己。 不过,朔离可不觉得自己当时一定会暴毙。 有全天下第一奶妈女主在呢,洛樱在原文里随便爆种一下,都可以做到当场复活人了。 本来是想赌一波女主开挂的,没想到…… “嗯。”聂予黎的目光有些复杂,“师叔不仅化解了你体内的剑气与地火,还为你重塑了部分受损的经脉。孙长老说,这等手段,已近乎改换天命。” “在这之后的治疗就全权交给回春阁了。” 朔离喝水的动作一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探着问道:“那……医药费?” 聂予黎沉默了。 他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千万别太贵”的脸,最终还是不忍心直接说出那个数字,只是委婉地说道: “回春阁的账单,稍后会送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朔离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不过没事,没事。 她还可以问那个白毛要钱,还有剑无尘的彩头,还有合会擂主的奖励。 虽然自己这波打生打死几乎要把储物戒指里的药都磕完了。 聂予黎决定不再跟朔离讨论这个话题,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此次宗门合会,筑基期擂主的彩头清单。师尊说,等你醒来,便可自行去宝库中挑选三样。” “哦?还有这好事?” 朔离眼前一亮,她接过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其中。 【地阶上品法宝,流云飞舟一艘】 【上古丹方,《九转金身丹》一卷】 【五百年朱果三枚】 【上品灵石……一百块?】 【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三两】 …… 玉简中的清单琳琅满目,从法宝丹药到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朔离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发财了!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聂师兄,这清单上说,我可以任选三样,对吧?” 聂予黎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上,语气有些无奈。 “没错,这是我师尊亲口允诺的,算是对你此次守擂成功的额外嘉奖。” 寻常弟子若是获得如此殊荣,必然是激动万分,感激涕零。 可到了朔离这里,那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对财富的渴望,让聂予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策。 “上品灵石一百块,这个肯定要选。” “五百年朱果,能直接提升修为,还能卖大价钱,这个也得要。” 朔离掰着手指,算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聂予黎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地阶上品法宝,流云飞舟……这个好像也不错,跑路的时候肯定用得上。” “不行不行,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更稀有,指不定以后能把我的小竹二号升级成歼星舰呢……” “朔师弟。” 聂予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 “这些彩头固然珍贵,但其中有一项,我认为对你而言,或许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哦?”朔离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好奇,“是什么?” 聂予黎的神识微动,玉简中一条被朔离直接忽略的条目缓缓亮起。 【青云宗藏经阁,顶层三日阅览权】 “藏经阁?”朔离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看书?还是三天?” 她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仿佛聂予黎是在建议她去吃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聂师兄,你没搞错吧?我去那种地方不是浪费时间吗?” 聂予黎耐心地解释道:“朔师弟,你有所不知。青云宗的藏经阁顶层,所藏皆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孤本秘籍,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功法、剑诀,甚至有大能留下的修行感悟。”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郑重。 “那里面的任何一卷,都足以让外界的修士争得头破血流。你那日对战剑无尘时所用的奇特法器,威能虽强,但对自身的负荷也极大。” “若能在藏经阁中找到一门适合你的炼体功法,或是能弥补你灵力短板的秘术,岂不比那些身外之物更加重要?” 话毕,聂予黎看着朔离,语气真诚,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角度,为她未来的道途着想。 然而,朔离听完后,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他。 “聂师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就很麻烦。” “又是炼体又是秘术的,学起来肯定要花很多时间吧?有那些灵石和朱果,我直接躺着都能升级了。” “……” 第59章 龙阳之好 “……你说的,有你的道理。” 最终,聂予黎艰难地开口了。 他已经放弃跟朔离在这方面沟通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朔师兄!” 一道带着哭腔的、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洛樱端着一个温着的食盒,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当她看到床上那个已经坐起身、正和聂予黎高谈阔论的少年时,手中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少女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表情极其别扭的身影。 林子轩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视线飘忽,就是不往床上看。 “朔师兄!你终于醒了!” 洛樱再也忍不住,将食盒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几步冲到床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有多吓人……孙长老都说……都说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朔离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朔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看,活蹦乱跳的。”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动了动胳膊,结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这一下,把洛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按住她。 “你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利索呢!” “哼,活该。” 门口,林子轩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不知死活的家伙,打起架来跟疯子一样,现在知道疼了?”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场的几人都是修士,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朔离闻声,抬眼朝他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刘少吗?怎么,来看我死没死透啊?” 林子轩的脸瞬间涨红,他梗着脖子,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大步走了进来。 “谁、谁关心你的死活!我……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没好气地扔到了朔离的床上。 “这是天剑宗的剑无尘,托我转交给你的赌注。五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不少,你点点。” 朔离眼睛一亮,立马拿起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不错不错,天剑宗还是挺讲信誉的嘛。” “对了,那个剑无尘,怎么样了?没死吧?” 她这没心没肺的问话,让一旁的林子轩嘴角抽动。 “他无碍。” 聂予黎开口。 “他伤得虽重,但天剑宗底蕴深厚,保住性命不难。只是……目前大概要静养些许时日了。” 聂予黎的目光接着落在朔离身上,眼神复杂。 “朔师弟,你那日所用的武器……究竟是何物?”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朔离闻言抬起头:“那个啊,叫‘小竹二号’,等我以后好了我会开发‘小竹三号’。” 在场的几人自然没一个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回春阁弟子服饰的青年,拿着一卷玉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倾云峰的朔离师兄?” “我就是。”朔离以为有什么好事,喜笑颜开。 那名弟子闻言,立刻恭敬地将手中的玉简递了上来。 “朔师兄,这是您此次在回春阁的所有诊疗费用清单,孙长老让弟子送来给您过目。” “哦,直接记在墨……咳,剑尊大人账上吧。” 朔离将玉简推回去,一副无所谓的嘴脸。 那个便宜师尊可是答应了她要替她付医药费的! 那名回春阁弟子被朔离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语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朔师兄,这……这不合规矩。按照宗门条例,所有诊疗费用,都需由弟子本人或其担保人先行支付,事后方可报销。”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剑尊大人他……他并未留下任何话。” 朔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行吧行吧,规矩真多。”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这玉简就先放这儿,等我手头宽裕了再去‘先行支付’。” 说着,她还真就像丢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把那枚可能记录着天文数字的玉简随手丢在了床头。 那名回春阁弟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朔离那副“我就是个穷光蛋你奈我何”的坦然姿态,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明显不想插手的掌门亲传大弟子。 他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聂予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想再劝说几句,关于道途,关于长远规划。但他看着朔离那副已经开始眼巴巴盯着洛樱食盒的馋样,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对牛弹琴,大抵就是如此了。 “朔师兄,你昏迷这几天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洛樱见状,连忙将食盒打开,一股香甜软糯的灵米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她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朔离嘴边,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来,我喂你。” 朔离毫不客气地张嘴,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还是师妹的手艺好。” 门口,林子轩看到这一幕,原本就紧绷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听见。 “娇生惯养,连吃饭都要人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朔离闻言,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刘少说得对。” 她一边示意洛樱再来一勺,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伤筋动骨的,可不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娃娃’嘛。” “不像刘少你,身强体健,一看就是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好男儿。” 这番话,明着是赞同,暗地里却是在说他“没人疼没人爱”,偏偏又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你!” 林子轩刚想发作,旁边的洛樱却先开了口,少女带着几分不赞同地看向他。 “林师兄,朔师兄他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她的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维护。 “我……” 林子轩不知为何更生气了,但他看着洛樱那护犊子般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话。 “我只是……只是提醒她别太得意忘形!” “有什么可得意忘形的?” 朔离又咽下一口粥,懒洋洋的。 “我这可是拿命换来的‘饭来张口’的待遇,一般人想有还没有呢。刘少要是羡慕,下次宗门合会也可以试试嘛。” “谁……谁会羡慕你这个疯子!我走了!” 林子轩瞬间炸毛,他转头又哼了一声,一把却抓起那个无人问津的玉简,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在门口时,他还特地放慢了步子。 无人理会。 于是他就这样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离开回春阁,迎面的就是正准备往里进的林会琦。 黑发女人一脸平静,在瞥见自己的弟弟后,挑了挑眉。 “子轩。” “姐……姐?!你怎么来了。”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林子轩抬起头,他立马站好,接着将手中的玉简递了过去。 这又是一次他们林家的投资,也是林会琦交代他做的事。 “嗯。” 女人接过玉简后,手上灵光一闪,其就隐入储物戒里。 “姐,你来做什么?这医疗费我去付就行……不过你知道朔离那人有多无赖吗?” 林子轩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奇怪起来。 “我拿了玉简,她也不开口谢谢我,什么也不说,就在那吃洛师妹的东西。” “……啧,她这人还阴阳怪气我,明明自己那么大个人了……” “……” 林会琦眯了眯眼,听完林子轩的“汇报”后,她开口了: “子轩,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第60章 喜好 “姐……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子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会琦继续道:“三日前的合会,你可还记得?” 林子轩当然记得,当时他在金丹期的擂台下为林会琦记录,同时提供适当的后勤保障。 那时,他—— “你的眼神没有离开过那边。”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 他刚想怒斥—— 但最终只化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反驳: “我……我没有……” “……是吗?无论怎样,朔离的兴趣很重要。” 林会琦倒没有在意林子轩的万分纠结。 “合会过后,关注她的世家也更多了。并且,剑尊亲手救了人,代表着什么不用多说。” “……” “所以,朔离喜好女子还是男子?” “我……我怎么知道。她喜欢的是男是女,喜欢猫还是狗,关我什么事!姐,你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做什么!” “无聊?” “子轩,你还是不明白。” 林会琦收回了目光。 “一个能以炼气修为参加宗门大比,并且逼得我动用全力的人;一个能在濒死之际,还能抓住剑尊的裤脚谈条件的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这样的人,仅仅是一个‘无赖’或者‘疯子’吗?” 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他不是傻子,姐姐话中的深意,他听得懂。 是啊,朔离展现出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弟子”所能理解的范畴。 那匪夷所思的战斗直觉,那颠覆认知的武器,那在生死关头依旧能保持绝对冷静、甚至还能算计的心性…… 此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林会琦见他不言语,于是便继续。 “一个潜力无穷、又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我们林家没有理由错过。就算不能将他彻底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至少,也要让他成为林家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搞清楚她的喜好很重要,尤其是在‘道侣标准’上。” “我……”林子轩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姐姐对视,“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家伙喜欢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 林会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觉得,用什么方式可以接近她?”她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像之前那样,被她当成可以随意敲诈的钱袋子。”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子轩最不愿回忆的痛处。 “我怎么知道!” “灵石、法宝、丹药……她什么都要。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家伙,只要给够了好处,谁都能接近她!” 说着说着,林子轩心里莫名的又有点不舒服了。 “是吗?”林会琦反问,“天元宗的李清源,身上的法宝价值几何?万毒门的马蛟,储物袋里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毒物。可结果呢?” “他们,一个被废了修为,一个连命都没了。” 林子轩彻底沉默了。 “你既然不知,我会派其他人试试。” 说完,林会琦便不再多言,她正要转身离开—— “不用派其他人。” 林会琦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单纯地看着。 林子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神躲闪着。 “……我会做的。”他再次重复,声音里多了些许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件事,我来处理,不用你派任何人。”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法。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对林家利益的维护,还是…… “好。” 林会琦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她走到林子轩面前,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取出另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那袋子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是普通的青色绸缎。 “这里面是一百上品灵石,作为你此次行动的经费。” “用在必要的地方,不要让她觉得我们林家小气,也不要再像个傻瓜一样,任由她随意拿捏。” 林子轩下意识地接过那个储物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 一百上品灵石。 这笔钱,足以租下大型的灵矿,或者武装一支十人规模的金丹修士队伍。 他的姐姐,竟然如此看重朔离。 “投其所好,是最低等的手段,但对她,或许最有效。” 林会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回春阁的方向,开始分析:“她爱财,但不蠢。单纯的赠予,只会让她觉得你是待宰的肥羊。” “所以,你要让她明白,你的每一次付出,都是一次‘投资’。你投资她的潜力,投资她未来的价值,而她,需要用相应的‘回报’来偿还。” 冰冷的言辞,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剖析成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回报?”林子轩皱起眉头,“什么回报?” “比如,独家的情报。又或者,在我们林家需要的时候,她能站在我们这一边。”林会琦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你现在的任务,是建立起这种‘投资与回报’的关系模式,让她习惯从你这里获取资源,也习惯……为你所用。” 林会琦倏地话锋一转。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上。” 稍微沉寂过后,林子轩开口了: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林会琦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些许讶异。 她看着弟弟那副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一个错觉。 “我拭目以待。” 留下这几个字,她便不再停留,白衣飘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林子轩一人,站在回春阁清冷的廊下,手中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第61章 出院 在回春阁沉淀了几天,朔离终于“出院”了。 她约好明天跟五千哥早上打一场后,收拾好了东西,就又返回了自己在倾云峰的小窝。 顺便的,朔离也跟同为合会擂主的聂予黎一齐去了一趟宗门宝库。 她选了【五百年朱果三枚】【上品灵石一百块】【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三两】,然后又补充了一下自己在合会上消耗的各种丹药。 躺在床上,朔离已经觉得自己可以直接退休了。 现在她“家财万贯”,自己那个便宜师尊也默认不会带她去参加宗门的各种团建,这也意味着她跟原着剧情基本扯不上关系了。 过几天,自己就打算去包下青云宗旁的一大片灵田,顺便买几支傀儡小队。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石屋的地面上。 朔离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便提着她那柄已经恢复如初的小竹,信步走向与聂予黎约定的后山演武场。 演武场上,寒气未散。 聂予黎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着一袭朴素的青蓝色劲装,身形挺拔,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霄影剑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剑柄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人能估算这柄剑上沾了多少魔修的性命。 “早啊,聂师兄。” 朔离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走到聂予黎面前。 第一件事不是摆开架势,而是伸出了手,五指张开,理直气壮地摊在对方面前:“学费,概不赊账。” 聂予黎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开场白。 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块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朔离的手心。 “这是定金。”他的声音沉稳,“若今日论道,予黎确有所得,必有后谢。” “好说好说。” 朔离眼睛一亮,迅速将灵石塞进口袋,脸上的慵懒顿时消散了大半,接着她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五千…聂师兄你放心,我这可是金牌讲师一对一辅导,包教包会,无效退款……当然,退不退款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活灵活现的模样,眼眸中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么,请朔师弟赐教。” 男人退后两步,缓缓拔出长剑,行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剑身嗡鸣,一道醇厚而正意的剑势瞬间弥漫开来,吹散了周遭的薄雾。 …… 半个时辰后。 朔离无力的躺在地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而聂予黎,他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但在注意到已经瘫成一团的朔离后无奈收剑。 “朔师弟,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但又顾忌着什么,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将一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递了过去。 “这是‘碧凝丹’,可以快速恢复体力和灵力。” 朔离费力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丹药,又看了看他,有气无力的接过后,从地上撑了起来。 聂予黎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和敬佩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正闭目调息的少年。 今日这场“论道”,带给他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宗门合会上朔离那惊世骇俗的表现。 如果说,合会上的朔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诡谲、狠辣、一击致命。 那么此刻,与他对练的朔离,则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的灵力运用依旧粗糙,气息转换也远谈不上圆融,但她对战机的捕捉、对力道的卸转、以及那种仿佛能预知他下一招剑势的战斗直觉,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高度。 有好几次,聂予黎都觉得自己那志在必得的一剑,会被对方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避开,甚至是被反过来利用,为自己制造出破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棋道宗师,在和一个完全不按棋谱落子的野路子下棋。 对方的每一步都让你觉得荒诞不经,可偏偏在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了对方的节奏,处处受制。 “……呼。” 一刻钟后,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灵力恢复了三四成,那种脱力到骨子里的酸软感也消退了不少。 “师兄,你忙吗?” “……嗯?” 在思考着怎么开口与朔离明日再约切磋的聂予黎回过神,注意到了少年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 某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师兄,你是我们宗门体制内的吧?对于附近的灵田……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啊?” “……体制内?” 朔离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研究新词汇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解释道:“咳,‘体制内’嘛,就是指……嗯,拿宗门俸禄、受宗门管辖、为宗门效力办事的正式弟子,比如像聂师兄你这样的,就是典型的体制内优秀干部。” 这番解释,非但没有解开聂予黎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迷茫了。 青云宗弟子,不都是如此吗? 但他看朔离那一脸“你懂的”的表情,又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过孤陋寡闻。 他只能将这个古怪的词汇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日后找个时间,去藏经阁查阅一番,看看是否是上古某个被遗忘的宗族黑话。 “……我明白了。”聂予黎艰难地点了点头,强行理解了朔离的逻辑,“朔师弟是想承包宗门名下的灵田?” 他随即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只是,以师弟你的天赋和实力,为何会将心思放在这些俗务之上?你的道,应当在更高更远之处。” “哎,聂师兄此言差矣。”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沧桑口吻。 “打打杀杀多累啊,哪有种种田、喝喝茶、晒晒太阳来得快活?人生在世,追求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我的道,就是躺着也能飞升的道。” 聂予黎:“……”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回归了最初的问题。 “宗门名下的产业,确实有灵田一项。” 聂予黎的语气恢复了沉稳,他开始认真地为朔离介绍起来。 “青云宗山脉方圆千里,皆为我宗领地。其中,灵气最为充裕、土壤最为肥沃的上等灵田,共有三百六十亩,分布于宗门主峰‘天枢’的东侧山谷,由外门管事堂统一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灵田,主要用于种植各种灵谷、灵药,是宗门丹药和弟子日常用度的一大来源。因此,想要承包,条件也颇为苛刻。” 朔离的眼睛亮了起来。 “多苛刻?要多少灵石?”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自己的小金库了。 一百上品灵石,加上剑无尘那五百中品灵石,还有之前敲诈勒索来的各种零碎,买下几十亩地应该不成问题吧? “灵石只是其一。” 聂予黎的声音将朔离从发财的美梦中拉了回来。 “按照宗门规定,想要承包上等灵田,承包者至少需有筑基后期的修为,且在宗门贡献榜上,年贡献不得低于五千点。” “什么?”朔离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要修为?我这炼气期岂不是没戏了?” 他看着朔离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承包费用,并非一次性缴清。而是每年需要向宗门上缴五百块中品灵石,作为承包金。同时,灵田产出的一半,也需无偿上缴宗门。” “……” 这也太麻烦了吧! 一个古早玄幻言情文里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经济体系,这合理吗? 而且还这么黑心。 第62章 弟子受教了 “这不是承包,这是签卖身契啊!” 朔离痛心疾首地控诉。 “每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东西,一半要上缴,还要倒贴五百中品灵石,这买卖谁做谁亏到姥姥家去!我那一百上品灵石,够我吃辟谷丹吃到地老天荒了!” 聂予黎被她这一连串的抱怨砸得有些发懵。 在他,或者说在所有青云宗弟子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宗门提供庇护、功法、灵地,弟子为宗门效力、做出贡献,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等灵田产出丰厚,即便只留下一半,其价值也远超五百中品灵石。” “况且,能长期照料灵田,对修士自身感悟木系灵气、稳固心境亦有裨益,这其中的好处,是灵石无法衡量的。” “得了吧,聂师兄。”朔离压根不吃这套,“画大饼我是专业的,你这套说辞忽悠不了我。什么感悟灵气稳固心境,都太虚了,只有拿到手的灵石才是真的。” 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没有什么……特事特办的后门可以走吗?直接让我简单的包到一块地自己种。” 聂予黎闻言,眉头微蹙,他本想说“宗门规矩,岂容儿戏”,但话到嘴边…… “……办法,倒也并非完全没有。” 许久,聂予黎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犹豫。 朔离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宗门规矩,虽不可轻废,但亦有通融之处。”聂予黎斟酌着词句,“若能为宗门立下大功,比如发现上古秘境,或斩杀魔道巨擘……掌门师伯或可酌情,为你特批。” “这个太难了,下一个。”朔离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又或者……”聂予黎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得到某位峰主级别大能的亲自担保与首肯,以其名义为你申请……或许,也能成事。” 他说完,便下意识地朝着倾云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 找墨林离? 那个把自己丢去思过崖、动不动就用眼神冻死人、抓一下裤腿就要把她劈死的便宜师尊? “聂师兄,你这两个办法,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朔离撇了撇嘴,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立大功太累,找师尊太险,我看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挥了挥手,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架势。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去下山整点吃的,我还没吃早饭呢。”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不死心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既如此,师弟多加小心。”聂予黎收剑入鞘,对着朔离微微颔首,“我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 待聂予黎离去后,朔离在原地冥思苦想了一会,就径直下山。 一个时辰过后。 她抓着一只烤鸡,边吃着边回峰。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拂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朔离眯着眼,心情好得不像话。 在刚刚朔离就已经想好了,她计划打算自己偷偷摸摸开垦一块荒地,反正青云宗这么大,谁能发现呢? 正当她撕下一条焦黄酥脆的鸡腿,准备送进嘴里时,瞥见了一道十分不妙的身影—— 男人一袭白衣,周身的气场仿佛将这方小小的院落与整个倾云峰都隔绝开来。他没有看朔离,只是垂眸注视着地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纹路。 朔离啃鸡腿的动作停滞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短短一息之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装死?不行,目标太大。 扔了鸡就跑?更不行,那可是她特地跑到凡界买的! 假装没看见?他站得比院子里那口井还显眼! 最终,在求生欲和护食本能的激烈交锋下,朔离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鸡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真诚、最无辜、最人畜无害的笑容。 “师、师尊?”朔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您怎么来了?是来视察弟子修行情况的吗?弟子刚才正在后山感悟天地自然之道,颇有所得,正准备回来打坐巩固一番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勤奋好学的优秀弟子模样。 墨林离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纯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朔离的脸上。 没有质问,也没有探究,却让朔离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连刚才在凡界集市上跟小贩为了最大的鸡讨价还价的场景都被翻了出来。 “感悟之道,在于心诚。而非口舌之利。” “……” 什么叫口舌头之利?他这种喝露水的家伙又懂什么。 听到墨林离黑自己最爱的烤鸡时,一股愤怒油然而生,没过片刻,朔离怒气冲冲的滑跪: “师尊明鉴!” “弟子下山,实乃情非得已。只因弟子近日修行遇到瓶颈,灵力凝滞不前,心境也颇为浮躁。听闻凡间的烟火气最能磨砺道心,故而前去体验一番,并非贪恋口腹之欲!” 男人静静地听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不起丝毫波澜。 “凡间烟火,能磨砺道心。” “亦能……熏染油腻,污浊灵台。” 啧,一套一套的。 朔离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正准备找个理由开溜—— 等等。 我烤鸡呢?!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掌心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 这白毛不应该在剑冢发霉或者跟洛樱玩禁忌恋吗,怎么管她吃不吃鸡呢? 朔离抬头,就又听见了对方清冷的声音。 “油厚,火旺,盐重。于修行无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她甚至想拔出小竹二号,对着这白毛来一发。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打不过。 “师尊说的是。” 最终,朔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顺的笑容,只是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弟子受教了。” 呵呵,她记下了。 第63章 十三 接下来的几天,朔离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那个原先几年见不到一下的白毛开始频繁在她的院子内刷新,每次出现必然没收她的美食,顺带几句冷冰冰的教诲。 “口腹之欲当摒弃。” “凡俗太重。” “此物久食会成郁结。” 她每次都是愤恨不平的记仇后光速认错。 墨狗,你等着吧! 三十年河东,三百年河东,三千年河东。 就算如今报复不了他,朔离也可以等他飞升后到处散播他的谣言\/丑闻,或者在他后期追妻火葬场女主的时候疯狂诋毁他。 但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某天早晨,在又一次与五千哥操练过后,朔离生无可恋的望着天空。 现在她浑身是钱却花不出去。 想要开地种田养老却没地盘。 每天好不容易吃点好的还要被墨狗没收。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稍稍皱眉,他俯下身,轻车熟路的把朔离捡起,扛在背上。 经过这么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早上把瘫倒在地的她带起来了,如果不管,朔离能直接在原地睡到正午,然后由从宗门返回的洛樱惊慌失措的叫醒。 聂予黎的步伐很稳,即使肩上扛着一个人,走在倾云峰那陡峭的山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朔离像一袋大米般颠簸着,下巴磕在他坚实的肩胛骨上,侧脸贴着他那件洗得干净、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料。 她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五千哥,你怎么穿这么朴实?按理言你算是我们宗的大官了吧?” “……朔师弟,何为‘大官’?” 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看向自己肩上那个没骨头似的家伙。 “‘大官’嘛,在我们那儿,或者在凡界,就是指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很多人命运的大人物。” 朔离掰着手指,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口吻说道:“你看啊,聂师兄,你是掌门亲传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这放我们那儿,起码也是个军团长级别的,出门不得配个飞舟舰队,身后跟上百八十个护卫,穿的衣服都得是天蚕丝镶金边的。” “怎么能穿得这么……勤俭持家?” 聂予黎试图去理解朔离话语中的逻辑,但那些“军团长”、“飞舟舰队”的词汇,对他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最终,他只能如此回答:“身外之物,于修行无益。我辈修士,当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而非追逐浮华虚名。” “啧……五千哥你觉悟太高了,如果是我的话——” 朔离刻意拖长了语调。 聂予黎配合的放慢了脚步,等候着少年的下一句话。 “——我就要在宗内为所欲为,让职位比我低的弟子全都帮我种地。” 此时仍是早晨,倾云峰上灵气缭绕,呼吸间能嗅到露水的清甜。 那句话过后,朔离就好像又燃起了些许斗志,在聂予黎的背后不安分的晃了晃手,做了个捏拳的姿势。 些许散乱的发丝落在聂予黎的后肩。 她昂扬道:“你信不信,要是我当了掌门,不出十年,我们青云宗的灵田产量能翻十倍,弟子们个个富得流油,幸福指数直线飙升。” 聂予黎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这种论调了。 无奈的轻笑后,男人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道:“朔师弟,宗门内的职位,更多的是一份责任,而非权力。”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只想着役使他人,那宗门岂不乱了套?” 交谈间,聂予黎已经将朔离稳稳地背回了她那家徒四壁的石屋前。 他小心地将朔离放下,看着她伸了个懒腰,接着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唉,五千哥啊,你知道我师尊他什么时候再闭关吗?” 朔离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聂予黎原先在内心早就打好腹稿的话突然卡了卡。 他原先是…… 算了。 过了会,男人认真的回答: “师叔的修行我们也无法揣测,不过按理而言,师叔不久后就会又回剑冢了。” 朔离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不久后是多久?” 她可不想天天跟一个核弹头见面了,而且这个核弹头还会没收她的吃的。 “师叔的心境修为,已与天道相合,我等……” “停停停!”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套“官方说辞”,“就是不知道呗。” 聂予黎抿了抿唇后,点头。 见状,朔离哀怨的叫唤了一声,正准备返回屋子里睡回笼觉。 “朔师弟……” 朔离的步子顿了一下,回过头,聂予黎正定定的望着她。 一副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样子。 经过了这么些天的相处,朔离对五千哥的人品是十分放心,她甚至觉得洛樱最后要是和聂予黎在一起就好了。 先不说五千哥自己优越的条件,单是对比,他就已经是那群不正常的家伙里最正常的了。 “师弟,灵田的事宜处理的怎样了?” 他先发出了这么句疑问。 “灵田的事?” 朔离一副烦恼的模样。 “那就还那样呗。” “正规渠道我混不起,特殊渠道——一我没杀魔修大能没发现秘境,二我不想跟师尊说话。” “……咳。” 听着朔离抱怨的话语,聂予黎轻咳一声,接着,他将右手半握拳,遮于唇前,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在院子那棵桃树的阴影下,也能瞥见男人脸上那一抹明显的绯红。 像是初雪落在温玉上,迅速晕开一圈淡淡的粉色。 “……关于灵田,我……”聂予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调,“第一点的话,我是满足条件的。” “……” ? ——嗯?! 是“斩杀魔道巨擘”的条件吗? 大脑宕机了约莫三息。 朔离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聂予黎面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黑色眼眸,此刻瞪得溜圆,接着,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五千哥,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聂予黎的视线有些躲闪,再一次重复道:“为宗门立下大功者,可特批承包灵田。第一条,斩杀魔道巨擘……我,我恰好满足。” “嘶……”朔离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她十分务实的发出疑问,“有多少啊,师兄。我可不止要一片田呢,我想要种的——” “十三。” 十二位魔将,一位魔君。 葬送在了他的手中。 第64章 兄弟情深,感人至深 原文里对于聂予黎的背景描写不算多,大多的笔墨都花在了其作为“温柔师兄”与女主的互动上。 朔离知道五千哥很厉害又有背景,但没想到他这么有实力。 此时,在宗门管事堂内,已经批下灵田的聂予黎将地契递给她时,朔离还一副恍惚的模样。 那是一枚由温润的暖玉雕琢而成的令牌,入手微凉,表面刻画着繁复而玄奥的金色纹路,正中心是一个古朴的“聂”字。 灵力探入其中,一幅广阔的、标注着边界与灵脉走向的立体地图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地契。 是她朔离,在这个修真世界的第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不动产。 “……聂师兄。” 她捏着那块玉牌。 “这……这真的是给我的?不是什么临时租用凭证?没有附加条款?不用我死后捐给宗门?” “朔师弟放心,此乃宗门地契正本,一经授予,便终身归属。除非你叛出宗门,否则,无人能收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附加条款,我已悉数为你处理妥当,是以我个人的宗门贡献点作为担保。你只需安心使用便可,无需有任何顾虑。” “五千哥!” 朔离猛地扑了上去,立马抱住对方大腿不放。 “你真是个好人!等我以后发达了,这片地分你一半!不,三分之二!你想在上面建什么都行,养龙养凤都随你!”朔离死死拽着,说出的话语豪气干云。 “咳……” 聂予黎被她的动作惊得气息一窒,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朔离从自己身上推开。 “朔师弟,此地……乃管事堂,还请……注意仪态。” “啊啊聂师兄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一声真情实感的“好兄弟”,喊得是那么的荡气回肠,以至于在管事堂内办理事务的其他弟子,都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视线在那个几乎要挂在聂师兄腿上的黑发少年,和那位耳根都泛起薄红、身体僵硬的掌门亲传大弟子之间来回扫视。 “师弟……快起来。” 聂予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甚至带着恳求的意味。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递出地契的姿势,另一只手则虚扶在朔离的肩膀上,想用力却又收回。 “不起来!” 朔离抱得更紧了,脸颊在聂予黎那干净整洁的衣袍下摆上蹭了蹭。 “除非师兄你答应我,以后我就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不,有难你也当!” 这番胡言乱语,说得是那么的语无伦次,却又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激动。 在朔离看来,聂予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 这简直就是天使投资人,是她养老梦想道路上最粗壮的一根金大腿。 以后五千哥的追妻路上,作为好兄弟的她要为他当最好的僚机。什么剑尊\/魔尊\/妖王,等她发育出来了直接一刀统统劈死。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 最终,在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密集、甚至有相熟的师弟开始窃笑的时候,聂予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不,违背他二十几年人生准则的决定。 他一把抓住朔离的后领,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自己的腿上“撕”了下来,然后半拖半拽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管事堂这个是非之地。 被拖着走的朔离还在喋喋不休。 “哎哎哎,师兄你慢点,我地契还没揣好呢!” “别急啊五千哥,我们现在就去视察领地吗?我跟你说,我连未来三百年的发展计划都想好了!” 两人离开后,管事堂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久,那名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才默默地拿起笔,在今日的宗门记录玉简上,添上了一行字。 【倾云峰弟子朔离,于今日获封后山灵谷,其状欣喜若狂,与聂师兄……兄弟情深,感人至深。】 --- 大约两个时辰过后。 天枢峰东麓,清溪谷。 朔离已经审视完毕了自己的田地,顺便放好自己先前早就物色好的傀儡,此时正在田野的溪边边吃朱果边跟聂予黎闲聊。 “师兄,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让他知道,动我朔离的兄弟,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说得是那么的信誓旦旦,仿佛她现在已经是能一手遮天的大能了。 聂予黎走在她的身侧,步履沉稳,闻言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她雀跃的身影。 对于他而言,无论是宗门的奖赏,还是世俗的资源,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所以,替朔离承包下灵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况且…… “我并无大碍。反倒是你,切莫逞强。” 闻言,朔离立马严肃起来。 “师兄,你这是不信我吗?等我蛰伏发育几年,整个修真界都要给我种田。” “并非不信……” 聂予黎斟酌着字句。 清溪谷的风景极好。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穿过整片广阔的谷地,溪水潺潺,水底的五彩卵石清晰可见。 溪流两岸,是大片平整肥沃的黑色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浓郁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 往常这个时候,他大致在不念峰练剑,抑或是处理师尊留下的事务。 上次漫步于田野间时,还是儿时。 那时的他只是无妄宗的小少主,因天生剑体而万众瞩目,不过那时的他远远没有如今这般刻苦,时不时的,会偷溜到宗门的后山玩耍。 那时的天空,似乎也像今日这般,澄澈而高远。 那时的泥土,似乎也带着同样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同样也是后山—— 他亲眼所见自己的师兄弟被开膛破肚,亲手合上了自己母亲不瞑目的双眼。 仇恨像不灭的火,将过去的他点燃,又在亲手复仇后,剩下一片灰烬。 聂予黎不擅社交。 其实,某种程度上,只是他不愿。 “——喏。” 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聂予黎微微一怔。 那是一颗朱果。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表面还凝着一层淡淡的灵气光晕,一看便知是果中上品。 “……” “嗯?” 朔离正吃着另一颗果子,见他没反应,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师兄你想吃就直说呗,一直盯着我发呆干嘛。” 原来,他刚刚是一直盯着别人发愣吗? 罕见的沉浸于思绪中,聂予黎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无礼。 “抱歉,师弟。但我没有想……” 话说到一半,但瞥见对方疑惑的神情,他就又将接下来的字句收回了。 朋友之间,赠予食物,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他非要还回去,倒显得生分了。 最终,聂予黎学着朔离方才的模样,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 那股纯粹的、源于生命本源的甘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确实很久没有尝过朱果了。 味道……不错。 第65章 APX-02 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 朔离已经炼气大圆满了。 修炼?才不是,只是因为她吃了一路的朱果,直接给自己撑到突破了。 原主的资质不是一般的差,上品朱果这种天材地宝,寻常两三个就可以让一个筑基修士突破小境界,而她吃了这么些天,终于混到了炼气期的头。 因此,朔离这几天也不是没有动过一些不大好的想法。 比如,去闷棍敲晕一个天之骄子,再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对方的资质挖了。 但她转念一想,这里是小说世界,挖资质这种行为极其危险。 要是人家突然得了系统\/重生\/被穿越来上演打脸复仇剧本,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对象。 所以她只能暂时容忍这龟速的升级速度。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这种时候会来她的小屋子里的,也只有洛樱了。 朔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果不其然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穿着那身淡粉色的弟子服,怀里抱着一个比上次还要精致几分的食盒,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 许是跑得有些急,她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染着一层健康的粉晕,那双清澈的杏眼在看到朔离时,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归巢的雏鸟。 “朔师兄!” 她侧身让开,洛樱便抱着食盒轻快地走了进来。 少女熟门熟路地将食盒放在那张简陋的石桌上,打开盒盖,一阵香甜的气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这次是莲子羹,用灵泉水熬制,莲子颗颗饱满,莹白如玉,配上几颗红色的枸杞,看起来赏心悦目。 “朔师兄,我听聂师兄说你今天和他在后山对练了,肯定很辛苦吧?”洛樱一边将羹汤盛入碗中,一边小声说着,“我加了凝神草,可以帮你恢复神识,快趁热喝吧。” 朔离毫不客气地坐下,接过碗,三两口便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喝了个底朝天。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喝。”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将空碗递了回去,“再来一碗。” 洛樱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又为她盛了满满一碗。 “师兄要是喜欢,我以后一直做给你喝。” 话音刚落,少女的整张脸都红了。 她指节稍稍蜷缩,抬头—— 朔离快要把碗吃掉了。 洛樱松了口气,却有些莫名的失落。 过了会,朔离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洛师妹啊,这几天有没有奇怪的人找你啊?” 自从宗门合会结束,朔离就天天问她这个问题。 无它—— 按照剧情发展,也是原着的开头,洛樱合会后本该被一群降智反派嘲讽,然后墨狗出现英雄救美,但现在却迟迟没有发生。 朔离可是很相信这个剧情的惯性,比如原着里她这个背景板死都没有暴露性别,现实里就真的没有暴露。 她在回春阁的时候肯定被扒光疗伤过,但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 所以…… “啊……没有啊。” 少女疑惑的歪了歪头。 “真没有?” 朔离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观察着洛樱的表情,试图从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上找出任何一丝隐瞒或不安的痕迹。 “真的没有啊,朔师兄。”少女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这几天除了聂师兄偶尔会来问问你的情况,还有林师兄……他前几天每天都会在倾云峰山门口站一会儿,但也不说话,然后就走了,并没有其他人来找我。” 哦,刘少啊。 朔离想起这人几天前突然跟她说他好像要回林家闭关什么的,搞得自己都不能叫他去凡界代购鸭腿吃了。 “行吧,没事就行。” 朔离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话锋一转:“我,弄到地了!” “清溪谷那一大片,以后都是我的了!” “真的吗?朔师兄你好厉害!可是……管事堂不是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得意地摆了摆手,决定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至于聂予黎的付出,那就当是好兄弟之间的默契了。 她凑到洛樱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始描绘起自己那宏伟的养老蓝图。 “师妹你看啊,我把那片地,一半种上最顶级的灵谷,另一半种满各种各样的灵花灵果,什么朱果、清心莲、凝露草……什么能提升修为种什么。” “然后我们可以就这样躺着升级,等到某天无敌了,直接把那个白毛的大殿给掀了。” “……师兄,不要这么说师尊呀。” 每当朔离在洛樱面前蛐蛐那个白毛时,少女就会小声的反驳她。 “好好好,行吧。” 朔离撇了撇嘴。 “我们到时候可以在河边放个躺椅给那个白毛养老。” --- 稍微与洛樱商量了一下种田大计后,夜色已深,朔离便送走了少女。 门一关,她就开始捣鼓新东西了。 比如—— Apx-02 联邦特种中型电磁炮改良二版。 比起“小竹二号”,她在最新创造的“小竹三号”更大更强,朔离也用的更顺手。 曾经她就在战场上用这个把一片微型虫巢轰成了渣。 为了加强小竹的性能,已经是富人的朔离堆了一堆阵法和素材,她甚至加了一两自己赢得的【星辰之沙】 结果,一晚上过去了—— 朔离看着这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它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通体焦黑的玄铁疙瘩。表面坑坑洼洼,某些地方还突兀地伸出几根金属刺。 什么,失败了? 怎么可能! 她嗤笑一声,熟练的注入灵力,然后扣动扳机…… 扳机呢? 朔离与它深情对视了三秒后—— “小竹!!!!!!!!!” 那一声凄厉的哀嚎,穿透了倾云峰清晨的薄雾,惊起了林间几只休憩的飞鸟。 第66章 甜点不甜 当聂予黎敲响朔离的门时,开门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她的手上捧着一块极似废铁的东西,满脸悲伤。 “……” 他花了大约一秒来思考自己有没有走错。 倾云峰的晨雾尚未散尽,而眼前少年的脸比那烧了一夜的灶底还要黑,只有两只眼睛,因为悲伤显得格外明亮。 “……师弟,这——” “师兄!我的小竹出事了,今天不能跟你打了。” 朔离的声音带着哀怨,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坨东西,仿佛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的遗骸。 聂予黎的目光从朔离那张堪称惨烈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废铁”上。 他记得,“小竹”是朔离那柄形态奇特的刀的名字。 所以……这是那柄刀的……残骸? “小竹……我的小竹三号……”朔离用脸颊蹭了蹭那冰冷粗糙的金属疙瘩,悲痛欲绝,“它……它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现它真正的雄姿,就……就夭折了!” “师弟,节哀。” 聂予黎的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真诚,试图安慰悲伤的好兄弟:“法器损毁,虽是憾事,但人无事便好。材料尚可回收,总有重铸之日。” 他以为朔离是在炼器时炸了炉,这在修士中并不少见。 “重铸?但是我觉得我做的时候一点问题也没有啊……我才不要重铸!” 她把那坨“废铁”举到聂予黎面前,那双因为熬夜和悲伤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师兄,你仔细看,它……它现在只是状态不好而已,或许再等几天的话……” 聂予黎:“……” “师弟,炼器之道,讲究的是心神合一,灵力圆融。若在熔炼或锻形时,心神稍有不宁,或是灵力配比失衡,便极易导致失败。” 聂予黎试图用自己贫乏的炼器知识,来解释眼前这个惨剧的成因。 “你昨夜,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没有!”朔离矢口否认,“我昨晚状态好得很,灵感爆棚,手感绝佳。我还加了一两星辰之沙呢,本来是会炼出一把捅穿天道的绝世神兵的。” 她说着,还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武器”。 几粒黑色的金属碎屑从上面脱落,掉在了聂予黎一尘不染的衣摆上。 聂予黎的视线在衣摆上的黑点停留了一瞬,又默默地移开。 “师弟,这或许是星辰之沙的灵力过于霸道,与玄铁之精未能完全融合所致。” 他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朔离闻言,再次陷入沉思:“那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让我的小竹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能不能融合呢?” “师弟……” 聂予黎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一种不那么伤人的方式,来纠正朔离这堪称离谱的想法:“你的法器……它暂时没有器灵,也无法通过休息来自行融合。”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解释可能还不够直白,又补充道:“这就如同烧坏了的饭,是无法通过再放回锅里,就变回生米的。” 这个比喻,他自认为已经足够通俗易懂了。 然而,朔离听完后,非但没有恍然大悟,反而用一种看外行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小竹三号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刀了,它肯定会自己修复的。” 她还特地补充一句。 “毕竟它花了我这么多灵石和资源。” 这下能看出来到底什么才是重点了。 聂予黎彻底放弃了与对方争辩的念头。 他看着朔离脏兮兮的脸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正要递过去,就注意到了要把眼睛埋进那坨“废铁”里的她。 ……也罢。 那块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手帕,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地,触碰到了朔离的脸颊。 聂予黎开始帮她细细的擦脸。 在以往每当自己从后山漫步回来时,聂予黎的长兄就会替他赶紧擦去山上带来的晨气和脏污,试图在严厉的长老前蒙混过关。 虽然最后总是会被发现。 朔离抬起头。 正好对上聂予黎那双专注而温和的琥珀色眼眸。 “师兄,你怎么还带这个?” “……以备不时之需。” 他含糊地解释道。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男人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朔离注意到沾染上青黑的手帕,表情立马变得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看起来好贵,我不会要赔吧?” 聂予黎拿着手帕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赔? 他只是看不得自己这位“好兄弟”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跟个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猫似的,所以才下意识…… “不必。” 最终,聂予黎收回手帕,动作迅速地将朔离脸上最后一点黑灰擦拭干净,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听到什么更让他尴尬的话。 “只是寻常的棉布而已,不值什么灵石。” “哦,那就好。” 朔离松了口气,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仿佛刚刚从一笔巨额债务中死里逃生 “五千哥你真好,人帅心善,还乐于助人。” 她毫不吝啬地送上了一连串的彩虹屁后,把“小竹三号”丢到了床头,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盒前些天买的甜点,鬼鬼祟祟的走出门。 “吃早餐吗,师兄。” “我……” “嘘——要吃的话,我们先偷偷溜下山,不然会被没收的。”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盒包装精美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桂花糖露酥”,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无法拒绝。 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 他总不能说“师弟,此举不合规矩,我们当以身作则,不可贪恋口腹之欲”吧?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这么说,下一秒朔离就会用一种“你这人真没劲”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自己一个人溜下山去。 与其那样,还不如…… “走吧。” 聂予黎压低了声音,主动走在了前面,为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打起了掩护。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做贼一般,溜出了倾云峰的地界。 一路上,朔离都紧紧抱着她的宝贝点心盒子,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会突然从天而降,没收她的“赃物”。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了倾云峰的范围,踏上了通往宗门的青石板路,朔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安全了!”她拍了拍胸口,打开食盒,献宝似的递到聂予黎面前,“师兄,快尝尝,这可是白玉城的限定款,每天只卖一百盒!” 聂予黎看着那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又看了看朔离那副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伸出手,捻起了一块。 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 “如何?” “……太过甜腻。” 他实话实说。 “什么,师兄你味觉出问题了吧。”朔离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可是甜点啊,不甜还叫什么甜点?难道师兄你喜欢吃咸味的豆花吗?” “如果师兄你吃咸味的豆花的话,我要质疑我俩的兄弟情了。” “……” 男人垂下眼帘。 “等等,五千哥你这什么表情,我开玩笑的啊。” “嗯……” 第67章 值得 一起干掉早餐后,朔离送走了好像又要忙起来的聂予黎。 接着,她先是去视察了一番自己的灵田,靠在溪边的躺椅小小睡了一个回笼觉到大中午后,大摇大摆的跑到宗门内闲逛。 什么,这不是什么街溜子行为。 她现在可是宗门内第一富人,那定是要好好消费一番。 暂且忽略朔离在炼器阁对着下品法器评头论足的挑剔模样,和她去外门管事堂日常刁难弟子的行为,总而言之,朔离在宗内的风评还是十分不错的。 走在路上,也会有粉丝。 譬如此时此刻—— 少年抬眸,对着眼前女修递过来的食盒眨了眨眼。 “给我的吗?” 那名女修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是内门的标准服饰,但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她见朔离发问,连忙躬身,声音细柔。 “回朔师兄,这是……这是我家小姐命我送来的。” “你家小姐?谁啊。” 没等女修回答,她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打开了食盒,是看着就很高级的甜点。 “免费吧?” 那名青衣女修被朔离这理直气壮的问话弄得一愣,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 “朔师兄说笑了,我家小姐赠予之物,自然不会向师兄收取任何费用。” “那行。” 没等对方说话,朔离抱着食盒就离开了,她边走边吃。 真好,来了修仙界还有粉丝。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梅香,口感细腻,用料考究,显然不是凡品。 因为味道实在是太好了,朔离吃的速度都不自觉放慢,待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回倾云峰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等…… 不会吧…… 难道说—— “雪魄冰梅糕。”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朔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 墨林离就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像一抹融入背景的雪色,悄无声息。 朔离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十八种应对方案。 从当场表演口吐白沫中毒倒地,到声泪俱下控诉无良商家用过期梅子做糕点,再到义正严词表示自己是为了替师尊品尝有无可疑之处才以身试毒…… 最终,所有的预案都在对方的注视下,化为了泡影。 “师尊……慧眼如炬。弟子也是刚知道,这糕点闻着香,没想到名字也这么……雅致。”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将食盒往自己身后挪了挪,试图用身体挡住这罪恶的源泉。 墨林离的视线并未在她那小动作上停留。 “林家嫡长女林会琦的伴手礼,惯用雪山之巅初绽的冰梅,辅以千年寒玉髓研磨成粉,再由运用冰灵气的侍女亲手炮制,方得此味。” “其性至寒,能清心凝神,但也极易损伤经脉。你的旧伤未愈,不宜多食。”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师长对弟子的关怀,听起来毫无破绽。 可朔离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种“我已经把你调查得底裤都不剩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原来如此,多谢师尊提点!”朔离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弟子愚钝,只觉此物味美,险些误了修行大事。幸得师尊及时点醒,弟子这就将它……处理掉!” 说着,她便要转身,做出一个要去销毁罪证的姿态。 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这糕点是进垃圾堆还是进她的肚子,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不必。” 墨林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平静地伸出了手。 “为师替你处理。” 朔离:“……” 这是何等熟悉的台词,何等似曾相识的场景。 上一次,是她的烤鸡。 这一次,是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看就很贵的粉丝贡品。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朔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食盒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不、不必劳烦师尊。这点小事,弟子自己来就好!岂能让师尊为这等俗物沾染尘埃!”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林家大小姐送的!听他刚才那番介绍,这一小盒糕点,拿去白玉城卖,恐怕都能换一套小院子了。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龇牙咧嘴、誓死扞卫食物的模样,眸子中似乎闪过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 无声的对峙,在小小的庭院中蔓延。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风都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在墨林离那愈发冰冷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视线压力下,朔离屈服了。 她松开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脸上挤出一个悲愤交加的表情,一步一步地,磨蹭到了墨林离的面前。 “师尊……” “您……您拿走吧。” 说着,她就要将食盒递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墨林离冰凉的指尖时,朔离眼珠一转,手腕猛地一抖。 朔离没打算硬抢,她只是想趁着对方接手的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盒子里飞速抓起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虽然按理而言,她再怎么也不可能快过对方,但试试就试试。 富贵险中求! 几乎是在朔离手腕抖动的同时—— 墨林离那只原本要去接食盒的手,轻轻巧巧地扣住了朔离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并不大,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雪山镇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你……” 朔离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身体便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食盒脱手飞出。 她心中一凉,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对方牢牢地控制着。 完了。 她的限量版糕点! 就在自己以为那盒价值连城的糕点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时,一道白影闪过。 墨林离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食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而朔离,则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只手腕被他扣着,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想要抢救糕点的姿态,脸颊距离他那绣着银色云纹的白色衣襟,不过几寸的距离。 这姿势……太近了。 也—— 太好了吧! 朔离当即毫不犹豫地凑近。 她看墨林离不爽很久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给他一个头槌都对不起自己。当然,朔离还是要自己这条小命的,用脚想都知道她肯定撞不到对方,但解解气也行啊。 试试就逝世。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够看到对方那长而卷翘的、同样是雪白色的睫毛。 以及那此时颤动了一瞬的剔透瞳孔。 墨林离倏地松了手。 于是及时止损的朔离连忙抱起食盒,警惕的看着他,梗着脖子开口: “师尊,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糕点是林师姐的一片心意,弟子若是连尝都不尝一口,岂不是辜负了同门情谊?”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男人倏地抛出一句话。 “林家的人情,不好接。” 嗯? 这是提醒她吗? 不过…… “……我不接,不是亏了吗?” 朔离把食盒塞进储物戒指,知道这玩意名贵后她可吃不下去了,自己还有一片田要养呢。 “毕竟,我这么天资聪慧……一些投资罢了。” 少年立马显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准备“欺师灭祖”的人不是她。 “师尊,你说对吧?” 墨林离注视着她那副谄媚的模样。 过了几秒,朔离又因为气氛安静而开始左顾右盼。 她轻轻咳了咳。 “……师尊啊,那我现在就——” “确实值得。” 哎……? 一抹银色的流光闪过,男人就消失在了原地,那股萦绕在庭院中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冰冷气压也随之消散。 朔离站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足足愣了有十息。 “确实值得……” 她学着墨林离那清冷的语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那还用你说?呵呵……” 真是装逼犯。 朔离恶狠狠的在内心又记下一笔。 第68章 殃及池鱼 筑基对于目前富裕的朔离来说并不难,以她现在的财力,甚至可以买一箩筐筑基丹然后全部丢掉。 于是她到白玉城卖了林会琦给的甜点后,顺便去丹药阁买了筑基所需的材料,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 床上,是阵亡的“小竹三号”。 不得不说,对于擅于战斗心理的她而言,炼气的好处还是挺多的。 比如大多数的敌人都会轻敌,如果当时对战剑无尘或林会琦时她不是炼气,获胜的概率会少很多。 但劣势也很明显,灵气太少要一直嗑药,脆皮的被砍一下就接近暴毙,地火用久了会被反噬等等。 是时候该提升一下自己那弱不禁风的实力了。 朔离盘腿坐在床上,将装着筑基丹的玉瓶、稳固修为的灵药、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辅助材料在身前一字排开,阵仗搞得像要开丹药铺子。 她先是拿起那枚从白玉城淘来的、据说是某位丹道大师亲手炼制的“极品筑基丹”,放在眼前端详。 丹药通体浑圆,呈淡金色,表面有云纹流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花了我五十中品灵石。”朔离撇了撇嘴,很是不舍,“吃下去要是没效果,我非得把那家丹药阁给掀了不可。” 她嘴上虽然抱怨,但动作却很干脆,仰头便将那枚价值不菲的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瞬间在她四肢百骸中散开,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她的每一条经脉。紧接着,周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地朝着她的身体涌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无事发生。 失败了。 原主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啧……” 朔离又从玉瓶里倒出一颗筑基丹,像吃糖豆一样吃了下去。 没事,她现在财大气粗。 资质再差也可以用灵石砸!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吃到第八颗的时候,朔离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筑基丹丢到储物戒里。 终于突破了—— 耗资四百中品灵石。 这么多资源都够一个寻常筑基突破筑基大圆满了。 朔离又开始幻想自己去挖别人资质的可能性,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能够让她把敌人全家一键回收了换资质的—— 但这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魔修手段,她还不想被五千哥\/墨狗当场清理门户。 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她感受着扩大的气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是摆脱了之前那种一碰就碎的脆皮体质。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坨焦黑的“小竹三号”上。 筑基成功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了大半。 “小竹啊小竹,”朔离把它捧在手里,长吁短叹,“主人对你那么好,给你吃星辰之沙那么贵的材料,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自己修复一下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将一股精纯的筑基期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那坨废铁之中。 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反应,那坨东西依旧保持着它那副桀骜不驯、丑得别具一格的模样。 “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朔离抱着自己的小竹三号推开门,正准备去自己的灵田巡视一番,却看到聂予黎已经等在了院外。 “朔师弟,”他见朔离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你……突破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朔离身上的气息比昨日凝实了数倍,已然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初期。 “昂,昨天闲着没事,就顺便突破了一下。” 朔离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突破筑基就像是吃了一顿饭那么简单。 聂予黎听到她这番话,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甚。 “师弟,修行之路,切忌急于求成。”他的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你昨日炼器失败,心神必有损耗,本应静养几日,稳固心境,为何要强行突破?若是根基不稳,恐会留下后患。” 在他看来,朔离可能是因为炼器失败,心中郁结,才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强行突破,以求发泄。 “哎呀,五千哥你想多了,我没事的。” 朔离摆了摆手,她一边给自己的小竹三号继续输送灵力。 她就不信了。 聂予黎见她不死心,微微皱眉后,也没多说些别的什么,只是开口:“不过,近期宗内局势有些动荡,提升自我总归是好事。” “局势动荡?” 朔离抱着那坨废铁,凑到聂予黎面前。 “师兄,细说。” 聂予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有什么热闹可以看”的脸,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与执法堂有关。” 接着,他就开始跟一头雾水的朔离科普起了宗门内的权力关系。 宗内大致说起来有三个派系。 一是处于最中心的掌门派。 所代表的峰门就为不念峰,倾云峰等,这里是各种天骄的聚集地,也是资源最中心的地方。 二是是负责资源调配和纪律管理的执法堂。 其由丹峰,炼气阁等辅助峰门管理,但相对的实力不强,也与第一个派系形成制衡关系。 三是来自宗门外的势力,也是隐藏于前两个派系之中的势力—— 各大修仙氏族。 他们在暗处投资发展,在权力中心斡旋,下注。 “……近期的动荡主要与墨师叔出关有关,毕竟在先前,一直都是执法堂调理宗内事务……” “然后呢?” 朔离眨了眨眼,她对这些复杂的派系关系兴致缺缺,只想听点刺激的。 “师尊出关,他们执法堂不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吗?怎么还动荡起来了?” 聂予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墨师叔闭关的这数十年,宗门大小事务,皆由执法堂与掌门师伯共同商议裁决。久而久之,执法堂的权势日渐壮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更何况,执法堂背后,站着的是以丹峰、器阁为首的数个峰门,他们掌握着宗门绝大多数的丹药、法器资源,与各大修仙世家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哦——”朔离恍然大悟,“我懂了。” “这不就是公司里两个大部门抢项目抢预算吗?” 朔离的脸上露出“这题我会”的表情:“你们掌门派是核心技术部,有顶尖大佬坐镇,但执法堂是后勤采购部,把控着资源渠道和供应链。” “之前大佬不在,公司内后勤把控。现在技术部的大佬回来了,采购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就开始搞小动作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至于那些修仙世家,就是外部投资方,哪边势头好就投哪边,墙头草。” 聂予黎:“……” 虽然那些“公司”、“部门”、“预算”的词汇他一个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何,他感觉朔离这番粗浅的比喻,竟……一针见血,精准地概括了目前的局势。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能艰难地点头。 “……可以这么说。”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朔离都极其厌烦这类权力架构斗争,所以此时,她耸了耸肩。 “啧,反正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刚刚筑基的弟子而已。” 闻言,聂予黎凝视了她半晌后,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怎么会无关。” “什么叫怎么会无关?” 朔离抱着她那坨宝贝废铁,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聂予黎:“五千哥,你可别给我下套啊。” “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几的筑基小修士,只想种种田,养养老,为宗门的农业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你们高层神仙打架,可别殃及我这条池鱼。” 聂予黎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盛满正直与责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竟也染上了几分戏谑。 “师弟此言差矣。” 他学着朔离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如今可是我们青云宗的风云人物。宗门合会上,以炼气修为连斩十余名筑基天才,最后更是将天剑宗少主都拉下了马。” “这等战绩,想做一条‘池鱼’,怕是有些难了。” 聂予黎走上前,看到少年顿时垮下来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郑重。 “更何况,你身在倾云峰,是墨师叔的弟子。仅此一条,你便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想置身事外,已无可能。” 朔离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师尊的弟子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再说了,我跟他又不熟,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也就没收我吃的的时候比较熟。” 聂予黎自然听到了她后面的话,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忽略。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无论如何,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用忧虑——” “且安心去做你想做之事便可。” 第69章 英雄救美? 跟五千哥吃完早餐后散伙,按照日常安排,朔离去视察了自己的灵田。 嗯,不错,一个个都很有精神! “同志们辛苦了!”朔离对着一具正弯腰捡石块的傀儡挥了挥手,语气慷慨激昂,“要牢记我们的使命!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呃不,是粮食满仓!” 那具傀儡的晶石双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句超出它程序理解范围的指令,最终,它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朔离对此毫不介意。 她走到溪边,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张心爱的躺椅上,翘起二郎腿,继续着她每日的功课—— 给“小竹三号”充能。 那坨焦黑的、形状诡异的废铁被她郑重地捧在怀里,新晋筑基期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带着几分溺爱地,注入其中。 “小竹啊,你看这山,这水,这肥沃的土地,以后都是我们的家了。”她一边输送灵力,一边絮絮叨叨,“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以后谁来保卫我们的家园?总不能指望那群傻大个吧?” 她说着,还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勤勤恳恳工作的傀儡,眼神里充满了资本家对廉价劳动力的嫌弃。 就这样,朔离的一天就这么闲适的度过了。 夜晚,她抱着小竹三号,打着饱嗝返回倾云峰。 今天她吃了不少朱果,虽然修为目前没有什么变化,但气海确实深沉了不少。 夜晚的青云宗格外静谧,虫鸣声在草丛间起伏,汇成一片安宁的交响。 在路过后山的时候,朔离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洛师妹,躲在别人身后,就这么有意思吗?” “我……” 嗯? 朔离眨了眨眼,快速锁定声源后,抱着小竹三号,鬼鬼祟祟的靠近。 后山小径旁,月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声音是从一小片空地传来的,那里地势稍低,几块巨石错落,恰好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那带着几分傲慢与不耐烦的男声,正是出自洛樱跟前的一男一女,他们身着白色的弟子服,洛樱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 这—— 来了来了,原着的开头终于出现了。 原先应该是在宗门合会结束后立马出现的事件,居然推迟了有半个月。 朔离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草垛,隐藏其中,暗戳戳的观察。 “怎么不说话了?”为首的男弟子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女,“前些日子,仗着朔师兄护着,不是挺威风的吗?” “怎么,现在他不在,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身旁的那个女弟子则抱着手臂,嗤笑一声,帮腔道:“赵师兄,跟她废什么话。那天朔师兄在台上打生打死,这家伙也只是看着呢。” 哎?这么扯到她了。 接下来这两个弟子就着洛樱在宗门合会的表现追溯到少女刚进门的无能,还反复拿朔离的“英明神武”与其对比,听的朔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番引经据典,可以看出是做了不少功课。 “洛师妹,你别不说话啊。我们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替朔师兄感到不值罢了。” 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你想想,他那样的人物,在台上以命相搏,为你挣来倾云峰的荣光,你呢?除了会躲在后面哭,还会做什么?” “就是!” 旁边的女弟子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洛樱,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要我说,朔师兄就是眼光不好,被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但凡他身边换个厉害点的同伴,也不至于在合会上伤得那么重。” “我……我没有……” 洛樱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水润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 “朔师兄他……他很厉害,有没有我,他都能赢。” 这句本意是维护朔离的话,听在赵师兄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哦?是吗?”他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对朔师兄而言,确实是毫无用处,甚至是个累赘,对吗?” 这诛心之言,精准地刺向少女最柔软的地方。 洛樱的嘴唇翕动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围的人都待她很好,无论是朔师兄还是聂师兄,还有其他师弟师姐们—— 但为什么什么忙都帮不上? 其实,洛樱一直有个问题藏在内心,她想要问问师尊—— “为什么是自己呢?” 当初为什么要把她带进青云宗,又为什么要收她为徒? 这些问题,平时不去触碰便相安无事,可一旦被残忍地揭开,便会血流不止。 少女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脚下的尘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草垛后,朔离看着洛樱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模样,将怀里的小竹三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好,继续输送灵力。 按照道理而言,墨林离下一秒就会跳出来了吧。 一息,两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人呢? 英雄救美的男主角呢?那个白毛师尊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堵在路上了?还是说他最近沉迷于没收自己的零食,把原着里这么重要的剧情都给忘了? 朔离嘶了一声,她再凑近了些,端详那两位弟子。 是一男一女啊,原着里开头的穿着白衣服的弱智配角…… 等等,这不是执法堂的制服吗? 而场中,那两个弟子的言语攻击,已经从单纯的奚落,演变成了对洛樱道心的无情践踏。 “洛师妹,你看看你,修为平平,资质也只是尚可,若不是走了运拜入倾云峰,你现在恐怕还在外门扫地吧?” 赵师兄抱着手臂,踱着步子。 他身边的女弟子掩唇轻笑:“扫地?赵师兄你也太看得起她了。依我看,她连扫地的资格都没有,宗门可不养只知哭泣的废物。” “对不起……” 那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后山,如同羽毛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泪水已经将洛樱的衣襟濡湿了一片。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呢?” 赵姓弟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他正要开口说出更加刻薄的话语,将这只瑟瑟发抖的猎物彻底逼入绝境。 此时—— 一道光柱突兀的,冲天而出。 那光柱并非灵力所凝,而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白金色光芒,它从那坨焦黑的废铁中喷薄而出,直冲云霄,甚至将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磅礴而浩瀚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片后山。 山林间的虫鸣声戛然而止,连风都仿佛被这股力量凝固。 朔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竹三号。 自己还观望着呢,怎么枪自己开了? 洛樱的泪水凝固在了眼眶中,她茫然的看着眼前被击飞至几米远的几人。 “……” 那道通天彻地的白金色光柱只存在了短短数息,便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嗡——” 一声沉闷悠远的嗡鸣响彻云霄,青云宗护山大阵——九天星辰图,被彻底激活。 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半透明穹顶,将整片青云山脉笼罩其中。 天空中,星轨流转,符文闪烁,一股浩瀚磅礴、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心惊胆战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正在静室中打坐的弟子被惊醒,纷纷冲出洞府,骇然地望向天空。 “天哪!护山大阵怎么启动了?是、是有外敌入侵吗?” “那道光……那道光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去看看!” 一时间,无数道剑光、法宝流光从各峰升起,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蜂群,朝着后山的方向汇聚而来。 在洛樱呆愣在原地时,一个身影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 少年背后那束黑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对方上前,干脆地抓住了她的手。 入手,带着点泪水的粘腻。 “师妹,还愣着干嘛——” 头顶是星轨流转、威压赫赫的护山大阵,远处是无数道呼啸而来的流光,耳边是弟子们惊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冰凉的夜风灌入喉咙,让洛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周围的一切都乱了。 “该跑了。” 但少年仍然在她身前。 第70章 认错 然而他们没走两步就被抓了。 朔离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小竹三号,脸上表情尴尬。 她没想到自己输送了一天一夜的灵力就这么突然启动了。 但算算时间,朔离一直持续输送灵气了48小时,可能是她一开始低估了Apx-02的灵气需求,它用一次要不短的充能。 总结:小竹三号还有得救,就是需要更改启动机制。 但现在不是研究武器的时候。 面前是好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中年人,还有老头,还有几个……反正人很多。 “大胆狂徒!竟敢在宗门禁地私自动用此等威能的法器,惊动护山大阵,你是何居心!” 为首的中年男人注意到朔离后,眸中快速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出口呵斥。 此时,越来越多的剑光从四面八方落下,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青云宗的掌门,玄一真人,也紧随其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身着一袭玄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上去仙风道骨,颇有几分飘逸出尘的气质。 “刘长老,何故如此动怒?”玄一真人拂了拂袖,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朔离身上。 被称作刘长老的执法堂长老冷哼一声,根本不给掌门面子。 “掌门师兄来得正好!”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朔离,“此子深夜在后山行迹鬼祟,动用不明法器,威力之大,竟能引动护山大阵!依我看,其心可诛!必须即刻拿下,送入执法堂天牢,严加审问!” 这番话,句句上纲上线,直接把朔离定性为了“宗门叛徒”的预备役。 玄一真人眉头微蹙。 他刚想开口缓和气氛,一旁的洛樱却突然鼓起了勇气,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不……不是的!”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却异常清晰,“朔师兄……朔师兄是为了救我!是、是赵师兄他们……他们先欺负我的!” 听见少女的反驳,几人将视线投到那深坑中生死不知的两人身上。 “……” 朔离更尴尬了。 虽然她很感谢女主的辩解,但看起来他们才是“动手”的那一方。 周围闻讯赶来的弟子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朔离和洛樱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刘长老那双深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转向洛樱。 “欺负?”他冷笑一声,“小丫头,这里是青云宗,不是让你过家家的地方!就算是他二人有错在先,自有宗门规矩处置!岂容此子动用私刑,甚至不惜祭出这等威力的法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惊动护山大阵,等同于向整个宗门示警!此事若不严惩,我青云宗的威严何在?宗门铁律何在!”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对朔离抱有几分同情和好奇的弟子,此刻也纷纷面露凝重之色,看向朔离的眼神变得戒备起来。 洛樱被他这番话吼得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朔离从身后轻轻拉住。 朔离上前一步,将洛樱护在身后,脸上那副尴尬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恳到近乎于自责的神情。 “掌门师伯,刘长老,各位师叔师伯,此事……全是弟子的错!” 她声音洪亮,态度端正,一副勇于承担责任的模样。 “与洛樱师妹无关,与地上这两位……呃,生死未卜的师兄也无关。是我,是我炼器不慎,心浮气躁,导致法器失控,才酿成此等大祸!” 朔离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都怪弟子学艺不精,又急于求成,妄图炼制出一件绝世神兵来为宗门争光,谁料想……唉!” “不仅耗尽了弟子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敲诈勒索……哦不,是勤工俭学积攒下的所有身家,还惊扰了各位长辈清修,弟子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番话说完,她又开始声泪俱下地哭穷。 “刘长老,您是不知道啊,弟子为了炼这件法器,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现在法器毁了,灵石没了,人还要被送进天牢……弟子……弟子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我罚去灵矿挖矿,或者去灵田耕地也行,我给宗门打一辈子工来还债,只求您别把我关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 “呃,我孑然一身,但死了总得有块地埋吧?” 这套行云流水的认错、哭穷、卖惨三连击,打得在场不少人都有些发懵。 玄一真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赶紧端起架子,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过去。 而刘长老,他显然没料到朔离会来这么一出。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宗门大义”、“法理无情”的说辞,此刻竟被堵得有些无从下口。 这让他接下来怎么…… “你、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刘长老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炼器失败?你当老夫是……” 突然,刘长老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朔离见状,她立马乘胜追击,好似脱力似的一下瘫坐在地,仰望天空。 “我真的知错了!弟子也只是想为宗门争光,为宗门的荣耀尽一份绵薄之力,没想到会酿成如此大祸,我——” 她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朔离和洛樱的身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如同从月色中剥离出的魂魄,悄无声息地降临。 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而静止。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风都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刘长老还是一副卡壳的模样。 掌门玄一真人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他看了一眼这位气场冰冷的师弟,心中暗道一声“麻烦”。 “朔离。” “在!” 朔离一下跳了起来,她挺直胸膛,对自己的领导点头示意。 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责和悲愤,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认真。 这番变脸绝活,别说是在场的青云宗弟子,就连活了数百年的玄一真人和刘长老,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思过崖,寒潭,一个月。” 啧。 “是!”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应答彻底打破。 刘长老准备好的、足以将朔离钉在耻辱柱上的第二套、第三套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在宗内袭击同门,激活护山大阵,怎么可能只受这么点惩罚。 但…… 怎么可能会有人敢当面驳墨林离的授意呢? 掌门此时上前一步,对着面色不善的刘长老温声道:“刘师弟,既然师弟已做了裁决,此事便就此作罢。你且先带人将那两位受伤的弟子送去回春阁救治,莫要耽搁了。” 这番话给了刘长老一个台阶下,也等于直接将此事定了性。 有墨林离亲自发话,即便是执法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师尊,我走了哈。” 朔离对着墨林离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接着便要转身离去,那动作利落得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洛樱呆愣在了一会,她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了过去。 此时,场上只剩下墨林离,掌门,与刘长老一行人。 有几个修为神识颇弱的弟子,在这死寂的氛围下已冷汗直流,紧抿唇,死死盯着地面,装作自己不存在。 而自从墨林离出现就保持安静的刘长老,含糊的应了一声掌门后,竟也与那些弟子几乎无差,转头盯着一旁的树桩。 玄一真人注视着月华下那抹身影,在内心叹气。 看来这下是…… 墨林离打破了这片死寂。 待朔离二人离开后,那抹冰凉的银白瞳孔好像此时才注意到在场的其余众人。 一一扫过后,男人开口: “我本无心宗门事务,也无心掌门之位。” 语气平淡。 却如惊雷—— “无心也可以化有心。” 第71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墨林离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不再言语。 亦是心里有鬼,亦是…… 不敢。 玄一道人心中看的清楚。 刘长老修为不高,却是丹峰一等一的人物,背后站着的势力不言而喻。而那两位身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估计就是派来试探倾云峰的马前卒。 毕竟墨林离闭门不出多年,其所在的倾云峰却有全青云宗最顶尖的人才,资源,以及声誉,这怎能让人不心生不满? 但剑尊的名号仍在,因此,心怀鬼胎的众人也只是用此来稍稍试探对方的反应—— 天命之女,是最好不过的靶子。 洛樱性子软,他们派去的人也不会真的动手,到时候论起来,也只是小辈间的矛盾,本不会引起什么大的关注。 如果墨林离和以往一样放养弟子,无视他们这些暗地里的“小打小闹”,那么更多其他的方案就可以暗中采取了。 就连掌门本人,也默许了此次试探。 毕竟—— 墨林离,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大乘大圆满,差一步就可破碎虚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对此界的态度如何呢? 但谁也想不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朔离,直接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刘长老本身也是忍着压力,干脆也是赌能不能引出更多的东西,直接拿朔离开刀—— 但确实引出来了什么。 直接把墨林离本人引了出来,还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他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无心也可化有心。】 这话,是对掌门的警告,也是对其余所有蠢蠢欲动势力的最后通牒。 他墨林离,可以不管事,可以不入世。 但这天下第一,还是他。 话音一落,墨林离便不再看任何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这满地狼藉,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宗门高层。 玄一真人轻叹一声,声音温和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了,夜深了,都散了吧。”他挥了挥袖,对着周围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弟子们说道,“朔离触犯门规,自有剑尊处置。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掌门发了话,弟子们自然不敢不从。 他们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御起剑光,带着满腹的疑惑与猜测,迅速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后山,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刘长老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那两名被朔离误伤的执法堂弟子,也被其他同门抬着,紧随其后。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盯上。 待众人离去后,玄一真人盯着地面,长舒一口气。 “师弟啊……” --- 另一边,已经溜之大吉的朔离,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回倾云峰的路上。 去思过崖? 她上次去那地方,非但没受罚,反而修为大涨,还白得了一块玄铁之精,简直就是去度假进修的。 这次再去一个月,说不定出来的时候,她都能直接金丹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情颇好地盘算着这次“闭关”需要带些什么。 辟谷丹肯定要管够,上次就是因为算错了量,差点饿死在里面。 躺椅也得带上,如果那里有太阳还可以晒晒,不过既然叫寒潭……嗯,带点甜点? 哦,回去记得把自己地里的傀儡切个“续航模式”。 还有……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只怕被主人丢弃的小动物。 是洛樱。 “嗯?”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身,靠在一棵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慢慢挪过来的身影。 洛樱顿了顿,最后还是走近,在朔离面前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月光照在她濡湿的睫毛上,像挂着细碎的星辰。 “朔师兄……对不起。” 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责。 “又……又给你添麻烦了。” 朔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女主,怎么就这么喜欢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道什么歉?”朔离从树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唔!” 洛樱吃痛,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朔离。 “你有什么错?真要说错的,应该是这个世界。” 少年语气平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道理,洛师妹明白吗?” 看着少女茫然的模样,朔离一下就清楚对方对这些暗地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么说吧,师妹。”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神秘感,“今天那两个人,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是冲着师尊来的。” “冲着……师尊?” 洛樱更迷茫了,她完全无法将那两个修为平平的弟子,同高高在上的墨林离联系在一起。 “对。” 朔离点了点头,像个经验老道的夫子,开始为自己这位不开窍的学生授课。 “你想想,师尊他是什么身份?天下第一,对吧?他跺跺脚,整个修真界都要抖三抖。那他手里的资源、他说话的分量,是不是很值钱?” 洛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总会有人眼红,有人不服,有人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对不对?” 洛樱又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但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可他们又打不过师尊,明着来肯定不行。那怎么办呢?就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来试探试探师尊的底线。” 朔离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洛樱。 “你,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试探’。他们觉得你性子软,好欺负,又是师尊的弟子,拿你开刀,最合适不过。” “他们欺负你,如果师尊不管,就说明师尊不在乎我们这些弟子,以后他们就可以变本加厉,用更过分的手段来对付倾云峰的其他人。” “如果师尊管了……就像今天这样,那就说明他们的试探成功了。只是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弟子,却摸清了师尊的态度。对他们来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这一番剖析,清晰、冷酷,却又无比现实。 它将那些掩盖在“同门情谊”、“宗门规矩”之下的暗流,赤裸裸地撕开,展现在了洛樱面前。 “我……我明白了。”许久,洛樱才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少女低下头,“可……可是……” 当时在长老们面前,自己也只能干巴巴的辩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没用。 不止是在战斗时帮不到师兄,在师兄替自己站出来时,也帮不到什么。 “……师兄被罚,皆因我而起。若我能再强一些,便不会连累师兄。” “……” 面前的少年眨了眨眼。 洛樱本以为会听见和其他人一般的安慰。 聂予黎面对她软绵绵的剑刃会说:“洛师妹,精不在此。” 林子轩似的其余弟子会说:“没事的师妹,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呀。” 至于墨林离……根本不对她过问。 在强者为尊的修仙界,她这般—— “嗯?师妹,你以后肯定能成大能,到时候苟富贵莫相忘啊。” “……” 朔离见她一副呆愣的模样,以为没听见,于是重复了一遍。 “洛师妹,你以后成神了记得给我点好处……比如给我发几把神兵什么的。” “好处?” 洛樱的脑子宕机了片刻,才磕磕绊绊地重复了这个词。 “我……我怎么可能成为大能……” 自己的资质平平,自己的修为在同辈中也并不出挑。 自己除了会些生花的皮毛法术,一无是处。 但这些话,在朔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月光落在那双沾着泪痕的杏眼里,映出少年那张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脸。 那笑容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说师妹可以就可以。” 第72章 再入思过崖——寒潭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小师妹,收拾好了该带的东西后,朔离来到了熟悉的思过崖。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只不过这次她可不进那个破剑阵,而是继续沿着崖壁往下走。 空气中的寒意却越发刺骨。 那不是寻常的冬日严寒,阴冷仿佛能穿破灵力护盾,直刺神魂。崖壁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连青苔都不见一丝。 朔离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弟子服,筑基期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她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晶,然后飘落。 “啧,这是什么地方?”朔离忍不住小声嘀咕,“怪不得叫寒潭。” 终于,在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又向下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后,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那便是寒潭。 它静静地卧在思过崖的最底部,像一块镶嵌在大地裂隙中的巨大蓝宝石。 潭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幽蓝。 潭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那雾气并不飘散,只是缓缓地同有生命般地在水面上方流淌。 朔离仅仅是站在这里,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动都变得迟缓起来,四肢百骸都泛起僵硬的麻木感。 “行吧,一个月。” 朔离搓了搓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四下打量着。 “找个背风的地方,躺椅一支,丹药一磕,我就不信这地方能把我怎么样。” 她说到做到,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心爱的躺椅和一小堆御寒的兽皮毯子,开始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寻找合适的“营地”。 半个时辰后,朔离生无可恋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失算了。 这里的寒气,比她想象的要诡异得多。 普通的灵力护罩在这里,就像纸糊的一样,持续不断地被消耗。 而她带来的那些丹药,药力刚一入体,大半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就算她现在“万贯家财”,也经不起如此的消耗。 “真是见了鬼了。” 朔离从储物戒里又掏出一把糕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冰冷的糕点在嘴里,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灵力温化了才能下咽。 她一边抱怨,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那幽蓝色的寒潭。 这么冷的地方,总得有点什么名堂吧? 说不定潭底有什么冰系的天材地宝,能让她捡个漏。 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念头,朔离走到潭边,探头探脑地朝下望去。 潭水清冽,幽深不见底,那股几乎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就是从这潭水中散发出来的。 她捡起一块石头,往潭里一扔。 石头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而是直接被冻成了一块冰坨,然后沉了下去。 朔离:“……” 好吧,捡漏计划暂时破产。 她唉声叹气的绕着这潭水走,倏地,在寒潭被冰晶覆盖的边缘,发现了熟悉的东西。 一把沐浴在金光中的剑。 这熟悉的流线型造型,熟悉的剑柄—— “灯泡,是你?” 被点名的霜华剑,剑身金光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 下一刻,光芒大盛,一个半透明,约莫十岁孩童模样的灵体,从剑中气冲冲地飘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与墨林离款式相似的白色广袖长袍,只是尺寸小了许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怎么又是你这个家伙!” 朔离抱胸上下打量着它,啧了一声:“原来你这柄剑还是批发的啊,剑阵里有,这寒潭附近也有。” “批发?”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眼睛是长在脚底下的吗?我乃是独一无二的神剑霜华,是剑尊大人座下最强的神兵!怎么可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量产货色!” “哦?那为什么上次在剑阵里见到你,这次又在这里见到你?难不成你还会分身?” 朔离挑了挑眉。 “哼哼……” 她这么随口一问,霜华的小脸立马得意起来:“那自然与我的神通有关……不过,整个思过崖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原来是打工的啊。”朔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辛苦了辛苦了,一个人要负责这么大片区域。” “师尊一定给了你很多好处吧。” 这番“敬佩”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霜华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点。 它其实是在“打白工”,而且一打就是数百年。 墨林离把它丢在这里之后,就再也没管过它,别说好处,连句慰问都没有。 “要、要你管!” 霜华的底气瞬间弱了三分,它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但很快又强撑着说道:“我这是在为剑尊大人效力,好处什么的根本不重要,这可是荣耀!” 朔离看它这副嘴硬心虚的模样,立马明悟,毫不留情的嘲笑。 “原来你不仅飞舞,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啊。” 霜华气的立马发光。 它那半透明的小小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散发出愈发明亮的光芒,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冰蓝色灯泡。 “你笑什么?为剑尊大人办事,是无上的荣光!” “啧,先不说你白打工的事。” 朔离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回归正题:“我在这撑不了几天,在这怎么‘思过’最舒服?” “……舒服?” 它不可置信的瞪着朔离。 “这里是思过崖,是惩戒触犯门规弟子的地方,不是让你来度假的别院!你还想舒服?” “呵,不过——” 霜华话锋一转,冰蓝色的圆瞳里闪过狡黠:“像你这种资质堪比顽石的家伙,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大概率会被冻成冰雕,肉身崩毁,神魂俱灭。”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番话说得尖酸刻薄,不留丝毫情面。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我临死前,总得拉个垫背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霜华,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它那柄莹白的剑身上。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朔离一把抓过那柄剑,干脆利落的丢入一旁的寒潭中。 先打个窝看看。 第73章 无垢寒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柄通体莹白、宛如月华凝成的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落入了那片死寂的幽蓝之中。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仿佛是被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蓝色天鹅绒毯温柔地接住。 霜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傲慢、鄙夷、不屑等等表情,如同被定格的画卷,僵硬了一瞬。 冰蓝色的圆瞳,难以置信地瞪大,倒映着那道迅速下沉的、属于它自己的银白色光影。 “你——!” 朔离在原地托腮看着寒潭,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不是单纯的液体啊…… 霜华的小小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地闪烁着。 它绕着寒潭不停飞来飞去,试图冲进潭中,却又在接触到那白色寒雾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最后,见自己的动作毫无作用,霜华气得一个俯冲,停在了朔离的面前,两只冰蓝色的圆瞳几乎要喷出火来。 朔离终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它一眼。 “吵死了,灯泡。”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在进行科学观察,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别打扰我收集数据?” “科学?数据?” 霜华被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弄得一愣,但随即更加愤怒:“我不管你那是什么鬼东西,立刻,马上!把我的本体捞出来!” “否则……否则我就引动思过崖全部的禁制,让你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朔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怀疑,“你做得到吗?” “……” “我……我当然做得到!” “行啊,那你引动一个我看看。” “……” 霜华光速熄火。 朔离立马无视了这个装模做样的剑灵,重新将注意力投回了寒潭之中。 神剑霜华沉入潭底后,并没有像普通石头一样静静躺着。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纯净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将周围幽蓝的潭水都映照得透亮。 更奇特的是,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潭水,在靠近剑身时,竟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流动起来,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仿佛在被剑身贪婪地吸收。 而霜华剑本身的气息,非但没有被那刺骨的寒意损伤分毫,反而在这幽蓝的潭水中,显得愈发凝实纯粹。 有点意思…… 内心大概有个猜测后,朔离凝实全身灵力,包裹住自己的一点神识。 她操控着神识,轻触潭水。 如同蜻蜓点水。 哗啦—— 在灵力护盾被瞬间摧毁的同时,朔离收回神识,掏出三四颗回天丹开磕。 原来如此。 这寒潭,根本不是水。 而是一种由极高密度的冰属性灵气,在特殊环境下液化后形成的灵液。 霜华在旁边跳脚了半天,见朔离压根不理它,又看到自己的本体在潭底舒舒服服地“泡澡”,似乎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危险,它的怒火终于渐渐被焦急所取代。 “喂……喂!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它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的本体……好像被潭水黏住了,飞不出来了!” 朔离闻言,慢悠悠地转过头—— 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哎呀,小兄弟,”她蹲下身,与漂浮在半空中的霜华平视,目光真诚,“你看,我这不是在帮你分析情况吗?这就叫缘分。” 这套说辞,几乎和上次在剑阵里一模一样。 霜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要开始坑你了”的真诚笑脸,小小的身体警惕地往后飘了半尺。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呀——” “我帮你把剑捞上来,你告诉我怎么在这寒潭里捞好处呗。” “你……明明是你把我的本体丢进去的!” 朔离一脸的理所当然:“这怎么能叫我丢进去的呢?这叫协助测试。”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霜华为难地绞着自己那宽大的袖口。 告诉她,就等于出卖了“老板”的一些事。 不告诉她,自己的本体就只能在下面一直泡着,虽然暂时没事,但总归让人不放心。 权衡利弊之下,霜华心中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 “……此潭名为‘无垢寒潭’,是由剑尊大人突破大乘期时残留的一抹灵气化成的,你若是能炼化吸收的话,哼,好处自然不用多说。”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那白毛一抹灵气就这么厉害?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踩他的头啊。 霜华不知对方想法,只以为她是对墨林离的崇敬加深了,面露得意,接着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继续讲解: “要把我的本体‘捞’上来,你必须将此处的寒气全部吸收。” “潭中蕴含的虽是剑尊大人的灵气,但性质至纯,远非寻常冰灵力可比。若是直接入体,你的经脉会在瞬间被冻结崩碎。” “唯一的办法,就是引气。用你自身的神识为引,将潭中的寒气一丝一丝地牵引出来,在体外炼化。”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神识探入寒雾一分,便引一分寒气;炼化一分寒气,神识才能再进一分。若是贪功冒进,神识会被寒气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变成白痴。” 朔离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前世她在实验室里操作的那些高危元素? 步骤繁琐,要求精准,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就这?这也太没效率了吧?” 朔离忍不住吐槽:“一丝一丝地引,等到我把这些寒气炼化,你的剑估计都要泡化了。” “这、这可是剑尊大人留下的灵气!”霜华被朔离这番话气得直发抖,“你一个区区筑基期,还要什么效率?” 它叉着腰,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试图用墨林离的名头来压制朔离那危险的想法。 “我告诉你,无垢寒潭的寒气,曾有元婴期的长老试图强行炼化,结果呢?不到三息,元婴俱碎,当场陨落!” 朔离懒得再跟它斗嘴,她站起身,绕着寒潭走了半圈。 “这个方法太蠢了。” 她最终得出结论,对着跟在身后的霜华摆了摆手:“我有个新的想法。” “你能控制这个……‘剑源之息’对吧?” 朔离指了指那抹仍然留在原地的金光。 “哼,那是当然。” 霜华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它也只能操控一小部分,不然之前在剑阵里就不会干看着了。 但此刻,它决定将其装成自己的底牌,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对它至少有些尊重。 话音刚落,霜华就注意到了朔离的表情。 剑灵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74章 长杆 两个时辰过后。 朔离手持一个歪七扭八的“长杆”—— 据对方所说,这是根据现有材料结合“力学标准”设计出来的最长长度,重心位置还绑着一块属于倾云峰的紫色令牌。 这块“长杆”,由玄铁之精及天阶星辰之砂构成,也就是小竹三号的材料。 没错,刚刚她就用“剑源之息”重新把小竹三号锻了一次。 某人此刻正神采奕奕的晃着那根杆子。 “你看,我直接用这个把你的剑捞上来不就行了。这令牌上还有那个白毛的剑意,这寒气总不可能打自己人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 霜华一头雾水。 “这叫‘小竹三号pro max plus尊享版’,”朔离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说了你也不懂。” “总之——”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根长杆举起,像一位指挥家举起他的指挥棒:“看着就行。” 说罢,朔离走到寒潭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长杆的末端,将其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那片萦绕着白色寒雾的水面。 在长杆顶端那块紫色令牌接触到寒雾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暴戾无比、能瞬间冻结灵力的寒气,在感应到令牌上那股熟悉的剑意后,竟像是受惊的鱼群遇到了鲨鱼,纷纷向两侧退避,主动让出了一条通路。 那景象,壮观而又离奇。 霜华的小嘴张成了“o”形,冰蓝色的圆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看吧,我就说嘛,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 朔离得意地挑了挑眉,手中的长杆继续下探,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寒雾层,进入了那幽蓝色的潭水之中。 虽然潭水的阻力极大,但对于这根由玄铁之精构成的长杆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长杆,在水下搅动、探寻。 “灯泡,你那剑掉哪儿了?给个具体坐标,就这么看不是很清楚。” “啊?哦!” 霜华被朔离这句突如其来的指令喊得一个激灵,从那种世界观被颠覆的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 它飘到朔离身边,冰蓝色的圆瞳紧紧盯着那根在潭水中搅动的长杆,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左、左边一点!不对不对,是你的左边!” 霜华指挥得手忙脚乱。 “再往下探三尺……不,五尺!我感觉它陷进去了!” 朔离对它的咋咋呼呼充耳不闻,只是沉稳地操控着手中的长杆,凭借着从杆身传来的细微反馈,感知着水下的一切。 那感觉很奇妙。 幽蓝色的潭水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密度极高的灵能凝胶,长杆在其中移动,会受到一股粘稠而沉重的阻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那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根超长的勺子,在一个装满了果冻的大缸里捞一颗弹珠。 “别吵。”朔离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你只需要告诉我,它在哪个方向,距离我大概多远。” 霜华被她这句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话噎了一下,到嘴边的抱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闭上眼睛,灵体与深埋潭底的本体建立起一丝微弱的感应。 “东南方,大概……七丈远。深度,约莫在潭底的淤泥里……呸!才没有淤泥!是潭底的灵晶层里!” “收到。” 朔离应了一声,手中的长杆随之调整方向,精准地朝着霜华所指的方位探去。 长杆的另一头,是用玄铁之精捏出的一个简易的、如同船锚般的钩爪形状,虽然丑陋,但足够实用。 “现在呢?”朔离问道。 “近了,近了!就在你那根……破杆子的下面!” 朔离调整着角度,用钩爪的边缘轻轻触碰着潭底那坚硬的灵晶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碰到了。” 她言简意赅。 “勾住!快勾住它的剑柄!” 霜华比她还紧张,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朔离没理它,只是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触感,耐心地调整着钩爪的角度,试图让它滑入剑柄与剑锷之间的缝隙。 这个操作极其精细,需要对力道和角度有绝对的掌控。 终于,在尝试了十几次后,朔离便感觉到杆身传来一股清晰的、挂住重物的沉实感。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双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根长杆向上提起。 长杆的另一端,那柄神剑终于被从灵晶层中拔出,带着一捧粘稠的幽蓝色灵液,开始缓慢地上升。 “上来了!上来了!” 霜华激动地在半空中绕着朔离飞舞。 霜华剑不再是之前那副光滑如镜的模样。 剑身之上,如同穿上了一件由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的铠甲。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光的蓝色结晶体,将整柄剑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剑柄处留出一小截。 那些结晶体并非死物,内部有肉眼可见的灵气在缓缓流淌,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河,散发着比潭水本身更加精纯、更加刺骨的寒意。 在结晶体显露到池面上时,整个寒潭的寒气减弱了不少—— 至少是朔离不用刻意消耗太多灵力避寒的程度。 “这……这是‘无垢灵髓’!” 霜华失声惊呼,连它自己都没想到,本体只是在寒潭里泡了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就凝聚出了这等天材地宝。 朔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冰棍”似的剑放在地面上。 那坚硬的冰晶地面在接触到它的瞬间,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融化出一个浅坑。 “无垢灵髓?” 朔离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那蓝色的结晶体。 触手冰凉刺骨,一股精纯至极的寒气顺着指尖就想往她体内钻,朔离赶紧缩回了手。 “愚蠢的凡人,这可是寒潭寒气与我本体碰撞凝聚的精华!” 霜华的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仿佛这成果是它自己的一样:“这一小块无垢灵髓,其蕴含的寒气,比得上你炼化整整一潭水!若是拿到外界,足以让那些冰系大能抢破头!” “哦?”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正好她炼器缺一个冷却装置,之前林会琦借的剑意在之前锻造小竹三号的时候就用光了。 “灯泡,商量个事呗。” “不商量!” 霜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朔离挑了挑眉。 “不商量也没用,这东西我要了。” 说着,她一把又抓起霜华的剑柄,作势要丢:“现在我也帮了你的忙了,不然……” “不要!” 霜华发出一声尖叫,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瞬间冲到了朔离面前,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要丢就先丢我”的悲壮姿态。 只可惜,它的灵体直接穿过了朔离和它自己的本体,这个英勇的保护动作,除了带起一阵寒风,毫无作用。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朔离居高临下的看着它小小的无助身影,发出一声嗤笑:“你最好乖乖听话。” “现在,去帮我炼器。” 第75章 小竹三号拯救计划 寒潭的寒风拂过,却不再先前的刺骨。 此时,在“剑源之息”的锻炼下,“长杆”快速的熔成一团散发着微弱星辰色泽的玄铁之精。 朔离收回自己的令牌,啧啧看着,感慨这金光的效率之高。 之前靠她自己在小破屋里用地火烤,被天阶材料加强过的玄铁可要烤好几个时辰。 此时,炼器的素材都到位—— 玄铁,无垢灵髓既可以冷却也可以拿来加强附魔,还有一只充当“打火机”的发光剑灵。 可以启动“Apx-02,又称小竹三号,拯救计划”了。 不过…… “你能不能直接开到最大功率啊,这个灵髓怎么还没熔?你不是能控制这个光吗?” 朔离皱着眉催促道。 霜华那双冰蓝色的圆瞳滴溜溜地转着,视线飘忽,就是不敢与朔离对视。 “我……我当然能控制!” “只是……只是这无垢灵髓乃天地奇物,熔炼起来自然需要耗费些时日,急不得!” 它一边说,一边悄悄加大了对那团金光的催动,直接调整到自己目前能控制的最大功率。 金光大盛,将周围的冰壁都映照得一片辉煌,那股温暖而纯粹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更加强烈。 被金光包裹在中心的那块蓝色结晶体终于开始极其缓慢的熔化。 朔离满意的点点头,开始先用神识锻型。 过了一会—— 剑灵暗戳戳的投来目光,它指着一个零件:“啊,这是什么,模样好奇怪。” “枪管。” “那这个呢?” “枪托。” 很快,更多奇形怪状的、霜华从未见过的零件雏形,便漂浮在了半空中。 有螺旋状的线圈,有布满细小凹槽的方块,还有一个仿佛由无数齿轮嵌套而成的、结构复杂的核心。 “喂,这个像蚯蚓一样绕来绕去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霜华指着那螺旋状的线圈问道。 “能量传导线路。” 朔离言简意赅。 “能量传导?为何要做成这般模样?直接用灵力刻印阵法不是更直接吗?”霜华不解地追问。 “阵法?那要刻好几层才能达到我这个效果。” 朔离撇了撇嘴,用一种解释给三岁小孩听的语气说道:“你看我这个,三维立体螺旋结构,可以让能量在传导过程中进行自我增压和约束,传导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还能有效减少能量逸散。” 这些词汇听得霜华一愣一愣的。 “那……那这个方块呢?上面这么多小坑,是用来镶嵌灵石的吗?可这也太小了。” 霜华又指着那个布满凹槽的方块。 “这是能量转换核心的主散热片。”朔离瞥了它一眼。 “高强度能量转换会产生巨大的热量,没有高效的散热系统,核心会在瞬间烧毁。” “这些凹槽是为了最大化增加与外界的接触面积,提升散热效率。” 霜华:“……” 可恶,它本来是想用自己渊博的学识指点下的! 剑灵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你……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邪说?” “什么歪理邪说,这叫科学。”朔离纠正道,“不懂就多看多学,少说话。” 说着,她将那个布满凹槽的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已经熔化了一小半的无垢灵髓旁,利用其散发出的寒气进行快速冷却定型。 那块方形的散热片表面很快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部结构彻底稳定下来。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神识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开,放在一旁。 “喂,”霜华指着那个仿佛由无数齿轮嵌套而成的、结构最为复杂的核心部件,“那这个……这个像蜂巢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它的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能量反应堆的核心稳定器。” “稳定器?” 霜华歪了歪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这个词对它而言同样陌生。 “简单来说——” 朔离稍稍分出一丝心神,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 “我的小竹三号,能量并非单纯源于我,而是通过这个反应堆,直接汲取转化天地灵气,并进行超高倍率的压缩。” “不过,这个过程极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爆炸。” 她顿了顿,神识一引,那个蜂巢般的稳定器缓缓飘到她的面前。 “而这个稳定器的作用,就是通过内部这些精密的、可以微调的结构,来平衡反应堆在能量转换过程中的细微波动,确保它不会把我连同方圆十里一起送上天。” 这也是朔离改良后的想法。 Apx-02只靠她一时的灵力无法直接启动(参考先前输送了一天一夜的灵气),那么就汲取外界的灵力作为能源更为合适。 不过使用一次要冷却一段时间。 这番解释,霜华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则云里雾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思过崖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只有“剑源之息”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和无垢灵髓那幽蓝色的寒气,交织辉映,在冰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霜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发问。 它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朔离身边,冰蓝色的圆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神识操控下不断变化的、精巧绝伦的稳定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根微小的传动轴被精准地嵌入卡槽时,朔离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搞定。”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又轻又飘。 那个蜂巢般的稳定器,此刻已经彻底成型。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内部的无数个微小零件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轻微震动着。 仿佛一颗正在沉睡的、拥有自己心跳的机械心脏。 “喂……” 霜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不确定。 “你……你真的只是个筑基期的弟子吗?” “不然呢?” 朔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储物戒里摸出几颗补充神识的丹药,一股脑地塞进嘴里:“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可一个筑基期,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磅礴而精纯的神识? 这完全不符合修真界的常理。 难道…… 霜华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被它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难道这家伙,是某个上古大能转世重修?!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古怪理论,和她那远超自身境界的神识强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它的全部心神。 霜华再看朔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累瘫的样子吗?”朔离察觉到它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别愣着了,灯泡,该你上场了。” “我……我叫霜华!” 剑灵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明显比之前弱了好几个调。 它飘到那块已经融化了近一半的无垢灵髓旁,迟疑地问道:“现在要……要做什么?” “接下来是融合附魔。” 朔离指着那已经熔成一滩的“无垢灵髓”,揉着太阳穴:“这个交给你了,很简单,包裹住枪身,然后雕刻一个阵法就行。” 附魔。 这总算是它擅长的领域了。 霜华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在这个奇怪的炼器过程中插足的地方。 它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交给我吧!”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出言。 她安静地看着霜华施为,眼中闪过思索。 一人一灵,一个负责宏观设计与精密制造,一个负责能量附魔与阵法加持。 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合作氛围,在这冰冷死寂的思过崖底,悄然形成。 第76章 说好了 寒潭,十天后。 朔离已经完全熟练了自己小竹的三个形态切换与转换了。 小竹一号依然是唐刀的形态,只是在刀刃处多了一层明显的寒气结晶,这是无垢灵髓的显形。 刀锋挥舞时,能观察到些许星辰似的光点。 带着些许蓝色荧光的刀在朔离手中一闪,就快速凝为一把铭刻着深蓝符文的短枪。 这是小竹二号。 朔离改善了它的灵力效率,配合上自己现在筑基初期的灵力,可以做到不磕回天丹的开一枪了。 接着,她手上的短枪又快速熔炼,在寒气的作用下,缓慢的凝聚成一柄更长的古怪武器。 从小竹二号切换到三号需要消耗大约十分钟的时间。 怪模怪样的雏形,最终定格成一柄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长武器。 这是小竹三号。 枪身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着细密的散热结构。 枪管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复杂的、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而在枪托的位置,则是一个更为厚重的、可以抵在肩上稳定射击的结构。 整个武器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与这个世界的任何法宝都格格不入。 “好了,小竹三号,正式上线。” 朔离搞定后,把霜华剑重新丢回金光下,又啃了几颗恢复的丹药,将小竹收回储物戒,接着一下躺倒在寒潭旁的躺椅上。 接下来的二十天,她过上了舒舒服服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躺在溪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各种零食糕点,一边指挥着不远处的“免费劳动力”。 “灯泡,左边那块冰,看着不顺眼,给它融了。” “还有右边那根冰柱,造型太丑,影响我观赏风景的心情,削平一点。” 霜华如今对朔离的指令,已经从最初的气急败坏,演变成了习以为常的麻木。 它会一边小声地嘀咕着“愚蠢的凡人审美就是差劲”,一边还是会催动灵力,老老实实地按照朔离的要求,修整着寒潭周围的“园景”。 剑灵已经彻底坚信,眼前这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家伙,绝对是某个游戏红尘的上古大能转世。 寻常修士,谁敢把神剑霜华的剑灵当成修剪花草的仆役使唤? 寻常修士,谁又能在思过崖受罚时过的这么舒坦? 这日,朔离正闭着眼,享受着寒风拂面的“清爽”,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名的灵草根茎,悠哉游哉。 霜华飘了过来,停在她的躺椅旁,冰蓝色的圆瞳滴溜溜地转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快说。” 朔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咳……”霜华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我……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在这里待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哦,我知道,还有十天。” 朔离含糊地回答。 “嗯……哼?” 剑灵试探的发出一个音节。 朔离终于舍得睁开一只眼睛,从躺椅的缝隙里斜睨着那个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小家伙。 “你挡着我吹风了。” “哦。” 霜华立马换了个位置,小小的身影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腿,盯着地面发呆。 哼…… 等等。 自己是没有实体的啊,怎么能挡到这个家伙吹风呢? 剑灵回过神,立马抬头,想要质问那个没骨头的家伙—— 却对上了一对戏谑的黑眸。 少年含着笑看它。 霜华愣了愣。 “你想离开思过崖吗?” “离开?” 霜华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小小的灵体在半空中激烈地闪烁着冰蓝色的光。 “谁、谁想离开了?我才不想离开!这里是剑尊大人赋予我的神圣职责,是我的荣耀所在!” 它叉着腰,努力挺起小胸膛,摆出一副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模样。 朔离从躺椅上坐起身,将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拍了拍手。 “真的吗?”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它,“你敢对着你的本体发誓,你这几百年里,没有一分一秒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 霜华的底气瞬间弱了下去,冰蓝色的圆瞳心虚地四处乱飘。 朔离乘胜追击。 “你想出去吧?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些吵闹的凡人,和一些无趣的争斗罢了。哪有思过崖清静。” “清静?” 她闻言,轻笑一声:“清静和无聊,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外面的世界,有白玉城里每天只卖一百盒的桂花糖露酥,有南疆火山烤炙的喷火龙兽腿,还有东海之滨用晨间第一缕阳光晒干的鱼片……这些,你尝过吗?” 霜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它只是个灵体,并不需要进食。 朔离不给它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倾云峰顶的云海日出,青云宗下的万家灯火,还有凡间元宵节时漫天升起的灯火……这些,你见过吗?” “凡界的说书人,每天都在讲着不同的故事:有英雄斩妖屠龙,有书生邂逅狐仙,有帝王将相的权谋,也有市井小民的悲欢。” 朔离对上了霜华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 “你在这里守着这座冰冷的悬崖,守了几百年,除了知道墨林离又突破了,或者又有哪个倒霉蛋被罚进来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烤肉烤焦了是什么滋味,你也不知道一个时辰可以发生多少有趣的事情。” “而这些,我都可以带你去经历。” “可……可是……” 霜华的声音颤抖,它低下小脑袋:“我是这里的守护剑灵,剑尊大人命我镇守此地,我不能离开!” “嗯?我总有办法,让墨……咳,让师尊答应。” 黑发少年半俯下身,对它伸出手。 “怎么样?” “相信我,我之后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寒潭的微风拂过,吹起少年额前的几缕黑发,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霜华漂浮在半空中,小小的灵体僵硬着,冰蓝色的圆瞳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只手。 过了许久,它才从那种被言语冲击的茫然中回过神来。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剑尊大人是天下第一,他的话才是规矩。你说你能让他答应,你拿什么让他答应?” 朔离闻言,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臂。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咯。” 就在此时,一个挺拔的身影缓步走进思过崖。 男人琥珀色的眸子落在朔离身上后,又看见了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躺椅,和旁边地上散落的精致食盒。 “朔离。” “嗯?五千哥?你怎么来了?” 随着那个新身影的出现,霜华好像被吓到似的立马消失了,朔离却是不紧不慢的回过头,对聂予黎打了个招呼。 “那两位执法堂弟子以及刘长老的事情,我和师尊已经处理好了,我来此处通知你一声……” 走近后,他也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确认朔离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你已经可以离开思过崖了。” 朔离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过问“处理”的细节。 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后,一挥手,将躺椅等收回储物戒。 “可以啊,不愧是聂师兄。” 聂予黎望着对方那副散漫却又透着一股子精气神的模样,心中那丝因她被罚而产生的担忧,终于彻底消散。 他走上前,目光在周围冰雕玉琢、却又明显带着人为修饰痕迹的环境扫过,最终还是落回朔离身上。 “你在这里……似乎过得不错。” 这话说得有些迟疑,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与“受罚”二字相去甚远。 “那是自然!” 朔离笑嘻嘻的上前,一把上前,哥俩好的揽住聂予黎的肩膀。 对方也配合的稍稍压低肩膀。 “走了走了,聂师兄,我必须要跟你说说我的小竹三号……” 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就这般慢慢远离寒潭。 在思过崖的边缘,朔离正滔滔不绝着吹嘘自己的新武器。 一股力道,轻的不可思议,扯了扯她的衣角。 回过头—— 空空如也。 耳畔却有一道微弱的童音。 “……说好了。” 那一声轻微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字句,除了朔离,再无人听见。 聂予黎只看到身边的少年动作顿了顿,然后便漾开一抹笑。 “怎么了?”他问道。 “没什么,”朔离回过神,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五千哥,我跟你说,我这小竹三号,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并不完全听得懂朔离口中那些“切换形态”之类的古怪词汇,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纯粹的喜悦和得意。 那种感觉,就像冬日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甜粥。 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一个说得天花乱坠,一个听得认真专注。 第77章 天泉秘境 二人一齐回到宗门,朔离本想是去白玉城狠狠大吃一顿的,但没走几步,就瞥见了人群耸动的演武场。 嗯? “五千哥,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朔离踮起脚尖往里看,也只看到几个在擂台上汗如雨下的家伙,此时好像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人已经提前散场了。 “此为‘天泉秘境’的内门选拔。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是我宗弟子获取珍稀灵药、历练自身的重要途径。” 接着,聂予黎十分轻车熟路的为朔离科普起秘境的事宜。 比如,天泉秘境在一周后由各个宗门一齐开启,一次开启约一周左右,秘境共分为两层,青云宗外门弟子通过外门选拔后,可以探索危险度不高的外层。 而内门弟子需通过内门选拔,才可获得进入秘境内层\/外层的名额,至于各个山门的弟子则是可在当日直接进入内层。 天泉秘境开启的时间很固定,也距离青云宗不远,每五年的秘境探索可以说是青云宗的固定活动,也是整个修仙界年轻一代历练的机缘。 瞥见朔离呆滞的模样,男人便以为是自己解释不清楚,于是温声问道:“朔师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朔离啊了一声。 天泉秘境。 这不是原着的一个大情节吗? 在这里,洛樱开始了正式的外挂之旅,筑基中期进去出来就结丹了,结的还是天阶金丹。 而十分狗血的,女主在这里捡到了重伤的魔域少主——赤霄,从此被对方记住,然后开启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故事。 这秘境…… 去不得啊! 洛樱在里面捡人,她进去能捡什么?捡命吗? “……没兴趣。” 朔离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变为了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鱼眼模样。 她对着一脸关切的聂予黎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打打杀杀多累啊,聂师兄。再说,我这筑基初期的修为,进去不是给妖兽送点心吗?不去,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聂予黎的袖子就想往外走,试图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极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正要说些什么—— 【“内门选拔结束!”】 一道声音出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魁首,林子轩,获天泉秘境内层名额。”】 【“亚魁,刘哲,获天泉秘境内层名额。”】 【“季魁……”】 神识传音刚一结束,却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利之气,径直朝着两人走来。 来人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内门弟子青衣,但料子明显比寻常弟子的更为华贵,只是此时沾了些许血。 是林子轩。 “…喂,朔离!”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她回头打了个招呼。 “哟,刘少。” 林子轩俊朗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煞气,他直接小跑了过来,抓住朔离的另一只手,语气有些别扭:“谈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聂予黎便已上前一步。 他的手掌稳稳地搭在了林子轩的手臂上。 “林师弟。” 那双总是正直温和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林子轩,目光沉静如水,却让林子轩那股刚从擂台上带下来的滔天煞气,如同被巨石镇压的潮水,瞬间收敛了几分。 “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林子轩攥着朔离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但他依旧没有放开。 “我与她说话,与聂师兄何干?” “她是我师弟。”聂予黎的回答言简意赅,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演武场周围的弟子还未完全散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开始对着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林师兄吗?他刚得了魁首,怎么找上朔师兄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宗门大比那次结下的梁子呗!” “嗯?但是不是说他俩已经是朋友了吗?上次我那个在回春阁的师妹还说……” “你看聂师兄都出面了,有好戏看了。” 眼看场面即将演变成青云宗年度八卦现场,被夹在中间的朔离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口。 “哎呀,我说刘少,你有什么话你不能当场说吗?” 林子轩登时一愣,他梗了梗。 “我……” 他憋了半天,那张俊朗的脸因为周围越聚越多的目光而涨起一层薄红,过了会,才说出几个字。 “天泉秘境,你去不去?我跟……” “不去。” 朔离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 林子轩瞪大了眼睛,这会,他对于此事的震撼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那些奇怪的情绪了。 “你不去?那里可全是好东西。” 就朔离这种眼里只有灵石和宝贝的家伙,是转性了? 听到林子轩这么一说,朔离脸上立马显露出为难。 啧,确实。 穿越一次,要是不体验下秘境探险,简直就不能说自己穿越了。 而不知为何,一旁的聂予黎松开手,也开口了:“天泉秘境五年开启一次,师弟果真不去?” “天泉秘境内的灵气与外界不同,对洗练资质、稳固道基有奇效。即便不为寻宝,只在其中修炼数日,也胜过在外界苦修数月。”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朔离那张纠结的脸,继续补充:“况且,你身为倾云峰弟子,本就有直接进入内层的资格,无需参加选拔,不必与旁人争抢。” 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朔离的心坎上。 不用打架就能进,进去了还能白嫖高质量灵气。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 不行,要是去了秘境的话—— “多谢聂师兄提点。” 朔离清了清嗓子:“只是我这人天性懒散,不喜欢凑热闹。秘境虽好,但人多眼杂,太过喧闹,还是在家躺着舒服。” 她这番油盐不进的说辞,让聂予黎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一旁的林子轩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了:“躺着?你一天到晚除了躺着还会做什么!那可是手到擒来的机会和机缘啊。”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立马补充:“而且里面的宝贝多的很,你不是喜欢灵石吗?随便捡到几件,都可以换不知道多少了。” 面前两人,一个温声劝导,一个急切催促。 朔离面上的犹豫之色越来越重。 “师弟若是去,我与你一起,一路上也可互相照顾。” 聂予黎认真的看着她。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盯着对方,接着,他着急的也补充:“我……你跟我组队,你八,我二,秘境内所有收获,都按这个比例分配。” 啧…… 等等—— 朔离脑子灵光一闪。 “组什么队啊,哎师兄,我可以一个人去外层吗?” 原着的剧情都是在秘境内层进行的。 她去外层捡点垃圾不就好了吗! 第78章 秘境外层 “去……外层?” 林子轩最先打破沉默,脸上满是荒谬。 “你疯了?那地方除了些不值钱的灵草和一阶妖兽,还有什么?” “那是给外门那些废……那些家伙历练的地方!你一个倾云峰的弟子,跑去跟他们抢食?” 朔离闻言,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从两人中间挣脱出来,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刘少,话不能这么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她掰着手指,开始算计起来,“外层安全系数高,意味着我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搜刮上,不用分心去跟人打架。” 她顿了顿,又补充:“再说了,你们去内层打生打死,抢那些大家都盯着的宝贝,多累啊。” “我就不一样了,在外层捡点你们看不上的‘垃圾’,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被遗漏的角落,独占一整片药田呢?” 这一套套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歪理连篇的理论,直接把林子轩砸得晕头转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师弟。” 聂予黎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打断了林子轩纷杂的思绪。 他走上前,垂眸与朔离面对面,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写满了不赞同。 “你的想法,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安全。” “内层虽危险,但进入的都是各宗门的精英弟子,大多会结伴而行,行事自有分寸。” “而外层,鱼龙混杂,不仅有我们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散修,为了争夺资源,他们行事往往更加不择手段。” 他凝视着朔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独自一人,修为又只是筑基初期,一旦被人盯上,只会比在内层更加危险。届时,无人能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分析,冷静而客观,瞬间击碎了朔离那看似完美的“捡垃圾计划”。 ……真的吗? 朔离面露惊喜之色。 “那我更得去了啊,我不就可以随便杀……” “咳,好了,师兄,这外层我去定了。” 没等他们二人说些什么,朔离当场宣布。 “都别说了,我就去外层,你们就在里面好好过吧。” --- 晚上,朔离在自己的小破屋里吃着自己田里种出来的朱果。 味道不怎么样。 因为她当时只是看着自己的田里终于种好了几个,不顾傀儡的“阻止”,自顾自地摘了。 结果没成熟。 啧,早知道不把那个傀儡踹开了,后面她可修了好一会。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了,朔离打开门,果不其然。 是洛樱。 “朔师兄!”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雀跃,她发现朔离在啃的东西后,疑惑的皱眉。 “师兄,你怎么在吃未成熟的朱果啊?” 朔离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急着吃直接给果子摘了。 “我好奇这种品类的味道罢了。” 洛樱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纯真的不解,她没有怀疑朔离的说辞,只是将怀里抱着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师兄,未成熟的灵果大多性烈,直接食用对经脉不好,好奇味道也不能直接吃呀。”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一阵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次不是羹汤,而是一盘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巧玲珑的糕点。 有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凝露糕”,也有散发着浓郁药香、呈淡绿色的“百草饼”。 “这是我用灵泉水和好几种能快速补充灵力的灵草做的。”洛樱将食盒推到朔离面前,小脸上带着期待,“朔师兄,你尝尝看。” 朔离毫不客气地捻起一块凝露糕丢进嘴里。 入口冰凉清爽,化作一股纯净的灵气,瞬间缓解了那未熟朱果带来的燥意。 “嗯,手艺见长啊,小师妹。”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捻起一块百草饼,“这味道,比管事堂卖的那些回气散好闻多了。” 听到夸奖,洛樱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但很快,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垂下眸子。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朔离狼吞虎咽的声音。 过了会,少女小心的打破寂静。 “师兄……你下周要去秘境吧?” “……我,我能与你一起吗?” 少女水润的双眼巴巴的落在她身上。 朔离…… 朔离猛地咳嗽起来。 “我——” 那一口糕点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洛樱见状,连忙上前,柔嫩的小手轻轻拍着朔离的背,眼中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朔师兄!你没事吧?都怪我,是不是我说话太突然,吓到你了?” 朔离好不容易才将那口“夺命糕点”咽了下去,她灌了一大口凉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咳咳,没事。” 少年摆了摆手,看着洛樱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师妹,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朔离决定装傻,试图将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然而,洛樱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 少女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坚定地迎上朔离的视线。 “我说,天泉秘境。”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和师兄一起。” 她想,跟师兄一起并肩作战。 想要好好照顾师兄…… 朔离尬笑一声。 “师妹,我去外层。” “……??” 少女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纯粹的疑惑。 朔离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将手中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字面意思。” “内层打打杀杀,太危险,不适合我这种爱好和平的人士。外层风景好,还能顺便采点蘑菇,多好。” “可……可是……” 洛樱的嘴唇翕动着:“外层也很危险的……师兄一个人,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而且,师兄你那么厉害,在外层……太屈才了。” 少女的思维很简单。 在她心里,朔离是无所不能的。 对方应该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崇拜,而不是去一个内门弟子都嫌弃的地方“采蘑菇”。 “……屈才就屈才吧。” 朔离总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实内心想法暴露在洛樱面前,她擦了擦手。 “到时候师兄给你带外层的特产回来……呃,七彩毒蘑菇?” 那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并没有让洛樱展露笑颜。 “师兄,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朔离的衣袖,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坚持:“我……我也去外层。” “你说什么?”朔离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师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洛樱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白皙小脸,此刻却写满了决心。 “师兄一个人在外层不安全,我可以……我可以帮你疗伤,可以帮你警戒,还可以帮你采摘灵药……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总能帮上一点忙的!” 她越说越急,生怕朔离会拒绝她。 朔离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一个头两个大。 “师妹,”朔离叹了口气,试图晓之以理,“你听我说,内层才是你的舞台。那里有天材地宝,有机缘造化,还有……” 她想了想原着的剧情,补充道:“还有可能捡到……呃,绝世功法或者上古神兵什么的。” 这番话,换做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修士来听,都会心动不已。 可洛樱只是坚定地摇头。 “那些……都没有师兄重要。” 少女的声音很轻。 “如果师兄不在,我……我一个人拿到再多的宝贝,也没有意义。” 朔离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戳了戳少女的额头。 “师妹,你有你的机缘,你有你的造化。” 洛樱怔怔地抬着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 “不要为了别人失去你原本应该有的——” “即使这个人是我。” --- 一周后。 天泉秘境坐落于一处巨大的山谷之中。 当朔离抵达时,山谷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各色剑光法宝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来自各宗的弟子,以及一些得到消息的散修,已经聚集在此。 巨大的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而斑驳的石门,石门之上没有任何雕刻,却散发着一股荒古而沧桑的气息。 门的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漩涡,那便是通往秘境的入口。 光门分为两层,外层呈现出淡淡的青色,而内层则是深邃的紫色,分别对应着秘境的外层区域和内层区域。 朔离从宗内统一的飞舟上跳下来。 她一出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那日她在宗门合会的表现可是令人印象深刻。 有几位那日在场的弟子看见朔离后,一阵心悸。 他们都知道这个怪物的实力,要是到时在秘境内遇上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 朔离,迈着步子,走进了—— 外层? 第79章 铁羽鹰 朔离踏入其中的瞬间,周遭喧嚣的人声和各色光芒尽数褪去。 一种短暂的、被温暖水流包裹的失重感传来,视野被纯粹的青色光芒所占据。 不过一息之间,脚下便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眼前的青光如潮水般退去,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朔离面前徐徐展开: 这里的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如同燃烧的晚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灵气,夹杂着潮湿的泥土与奇异花草的芬芳,吸上一口,都让人神清气爽。 巨大的、发光的蘑菇群如同一座座小山,伞盖上流淌着五彩斑斓的光带。及腰深的奇异蕨类植物,叶片边缘凝结着露珠般的灵液。 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缓缓流淌,河水竟是银白色的,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嚯……” 倒是有些像异星探索时的感觉了。 强大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左前方三十米,一株三叶凝露草,年份大概在二十年左右,聊胜于无。” “右后方,那片发光蘑菇下面,有几株聚灵菇,倒是可以拿回去给小师妹做汤。” “空气湿度百分之七十,风向东南,风力二级……没有检测到具有威胁性的生命体征。” 片刻后,朔离锁定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朝着一处巨大的蕨类植物丛走去。 她身形灵巧,脚步轻盈,穿行在及腰深的草丛中,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她便在一株巨大的、如同伞盖般的蕨类植物下,发现了一丛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白色小花。 “冰线花,炼制清心丹的辅药,年份不错,外面卖的话,这么一小丛大概能值个十块下品灵石。” 朔离熟练地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小玉铲,小心翼翼地连着根茎周围的土壤一起,将那丛冰线花完整地挖掘出来,然后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得像个干了上百年的老药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朔离就如同一个勤劳的松鼠,在这片广袤的、无人问津的区域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刮。 她的效率极高,凭借着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和精准的判断力,总能找到那些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低阶灵草。 虽然单株价值不高,但胜在量大。 就在朔离将一株品相极佳的“银丝草”收入囊中,心满意足地准备转移阵地时,她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来人了? “师兄……我们在这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吧李师妹,师兄我在这呢。” “但是……我听他们说,那个朔离……来了外层。” 透过层层叠叠的长草,朔离看到那男子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那个叫朔离的?放心,她在师兄我手下过不了三招。” 他又唾沫横飞地向女子吹嘘着自己的英勇:“师妹你不知道,上次宗门小比,我差点就打进前一百名了!” 女子顿时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哇!张师兄你好厉害呀!” “……咳咳。” 一声轻微的、仿佛不经意间的咳嗽声,从草丛深处响起,清晰地传入了那两名弟子的耳中。 朔离顶着几根草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我操,真是朔离!” 那张师兄瞪大眼睛,立马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惊慌失措。 “师妹快跑啊!” “师……师兄……我们跑也没用啊,这可是朔离……” 那女弟子比张师兄更快的反应过来,转头深吸一口气,虽面有怯色,但仍然勉强直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年。 “那个,前辈,我们多有冒犯……” 不是,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这阵仗都快赶得上前世的叛军了。 朔离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后开口:“放心,我不会对你们两个没钱的炼气痛下杀手。” 那名被称作“张师兄”的男弟子,在听到朔离那句话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脸色变得更加煞白。 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修为,还精准地判断出了他们的财力状况! 至于那句“没钱”,更是深深刺痛了他脆弱的自尊心。 “我……我们不是没钱!”张师兄梗着脖子,强行辩解了一句。 他身旁的李师妹则要识趣得多。 她扯了扯张师兄的衣袖,然后对着朔离深深地躬下身子,声音有些磕磕绊绊的:“前辈说的是,我、我等家底浅薄,确实入不了您的法眼。不知……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朔离抱起胳臂,用下巴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我刚来,对这地方不熟。你们两个,应该比我先到一步吧?” “有没有发现什么灵气特别浓郁,或者是有妖兽盘踞的地方?” “妖兽盘踞?”张师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下意识地反问。 这外层秘境,最强的也不过是一阶巅峰的妖兽,对于朔离这等级别的人物来说,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她问这个做什么? 而李师妹心思玲珑,立刻领悟了朔离的“言外之意”。 有强大妖兽守护的地方,往往也伴随着高价值的天材地宝。 朔离是看不上这些零散的低阶灵草,想直接找个“宝库”一锅端了。 她连忙抢在张师兄开口前说道:“回前辈的话,弟子二人确实知道一个地方!” “哦?”朔离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从此地向东走约莫十里,有一处断崖。” 李师妹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语言:“那断崖之下,灵气比别处浓郁了数倍,我们本来想下去探查一番,但崖壁上盘踞着一群‘铁羽鹰’,我们不敢靠近,只好作罢。” 朔离对赚钱的灵草素材等都清清楚楚,毕竟她之前可是为了种田特地钻研过这一块。 对于妖兽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铁羽鹰?” “对,就是铁羽鹰。” 李师妹见朔离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连忙补充:“是一种一阶的飞行妖兽,体型不大,但羽毛坚硬如铁,利爪和喙都非常锋利,而且是群居的,非常难缠。” “它们盘踞在那断崖的崖壁上,数量……我们远远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只。” “只要有任何生物靠近断崖边缘,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喷吐出一种带着风刃的……呃,白色气团。” 张师兄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是啊是啊!我们就是刚靠近了些,就被几十道风刃追着打了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祭出了我爹给的护身法宝……” “哦。” 朔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吹嘘。 听起来有点麻烦。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好地方吗?”朔离的目光转向张师兄,换上了一副颇感兴趣的表情,“比如,有没有什么地方,妖兽特别傻,宝贝特别多,还没什么人知道的?”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让张师兄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要是有这种好事,我还能轮得到你?”,但看着朔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这个嘛……” 张师兄支支吾吾,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李师妹。 李师妹立马接话:“前辈说笑了。” “秘境外层开启多年,能被轻易发现的宝地,早已被历代前辈们搜刮干净了。这处断崖,也是因为铁羽鹰难缠,才少有人敢去招惹。”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得到特赦令的两人如蒙大赦,张师兄几乎是立刻拉着李师妹,转身就跑,连句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生怕朔离下一秒就反悔。 李师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匆匆对朔离行了个礼,才被拖拽着消失在了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 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朔离撇了撇嘴。 “我有这么吓人吗?” 第80章 飞刀 十里的距离对朔离而言不是很远,她边到处挖草边逛的往东边走去。 行了数里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风,脚下的植被也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黑色岩石。 地势开始向上攀升,剩下的植被也只有长长的藤蔓。 当朔离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高耸的巨岩,拨开眼前最后一道藤蔓时,壮阔的景象让她眼眸微张。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与对面的崖壁遥遥相望,中间隔着翻涌的云雾。 崖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碗口大小的洞穴,如同蜂巢一般。 无数只体型如苍鹰、通体覆盖着暗哑铁灰色羽毛的妖兽,正栖息在那些洞穴口,或是在崖壁间盘旋飞舞。 它们的鹰目锐利如电,不时发出一两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回荡在整个山谷。 崖壁上,狂风呼啸,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朔离趴在巨岩顶端,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外形古怪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她闲暇时用炼器材料捣鼓出的小玩意儿。 朔离开始仔细地分析观察起来。 风向……自下而上,风力不稳,有明显的上升气流。 鹰群的分布……外围的铁羽鹰较为分散,主要负责警戒。核心区域的鹰巢,则集中在崖壁中部一块向内凹陷的区域,那里似乎更为避风。 她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视线在崖壁上缓缓扫过。 很快,她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那片核心鹰巢区的下方。 在那片凹陷的崖壁上,生长着数十株奇异的植物。 它们通体银白,叶片如同舒展的羽毛,在崖壁的阴影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最顶端,结着几颗拳头大小、如同红色玛瑙般的果实。 “赤血朱果?” 朔离的眉头挑了挑。 赤血朱果和普通的朱果不同,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而且对淬炼肉身有奇效。 外面一颗成熟的赤血朱果,至少能卖到三块中品灵石,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多颗。 不过最近的行情不怎么样,自己吃了也行。 朔离收起望远镜,趴在岩石上,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硬闯肯定不行,上百只铁羽鹰同时喷吐风刃,朔离不保证自己不会被切成切片。 逐个击破?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最好的办法,是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造成最大范围的杀伤,制造混乱。 然后,趁乱取走赤血朱果,远遁千里。 想到这里,朔离心念一动,那柄跟随她多时的唐刀“小竹一号”出现在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心神沉入,刀身形态开始迅速变化。 短短数息之间,一柄铭刻着深蓝色符文、枪口处还萦绕着淡淡寒气的短枪,便被她稳稳地握在手中。 正是“小竹二号”。 朔离锁定了崖壁核心区域的一块凸起岩石,那里是鹰群最密集的地方。 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地朝着手中的短枪涌去,枪身上的蓝色符文逐一亮起,枪口处的寒气也变得愈发浓郁。 她扣动扳机。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无声无息地从枪口射出。 那光束纤细而凝实,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华丽炫目的特效,它只是静静地、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精准地击中了那块被锁定的岩石。 没有爆炸,没有碎石飞溅。 被击中的岩石区域,连同周围栖息的数十只铁羽鹰,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一般,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光滑平整的、散发着寂灭之意的圆形缺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断崖上的所有鸣叫声戛然而止。 幸存的铁羽鹰们,无论是正在盘旋的,还是在巢穴中休憩的,都僵在了原地,锐利的鹰目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它们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伴和栖息的家园,就这么…… 没了? 朔离没有给它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从巨岩上一跃而下,抓过一根藤蔓,顺着力道,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在陡峭的崖壁上轻点,向着那片赤血朱果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终于,一只离得最近的铁羽鹰从那种诡异的寂静中回过神来,它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愤怒的尖啸。 “唳——!” 这声尖啸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鹰群的怒火。 上百只铁羽鹰同时振翅,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顶般朝着朔离蜂拥而来。 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数道带着凌厉风刃的白色气团。 朔离将灵力集中于双腿,在崖壁上飞快奔跑——在她身后,是擦肩而过的无数风刃,将坚硬的黑色岩壁击出一个个深坑,碎石四溅。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劲风撕裂空气时带来的灼热感。 第一波躲过去了。 但—— 上百只铁羽鹰组成的黑色铁幕已经集结完毕,将她头顶的天空完全封锁,尖锐的鸣叫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风刃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这并非简单的攻击,而是一种本能的、充满杀戮效率的围剿。 朔离的神识高度集中,周围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都化为了精确的数据流。 风刃的轨迹、速度、角度,崖壁上每一处可以借力的支点,甚至是鹰群中每一只铁羽鹰细微的位置变化,都清晰无比。 在一次借力蹬踏后,朔离的身体非但没有继续向上攀升,反而猛地向下一沉,任由身体自由落体。 这个举动出乎了所有铁羽鹰的预料,原本瞄准她下一处落点的数十道风刃,瞬间落空,狠狠地轰击在崖壁上,激起大片的烟尘。 “唳!” 鹰群发出了愤怒而困惑的尖啸,它们本能地调整方向,俯冲追击。 就在下坠的瞬间,朔离手中的短枪形态再次变化。 枪身收缩,枪口变形,一柄长刀显现而出—— 朔离猛地发力,同时,径直跃向某只距离她最近的铁羽鹰。 那只被选中的铁羽鹰,锐利的鹰目中倒映出急速放大的黑色身影,它本能地张开利喙,一道风刃尚未成型,朔离已经落在了它的背上。 “借过。” 朔离口中轻声吐出两个字。 借着这一踏之力,她的身形再次拔高,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巧地越过了那只铁羽鹰,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下方追击而来的数道风刃。 那被当做踏脚石的铁羽鹰发出一声哀鸣,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失控下坠,正好撞上了两只从下方追击而来的同伴。 三只妖兽顿时乱作一团,翻滚着向裂谷深处坠去。 朔离的身形在空中借力翻转,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脚尖在凸出的岩石上再次轻点,稳稳地落在了生长着赤血朱果的那片凹陷崖壁之上。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被包围到成功突入目标区域,前后不过短短十数息。 接下来,只要快速收集赤血朱果便可了。 黑发少年将刀收回储物戒指,俯下身。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株最顶端的赤血朱果时—— 动作,倏地停滞了。 下一瞬。 三柄精准的飞刀从悬崖对面猛地飞来,正好刺入朔离前方一步的位置。 飞刀通体漆黑,样式古朴,刀身上并无灵光流转,却带着一股阴冷狠厉的气息。 它们入石极深,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微微颤动,可见投掷之人的力道之强、准头之精。 --- “齐洲,中了没?” “等等……我看看。” 第81章 三人小队 悬崖对面。 名为齐洲的男子单手握飞刀,一边将灵力注入眼部,细细观察对面。 而另一人手持长剑,开始原地布阵,为接下来的越过鹰群做准备。 还有一人在悬崖边蹲坐守着,以防其余人突袭。 这是一支三人小队。 一人负责策略制定和暗袭,一人负责辅助和主攻,还有一人负责副攻及警戒。 此时,有赤血朱果的那片凹陷崖壁处已经包围了不少铁羽鹰,齐洲看的不是很真切。 不过,那飞刀他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还带剧毒—— “应该死了。” 闻言,在后面守着警戒的壮汉松了口气:“齐洲,还得是你,你的飞刀太准了,这办法真不错。” 在注意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后,他们本身是打算正面抢的,是齐洲提出要静待时机突袭,为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除掉对方。 旁边那位手持长剑、正在布阵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沉稳。 他是这个小队的队长,韩辰山。 “我的阵还要一会,马上就可以过去对面,速度要快,听说有个叫朔离的青云宗峰门弟子来了外层。” 齐洲啧了一声,他眯着眼,注意到鹰群正在散去,低声回复道:“……还真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壮汉打了个哈哈:“哎呀齐洲,你不要这么说嘛,人家可能只是来看看外层怎么样,呃……体验生活?” “呵。” 齐洲不置可否,只是慢慢起身,将飞刀收回储物戒里。 “那些宗门弟子多看不起我们。” “等我遇见了,定要把这位‘公子哥’的皮扒下来。” 韩辰山听闻齐洲那句饱含怨毒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终究没有多言。 他只是催促道:“别废话了,阵法已成,准备过崖。速战速决,取了赤血朱果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齐洲点头后,他往阵法的方向走。 此时鹰群已然大多飞回天空盘旋,发出焦躁不安的鸣叫。 不经意间,他的视野扫过那片峭壁—— 空空如也。 赤血朱果都消失了。 也没有尸体。 齐洲猛地止住脚步,再度将灵力灌注于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崖壁,他低声呼唤队友。 “昊书,辰山,有问题。” 韩辰山愣了愣,他双手一翻,阵法的光黯淡了下来:“怎么回事?昊书,你没感应到吗?” 无人应答。 两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那位低头一言不发,蹲坐在悬崖旁的影子上。 “……昊书?” “……” 韩辰山上前,拍了拍阮昊书的肩膀。 对方的身体陡然一软。 顺着力道,头抬起。 迎面的,是一对已然涣散的,瞪大的眼。 对方死前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只是他蹲坐的姿势才让人没有发现。 韩辰山的手还搭在阮昊书冰冷的肩膀上,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甚至盖过了崖间的冷风。 但第一时间,在生死中厮杀多年的他就反应过来了。 “齐洲,有——”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从暗中出现的影子干净利落的挥刀,男人身首分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齐洲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道影子的全貌,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铁锈味。 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悄然降临的死神。 黑发的少年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刀身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在恐惧和惊慌中,大脑飞速运转。 是……悬崖对面的人。 怎么过来的? 阮昊书怎么没有发现? 对……第一个死的就是悬崖边的阮昊书,那么对方就是从悬崖对面直接跳跃过来的,怎么可能? 不对,也不是不可能,这里到处都是长长的藤蔓,如果对方体术足够灵巧—— 还是他当时没有思虑完善,能突破铁羽鹰群的能是什么常人呢? 他对他们三人的组合过于自信了。 只是——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太快了。 一定会死吗? 就对方的杀伐果断来看,是的。 怎么办? “你……” 齐洲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往日里总是引以为傲的计策一条条略过脑海,尝试为此刻的自己寻求一线生机。 殊死一搏? 求饶? 或者,用点什么别的…… “前辈,你是……?” “朔离。” 少年的嘴里落下音节。 齐洲的身体猛地一僵。 朔离。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最后的余响。 一道冰冷的寒芒掠过了他的脖颈。 朔离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看着最后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收刀入鞘,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进行战后清扫。 首先是韩辰山。 朔离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灵力探入,神识粗略一扫。 “嗯……不错,三十多块中品灵石,几瓶疗伤丹药,还有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法心得。” 她随手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自己的储物戒,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上。 剑身泛着青光,是一件下品法器。 “聊胜于无。” 朔离撇了撇嘴,也一并收了。 接着是那个叫阮昊书的壮汉。 他的储物袋里就寒酸多了,只有十几块中品灵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妖兽材料,想来是个团队里的苦力角色。 最后,是那个名为齐洲的飞刀客。 他的储物袋是三个人里最丰厚的。 “嚯,小五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三瓶‘凝神丹’,还有乱七八糟的丹药……看来是个主攻手。” 朔离的眼睛亮了亮,心情好了几分。 她将灵石和丹药收好,又从储物袋里倒出了一沓黑色的飞刀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鬼影七绝刀》。 一本看起来颇为邪门的功法。 朔离兴致缺缺地将其丢回储物戒,准备以后拿去白玉城的黑市卖掉。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次“拾荒”之旅时,指尖触碰到了储物袋底部一个坚硬的物体。 她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由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残缺地图,质地坚韧,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潦草的山川河流。 地图的一角,用古朴的字体标注着四个字—— 【幽荧沼泽】。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蝇头小字注解。 【瘴气弥漫,神识受限,内有腐泥鳄,伴生‘幽荧草’。】 幽荧草? 朔离的脑海中迅速调出了相关的资料。 一种生长于至阴至秽之地的奇特灵草,通体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是炼制高阶神识类丹药“清魂丹”的主药,价值连城。 一株成熟的幽荧草,在白玉城的拍卖会上,足以拍上千中品灵石的天价。 嗯,这钱,够她再给自己的傀儡升级个识别模块了。 至少下次会直接告诉她果子没成熟。 将地图仔细地叠好,贴身放入怀中,朔离站起身,环顾四周。 崖间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带着一丝血腥气。三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很快就会成为秘境中其他妖兽的食粮。 但朔离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她走到悬崖边,探头看了一眼下方翻涌的云雾。接着,她像是拎麻袋一样,将三具尸体逐一拖到崖边,干脆利落地推了下去。 尸体坠入云海,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又用灵力卷起一阵风,将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打斗痕迹扫得一干二净,这才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专业。 毁尸灭迹,是每个优秀打工人必备的职业素养。 她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身形一晃,几个起落间便离开了这处断崖,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深入。 第82章 幽荧沼泽 朔离边走,边啃赤血朱果。 它比寻常的朱果更小一些,吃起来却带点酸味,是别样的口味。 嗯……不过灵气蕴含的肯定没有她自己囤着的上品朱果多就是了。 她将朱果尽数干掉后,拿出那张兽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十分粗糙,只能勉强辨认出山川的走向。幽荧沼泽被标注在地图的西北角,距离她现在的位置,根据比例尺估算,至少还有半日的路程。 天泉秘境一次开启约一周左右,时间肯定够了。 “神识受限,瘴气弥漫……” 朔离摩挲着下巴,开始思考对策。 瘴气好办,她储物戒里有几瓶从那个倒霉飞刀客身上搜刮来的高品质解毒丹。 但神识受限就比较麻烦了,也不清楚到底受限多少,这意味着她最大的优势将被削弱。 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 计议已定,朔离不再耽搁,辨明了地图上的方向,便展开身形,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秘境中的时间流逝似乎与外界不同,紫红色的天穹始终悬挂高空,没有日夜更替,她只能通过体内灵力的消耗,来大致估算时间的流逝。 越是向西北深入,地貌的变化就越是明显。 高大茂密的蕨类植物逐渐被低矮、扭曲的灌木丛所取代,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芬芳,也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腐败气息的腥甜味道所替代。 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踩上去会发出“咕叽”的声响,偶尔还能看到地面冒着彩色的气泡,然后“啵”地一声破裂,散逸出难闻的气体。 半日后,当朔离拨开最后一片挂着黏腻液体的巨大紫色树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沼泽,呈现在她的面前。 这里的天空比别处更加昏暗,厚重的、铅灰色的瘴气如同一床巨大的脏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沼泽上空,将天光隔绝在外。 目之所及,尽是黑色的泥潭、墨绿色的死水,以及从泥水中挣扎着伸出的、如同鬼手般的枯萎树根。 朔离的神识才刚刚探出身体不足十丈,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 她估算了一下,在这里,她的神识探查范围,恐怕不足正常状态下的十分之一。 不过,也够用了。 朔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通体碧绿、散发着清凉药气的解毒丹,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了一道不易察觉的防护层,将那些无孔不入的瘴气隔绝在外。 接着,她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黑色的泥潭。 没有想象中的下陷感。 脚底的灵力护罩与泥泞的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一股奇异的浮力将她的身体托住。 这沼泽的泥浆,密度远超普通的水。 朔离调整着脚底灵力的输出频率,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她如同在水面上滑行一般,身形轻盈地、悄无声息地向着沼泽深处进发。 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沼泽中那些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怪异植物和菌类。 朔离将神识收缩到极致,只覆盖周身十丈范围,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处异常。 她的步伐不大,但速度却不慢,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泥潭和隐藏在水面下的锋利树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一片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在一堆散落的、不知名巨兽的白色枯骨旁,一株奇异的小草正静静地生长。 它只有三寸来高,通体漆黑,叶片细长如针。 但在叶片的顶端,却托着一粒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而明亮荧光的光点。 幽荧草。 朔离没有立刻上前。 天材地宝的周围,往往都伴随着守护者,而这幽荧草的守护者,大概就是那腐泥鳄。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耐心地等待着。 一息,两息…… 那片平静的黑色泥潭,表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微小的气泡。 “啵。”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厚厚黑色泥浆的头颅,悄无声息地从泥潭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颗狰狞到极点的头颅。 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比朔离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的皮肤如同干裂的岩石,上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凸起,两颗如同灯笼般的昏黄色巨眼,不带丝毫感情地扫视着四周。 腐泥鳄。 这东西的体型,比地图上描述的要大得多。朔离对比了一下,和之前虫族战场上的裂颚虫差不多大。 就在腐泥鳄的头颅完全浮出水面的瞬间,它那张布满了利齿的巨嘴猛然张开。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一道墨绿色的、混杂着浓稠泥浆的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朔离藏身的枯骨激射而来。 “滋啦——” 巨大的兽骨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便冒起了浓烈的白烟,坚硬的骨质如同被强酸泼洒的蜡像,迅速消融、变黑,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而朔离的身影,早已在那液箭射出前的半息,便快速的向侧方横移了数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她没有丝毫恋战的想法,在成功避开第一击后,脚尖在泥泞的地面上一点,直奔那株幽荧草而去。 眼看那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小草近在咫尺。 腐泥鳄那双昏黄的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暴虐。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泥潭中拱起,带起大片黑色的泥浆,如同一个小型的海啸,朝着朔离席卷而来。 不仅如此,它那长满利齿的巨嘴再次张开,这一次,喷吐出的不再是单一的液箭,而是数十道覆盖了扇形区域的腐蚀性毒液,将朔离所有前进的路线尽数封死。 与此同时,一条粗壮如古树、覆盖着岩石般鳞甲的巨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泥浆下猛然抽出—— 自上而下,狠狠地朝着朔离的头顶砸来。 这是一套配合默契、毫无死角的立体式攻击。 这头腐泥鳄的战斗智慧,远超寻常妖兽。 朔离快速分析。 毒液的弹道、泥浆的覆盖范围、巨尾下落的轨迹…… 向上,是必死的绝境。 向前,是腐蚀的深渊。 唯一的生路,在下方。 朔离做出决定。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漫天泼洒的毒液,身形猛地向下一矮。 在巨尾即将砸中她的前一刻,她整个人如同最灵巧的游鱼,竟主动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潭之中。 “噗通!” 一声闷响。 那条足以将筑基大圆满修士砸成肉泥的巨尾,狠狠地拍在了朔离刚刚消失的位置,激起漫天泥浆。 而那些腐蚀性的毒液,也尽数落空,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腐泥鳄那昏黄的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那个渺小的人类,为何要选择自寻死路。 这幽荧沼泽的泥浆,可不仅仅是泥浆那么简单。 其中蕴含的阴寒毒素,足以在数息之内,将任何血肉之躯化为一滩脓水。 它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见泥潭中再无任何动静,便以为那个敢于挑衅它的家伙已经尸骨无存。 腐泥鳄转过那巨大的头颅,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株对它而言至关重要的幽荧草上,准备回到自己的巢穴中继续潜伏。 就在此时。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从腐泥鳄的身后传来。 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下方,泥潭的表面猛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泥浆。 正是朔离。 此刻的她,全身覆盖着一层由精纯灵力构成的淡蓝色护罩,将那些致命的泥浆尽数隔绝在外。 而在她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漆黑、充满了狰狞科技感的长武器。 正是切换到了最强形态的“小竹三号”。 刚才那一瞬间的入水,并非自杀,而是为了切换武器形态争取时间。 腐泥鳄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它那庞大的身躯笨拙地转动着,试图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 但已经太迟了。 “再见了。” 朔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枪托稳稳地抵在她的肩上,那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正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她扣动了扳机。 周遭的灵气疯狂涌动。 没有光束,没有声响。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 “轰——!” 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武器本身,而是来自腐泥鳄的体内。 以冲击波贯穿点为中心,它那堪比法宝的坚韧皮肉、厚重的骨骼、甚至是内脏,都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动能彻底撕裂、粉碎。 朔离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枯骨上,她甩了甩沾在脸颊上的泥点,目光可惜地注视着那在泥潭中消逝的庞然大物。 啧,烂成这样。 还想尝尝什么味道呢。 第83章 《鬼影七绝刀》 约莫一个时辰后。 朔离在一处山洞里,周遭躺着横七竖八的妖兽尸体。 她给自己找的这个山洞位置极佳,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内部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 周围躺着的几具妖兽尸体,是她顺手清理掉的原住民,它们的血腥味与沼泽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掩护。 朔离正搓手等待着美食。 谁说外层不好了?外层真是太好了。 没有内层的机制杀和勾心斗角,这里的人基本都是被她一刀秒,妖兽再怎么聪明也聪明不过她。 哦,这里还有几种好吃的妖兽。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兽腿。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一连串“滋啦滋啦”的轻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朔离随手撒上去的几种香料,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弥漫开来。 “这肉质……” 朔离撕下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这头被她命名为“泥沼陆行鸟”的妖兽,肉里天然带有一种菌类的清香,经过简单的炙烤,风味便被完全激发出来。 一边吃着烤肉,朔离数着接下来这六天该怎么好好度日,她就顺手翻开了那本《鬼影七绝刀》。 来这个世界,她还没有看过什么正经的功法呢。 打开第一页—— 【“……以金丹修士内丹为料,引动魔气……”】 朔离啃肉的动作一顿。 不确定,再看一眼。 【“……凡阶金丹最多可修到第四绝,地阶可修行至第六绝,至于第七绝,则需天阶金丹为料……”】 “……” 不是哥们,这怎么是个魔修功法?! 这玩意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如果是私底下自己看看也就得了—— 但这种东西,要是被人发现她持有,那可就不是罚去思过崖那么简单了。 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当场被聂予黎这种正道之光一剑穿心,魂飞魄散。 朔离嫌弃地将那本薄薄的册子丢到一旁,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瘟疫。 “晦气。”她又撕下一大块兽腿肉,恶狠狠地咀嚼着,像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死了还给我留这么个大麻烦。” 她一边吃,一边用脚尖将那本魔功册子踢进火堆旁的阴影里,眼不见为净。 可吃着吃着,她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本被她嫌弃的册子。 ……虽然修炼方式邪门了点,但威力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要不再看看?指不定能学到什么别的呢? 联邦的科技之所以能领先星系,不就是因为从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吗? 即便是那些被判定为“异端”的、来自其他文明的、甚至是已经被淘汰的技术,也都会被封存在资料库的最底层,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新”与“进步”的追求,几乎是铭刻在她dNA内的本能。 朔离盯着那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几息之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就当是学术研究了。”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站起身,走到阴影处,弯腰捡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朔离长舒一口气,接着自己刚刚看的第三页,继续往下翻。 就在她翻到第四页时—— 异变徒生。 这本册子顿时化为一段漆黑的雾气,飘逸于空中,向朔离猛地攻来。 第一时间是神识攻击—— 朔离感受到了来到此界第一次的精神冲击。 不过本能的,在这种神识的“对波”上,朔离是个可以说得上可怕的老手,那雾气刚一尝试钻入她的眉心,就被弹了出来。 “……” 朔快速坐起,她伸手去拿刀,附着上灵力对这团雾气挥舞过去。 却毫无作用。 刀口穿过了那无实体的黑雾,灵力也没有对其造成伤害。 黑雾顺势钻入她的手腕,消失不见,朔离的手背上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那印记呈暗红色,形状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又似一只诡异的眼睛,线条繁复而扭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之下,仿佛与血肉融为一体。 朔离皱起眉头,第一时间便尝试用灵力去冲刷。 灵力如同溪流过石,从印记上一掠而过,却带不走分毫痕迹。 她又毫不犹豫地用小竹一号的刀锋去刮,那锋利的刀刃在手背上划过,却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反倒是那印记,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 当场断手? 可行,但是没了右手,她单凭一只左手很难走出秘境。 朔离又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那丝灵力刚一接触到印记,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朔离用了各种方法,皆无法除掉这印记。 这印记好似一个简单的纹身,安静的躺在手背上,没有带来疼痛或者是其他影响,而且可以吸收几乎所有的物理伤害和灵力冲击(她用小竹二号对自己手开了一炮)。 “啧。” 朔离摩挲着手背上那个诡异的印记,唉声叹气。 这突发事件整的她吃烤肉都不香了。 还是吃了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修炼体系和功法特点的亏。 既然除不掉,只能暂且留着了。 第84章 多谢打窝 一夜无话。 当朔离从浅眠中醒来时,外面紫红色的天光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忽然,地面开始震动。 朔离茫然的放下手—— 震动恰好停止。 不是,她还引起什么天地异动了吗? “……”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朔离小心翼翼抬手,伸了一个懒腰。 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好吧,估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但是她的懒腰引起的概率不大。 不过,估计也跟自己无关,毕竟原着里这秘境内层可是发生了不少事,估计有哪件影响到了外层吧。 这么想着,朔离悠哉游哉的扛着小竹,往洞外走去。 今天先打几只陆行鸟吃,然后再去看看有没有宝贝可以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朔离停下了脚步。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厮杀声。 声音很驳杂,有人类的怒吼,有妖兽的咆哮,还夹杂着法宝碰撞时发出的嗡鸣。 “嗯?” 朔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朔离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源头潜行而去。她的身法极为高明,在崎岖泥泞的沼泽地里穿行,竟没有惊动任何一只潜伏在泥水下的妖兽。 越是靠近,那股厮杀的动静就越是清晰。 朔离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被巨大菌类覆盖的小山丘,拨开身前那如同伞盖般的菌叶——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空地的中央,两名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正背靠着背,结成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神情紧张地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而他们的敌人,则是一群数量庞大的、通体漆黑、形如巨狼的妖兽。 这些妖兽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口中能喷吐出带着腐蚀性气息的黑色火焰,将二人的防御法宝烧得“滋滋”作响,灵光黯淡。 朔离在原地观察了一会。 这二人身上有不少伤口,却不全是这些妖兽造成的,有来源于修士的手段,想必是在之前经历了什么,最重要的是—— 十分穷酸。 朔离撇了撇嘴,瞬间失去了兴趣。 救两个穷光蛋,连精神损失费都付不起,纯属浪费时间和灵力。 她猫着腰,正准备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溜走,场中的局势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从那群黑色巨狼的身后响起。那声音中带着一股威压,让原本攻势猛烈的狼群动作都为之一滞。 狼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头体型比同类大了近两圈的巨狼,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出。 它通体毛发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四肢粗壮有力,爪牙间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头,那里竟生着一撮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毛发。 二阶下品妖兽,赤火魔狼。 那头狼王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用一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冰冷竖瞳,静静地打量着被围困在中央的两个人类。 被那双眼睛盯上,男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法宝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完了……是狼王……”他声音干涩,带着绝望,“这下死定了。” 女修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 “程越!我们跟它们拼了!”她厉声喝道,试图唤起同伴的斗志。 “拼?怎么拼?”名为程越的男修惨笑一声,“柳师姐,我们连那些杂碎都打不过,更别说这头狼王了……早知道,就不该去抢那本功法,当时……” 狼王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二人。 程越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面布满裂纹的盾牌挡在身前。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面苦苦支撑的盾牌法宝,在狼王锋利的爪牙下,如同朽木般应声碎裂。 程越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泥地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程越!” 柳青青发出一声惊呼,她想也不想,手中的长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卷向狼王的后腿,试图为同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狼王的反应很简单。 只是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 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顺着长鞭传来,柳青青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法宝几乎脱手飞出。 猎物已经没了抵抗之力,狼王转过身,迈步走向倒地的柳青青,其余的狼群等待着狼王的先享用,在周围安静的蛰伏着。 周身是虎视眈眈的兽瞳,迎面是狼王的血盆大口—— 柳青青闭上了眼睛。 她握着长鞭的手因脱力而垂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此时,她开始回忆起自己的遭遇。 她们二人来自小宗门,修为不高,听闻了秘境开启的消息,就打算来外层碰碰运气,顺带着找了一位筑基期的前辈带队。 在刚来此处不久,他们几人就发现了一本藏匿的功法。 柳青青还记得功法的名字—— 《鬼影七绝刀》 正好,筑基的队长是使刀的,他们没有提防之心的就捡起了它。 在那一瞬间,为首的前辈就被三柄飞刀当场毙命,而又有三个修士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将他们二人打致重伤。 如果自己没有先前宗门发放的逃命的法器,估计会当场送命。 现在在这临别之际,柳青青只觉得抱歉。 要不是她决定来这秘境里寻找机缘,硬拉上程越……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响,些许粘腻的液体溅到她的侧脸。 女人有些恍惚的睁开眸子。 散发着些许荧蓝的刀口近在咫尺,锋利无比。 一柄长刀,从后脑穿过了狼王的头颅。 僵硬的抬起头—— 是一对居高临下的漆黑眸子。 那头不可一世的赤火魔狼,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它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竖瞳,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狼王一死,剩余的那些黑色巨狼顿时群龙无首,发出了阵阵不安的悲鸣。它们围着狼王的尸体踌躇不前,看向朔离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迷惑。 朔离面无表情地将长刀狼王的头颅中抽出。 轻轻一甩,刀身上的粘稠脑浆便被尽数震落。 她随手收刀入储物戒,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散漫。 “多谢打窝。” 第85章 遗迹 “喂。” 朔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的手臂:“还活着吗?” 柳青青被这一下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看到那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狼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徘徊不前、最后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狼群,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你……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感谢吗?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大,让她不敢轻易开口。 询问身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秘境中,打探别人的来历是大忌。 朔离见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便自顾自从柳青青身边走过,来到那个名叫程越的男修身旁。 程越的伤势更重,胸口的爪痕深可见骨,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口中还在无意识地溢出鲜血。 朔离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扯开他的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圈。 “果然,穷得叮当响。”她撇了撇嘴,“就这么几块碎灵石。” 说着,她还是从那可怜的储物袋里,挑出了几瓶看起来品质还算过得去的疗伤丹药,然后将储物袋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程越怀里。 柳青青看着朔离这番行云流水的“劫掠”行为,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救命恩人还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无论如何——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朔离面前,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深深地躬下身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柳青青,感激不尽!” 朔离对她这番郑重其事的道谢不置可否,只是将一瓶疗伤丹药抛给了她。 “给他喂下去,”少年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死在这里,尸体会引来更多麻烦。” 柳青青下意识地接住玉瓶,入手微凉。 她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感谢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程越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撬开他的牙关,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丹药的品质显然不错,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在程越体内散开。 不过片刻,他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原本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朔离没有管他们。 她走到那头狼王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狼王头颅那个被她贯穿的伤口中。 摸索片刻后,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热气的妖丹。 她随手在狼尸的皮毛上擦了擦妖丹表面的血污,然后满意地收进了储物戒。 二阶妖兽的妖丹,虽然比不上幽荧草稀有,但拿出去也能换个几块中品灵石,算是一笔不错的意外之财。 就在这时,地上的程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柳青青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然后视线一转,便看到了那个正从狼王尸体旁站起身的黑色身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狼王利爪撕裂的剧痛,濒死的绝望,以及最后……那道如同天神降临般、一刀斩杀狼王的身影。 “是你……救了我们?” 程越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朔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搜刮其他几只狼尸上的材料,手法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柳青青连忙将程越按住:“程越,你别乱动,你的伤还没好。” “柳师姐,她……”程越看着朔离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畏惧。 “嘘。”柳青青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朔离很快便将战场打扫干净,将所有有价值的狼皮、狼牙都收拾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到两人面前。 “你们两个,怎么会惹上这群东西的?” 这句问话来得突兀,却让柳青青和程越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他们之前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隐瞒,从如何发现那本《鬼影七绝刀》,到如何被那三人小队伏击,再到如何侥幸逃脱,最后又是如何在逃命中误入这片狼群的领地。 她讲得很详细,特别是关于那三人小队的特征—— 为首的队长韩辰山,是个面容冷峻的阵法师;那个使用飞刀的齐洲,身法诡异步伐矫健;还有一个叫阮昊书的壮汉,擅长防御。 朔离越听神色越微妙。 这不就是之前随手秒掉的那三人吗? 还有,这个功法…… “你们了解那本《鬼影七绝刀》吗?” “啊……?” 柳青青的表情茫然,不过,她倒是详细的描绘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这本功法在一个破碎的遗迹中央,就那样摆着,因为秘境刚开启,我们就以为是新出现的机遇……” “……我们当时被那功法金灿灿的光芒吸引,队长……队长他刚伸手碰到册子,那册子就突然暗淡了下去,接着,那三个人就出现了。” 柳青青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们的攻击又快又狠,招招致命,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队长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悲伤与恐惧,已浸染了她的话语。 朔离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划过,那里,暗红色的印记静静地蛰伏着。 “摆在遗迹中央,金光灿灿?这陷阱,未免也太没新意了些。” 陷阱? 在他们看来,那明明是天降的机缘,怎么会是陷阱? “前辈此话何意?那本功法……难道是假的?” 朔离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功法确实不是假的,只是看了一半不到,自己就踩坑了。 不过…… “那遗迹在什么地方?” “那……那地方就在南边入口的边缘地带,我们是从南边入口进来的,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穿过一片长满了红色菌类的林子就能看到。”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泥泞的地面上大致画出了一个潦草的路线图。 “遗迹不大,就是几段残破的石墙,中间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祭坛,那本功法……就放在祭坛的正中央。” 程越此时也恢复了几分力气,挣扎着补充道:“没错,那地方阴森森的,周围连只妖兽都没有,我们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那本功法自带威压,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威压,而是早就被人清了场,布下了致命的杀局,就等着他们这些不知情的“寻宝者”自投罗网。 朔离看着地面上那简单的地图,又看了看柳青青和程越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行了,我知道了。” 就去看看吧。 第86章 当场自裁 现在是朔离来到此处秘境的第三天。 距离南边入口还有一段距离。 大约是早晨的时候,朔离啃着陆行鸟的腿肉,一边往前走。 当然,她一路上自然是毛过拔雁。 长得像蘑菇的小妖?杀了。 飞来飞去的虫群,做掉。 两三个落单的散修?抢了。 黑乎乎一团躲来躲去的小妖兽?砍了。 啧,怎么跑了? 那团滚走的“煤炭”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扭曲的灌木丛深处。朔离惋惜地咂了咂嘴,将刀收回,继续啃着手里的陆行鸟腿,慢悠悠地朝着南方前进。 还想尝尝什么味道呢。 走着走着,大地又开始颤抖起来,朔离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时不时的“地震”,她随便找了颗树靠着。 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朔离靠着的树干停止了摇晃,只有几片枯叶悠悠地从枝头飘落,将最后一口兽腿肉咽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 “搞什么名堂。”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一抛,精准地落入了远处一处冒着彩色气泡的泥潭里。 “啵”的一声,骨头迅速下沉,消失不见。 根据柳青青提供的路线,朔离很快便抵达了那片红色菌类林子的边缘。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和腐殖质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 林中的树木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地面上则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 整个林子安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朔离皱着眉观察了一会,她正准备铺散神识—— “前,前辈……” 朔离闻声,缓缓转过头。 只见在不远处一株巨大的红色菌类后,探出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脑袋。正是先前被她救下的柳青青。 “前辈。”柳青青又唤了一声,对着朔离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微风卷过,带起一阵腐物的怪味。 “怎么又是你?” 朔离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秘境这么大,你是专门追着我的脚印走的吗?” 柳青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 “不、不是的,前辈,我……”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疗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疗伤?”朔离环顾了一下这片死寂的红色菌林,“选在这种鬼地方疗伤,你是嫌命太长,想早点被菌类分解成养料吗?”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事实。 这片林子安静得反常,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善地。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低声恳求。 “前辈,我知道我很麻烦,但……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您能帮帮我吗?我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伤也没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秘境里……我谁都不认识,只有您……只有您能救我!” 朔离眯了眯眼,倏地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 柳青青闻言,那双黯淡的眼眸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芒。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虚弱,挣扎着从那巨大的红色菌类后走出,一瘸一拐地、小心翼翼地朝着朔离的方向挪动。 朔离在原地站着,一副散漫的模样。 在女人靠近的瞬间—— 一把带着蔚蓝荧光的长刀猛地贯穿她的身躯。 柳青青不可置信瞪大了眼,她甚至连一个最后的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程越去哪了呢?”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转换。 柳青青的身躯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朔离一人站在死寂的红色菌林中,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握刀架在自身脖颈上,手背上的印记微微发光。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颈动脉,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和凉意。 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当场自裁了。 本能渗出的冷汗,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落。 她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脖颈,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血。 ……幸好,只是刺破表皮。 朔离对幻术说不上陌生,但自己这般毫无抵抗之力的被拉入还是第一次。 在神识的对抗上,她从不觉得自己会输,比如自己就轻松的抵抗了那黑雾的第一次攻击。 所以——不是幻术,至少不是作用于神识的幻术。 寻常的幻术,最多只能迷惑五感,而刚才那种感觉,是她的身体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自裁的动作。 那并非视觉或听觉的欺骗,而是有某种力量直接篡改了她的行为指令。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右手的手背上。 那个暗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的诡异印记,此刻正静静地蛰伏着,颜色似乎比之前深邃了那么一丝 。 “是你搞的鬼么。” 印记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静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之上。 这东西,比她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它不仅无法通过物理或灵力手段祛除,还能直接操控她的身体,甚至……能读取她记忆中的人和事,编织出几乎无法分辨真伪的幻境。 刚才那个“柳青青”,无论是样貌、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若非最后一刻,她对“程越”的去向产生了刹那的怀疑,从而触动了本能的警觉,恐怕现在她的脑袋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麻烦。” “控制身体的指令……不是通过神识,更像是直接作用于身体,或者……神经中枢?” 朔离回忆着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感觉,大脑飞速运转。 “触发条件……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还是说,进入这片菌林就是触发条件?或者是靠近遗迹?” 她无法确定。 在前世,她曾接触过一种通过次声波共振来影响生物脑电波的武器,其效果与刚才的状况有几分相似。 但这里是修仙界,显然存在着她认知之外的力量体系。 这个印记,就像一个植入她操作系统里的后门程序,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夺取最高权限。 朔离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方向,那个被柳青青描述过的,有着一座坍塌祭坛的遗迹。 源头,应该就在那里。 不过在过去之前,必须做些准备。 朔离盘腿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大量材料。 有坚韧的妖兽筋腱,有锋利的妖兽牙齿,还有几块之前搜刮来的、灵力传导性极佳的晶石。 她的双手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飞快地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构造简单却十分精巧的装置,出现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只臂铠。 主体由一条最坚韧的腐泥鳄的筋腱编织而成,上面固定着十几颗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狼王獠牙,牙尖朝内,紧紧地贴着手臂的皮肤。 而在臂铠的末端,连接着一个由晶石和细小金属丝构成的、类似于“断路器”的简易装置,这个装置的另一端,则连接着她的左手食指。 “物理性强制中断指令。”朔离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只要我的右手再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试图攻击我自己的异动,左手食指只要稍稍抽动,这个装置就会启动。” “到时候,这十几颗涂了麻痹毒素的狼牙,就会瞬间刺入我的右臂,强制造成肌肉麻痹和剧痛,从而中断任何动作。” 这是一种自残式的保险。 粗暴,但有效。 做完这一切,朔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戴着狰狞臂铠的右臂,然后辨明方向,毫不停留地朝着那片遗迹进发。 第87章 心魔之印 这片诡异的红色菌林比朔离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穿行其中,脚下的菌毯软得像踩在浸透了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有暗红色的汁液从缝隙中渗出。 越靠近那遗迹的方向,幻觉就越频繁。 有时,朔离会看到哭丧着脸的散修,或者是看似无人问津的灵植,甚至会出现齐洲的身影。 最危险的一次,她看到地上满是金灿灿的灵石。 正当朔离光速失智、喜不自禁地伸手去捡时,臂铠的剧痛将她拉回现实—— 右手正握着小竹一号,刀尖距离自己的颈动脉不过一寸。 此时,朔离的右手小臂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都是狼牙触发留下的。 “真够狠的。”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撕下衣摆的一角,草草包扎了一下右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 没走几步,大地又一次颤动起来。 又是那个“地震”。 不过这比朔离经历过的每一次都要重的多,她稍加思索。 前世地球和相似结构的星球上,地震算是常见。 如果这种震动的性质与先前的“地震”类似的话…… 这影响整个外层秘境的异常,也源于那片遗迹吗? 这个猜测让朔离的脚步顿了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遗迹可就不是“麻烦”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能影响整个外层秘境的异动,其源头所蕴含的能量或牵扯的因果,绝非她一个筑基初期能够轻易染指。 但——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她已经被强行“染指”了。 现在掉头走,谁知道这个印记会不会在半路上又让她给自己来上一刀。 与其把命运交托给一个未知的“定时炸弹”,不如主动出击,去把这个“炸弹”的引信给拆了。 “啧,就知道闲不下来。” 朔离自嘲地抱怨了一句,重新调整了一下右臂上那简陋的臂铠,确保每一颗狼牙都紧贴着皮肤,然后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笼罩在死寂之中的遗迹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铁锈和腐朽的气味愈发浓烈。 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一片残破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之中:几堵断裂的石墙东倒西歪,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菌类,中间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祭坛。 这里的一切,都与柳青青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比林中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朔离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站在林子的边缘,耐心地观察着。 “没有阵法残留的能量波动……石墙的材质是普通的黑曜岩,菌类的生长方向……也没有明显的规律。” 一切看起来都太过正常。 正常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岁月遗弃的废墟。 可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装神弄鬼。” 她最终不耐地低语一句,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速战速决。 在这里干等下去,谁知道手背上那个鬼东西会不会又整出什么新花样。 朔离的身形从林边的阴影中滑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踏上了那片被暗红色菌类侵占的石板地。 甫一踏入,脚下的触感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菌毯变得更加厚实,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吸音的毛毡上。 最诡异的是—— 那种被什么窥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源头,就在那座坍塌的祭坛。 朔离的脚步没有停顿,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那无形的视线对峙,一步步走向遗迹的中心。 脚下的菌毯蠕动得更加明显,仿佛整片大地都活了过来,那些暗红色的菌丝在她脚边汇聚、缠绕,试图将她的双脚拖入这片柔软的陷阱。 朔离只是稍稍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筑基期的灵力从脚底透出,轻易便将那些纠缠的菌丝震散。 很快,她便来到了那座坍塌的祭坛前。 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正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槽。 大小与那本《鬼影七重刀》完全吻合。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步,先打窝。 提前变形好的小竹三号出现在自己手中,那漆黑狰狞的枪口,对准了祭坛中央那个与《鬼影七绝刀》大小完全吻合的方形凹槽。 下一秒—— “疯子!” 一句咒骂在身后响起。 周遭的场景快速变化,像是镜花水月般,显露出了原先的场景。 遗迹正中央的祭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简陋搭建的石门,正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漩涡。 颜色是深邃的紫色。 朔离还来不及分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体的本能叫嚣着,她立马往左闪了一步,回过头—— 那是一位气息微弱的中年男人,嘴角渗血,呼吸急促,甚至断了一条手臂。 周遭萦绕的气息不似修仙者常伴的灵气,而是一抹朔离有些熟悉的黑色雾气。 魔气。 这是一位魔修。 此时,他不紧不慢的收回了手,沾满血渍的手甚至在因为不知名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见一次攻击不奏效,对方也未有继续攻击。 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朔离,与此同时,展露身上的气息—— 金丹前期。 展露修为施压,这是威胁。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此刻恐怕早已被这股气势压得双腿发软,战意全无。 但朔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举着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依旧稳稳地对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传送门,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摧毁。 “你就是这片鬼地方的主人?” 朔离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对峙。 那中年魔修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他刚要开口,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似乎是因为某种剧痛而闭上了嘴。 “不说话?那我开枪了哦。”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竹三号。 那中年魔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是在用某种秘法强行压制体内的伤势,过了会,他咬着牙开口: “……疯子,住手……” “你可知道,毁了此门,你会有什么下场?” 他声音嘶哑,带着威胁的意味:“阵法被毁,爆发的威能会把你炸的连渣都不剩。” 朔离撇了撇嘴。 “看我心情吧,不过,这石门是做什么的?” 她怎么莫名的觉得很眼熟呢? “……此处石门,通往秘境内层,可内外来往。” 对方生怕她做什么,立马回应。 “内外来往?” 朔离重复了一遍,眉梢轻轻挑起:“这么说,这玩意是个双向传送门?” 她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微动,那细微的动作让对面那中年魔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是双向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似乎生怕朔离动手。 说话时,因为情绪激动而牵动了伤口,断臂处涌出更多的黑血,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哦……” 朔离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个逃生通道啊。看来你在里面混得不怎么样嘛,被人打得连胳膊都丢了。” 这番话语调轻佻,却字字诛心。 中年魔修的脸涨红,眼神中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辈,休要猖狂!” 他强撑着气势,语气森然:“老夫乃是十二魔将,胡柒。今日不过是虎落平阳,你若识相,速速让开,待老夫回到魔域,必有重谢!” “十二魔将?”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就你这副模样,说是街边要饭的我都信。还重谢?拿什么谢?你储物袋里那几块发霉的魔晶吗?” 胡柒:“……” “行了,别废话了。”朔离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对方,“我们来谈谈正事。我手背上这个印记,是你搞的鬼吧?” 胡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再问一遍。” 朔离的声音冷了下来,小竹三号的枪口处,能量核心的嗡鸣声悄然增大。 “是你做的吗?” 那股冰冷而纯粹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尖针,刺得胡柒皮肤阵阵刺痛。 “……是。”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叫‘心魔之印’,是我地阶金丹伴有的神通……” 第88章 魔将胡柒 胡柒,魔君赤霄手下的十二魔将之一。 金丹大圆满。 曾何几时,他有自己的真名——胡风山,血煞宗长老。 但一切都随着血煞宗的覆灭消失了,他被下了血契,被迫成了魔君座下的一条狗。 为什么活下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明明血煞宗内修为比他高的存在也有。 只是因为他神通特殊。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在到达金丹之境时,都会有获得自己独特神通机会。 凡阶金丹只能看命,地阶金丹定有一个,天阶金丹定有两个。 而结地阶金丹的胡柒,神通便是“心魔之印”。 此印若现世,则会第一时间夺舍对方心智,如若不成,则会潜伏在对方身上,直至诱发对方身亡,达到掠夺肉身的目标。此印也可附着在物上,或者留于阵法中,等候人触发。 由此,他也掠有了一大批为他所用的傀儡,甚至有修为元婴的修士。 至于为什么胡柒要留印记在那本功法中…… 须要谈谈他来此处的任务了。 此次,他前往此地的任务便是作为护送魔君赤霄分身的主护法,与其同行的还有两位魔将。 没有人知道这位古怪的魔君在想什么,只是他们的小命都在他身上,必须要听命行事。 原先的任务不算难,毕竟这只是一处修仙界新一代历练的小秘境。 胡柒的主要任务只有保护好强行撕开通道后虚弱的赤霄分身,将其从秘境内层护送出外层(内层通往外界的出口有宗门子弟镇守),接着来到修真界罢了。 他安排的也十分妥帖。 金丹大圆满的本体在秘境内层护送魔君。 金丹前期的分身前往外层看守传送门,顺便用印记控制个外层的小修士,方便行动。 谁也想不到—— 不仅那条元婴的疯狗来了这么个小秘境,外层的印记还附着在了这个…… 不正常的筑基修士身上。 他本来选的对象是齐洲,对方心性不稳,好控制,谁知道他死的连尸体都不剩了。 而因为本体那边的遭遇,分身也越发虚弱,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朔离来了这片林子,印记才开始触发。 --- 胡柒自然不可能跟朔离言语他此次的任务。 只要稍有暴露魔君的想法,血契就会要了他现在岌岌可危的小命。 刚刚为了跟朔离沟通,他也切断了与自己与那半死不活的本体的连接,此时也不知那边什么情况了。 于是胡柒有些焦急的说完了自己神通的功效后,补充: “……我如今不会对你下手,你只需离开便可。” “心魔之印,地阶金丹的神通,能夺舍肉身,强行化为傀儡。” 朔离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小竹三号的手却更稳了几分。 “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 她用枪口点了点那扇散发着紫色幽光的传送门,正要说些什么,那频繁的震感就又再次出现了。 此时离的极近,朔离才感觉到—— 震源就是面前这石门。 “哦,地震就是这么来的啊。” 过了会,震动再次平息,朔离好似无意的感慨。 胡柒不置可否。 “……是,强行打通秘境内外层的些许余波罢了。” “强行打通的余波?”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这么说,这扇门很不稳定?” 胡柒的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对方的思维如此敏锐,瞬间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 他强自镇定地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即便不稳定,也足以将你这种筑基期的小虫子碾成飞灰。” “哦,是吗?”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被威胁到,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几分阳光,但看在胡柒眼里,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他心底发寒。 “嗯,那我们继续说说这印记的事。” “一,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它给我弄掉。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二嘛,你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吧,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的内丹拿了抵债。” 胡柒闻言,脸上那副强撑的镇定险些崩裂。 居然张口就要人内丹,这是一个正道修士? “你……你放肆!” 胡柒死死地盯着朔离,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区区一个筑基小辈,竟敢觊觎老夫的内丹?你可知死字怎么写!” “哦?不知道,要不你教教我?” 朔离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方的怒火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她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微微上抬,那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嗡鸣声陡然增大,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枪口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牢牢锁定了传送门。 “……” 胡柒安静了。 “一。” 朔离平静地吐出第一个数字。 胡柒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怪异法器中蕴含的能量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二。” 本体在内层已经那种状态了,如果传送门被摧毁必死无疑,而只要等他本体出来了,怎么处置这个修士都可以。 当年他没有选择像同门一样殊死一搏,而是选择去当赤霄的狗,就是为了活着…… 他不想死。 “我给!我给!” 第89章 “杀了我,杀了我……” 在朔离即将吐出第三个数字的前一刻,胡柒终于彻底崩溃。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从怀中摸索着,颤颤巍巍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用魔蚕丝编织而成的袋子,上面绣着一个血色的印记,看起来邪性十足。 “前辈……不,大侠!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胡柒的称呼在求生欲和痛苦的驱使下,变得极其混乱。 他将储物袋高高举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朔离用枪口示意了一下。 “扔过来。” 胡柒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将储物袋朝着朔离的方向用力一抛。 储物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朔离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灵力轻轻一引,那袋子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用脚尖踢了踢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 储物袋中的东西不少,甚至可以说是“丰厚”。 光是中品魔晶就有上百块,还有几瓶散发着精纯魔气的丹药,一块带着魔气的令牌,以及一些朔离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不是善类的奇特材料。 “……就这样?” 朔离的声音很轻,却让胡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胡柒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朔离那双不起波澜的黑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让他断臂处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前、前辈……这,这已经是我全部身家了,我发誓!我如今孑然一身,真的……” “我不是说这个。” 朔离抬起自己的右手,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 “我说的是这个,怎么解决?” “我、我来帮您解除!”胡柒连忙说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我现在魔气不足,难以施法……只要等我恢复好了,我立刻就为您施法,将这心魔之印彻底抹去!绝无后患!” 朔离闻言,笑了。 “等你恢复好?要多久。” “两天,不,呃……三天。” 那时,秘境都要关闭了。 “哦,这样啊。” 朔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待吗? 时间拉长,总会产生变数。 而且,总感觉……有不对的地方。 朔离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小竹三号。 漆黑的枪口这一次没有对准传送门,而是稳稳地指向了胡柒那不断起伏的胸膛—— 丹田所在的位置。 但朔离注意到了。 当枪口移开传送阵时,面前的魔修神情虽然依旧紧张,但却…… 放松了些? 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本体吧?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底牌?” 胡柒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在听到朔离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惊愕与恐惧如同翻涌的墨汁,瞬间将那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吞噬殆尽。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你……你胡说什么!” 胡柒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得尖利,他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我就是胡柒,十二魔将之一,什么本体分身,怎么会……” 朔离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眯了眯眼。 “是吗?” 她慢悠悠地将小竹三号的枪口重新对准那扇紫色的传送门。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那我还是先毁了你这个‘逃生通道’吧,谁叫你一点都不诚恳呢。”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扣动扳机。 朔离是为了激对方的底牌,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开枪,毕竟有可能把自己炸死。 但不知是她“游刃有余”的演技太过逼真,还是对方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了—— “住手!” 胡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抬起,一道浓郁的黑气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为一只狰狞的鬼爪,直扑朔离面门。 这是他如今能催动的、最后的一丝魔气,代表了他这具分身的全部生机。 一个金丹魔修的拼死一搏。 虽然那股魔气快到不可思议,朔离庞大的神识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它的轨迹。 但—— 身体跟不上。 超越了肉体目前的极限。 躲不掉。 对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金丹前期。 那只由纯粹魔气构成的鬼爪,速度快得超越了音障,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冷狠厉的气息撕扯得微微扭曲。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降临得如此真切。 有时间思考,却没有余地闪避。 朔离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的冷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大脑甚至趁着有空,本能的分析着目前所得到的所有信息: 一,对方是什么十二魔将,不知是否跟原着的魔君赤霄有关。 二,传送门可以内外层穿梭,内层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三,这个世界的魔修比她想的诡谲的多,手段与修仙者大多不同,以后要多多注意。 四—— 被击中会死。 漆黑的爪尖,在朔离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几乎要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就在此时。 迎面的魔气倏地消散在空气中。 对面的胡柒猛的呕出一口鲜血。 就在朔离身侧。 那石门里有什么在涌动—— 光芒一闪,一只手穿梭而出,搭在了那粗糙的石门边缘。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片散发着幽光的紫色漩涡中,不紧不慢地走出。 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青蓝色宗门弟子服,不过虽然衣衫有些不整,但却不见丝毫狼狈。 只是俊朗的面上沾了点点猩红。 聂予黎。 向前一步,对方完全走出传送门,另一只手拖拽着什么,在地上留下深刻的血痕。 那是一位如同破麻袋般的人。 此人与地上这个“胡柒”长得一模一样,但气息却强大了数倍,只是唯一剩的那只右臂也不翼而飞了。 满身是血,头发凌乱,双目赤红。 被拖拽的胡柒呢喃着什么。 因为力竭,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折磨,那声音很轻。 周围很安静。 等再近了些,朔离才听见了对方濒死的气音。 一个为了活命,甚至向筑基期修士求饶的,怕死到极致的魔修,呢喃着—— “杀了我……” “杀了我……” 聂予黎随意地将手上那个还在呢喃求死的胡柒本体,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般,扔在了地上。 金丹大圆满的魔修,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便蜷缩成一团。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不停地抽搐,却连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做不到。 最后,胡柒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站在传送门前的胡柒分身,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轰然垮塌。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化为点点溃散的黑气,最终消弭于无形,只在原地留下一声不甘的、微弱的悲鸣。 聂予黎注意到了朔离。 带着点血的面上闪过惊讶,他转过头。 顺势,自然的,一脚踩在胡柒的头顶。 平日里素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因为担忧而波动。 “朔师弟。” 男人上下打量了下朔离,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才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接着—— 咔哒一声。 骨裂,脑浆四溅。 “你没事吧?” 第90章 检查 黏腻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靴子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聂予黎却仿佛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狼藉,径直朝朔离走了过来。 “我还好啦,哎,五千哥,你这出场方式可真够拉风的。” 朔离无所谓的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小竹三号的枪身。 他走近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朔离右手臂上那奇形怪状的“臂铠”,接着就是那猩红的印记。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聂予黎立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朔离的手腕,细细的端详着,感受到了什么后,长舒一口气。 “都怪我,来迟了一步,竟让你被这等邪物所伤。” 朔离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手,却发现对方抓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其实这印记是她自己对魔修功法好奇才中的,不过她当然不可以这么说。 “师兄,我也不清楚啊。” 朔离立马变得愤慨起来,好像刚刚那个把胡柒全身家薅走,逼得人家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当时就走在路上,然后突然手上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印记,这些魔修真是太可恶了!” 聂予黎听着,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琥珀色的眼眸里,自责与怒意交织。 “……魔修行事向来诡谲,手段防不胜防,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着,他双手将朔离的右手背覆盖,引动灵气。 “师弟,你暂且不要动。” “……嗯?” 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接着,就看到了聂予黎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她的掌心轻轻一勾,一抹漆黑无形的丝线就显露而出,接着,他另一只手引动剑气,将其切断。 霎那间,朔离手背的印记便消散。 这就……可以了? 朔离正要抽回手—— “别动。” 男人语气严肃。 “既然师弟你是无意被魔修盯上,身上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没注意的印记。” 朔离:“……” 有没有她能不知道吗?坑都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看着聂予黎那副“你要是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捆起来检查”的表情,朔离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对方从手腕开始,一寸寸向上探查。 微凉的灵力不轻不重地划过朔离的小臂、手肘,最后停留在了肩头。 她被弄得有点痒,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让聂予黎探查的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垂下眼帘。 那双总是盛满正直与责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深邃,近距离地凝视着朔离那张带笑的脸。 “别乱动。” “哦……” 那股微凉的灵力并没有因为她的笑声而退缩,反而更加细致地、带着几分不放心的意味,重新在她肩颈处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魔气残留的痕迹后,聂予黎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缓缓收回了手。 指尖残留的、属于对方的体温让他轻轻的蜷缩了一下手指。 直至现在,聂予黎还有些后怕。 如果朔离出事了怎么办? 自己迄今为止的,难得的……友人。 如果像过往的亲人、师兄弟一样,葬送在了魔修手中的话—— “哎呀,终于结束了。” 沉重的思绪被打断,聂予黎感到肩头一沉,他一愣,就与朔离带笑的黑眸对上了视线。 少年拆掉臂铠,哥俩好的将一只手搭在他肩头。 “五千哥,你在内层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给我开开眼呗。” “内层……” 聂予黎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没有推开朔离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反而顺着这个姿势,带着她朝遗迹外走去,远离那扇仍在旋转着的传送门。 “没有我所需的。” 朔离眼珠子转了转。 想也是,聂予黎都元婴中期了,来这个秘境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能有看得上的东西才有鬼了。 原着是以洛樱视角写的秘境篇,也没有特地提到聂予黎的去向,大概是没来此处吧。 ……为什么现在就来了呢? 朔离直接发问:“想也是,这里的东西相对都太拉了,那师兄你为什么来啊?” 那句直截了当的疑问,让聂予黎前进的步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我……” 他本想用“师尊嘱托”或者“宗门使命”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但在对上朔离那黑白分明的双眸时,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却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无法对这个人说谎。 “……我担心你。” 最终,聂予黎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你孤身一人在外层,这里鱼龙混杂,我不放心。”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艰难,耳根处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对于习惯了将责任与道义挂在嘴边的聂予黎而言,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担忧与私心,还是头一次。 说完,他便不再看朔离,仿佛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任何一丝嘲笑或是不解。 朔离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才和原着有了点偏差啊。 “师兄你这话说的,我难道很弱吗?你可别看不起我啊——” 说着,她又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语气豪迈。 “刚刚那个金丹魔修,其实三两下就被我吓得屁滚尿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那个崩溃的表情啊?” 聂予黎被她这番强行挽尊的说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脸庞,心中那丝因坦白而生的紧张感,也悄然消散了。 “是,师弟神通广大,是我多虑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两人并肩走出那片诡异的红色菌林,朔离在内心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了。 有聂予黎这个元婴期助力,这外层还有能阻挡她的东西吗?! 这不狠狠的捞米啊。 走着走着,聂予黎忽然在原地站定,闭上眼,好像在感受什么。 朔离好奇的发问:“师兄,你在干嘛呀。” “感受魔气,不知除了那个魔将,是否还有其余漏网之鱼来到外层。” ……漏网之鱼? “呃,内层还有魔修吗?” 聂予黎缓缓睁开眼。 “先前一共有三个。” 接着,稍加停顿,他语气温和的补充:“现在已经没有了。” “……” 朔离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91章 很快 “走走走,五千哥,既然你来了,那可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这外层秘境虽然穷了点,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之前发现一处好地方,带你去见识见识。”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瞬间切换到“寻宝模式”的兴奋模样,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师弟的。” 朔离对聂予黎这“上道”的态度十分满意,当即拉着他,辨明了方向,朝着之前铁羽鹰盘踞的断崖疾驰而去。 一路上,朔离嘴也没闲着,开始滔滔不绝地为聂予黎描绘她的“商业蓝图”。 “师兄啊,你是不知道,那个断崖下面,有一群铁羽鹰。我之前一个人,对付那上百只铁鸟还有点费劲,现在有你这个元婴期大高手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咱们把那些鸟全宰了,鹰巢一锅端,里面的宝贝肯定不少!你想想,那些铁鸟的羽毛可以做成箭矢,爪子和喙可以炼器,妖丹能卖钱,连肉都能烤来吃!”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灵石在向她招手。 末了,朔离还十分“大方”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咱们二八分,我二你八,毕竟你出力最多嘛。”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她那套堪称“雁过拔毛”的搜刮理论,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他从未想过,一次简单的秘境历练,还能被规划得如此“井井有条”,连妖兽的每一寸血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弟思虑周全,我自当遵从,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朔离立马紧张兮兮的补充:“师兄你九我一也行。” “……不,我的意思是,全留给师弟就好。” “嘶——” 朔离夸张的往后仰头,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真的。” 两人很快便再次回到了那处断崖。 大概是之前的动静太大,此刻的铁羽鹰群比之前更加警惕,上百只妖兽在崖壁间盘旋,发出阵阵尖锐的鸣叫,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山谷。 朔离趴在之前的巨岩上,指着下方那片盘旋的黑色乌云,对着身旁的聂予黎小声说道: “五千哥,看到了吗?就是它们。” “交给你了,有没有问题?” 聂予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神色平静。 “没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站起了身。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剑意,以聂予黎为中心,骤然迸发。 那并非是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高山仰止般的威压。崖间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连翻涌的云雾都凝滞不动。 盘旋的铁羽鹰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它们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身体僵直,连翅膀都忘了扇动,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前后不过数息,那片原本黑压压的“乌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朔离趴在岩石上,看得目瞪口呆。 “……” 这就……完了? 她本来还准备好了小竹二号,打算在聂予黎和鹰群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在后面放几枪捡几个人头。 结果,人家连剑都没出,就靠着气势把问题解决了。 元婴期,恐怖如斯。 “师弟,可以下去了。” “哦……哦!好!” 朔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从巨岩上跳下,动作麻利地顺着藤蔓滑向那片凹陷的崖壁。 聂予黎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御风而行。 两人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鹰巢大多筑在崖壁的洞穴里,里面铺着柔软的枯草和一些不知名的兽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禽类骚味。 朔离对此毫不在意,她像个抄家的土匪,一个洞穴一个洞穴地搜寻过去。 “哇,五千哥你快看!这些傻鸟居然还藏了块亮晶晶的石头!” “这个洞里有三颗蛋!还是热乎的,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孵出小鸟来卖钱!” “咦?这还有一只没来得及跑的小雏鸟,长得真丑……不过养大了应该能值点灵石。” 朔离一边搜刮,一边发出阵阵惊喜的呼喊。 她将那些鹰蛋、雏鸟、以及铁羽鹰不知从哪里衔回来的各种亮晶晶的矿石,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储物戒,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师兄。” 朔离收拾完最后一个鹰巢,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然后走到聂予黎面前:“你说,那些掉下去的铁鸟,它们的尸体还在不在?” 聂予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弟,这裂谷深不见底,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哎,那多可惜啊。”朔离咂了咂嘴,一脸的痛心疾首,“那可都是行走的灵石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行吧,听师兄的。”朔离清点了一下这次的收获,脸上乐开了花,“走,师兄,我请你吃烤鸟肉!” 她指了指几只落在崖壁上的铁羽鹰。 --- 夜幕(如果秘境里有时间概念的话)很快降临。 篝火在断崖上燃起,铁羽鹰被处理干净后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朔离从储物戒里拿出各种瓶瓶罐罐的秘制调料,熟练地撒在烤肉上,又分别摆好好几个玉碗和筷子,那架势比丹峰的弟子炼丹还要专业几分。 聂予黎则是坐在篝火旁,安静地看着她忙碌,偶尔帮她添一下柴火。 “好了!”朔离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鹰腿撕下来,先递给了聂予黎,“师兄,尝尝我的手艺。” 聂予黎拿筷子接过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鹰腿,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肉质紧实,咸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是辟谷多年的他未尝过的味道。 “如何?” “……很好吃。”聂予黎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 朔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撕下一只鹰腿,大快朵颐起来。 两人就这么围着篝火,吃着烤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起来,师兄,”朔离啃完一只鹰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当时在内层,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聂予黎夹着烤肉的手微微一顿。 作为元婴修士,他不可直接进入外层,总会引得其余宗门修士怨怼,所以他还是进了内层。 原先的打算是在内层顺便护着青云宗的弟子,等候时机差不多,就出来寻找朔离的。 只是…… 见聂予黎一时不言语,朔离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能说的事,立马准备糊弄过去:“呃,师兄,这事——” “当时在内层,我感受到了魔修的气息,是三位魔将。” 男人语气平常。 “其中两位处理的很快,有一位用傀儡的魔将善于隐匿,我一路追踪,发现了那通往外层的传送门。” 朔离拿着啃了一半的鹰腿,定定地看着聂予黎。 “师兄,然后呢?” “然后,见到了师弟你。” “……” 没了? 就这?追击魔将,发现传送门,然后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聂予黎对她眨了眨眼,表情有点茫然,似乎不知为何她这种表情。 “师兄,你这故事讲得也太没水平了。” 她将啃了一半的鹰腿骨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三言两语就带过去了,一点起伏都没有,比凡间茶馆里最差的说书先生还不如。” “……事实本就如此,何须起伏?”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 “那可不行。” 朔离凑了过去,炯炯有神的眼眸与他对视。 “你这叫避重就轻,完全没有体现出你英明神武、斩妖除魔的风采。” “来,跟我说说细节,比如那两个被你‘很快处理掉’的魔将,是怎么个‘很快’法?” “那两个魔将,一个擅用毒,一个主修体魄,皆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聂予黎不善言辞,他很少有阐述什么的时候,但朔离满脸期待,他不得不继续。 “我本与青云宗弟子一齐行动,第一时间发现魔气后,给洛师妹留下了一抹剑气,接着开始追踪这几位魔将。” “至于‘很快’——” 朔离巴巴的看着他。 聂予黎酝酿半天,张开嘴—— “就是很快。” 第92章 四人齐聚 她沉默了。 “不是,师兄,”朔离最终选择放弃,她无奈地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你这样不行啊。” “……什么不行?” “讲故事不行啊!”朔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你,堂堂青云宗大师兄,元婴期大高手,未来掌门人,以后出去跟人交流,人家问你平生最得意的一战是什么,你就也说‘很快’?” “那场面多尴尬啊,人家还以为你吹牛呢!” “我没有吹牛。”聂予黎严肃地纠正。 朔离也十分严肃:“我知道你没有。” “可你得让别人也知道你没有,你得有感染力,有画面感,懂吗?” 她站起身,在篝火旁踱着步子,像个正在授课的夫子。 “来,师兄,我教你。”朔离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的样子,“首先,你得铺垫气氛。比如说,月黑风高,杀人夜。你孤身一人,深入敌穴,周围魔气森森,鬼影幢幢……” “可那天,天色与此刻并无不同。” 聂予黎很煞风景地指了指天上那片紫红色的天幕。 朔离梗了梗。 “那不重要!师兄,那是艺术加工,懂吗?为了氛围!” “或者,你可以从对手的强大入手——” “比如说,那两个魔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青面獠牙,一个使毒,毒雾能腐蚀万物;一个炼体,肉身堪比金刚。” “他们联手之下,寻常元婴修士都得退避三舍!” 聂予黎回忆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他们与寻常人无异,只是魔气浓郁了些。” “……” 这天没法聊了。 朔离放弃了教导聂予黎如何讲述英雄事迹的念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烤肉,仿佛那是她此生最大的敌人。 她闭嘴后,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安静,洞穴内一时只剩下火堆发出的噼啪声。 聂予黎坐在一旁,他也没有再吃肉。 琥珀色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对面少年满嘴流油的身影。 “师弟。” 最终,还是聂予黎先开了口。 朔离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肉,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的刀法,很特别。”聂予黎的目光落在朔离放在身旁的“小竹一号”上,“既非我青云宗的任何一种剑诀,也不像是寻常世家的传承。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朔离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拿起一旁的竹筒水壶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哦,那个啊,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以前在老家,没事就喜欢拿根木棍跟村头的野狗打架,练出来的。”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可聂予黎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很厉害。” 三个字,简单而真诚。 换做常人,估计此时会有些不好意思,亦或是感觉受宠若惊。 毕竟,对方可是一位早已名震九洲的元婴修士。 但朔离咽下一口肉,眨了眨眼,语气自满:“那还用说?师兄,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什么?” “师兄不是要夸我吗?夸点别的。” 说着,她挺起胸膛,示意对方可以开口了。 聂予黎被朔离这番理直气壮的要求问得一愣。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困惑,接着开始认认真真地开始思索起来,那副严肃的模样,仿佛在思考什么宗门存亡的重大难题。 朔离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待着。 半晌,聂予黎试探性的开口:“师弟的五官……很周正。” 朔离抱着手臂的动作一僵,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周正?这是什么形容词?夸人长得像宗门大殿的牌匾吗? 聂予黎见她不语,以为这个评价不够令她满意,又绞尽脑汁地继续思索。 “还有……”他似乎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点,“你的眼睛。” “嗯?我的眼睛怎么了?”朔离饶有兴致地追问。 “很亮。”聂予黎斟酌着用词,“尤其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 这到底是夸还是骂? “还有,你……你之前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石头晒太阳的时候,像……” 聂予黎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嗯?像什么?” “……” 聂予黎猛地低下了头,倏地不说话了。 朔离一头雾水。 这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那句话是骂她的,不好意思说出口吗? “朔师兄!!” 少女惊喜的声音。 “聂师兄跟我传音说找到你了,我马上就从传送阵过来了,你在外层有受伤吗?” 一道淡粉色的身影便已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朔离的面前。 洛樱气喘吁吁,她上上下下地将蹲坐在地上的朔离打量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 少女的声音里还带着庆幸:“我一直很担心师兄你呀,总是不注意身体!” 朔离从思考聂予黎锐评自己的可能性中脱出,她一下就感受到了洛樱身上的气息。 金丹前期。 这就是原着女主的升级速度吗? 另一边,聂予黎仿佛松了口气。 他对洛樱言简意赅的问好一声后,默默地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一道青色的影子看似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朔离,你可真是出息了,放着内层遍地的天材地宝不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烤鸟吃?” 对方抱起手臂,下巴微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乞丐。 朔离闻言,刚把一条鸟腿和碗递给洛樱,懒洋洋的抬起头。 “哟,刘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内层的东西都捡完了?” 林子轩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也一屁股坐在火堆旁。 就此,四人齐聚。 洛樱坐下后,就放松了不少,在内层的机缘和历练让她有些疲惫,但瞥见一旁已然开始叙说自己外层“惊心动魄”遭遇的少年后,轻轻抿唇笑了一下。 她低头小小咬了一口肉,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对方,安静的听。 林子轩比起洛樱就更加狼狈一些,他来此次秘境,主要是为了收集结丹的素材,一路奔波厮杀。 男人的半条裤子都沾上了不知什么生物的血,束起的长发也有点凌乱,他自然的抓起统一摆在一旁的碗和筷子,听着朔离的吹嘘,时不时发出质疑和嗤笑。 只是,那躁郁的神情也变得自然下来。 聂予黎放下了手里的树枝,他仿佛终于从刚刚的“夸奖”中缓过来,一边听着朔离的自吹自擂,一边开始替她翻动那些已经烤熟了的肉。 气氛一时和谐—— “刘少,你是饭桶吗?” 第93章 烤肉 林子轩刚夹起第三块烤肉,闻言动作一滞。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正用一种“你是不是没吃过饱饭”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 “你管我,我就乐意吃,怎么了?!” 朔离冷笑一声,指着肉:“你都开始吃我的部分了。” “?” 林子轩愣了愣,他看着那在玉盘中的一堆肉,啧了一声。 “你的是哪部分?我估计拿远了。” “全部。” “……” 林子轩的青筋一跳,他立马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中品灵石,甩在朔离脸上。 对方立马喜笑颜开着接过。 “刘少就是大气。” “哼,德性。” 一收起灵石,朔离就开始狂吃起来,她的嘴已经被塞满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依然在争抢。 林子轩很快就反应过来,瞪着她,也开始风卷残云起来。 篝火旁,一场围绕着烤肉的无声战争愈演愈烈。 朔离仗着自己速度快,每次出手都能精准地从林子轩的筷子下夺走一块烤得最焦脆的肉。 林子轩气得一直冷笑,他尝试转用新策略,将肉先全部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烤,但就这么点“收集时间”,反而被对方趁机又顺走两块。 而一直沉默的聂予黎,则成了这场混乱中最稳固的后勤。 他没有参与争抢,只是默默地将架子上新烤好的肉取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放在了离朔离手边最近的位置。 朔离对此心领神会,总能第一时间将那些“战略物资”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洛樱在一旁看得是哭笑不得。 她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柔声细语地提醒:“朔师兄,慢点吃,别噎着……林师兄,你也别急,还有很多呢。” 朔离立马抓住机会攻击对方:“你看刘少,都是因为你吃太多了,洛师妹都没得吃了!”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吃洛师妹的份了?”他怒视着朔离,“明明是你,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什么都往自己嘴里塞!” 这番指控非但没让朔离有半分愧疚,她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饿啊!我在外层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不像刘少你,在内层资源丰富,肯定吃得脑满肠肥。我多吃点怎么了?我这是在补充体力,为了接下来更好地保护大家!” “你——” 林子轩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聂予黎听到这话,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专心致志地翻动着烤肉。 洛樱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林子轩看着这三个一个鼻孔出气的家伙,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围攻的孤狼,悲愤交加。 他索性将筷子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抱起手臂,扭过头去,一副“老子不吃了”的决绝姿态。 朔离见状,立马用筷子夹起一块对方烤得最完美的、滋滋冒油的鹰翅,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那块鹰翅被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焦脆,内里的肉却鲜嫩多汁。她一口咬下去,油脂和肉香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爽!” “……” “——哼!” 林子轩重重地哼了一声。 洛樱看着这场景,她拿起一块烤得火候正好的兽肉,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子轩面前,声音柔和:“林师兄,别生气了,吃块肉吧。” 林子轩闻言,身体一僵。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洛樱手中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肉,又看了看她那双真诚清澈的眼睛。 最后,他僵硬地转过头,有些别扭地从洛樱手中接过烤肉,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洛师妹,你就是太善良了。” 朔离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她已经解决掉了那块鹰翅,正用一根剔下来的骨头剔牙:“这种只知道吃的家伙,就该让他饿着,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我只知道吃?姓朔的,你这是在报自己的名号吗?” “我这叫养足精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聂予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烤肉。 “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林子轩,目光沉稳:“林师弟,你修为精进,在内层也经历了数场恶战,灵力消耗巨大,多补充些体力是应该的。” 他又转向朔离,眼神里带上了无奈:“朔师弟,你也是。秘境之中,危机四伏,莫要因口舌之争,平白耗费心神。” 大师兄一发话,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林子轩虽然还是一脸不忿,但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头专心对付起手中的烤肉。 朔离则是冲着聂予黎挤了挤眼,用口型说“还是师兄你面子大”,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美食。 洛樱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拿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清澈的杏眼在跳动的火光下,注视着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过了会,朔离终于吃了个半饱,打了个嗝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洛师妹……” 洛樱从碗里抬起头,应声。 “朔师兄,怎么了?” “师妹,你有帮助一个……呃,黑头发的人吗?” 朔离百般思索,也记不起原着对赤霄的描写了。 谁让那些古早小说里总是喜欢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去描绘外貌,她才懒得看这些东西,自然是直接跳过。 “黑头发的……人?” 洛樱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纯真的不解。 秘境之内,黑发的修士多如牛毛,她这一路上扶危济困,救助过的弟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哪个是朔离特意指代的。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朔师兄,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比如,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或者……他是在什么地方受伤的?” 这番话也成功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林子轩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了?你朋友也进来了?” 聂予黎则是放下了手中的烤肉,看向朔离,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朔离沉吟片刻,开始根据自己对古早小说里邪魅狂狷型魔尊的刻板印象,进行艺术加工。 “呃……他大概,长得特别好看?” 她试探性地描述:“就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好看。” “……” “……” “……” 篝火旁,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林子轩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洛樱满脸茫然。 只有聂予黎,在短暂的沉默后,认真地接口:“师弟的意思是,那人容貌出众,但气质邪异?”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朔离一拍大腿,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细节:“他可能还特别喜欢穿黑衣服,或者红衣服,总之就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颜色。性格估计也挺差的,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灵石的样子。” “哦,对了,他肯定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地倒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等着人去救。” 林子轩听得嘴角直抽。 他实在没忍住,吐槽道:“我说姓朔的,你这是在找人还是在说书?” “照你这么说,那家伙不就是个活靶子吗?长得扎眼,性格又差,还身受重伤,在秘境里能活过一天都是奇迹。” 第94章 奇怪的人 洛樱听得云里雾里。 她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符合这个描述的身影,但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朔师兄……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真的没见过。” 难道女主没有救到未来魔尊吗? 朔离托腮思考了下,觉得不大可能。 剧情的力量她已经体会过了,就算过程会有所不同,结局也一定一样,比如洛樱在宗门合会被刁难时一定会被英雄救美,只是英雄是自己的小竹三号,比如自己目前怎么样都无法暴露性别…… 那么—— 她忘了? “不可能啊,洛师妹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救的人太多,把他给忘了?” “我……”洛樱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绞着衣角,小声辩解,“我救的那些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都很好的,没有师兄你说的那么……那么奇怪。” “就是,我在第二天起就与洛师妹一齐行动了,可没见过这号人。” 林子轩在一旁冷哼一声,将最后一口肉咽下,用手帕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与他刚才争抢食物的模样判若两人。 “师兄,你呢?”朔离又转向聂予黎,“你在内层待了那么久,总该见过些奇奇怪怪的人吧?” “奇怪的人?” 聂予黎认真地思索起来:“内层弟子皆是各宗精英,行事自有章法,并无……特别奇怪之人。” “不是,师兄,我的意思是,”她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你有没有见到那种,一看就很能打,但又不像好人,还受了重伤的家伙?” 林子轩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他实在没忍住,又插嘴道:“你这问法跟没问有什么区别?能打又不像好人,那不是魔修就是邪修。聂师兄见到了还能让他活着?” “刘少,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朔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我跟师兄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林子轩被噎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那双丹凤眼却还悄悄地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结果朔离问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半点关于魔君赤霄的线索。 ……难道原着里女主捡到重伤魔界少主的情节就这样没了? 朔离一眨不眨的看着洛樱,陷入沉思。 少年漆黑的双眸沉静下来,如渊平静,映出洛樱此时有些愣怔的模样。 她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师兄……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语气有些委屈,以为朔离是在怀疑自己有所隐瞒:“我若是有见过师兄说的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忘记的。” “不,先不说这个。” 朔离语气严肃。 “洛师妹,你找道侣一定不要找那样的。” 她还记得原着里那位赤霄精神就不大稳定。 在文中就反反复复派手下来尝试绑架洛樱,虽然这极有可能是古早玄幻言情文里的小情趣。 朔离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子轩。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忿的丹凤眼猛地瞪圆,视线在朔离和洛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朔离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 “你……你说什么胡话!” “什么道侣……洛师妹她……她才多大!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带坏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朔离是什么教唆无知少女的登徒子。 洛樱也被朔离这句直白的话说得小脸通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朔离见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小师妹,八成是烂桃花太多,自己又不懂拒绝,才会被原着里那些男主轮番纠缠。 现在不知赤霄这人的去向,但先打个预防针总没错。 “刘少,你激动什么?” 朔离好整以暇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抱着手臂,斜睨着他:“我这是在关心师妹,免得她以后被什么花言巧语的家伙给骗了。你这么大反应,莫非……你就是我说的那个‘那样的’?” “你——!” 林子轩“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朔离的鼻子。 “你血口喷人!我林子轩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是那种宵小之辈!” “哦?” 朔离挑了挑眉:“那你急什么?” “我……” 林子轩彻底语塞。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听到朔离和洛樱谈论“道侣”的话题,心里莫名其妙地发堵,所以才口不择言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林家二少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僵持时,一直沉默的聂予黎开了口。 “林师弟,坐下。” 林子轩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股上头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有些不甘地瞪了朔离一眼,最后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只是那姿势,依旧是一副“我跟你势不两立”的模样。 聂予黎的目光转向朔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朔师弟,你也少说两句。” 他顿了顿,又看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洛樱,声音放柔了几分:“洛师妹,朔师弟他并无恶意,只是……不善言辞,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你罢了。” 大师兄一开口,便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这场即将爆发的口水战消弭于无形。 “还是师兄你会说话。” 朔离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台阶:“我这人就是嘴笨,没什么别的意思。洛师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洛樱闻言,偷偷抬起眼皮,眸子里闪过失望和愣怔,接着迅速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篝火继续燃烧,四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林子轩虽然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也不再主动挑衅,只是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瞪朔离一眼。 洛樱则是彻底成了一只安静的鹌鹑,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肉,也不抬头,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朔离伸了个懒腰,准备小小睡个大觉。 在场除了她这么个资质差到地心的筑基前期,几乎都不需要睡眠,她也乐得有人帮她守夜。 朔离先是十分有仪式感的拿出自己储物戒里的躺椅,然后是软枕,冰丝席…… 林子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不再言语,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洛樱则是细心地将篝火旁的杂物收拾干净,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点上. 一股宁神静气的淡淡清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离朔离不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跳动的火光。 聂予黎则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 他靠坐在洞口,既能将洞外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又能第一时间护住洞内的同伴。 山洞内,一时之间静谧无声。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几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第95章 天泉秘境最终创收计划 一夜无话。 距离秘境关闭还有一天。 朔离大清早一起来,就开始计划—— 现在有这么一群堪称无敌的队友,不把外层的好东西全部顺走就有些太亏了。虽然她之前已经毛过拔雁了一波,但一个人的效率还是有限。 当第一缕算不上晨曦的紫红色天光透过洞口的藤蔓洒落进来时,她就从那张豪华躺椅上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双目放光。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原本安静的山洞瞬间有了生气。 仍在闭目调息的林子轩眉心微蹙,缓缓睁开了眼。 还在打坐的洛樱也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 守了一夜的聂予黎依旧精神,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温和地注视着朔离:“朔师弟,醒了?” “醒了,而且是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朔离声音洪亮,一挥手,一张不知用什么兽皮鞣制而成的巨大地图“唰”的一声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展开。 地图上用各色矿石粉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山川河流、妖兽巢穴、灵矿分布,甚至是哪片林子里的蘑菇长得最肥,都被她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这几天“辛勤劳作”的成果。 “各位!” 朔离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秘境即将关闭,我们不能再这样散漫下去了!我宣布,‘天泉秘境最终创收计划’,现在正式启动!” 林子轩被她这副夸张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刘少,格局要大一点。” 朔离走到地图前,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兽骨指着地图,神情严肃得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大将军。 “你们看,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 “根据我这几天的精密勘察,外层秘境尚有百分之四十三的资源未被开发。这是一笔何等巨大的财富!我们不能让它白白流失!” 接着,朔离开始豪气干云的介绍自己的搜刮计划,在刚开头—— 聂予黎稍稍皱眉:“师弟,我们不应袭击其余的散修……” 说了一半—— 洛樱面上是不忍:“师兄,我们若是摧毁了这里全部妖兽的家,它们该怎么办呀?如果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话……” 到了结尾——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家伙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魔修呢?!你怎么还想把传送门的灵力阵带走?后面的人怎么办?” “我这怎么就成魔修了?” 朔离理直气壮地将那根兽骨“啪”的一声拍在地图上,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三位“反对派”,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这明明是为了集体的利益着想,是为了我们青云宗的荣誉!” “你们想啊,咱们把这些资源都带回去,充盈了宗门府库,那不就是大功一件吗?” 林子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说得好听,我看最后还不是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刘少,你这就叫思想狭隘了。”朔离振振有词,“我就是宗门的弟子,宗门弟子的不还是宗门的吗?这叫合理分配资源,懂不懂?” 她见林子轩还想反驳,立刻将矛头转向另外两人,试图寻找突破口。 “聂师兄,洛师妹,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洛樱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为难,小声说道:“朔师兄……可是,那些小妖兽真的很可怜……” 聂予黎也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朔师弟,修道之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强取豪夺,与魔道何异?此事,我绝不赞同。” 三座大山,齐齐压下。 朔离那宏伟的“最终创收计划”,在启动的第一分钟,就宣告破产。 她啧了一声后,只得采取二号计划。 “……那我就只抢我看到的修士,不去故意找他们,妖兽也只做掉看到的,还有那个阵法我可以拿来升级——” “不可。” 朔离开始唉声叹气,再次降低要求。 “那我只做掉妖兽,偷阵法……” “都让你别妄想灵力阵了,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她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仿佛已经是最后的底线。 “好了, 我们就去‘正常’的清理危险的妖兽,这个可以吧?” 聂予黎沉吟片刻,作为团队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他率先表态:“此举尚可。” 洛樱见大师兄都同意了,也连忙跟着点头,声音软糯地补充:“嗯……如果它们不主动攻击我们,也不危险,我们就绕开走,好不好呀,朔师兄?” 朔离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林子轩身上。 林子轩抱着手臂,将头撇向一边。 虽然没说话,但他那紧绷的下颚线已经松弛了下来,显然是默认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 当天下午。 朔离一刀将两串毛茸茸的陆行鸟尸体收进储物戒。 据她所说,这种外层的妖兽极其可怕危险,用自己鲜嫩的肉质诱惑其余妖兽,容易引发兽潮。 有几只可怜的小陆行鸟咕咕叫着逃跑,又有的因为过于害怕,把脑袋埋在毛茸茸的羽毛里,不停发抖。 “师兄,你不能把它们也带走!” 洛樱看着朔离那双伸向瑟瑟发抖的幼鸟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紧张。 聂予黎和林子轩倒是没有什么动作,对他们二人而言,妖兽本身就是秘境资源的一部分,只要朔离不将魔手伸向修士,就无所谓。 朔离语气严肃。 “师妹,我怎么可能对这些小鸟下手呢?我这是要安抚它们啊!” “……真、真的吗?” “对啊。” 她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对洛樱解释道:“你看它们,失去了父母,孤苦伶仃,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如何能生存下去?” “我这是发慈悲心,带它们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比如,去她的灵田里统一养殖,用来做她时不时开荤的素材。 “那……那好吧。”少女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朔师兄,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 “放心吧,洛师妹。” “刘少,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朔离扭头冲着一旁看戏的林子轩喊道,“把这些小家伙的‘玩具’都收起来清点一下,别弄丢了。” “它们还小,离了熟悉的玩具会没有安全感的。” 所谓的“玩具”,是那些幼鸟巢穴里散落的、亮晶晶的矿石和一些低阶灵草。 林子轩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姓朔的,你脸皮是拿什么做的?把抢劫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怎么能叫抢劫?” 朔离纠正:“我这是在为这些失去双亲的幼鸟办理‘财产转移’和‘监护权交接’,懂不懂?你看它们,眼神里充满了对我这个新监护人的孺慕之情。” 那几只小陆行鸟抖得更厉害了。 “孺慕之情?我看是恐惧之情吧!”林子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再靠近一点,它们估计能当场吓晕过去。” 朔离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装满了矿石的袋子丢到林子轩怀里:“别废话了,赶紧干活。作为团队的一员,要有奉献精神。” 林子轩被那沉甸甸的袋子砸得一个趔趄,他掂了掂分量,脸色更黑了。 “凭什么是我清点?你自己没手吗?” “我这不是要抱着这些脆弱的小生命吗?” 朔离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幼鸟捧在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它们现在心灵很脆弱,需要我温柔的呵护。” 聂予黎在旁边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另外几个装满战利品的袋子也拎了起来,开始数。 “我来看看吧,这些矿石材质驳杂,以免混入邪物。”聂予黎平静地提醒了一句。 “还是师兄你靠谱!” 朔离立刻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子轩气不打一处来,他小声嘀咕:“马屁精。” 接着,他们一行人继续向下一个目标点出发。 洛樱抱着一群小陆行鸟,好说歹说才让朔离暂且放下了残害其他无辜妖兽的想法。 走着走着,在某团草丛里,朔离却瞥见了一团极其熟悉的小黑影。 但下一秒,它就受惊了似的滚走了。 第96章 魔君赤霄 那团小黑影滚动的速度极快,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如履平地,一溜烟就钻进了前方一片茂密的、长满紫色藤蔓的乱石堆中,消失不见。 “嗯?” 朔离停下脚步,眯起了眼睛。 有点熟悉啊……对了。 这不是之前逃掉的早餐吗? 在聂予黎的神识感知中,那只是一只无奇的妖兽,他瞥见朔离那副立马“被激活”的神情,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朔师兄?” 洛樱顺着朔离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随风摇曳的紫色藤蔓,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回复了一句后,提刀飞快地消失在了几人的视野中。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 赤霄,魔界的黑龙少主。 四大魔君之首。 心思缜密,手段残忍,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洗牌了魔域的大部分势力。 除了如今正重伤未愈的魔尊,正是当之无愧的魔修第一人。 当天命之女问世时,赤霄很快就得知了此消息。 他比大多数人都看的更清楚—— 天命之人是天道的棋子,每当问世,就说明三界即将动乱。 而赤霄,要的就是动乱。 他和那些大多只敢在魔域深处苟且着等待墨林离飞升,或等待魔域封印自行松动的魔修不同。 赤霄认识到:如果他们魔修和魔族一生都难以离开魔域,别说飞升的机会,他们永远都只是天道平衡正魔势力的工具,时不时兼职下气运之子的经验包。 为了破除封印扩张势力,他须是魔尊。 所以在听闻此次天泉秘境开启后,他第一时间抓住机会。 为了寻找可以利用的棋子,用分身强行撕裂空间,来到了秘境内层。 同时,为了不让墨林离之流察觉,赤霄下了不少的心思。 这具分身凝和了他一半的神魂,由此可以用他自身的本命神通隐匿因果,只要他不使用魔气,就算是大乘期也无法具体察觉。 而为了安全,他还特地派遣了三位魔将护法—— 谁也没想到。 聂予黎这条疯狗居然在这么一个小秘境里。 当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时,赤霄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自己的三位手下。利用他们拖延的时间,赤霄又再次撕裂空间来到了秘境外层。 对方一时之间也不会追踪到这里,只要等到秘境出口开启,自己就离开,找寻机会返回魔界。 但在赤霄眼中等于安全区的外层—— 居然,有这么一个修士。 对路过的修士就抢劫诈骗,对附近筑巢的妖兽就统统赶尽杀绝,甚至连皮肉都不放过。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化形为本体,只是普普通通的路过,就被对方砍了一刀。 这真的是正道修士吗? 两次不用魔气强行撕裂空间本就让他极其虚弱了,要不是当时他跑得快,还真的要葬送在这个筑基修士手里。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等待着秘境开启的几天。 变故再生—— 此时。 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利用乱石堆复杂的阴影将自己那巴掌大的龙身彻底隐匿。 赤霄甚至将呼吸都压制到了最低,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透过石缝,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煞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间便已抵达乱石堆的边缘。 那个人,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朝着他的方向迈步走了进来。 赤霄的金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精准地锁定自己位置的。 这具分身,承载了他一半的神魂,又有本命神通遮蔽天机,只要不动用魔气,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只能感知到他是一只气息微弱的寻常妖兽。 可偏偏是这个筑基期的家伙…… 第一次见面,她就险些将他的龙魂都劈散。 第二次,他只是远远地观察,想看看这个行为诡异的修士到底是什么来路,结果又被对方那敏锐到不讲道理的直觉发现。 赤霄不敢有丝毫耽搁,他那小小的龙身紧贴着地面,如同一抹流动的墨影,悄无声息地在巨石的阴影间穿梭。 乱石堆的地形对他而言是天然的屏障。 无数的石缝、洞穴、以及交错盘结的紫色藤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他可以轻易地在其中找到上百个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用小爪子抱住自己的脑袋,缩在一处十分不起眼的阴影下。 啪嗒,啪嗒。 啪嗒。 啪嗒。 近在咫尺。 周遭很安静。 风声,藤蔓摇曳的沙沙声,还有…… 自己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心跳声。 在关键时刻,赤霄一向很有耐心。 只要等待的够久,对方总会离开。 果不其然。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再次响起,由重变轻。 大约是离开了。 赤霄不放心,还又等了一会,确认周遭彻底安静后,才稍稍放松了些许。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层次的屈辱与愤怒。 想他堂堂魔君,竟被一个筑基期的人类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直到秘境关闭。 打定主意,赤霄不敢有丝毫停留,他那小小的龙身再次化为一道墨影,准备从乱石堆的另一侧悄然溜走。 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空无一人,安全。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小爪子即将踏出阴影范围的瞬间—— 赤霄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整个龙身都僵在了原地,连鳞片都根根倒竖起来。 在那块他之前藏身的巨石顶端,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蹲在那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的凝视着他。 一股冰冷而锋利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将他笼罩。 第97章 煤炭 朔离扛着小竹,刀上串着自己之前想吃但跑掉的“煤炭”,大摇大摆的返回洛樱他们所在的位置。 少女看见朔离安全返回时,第一时间是惊喜,接着,注意到了那还在朔离刀口抽搐的小身影。 聂予黎正和林子轩低声讨论着什么,见朔离返回后,微抿的唇线放松了些许。 “朔师兄!”洛樱将那群小陆行鸟放好,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清澈的杏眸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你抓的这是……?” 她的话语顿住了,因为那只被朔离用刀尖随意串着的小东西,实在是……太奇怪了。 通体漆黑,鳞片细密,头有双角,身形似蛇非蛇,只有巴掌大小,正虚弱地抽搐着,一双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金色竖瞳,此刻正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微微涣散。 “哦,这个啊。” 朔离将小竹一号从肩上拿下,随手一抖,那团小黑影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只不怎么听话的‘煤炭’,我还是第一次在秘境见过这种,想尝尝。” 朔离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子轩凑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那团抖动的小黑球,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我说姓朔的,你这又是什么毛病?这种弱小妖兽,抓来够你塞牙缝的吗?” 聂予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小兽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疑惑。 ……确实是没见过种类的妖兽。 是秘境本土的新物种吗? 就在三人打量他的时候,赤霄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 他将那份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屈辱与杀意,死死地压在神魂的最深处。 形势比人强。 小不忍,则乱大谋。 蜷缩的小小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迅速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湿漉漉的,充满了无辜与惊恐。 赤霄发出了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 “呜……” 小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精准地对准了三人中看起来最心软的那个目标——洛樱。 洛樱的心瞬间就被这道目光击中了。 “呀,它好可怜……” 少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想伸手去触碰那只小兽,又怕惊扰到它,动作迟疑。 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润的杏眼望着朔离:“朔师兄,它看起来好小,还受了伤,你就放过它吧,好不好?” “放过它?” 朔离挑了挑眉,蹲下身,用小竹一号的刀柄戳了戳地上那团“煤炭”:“洛师妹,你难道不想尝尝吗?” 地上的赤霄被她戳得一滚,差点没把昨晚吃的草根都吐出来。 小龙的喉咙里发出更加可怜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朔师兄,你不可以吃它!” 洛樱的声音颤抖:“它这么小,还受了伤,你怎么能……怎么能忍心吃它呢?” 朔离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收回刀柄,站起身来,与洛樱对视。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洛樱的阻拦而有丝毫动摇,反而还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洛师妹,话不能这么说。” 少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万物皆有其价值。这小东西长得如此奇特,说不定是什么天地异种,大补之物。” “吃了它,或许我能直接突破到筑基中期呢?这对我,对我们整个团队,都是一件好事啊。” 这番歪理邪说让旁边的林子轩都听不下去了,他抱起手臂,冷嗤一声:“朔离,你还真是饿疯了。这种黑不溜秋的东西你也下得去口?也不怕吃完之后浑身长鳞片。” “刘少,这你就不懂了。”朔离瞥了他一眼,“越是看起来奇怪的食材,往往味道越是惊艳。这叫追求美食的探索精神。” 她说完,又将目光转回洛樱身上,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依我看,这小东西肉质紧实,鳞片细密,最适合去鳞后用文火慢炖,配上我们之前采的聚灵菇,炖出来的汤一定鲜美无比。” “或者,也可以用烈火炙烤,撒上些香料,烤到外皮酥脆,里面的肉汁还能锁住,那滋味……” 朔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绝顶的美味。 地上的赤霄听得龙魂都在颤抖。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食谱上的研究对象。 极度的屈辱与愤怒之下,他非常有眼力见的双眼一翻,四只小爪子一蹬,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呀!它……它晕过去了!” 洛樱见状,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再跟朔离理论,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昏死”过去的小龙。 冰凉的、僵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洛樱的心揪得更紧了。 聂予黎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此刻终于轻叹一口气,他走上前,温和地开口:“朔师弟,算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此兽来历不明,贸然食用,恐有不妥。既然洛师妹心生怜悯,便由她处置吧。” 大师兄一发话,基本就是最终裁决了。 “行吧行吧。” 朔离满脸可惜。 目的达成,洛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团僵硬的“煤炭”捧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生命灵气从她的掌心涌出,缓缓注入赤霄体内。 在感受到那股舒适的灵气后,赤霄紧绷的龙躯终于放松了下来。它在洛樱温暖的怀抱中,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 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得逞的幽光。 很好,第一步,计划通。 然后,赤霄就被洛樱小心的放在了一群小陆行鸟里,那几只小鸟显然没有把这个新来的邻居当回事。 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凑过来,用尚未长硬的喙轻轻啄着赤霄身上坚硬的鳞片,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研究这东西能不能吃。 赤霄强忍着将这几只扁毛畜生撕成碎片的冲动,继续维持着自己“柔弱可怜又无助”的形象。 “好啦,不许欺负它。” 洛樱见状,连忙上前,伸出纤纤玉指,将那几只好奇心旺盛的小陆行鸟轻轻拨开。 她将那团僵硬的小黑龙重新捧回手心,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它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你浑身黑漆漆的,跟灵煤有些像,朔师兄也叫你煤炭,以后……就叫你煤炭,好不好?” 少女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自顾自地为怀中的新宠取了名字。 赤霄:“……” 他宁愿被那几只蠢鸟啄死。 林子轩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洛师妹,你也太胡闹了。” 他丹凤眼一挑,视线落在洛樱怀里那团“死物”上:“这东西来历不明,气息诡异,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将它带在身边?万一它是什么凶兽伪装的,到时候伤了你怎么办?” 洛樱闻言,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煤炭”抱得更紧了些,像护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她抬起头,迎上林子轩那带着责备的目光,小声却坚定地反驳:“不会的,林师兄。” “煤炭它这么小,这么可怜,它不会伤害我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是妖兽!”林子轩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万一……” “林师弟。” 聂予黎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林子轩的说教。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洛樱身上,然后又转向她怀中的小龙。 “此兽虽然气息微弱,但血脉似乎颇为不凡。洛师妹愿意收留,也是一桩善缘。” 他说着,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悄然亮起一道道细微而复杂的金色纹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络,瞬间将那只蜷缩的小龙笼罩。 正是他的神通之一—— 【天机络】。 在聂予黎的视野中,世间万物都由无数条代表着因果、命运、关联的“线”所构成。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只小龙时,看到的线条纷杂。 代表生机的线条微弱,代表妖力的线条细的不可思议,还有代表着“伤势”的紫线缠绕…… 除此之外,暂无异常。 聂予黎还捕捉到了一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线。 那是一条泛着柔和粉色光晕的线,从洛樱的身上延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小龙的身上,代表着“救助”与“庇护”的善缘。 “况且,它与洛师妹确有缘法。” 仿佛,命中注定。 第98章 归宗 四人一路少话,气氛却并不沉闷。 朔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最前面,姿势嚣张。 聂予黎走在她身侧,拎着大部分的战利品,步履沉稳。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朔离身上,琥珀色的眸色柔和。 林子轩和洛樱则跟在后面。 林子轩还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灵石的模样,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与朔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洛樱则是专心致志地照顾着怀里的“煤炭”,时不时还跟身边那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陆行鸟说上几句话。 就在此时,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钟鸣,从天际遥遥传来。 “当——” 那钟声仿佛直接在人的神魂中响起,传遍了整个秘境的每一个角落。 “是回归的钟声。”聂予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秘境要关闭了。” 话音刚落,又接连响起了两声钟鸣。 三声钟响毕,整个秘境的大地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躁动不安。 “走吧,去出口。” 聂予黎沉声说道。 四人不再耽搁,纷纷施展身法,朝着秘境开启时那座巨大石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阵熟悉的、被温暖水流包裹的失重感传来,眼前的景象一阵变幻。 当脚下再次传来坚实的触感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巨大山谷。 山谷内,依旧是人声鼎沸,但气氛却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不少弟子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显然是在秘境中经历了一番恶战。有人满脸喜色,与同伴交流着此行的收获;也有人神情黯然,为逝去的同门默哀。 朔离四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实在是他们这一队的配置太过扎眼。 名震九洲的聂予黎,近期在世家比武中崭露头角的林子轩,再加上那个在宗门合会上凶名赫赫的朔离—— 以及……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被三大高手护在中间的粉衣少女。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无数道目光,或惊异,或敬畏,或嫉妒,尽数汇集在他们四人身上。 “是聂师兄和林师兄!他们居然一起行动?” “看他们样子,收获肯定不小……旁边的那个,是不是就是那个朔离?” “肯定是他!宗门合会那个煞星,我隔着百丈远都感觉腿软……他怎么会跟聂师兄他们混在一起?” “还有那个粉衣服的师妹,是倾云峰的洛樱吧?天哪……”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目光和议论,对于久经沙场的朔离而言,与清风拂面无异。 她之前的粉丝甚至多的一个星球都塞不下。 聂予黎和林子轩对此早已习惯,神色不变。 洛樱则是有些不适应地往朔离身后缩了缩,将怀里的“煤炭”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朔离忽然有了动作。 她旁若无人地侧过身,恰到好处地将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洛樱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换了个站姿。 洛樱微微一怔。 抬起眼,只能看到少年宽阔的后背和那束在脑后随风轻晃的黑发。 那股莫名的、被人窥探的不安感,瞬间消散无踪。 林子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往前站了半步,与聂予黎一左一右,连同朔离,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将洛樱护在了中间。 几人在原地站定了一会,各个宗门的飞舟就到了。 聂予黎是第一个离开的,据他所说,自己要先回去与掌门师尊汇报此次秘境中魔修出没的事情。 “我也该走了。” 林子轩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袍,恢复了他那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转过身来。 那双丹凤眼,死死地锁着朔离,语气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别扭腔调:“喂,姓朔的。” 朔离冲他挑了挑眉:“怎么,刘少还有何指教?” “等我这次闭关结束……我再来找你,听见没?” 那句没头没尾的宣言,让朔离愣了一下。 “找我?找我干嘛?切磋吗?”她眨了眨眼,好心提醒,“刘少,我现在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你等着就是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朝着内门弟子所居住的山峰飞去。 那背影,竟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朔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不一会,她们二人的飞舟也到了,朔离与洛樱一齐踏上,边走,她边思考着自己在此次秘境中的收获。 搞来了一大堆素材。 回去要么卖掉要么尝试升级下小竹,嗯……以及几只陆行鸟幼崽,接下来可以尝试在田旁边搞个养殖业了。 还有,处理掉了一位魔将。 那位魔将的储物袋还躺在她的储物戒里,有魔晶和各种古怪的丹药,那令牌可不能拿出来,修真界对于魔气的感应很敏感…… 不过,以后或许有用的到的机会。 洛樱坐在她身侧,抱着“煤炭”,小陆行鸟们靠在她的脚边。 少女的眸子落在翻涌的云海之中,有些恍然。 飞舟在云海中平稳地穿行,二人之间一时只有风拂过的微微响动。 朔离正盘算着怎么把那几只小陆行鸟培养成一支能下蛋、能看家、还能吃的全能型队伍,就听见了身旁少女那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 “……师兄。” “嗯?怎么了?” “师兄,我……我结丹了。”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洛樱的声音却满是不安。 “结丹了?这不是好事吗?” 朔离的语气轻松:“一下子从筑基蹦到金丹,省了多少工夫。师妹你这升级速度,比我种的灵田还快。” “可是,可是我感觉很奇怪。”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的运气都比别人好,明明我……” “我没有别人那么努力,也没有别人那么拼命……” 洛樱在秘境内层见到了数不胜数的厮杀和拼斗。 无数弟子勾心斗角所为的,不过就是那一份“机缘”—— 而她无需经历那些血腥,唾手可得。 洛樱却一点也不高兴。 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来到修真界。 她看到尸体会害怕,被人注视会不适应,更不大可能动手伤人。 或许,自己更适合永远呆在凡界的小村庄,做一位什么都不知道的种花少女。 “所以呢?” 朔离打断了她,侧过头:“师妹,你是想说,你配不上这份机缘?” 洛樱被朔离这直白的问话问得一噎:“我、我只是……” “我只是觉得,这对其他人……”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年轻笑一声,转过身,面向着翻涌的云海。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此时带着笑意的眼。 “配不配得上,标准在哪呢?谁定的这个标准呢?” “洛师妹,你应该成为你自己的标准,觉得天下没有什么自己配不上的东西才对。” “再说——” 她停顿了一下。 “师妹你以后可是要成大能的人,现在多拿点好处,以后才好接济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啊。” 这番独特的安慰,让洛樱那颗因为自我怀疑而沉甸甸的心,莫名地就轻快了起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先前那股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扫而空。 “师兄你又胡说了。” 少女嘴上虽这么说,但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带着释然。 “我可没有胡说。” 朔离煞有介事地伸出小指:“拉钩,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穷师兄。” “好。”洛樱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与朔离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一言为定。” “我一定会保护师兄的。” 与洛樱闲聊结束,朔离又开始去思考魔君赤霄的事情。 ……是原着剧情偏了吗? 她隐隐的感觉不是。 大概是洛樱忘记了,对方救助了不少弟子,甚至在里面经受了金丹期的突破,发生了太多太多。 看看今后的情况吧,比如会不会出现强制爱\/追妻火葬场的魔尊。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就投向了洛樱那边。 经过刚刚的闲聊,少女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不少,她俯下身,轻轻的安慰一只有些疲惫的陆行鸟。 那只“煤炭”正安静的呆在少女怀里,金色的兽瞳有些恍然的盯着修真界纷复洁净的云彩。 朔离伸出手。 闲着没事,她狠狠戳了下它的脑袋。 金色的竖瞳转过,与朔离相对。 “……” “朔师兄,不要欺负煤炭了!” ———— 天机不可泄露,因果不可违逆 ———— 天泉秘境篇。 完。 第99章 努力修炼的第一天 朔离返回宗门后,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对自己的灵田进行了大升级,顺便收成了一波朱果。 现在她的傀儡兼职多种功能:种植、自动耕地、自动收获、自动浇水养护、自动喂养陆行鸟、一键制作刨冰等。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噩耗来临—— 还记得当时,朔离正懒洋洋的躺在田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朱果刨冰,一旁的一个傀儡正在她身侧任劳任怨的扇扇子。 洛樱看完那一只只在地上被傀儡喂养的小陆行鸟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抱着“煤炭”,接过了傀儡递过来的刨冰,跟朔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朔师兄,最近聂师兄是不是很忙呀?我听宗门最近都说因为上次秘境内魔修的事情……” 朔离半梦半醒的回复。 “……还好吧。” 五千哥忙吗? 每天早上不都还跟她切磋吃早饭吗? 少女边说着,边咽下一口刨冰,眼前一亮。 “味道好好啊,师兄,你这是怎么做的呀?” “这个?” 朔离打了个哈欠,用拿着勺子的手随意地指了指碗里的刨冰,语气懒散:“简单。找个傀儡,让它把朱果捣碎了,冻成冰块,再让它刨成冰沙,最后再浇上点灵蜜,不就行了?” “啊,这样呀。” 洛樱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暗暗记住。 她以后也想亲手做给朔师兄吃。 “对了,最近林师兄也很忙啊……他在闭关突破金丹呢。” “……” 朔离一下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剧烈,却带着点睡迷糊的迟缓,一不小心导致自己被刨冰洒了一脸。 冰凉的朱果刨冰混着灵蜜,顺着脸颊滑落,黏糊糊地沾在她的下巴和脖颈上,那股透心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师兄!你没事吧?” 洛樱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碗,把“煤炭”放在桌子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干净柔软的丝帕,快步走到朔离身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狼藉。 少女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微暖的温度,丝帕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朔离任由她擦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眼神空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完了……全完了……” 少年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悲怆。 为什么? 怎么秘境出来一趟,大家都像坐火箭一样拉等级,就连林子轩都升级,而她仍然是筑基前期呢? 这样她以后还怎么痛扁林子轩啊! “什么完了呀?”洛樱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师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没事……” 弄干净后,朔离一挥手,就有傀儡过来清理地上的刨冰。 自己正不爽着,一下就注意到了在桌上趴着的“煤炭”,她正手痒,就顺手的敲了把它的脑袋。 那一下敲击不重,却清脆响亮。 躺在桌上装死的赤霄,只觉得一股力道从头顶传来,震得他神魂都晃了晃。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此时洛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朔离的悲伤上,也没注意到惨遭毒手的他,赤霄只得继续忍气吞声,趴在桌子上故作乖巧。 不过…… 修真界真的与魔域完全不同。 在魔域,天空是赤红的,呼吸间,都是隐隐的血腥味,危机四伏。若你稍加放下警惕,就可能落入别人随手设的圈套里。 厮杀,斗争在每时每刻进行。 而这里—— 赤霄眨了眨眼。 它突然被朔离一手拎了起来,四只小爪子在天空中晃了晃,接着又被狠狠的戳了一下。 “师兄,你做什么呀?它又没惹你。” “它怎么没惹我?它长在这里,就惹到我了。” 洛樱抱着手臂,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些不够用了。 朔离一边揉搓扁圆着那只小龙,一边郑重其事的对洛樱宣布: “师妹,从今天……呃,不,明天开始,我就要努力修炼了!” 少女见赤霄没有真的出什么事后,放下了心,又听见朔离这罕见的宣言,鼓励道:“师兄,你一定可以的!” 那句豪言壮语宣告完毕,朔离便将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煤炭”丢回给了洛樱。 赤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少女柔软的怀抱。 呵……他记住了。 今后,一定要这个叫朔离的家伙加倍奉还。 宣言结束后,朔离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又瘫倒在了躺椅上。 她顺手又拿起傀儡递过来的新刨冰,优哉悠哉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信誓旦旦要发奋图强的人根本不是她。 洛樱抱着怀里那只总算逃脱魔爪、正努力平复气息的“煤炭”,看着朔离这副悠闲的模样,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写满了困惑。 “师兄……你不是说,要努力修炼吗?” “对啊。”朔离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回答,“明天嘛。” 洛樱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抿唇笑了笑。 “好,那师兄你……要好好休息。”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朔离师兄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既然师兄说要明天才开始,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或许……是为了养精蓄锐? 洛樱抱着怀里已经恢复平静的“煤炭”,又坐了一小会儿,见朔离似乎真的要睡着了,便悄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她得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做出和师兄一样好吃的朱果刨冰。 灵田边,重归寂静。 只有傀儡扇动扇子带起的微风,和远处小陆行鸟偶尔发出的几声“咕咕”叫。 还有浅浅的呼噜声。 第100章 暂停修炼的第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朔离前所未有地拒绝了聂予黎的晨间切磋邀约,并且在自己的那间破石屋门前,挂上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烧焦的木炭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闭关修炼。 然后,她就把石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勤奋,让每日清晨习惯了被她用各种匪夷所思招式“问候”的聂予黎,站在门外,都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他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便转身离开了。 师弟能有此向道之心,是好事。 石屋内。 朔离盘腿坐在那张唯一的石床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开始修炼!! !! 然后…… 一炷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半天过去了。 快要睡着的朔离感受着自己基本没什么太大变化的丹田,陷入了沉思。 就这? 原主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按照这个效率修炼下去,自己埋头苦干一个月都不如啃两三个朱果来的强,她又不可能一直啃朱果,每天靠吃食吸收灵气的量有限。 朔离现在去某个长老的山门敲人闷棍还来得及吗? 算了,她还不想被宗门追杀。 “啧,还是得靠自己。” 朔离从石床上一跃而下,烦躁地在狭小的石屋里踱着步。 既然邪道的挖人资质行不通,那就去找点正经的方法改善资质—— 【知识就是力量。】 这句话在任何世界都是通用的。 想要找到答案,就得去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青云宗的……藏经阁。 打定主意,朔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一把扯下门上那块写着“闭关修炼”的木牌,随手扔到角落,然后推开石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灿烂的阳光洒落,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果然,还是在外面待着舒坦。 走在倾云峰的小道上,经过刚刚枯燥的打坐,朔离立马觉得周围的什么都十分有趣,边走边左顾右盼。 这花可真花啊,这石头可真石头啊。 正当朔离欣赏着路边一丛开得正艳的紫色小花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一条漆黑的,正在暗处快速滚动的小身影。 那团漆黑的小身影,正是伪装成普通灵宠的魔君赤霄——煤炭。 它正从一丛茂密的灵草下滚出。 洛樱今天正好去白玉城采购物品和食材,就给了赤霄可乘之机。 他打算视察一下青云宗的地形,为未来可能的事情做准备。 然后—— 它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 近在咫尺的是少年戏谑的神情。 “哟,这不是‘煤炭’吗?” 按照标准流程,赤霄即将要装可怜——但他忽然想起,这个叫做朔离的家伙根本不吃这套,甚至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他。 果不其然,没等自己有所动作,朔离就已经开始揉搓扁圆它了。 朔离不由得感慨,这煤炭的手感是真不错啊。 鳞片温润,身体柔软而有弹性,摸起来有点凉却又不至于到冰手的程度,用力稍稍捏一下的话还会吱吱叫,有些像星际畅卖的某种解压玩具。 “吼——!” 赤霄自以为十分具有威胁力的威慑,在朔离眼中却和呜咽没什么区别。 “叫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朔离捏了捏它背上那条坚硬的脊骨,又弹了弹它头顶那对尚未长开的小小的龙角,发出“梆梆”的脆响。 “煤炭,你怎么不叫了?再叫一声来听听。” 少年的语气就像在逗弄一只寻常的猫狗,充满了随意的、不加掩饰的兴致。 赤霄闭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选择装死。 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发誓,等他恢复力量,他一定要将这个人类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碾碎,再把对方的神魂抽出来,用魔火灼烧万年! “啧,没意思。” 玩弄了一会儿,见手里的“煤炭”彻底变成了一块没反应的石头,朔离也觉得有些乏味了。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想起了自己出门的正事,随手将赤霄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 “嗯……洛师妹估计出去了,那你跟着我走吧。” 说着,朔离把被丢的晕乎乎的赤霄放在自己肩头,让它的小爪子扒拉住自己的衣领,接着高声宣布。 “藏经阁,出发!” 青云宗的藏经阁,坐落于主峰“天枢峰”之巅,乃是宗门重地。 朔离从倾云峰御剑而起。 脚下踩着的是她先前买的最便宜的飞剑,毕竟她自己不用剑,也从没有“只作为交通工具”的飞剑卖,为了不被坑溢价,朔离宁愿飞的慢。 肩上,那团黑漆漆的“煤炭”用四只小爪子死死地扒着她的衣领,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殿宇。 赤霄心中正飞速构建着青云宗的防御地图。 七十二峰互为犄角,护山大阵的阵眼至少有三处,明面上的巡逻弟子气息沉稳,实力至少金丹,暗处还不知有多少隐匿的岗哨。 不愧是能镇压魔域数千年的正道第一宗,底蕴确实深不可测。 “看什么呢?小东西。”朔离似乎感受到了肩上的动静,侧过头,用手指戳了戳赤霄的脑袋,“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赤霄:“……” 他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假装自己只是一块不会动的挂件。 一路上,但凡与朔离的飞剑交错而过的青云宗弟子,无不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避让。 “快看!是倾云峰的那个煞星!” “离远点离远点,据说上次外门有个师兄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借’走了一个月的月俸……” “他肩上那是什么?一只黑色的灵鼠吗?好怪啊。” 议论声虽轻,却逃不过修士的耳朵。 朔离皱起眉头,直接朝那边开口:“喂,我从来不抢本宗的人好吗?” 那几名弟子被朔离这么一说,吓得一个哆嗦,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驾驭着自己的飞剑,如同被狼追的兔子一般,仓皇地逃离了这片空域。 朔离不屑地“切”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朝着天枢峰飞去。 她肩上的赤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人类……在正道宗门里,竟混得像个魔头。 很快,天枢峰那巍峨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藏经阁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八角宝塔,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色巨石筑成,塔身之上,刻满了玄奥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辉光。 一股厚重而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朔离收起飞剑,稳稳地落在藏经阁前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宽阔,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所有弟子都敛声屏气,不敢在此处喧哗。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将肩上的“煤炭”往上托了托,便大摇大摆地朝着藏经阁的正门走去。 “站住。” 两个身穿藏青色执事服的弟子拦住了她的去路,面容严肃,气息皆在筑基后期,眼神锐利如鹰,不带丝毫感情。 “来者何人?出示身份玉牌。”左边的弟子沉声说道。 朔离懒洋洋地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倾云峰弟子身份的紫色玉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倾云峰,朔离。进去看书。” 看到那块紫得发亮的玉牌,两名守阁弟子的表情明显一滞,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原来是朔师兄。” 右边的弟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了几分,但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按照规矩,进入藏经阁一层,需扣除八十点宗门贡献。朔师兄可要现在进入?” 藏经阁的八十贡献点几乎约等于免费,毕竟第一层是为所有弟子开放的。 “什么?还要贡献点?” 但朔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可是大比魁首,宗门未来的栋梁,进去看两本书为宗门做贡献,还要收我钱?” 这番理直气壮的质问,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弟子都投来了侧目的视线。 那两名守阁弟子显然也是久经考验,面对朔离这番无赖说辞,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朔师兄,此乃宗门铁律,无人可以例外。便是掌门亲至,也需遵守规矩。” “行行行,知道了。”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扣吧扣吧,八十点是吧?记我师尊账上。” 守阁弟子:“……” “师兄,贡献点无法转记,必须由本人玉牌支付。” “……” 贡献点和灵石不一样,要靠做宗门发布的任务才能获得,而朔离根本没有贡献点,原主原先有多少贡献点她就有多少。 “真的一点都不能通融?” “师兄说笑了。宗门规矩如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师兄莫要为难我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朔离台阶下。 换言之,就是没门。 朔离啧了一声,她在原地站定了一会后—— 忽地抓起在她肩头看戏的赤霄。 语气悲痛。 “煤炭,你怎么了!煤炭——!” 第101章 藏经阁一楼 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正在行走的,还是准备进入藏经阁的,都“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这场闹剧的中心。 朔离紧紧抱着怀里那团僵硬的“煤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悲愤。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直视着眼前那两个全懵了的守阁弟子。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她声音控诉:“藏经阁前的禁制,为何如此霸道?!” “我不过是带我的灵宠路过,它、它就被这股气息震伤了心脉!”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探了探赤霄的“鼻息”,然后悲痛欲绝地摇了摇头。 “煤炭……我可怜的煤炭……你才跟我几天啊,你怎么就要不行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反应。 两名守阁弟子彻底傻眼了。 他们守在这里数十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种事。 灵宠被禁制气息震伤? 开什么玩笑! 藏经阁的禁制只对魔气或心怀叵测的闯入者有反应,对本门弟子和其灵宠温和得如同春风。 怀中的赤霄,感受着朔离那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气息,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滔天怒火。 这个无耻卑劣的人类,竟然拿自己当敲诈的道具! 奇耻大辱。 这是他赤霄此生都未曾受过的奇耻大辱。 然而,形势比龙强。 他现在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灵气微弱的“煤炭”,除了配合这个疯子的表演,他别无选择。 于是,赤霄极其专业地将身体绷得更紧。 小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濒死的“呜咽”,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他甚至调用了自己的神通,让自己的生命体征降到了最低,看起来就跟真的死了一样。 朔离感受着怀里“煤炭”的变化,心中暗自给它的演技点了个赞。 本来想直接动手把它捏晕的,看来不用了。 “朔、朔师兄,你冷静一点!” 左边的弟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解释:“藏经阁的禁制除非感知到魔修,绝不会主动攻击,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 朔离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的意思是,我的煤炭是魔修吗?还是说它是自己突然暴毙了?!” 那名守阁弟子被朔离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总不能说一只平平无奇的灵宠是魔修吧?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可要说是它自己死的……那更不可能,前后不过几息时间,怎么就突然暴毙了? “我……我们……” 右边的弟子也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朔师兄,或许,或许是你的灵宠天生体弱,不耐奔波……” “胡说!”朔离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她抱着怀里那僵硬的“煤炭”,动作夸张地后退了两步。 “我这‘煤炭’,乃是上古异种,血脉高贵!” “别说只是从倾云峰飞到天枢峰,就是绕着整个青云宗飞上三天三夜,它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左边的弟子已经感觉到周围越聚越多的人。 他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的令牌,替朔离缴纳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弟子才松了一口气,收回玉牌,对着朔离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公式化的笑容。 “朔师兄,现在……您可以进去了。” 朔离见状,那张写满了悲痛的脸,瞬间雨过天晴。 她笑嘻嘻的给对方塞了一块中品灵石,接着一把将赤霄甩回肩头,走了进去。 那块中品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被左边的守阁弟子下意识接住。 入手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讹了人,还给小费? 不过,这一块灵石可比八十点贡献点价值高多了…… 弟子刚回过神,就注意到那条已经恢复活力的灵宠。 它趴在少年的肩头,姿态优雅自然。 那抹金色的竖瞳甚至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 穿过幽深厚重的门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股混杂着古木、墨香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都不由得为之一静。 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架,由千年铁木制成,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 无数的玉简和古籍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书架上,各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彰显着其不凡。 这里太过安静,连脚步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书卷气息所吸收。 偶有弟子从书架间走过,也是屏息凝神,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一人一龙几乎是同步的抬头环顾四周。 魔域没有什么藏经的地方,倒是炼血池建的一个比一个恢宏。 赤霄又一次感慨起魔修的未来。 至于朔离—— “嘶,这么多?有没有数据统一录入点啊。” 肩头的赤霄动了动耳朵,将这句话尽数收入耳中。 数据统一录入点? 那是什么东西? 朔离看着眼前那一排排无穷无尽、高达天际的书架,只觉得一阵头痛。 这些书架上没有任何索引、没有编号、甚至连个像样的分类标签都没有。 所有典籍都只是按照功法、杂闻、炼器、丹药等几个极其笼统的大类胡乱堆放着。 想在这里找到一本关于“改善修炼资质”的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管理水平,连灰色星系的图书库都不如。” 朔离低声抱怨了一句,磅礴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扩散开来,朝着离她最近的一排书架笼罩而去。 一个个玉简在她神识的探查下,内容如流水般飞速划过她的脑海。 《青木诀入门详解》 《基础火球术的一百种变化》 《论灵气的十三种基础形态》 …… 全都是些大路货。 朔离的神识继续向深处蔓延,扫描速度越来越快。 海量的信息洪流冲击着她的识海,若是换做寻常筑基修士,恐怕早已头晕目眩,神魂受损。 但朔离只是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枯燥。 她肩头的赤霄,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如渊如海的神识波动。 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异。 这……这绝不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该有的神识强度! 这个叫朔离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是某个老怪物转世夺舍?还是魔尊的新肉身……? 半个时辰后。 朔离收回了有些疲惫的神识,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她已经扫描了近百个书架,除了收集到一大堆没用的基础知识外,一无所获。 “搞什么,看了半天,一本有用的都没有。” 说着,朔离抬脚就准备往藏经阁的二楼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苍老而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权限不足,内门弟子且宗门贡献点满一千者,方可进入二层。” 朔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万恶的付费制度。 朔离啧了一声,放弃了强闯的打算。她可不想再被挂在宗门通报批评的公告栏上。 她转身,目光在大殿内逡巡,试图寻找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 然而,整个一层大殿,除了零零散散几个和她一样埋头看书的弟子外,竟连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 “这服务也太差了,连个咨询台都没有。” 朔离撇了撇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向了最角落的一个区域。 那里堆放着许多落满灰尘的残卷和破损的古籍,看起来像是被废弃的垃圾场。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吃力地将一卷卷沉重的兽皮古卷搬到一旁的书架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身形单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 朔离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 “喂。” 瘦小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兽皮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张布满了惊恐的、年轻的脸庞出现在朔离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的少年,面黄肌瘦,修为是炼气初期。 对方还没看清朔离的脸,只见到朔离身上那山门弟子的服饰,脸上的惊恐瞬间转为了更深层次的畏惧。 “扑通”一声。 他立马就跪了下来 “师、师兄饶命!弟子……弟子不是故意偷懒的!弟子这就把书搬好!” 接着,他抬起头—— “……朔离?” 第102章 为富不仁 朔离眯了眯眼,在认出对方的脸后,语气迟疑。 “陈默?” 陈默是原主在外门不是很熟的朋友。 两人都来自凡界,偶尔会凑在一起抱怨几句外门生活的艰苦,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原主的故事倒是十分励志—— 女扮男装在凡界流浪几年才寻得万中无一的机会来到修仙界,只是因为资质实在是差到地心,才一直半死不活的苟且偷生。 “真的是你啊!朔离!你……” 陈默“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想上前一步,但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猛地顿住。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的声音渐弱。 “朔……朔师兄。” 称呼的改变,标志着二人之间那道无形墙壁的筑起。 朔离倒是自然而然地跟对方打招呼。 “陈默,你在这做什么的,好久不见了。” 少年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生满厚茧的手上,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卑。 “我……我现在是这里的杂役,负责整理这些没人要的废卷。” “挺好的啊,管饭吗?” 朔离的关注点总是异于常人。 陈默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 蜡黄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下意识地回答:“管……管两顿,没有灵气,就是普通的饭食。” “那也行啊,两顿饭呢。” 朔离点了点头,一副“这工作不错”的赞许表情:“比饿肚子强。” 要知道原主都没混到工作,导致她开局差点饿死呢。 “嗯……是比饿肚子强。” 陈默呐呐地重复了一句。 对方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坦然,让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朔师兄,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层都是些基础功法,以你现在的身份,应该直接去更高层才对。” 朔离闻言,撇了撇嘴,毫不避讳地说道:“别提了,进二层要一千贡献点,我哪有那东西。” 她说话时,肩上那只黑漆漆的“煤炭”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下不易察觉地扫过陈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默显然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灵宠。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对朔离的话语感到无比震惊。 “一千贡献点,师兄没有吗……” 他喃喃自语,看向朔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原来……原来峰门弟子也这么不容易啊。” 一千贡献点就连他自己都有,朔离原来过的这么……凄惨吗? “是不容易啊。” 少年一脸的苦大仇深:“宗门剥削,师尊压榨,日子难过得很。” “先不说这个了。”朔离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陈默,我找你问个事儿。” “师兄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陈默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朔离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漆黑的眼眸里闪着精光。 “你在这里整理废卷,有没有见过……嗯,就是那种,写着怎么能让人修炼变快的书?”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或者说,能让一个资质很差的人,变得跟天才一样厉害的功法?” 这个问题,让陈默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让资质差的人变厉害?师兄,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挠了挠头,语气笃定:“修仙一途,资质为本。要是真有这种功法,那岂不是人人都能飞升了?” 这是修真界不破的真理,是烙印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 “你就说有没有吧。” 陈默的脸上满是为难,他沉思良久后,摇了摇头。 改变资质的功法就算有,再怎么样也不会在第一层。 “啧。” 朔离满脸可惜,她可是好不容易混进来的。 陈默见她那副模样,试探性的问道:“……朔离,你现在既然已有峰门……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师尊呢?” “……问问师尊?” 朔离还从未想过这条道路。 “是呀。” 陈默在藏经阁多年,知晓大部分的长老或峰主都不会对除亲传弟子外的弟子下太大心思。 但要是记名弟子主动请教,也会悉心教导。 不过,他只知道山门弟子都很厉害,却不知倾云峰具体的情况,那距离他太遥远了。 这只是一个尽己所能的建议。 朔离陷入沉思。 或许……可以试试? 毕竟,按部就班地修炼,对她这堪比废柴的资质而言,收效甚微。 而墨林离,作为这个世界战力的天花板,指缝里随便漏出点东西,恐怕都够她受用无穷了。 最关键的是—— 那是免费的。 “……你说得有道理。”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领导派头:“陈默啊,你很有想法,将来必成大器。”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陈默有些受宠若惊。 在朔离肩头的赤霄差点没笑出声。 这家伙打算去去问墨林离?那个要飞升的冰块? 在赤霄的认知里,墨林离那种存在,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心中唯有大道与剑,现在未飞升估计也是跟天道的平衡有关。 想让他出手帮助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交代完“人生哲理”,朔离便与这位前·饭友挥手告别,转身潇洒地离开了藏经阁。 她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个为修炼资质发愁的人不是她。 如何找到那个白毛呢? 朔离估计,他要么在倾云峰的大殿里,要么在剑冢里发霉。 不一会,一人一龙就御剑返回了倾云峰,朔离继续向上,迈入更高处。 飞剑的速度不快,但倾云峰本就不算太大。 越是往上,空气中的灵气便愈发精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 周围的景致也变得愈发清冷孤寂,参天的古木被一种不知名的、散发着寒气的白霜覆盖,连鸟鸣声都绝迹了。 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这股威压并非刻意针对谁,而是一种长期存在于此地的、属于强者的领域气息。 朔离肩上的赤霄,感受最是真切。 那股威压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他这具本就虚弱的分身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自己不得不用尽全力,才将翻涌的气血压制下去。 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凝重与忌惮。 墨林离……果然名不虚传。 光是居所外围的气息,就已如此恐怖。 然而,身处威压中心的朔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对着下方一棵长歪了的松树评头论足。 “煤炭,你看那棵树,长得跟被雷劈过一样,真丑。” 赤霄:“……” 他真的很想一口咬断这个人类的脖子。 终于,一座巍峨而孤寂的宫殿,出现在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宫殿通体由一种纯白的巨石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殿檐的角落,点缀着几枚古朴的银铃。 山风吹过,却带不起一丝声响,整座宫殿蛰伏在云间,沉默而威严。 这里就是倾云峰之巅,剑尊墨林离的居所—— 倾云殿。 朔离收起飞剑,稳稳地落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四顾张望。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墨林离的居所。 “啧,这白毛还挺会享受。” 朔离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开始评价。 “自己住这么好的地方,就给我分个山腰的破石头屋子,真是为富不仁。” 赤霄闻言,差点没从她肩上掉下去。 第103章 剑冢 在剑尊的居所门口,如此放肆地议论主人,这个家伙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朔离却浑然不觉。 她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像个巡视自家后院的老大爷,不紧不慢地踏上了通往大殿的台阶。 倾云殿的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仿佛殿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朔离伸手“嘎吱”一声,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极致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若非朔离神识强大,光是这股寒气,就足以让寻常弟子寸步难行。 殿内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巨大的白玉石柱支撑着望不到顶的穹顶,地面光洁如镜,映不出半点人影。 除了正中央一方白玉蒲团,再无他物。 整个大殿,与其说是居所—— 不如说是一座为“孤独”量身打造的、华丽的坟墓。 不在吗? 朔离四顾张望了一下,边尝试给自己凹一个深沉认真的姿势,待到等会请教更加加分。 她先是学着那些求仙问道的主角,摆出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穹顶的忧郁姿势—— 眉头微蹙,眼神深邃。 力图营造一种“为求大道、我思故我在”的高深氛围。 过了会,朔离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脖子。 于是又换成了一个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的“世外高人”造型。 半个时辰过去了。 无人出现。 朔离立马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既然正殿没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剑冢。” 朔离重新踏上那把慢悠悠的飞剑,晃晃悠悠地朝着倾云峰的后山飞去。 “你说这白毛,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她一边御剑,一边对着肩上的“煤炭”自言自语:“住的地方跟个冰窖似的,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坟地里待着。” “这日子过的,比我之前泡培养罐还单调。” 赤霄默默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朔离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可知道你有灵智……” 赤霄的身躯微微一颤动。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这个人类究竟想要做什—— “现在立马给我点头,赞同我的想法,不然我就让洛师妹把你跟陆行鸟养在一起。” “……” “快点头。” 这个蠢货。 小龙僵硬的点了点头。 “对吧,你也觉得那个白毛不正常是吧?” 这次,它的动作虽然仍然僵硬,但不自觉地,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 那把劣质飞剑晃晃悠悠,载着一人一龙,终于抵达了倾云峰的后山。 还未落地,一股比倾云殿那股寒气更为锋锐、更为纯粹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飞剑的速度都因此慢了几分,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剑冢。 朔离从飞剑上一跃而下,黑色的靴子踩在枯败的黑色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插满了断剑残兵的荒原。 有的剑身锈迹斑斑,有的只剩下一个剑柄,有的则被拦腰斩断,斜斜地插在土里,如同无数沉默的墓碑。 “这里是乱葬岗吗?” 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从每一寸黑色的土地里蒸腾而上,钻入鼻腔。 朔离对此置若罔闻。 她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把断成两截的铁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白毛呢? 她百无聊赖地走着,目光在那些造型各异的断剑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逛一个大型的废品回收站。 “你看这把,剑身上还刻着‘海誓山盟’,结果断得比谁都惨。” 朔离用脚尖拨弄着一把青色的、镶嵌着流苏的断剑,语气轻佻。 她肩上的赤霄,已经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尽可能小的球,恨不得把每一片鳞片都闭合起来,以抵御那股让他神魂战栗的剑气。 这个疯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些可都是青云宗历代陨落的剑修大能留下的佩剑,每一柄都蕴含着主人生前不屈的意志。 寻常弟子在此地多待一刻,都会被剑意所伤,道心受损。 朔离见煤炭不回应,啧了一声,把肩头的小龙抓到手心,边捏边走。 “还有这个,哇,金子做的吗?” “你说这里怎么全是剑呢?为什么没有刀?” “很奇怪是不是,大家都御剑,就没有‘御刀’的说法,我们刀修什么时候站起来啊!”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她连墨林离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 被揉成一团“黑泥”的赤霄终于可以放松了,它气喘吁吁的被无聊的少年丢回肩头。 朔离此时托腮,陷入了沉思。 这白毛真是神龙不见首尾。 到底怎么召唤他呢?难道是在这原地大喊? 嘶…… 平时他是为什么老是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的来着—— 朔离倏地灵机一动。 她在自己的储物戒里挑挑选选半天,选出一块最难吃的甜点,接着,举起。 那是一块用料考究的桂花云片糕,出自白玉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满庭芳”,乃是林子轩在朔离的命令下购入的限定款。 糕点被塑造成一朵盛开的白云模样,上面点缀着金箔和碾碎的灵桂花,散发着一股清甜雅致的香气。 唯一的缺点是,中看不中吃,甜得发腻。 朔离将那块云片糕举到眼前,对着那并不存在的阳光,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来。 每当朔离在倾云峰吃点什么好吃的时候,那白毛就会第一秒出现没收。 所以用这个绝对就能召唤他! 一刻钟后。 “……难道是因为不够好吃?” 朔离犹犹豫豫的又换了一块糕点。 这次是一块裹着金箔、造型精致的莲蓉酥。 同样出自“满庭芳”,是上次那批高档甜点里仅剩的、看起来最贵的一块。 朔离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为它找了个好角度,让剑冢那昏暗的光线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莲蓉酥上那精致的纹路。 她肩上的赤霄,已经开始用看傻子的眼光看她了。 这个人类,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浆糊? 她以为墨林离是什么?被食物气味吸引的灵兽吗? 又过了一刻钟。 那块金贵的莲蓉酥在昏暗的光线下,已经快被朔离用眼神给“盘”出包浆了。 剑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风吹过断剑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呜呜”声,再无半点动静。 朔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她随手将那块莲蓉酥往嘴里一丢,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甜腻的味道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真难吃。” 少年抹了把嘴,语气嫌弃,转过身,正准备径直离开—— 与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白发男人四目相对。 第104章 乖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朔离脸上的表情,从“被抓包”的错愕,到“计划通”的了然,再到“恭敬谦卑”的伪装,前后不过一息之间,切换得天衣无缝。 她将还沾着糕点屑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对着墨林离,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身大礼。 “弟子朔离,拜见师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充满了对师长的敬爱与孺慕之情。 “师尊神功盖世,仙驾降临,弟子竟未能提前察觉,实在是罪该万死!” 朔离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悄悄抬起眼皮,用余光向上瞟了一眼。 那白毛,还是那副死人脸,一动不动。 搞什么?掉线了? 就在朔离准备直起身子,看看对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 少年的脑袋被对方用指节敲了敲。 一个标准的训诫动作。 不轻,也不重。 嗯——?!! “师尊,”朔离才回过神,直起身子,摸了摸被敲的地方,语气控诉,“弟子是来向您虚心请教的,您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这要是打傻了,咱们倾云峰可就失去一个未来的顶梁柱了。” 墨林离不知何时收回了手,语气平淡。 “方才你在我殿前,不是这副模样。” “……” 糟糕。 这家伙是鬼吗?到底跟在她身后看多久了? 这细思极恐的事情朔离不愿多想,她开始绝地求生。 “殿前?弟子刚刚在殿前不是在表达对师尊居所的崇敬之情吗?” 朔离语气诚恳:“弟子是在感叹,师尊的品味果然如您的剑道一般,简约而不简单。” “于清冷孤寂中蕴含着天地至理,让弟子一见之下,道心都通透了不少。” 她这一通彩虹屁吹得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 仿佛刚才那个吐槽“白毛”、“冰窖”、“为富不仁”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说完,少年还挺起胸膛,一副“师尊您快夸我悟性高”的期待模样。 男人银眸微眯。 “乖张。”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 朔离大脑自动转换意思,没有动手就是不计较了。 “师尊谬赞了。” 她顺势就接了下来,仿佛“乖张”是什么了不得的褒奖,又往前凑了半步。 恰好停在一个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冒犯的安全距离。 接着,少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严肃而真诚。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前途的迷惘和对强者的孺慕。 “师尊,其实弟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赤霄在她肩头,冷眼旁观着这场堪称精妙的表演。 这个人类,在情绪的掌控与切换上,简直是个天才。 墨林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无声,便是最沉重的压力。 朔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忧愁。 “师尊明鉴。” “弟子虽在大比中侥幸夺魁,但实则资质愚钝,修为进展之慢,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如今宗内同辈,修为突飞猛进,唯有弟子,还在筑基前期原地踏步。” “实在是给您,给咱们倾云峰丢脸啊!” 说完,朔离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弟子知道,师尊您日理万机,时间宝贵。” “但您看在我这么有前途的份上,就稍微……提点一下?” 墨林离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朔离,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向不远处一把斜插在地的断剑。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重剑。 剑身宽阔,不知被何种力量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即便只剩下半截,依旧散发着一股厚重而霸道的惨烈剑意。 朔离看不出这把剑的来历,她只看见了拒绝。 这白毛压根就不想理她。 行吧。 朔离撇了撇嘴,正打算再想个什么法子纠缠一下—— 墨林离清冷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剑冢中响起。 “此剑名为‘镇岳’,其主人生前乃是一位剑客,修为已至化神中期。” “三百年前,他一人与同阶魔修于东海之滨决战,以此剑斩杀魔修三千,最终力竭,被一无名魔将偷袭,斩断佩剑,身死道消。” 墨林离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镇岳”那冰冷的断口。 “你且说说,他为何会败?”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与朔离方才的请求风马牛不相及。 朔离愣了一下。 她看着墨林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散发着不甘气息的断剑,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的悟性?还是道心? 修真界的人说话就是麻烦,绕来绕去的。 她肩头的赤霄,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从道心论,可答其为守护苍生而死,虽败犹荣。 若从战术论,可分析其力竭被偷袭,乃是大意所致。 若从天命论,也可说此乃气数已尽。 每一个答案,都对应着一种剑道,一种心境。 墨林离,是在探这个人类的根底。 朔离托腮思考了一会后,开口了。 “……师尊,真要说吗?” “说。” 一个字。 简洁,冰冷。 “败了就是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朔离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对强者的敬畏。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讨论成败,死了的,就只是一串数字。” 墨林离的背影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朔离继续。 “非要说原因的话,”朔离抱着手臂,绕着那柄断剑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原因太多了。” “第一,情报不足。” “既然是决战,打到最后被一个‘无名魔将’偷袭,说明他对战场上的所有潜在威胁没有做到全面掌控。” “第二,装备不行。” “这剑叫‘镇岳’?听起来很结实,结果还是被人砍断了,明显是材质或者锻造工艺不过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朔离的语气甚至是疑惑的。 “他为什么是自己‘打三千魔修’呢?” “就不能召集三千人一起群殴魔修吗?这人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第105章 界外之人 墨林离依旧背对着她。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没有听到身后那惊世骇俗的言论。 良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你说的,都是能活下去的法子。” 墨林离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没有道。” “道?”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语,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语气轻松。 “师尊,我的道,就是好好活着,最好是能躺着吃香喝辣地活着。” “至于别人的道……” 她耸了耸肩,指了指地上那把断剑—— “师尊你看,他的道,不就躺在这儿吗?” 墨林离没有反驳。 稍加寂静过后,他开口: “你的根骨,杂驳得与凡人几乎无异,寻常功法,于你无益。引气入体,不过是杯水车薪。” 朔离闻言,眼睛一亮。 来了!重点来了! “那师尊的意思是,您有不寻常的功法?”她立刻凑上前去,满脸期待,“是不是那种,不用打坐,睡一觉就能飞升的绝世神功?” “不是。” 墨林离干脆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朔离立马大失所望。 然后,她又被敲了一下脑袋。 “……” 不是,这人上瘾了吗? “你想走捷径。” 他用的是陈述句。 “对啊。” 朔离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羞愧:“能走捷径,为什么非要爬着走?” “师尊,您要是当年有捷径,您会选择绕远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去修炼吗?” 这番反问,大胆到了近乎忤逆的地步。 “不会。” 墨林离吐出两个字。 这个回答,让朔离得意地扬了扬眉梢,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 但墨林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的道,本就是捷径。” 十七岁登临宗门之巅。 十八岁剑压同辈无敌手。 一百二十一岁独守宗门,重伤魔尊,败尽来犯之敌。 他的修行之路,在世人眼中,本就是一条无法复制的、笔直通天的捷径。 “……行吧。” 装逼犯。 朔离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谦虚好学的姿态:“师尊说的是,弟子的境界,与您相比,确实如同萤火与皓月。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既然你想走捷途,我便给你一条。” 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师尊请讲!” “思过崖,罡风谷。” “……” ? 这白毛让她去坐牢? 朔离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委屈,最后定格在了一副“师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控诉上。 “师尊,您不能这样。” 少年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语气激动:“您看我,上有老(指你),下有小(指煤炭)。” “我这要是去了罡风谷,被那风吹得魂飞魄散,咱们倾云峰的未来怎么办?我那些嗷嗷待哺的灵田和小陆行鸟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抓起肩头装死的“煤炭”,举到墨林离面前。 “您看看它,煤炭它还这么小!它不能没有我啊!” 被当成道具的赤霄,身体僵硬地被举在半空,它扑棱扑棱的挣扎了一下,却毫无作用。 这个疯子……她这是要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墨林离的视线在赤霄身上停留了一瞬。 接着,他没有理会朔离那堪称精湛的表演。 “思过崖的罡风,与寻常风不同。” “它不伤肉体,只验神魂。谷底,是剑源之息的核心,可淬根基。” 那双带上悲切的眼眸,瞬间就停止了酝酿情绪。 “剑源之息?” 朔离记得这不是那用来温养霜华剑的金光吗? 墨林离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朔离眼前展开。 “天地初开时,万物混沌。” “有一缕锋锐之气,自混沌中诞生,此为剑道之始,亦是万兵之源。” “剑源之息,便是那缕锋锐之气沉淀万年所化。它能洗涤修士根骨中的杂质,重塑灵脉,令灵气运转再无滞碍。” “对你而言,是重铸道基唯一的可能。” “……” “师尊。” 朔离猛地抬起头。 “弟子早就想为宗门分忧,去思过崖那种清苦之地磨砺道心了!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不过——” “师尊,这罡风谷肯定很危险吧,我这身娇体弱的,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她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您看,是不是得给弟子一点傍身的法宝啊?” “比如什么无敌护身甲,或者能自动反击的神剑之类的,弟子要求不高的。” 墨林离轻轻挑眉。 “罡风谷内,万法不侵,任何外力都会被罡风撕碎,化为齑粉。” “想要活下来,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的神魂。”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剑源之息暴烈无比,神魂稍有不稳,便会被其同化,化为一缕没有意识的剑气,永世在谷中飘荡。” 说完,白发男人还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历代以来,擅入者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朔离待到对方话毕,轻笑一声。 听闻他这么一段叙述,她非但没有为这九死一生的试炼担忧,反而开口: “——师尊的意思是,看好我,觉得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能成是吧?” 墨林离顿了顿。 银色的眸子垂下,剔透的色泽映出少年此时笑眯眯的脸。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只是慢条斯理的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行止有亏。” 朔离立马勃然大怒。 这墨狗为什么老是敲她头?! 她立马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后,另一只手举起赤霄。 “师尊,你敲它吧,它手感好。” 墨林离的视线,在那只被举在半空、开始装死的小黑龙身上短暂停留。 “气息斑驳……你的灵宠?” “呃……它不是——” 朔离还没来得及说完—— “丢了。” 赤霄内心一阵狂喜。 自己终于要从这些正道修士的魔爪中逃离了。 “师尊,这不是我的。” 朔离举手解释:“这是洛师妹的灵宠。” “……” 银白色的眸子闪过了什么。 “如此,便留着。” 朔离松了口气,缓缓地将那只变得悲伤的“煤炭”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肩头,还顺手捏了捏。 “师尊英明。” 差点她就不好跟洛师妹交差了,这白毛对女主就是不一样。 银发男人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语气平淡。 “你身为界外之人,不应与天命之人太过接近。” “沾染此界的因果,于你无益。” “……” “——?!” 待朔离意识到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时,那白色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第106章 什么都吃 赤霄保持着装死的姿势,心中却了然。 原来……这个人类是界外之人。 界外之人在大能们眼中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常常会出现在凡界,而不是修真界\/魔域,大多伴有比寻常人更强一些的神识和奇怪的知识能力。 不过,像朔离这样拥有磅礴神识,出现在修真界的界外之人倒是第一次见。 小黑龙慢悠悠的换了个姿势,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对方漆黑的眸子不见波动。 “啧,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朔离低声抱怨了一句,那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说话说一半,也不怕烂舌头。”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走了走了,煤炭。” 她拍了拍肩上那团装死的黑球,重新御起那把慢吞吞的飞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片压抑的剑冢。 “我得在去坐牢……不对,去闭关之前,把你还回去。” --- 青云宗,朔离的灵田。 她一来,就轻车熟路的黏在了自己的躺椅上。 刚从白玉城返回的洛樱正好在照顾小陆行鸟们,见到朔离和赤霄,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师兄!你……你回来了?啊……” 少女在瞥见对方手里那团挣扎不断的“黑球”时,顿住了。 朔离随手一投。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洛樱早已伸出的双臂中。 她将那触感冰凉、身体僵硬的“煤炭”抱在怀里,指尖触碰到它细密的鳞片,一股担忧立刻涌上心头。 “煤炭,你怎么了?”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小龙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心疼:“是不是朔师兄又欺负你了?” 刚刚还不停扒拉朔离手的小龙立马变得虚弱无比。 它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无尽委屈的眼神望着洛樱,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快帮我谴责那个人类! “我没欺负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少女内心的天平瞬间倾倒,她眨了眨眼。 “啊……煤炭,你是不是不乖了呀?” 赤霄差点没冷笑出声(虽然听起来会像呜咽)。 朔离见状,满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在躺椅上舒展身体,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 “还是躺着舒服。” 她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无视了某只龙死亡的凝视,眯着眼睛享受着灵田边和煦的微风。 “师兄,你刚才去哪里了呀?我回来都没看到你。” “哦,没什么。” 朔离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开。 “随便出去走了走,顺便跟师尊他老人家联络了一下师徒感情。”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洛樱瞪大了眼睛。 “师兄好厉害!居然能见到师尊!” 话音落了之后,她又有些沮丧。 ……自从师尊出关后,除了合会上,自己就没有见过他。 少年侧过头,半睁开一只眼,瞥了眼身边那个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少女。 “怎么了?” 她懒洋洋地问:“师尊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长得白一点高一点的人形冰块吗?天天板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灵石似的。” 这番大不敬的言论,让洛樱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师兄!你别这么说师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见,“师尊他……他很好的。” “是是是,他最好。” 朔离敷衍地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不说这个了。”朔离话锋一转,从躺椅上一跃而起,“我准备去个地方闭关,可能要一阵子不回来。” “闭关?” 洛樱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关切地问道。 “朔师兄你要去哪里闭关?是去宗门的聚灵洞吗?我可以帮你去申请最好的那一间!” “不是。” 朔离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宣布中了大奖的轻松口吻说道:“师尊他老人家体恤我修为不精,特意给我指了条明路——” “去思过崖的罡风谷。” “什么?!” 洛樱手中的“煤炭”都差点没抱稳。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罡风谷?!不行!朔师兄,你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不能去?” “那里是宗门的禁地,罡风如刀,专伤神魂,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洛樱快步走到朔离面前,抓住了朔离的衣袖。 “师兄,你是不是被师尊责罚了?” “一定是的,不然他怎么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我……我去找师尊求情!我……” “哎哎哎,打住!” 朔离摆了摆手,正要解释,就被少女的力道吓了一跳。 那双柔软的杏眼红红的,却执拗的抬起,凝视着她。 “……师兄,你不能去……我……我不能……”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朔离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她在害怕。 一种源于内心深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师妹,你先松手。” “我不要,师兄,你不要去!” “师妹,我衣服要被你扯掉了。” 那句半开玩笑的抱怨并没有让洛樱松开手,反而让她抓得更紧了。 “师妹,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人了。” 朔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到时候全宗门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多不好看。” 洛樱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不好看就不好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师兄比这些重要得多。” “哎呀,我不是去送死。” 朔离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洛樱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师妹,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洛樱心中那熊熊燃烧的焦灼。 她抬起头,对上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平静的眼眸。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仿佛无论外界如何惊涛骇浪,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洛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信”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信,可是…… “罡风谷……真的太危险了。” “我知道。” 朔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这是师尊给我的试炼,也是我唯一能快速变强的机会。”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这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灵田,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无忧无虑地啄食着灵谷的小陆行鸟,唉声叹气。 “师妹你看,大家都那么厉害,聂师兄是元婴,你和林子轩也结丹了。” “就我,还是个筑基前期,连只肥点的陆行鸟都得费半天劲才能追上。” “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养老了,我怕是连这片地都守不住。” 这番话,半真半假。 却精准地戳中了洛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朔离打断了她:“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第107章 三入思过崖——罡风谷 思过崖。 朔离越往里走,周围的空气就越是寒冷,那股锋锐的剑意也愈发浓郁。 这里的环境,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不同。 很快,一片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笼罩的山谷,出现在她眼前。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血色大字—— 罡风谷。 那三个血字仿佛是用鲜血写就,历经万年风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朔离扛着长刀,只是瞥了一眼,便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甫一进入,没有任何缓冲—— “长官。”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 血腥和混乱的能量风暴未散,无数的舰队自身后的虫洞中涌出,后勤部队鱼贯而出。 残肢断臂遍地,刚刚那人怨恨的眼神仿佛还在记忆里。 她一席军装,身上尘埃未染。 朔离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太麻烦了,又叫我来示威吗?” 在她身前,一人闻言,眸中闪过了什么。 最后俯首将她的佩刀递给她。 “这次任务——” “……” 扑腾。 单膝跪地。 朔离一手用刀撑住身体,一手摁住自己的额头。 疼痛,剧烈的疼痛。 前世的画面甚至在眼前不断闪回,那是一种几乎要将她的记忆、意识都撕碎的疼痛,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大脑皮层。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念头都被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呼……哈……”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朔离喘息着边调整呼吸边尝试站起。 就在她神魂最不稳定、防御最薄弱的这一刻—— 灰色的雾气中,响起了尖锐的呼啸。 起风了。 那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风,它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能将神魂都冻结、撕碎的极致锋锐。 无数道细微的风刃,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凭空生成。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中央那个唯一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灵魂,包围而来。 朔离的牙齿狠狠嵌入柔软的舌侧,伴随着剧烈的锐痛和血腥味—— 她猛地睁开眼。 磅礴的神识瞬间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嗤——” 风刃撞击在神识壁垒上,发出了类似钝刀切割玻璃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道,两道,百道,千道…… 风刃连绵不绝,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朔离的神识壁垒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剧烈地波动起来,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 她一言不发,用刀撑起身体。 向前。 按照先前那个灯泡的说法,整个思过崖都在对方的管辖范围内,罡风谷内一定也有霜华的分身。 只要找到它的话,说不定就能知晓“剑源之息”的具体位置。 ——但朔离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翻涌的灰色雾气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步。 一步,又一步。 每一次抬脚,都像是拖拽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耗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落下,都在那灰败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旋即又被涌动的雾气抚平。 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风刃袭来,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她那摇摇欲坠的神识壁垒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只在神魂层面响起的碎裂声。 壁垒,破了。 失去了最后的屏障,那股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气,瞬间贯穿了她的神魂。 双膝一软,长刀脱手,少年摔倒在地。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仿佛灵魂被丢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意识、记忆、情感。 所有构成“自我”的东西,都被那无情的罡风碾碎、撕裂、再重组。 世界失去了颜色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痛苦。 视野里,翻涌的灰色雾气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灼烧神魂的白光。 按理而言,这种时候,该出现一些回忆杀了。 如果是标准套路,这种时候脑子里面或许会闪回朋友或挚爱的面孔,接着咬着牙站起来。 如果是复仇流,这种时候血海深仇会涌上心头,再怎么样,也会撑起身子。 如果是团宠流,立马会从暗处冲出好几个师兄\/弟\/姐\/妹,将主角心疼的带走。 如果是开挂流,这种时候就是系统\/金手指出现的最好时机。 但—— 只有一个念头,划过朔离的内心。 她的灵石还没有花完,灵田还没有收,那些毛茸茸的小陆行鸟还没吃到—— 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无数的无形风刃没有因为她的倒下而有丝毫停歇,攻向她的神魂。 既然抵挡不住,那就不再抵挡。 因为其磅礴坚韧的本质,所以怎么样也不会被攻击磨灭。 人类的适应性很强,寒冷,炎热等环境因素在一定限度内可以被适应。 干燥的环境中,普通人可以在54c的情况下正常工作,闷热情况下,人类的极限气温是35c。 情绪,压力也是可以被适应的。 当过于悲痛时,会触发大脑应激反应机制,让心情平复。 同理,痛苦也是可以被适应的。 尤其是对朔离这样,天生就为“适应”而设计出来的存在。 神魂没有血肉,却能感受到比凌迟更为清晰的分割感。 每一次风刃划过,都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画布上添上一笔撕裂的痕迹,然后画布又在瞬间被修复,等待着下一笔更深刻的创伤。 起初,朔离还能分神去思考这种痛苦的原理,分析它的频率和强度,试图找到某种规律。 但很快,这种理性的思考就被淹没在无休止的、纯粹的痛苦浪潮之中。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状态——被撕碎,和在被撕碎的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日夜。 当那股尖锐到极致的痛感,逐渐从一种“感觉”演变成一种“背景”时,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麻木。 就像长期暴露在噪音中的耳朵会选择性地忽略杂音一样。 她的神魂,在被反复折磨到极限后,也开始对这种痛苦产生了“耐受性”。 朔离依旧能感觉到风刃的存在,能感觉到神魂被切割的冰冷触感。 但那股足以让任何修士意志崩溃的剧痛,却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漆黑的眼眸重新聚焦。 那片因痛苦而扭曲的白光褪去,灰色的雾气再次回归视野。 少年晃了晃脑袋,感觉就像是宿醉了三天三夜一样,沉重而混沌。 但至少,能够思考了。 朔离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僵硬,接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归。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那柄一直静静躺在她身旁的“小竹一号”。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那熟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又清晰了几分。 “……继续。” 第108章 先痛会 罡风谷内,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 只有一望无际的、翻涌的灰色雾气和脚下那片死寂的灰败土地。 但这对朔离而言,不成问题。 她闭上眼睛,磅礴的神识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壁垒,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细微的探针,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她在“聆听”。 聆听这片山谷的“呼吸”,感受每一缕罡风流动的轨迹,分辨其中最细微的强弱变化。 墨林离说过,剑源之息的核心在罡风谷谷底。 那如何在这片连起伏都难以看清的地点寻找到谷底呢? 任何能量核心,都会对其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形成一个独特的能量场—— 罡风的源头,必然就是剑源之息所在之地。 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逻辑。 神识探针反馈回来的信息,在她脑海中迅速构建成一幅三维的、由无数能量流组成的动态地图。 大部分区域的能量流动是混乱无序的,但有一个方向,所有的罡风都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向心性的流动趋势。 虽然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 “找到了。” 朔离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迷惘。 她辨明了方向,扛着刀,朝着那能量流汇聚的中心,大步流星地走去。 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用灵气消耗计算的时间) 越是靠近谷底,周围的罡风就越是凌厉,神魂被切割的频率和深度都在几何倍数地增加。 那种刚刚适应的麻木感正在被更强烈的痛苦所覆盖。 但朔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承受,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喂!”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 但却藏匿着显然的惊喜。 “你这个……咳,你是何人……怎么,会在罡风谷出现呢?” 朔离转过头,发现了熟悉的“灯泡”—— 但此时,它神情故作庄严,身高高了不少。 ……这是? “灯泡,你怎么和白毛一个配色?” 那道身影在灰色的雾气中,显得比上次见面时凝实了不少,身高也拔高了一截,约莫和朔离差不多。 白色短发,原先冰蓝的眸子此刻却是银色。 “灯泡?” 那道身影听见这个称呼,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那张努力板着的、故作深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高人形象极不相符的薄红,连周身散发的银光都跟着闪烁了两下。 “放肆,我乃神剑霜华之灵,执掌此地禁制,岂是你这等……可以随意、随意起诨名的!” 它的声音原本想模仿墨林离的清冷,却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了几个调,显得有些尖利,反而暴露了其内在的稚嫩。 朔离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它。 语气不对劲,样子高级不少,一副故作正经的模样。 难道说…… “那个白毛在看?” 霜华的眼神立马飘忽起来。 “剑尊大人他……他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你这等人……” 话还没说完,它就好像在某种奇怪的力量下闭嘴了。 过了会,霜华僵硬的转移话题:“咳,你前往此地,莫非是要前往谷底?此路——” “是啊。” 朔离直接打断他的蓄力,她将长刀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朝着霜华的方向走去。 “既然你都知道我的目的,那带个路?” “我凭什么要为你带路?” 霜华努力维持着自己高冷的声线,下巴微微抬起,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里是思过崖,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哦?” “可你刚刚,不是很想为我带路吗?” 朔离语气疑惑:“要不是被我点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看在你如此诚心求道的份上,本尊就破例指点你一番’了?” 说着,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霜华那故作深沉的腔调。 连那抬下巴的细微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 “你……你胡说!” 霜华这下是真急了,连“本尊”的自称都忘了维持。 它私下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居然被这个家伙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霜华本身还想要气势汹汹的反驳几句,但朔离却依然没有停步。 当它意识到了有些不对时—— 青丝拂面。 罡风卷起少年随意束起的长发,飘过它的身侧。 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近到霜华能看到对方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轻微抽搐的眉,那此时如水般淡静的黑眸。 “你……你……” 朔离打断他:“我之前答应过要带你走的,放心吧,不过不是现在。” 银色的眸子瞪大。 数百年的孤寂,本该让它忘记了“期待”是何种滋味,但霜华绝对不会承认—— 自从上次这个家伙从寒潭说出那种话后,它就天天…… 天天惦记着她。 谁知这家伙直接跑来罡风谷送死了。 在刚刚,它还在原地四处踱步,不知对方是否撑过前面的考验,能否见到自己。 听到对方话语的第一时间,是慌乱的。 墨林离的神识早在她刚踏入思过崖时就降临了,要是让自己的“老板”听见…… 但下一刻,涌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谁……谁要你带我走!” 它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与朔离划清界限。 朔离看着它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你说是那就是”的无所谓表情。 “行吧,你不稀罕。我现在正疼着呢,没工夫陪你废话,这路——” “你到底带不带?” 霜华眨了眨眼,听闻她正“疼”着,没有丝毫犹豫的架起一阵金色护盾,将对方笼罩其中。 接着,生硬地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哼,凡人就是凡人,一点小小的罡风就寸步难行。” “罡风谷,并非是靠蛮力就能闯过的。谷中的罡风,乃是剑源之息溢散的锋锐之气所化,你越是抵抗,它便越是凌厉。” “只有顺应其流,方有一线生机。” 它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向那翻涌不休的灰色雾气。 “想要进入谷底,只有一个办法——” 霜华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身为“知情者”的得意。 “找到‘风眼’。” “风眼?” 朔离重复了一遍。 “没错。”霜华背着手,在半空中踱着步子,俨然一副老师的派头。 “罡风虽乱,却也有其规律。每隔三个时辰,谷中便会出现一处短暂的‘风眼’,那是罡风轮转的间隙,也是唯一的入口。” “那风眼极为隐蔽,且一闪即逝,若是错过了,便只能再等三个时辰。” 它瞥了朔离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等高深的知识,说了你也不懂”。 朔离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个间歇性开放的安全通道?还是随机刷新地点的?” “什……什么安全通道?什么随机刷新?” 霜华被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砸得有点发懵。 它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关于“天地脉络”的高深理论,瞬间被堵在了嘴里。 “没什么。”朔离摆了摆手,换了一种它能理解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我得在这里干等,等那个‘风眼’自己出现,然后抓住机会跳进去?” “不错。”霜华点了点头,又立刻补充道,试图重新掌握话语权。 “但,即便找到了风眼,进入谷底,也只是开始。” “谷底,便是剑源之息的本体所在。” “那里的能量暴烈无比,足以将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连同神魂与肉体,都彻底熔炼成本源的灵气。” 朔离闻言,没什么太大反应。 倒是霜华又继续补充。 “我劝你,还是现在离开,你如今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万中无一。” “何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去送死呢?” “你之前在寒潭里锻造出来的武器也挺不错的,没必要来这里冒险……” 它絮絮叨叨地说着。 与其说是劝退,不如说是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担忧。 朔离点点头,突然开口:“你能把这个盾撤了吗?” “……什么?” “我要先继续适应,先痛会。” “……噢,好吧。” 护盾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去。 朔离扑腾一下,痛倒在地。 第109章 风眼 “你……你这个蠢货!谁让你撤掉护盾的!” 霜华的声音又急又气。 它冲到朔离身边,周身散发的银光忽明忽暗。 “不行,你这样下去神魂会被彻底磨灭的!” “听着,你现在集中精神,尝试用神识去感受罡风的流动,不要硬抗,要顺着它,理解它——” “没事了。” 朔离一下爬了起来,她利落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与瘫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你……” 它你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 朔离直接切入正题:“你刚才说什么‘风眼’,三个时辰才出现一次,还是随机的?” “不错。” 霜华强自镇定下来。 “风眼乃天地灵气流转之枢纽,其生灭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干预。” “那效率也太低了。” 朔离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等三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快点出现?” “让它快点出现?” 霜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它围着朔离飘了一圈。 “你当这是什么?你家后院的菜地,想什么时候浇水就什么时候浇水吗?” 它叉着腰,努力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这是天地法则的运转,是灵气潮汐的律动,岂是凡人可以干涉的?” “哦,法则。” 朔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这个法则,有具体的公式吗?” “比如能量密度、流速、空间曲率之类的参数,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值范围?” “公……公式?参数?” 霜华被这一连串听不懂的词砸得晕头转向。 “行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也不懂。” 朔离挥了挥手,放弃了与这个“土着AI”进行学术交流的打算。 她盘腿坐下,将“小竹一号”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既然规则不可改变,那就解析规则。 霜华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准备老老实实地打坐等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认同。 “哼,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它飘到朔离面前,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自己的说教。 “我告诉你,修道一途,最忌讳的便是你这等投机取巧之心,当以……”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顿住了。 因为以朔离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浩瀚的神识,如同无声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罡风谷。 “你……你在做什么?!” “嘘,别吵。” 朔离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在进行现场勘测和数据建模,计算能量潮汐的周期变量,别打扰我。” 霜华:“……” 什么叫建模?什么又是周期变量? 出于某种本能,霜华不敢再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飘在朔离身边,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 半个时辰后。 朔离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 霜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连忙凑了上去。 “你‘原来如此’什么了?” 朔离瞥了它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学生,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几下。 磅礴的神识在她指尖凝聚,勾勒出一幅简陋却清晰的三维动态图。 “这个山谷,本质上是一个不稳定的、半封闭的能量场。” “所谓的‘罡风’,是能量核心,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剑源之息’,在逸散过程中与此地特殊空间结构摩擦产生的能量湍流。” “而你说的‘风眼’——” 朔离指了指动态图中一个不断移动的光点:“并非是什么天地灵气之枢纽,它只是这个能量场在周期性波动中,出现的短暂能量低谷,也就是薄弱点。” “因为能量核心的位置和输出功率一直在微调,所以这个薄弱点出现的位置和时间才会看起来毫无规律。” “……” 霜华一个字都听不懂,已然是少年的脸有些不自主地沮丧。 朔离介绍完毕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辨明了一个方向。 “根据我的计算,下一个能量低谷,将在一炷香之后,出现在东南方三百丈的位置。”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仍在发懵的霜华,扛起长刀,径直朝着自己预测的方向走去。 霜华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你等等我!” 它化作一道银光,急急地追了上去,飘在朔离身边,半信半疑地问:“你……你确定吗?万一算错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 朔离的语气自信而笃定:“我的计算,不会出错。”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 朔离与霜华抵达预定地点后,便再无多余的动作。 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另一个则在旁边焦躁地飘来飘去,像一只等待开饭的猫。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霜华绕着朔离飞了第三圈,终于还是没忍住:“这都快一炷香了,连个风的影子都没有。” “你要是算错了,我们俩可就得在这里再吹三个时辰的冷风。” 朔离没有理它,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等着。” “你……” 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从前方的空间传来。 只见原本浓郁翻涌的灰色雾气,竟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排开,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开的幕布,露出了一个约莫一人高的、稳定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的边缘,流光溢彩,内部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罡风在此处完全消失,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短暂的宁静区域。 风眼,出现了。 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与朔离的计算分毫不差。 谷底,近在咫尺。 “走了,你小心点。” “我……” 霜华的行动范围都受到了一定范围的界限,而罡风谷的谷地,它不能靠近。 朔离只是扭头,对它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接着,就十分干脆的,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旋转漩涡之中。 没有丝毫的留恋。 霜华下意识地向前飘了一步。 剑灵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捞到了一片虚无。 它在原地站定许久,缓缓地收回了手。 第110章 花海 穿过风眼的感觉,十分奇特。 没有预想中的空间撕扯感,也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 睁开眼时—— 一朵白花被风卷起,掠过视野。 思过崖,罡风谷,谷底。 没有嶙峋的怪石,没有死寂的灰土,更没有想象中暴虐的能量核心。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的花海。 每一朵花都只有最简单的五片花瓣,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骨瓷般的纯白。 它们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同样是白色的花径,从灰败的土地里直挺挺地钻出。 只是所有花朵都微微倾斜,朝向同一个方向 微风拂过,冷香沁入胸腔。 朔离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面前一朵白花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是植物应有的柔软与温润,却冰凉。 “……” 她抬起头,不再关注于单朵的花,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亿万花朵朝拜的方向—— 花海的最深处。 朔离抬步向前。 脚下的土地出乎意料的松软,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花朵都会随之轻微地摇曳,带起一阵冰凉而清冽的香风。 这股香气并不浓郁,却仿佛能直接渗入神魂,让人的思绪都变得清明了几分。 朔离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神识铺展开来。 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朵白花的根系,都深深地扎根于这片灰败的土地之下。 但它们汲取的并非是水分或养料,而是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精纯至极的能量。 这些能量顺着光秃秃的花径向上攀升,最终汇聚于那五片纯白的花瓣之中,让它们呈现出骨瓷般温润的光泽。 “原来是能量体植物。” 朔离在心中下了定论。 这些花,本身就是剑源之息能量逸散后,在这片特殊环境中物化而成的形态。 它们既是能量的产物,也是能量的导体。整片花海,构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能量循环系统。 越是向中心靠近,空气中那股锋锐而冰冷的气息就越是浓厚。 那不再是罡风谷入口处那种狂暴的姿态,而是内敛的、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锋芒。 虽然静默,却足以让任何生灵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朔离体内的灵力,也被这股气息所引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加速运转起来。 就连她手中那柄由玄铁之精和星辰之沙锻造而成的“小竹一号”,也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刀,不自觉的臣服于它。 朔离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刀,眉梢微挑。 有意思。 看来这“剑源之息”,对一切“兵器”,都有着天然的压制。 她继续向前。 花海似乎没有尽头,放眼望去,除了纯白,还是纯白。这种单一到极致的色彩,很容易让人产生空间和时间的错乱感。 但朔离的步伐始终坚定,没有丝毫偏离。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静止的白花,开始以一种极富韵律的频率,左右摇摆起来。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如同心脏跳动的声音,从花海的最深处遥遥传来。 每一下跳动,都让脚下的大地随之轻微震颤。 朔离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锋锐的能量,正随着这心跳般的律动,潮水般地向着中心汇聚,又缓缓地发散开来。 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核心,正在前方沉睡、呼吸。 朔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在纯白的花海中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终于,那无边无际的花海在她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出现在花海的尽头。 空地的地面,并非灰败的泥土,而是一种光滑如镜、通体纯白的奇异晶石。 万朵白花在这片空地的边缘戛然而止,如同最恭敬的臣民,拱卫着它们的君王,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在那片圆形空地的正中央—— 一团约莫一人高的、无法用任何固定形态来描述的金色光团,正在静静地悬浮着。 它时而化作一柄古朴的长剑,时而又舒展成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翼。 时而凝聚成一滴璀璨的金色水滴,时而在下一秒又爆散成亿万点纷飞的光屑。 每一次形态的变换,都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锋锐到极致的“意”。 那就是剑源之息。 剑道之始,万兵之源。 “呼……” 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沉闷感才稍稍缓解。 “喂,你就是什么……剑源之息是吧?” 那团变幻不定的金色光芒,对朔离的问话毫无反应。 “还是个哑巴。” 朔离撇了撇嘴,抬起战栗不停的“小竹一号”,直指对面。 “我,你不认识?” 一个挑衅的姿势。 金光的闪动停滞了一下。 周围那股沉闷的心跳声也随之消失了,整片花海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装什么高冷。” 朔离嗤笑一声,单手挽了个刀花,将“小竹一号”收回身侧,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团金光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无形的压力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不再是单纯的气息压制,而是一种源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对低等存在的绝对漠视。 仿佛一只巨龙,在俯瞰一只试图挑衅它的蝼蚁。 终于,朔离在距离那团金光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这个距离,那股锋锐的能量几乎要化为实质,在她身体周围的空间中切割出无数道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裂痕。 “喂,我说。”朔离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抹去额角的汗水,“我知道你能听懂。” “你看起来很厉害,能量精纯,形态多变,是这方世界兵器谱系的顶点,能让所有的‘兵器’臣服,是吗?” 金光没有任何反应。 “但你敢不敢跟我赌,有‘兵器’,是你无法影响的。” 这是对它法则的质疑。 剑源之息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朔离能感觉到,一股混杂着“荒谬”与“蔑视”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浪潮,向她席卷而来。 仿佛在说: 这世间,岂有我无法主宰之兵? “赌吗?” 终于,一道宏大而古老,不辨男女的意念,直接在朔离的神魂中响起。 【赌?以何为赌?】 它的意念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高傲与被凡人挑衅了法则的审视。 “赌注很简单。” 朔离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赢了,你就是我的了。” 那宏大的意念在朔离的神魂中回响。 【你的狂妄,令我生出了一丝兴味。】 【若你输了,你的神魂,你的骸骨,你手中那柄有趣的刀,都将化为这片花海的养分,永世沉沦。】 “可以。”朔离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这人一向公平,要是输了,任你处置。” 良久。 【可。】 一个字,言出法随。 一股无形的契约之力瞬间将二者笼罩,这片由剑源之息主宰的空间,成为了这场赌局最公正的见证者。 赌局,正式成立。 那道宏大而古老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让吾一观,你口中那不受法则约束之兵。】 言语间,是绝对的自信。 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在绝对的法则面前输得一败涂地,最终化为花海养分的凄惨下场。 少年不疾不慢的向前走了一步。 她举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你的面前。” 朔离—— 人类联邦奇点科技的最新成果。 战斗意识,适应能力,计算效率,精神强度,甚至性格设定都是服务于战斗的纯粹存在。 最强人形兵器。 【“……”】 “你的法则,管得了这个世界的东西,但很可惜——” “它管不了我。” 在赌局未开始时,结局就已然注定。 毕竟在朔离靠近时,“剑源之息”就对她没什么影响。 “你输了。” 少年向那团金光伸出手,漆黑的眸子逆着光,语气平淡。 “现在——” “臣服于我。” 第111章 诡计 嗡——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以金色光团为中心,一股股毁灭性的能量涟漪疯狂扩散,将周围的白色晶石地面切割出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剑源之息,彻底陷入了混乱。 没错,它去实际感受才意识到,朔离的灵魂按理而言,真的在“兵器”的范畴内。 然而,无论它如何催动法则去探查、去解析、去禁锢,得到的结果都是—— 空。 一片虚无。 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其法则所定义的、悖论般的存在。 这就像一个程序,遇到了一个它无法识别也无法删除的、拥有最高权限的未知文件。 【汝……用了诡计!】 【卑鄙的……界外邪魔……】 那道先前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的、无形的契约之力,在此刻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法则,被撼动了。 赌局的裁定,已然生效。 那团代表着剑道本源的金色光团,发出一声不甘的、源自神魂层面的悲鸣。 它剧烈地收缩、膨胀,试图抵抗那股来自更高层面契约的强制力,却无济于事。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归于徒劳。 它放弃了抵抗,那狂乱的能量波动缓缓平息。 所有的光芒尽数收敛,化为一缕最纯粹、最本源的、约莫拇指粗细的金色气流。 气流如同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小蛇,带着几分不情不愿,慢悠悠地朝着朔离伸出的掌心飘去。 触感微凉,带着点金属特有的质感,却又异常柔软。 赌注,到手了。 朔离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戳了戳那缕金色的气流。 后者顺从地变幻成一个微缩的、戴着皇冠的小人,对着她的指尖鞠了一躬,然后又迅速变回了气流的形态。 似乎在落败之后,它的“性格”,也从高傲的君王,变成了听话的仆从。 与此同时—— 万千花海,一齐寂灭。 雪色的花瓣蜷曲,枯萎,凋零,最终化为一捧捧细腻的白色飞灰,洋洋洒洒,飘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不过短短数息,那片圣洁到不似人间的花海,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呈现出金属光泽的灰色大地。 地面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能量刻痕,仿佛古老战场的遗迹。 这,才是罡风谷底本来的面貌。 朔离颠了颠手,感受着这股力量的重量。 “好了,现在该怎么用你呢?” 她对着掌心的金色气流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该吃什么。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那缕气流,问道:“你是能直接吃,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烹饪手法?” 那缕金色的气流似乎听懂了。 它变幻成一个微缩的小人,对着朔离拼命地摇着手,脸上甚至模拟出了惊恐的表情,仿佛在说“使不得使不得”。 “不能直接吃?”朔离挑了挑眉,“那要怎么吸收?泡水喝?” 那缕金色的气流在朔离掌心扭动得更厉害了。 它先是变幻成一个摆着手的小人,见朔离不为所动,又急中生智,幻化出一幅流动的动态图景。 图景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将一缕金光吞下。 下一刻,那个人影便“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绚烂的烟花。 画面简单粗暴,表达的意思却清晰明了。 “行吧,不能吃也不能喝。” “那你怎么升级我呢?” 那团金色的气流在朔离掌心再次变幻。 这一次,它幻化出了一幅更为复杂精细的立体图景。 图景的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人体经络模型,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动,代表着灵气。 接着,一缕微缩的金光,也就是剑源之息的本体,从模型的天灵盖处钻入,顺着主经脉向下游走。 金光所过之处,原本黯淡的经脉壁垒被瞬间点亮,变得坚韧而通透。 那些代表灵气的光点,流动速度也陡然加快,循环往复,形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周天循环。 同时,图景旁边还浮现出一行行由光芒组成的、蝌蚪般的古老文字,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以身为炉,纳源息以炼骨。】 【以神为锤,引真意以淬魂。】 朔离看着这幅堪称“教学ppt”的演示,摸了摸下巴。 “原来如此,就是利用高纯度能量对身体进行一次从内到外的结构性优化,顺便进行一次精神层面的固化升级。” 她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迅速总结了核心原理。 “听起来不难,不过我的‘魂’就不用再强化了,你就强化肉体吧。” 朔离打了个响指,做出了决定,顺便给它取名。 “‘小金’,来吧,速战速决,我还要回去吃刨冰呢。” 一个时辰后。 朔离又双叒痛倒了。 第112章 银白的花 “咔——” 一声细微的、骨骼与经脉同时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 那并非错觉。 剑源之息的能量太过霸道。 对于朔离这具资质极差的躯体而言,无异于将核反应堆的能量源,直接接到了一台老旧的手摇发电机上。 结果只有一个—— 过载、烧毁、彻底崩解。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那股金色的洪流强行拓宽、撕裂,然后再由其本身蕴含的生机瞬间修复,接着再次撕裂。 每一块骨骼,都在被那锋锐无匹的能量渗透、碾碎成最细微的粉末,然后再被重塑成密度更高、质地更坚韧的形态。 血液、肌肉、脏器……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经历着同样野蛮而粗暴的循环。 毁灭与新生,在一呼一吸之间,交替上演了千百次。 朔离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在身下那片灰败的金属大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甚至无法发出一声痛呼。 因为连声带和肺部,都在被反复地摧毁与重塑。 自己的视野里一片猩红,那是毛细血管不堪重负而破裂的颜色。 但和神魂上的痛苦又不大相同,肉体上的疼痛她在前世就早已习惯。 朔离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 啊,好想吃刨冰。 啊,好想吃陆行鸟。 啊,好想玩煤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处经脉壁垒被完美加固,最后一根骨骼被重塑成最理想的形态后,那股在体内奔腾了许久的金色洪流,终于缓缓退去。 它们回归丹田,重新汇聚成那缕温顺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小金”。 极致的痛苦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舒畅与轻盈。 于此同时,朔离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 筑基前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大圆满! “这感觉……还不错。” 她握了握拳。 终于勉强能和前世的身体掰掰手腕了。 朔离低下头,内视丹田。 那缕金色的“小金”正乖巧地盘踞在气海中央,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打盹的猫。 它的周身散发着温和而纯粹的能量,缓慢滋养着这具刚刚重塑的躯体。 “还挺自觉的嘛。”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新来的“房客”。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这片已经化为金属荒原的谷底—— 出口呢? 怎么,这还是个单程票? “喂,小金。” 朔离在心中呼唤。 “干活了,指个路。” 丹田气海中,那缕金色的气流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变幻出一个指向特定方向的箭头。 那箭头所指的方向,是这片金属荒原的正中心,也是先前那团金色光球悬浮的位置。 朔离扛着刀,迈步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片光滑如镜的地面,竟如同融化的水银,缓缓向下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漩涡。 朔离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 “唰——” 穿过金色漩涡的瞬间,熟悉的、被无形风刃切割神魂的痛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赤身裸体走在刀山之上,那么现在,就像是穿着一身最顶级的防护服,在感受着微风的轻抚。 那些曾经能将她神魂撕裂的罡风,此刻落在身上,只剩下一种微不足道的、清凉的刺痛感。 甚至还有点……舒服? 毕竟,一切的源头,剑源之息,就在她体内。 “这感觉,跟做高级SpA似的。” 朔离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罡风拂过神魂带来的轻微麻痒,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她甚至还有闲心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曾经的“酷刑”之地。 就在此时,一个又惊又怒却又带着明显关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这个蠢货,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一道银光如同流星,从灰色的雾气中直冲而来,在朔离面前急刹车,现出了霜华那张写满了焦急与后怕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进去了多久?整整七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里面了!” 剑灵绕着朔离上下翻飞,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眸里,甚至还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要是死了,我……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答应带我出去的人啊!” 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它自己都愣了一下。 朔离眨了眨眼。 “咳——” 霜华的脸顿时红了,它勉强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扭回正轨,重新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总、总之,本尊只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地在这里等了你几天。” “你可不要误会了!” 朔离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努力维持着高冷人设,实际上却慌得连周身光芒都在闪烁的剑灵—— 忍不住嘲笑出声。 “是是是,你不担心我,别闪了。” 说着,少年伸出手,在那团散发着银光的、和她差不多高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入手的感觉很奇特,像是触碰到了一团有弹性的、温润的果冻。 嗯? ……居然真的有实体了? 难道大点的霜华还和小的霜华不同吗? “哎呀!” 霜华被弹得向后飘了一小段距离,它捂着被弹的地方,又羞又恼:“你、你做什么!不许碰我!” 朔离理直气壮:“我就想碰你,怎么,你有意见?” “你……你!” 眼看霜华气的又开始闪光—— “霜华。” 原本还在炸毛的霜华,如同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它周身闪烁不定的银光骤然平息。 那少年体态的身体迅速收缩,变回了那个只有十岁孩童大小、冰蓝眸子的“灯泡”形态。 剑灵飘到一旁,低下头,乖觉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再不敢看朔离一眼。 罡风谷内,只剩下风声呼啸。 朔离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色的雾气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墨林离的身影,便在那通路的尽头,由虚转实,悄然出现。 他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雪色的长发在罡风中没有丝毫拂动,仿佛连这片空间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银白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朔离身上。 “筑基圆满,根骨重塑。” 墨林离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 “比我预想的,慢了三天。” 朔离闻言,挑了挑眉。 这白毛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不过—— “师尊。” 少年向前凑近了一步。 她动作轻盈,随手扎起的低马尾随着罡风稍加摇曳,便一下来到了对方眼下。 朔离故作神秘的用左手遮住右手掌心,接着举到对方眼前。 “这次‘任务’,我给您带了特产呢!” 话毕,她移开左手。 掌心躺着一朵灿烂的银白小花。 其只有五片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辉光,仿佛盛着一捧碎裂的星辰。 它明明是能量的造物,却散发着一种近乎真实的、清冷而馥郁的香气。 这正是刚刚在谷底朔离所见的花。 只是这朵,是她用剑源之息的能力直接凝聚而成的。 这不仅是礼物,更是宣告。 宣告她不仅征服了剑源之息,甚至还能将其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遭,稍微沉寂了一瞬。 良久,墨林离有了动作。 那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在空中顿了顿,然后,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那朵小白花的花瓣。 触碰的瞬间,男人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怎么样?师尊喜欢吗?” 朔离笑眯眯的。 那是一副邀功似的、灿烂又带点狡黠的笑容。 怎么着也得让自己装一波了。 墨林离暂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拢手,那朵小白花便化作一道纯粹的金光,没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对方的指尖在她手心若有似无地划过,带起一片微痒的酥麻。 他低声回答。 “嗯。” “我很满意。”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怎么是这种反应,这白毛不应该在她面前故作深沉的来句“尚可”吗? 这让她精心准备好的一系列后续炫耀和讨价还价的说辞,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咳,师尊,我——” 墨林离稍稍俯下身。 银白的发丝如同飘动的月光,根根分明,落在朔离身侧。 他轻敲少年的脑袋。 那一下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早些回去,好生歇息。” 朔离捂着额头。 她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留下这句话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翻涌的灰色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 她向一位剑修,送出一朵由剑源凝结而出的花。 ———— 无人知晓墨林离此时的想法。 ……真的吗? ———— 亲传弟子考验篇。 开篇。 第113章 禁足 天气正好,院子内能听见陆行鸟们时不时的“咕咕”声。 朔离在躺椅上翘着腿,半梦半醒,时不时的,啃一下刨冰。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洛樱在中午来过一次。 她替少年盖好了毯子后,分别照顾了一下陆行鸟,因为要去宗门找长老请教一下自己的神通,就把某条不情不愿的小龙跟一群小鸟们放在了一起。 但傀儡不管这么多,只要在它的范围内,它就会执行养殖命令。 于是赤霄逃窜了半天,才从被强制喂食灵谷的命运中挣脱出来。 它团起身子,小爪子抱头,躲在朔离的椅下。 赤霄恶狠狠的又记下一笔。 在他的“小本子”上,早就已经写满了朔离的罪行。 …… 【第一百三十七笔,强迫我与区区扁毛畜生一同进食,此仇不共戴天……】 【第一百三十八笔,目睹我被傀儡追逐,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睡得更香,罪加一等】 他那超越大多魔修的神识,此刻被用在了这种地方,神魂中那本不断加厚的“仇恨录”,几乎要具象化出来。 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骨骼舒展声从上方传来。 “唔……睡得真舒服。” 朔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嗯?洛师妹走了啊。”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躺椅下的那团阴影。 “煤炭?” 赤霄的身体猛地一僵。 少年的鞋尖踢了踢它的尾巴。 “给我捶捶腿。” 捶……捶腿? 他,堂堂四大魔君之首,黑龙一族的少主,未来要执掌亿万魔军的存在。 竟然要给一个卑贱的人类……捶腿? “……” “快点。” 小龙的身躯僵硬地动了动。 最后,它慢吞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姿态,爬上了朔离的小腿。 接着,抬起那小小的前爪,对着她的小腿,轻轻地、屈辱地敲了下去。 “咚。”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没吃饭吗?”朔离不满地啧了一声,甚至都懒得低头看,“用力点。” 赤霄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力道。 他将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尽数灌注在这两只小爪子上,一下一下,砸在朔离的小腿上。 “对,就是这个力道。” 朔离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左边一点,对,再往下……不错。” “有前途,以后就由你专门负责我的腿部护理了。” 赤霄:“……” 【第一百三十九笔,被迫为人捶腿,此乃奇耻大辱,待我恢复,必将其四肢打断,泡入魔泉千年……】 无人知晓魔君内心的不平。 也无人在意。 朔离舒舒服服的享受着,一边顺手掏出自己的令牌,啃了口刨冰。 ……嗯?没有消息吗? 在朔离临行罡风谷前,她给聂予黎留了几条传音符。 【五千哥,我要去思过崖坐几天牢,早上切磋停一下】 【(煤炭暴毙)】 后面那个图片是朔离自主“科研”的结果,影像是某条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小龙,起到一个“表情包”的效果。 按照聂予黎以往的惯性,但凡收到她的传音,无论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 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也代表着“已阅”。 ——但现在等到她回来了也没有收到回复。 最近早上也没见到他人,五千哥难道最近有事吗? 去不念峰看看吧。 这么想着,朔离一把抓起小腿上的“煤炭”,悠悠起身,往外走去。 迎面,碰上了返回的洛樱。 “朔师兄,你醒了呀!” 少女穿着那身熟悉的粉色弟子服,裙摆随着快步走动而轻轻摇曳。 她刚刚从长老的洞府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请教后的豁然开朗,清澈的杏眸亮晶晶的。 朔离顺手就把煤炭丢了过去。 洛樱熟练地接过那团被朔离随手抛来的小龙,注意到了它“生龙活虎”的模样,感慨道:“师兄把煤炭照顾得很好呢!” 怒气冲冲·赤霄:??? 朔离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还行吧,给它找了份新工作,表现不错。” 洛樱好奇地眨了眨眼,完全没听出朔离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师兄又在开玩笑。 她用指腹轻轻抚着怀中“煤炭”那冰凉细密的鳞片,然后抬起头,关切地问:“对了师兄,你刚刚是要出门吗?” “嗯,正打算去不念峰看看。” 朔离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五千哥不知道在忙什么,传音符也不回,有点奇怪。” “……聂师兄?” 洛樱闻言,表情皱了起来。 “聂师兄他……被禁足了。” “禁足?什么意思?他犯什么事了?” 在朔离看来,聂予黎这种古板到近乎刻板的正道标杆,能犯的事大概只有练剑时没踩稳摔了一跤。 洛樱抱着怀里的“煤炭”,小声地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大概要禁足两个月,在不念峰的藏经阁抄宗门戒律。” “哦,那我去看看。” 少女瞪大了眼,一把揪住了朔离的衣袖。 “……师兄!不念峰是掌门师伯掌管的山门,我们不能随意进入的呀。” 朔离啧了一声:“这么多规矩吗?” “师兄,真的不行的。” 洛樱的声音担忧: “不念峰的藏经阁管理很严,除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入内,被发现了是会被重罚的。” “……行吧。” 真是怪了。 不过朔离不会觉得五千哥会出什么事,他可是和自己这种在战场上暴毙的背景板不同,直接活到了大结局。 “那我现在准备去白玉城采购一波大的,师妹你来吗?” 自己的零食储存不多了,肯定要狠狠消费一波啊! “去白玉城?” 洛樱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点头,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小声开口。 “可是……可是我还要去宗门的灵药园帮忙,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这样啊。” 朔离也不强求,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张玉简,随手抛给洛樱。 “那算了,这是购物清单,师妹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我给你捎回来。” 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被洛樱稳稳接住。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一行行规整的不可思议的字迹便浮现在脑海。 【满庭芳限定款云片糕(咸口)、百味楼新品酱肘子(要肥瘦相间的)…】 清单罗列了近百种吃食,从精致糕点到市井小吃,五花八门,看得洛樱眼花缭乱。 洛樱仔细看了一遍玉简,又往里添加了几样自己平常爱吃的小零嘴和一些制作糕点的稀有材料。 “师兄,这些……会不会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玉简递还给朔离,小声问道。 “不多不多。”朔离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便将其收入了储物戒,语气豪迈,“你师兄我现在可是有钱人,尽管点。” 说完,她冲洛樱挥了挥手,便不再停留。 御起那把慢悠悠的飞剑,朝着山门的方向晃悠悠地飞去。 第114章 客卿长老 白玉城。 城墙高耸入云,由整块的白玉雕砌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城内琼楼玉宇,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飞行法宝在半空中穿梭不息。 “啧,可算到了。” 第一站,满庭芳。 这家糕点铺子在白玉城名气极大。 铺面占了三层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散发着柔和灵光的莲花灯,一看就造价不菲。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桂花、灵蜜与奶香的甜腻气息便扑面而来,让朔离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铺子。 店内伙计见她身着青云宗倾云峰的弟子服,不敢怠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仙师,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小店新到的雪顶玉露糕,用的是天山雪莲的晨露,配上百年灵植结出的玉豆,口感清甜,入口即化,最是解暑!” 朔离对他的热情推销置若罔闻,只是将手中的玉简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照着这个单子,一样来一份。咸口的云片糕多来两份,打包。” 玉简里罗列的品类之多、用料之珍奇,几乎囊括了他们店里所有的高档货色。 更别提那些标注了要“加倍灵蜜”、“多放妖兽肉”的特殊要求了。 这……这哪是来买点心,这分明是来进货的啊! 伙计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连忙将玉简恭恭敬敬地捧起,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谦卑三分,跑去后台准备了。 朔离百无聊赖的在柜台等,她左顾右盼,倏地注意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一席不念峰的弟子服,寒气四溢,神情平淡的在与掌柜说着些什么,对方神情恭敬。 林会琦。 冰蓝的眸子,在朔离投以注意时,就同时落在了少年身上。 掌柜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顺着林会琦那微不可察的视线偏移,看到了正倚在柜台边的朔离,立刻识趣地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真巧啊,你也来买点心?” 朔离笑着打招呼。 林会琦却朝着她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不巧。” “我在为你挑东西,你偏好什么?” 哎? 朔离眨了眨眼。 “呃……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嗯……我想想。” 朔离摸着下巴,像个正在审阅菜单的美食家,那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 “百花楼的‘醉仙酿’,要陈放五十年的那种。” “千味斋的‘金丝凤尾虾’,虾线必须是金色的。” “还有,城东老李头家的脆皮烤乳猪……”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样,每一样都是白玉城里响当当的招牌,不仅价格高昂,而且分布在城中各处,寻常人想在一天之内凑齐都难。 说完自己要屯的吃食之外,朔离又开口叙说那一堆洛樱所要的素材,利落的把任务“外包”出去。 林会琦静静地听着。 待到朔离话毕,女人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统一青衣的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大小姐。” 林会琦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朔离,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照她说的,去买。” “是。” 其中一人领命,起身便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连朔离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另一个则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垂首待命,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啧啧啧。” 朔离绕着那还跪着的随从走了一圈,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小腿:“林大小姐,你这排场,比我们青云宗的掌门都大了。” 这番话语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林会琦那冰冷的眼神冻成冰雕。 “家族的规矩,与我无关,”林会琦如常的回复,“你还需要什么?” “我倒是没什么需要的了。” 少年笑嘻嘻凑近,疑惑的问道:“不过,林大小姐,你这么破费,图什么呢?” “——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跪在地上的那个随从,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是又如何?” “……” 朔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过了会,她咳了咳,语气故作严肃,采用了自己前世最常见的话术。 “林大小姐,我不适合谈情说爱啊……我这个人,呃……” “随时都会死的。” 对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那个青衣随从,身体的僵硬程度又加深了几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朔离陷入沉思。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正常流程,对方不应该被她这番“我命不久矣”的悲情言论所震慑,然后或是惋惜、或是鄙夷地放弃吗? 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那个……林大小姐。” 朔离干咳了两声,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她后退半步。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 “你看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外……呃,峰门弟子,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唯一的爱好就是搞钱。” “你呢?天之骄女,林家大小姐,前途无量。” 朔离摊开手,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我们俩这身份地位,差得比天枢峰到我们倾云峰山脚的距离还远。” “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图我花你的灵石,还是图我每天气你?” 林会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失落,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略显笨拙的表演。 “你说完了?”她淡淡地问。 朔离被这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说完了。” “随时都会死。” 林会琦重复了一遍朔离刚才的话:“真的吗?” “能从一个无法感应灵气的外门弟子,在短短数月内,以炼气中期的修为战胜筑基大圆满的我,又以炼气修为夺得合会筑基擂主之位,同时,在不到半年时间内直升筑基大圆满。” “我觉得你不会死。”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况且,我图的,不是你的灵石,也不是你的现在。” “我图的,是你的未来。” “我,林会琦,代表林家,正式向你提出邀请。” “成为我们林家的……客卿长老。” 客卿长老? 这是什么活…… 朔离不是很了解这类修仙世家的构成。 但就她自己对权力纷杂和家族权力漩涡的厌恶程度,就不可能答应参加这类事。 一旁的林会琦还在继续叙说着:“林家可以为你提供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 “灵石、丹药、法宝、功法,只要我们有,只要你需要,便可予取予求。” “而我作为未来的林家家主——” “哎呀,说这么多干嘛。” 朔离的甜点正好打包完毕了,伙计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在她身前,少年顺手接过。 “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115章 朋友 朋友? 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在林会琦受到的教育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么是家人,要么是主仆,要么是对手,要么是可利用的资源。 唯独“朋友”,是一个没有明确价值、无法量化回报的、模糊不清的概念。 女人凝视着朔离那张挂着懒洋洋笑容的脸,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找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是缓兵之计?还是另有所图? 朔离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 她拎着那一大包用油纸细细包好的点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靠在柜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林会琦。 良久—— “朋友……需要做什么?” 在她看来,任何关系,都必然伴随着相应的权利与义务。 朔离的语气有些疑惑。 “林大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就像是在问‘要怎么呼吸’一样。” 她摇了摇头,轻松道:“朋友嘛,就是……能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骂人。” “在你被人揍的时候帮你递块砖头,在你发财了之后理直气壮分你一半的人。” 这番粗俗直白的解释,让林会琦那清丽的眉头蹙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一群地痞流氓的结社宣言。 “就这些?” “当然不止。” 朔离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谈买卖,只讲情分。” 她特意加重了“买卖”两个字的发音,意有所指。 “所以,我不当什么客卿,但想要帮忙可以直接找我呀。” 女人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无偿地……向你寻求帮助?” 朔离闻言,笑了。 “林大小姐,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一样。”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拎着手里的点心包,向前走了两步,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林会琦的肩膀。 那副熟稔的姿态,仿佛她们已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再说了,你今天不是也请我吃好吃的了吗?这不就算还回来了?” 那一下轻微的触碰,让林会琦的身体瞬间僵硬。 除了在剑招比试中,她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非战斗性的身体接触。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朔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次我缺钱的时候,记得接济我就行。” 她说完,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就在此时,那个被林会琦派出去采买的青衣随从,身形如鬼魅般再次出现。 对方单膝跪地,手中捧着数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和包裹。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朔离回头瞥了一眼,熟练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随从手中接过,将它们与自己买的点心一起,塞进了储物戒指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谢啦,林大小姐。” 就在朔离拎着大包小包准备扬长而去时,林会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朔离疑惑的回头。 女人缓步上前,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由冰蓝色玉石雕琢而成的令牌,递到朔离面前。 令牌入手冰凉,触感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背面则是一柄栩栩如生的长剑图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 “这是林家客卿令的副令。” 林会琦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不能让你平白无故担上客卿的名头。” “但有此令,你在林家所属的任何产业,都可以享受最高等的待遇。” “简单来说,”她说,“林家开的店,你随便吃,随便拿,记我账上。” 这大概是这位不善言辞的林大小姐,能想到的、最直接表达“朋友”情谊的方式了。 朔离掂了掂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林会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笑了起来。 “行啊,林大小姐。”她毫不客气地将令牌收入怀中,“以后我就要好好白嫖了啊。” “嗯。” 女人点了点头后,对她继续叙说:“近期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吧?” “无论怎么样,我都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纵然有其他的长老押注她,我也觉得会是你。” “……” 朔离拿着那块冰凉的玉牌,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 什么玩意。 自己只是在罡风谷跑回来后呼呼大睡了几天,就错过了这么多事吗? 林会琦也沉默了,她仿佛在用一种看某种奇怪生物的眼神望着朔离。 过了一会—— “剑尊大人,要收亲传子弟了。” “收亲传子弟?” 朔离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 那个除了练剑就是发呆的白毛,居然要收亲传弟子? 原着里到最后他都没有亲传,甚至连搞“师徒恋”的洛樱都不是,就是最后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的飞升了。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半个月后,将在倾云峰的后山,举行亲传弟子考验。” “呃……” 朔离指了指自己。 “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期弟子,这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我们倾云峰那么多天才俊杰,他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林会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明明考了满分却非要说自己不及格的学生。 “你,不够资格吗?” “当然不够!” 朔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人胸无大志,一心向钱,资质又差,除了打架厉害点一无是处。” “墨……师尊他要是收了我,那不是自砸招牌吗?” 她这番自我贬低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当场写一封万字血书来证明自己的“平庸”了。 林会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朔离。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定。 仿佛在说:别装了,我看得穿你。 过了会,女人淡淡的开口。 “剑尊大人的要求,修为需是元婴期以下。” “满足这个需求的,整个倾云峰,不是你,就是天命之女。” “……” 大家都这么优秀吗? 第116章 恐惧 朔离在返回倾云峰的路上都在思索。 原文,墨林离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孤月,清冷,强大,不染凡尘。 他座下弟子虽众,却无一人能得其亲传。 他就像一个最完美的、只可远观的“师尊”符号,所有的情感都奉献给了他心中的大道和手中的剑。 原文里,他与洛樱之间的感情戏,也始终隔着一层名为“礼法”与“天道”的薄纱。 在“虐恋情深”后,墨林离是唯一一个没有留在女主身边的后宫,反而灰溜溜的飞升了。 飞剑载着心事重重的少年,慢悠悠地穿过云层,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灵气氤氲的山峦。 然后—— 原本清冷得连鸟都不乐意多拉一泡屎的倾云峰,此刻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朔离望着人来人往的倾云峰,陷入了沉思。 这是哪? 这是倾云峰吗? 我不就在灵田那边躺尸了几天吗,给我干哪来了? “……我走错地方了?” 朔离收起飞剑,落在人群外围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喃喃自语。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 没错,那块刻着“倾云”两个大字的石碑还好好地立在那儿。 “听说了吗?剑尊大人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居然要收亲传弟子!” “天哪……倾云峰的天骄们都回来了,我,我居然看到了温师兄!” “温师兄?哪个温师兄?难道是那位在凡界历练多年的‘红尘剑’温玉衍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还看到了‘幻音仙子’慕情师姐,她不是一直在外历练,寻找上古乐谱吗?怎么也回来了!” “废话!这可是剑尊大人的亲传弟子之位啊!”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地钻进朔离的耳朵里。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算了,现在先回家。 打定主意,朔离便不再理会山脚下那堪比凡间庙会的热闹景象。 她收敛气息,便如同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专挑人少树多的僻静小路,朝着自己那间位于半山腰的破石屋溜去。 平日里清冷的山道,此刻却三五成群地聚集着各色服饰的弟子。 他们修为高低不等,有的气息内敛沉稳,显然是常年闭关的苦修之士;有的则神采飞扬,衣着华贵,一看便知是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子。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投向山巅那座云雾缭绕的宫殿,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这白毛的面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朔离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 绕过一丛茂密的紫竹林,朔离正准备抄近道翻过一处矮崖,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是陈默。 那个不久前还在藏经阁角落里整理废卷、面黄肌瘦的杂役弟子。 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虽然料子依旧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不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身板挺得笔直,仰头望着什么。 修为,竟然也从练气前期,提升到了练气中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朔离的视线,陈默下意识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了一丝拘谨与敬畏,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真诚的喜悦。 “朔……朔师兄!” 他快步走出,来到朔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朔离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啊,陈默。几天不见,鸟枪换炮了啊。” 这句调侃,让陈默那张依旧有些蜡黄的脸庞微微泛红。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都是托了师兄的福!” “上次您走后,弟子茅塞顿开,回去后便发奋修炼,前几日侥幸突破,总算通过了外门考核,成了一名正式的外门弟子。” 他说得恳切,看向朔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我有什么福气给你托的。”朔离摆了摆手,“是你自己努力。” 她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山上那攒动的人头,话锋一转:“倒是你,不好好巩固修为,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提到这个,陈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师兄,您还不知道吗?” “剑尊大人他要收亲传弟子了!” “整个宗门都轰动了!我……我们都是来瞻仰一下咱们倾云峰的风采的!” 他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听说这次选拔,只在倾云峰的弟子里挑!朔师兄,以您的天资,这次肯定……” “打住!”朔离立刻抬手,制止了他那不切实际的吹捧,“这事儿轮不到我,你别乱说。” 她可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陈默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兄,您就别谦虚了。” “现在整个宗门都在传,这次的亲传名额,不是洛樱师姐,就是您了!” “我听内门的朋友说,好多长老都开了赌局呢!您和洛樱师姐的赔率,可是一比一啊!” 朔离:“……” 还有赌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 为什么没人通知她,她自己也可以压啊! 自己就是选手之一,可以随便操盘,这不是稳赚的吗? 看着朔离脸上那神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懊悔,再到肉痛,陈默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冒犯到了对方。 他连忙补救道:“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您特别厉害!” “行了行了。” 朔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她现在没心情听这些:“你继续瞻仰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崇拜的神情。 看,这就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面对这等天大的机缘,依旧淡然处之,不为所动! 朔师兄,果然非同凡响! …… 朔离一路溜回自己的破石屋,心情可谓是相当复杂。 刚走到院子前,那扇熟悉的、用不知名木头拼接而成的院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洛樱那张小脸探了出来。 “师兄!你回来了!” 少女将手上的食盒递给她,扬起一抹笑。 就在一旁的桌子上,那条漆黑的煤炭正轻车熟路的找了个好位置晒太阳。 那食盒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刚才从保温法阵中取出,上面还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灵米与药膳的清香。 朔离接过食盒,走进屋子,关上门,顺手把那条懒洋洋的小龙从桌子弹下去。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尊严的抛物线——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一切都仿佛和以往一样。 …… 石屋内。 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灵米与数十种珍稀药材的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碗熬得如同凝脂般的乳白色羹汤,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让人食欲大开。 朔离拿起玉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洛师妹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樱闻言,浅浅的笑了一下。 她安静的坐在朔离身侧,托腮,望着不停吃着的少年。 少女倏地开口了:“师兄。” “外面那些传言……你都听到了吧?” 朔离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含糊不清地应道:“听到了,不就是说那白毛要收徒弟,人选不是你就是我吗?”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嗯。” 洛樱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大家、大家都说,这次的要求,是从我们两个里面挑了……” “那又怎么样?” 朔离又舀了一大勺羹汤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可是…” 洛樱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与纠结:“可是师兄,我……我不想当什么亲传弟子。” 洛樱,对墨林离的情绪相当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师尊的态度是尊重、敬畏的。 但,得知消息的这几天,懵懂的,心神不宁的少女似乎才恍惚的意识到—— 她,好像…有些怕他? 不。 那是…… 在凡界,少女第一次与那对银白的眸子相对。 待震慑心神的余韵退却后,剩下的余波—— 是仿佛被彻底看透的恐惧。 第117章 不想 “不想当?” 朔离放下玉勺,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樱。 “说说看,为什么?” 这可是剑尊的亲传弟子之位。 放眼整个修真界,不知有多少天之骄子为了这个名额挤破了头。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洛樱面前,她却说不想要? “我……” 洛樱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少女一直有“努力修炼,想成为师尊的骄傲”的想法。 但比起说是得到墨林离的认同,这种想法更像是她内心那“渴望自我证明”的缩影。 墨林离在她心中,大概只是一个模糊的,代表“最强”的符号。 但真正与对方相对—— 教诲时,洛樱总是低着头,木讷的接受;在合会上,洛樱的手腕都在发抖,要不是有朔离,她估计根本撑不到上擂。 “我就是……不想。”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句苍白而任性的回答。 朔离停下了喝汤的动作,将玉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师妹,你是不是怕他?” 少女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那双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住了动作,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怕他什么?” 朔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纯粹的好奇。 “怕他吃了你?还是怕他把你抓去炼成丹药?” “师兄!” 洛樱终于抬起头,那双水润的杏眼里写满了不认同,仿佛朔离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师尊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哪样的人?” 朔离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摊开手,“你说说看,我听着。” “师尊他……他很强大,是青云宗的守护神,也是……也是天下第一的剑修。” 洛樱的声音越说越小,那些世人皆知的赞誉,从她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无力。 因为那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这些我都知道。”朔离打断她,“我是问你,你怕他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 洛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也说不清那股恐惧的源头。 它就像一团萦绕在心头的浓雾,没有形状,没有来由,却无处不在。 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银白眼眸? 还是他周身那股如同万载寒冰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气息? 亦或是……他那强大到令人感到自身无比渺小的、绝对的存在感? “我……我不知道。” 最终,洛樱只能无助地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 “我就是觉得……站在师尊面前,我会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好像能把我看透一样,我所有的想法,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害怕那种感觉。”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旁地上装死的赤霄,闻言则是在心中冷哼一声。 那并非是“看透”,只是墨林离本质的无形显露。 况且,墨林离那种存在,其神魂的强度与广度,早已超越了寻常生灵的理解范畴。 寻常修士与他对视,就如同凡人仰望星空,除了自身的渺小与无知,什么也感受不到。 能在那股威压下保持镇定,甚至还能讨价还价的,大概也只有朔离这个同样不正常的怪物了。 “哦,原来是这个。” 朔离听完,脸上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这不就是领导的‘凝视’吗?我以前也经常被我们首领这么看,看多了就习惯了。” 这番独特的类比,让洛樱那即将决堤的泪水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眨了眨那双蓄满水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朔离:“领……领导?” “对,领导。” 朔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师尊和领导,是不是很像?” “第一,他们都很强,说一不二,你不敢顶嘴。” “第二,他们都喜欢给你安排任务,完不成就得挨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看你的眼神,都让你觉得你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心里发毛。” 她这套歪理邪说,逻辑清奇,却又该死的贴切。 洛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啊,师妹。” 朔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不是怕,你这就是单纯的‘职场恐惧症’。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点。” “职场……恐惧症?” 洛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新奇的词汇,感觉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好像真的轻松了不少。 “对。” 朔离打了个响指,“既然问题找到了,那解决起来就简单了。” 她凑到洛樱耳边,压低了声音,像个正在传授独门秘籍的江湖骗子。 “你想不想,以后见到师尊,再也不用害怕了?” 洛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想都没想,就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只小鸡啄米。 “想!” “很好。” 朔离满意地笑了,她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办法嘛,也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直到把洛樱的好奇心完全勾了起来,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去当他的亲传弟子吧!师妹,我押你赢!” “什、什么?” 洛樱彻底懵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我都说了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 朔离打断她。 “但你想想看,”她循循善诱,“你为什么怕那个白毛?不就是因为你们之间距离太远,关系太生疏吗?” “你只是他众多弟子中的一个,他高高在上,偶尔下来视察工作,你当然会紧张得像只待宰的鹌鹑。” “可是……” 洛樱的脑子已经有点跟不上朔离的节奏了。 “就算……就算真的是这样,那、那为什么要去当亲传弟子呢?” 那不是离“领导”更近,更可怕了吗? “笨啊,师妹。” 朔离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洛樱光洁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无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职场破冰’法——主动拉近距离,化被动为主动!” 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小小的石屋里踱起步来,俨然一副人生导师的派头。 “你想想看,你现在是普通弟子,他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 “但你要是成了他的亲传弟子,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朔离停下脚步,掰着手指头给洛樱分析。 “第一,身份变了。” “从普通员工,直接晋升为董事长亲信!以后谁还敢欺负你?你走出去,那都是横着走的!” “第二,资源多了。” “亲传弟子啊,那丹药、法宝、功法,还不是任你挑?你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去灵药园帮忙,赚那点微薄的贡献点吗?” “最重要的一点,”朔离的语调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和记名弟子不同,你可以名正言顺,随时随地的烦他了!” “?” 洛樱的头顶仿佛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想啊——” “今天这个功法不懂,去找他。” “明天那个剑招不会,去找他。” “后天修炼遇到瓶颈了,再去烦他!” “他总不能把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扔在一边不管吧?一来二去,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你还怕他吗?” 她这番描绘,将一桩修真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耀,硬生生说成了一场“如何逼疯领导”的职场攻略。 洛樱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我真的不想……” 少女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你、你是不是想押注呀?” “……” 第118章 “我想收你为徒” 第二天。 朔离躺在倾云峰院内的躺椅上,一边咬着朱果,一边复盘。 不行啊。 洛樱对亲传弟子这个位置这么抗拒,那怎么办。 算了,这波钱她就不赚了吧。 当然,朔离自己也不打算去趟这潭浑水。 她现在打定主意,就让那个白毛收空气做徒弟吧。 因为金丹的条件十分苛刻,她暂且还没有头绪。 加上自己的资质刚刚提升,朔离感觉自己需要“沉淀”,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她依然过的十分悠闲。 整个倾云峰因为“亲传弟子”选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位人选之一,朔离,她的院子,却成了全山最清净的角落。 每天,她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醒来后,立马就溜到宗内的田里,开始舒舒服服的生活。 开头先让傀儡二号端上冰镇好的朱果刨冰,配上洛樱每日准时送来的、用各种珍稀灵材精心熬制的药膳,解决温饱问题。 吃饱喝足,就开始巡视自己的“产业”。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那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进行了功能性再次升级。 第一类傀儡,生活管家。 负责打扫、烹饪、以及在她躺着的时候扇扇子。 第二类傀儡,育种专家,负责灵田的种植、除草、施肥、收割一条龙服务。 并且其最近被朔离写入了“灵植优选”的程序,能自动筛选出品相最好、灵气最足的果实。 第三类傀儡,则是养殖大亨。 它们的主要工作,是喂养那几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陆行鸟。 朔离甚至丧心病狂地给它设定了“体脂率监测”功能,确保每一只陆行鸟都能长到肥瘦相间、肉质最鲜嫩的状态。 除此之外,她还闲得无聊,教那群小陆行鸟排成一列,每天清晨对着朝阳,进行集体打鸣,美其名曰“团队建设”。 每当那参差不齐、荒腔走板的“咕咕”声响起时,趴着晒太阳的赤霄都恨不得用自己的龙炎将这群扁毛畜生和那个无聊透顶的人类一起烧成灰烬。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十日后。 距离那场万众瞩目的亲传弟子选拔,只剩下最后五天。 …… 那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三号傀儡正给那群排队打鸣的小陆行鸟进行“发声训练”。 朔离瘫在自己灵田旁的躺椅上。 一把精致的竹扇盖在她的脸上,这是朔离近日去白玉城随手买的款式,据她所说,十分适合睡觉。 一阵平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似乎在躺椅前站定了许久,沉默地注视着那张被竹扇遮住的脸庞。 最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那把竹扇从朔离脸上拿开。 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 睡梦中的少年不适地蹙了蹙眉,一人,映入刚刚睁开的、还带着一丝惺忪水汽的黑眸中。 “……” 那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清冷到极致的俊美脸庞。 雪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月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几乎要触碰到朔离的鼻尖。 银白色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 墨林离。 “师、师尊?!” 朔离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立马站起来,差点没一下平地摔: “您、您怎么来了?” 完了完了。 翘班摸鱼被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 朔离的心中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一秒钟内想出至少八百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墨林离并没有追问她为何在此处“修炼”。 他将那把从朔离脸上拿开的竹扇,轻轻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倒是清闲。” “师尊您说笑了,弟子这不是清闲,是在……是在体悟自然之道!”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指着旁边那几只正被傀儡赶着练习打鸣的小陆行鸟。 “您看,万物有灵,这些小陆行鸟的鸣叫声,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地韵律。” “弟子正通过观察它们,来磨砺自己的道心,寻找突破的契机!” “是吗?” 他轻轻反问了两个字。 “呃……对。” 朔离站定,眼神坚定。 男人安静的看着她,雪色的睫毛微垂。 “……” 朔离试探的往左挪动了一步。 他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再向右。 视线仍然如影随形。 沉默。 空气中只有远处陆行鸟那荒腔走板的“咕咕”声,和微风拂过朱果叶子的沙沙轻响。 “师尊……您看我这田,种得还行吧?” 朔离硬着头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没话找话。 顺着她的话,墨林离真的转头认真端详她的田。 “……” 他看那么认真干嘛? 朔离心疼的向领导示好:“师尊,你在看那个啊,这批朱果品相极佳。” “等成熟了,弟子给您送三…啊不,一筐去尝尝鲜?” 墨林离终于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到朔离身上。 “不必。” “我想收你为徒。” “……” 第119章 白毛思考ing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墨林离望着进入“吸尘”模式的少年,陷入沉思。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对方抓着他推销时,他就知晓了对方是界外之人。 墨林离看不破对方身上全数的因果,他的威压也未让对方退却。 寻常的修士因为修为的压迫本早该心生恐惧或忌惮——就像每个曾经在他身侧的人一样。 但她没有。 朔离很特别。 无赖,自我,轻慢,懒散。 又……耀眼。 少年与他少时一般引人注目,却是不同—— 一个轻狂肆意,一个冰冷内敛。 墨林离在罡风谷那日后,罕见的……起了爱才之心。 所谓的“考验”和“要求”,就只差了点名道姓。 但,她不愿。 那该如何做呢? 过了会,仿佛要把整个院子的空气全都吸完的少年终于停止了吸气,她指了指自己。 “师尊……您刚才说,想收我为徒?” “嗯。” 这下,朔离是想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师尊。” 少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甚至蓄起了一层真诚的、感动的、几近决绝的光。 她对着墨林离,猛地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大鞠躬,姿态之谦卑,动作之标准,足以让宗门里的礼仪长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弟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师尊如此青眼相待!” “弟子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为师尊、为宗门、为天下苍生肝脑涂地,以报师尊万一!” 她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是气壮山河,荡气回肠,就差没当场立个血誓以表忠心了。 然后,在她直起身子,脸上还挂着那副“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师尊,弟子不能答应!” 男人微微抿唇。 “理由。” 没有质问,没有怒气,只是纯粹地、想知道答案。 “理由?”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悲伤的话题,她抬起袖子,煞有介事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师尊,我的理由,说出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了一场声情并茂的“自我批判大会”。 “第一,资质!” “师尊您明鉴,弟子的根骨,那是凡人见了摇头,灵兽路过都要绕道的水平。” “能到现在这个水平,全靠师尊您上次开恩,让我去罡风谷捡了个大漏。这要是当了您的亲传,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您老人家眼神不好,自砸招牌啊!” “第二,品性!” “弟子生性懒散,胸无大志,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搞点小钱。” “您想想,您这边正在闭关感悟天地大道,弟子那边可能正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后山烤鸟。这画面,传出去成何体统?丢的可是您剑尊大人的脸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未来规划!” “师尊,您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志在星辰大海,未来是要破碎虚空的存在。” “而弟子呢,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咸鱼。” “毕生的梦想,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鸟,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 “我们的道,从根子上就不一样啊!”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墨林离静静地听着朔离的长篇大论。 直到朔离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资质,你已自我重塑。剑源之息在你体内,随时随地便可自我淬炼。” “品性,无妨。” “我的弟子,只需随心而为,无需看他人脸色。你想烤鸟,便将这倾云峰的鸟都烤了,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道……” 他顿了顿。 “你的道,在我身边,才能走得更远。” 完了。 油盐不进啊这人。 朔离内心啧了一声,继续绞尽脑汁。 墨林离望着暂时不发一语,脸上却写满抗拒的少年,某种罕见的无措破土而出。 他还从没有向他人有所“求”过。 无论是百年前,一人背剑从族内离开流浪,还是在面对那位“无敌于世”的魔尊——他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或许,这就是…师徒之情? 男人回忆起自己的师兄玄一先前不停为那名讳为聂予黎的弟子唉声叹气的模样,越发笃定。 那么,到底该如何让她答应呢? 墨林离的神识之中,无数种可能性正在飞速推演。 可能性一:他现在投其所好,向其投掷灵石。 对方欢天喜地的接过,过了几日,不知所踪,独留他一人在山头等待。 否决。 可能性二:以势压人,强行收徒。 此举简单直接,但违背本心,且以她的脾性,定会心生怨怼,日后阳奉阴违,偷懒耍滑—— 某日不知所踪,又独留他一人。 否决。 可能性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方才已经试过了,毫无用处。 或许是他言辞不当? 否决。 无数种方案在墨林离那堪比天地之道的识海中生灭,又被一一推翻。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件“天大的好事”,竟是如此困难。 朔离见墨林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以为对方被她说服。 她心中暗喜,决定再加一把火,彻底断了这白毛的念想。 “师尊,其实……我这人,命格不好。” 朔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通俗点讲,就是克师。” 墨林离微微歪头。 克……师? “师尊您有所不知。” 朔离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个背负了全世界苦难的悲情英雄。 “想当年,弟子在凡间流浪时,也曾有过几位待我如亲子的恩师,对我倾囊相授。” “第一位,教我拳脚的张师傅,收我为徒的第二天,就在街上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招牌给砸中了。”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认识我。” 墨林离:“……” “第二位,传我刀法的李大侠,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他老人家看我骨骼惊奇,非要认我做关门弟子。结果拜师宴的当晚,老人家多喝了几杯,高兴地耍了一套刀法助兴,不小心把自己给抹了脖子。” 朔离说到伤心处,还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第三位,是个教我读书的秀才先生,他说我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收我之后的第三天,他上山采风,被一只发了疯的野猪追着跑了三十里地,从此落下了恐猪症,一见到体型圆润的东西就口吐白沫,再也握不了笔了。” 她这番故事编得是绘声绘色,有血有肉,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仿佛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为了保护自己敬爱的师长,不得不忍痛割爱,自我放逐。 “所以,师尊。” 朔离抬起眼,那双蓄着悲伤的眸子,真诚地望着墨林离。 “您不在乎弟子资质差,品性不佳,但——” “弟子不能……不能害了您!” “您是天下第一的剑尊,是青云宗的顶梁柱,您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弟子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她声泪俱下,一番话说得是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然后,为了增加自己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少年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决绝。 “请师尊收回成命!” “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宗门未来,放弟子一条生路,也放您自己一条生路吧!” 许久。 就在朔离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劝退,准备开溜的时候—— “我确实无法算出你的全数命格。” “不过,无妨。” 第120章 白毛满意ing 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他殉道的少年。 “我的命格,不在三界之内。”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 “天道难覆,无人能克。” 言下之意,朔离再怎么“克师”,也克不了他。 “……” 可恶,又给他装到了。 “师尊,咳,我……” 朔离还想继续挣扎,却被对方直接打断。 “我可许以你一个许诺。” 见少年的面上闪过疑惑,墨林离心中满意。 玄一师兄曾对聂予黎说过:“若你能在此次英杰榜中进入前三,为师便允你入藏经阁七层,任选一门功法。” 果然。 许诺,是一种有效的激励手段。 她梗了梗后,小心翼翼的问: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男人轻轻点头。 “嘶——” 朔离又开始吸凉气。 剑尊的许诺,真的假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向这个世界战力的天花板,提出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朔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要一仓库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 还是要一件能毁天灭地的上古神器? 或者,干脆让这白毛下一道法令,宣布全天下的陆行鸟都归她所有? 不,不对。 朔离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狂喜中冷静下来。 这些身外之物,固然诱人,但以墨林离的身份,只要她成了亲传弟子,早晚都能搞到手。 绞尽脑汁后,朔离巴巴的仰头看对方,乖巧的得寸进尺:“那我能要两个许诺吗?” 墨林离沉默了。 ——她立马滑跪。 “师尊,我的意思是,好事成双,多吉利啊。” “两个愿望,一个用来光宗耀耀祖,一个用来传家……” “可以,你愿意了?” ? “……” 少年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儿,此刻像是被冻住的鱼,一条也吐不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墨林离。 “师尊……您……” 朔离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您是不是……最近修行出了什么岔子?要不,弟子扶您回去休息一下?”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达“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的方式了。 墨林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澄澈得如同初雪。 他没有回答朔离的问题,而是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没有拒绝。” 不是询问,是肯定。 就仿佛在朔离内心那场激烈的、关于“要不要为了两个愿望卖身”的天人交战中,他早已看到了结局。 “五日后,倾云峰,后山,考验在等候你。” 话毕,墨林离伸出手,十分熟练的,轻轻敲了敲对方的脑袋。 朔离猝不及防,被敲得嗷嗷叫。 男人不紧不慢的收回手。 这个动作,其实又是从他的师兄玄一那处学到的。 每当聂予黎行事不对,或过于偏固,师者就会轻敲其劝诫。 所以,这应该就是师徒之间日常的互动。 此时,少年立马抱起头,抬眸,漆黑的眸子瞪着他,满是控诉。 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墨林离…… 十分满意。 这大概就是玄一师兄口中,为人师者那份“见猎心喜”的心情。 ……对吧? --- 倾云峰,石屋。 朔离正大快朵颐着洛樱做的晚饭,吃的不知今夕何夕,时不时的夹一块炒朱果放进碗里。 少女神色不安的坐在他身侧。 桌上,小龙正抱着半颗灵果吧唧吧唧吃着。 没过多久,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很快见了底,连带着炒朱果的油汁都被朔离用最后一口灵米饭蘸得干干净净。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玉碗一推,整个人便以一种毫无形象的姿态瘫在了椅背上,像一滩融化的烂泥。 “嗝……舒服。” 洛樱看着她,那股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仿佛也随着少年这声饱嗝消散了不少。 她细心地收拾好碗筷,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到朔离嘴边。 “师兄,擦擦嘴。” 对方接过后,顺手一抹,长舒一口气。 “爽!” 在少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朔离一下就注意到了桌子上那惬意的小龙。 赤霄正抱着那半块晶莹剔透的灵果啃得正香,倏地,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爪中的美味不翼而飞。 “给你吃了吗?” “!!!” 【第一百六十笔,夺我食粮,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朔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灵果,在小龙的头顶不停晃悠。 “啧啧啧,不行啊。” 赤霄立马勃然大怒。 它伸出两只覆满细密鳞片的小爪子,徒劳地在空中抓挠着,喉咙里发出急切而愤怒的“呜呜”声。 “怎么这么可怜啊,啧啧。” 该死的人类! 小龙浑身的鳞片都快要竖起来,它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低吼。 奈何体型所限,听起来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呜呜”声。 洛樱收拾完碗筷,走到朔离身边。 看着她那副悠哉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师兄和煤炭玩的真开心。 真好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 某个想法,倏地划过少女的心间。 “师兄。” “我们一起跑吧……” 一人一龙同时抬头,茫然的看着鼓起勇气的少女。 跑? 这个字在朔离的词典里,通常只与“打不过就跑”或者“抢了东西就跑”这类战术性撤退相关联。 但洛樱此刻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一种,想要抛弃现有的一切,逃往一个未知远方的、决绝的姿态。 “跑?” 朔离终于把那块灵果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要跑啊?” 少女虽然有些结巴,但却语气认真。 “我、我们都不当师尊的亲传弟子,对吧?那师兄……” “我们一起去一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洛樱伸出手扯住少年的衣袖。 “我们可以去凡间,开个小铺子,我种花,煤炭乖乖在家,你……你负责收钱!” “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一个大大的院子,再养很多很多的小陆行鸟!” 洛樱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美好的未来画卷。 那是一个没有宗门纷争,没有强者威压,没有血腥杀戮。 只有一屋两人一龙,三餐四季,悠然自得的世外桃源。 “师兄,你不是一直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朔离,等着对方的回应。 朔离张大了嘴。 什么,我跟原女主私奔? 真的假的。 第121章 吃醋? 半个时辰后。 在当朔离将自己的规划和墨林离的事情都与洛樱一一叙说后,少女的情绪明显低落,像是蔫掉了一样。 “师兄……你真的,真的要去当师尊的亲传弟子吗?” 第一次的,少女内心,产生了些许对那个银色身影的……不满。 明明应该是好事。 朔师兄与她不同,手段干脆,天赋惊人,仿佛世上就没有对方做不到的事,成为亲传弟子后有了更多的资源和教导,只是锦上添花。 但—— 要是朔师兄成为了亲传弟子,会距离她更远了吧?会遇到更多耀眼的存在吧? “师兄,一点也不害怕师尊啊,明明……” 些许字句刚刚落下,少女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自己在说师尊的……坏话? “我、我先走了。师兄,明天见。”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少女离去时那略显仓皇的背影。 朔离嚼着自己种的朱果,陷入沉思。 难道—— 小师妹吃醋了? 但是现在师徒恋也还没开始啊。 朔离向来对感情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如果了解的话,她前世也不会单身到死了。 当然,也和她的身份有一定关系。 想不通,就不想了吧。 少年咬下一口朱果。 接下来的四天,倾云峰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修士交流会。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历练或是闭死关的内门精英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整个倾云峰的山道上,随处可见气息强横、神情倨傲的年轻修士。 他们三五成群,或是在亭台楼阁间高谈阔论,交流修行心得;或是在演武场上切磋斗法,剑气纵横,灵光闪耀,引得无数外门弟子围观惊叹。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激动的气息。 朔离对此敬而远之。 她每天依旧是灵田、石屋两点一线,把“避世”两个字贯彻到底。 唯一的变化是,洛樱这几天送饭来的时候,话变得很少。 她总是放下食盒,嘱咐几句“师兄记得按时吃饭”,便匆匆离去,那双水润的杏眼总是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朔离自然是一头雾水,不过最近洛樱是格外的努力,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在忙着升级吧。 第四日清晨。 朔离照例在灵田旁享受着一号傀儡的扇风服务,顺手从二号傀儡呈上的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 “嗯……这二号的育种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朔离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眯着眼睛享受着从竹叶间隙漏下的、斑驳的阳光。 一号傀儡的风力不大不小,正好能带走初晨的一丝燥热,不远处,三号傀儡则监督着那群小陆行鸟进行例行的“体能训练”——绕着灵田跑圈。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谐且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很不错?” 果皮在齿间碎裂,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味蕾上炸开。 “当然呀,怪甜的。” 朔离刚咽下,动作猛地一僵。 “……” 她猛地转过头—— 墨林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袭白衣不染尘埃,他正微微俯身,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二号傀儡递过来的果盘。 那句“很不错?”显然是在评价盘中的葡萄。 刚刚回答“当然呀,怪甜的”的,正是朔离本人。 两人,一个瘫在躺椅上,一个站着,就这么完成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号傀儡还在忠实地执行着扇风的指令,竹扇带起的微风吹动了墨林离额前的几缕碎发。 “师尊,你……咳,你吃吗?” “嗯。” 在朔离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男人抬起手,十分自然的捏起一颗葡萄。 墨林离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尝试的感觉。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颗紫色的葡萄,递到唇边,薄唇轻启,将果肉衔入口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咀嚼的动作都几不可见。 朔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专门留着解馋的顶级葡萄,被这个白毛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最可气的是,对方吃完之后,还给出了一个评价。 “嗯,”他微微颔首,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尚可。” 尚可? 这可是她用改良过的土壤,配合傀儡二号精准的灵气配比,才种出来的第一批极品! “师尊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如刀割地将整个果盘往墨林离的方向推了推。 对方倒也不客气,又捏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一时间,整个灵田边只剩下躺椅上的朔离和站着的墨林离,以及两个忠实执行命令的傀儡。 气氛尴尬得能让远处跑圈的小陆行鸟平地摔一跤。 过了会,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很看重口腹之欲。” “你可知,修士为何要辟谷?” “断绝口腹之欲,是为了斩断凡尘因果,涤荡肉体浊气,保持灵台清明,使心神通透,更易感悟天地大道。” 这就是他之前一直没收自己好吃的理由吗? 就因为会妨碍自己修行? 但就原主一开始的资质,吃不吃有什么区别,还能更烂吗? 朔离内心冷笑,于是可怜的发问:“那我现在可以吃了吧?” 墨林离点头。 “如今,你已洗涤自我,随心所欲便是。” “多谢师尊体谅,弟子感激不尽。”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又捻起一颗葡萄,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眼眸垂下,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朔离觉得,自己再不主动出击,这盘精心培育的宝贝就要被这个白毛拿光了。 “师尊。” 少年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这点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我明天就要去后山参加考验了,您今天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吗?” 她试图用“公事”来转移墨林离的注意力,让他赶紧说完走人,别再惦记着她的葡萄。 墨林离终于将视线从果盘上移开,落在了朔离那张写满了“赶紧走”的脸上。 “考验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好了!时刻准备着!” 朔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弟子这几天废寝忘食,日夜苦修,自觉修为又有精进,就等着明天在后山大展身手,不辜负师尊您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豪情万丈 墨林离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兢兢业业扇着风的一号傀儡,又看了一眼远处被三号傀儡追着跑圈,跑得东倒西歪的小陆行鸟们,沉默了一下。 “无需紧张。”他淡淡道,“明日的考验,不过是走个过场。” “……哈?” 朔离茫然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这后门开的要这么明显吗? 第122章 白毛陪伴ing “师尊……您刚才说的,走过场,是什么意思?” 朔离小心翼翼地求证,生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墨林离把玩着指尖的紫玉葡萄,银白色的眸子看向朔离。 “字面意思。” “所谓的亲传考验,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你一人而设。” “倾云峰上下,乃至整个青云宗,都知道我要收徒。若是不设下考验,直接将你定为亲传,难免会有人心生不服,在背后非议。” “我不在乎非议,但我不希望它们存在。” 墨林离的视线扫过远处那些影影绰绰、正朝着倾云峰后山方向聚集的弟子身影,语气依旧平淡。 “设下这场考验,只是为了让那些人看清差距,心服口服。” “也是为了告诉他们,”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到朔离身上,“我的弟子,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实力,和与之匹配的威望。” “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只需走上去,将所有不服的声音,都踩在脚下。” “……” 朔离内心暗爽。 自己终于也可以当一次特权人物了。 她立马笑嘻嘻的发问:“所以,是打表演赛,对吧?” 没有人比她更擅长装x了,自己之前在战场上都能为宣传部出片无数。 一旁的墨林离似乎还在思考“表演赛”的含义,保持着沉默。 朔离已经开始夸张的吹嘘自己了。 她一拍大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表演赛嘛,我熟!想当年,咳,我是说,弟子对此道颇有心得。” 少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首先,是人设!师尊,您想让我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闪亮登场?” “是那种‘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的隐世天才,还是一路逆袭、热血沸腾的废柴逆袭?亦或是那种‘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的无敌流高手?” “不同的人设,需要搭配不同的剧本和出场方式,最终达成的宣传效果也是天差地别!” 银白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朔离,似乎在消化她这一连串新奇的词汇。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随你。” “好嘞,那就无敌流吧,这个我擅长!” 朔离打了个响指,十分干脆地拍板决定:“简单粗暴,效果最好!”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那万众瞩目的场景。 “然后是剧本!既然是表演赛,那对手肯定都是安排好的吧?师尊,您给我透个底,明天都安排了哪几位‘氛围组’来配合我?” “是车轮战还是一起上?有没有那种特别抗揍的,能让我多秀几招?” “明日上场的,是剑冢多柄碎剑的残魂,生前至少也是元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并非‘氛围组’,也无人会配合你。他们会用尽全力,将你击败。” “……” 朔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哈?师尊,您不是说走个过场吗?” “他们用尽全力,你轻松取胜。” 墨林离的语气理所当然:“这便是过场。” 好家伙。 这白毛对她这么有信心吗? “师尊,您这……也太直接了吧?” 朔离的嘴角抽了抽:“万一我打输了呢?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男人闻言,抬眸看她。 “你不会输,我信你。” “……” 我,筑基大圆满,打元婴残魂,真的假的? 朔离沉默了。 她凝视着对方,试图唤起对方的良知。 墨林离也安静的看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 漆黑的眼眸与银白色的眼眸在半空中交汇,僵持了数息。 墨林离心中疑惑。 弟子得到师者的肯定和信任,难道不会开心吗? 且说他这近日特地暗自去各个峰门观察了长老与自己亲传弟子相处的模式,一般这种时候,弟子都会面露喜色或受宠若惊。 最终,这场无声的对峙,以朔离的败退告终。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又瘫回了躺椅里,彻底放弃了挣扎。 “行吧行吧,您信我,我谢谢您了。” 朔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什么,您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有的话,弟子想再睡个回笼觉,为明天的表演赛养精蓄锐。” 这逐客令下得是相当明显了。 墨林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将那盘被自己吃掉了大半的葡萄,又往朔离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在躺椅旁的另一个石凳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与旁边躺椅上那滩朔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朔离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 这白毛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看我? 她稍稍直起身子,对方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算了。 朔离索性闭上眼睛,拉过盖在身上的薄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墨林离,摆出一副“我已经睡着了,莫挨老子”的姿态。 然而,那道视线并未因此消失,反而更加专注。 仿佛要将她的背影都看出一个洞来。 一分钟。 五分钟。 一刻钟。 朔离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把掀开毯子,瞪着那个坐在石凳上乖巧坐着的存在。 “师尊。” “嗯?” “您到底想干嘛?” “我在……陪你。” 朔离:“……”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陪我?”少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您陪我干嘛?我一个大活人,能跑能跳,需要您陪?” 墨林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解释。 “玄一师兄曾言,其弟子聂予黎,少年时每逢宗门大比或重要试炼前夕,都会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此时,他便会陪在聂予黎身边,为其讲道,或是静坐,以安其心。” 男人顿了顿。 “我见你方才心神不稳,想来也是为明日之事感到紧张。故而,效仿玄一师兄之法,留在此处,为你定心。” 这番解释,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人师表的关切与体贴。 如果忽略掉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和那堪比南极冰盖的清冷气场的话。 第123章 安抚 紧张?她紧张个鬼啊! 这白毛在旁边像个人形摄像头似的,她那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师尊,你这是安抚吗?哪有安抚是你这样的?” “……” 墨林离安静地听完她的抱怨。 “那安抚,是如何的?” “嘶——” 朔离陷入了沉思。 根据她前世单机一辈子的经验,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至于现在,面对洛樱,对方不高兴时稍微摸摸头给点好吃的就能哄好。 “呃,摸摸脑袋?”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朔离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疑惑,反而……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完了。 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这不会以后要被这个白毛摸秃头吧! 墨林离确实是在认真思考。 触摸头顶。 这个动作,他只对年幼时救过的一只灵兔做过,然后,这只灵兔惊恐的带伤逃窜开了。 自那以后,他再未碰触过任何活物的头顶,除了……朔离。 师长对弟子表达亲近与安抚时,似乎确实存在类似的肢体接触。 比如拍肩膀,或是……抚摸头顶。 那么,“摸摸脑袋”,应该是一种比“轻敲”更进一步的、表达认可与宽慰的方式。 朔离不知道自己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师尊想到哪里去了。 但是…… 等等。 可不可以报复一下呢? 恶向胆边生。 “咳咳。” 她故作正经的咳了咳,将对方的视线吸引在自己身上。 “师尊,看你好像不大明白。” “我先给你演示一下吧。” 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可。” 一个字,简洁明了。 朔离麻利的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墨林离面前,他也安静的站起。 两人相对而立,身高差让朔离需要稍稍仰头,才能与对方那双仿佛盛着万年冰雪的眸子对视。 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像个经验老道的夫子般绕着墨林离走了一圈,接着伸出手,煞有介事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墨……啊不是,咳……您低个头呢?” 男人顿了一下,竟真的依言,缓缓地、顺从地,将那颗高傲的头颅低了下来。 雪色的长发如同安静流淌的瀑布,从他的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朔离的眼前,带着一股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朔离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报复,就暗爽起来。 她强行压下嘴角那即将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重新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模样。 朔离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落在了墨林离的发顶。 触感出乎意料的好。 那雪色的发丝,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微凉而柔顺的质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从指缝间滑过。 这手感,和煤炭那解压玩具有得一比。 朔离的手指插进那如雪的发丝间,像是揉搓一块上好的面团,又像是对待一只格外顺手的解压玩具。 五指并用,毫无章法地、兴致勃勃地,将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雪色长发,揉成了一个乱糟糟的窝。 “嗯……对,就是这样。” “你看,力度要均匀,要深入发根,这样才能让被安抚的人感受到全方位的关怀。” 墨林离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在他的头顶肆意妄为。 旁边的三个傀儡依旧在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对眼前这副大逆不道的场景视若无睹。 一号傀儡的风扇得更起劲了,仿佛在为自家主人加油鼓劲。 二号傀儡默默地将果盘又往前递了递。 三号傀儡则加大了训练强度,那几只小陆行鸟被追得“咕咕”乱叫,满地乱窜。 终于,朔离玩够了。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头雪色的长发,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高冷的气质,乱中有序,序中有型,带着一种别样的、慵懒而颓废的美感。 反正,在朔离眼中是这样。 “好了,示范完毕。” 朔离拍了拍手,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尊,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神清气爽,道心通明?” 墨林离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清冷绝世的俊美脸庞,配上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发型,非但没有显得滑稽,反而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多了一丝懵懂与茫然。 “感觉到了。” “嗯?”朔离挑眉,“感觉到什么了?” “你手心的温度,”墨林离的视线落在朔离那只刚刚“作案”的手上,“和……若有若无的葡萄的气息。” 朔离:“……” 重点是这个吗?! “还有,”男人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通过发丝,我也感受到了你的‘道’。” “我的道?” “嗯。”墨林离微微颔首,“张扬,肆意,不拘一格,充满了……生命力。” “这,就是安抚的真谛?” 朔离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歪解”给噎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总不能说“我那就是单纯想揉乱你的头发报复你”吧? 那显得自己多没格调,不能在装x这方面输给他。 “咳……师尊悟性奇高,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 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男人走近。 高大的身形,瞬间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既然如此……为师也该有所回馈。” 一刻钟后。 抱着正熟睡赤霄的洛樱刚从宗门的管事堂回来,有些风尘仆仆。 因为有些担心朔离明日的考验,所以她就来灵田找对方了,虽然……内心有些难过,但还是要好好支持师兄。 师兄值得更大的舞台,值得成为最闪耀的存在,她不应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阻挡对方。 自己要更加努力,直到……直到与对方并肩才行! 然后,少女与灵田旁两个头发乱糟糟的家伙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远处傀儡追赶陆行鸟的“咕咕”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洛樱抱着那团睡着的小东西,呆立在原地。 澄澈的眸子睁大,视线在朔离那头翘起的黑发和墨林离前所未见的发型之间来回移动。 大脑,一片空白。 师尊的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朔师兄…… 两人……刚才在这里做了什么? 朔离刚嗷嗷叫着从对方的魔爪中挣脱而出,她抱着自己脑袋,一副要跟墨林离同归于尽的模样。 男人倒是姿态如常,缓缓收回手,灵力的光芒一闪,他的长发就回归整齐。 “洛师妹?” 朔离抱着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洛樱:“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师兄你,所以……所以就……”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墨林离转过了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洛樱。” “师、师尊!” 少女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抱着怀里的“煤炭”便是一个标准的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墨林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便不再言语。 天命之女,对他心生怖意,也是理所当然。 他微微垂眸,望着满脸疑惑的朔离。 她回过神,怒视对方,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 “……” “明日,勿要迟到。” 一句简单的话音,在微风中缓缓消散。 第124章 来迟一步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倾云峰的山巅时,整个青云宗都苏醒了过来。 无数道剑光,如同归巢的鸟群,从四面八方升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倾云峰,后山。 这里原本人迹罕至,此刻却早已是人山人海,喧闹鼎沸。 青云宗的弟子们,从外门到内门,从各峰精英到亲传,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占据了周围的每一处山头、每一棵巨树、甚至每一块凸起的岩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场中央那座由整块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眼神中充满了激动、期待与敬畏。 因为今天,青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将见证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剑尊墨林离,将亲授门徒。 “快看,那是……‘红尘剑’?温家的家主啊!” “天哪,倾云峰的天骄们都来了,这都是历年大比的魁首啊!” 人群中,穿着粉色弟子服的洛樱,正焦急地踮着脚尖,试图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得更清楚一些。 过了会,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越过这么多人,少女抿了抿唇,她戳了戳仍在熟睡的小龙的脸。 “煤炭,醒醒呀……朔师兄要开始考验了……” 黑色的一团依旧一动不动。 于是少女叹了口气,继续往里探头。 此时,却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位“热门人选”,向其投以目光。 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审视、嫉妒,甚至还有轻视。 经过了天泉秘境,大多数弟子都认识了这位“运气好的不可思议”的倾云峰弟子,洛樱是天命所归的传闻也开始慢慢流行。 即使气运加身,她的性情却过于柔善,修为也是靠着机缘速成,根基不稳。 “她为什么还不上去……是弃权了?” “我可押了她一百灵石啊,不会吧?” 洛樱身体一僵。 她垂着脑袋,不自觉地抱紧了熟睡的灵宠。 “我就说,还是得——” 倏地,一人的肩膀被突然出现的黑发女人拍了拍。 他僵硬的回过头,与一对冷淡的冰蓝色眸子相对。 “林、林……” “让一下。” 那名被拍了肩膀的弟子,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同伴们也纷纷噤声,敬畏地向后退开,为那道清冷的身影让出一条通路。 林会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洛樱的身边。 两个同样拥有绝色容貌,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就这么站在了一起。 一个如同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嫩樱花,柔弱纯净。 一个则像是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孤高清绝。 她们的并肩,吸引了不少周围所有的目光,有几个远处山头上的弟子们都侧目,窃窃私语。 “是林师姐!她怎么和洛樱师妹站在一起了?” 洛樱感受着周围那些灼热的视线,和身旁林会琦的气场,头垂得更低了。 “你很紧张?” 清脆的声音,在洛樱耳边响起。 “我、我没有……” “你不必紧张,今日的主角,不是你。” 这句话,轻轻刺破了洛樱心中那层名为“希望”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气球。 她愣愣地看着林会琦的侧脸。 “林师姐……你……” “我押了她赢。” 林会琦打断了她的话,言简意赅。 “我也希望她赢。” 人群的喧嚣声,似乎在此刻被无限拉远。 洛樱张了张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好…… 她不想当墨林离的亲传弟子,那太可怕了。 也不想成为师兄的对手,不想跟师兄竞争。 望着紧紧抱着小龙、一言不发的少女,林会琦移开目光。 天命之女,心性也就如此吗? 她将神识投射其上,等待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威压。 剑尊要到场了。 但—— “我也……我也相信师兄。” 轻柔却无比笃定的话语。 黑发女人稍稍愣怔后,转头,瞥向那位刚刚发话后就几乎把头埋进臂弯里的少女。 “咚——” 一声悠远而厚重的钟鸣,从青云宗天枢之顶传来,响彻云霄。 钟声九响,是为宗门最高礼节。 原本喧闹的后山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神情肃穆,齐齐朝着主峰的方向躬身行礼。 数道流光从天际划过,落在高台之上。 为首的,正是青云宗掌门玄一真人。 他身着玄色掌门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温和,身后跟着几位气息渊渟岳峙的峰主与长老。 他们的出现,让这场本就万众瞩目的选拔,气氛被推向了最高峰。 玄一真人微笑着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是我青云宗之幸事。墨师弟愿开山收徒,传其衣钵,实乃我正道之福。”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声。 掌门侧过身,对着身旁那片虚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那么接下来,便请墨师弟,亲自主持这场选拔。” 话音落下,全场数万道目光瞬间汇聚于那片空无一人的高台中央。 无人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台之上的气氛,逐渐从庄严肃穆,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玄一真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深处已经掠过无奈。 他身后的几位峰主长老,更是面面相觑,各自用神识交流着。 “墨师兄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谁知道呢,他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如此重要的场合,主角却一个都未到场,这……成何体统?” 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高台中央,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墨林离的身影,便在那涟漪散去后,悄然出现。 他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峰顶孤松,雪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随着山风微微拂动。 男人的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少年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 正是不停挣扎的朔离。 先说某人早上到底干了什么。 朔离一大早就起来,跑到白玉城的公示处激动的等待其开门,想着狠狠押自己一笔。 然后,大门刚打开,她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被突然出现的某个白毛抓走了。 回到现在。 墨林离把悲愤的朔离轻轻放在地上,少年在万众瞩目下,不情不愿的往前走了一步。 “倾云峰弟子,朔离。” 她顶着张死人脸,语气敷衍。 “弟子来迟一步,让各位师长和同门久等了,实在抱歉。” “……” 第125章 考验开始 玄一真人见人都到齐,便伸手,指向高台后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要是再不宣布开始,自己那古怪的师弟和那更古怪的师侄不知会整出什么名堂。 “今日选拔,规则至简。” 那里,是倾云峰的禁地之一,剑冢。 “剑冢之内,沉睡着本宗历代先辈的佩剑残魂。它们生前皆属于大能,剑意通玄,纵只余残魂,亦非寻常修士所能抵挡。” “考验者,需入剑冢,于万千剑魂之中,取回‘镇岳’。” 镇岳! 听到这个名字,台下不少弟子脸上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镇岳剑,乃是青云宗曾经一峰峰主的佩剑,虽已断裂,但其残存的剑意之强,全天下也只有墨林离能让其降服。 让一个筑基期弟子去取回镇岳残剑? 这已经不是考验了,这是在让他去送死! “当然,”玄一真人补充道,“考虑到考验的难度,剑冢内的剑魂已被墨师弟设下禁制,只会发挥出元婴初期的实力,且不会伤及性命。” “时限,两个时辰。” “若能在两个时辰内,携镇岳而出,便算通过考验,可入剑尊门下。” 以上,都是墨林离提前告知他的考验内容。 人群中,洛樱的心瞬间揪紧。 “林师姐……这……” 林会琦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选中的弟子,与凡夫俗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洛樱的耳中,也让周围一些听到的弟子脸色有些更加难看。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 “他不会让她有事。” 林会琦的视线,转向了高台之上那个如孤峰之雪般的身影:“这场考验,名为选拔,实为昭告。” 高台之上。 面对数万道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难以置信的目光,作为事件中心的朔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手,掸了掸被墨林离抓皱的衣领,然后抬起头,看向脸色有些尴尬的掌门玄一真人。 “掌门师伯。” “嗯?朔离,你有何疑问?”玄一真人温和地问道,心中已经做好了安抚她情绪的准备。 毕竟,任谁听到这种近乎必死的考验,心态都会失衡。 “弟子就想问问。” 少年一脸正色:“这次考验艰巨,危险系数极高,万一弟子不幸重伤,宗门这边……补助金是怎么算的?有抚恤金吗?” 玄一真人:“……” 高台上的几位峰主长老:“……” “这个,朔离啊……” 玄一真人干咳了两声,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宗门自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为宗门做出贡献的弟子,你……” “那就是有了?” 朔离眼睛一亮。 “那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比如说,断了胳膊赔多少,断了腿赔多少?” “要是不幸身死道消,是按一次性买断,还是能给师弟师妹们留下一笔可持续发展的遗产?” 众目睽睽之下,掌门不知如何开口,其余几位峰主长老,嘴角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是她自己的考验机缘,怎么还理直气壮问宗门要钱? 墨林离倏地接话了。 “你的补助,”他清冷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朔离身上,“由我负责。” “无论多重的伤,我会为你治愈。” “若你身死,我便将这剑冢全部,都为你陪葬。” “……” 朔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给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尊……倒也不必如此破费。” 她只是想要点灵石,没想要个这么大的“遗产”啊。 “并不破费,只是些许剑灵残魄罢了。” 男人语气平淡地回复她。 在少年“你快闭嘴吧”的视线注视下,他轻轻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朔离的头顶。 然后揉了几下。 “……” “好的师尊再见。” 朔离一下飞快跑开。 银白的眸子疑惑的眨了眨,少年就已经窜入了一旁的传送阵中。 与此同时,一抹巨大的投影出现在天幕。 考验,开始。 --- 这是朔离第二次来这里,但又仿佛与第一次前来有所不同。 天空是灰败的铅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翻涌不休的阴云。 大地是黑色的,龟裂的地面上,插满了各式各样残破的断剑。它们锈迹斑斑,形态各异,每一柄断剑之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怨念与不甘。 这里,就是剑冢。 一个埋葬了无数荣耀与悲怆的,剑的坟墓。 朔离从传送阵中走出,稳住身形。 周遭安静得不可思议。 她先前思考过,墨狗不可能放整个剑冢不知道多少剑魂来围殴她,最多,也就只是挑几位。 不然这就不是考验了,是屠宰场。 长刀从少年手中一晃而出,带出些许星辰的瑰丽色泽。 朔离提刀向前。 “镇岳”。 这把剑,正是先前墨林离在剑冢与她“论道”的那把,位置大概在剑冢的中间区域,不是特别深入。 就在她行步向前,路过一柄锈迹斑斑的细长铁剑时,异变突生。 “唰!” 破空声起。 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 第1章 舔狗背景板 【因为没有无脑女配,所以开头相对淡(跪下)】 【叠甲:强调一下,女主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是个出生。她曾经的故事也并不简单,她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凡人,是一个探索性人设,本文战力设定前面有避雷,后面也有介绍,我的世界观和大家平时看的可能有所不同(强调),不是传统玄幻小说一般设定(对玄幻设定特别严苛的可以离开了,再次强调和别的文设定会不一样),本文世界观是一个逐渐揭露的过程。】 【再次叠甲:本文有相当的战斗爽情节,升级流+打斗40%,感情线+群像人设60%,不是纯感情文,不喜勿入,不喜勿入,不喜勿入,不喜勿入。如果宝贝你一个小时都没看到就直接来喷我打差评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她不明白。 为什么都是空气,都是78%的氮气加22%的氧气,这里的人就能靠它飞天遁地。 穿越后的第三天,朔离经过深思熟虑后大彻大悟—— 她要饿死了。 再次尝试修炼未果,朔离麻利的从小破屋子跑出来觅食,边走,她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株灵气氤氲、长得像大号水萝卜的灵植。 四处张望发现没人后,她俯下身,抓住草根。 一下,两下。 草茎纹丝不动,根须仿佛焊进了地里。 “……” 朔离默默松开手,拍掉掌心的泥。 很好,拔不出来。 看来这天下第一宗对于绿化还是很看重的,草都不给吃。 朔离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门的管事堂走。 来到门外,路过一滩积水,她停下,借着模糊的水影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襟,抹了把脸。 嗯,帅气,阳光。 就是有点穷酸。 不过无伤大雅,既然自己是穿越者,肯定是有个什么“天命之人”的高级设定吧? 难道真会给她饿死? 朔离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信,推开了管事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到十分钟。 朔离灰溜溜的被赶了出来。 “没有灵石来管事堂交易?怎么不去山下当乞儿呢?外门也要讲规矩!” 师叔中气十足的吼声追着朔离的脚后跟砸出来。 她对着紧闭的大门咬牙切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听见: “我就赊十块!十块灵石!等我飞黄腾达,当了未来天下第一,把整个青云宗分你一半!”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呵!你怎么不说你一统三界后把修真界封给我呢?” 朔离立刻转身,理直气壮地对着门缝伸出手,仿佛在谈一笔惊天大买卖:“当然可以,你要的话,我连魔域都给你打包送来!现在,十块灵石,成交?” “……” 死寂。 接着是师叔忍无可忍的咆哮: “滚!!” 看来今天的赊账之旅并不顺利。 在深思熟虑的吃掉最后的身家——半块饼后,朔离又在这个几乎陌生的宗门里逛了一天,熟悉熟悉地图。 顺便化身人形扫地机,目光如炬地扫视地上有没有谁落下的灵石。 但从晨光熹微到日头西斜,除了几片落叶和几颗硌脚的小石子,一无所获。 脚底板磨得生疼,饥饿感像附骨之疽。 朔离靠着墙根坐下,意识有点飘忽。 自己也不想沦落为宗门街溜子的,但她实在是太倒霉了。 前世因喝营养液毒发身亡,一睁眼,她就穿进了之前她在摸鱼时看的一本书里。 身份还是一个从凡界混上来的,女扮男装的舔狗废柴背景板。 按照发展,她会爱上女主的后宫之一,最后暴毙在战场上。 顺带一提,有些时候她会负责在大比的台下倒吸一口凉气,或者在秘境探险时对女主投以嫉妒的眼光。 真是前途光明啊。 第二天,从小破屋出发,朔离决定日常骚扰管事堂,尝试进行赊账流。 熟门熟路地来到台阶下,目光习惯性地往地上一扫—— 嗯? 台阶角落,一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静静躺在尘埃里。 一颗灵石!下品的! 朔离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左右张望。 没有人。 强压下立刻扑过去的冲动,朔离双手插兜,状似无意地吹了声口哨,目不斜视地从灵石旁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过了几秒。 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猛地倒冲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伸手、抓握。 动作一气呵成。 “那个……师兄?” 朔离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剔透到让人心生保护欲的漂亮脸蛋。 淡粉色的长裙,水灵灵的杏眼,正带着一丝担忧看着她。正是那本古早文里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气运之子、未来大佬修罗场中心—— 女主洛樱。 朔离内心警铃瞬间拉响到最高分贝。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迅速将那块灵石塞进口袋最深处,脸上挤出一个自认最无害的笑容: “师妹你好,有什么事吗?” 洛樱似乎被她过于敏捷的动作惊了一下,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蚋:“不……那个,师、师兄……你是不是需要灵石?” “需要灵石?”朔离语调轻扬,带着无辜和诧异,“师妹何出此言?师兄我只是在欣赏今日的晨光,恰好看到地上有颗发光的石头,觉得有趣罢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抬头望了望天,仿佛真在研究什么宇宙奥秘。 洛樱被他这番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弄得一愣,清澈的杏眼眨了又眨,似乎在努力解析这清奇的脑回路。 她鼓起勇气,声音更小了:“可、可是……我方才看到师兄你……捡起它的时候,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哦?是吗?” 朔离挑眉,故作惊讶,脸不红心不跳。 “许是师兄我天生乐观,见万物都心生欢喜吧。一颗小石头,也能让我感受到造物之神奇,生活之美好。” 她语气真诚,仿佛自己真是个热爱生活的阳光青年。 话音未落,趁着洛樱还在努力消化这番“高论”的当口—— 朔离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她不想跟书里的女主扯上关系,不然还怎么摸鱼? 自己可不想被卷入对方与剑尊\/掌门\/师兄弟\/魔尊之间的狗血爱情故事里。 但接下来,朔离在宗内游荡了半天,也没运气好的又捡到灵石。 那只能又走赊账流尝试来财了。 第2章 只要,拿到十块灵石的话…… 隔日,朔离气势汹汹的推开大门。 迎面的不是那个之前拿扫帚赶跑她的师叔。 一人坐在柜台后,像是一块被错种在此处的松树。 面容是一贯的周正俊朗,只是眉宇间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让前来交接任务的弟子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不敢多言。 这是哪根葱? 那管事的老头呢? 不管了,又要饿死了。 朔离两三步迈到柜台前,用指节轻敲石桌,对面的男人抬起眼。 “我说,赊账——十块灵石。” 要是再被扫帚打的话,就当场倒地晕倒好了,这样看能不能讹一些灵石。 一想到后路,朔离的表情越发自然起来。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嗯?不打我? 看来管事的没有跟此人说过自己,那可以赌一波试试。 “我来取灵石,那老头去哪了?” 朔离表现的一点也不紧张。 她知晓越在这种时候就越不能露怯,反而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 “没听见吗?管事的老头今天去哪了?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没错,就这样忽悠对方,好像她原先跟那管事的有什么约定。 她在赌对方没有跟那老头交涉好。 “……”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 朔离端详他的表情,内心冷汗直流,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了。 最终,在朔离看似即将“爆发”前,他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了十块下品灵石,放在了柜台上。 她眼前一亮,立马把灵石一把扫进自己怀里,因为过于的激动,手甚至有些颤抖。 不是,这还真就成了?! 这是哪来的活菩萨? 揣着灵石,她转身就准备溜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个又把脑袋埋进卷宗里的男人。 “对了,你是谁?” “聂予黎。” 对方平稳的声线。 朔离差点一个脚底打滑,栽倒在管事堂的阶梯上。 聂予黎。 原主舔的就是他。 担惊受怕了大概三秒不到,朔离就跑去买了整整五颗辟谷丹,小快朵颐起来。 好甜。 又一颗。 哎,这颗凉凉的。 又一颗。 没过多久,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陷入了沉思。 怎么消失的这么快? 到底是谁偷了她明天+后天的饭?! 不过,现在的朔离倒是一点也不饿了,还有些撑。 经过这些天的探索,她大概已经摸清楚了青云宗的大致局势。 外门的修士多如牛毛,有混日子的废物,也有不少天赋和努力并存的新人,要经过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才能被筛选进内门,甚至可以加入各个长老的山峰。 女主洛樱便是倾云峰的弟子,倾云峰的峰主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名为墨林离。 朔离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标准的高冷师尊,会和洛樱来一场激情四射的禁忌拉扯。 至于聂予黎,更是如今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天生剑骨,悟性极高,已然是预定的未来掌门,还自带灭门主角buff。 总而言之,大家都是人上人,原主这种在外门苟且偷生的家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至于朔离? 她想吃辟谷丹。 经过了一段不是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朔离又回到了管事堂准备开启赊账流。 此时,正好瞥见了洛樱。 淡粉色衣裙的少女,身段玲珑,长发及腰。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声音轻轻的:“聂、聂师兄……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谢、谢谢你前几日指点我修行……” 在前方的男人终于将头从剑谱中抬起,稍稍一顿后,点头。 “不必客气,分内之事。” “师兄尝尝吧,我……我放了很多蜜糖。” 少女似乎鼓足了勇气,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桂花糕? 甜点吗? 朔离之前在舰队打黑工的时候,除了营养液就是营养液,最后甚至被拼好液毒死了。 最终,她往前了一步,好奇的瞥了眼那食盒里的甜点。 浅黄色的小块,看起来很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只是近了半步,面前的男人就敏锐的稍稍抬眸,琥珀色的视线与她相对。 看什么看? 我要来赊账的。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她自然而然的转过身,开始研究一旁任务台上的各种任务。 【清理后山竹林,可提供长刀——50灵石】 【剿灭殷华城的邪修,详情咨询丹峰刘哲——报酬面议】 …… 实话实说,她其实对第一个任务心动了。 但接取任务要【将灵气附着于令牌上】。 问题又回到了她不会操控氧气+氮气+稀有气体的混合物上了。 “师兄,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怯生生的问候,朔离转过身,垂眸,是洛樱小鹿般温软的面容。 一个温柔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找我搭话干嘛? “师兄?呃……你,你这是要接任务吗?” 朔离点点头后,自然的开口。 “对,我还打算问聂师兄赊十块灵石。” 洛樱之后的措辞好像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朔离稍加思索后,拿起那代表任务的令牌,和自己的身份令牌一起,丢给了聂予黎,轻叩石桌。 “接任务,然后,来点灵石。” “……” 男人抬眸,他捏起两张令牌,一道流光闪过,接着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十块灵石,一齐排给她。 朔离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嗯嗯,不错。” 她轻描淡写的点评了一下后,将东西一股脑的掏进口袋,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管事堂。 聂予黎。 真好用。 又可以爆灵石,又可以代接任务。 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朔离回过头,是洛樱。 少女小跑着追了上来,白皙的脸颊因为急促的呼吸染上了一层好看的薄红,她停在朔离面前,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眸子小心翼翼地抬起。 “师兄……”她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朔离一愣,低头看了看那精致的食盒,又看了看洛樱。 “给我?”她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给那个……聂师兄的吗?” “聂师兄他……他不喜甜食。”洛樱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我、我看师兄你好像很想吃的样子……就……就送给你吧!不能浪费的!” 最后一句,她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声音稍稍大了一些。 不是,很明显吗? 朔离的脑子还没经过思考,身体就先拿过了食盒,快的洛樱都愣了一下。 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她捻起一块,丢进嘴里。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嗯,不错。”朔离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又捻起一块,“谢了啊,小师妹。” 她一边吃,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洛樱看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地“啊”了一下,又匆匆跟了上去。 “师兄,你接了后山竹林的任务吗?那个任务放了很久了,需求的竹子量太多,50灵石根本不值当。” “我又不是为了赚灵石。” 朔离三两口把剩下的桂花糕解决掉,随手把空食盒丢回给洛樱。 “现在正好缺武器,先顺一把刀用用。反正那个任务没规定期限。” 第3章 舔狗来袭 青云宗的后山,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比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要浓郁几分。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偶有灵鸟清脆的鸣叫声划破寂静。 朔离拎着那把从管事堂“借”来的长刀,走在石阶上。 刀是凡铁所铸,分量不轻,刀刃也只能算勉强锋利。 她掂了掂,用指腹轻轻滑过刀身,感受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和细微的瑕疵。 “平衡性太差,重心偏后,挥砍时力传导会有延迟。” 啧,不过好歹有刀用了。 她本是装模做样的往后山的方向走了几步的,但一离开人群的范围,朔离就大摇大摆地往住所走。 开玩笑,她才不会真去做那个任务。 现在武器到手了,再搞点灵石,就直接从这个有女主和一大帮后宫的宗门润走。 没走几步,视野内就出现了朔离的小破屋。 只是普通的凡木,也幸好宗门内不会下雨,没了漏水的风险,但是会漏风,昨晚的朔离就是睡了一半被冷醒。 稍稍定睛一看,却有一男子站在她的门前,怀抱佩剑,一身看起来就比她高级不知多少的青色弟子服,表情不善。 ? 在她思索之时,那人抬眸,眉头一皱,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对方比朔离高不少,故意抬起下颚时,更显居高临下了。 “就是你,吃了洛樱师妹的甜点?” 朔离望着对方的鼻孔,开口。 “是啊。怎么?要收钱?” 没等对方说话,她伸出手立马护住自己的口袋,往后跳一步,表情警惕。 “我一颗灵石都没有!” “……” 那人的表情茫然了一瞬,随即皱眉,也往前一步。 “谁要你这个穷鬼一块灵石了?我的意思是……洛师妹的甜点,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了的。” 她表情疑惑。 “你的意思是,那桂花糕是某种珍稀的天材地宝,凡体吃了会爆体而亡?” 对面的青衣男子,林子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气。 过了会,他望着准备无视他开门进房门的朔离,伸出手,一把拦住了她。 “你真是个无赖。洛师妹心地善良,才会被你这种人蒙骗!你根本不配!” “……?” 朔离脚步一顿,开始仔细地打量面前此人。 原文里的外貌描写她都直接掠过,思索一会也对不上任何人,她直接开口。 “你是谁?” “林子轩。” 内门的冉冉新星,林家的大少,近期宗门大比的夺魁热门。 男子报上自己名讳后,在原地站定了一会,等待面前少年的反应。 “不认识,能让开吗?” 原文女主后宫大佬队里可没有这号人。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出生以来,他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林家的名号,在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中,都是响当当的。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的火气。 “你这种混迹于外门的底层弟子,自然没资格听过我的名字。”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这种废物多语的。离洛樱师妹远一点,她不是你能够肖想的。” 朔离满脸无所谓。 “我对她可没兴趣。不过,你看起来更是废物。” 对方神色一凝,眼看就要动手—— 面前的黑发少年竖起一根手指。 “你有在十七岁就成为天下第一剑吗?” 这是墨林离,女主的剑尊后宫。 “……我……” 第二根。 “你有在十五岁就独闯魔域吗?” 这是聂予黎,女主的未来掌门后宫。 “这?这跟洛师妹有什么……” 第三根。 “你是魔界的第一少主吗?” 这是赤霄,女主的魔尊预备役后宫。 “……” 第四根。 “你——” “你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林子轩明显是着急了,他往前一步,一把抓起少年的领子。 朔离撇了撇嘴。 “我的意思是,你才是那个配不上洛师妹的废物,还是别做白日梦了。” 她自认为这是善意的提醒,跟那几位抢女主,简直是嫌命不够长。 谁知对方根本读取不到她的友好提示。 “你找死!” 被攥住的衣领处传来一股大力,朔离的身子被他猛地向前一拽。 与此同时,林子轩的另一只手已经凝聚起淡青色的灵力,手掌化作利爪,直取朔离的喉咙。 他甚至懒得拔剑,对付这种货色,徒手就已足够。 然而,预想中少年惊慌失措的脸并没有出现。 在林子轩动手的刹那,朔离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无所谓的黑色眼眸,此刻变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将对方视为“目标”的眼神。 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就在林子轩的手爪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朔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矮,顺着他拉拽的力道,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扭转。 她的肩膀看似轻描淡写地撞在林子轩的手肘内侧。 “咔!”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 林子轩只觉得手臂一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那志在必得的一爪也失了准头,擦着朔离的耳边挥了过去。 不仅如此,由于前冲的力道加上朔离那精准的一撞,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在朔离那破旧的木门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朔离甚至都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站在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束在脑后的黑发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 纯粹是肉体的力量、技巧和时机的完美结合。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面对一只空有蛮力的幼兽。 林子轩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地回头看向朔离。他的手臂传来阵阵酸麻,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一个筑基期的内门精英,居然被一个外门的废物用凡人的招式给戏耍了? “你……你做了什么?” 朔离语气诚恳:“没什么,只是看你冲得太猛,怕你撞坏我的门。不过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你还是别——” “你这废物,敢不敢来宗门大比与我正式比较比较!” 林子轩脸色阴沉,他伸手捏住自己的手腕,咔哒一下便恢复。 宗门大比? 她参加那玩意干什么。 “不去。我最近忙的很。” 忙着到处闲逛游荡。 明天朔离还打算看能不能混进隔壁丹峰的管事堂里赊账呢。 “……你怎么能不去!那可是十年一度的大比!” 朔离回过头。 “我去那做什么?报名都要100灵石,我现在还在吃辟谷丹。” “……” 朔离已经推开了自己漏风的木门,倏地感觉到一股拉力,她回过头。 “我给你灵石。快滚去报名。” ? 真的假的。 朔离眨了眨眼,视线从林子轩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出现的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上。 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像是某种悦耳的乐曲。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钱袋,又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林子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给你。只要你去报名,这些就都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前一秒还满脸写着“别来沾边”的黑发少年,下一刻脸上就绽放出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她毫不客气地一把从林子轩手中夺过钱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哎呀,林师兄真是太客气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朔离一边麻利地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一边亲热地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师兄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区区宗门大比,我肯定参加!” 这态度的转变之快,让林子轩精心酝酿的所有怒火和轻蔑都梗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你……” 朔离掂了掂怀里的重量,眉开眼笑,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林师兄。”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上林子轩那双错愕的眼睛:“这笔钱,只能算是报名费。你知道,我刚才被你的王霸之气震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恐怕会徒生心魔啊,道途不稳……” 林子轩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他见过贪婪的,见过狡猾的,但像朔离这样,把敲诈勒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的,还是头一个。 “……你还想要什么?” “不多不多。”朔离伸出三根手指,笑得诚恳,“再来三百灵石,我的心魔就会消失了。毕竟大家都是同门,在大比上我也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 第4章 深不可测 忘了说了。 她确实是在地球联邦打工,不过是在联邦的军队打工。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那种事情的时候。 现在,朔离身上整整有四百一十块灵石的巨款,本身她是打算拿了这些灵石就跑路的,可因为好奇,她还真的去了解了一下这个“宗门大比”。 然后,她就走不动道了。 魁首,居然有着整整三万下品灵石,以及十块中品灵石。 而即使是夺了第二,也有着一万灵石的基础保底。 “……” 这,这么多。要是她带着这么多灵石退休到凡界养老的话—— 她挤到负责登记的长桌前,桌后坐着两名内门弟子,正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里的弟子大多都一身内门的青衣,像她这般身着外门弟子的袍子(还洗的发白)的人还是第一个。 “你好,报名。” 登记弟子公式化的开口。 “姓名,修为。” “朔离,修为……嗯……大概是……能打赢人的程度?” 登记弟子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 “请说清楚你的具体境界。” 朔离陷入了沉思。 她连所谓的灵气都感知不到,更别说自己的修为了。 “……我不知道,要不你帮我测测?”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连自己修为都搞不清楚就来报名宗门大比? 负责登记的弟子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眉道:“我帮你测?怎么会连自己修为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境界,就不能报名。” “哦,这样啊。” 朔离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那我问一下,大比开始后,可以直接认输吗?有没有那种‘参与奖’之类的?” 登记弟子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宗门大比,生死自负!你到底报不报名?不报就让开,别耽误后面的人!” “报,当然报。”朔离将一百灵石拍在桌子上,然后把自己的身份令牌也递了过去,“喏,给我登记上。至于修为,你就随便写个‘深不可测’吧。” 那名弟子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朔离的手腕,过了会,在面前的卷宗上添上了几个字。 【朔离——练气中期】 哎? “才练气中期?”朔离有些不满地嘀咕,“我还以为我深不可测呢。” 那登记弟子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大事,将身份令牌丢还给她,便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想和这个奇怪的家伙多说一句话。 她倒是心满意足地将令牌收好,连同那沉甸甸的几袋灵石,刚走出报名点,朔离就调整了一下自己背后那把长刀的位置,以免遇到什么危机。 毕竟,自己现在是身怀三百一十块灵石巨款的富人了,还是要小心为上。 过了会,她目标明确的来到了外门的管事堂,从袋子里掏出二百块灵石,干脆地拍在桌子上。 聂予黎抬头—— “给我来一百颗辟谷丹!” 二百块下品灵石,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散发着莹润的光。 他看着朔离,那张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而只是要买一棵白菜。 “你要一百颗辟谷丹?” 聂予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不确认的语气表明,他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对啊。”朔离点点头,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堆灵石,“二百灵石,两块一颗,正好一百颗。怎么?难道你们管事堂存货不够?” 聂予黎沉默了。 管事堂的库存自然是够的。青云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别说一百颗辟谷丹,就是一万颗也能拿得出来。 问题不在于库存,而在于这个购买行为本身。 辟谷丹是为了让低阶修士在长时间闭关或外出时不必为凡俗食物所累,一颗便能维持数日甚至十数日的身体机能。普通弟子,一次购买三五颗已是极限,通常是为某个长期任务做准备。 像朔离这样,一次性以百为单位购买的,他前所未闻。 ……而且,她哪来的灵石?之前不还向他赊账了二十块吗? 见聂予黎不说话,朔离好似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变得有些肉眼可见的紧张。 “……那二十灵石我下回一定还,现在你先给我换了。” “欠款之事,稍后再议。”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情绪,“你确定要将这二百灵石,全部换成辟谷丹?” “当然!” 一听不是要还款,她就立马挺回了胸膛。 聂予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内堂的药柜。 管事堂的规矩便是如此,只要灵石足够,交易便可成立。至于对方购买物品的用途,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很快,他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走了出来,将其放在柜台上。那布袋比朔离之前用来装灵石的钱袋大了好几圈。 “一百颗,下品辟谷丹,你点一点。” 朔离毫不客气地解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清点完毕后,她开口。 “对了,这里有没有卖储物戒指的?这么大的口袋,我也不好拿。” 聂予黎开口。 “一百灵石。” “……” “能便宜些吗?” 聂予黎的目光落在朔离那张写满了“肉痛”与“渴望”的脸上。 “管事堂内所有物品,明码标价,概不议价。” 朔离不死心,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试图勾起对方的同理心:“聂师兄,你看我,一个外门弟子,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你总得给个同门友情价吧?九十?八十也行啊!” 她声情并茂,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这十块灵石的差价而道心破碎。 “规矩就是规矩。” 聂予黎的回答依旧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甚至没有多看朔离一眼,视线重新落回了面前的卷宗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人,怪不得抢不过其他几个男主。 朔离在心里黑他。 “好吧好吧,一百就一百。” 她极其不舍地从怀里那袋灵石中数出一百块,小心翼翼地推到柜台上,眼神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给我来个容量最大的。” 聂予黎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铁指环,上面刻着几道基础的聚灵符文,是最普通不过的下品储物戒。 他将盒子推到朔离面前。 “这是管事堂内容量最大的下品储物戒,方圆一丈。以神识操控即可。” 朔离拿起那枚铁指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撇撇嘴。 就这么个小铁环,居然要一百灵石,简直是抢劫。 但一想到能把那一大袋辟谷丹和剩下的灵石都藏起来,她还是忍痛将那一百灵石交了出去。 交易完成,朔离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新到手的“高科技产品”。 她将戒指戴在食指上,大小正合适。 然后,朔离解开那个装满辟谷丹的布袋,抓起一把丹药,就往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凑。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意图也很明确——把丹药塞进戒指里。 管事堂内一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连聂予黎那一直专注于卷宗的视线,都因为这番操作而微微抬了起来。 他看着朔离一本正经地试图将实体丹药按进那个小小的铁环中,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确实的疑惑。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朔离尝试了几次,发现丹药根本穿不透那坚硬的铁环,她皱起了眉头,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奇怪,这玩意儿怎么用?” 她小声嘀咕着,甚至把戒指取下来,对着光照了照,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开关或暗格。 周围人看什么看?嫉妒她的一百颗辟谷丹吗? 最终,在朔离准备用牙咬一下戒指,看看是不是什么特殊材质的时候,一道低沉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用神识触碰……” 聂予黎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 “神识?”朔离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用啊?” 聂予黎:“……” 对方只是一个无知的外门弟子,自己身为大师兄,有教导的义务。 虽然这个弟子……无知得有些超脱世俗。 “闭上眼,凝神静气,去感受你眉心祖窍内的力量,然后将那股力量,如触手般延伸出去,覆盖住你想要收取的物品。” 他的解释极其简练,甚至有些生硬。 这是每个修士入门第一天就会学到的基础中的基础,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向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解释这个。 就像是要教授别人如何呼吸一样。 朔离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 眉心祖窍?力量?触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像用意念操控光脑一样吗?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磅礴的精神力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柜台上的那个大布袋,连同里面的一百颗辟谷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那袋辟谷丹又“啪”的一声出现在柜台上。 然后又消失。 又出现。 那袋辟谷丹就在柜台和储物戒之间反复横跳,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只留下一连串的残影。 “哦!原来是这样!还挺方便的!”她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停止了这番操作,将辟谷丹稳稳地收进了戒指里。 她又试着把剩下的灵石和那把长刀也收了进去,一切都轻而易举。 搞定一切后,朔离又想起了自己的小金库——只剩下十块灵石了。 她再次扒在了柜台上,敲了敲桌面,聂予黎再次放下卷宗。 “聂师兄,我再赊十块灵石。” 第5章 整备 谁也想不到,仅仅是一周不到,朔离的身价就从身无分文跨越到了如今的“金山银山”。 现在手上有二十块灵石,距离宗门大比没有几天,朔离准备去宗门内的炼器阁看看。 总不能真的拿砍竹子的长刀上场吧? 要是断了,她还要赔偿的! 青云宗的炼器阁,与丹峰遥遥相望,坐落在一条地火支脉之上。远远看去,就能望见阁楼顶端那终年不散的、夹杂着火星的淡黑色烟气。 越是靠近,空气就越是燥热。 朔离推开那扇由黑铁木制成的厚重阁门,一股混杂着滚烫金属与焦炭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阁内宽敞无比,挑高极高,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法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壁上镶嵌的月光石照耀下,反射着冷冽或温润的光芒。 几名身着灰色弟子服的弟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兵器,更深处,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和操控着神识的炼器师们。 朔离怀揣着二十块灵石的巨款,闲逛起来。 一名负责接待的管事弟子见她衣着朴素,又东张西望,便上前询问道:“这位师弟,需要点什么?是想买一口趁手的法剑,还是寻一件护身的法衣?” 朔离的目光从一柄造型华丽、剑身流光溢彩的长剑上移开,摇了摇头。 “我看看刀。” 那弟子引着她来到另一侧的兵器架前。这里的刀琳琅满目,有厚重霸道的阔背刀,有轻盈灵动的柳叶刀,还有造型诡异、刀刃带钩的奇门兵刃。 每一柄刀的旁边,都标注着名称、品阶和价格。 【烈风刀,下品法器,售价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月影弯刀,下品法器,售价一千零五十下品灵石】 【玄铁重刃,中品法器,售价六千下品灵石】 “……” 朔离陷入了沉思。 ……修真界还有通货膨胀吗? 等等,难道二十块灵石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每次赊账,聂予黎都会干脆利落的把灵石丢给她了。 那名引路的弟子见朔离久久不语,还以为她是被这些法器的价格吓住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师弟,这些都是由内门炼器师亲手锻造的法器,内蕴阵法,能引动天地灵气,威力非凡,这个价格已是公道。”他温和地解释道,“若师弟灵石不凑手,那边有些外门弟子打造的凡铁兵刃,虽无法器之威,却也坚固耐用,价格便宜许多。”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果然堆着一些朴实无华的刀剑,标价大多在一百到三百灵石之间。 某种巨大的贫富差距感,深深地刺痛了她渴望摸鱼的心。 “那个……师兄。”朔离清了清嗓子,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真诚又恳切的表情,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问个事,你们这里……能租吗?” 接待弟子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租?” “对,就是租。”朔离重重地点头,生怕对方不理解,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付押金和租金,用几天就还回来,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像是平地惊雷,不仅让接待弟子愣在当场,就连旁边几个正在擦拭兵器的弟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又诧异的目光。 炼器阁成立数百年,只卖法器,从未听说过还有“租赁业务”。 “这位师弟,你……你是在开玩笑吗?”接待弟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法器乃修士身家性命所系,怎可轻易租借?” “话不能这么说啊,师兄。”朔离完全没有被拒绝的自觉,反而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她的理论,“你看,这宗门大比,关系到我们青云宗的脸面。我,作为一个潜力无限的弟子,若是因没有一把好刀而败下阵来,丢的难道不是宗门的脸吗?” 她痛心疾首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们将法器租给我,我为宗门赢得荣耀,这是双赢啊!再说了,法器放在这里也是放着,租出去还能产生收益,这叫资源的高效利用,是可持续发展的先进理念!” “可……可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见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她指着那把标价一千二百灵石的烈风刀,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那把,我租了!押金我给二十灵石,你看怎么样?” 不到十分钟,朔离就被灰溜溜的丢出了炼器阁。 她捏着拳头叫嚣了几句“莫欺少年穷”后,最终选择到处逛逛,转换一下心情。 或许在路上又能捡到几块灵石呢? 最好能直接捡到无人认领的储物戒指,里面直接就塞了几万上品灵石也说不定。 青云宗占地极广,除了各峰主殿,还设有诸多供弟子们修炼的场所。朔离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外门的公共演武场。 此刻的演武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台上,弟子们捉对厮杀,剑光灵气纵横交错,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显然,临近宗门大比,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在做最后的冲刺。 朔离找了个角落靠着栏杆,好奇的看起来。 边看,她边笑。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 几位和她年龄相仿的人操控着“空气”打来打去,时不时还夸张的闪躲起不知哪里闪出的“激光”。 难道是有狙击手吗? 另一边,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演武台上打坐,一动不动,神情严肃且紧张,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周围的看台上更是围满了人。 “这……丹峰的峰主在与隔壁风雷门的门主正在斗法吗?” “元婴大圆满的神识冲突,几十年也难见啊!” “嘶……我,我有所感悟!” 大概笑了有几炷香的时间,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现在自己的身板连一道“激光”都扛不住。 要是被打中了一下,说不定自己会当场暴毙也说不定。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那把长刀—— 它估计连这些修士周身围绕的“空气”都无法破开。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林师兄,你的‘青风剑诀’越发纯熟了!方才那一剑,快得我都看不清了!” 朔离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台的另一侧,洛樱正满脸崇拜地看着刚刚从台上走下的林子轩。而林子轩,在听到洛樱的夸赞后,原本因修炼而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一边擦拭着手中泛着青光的长剑,一边状似谦虚地回答:“哪里,只是些许微末伎俩,离聂师兄他们还差得远呢。” 嘴上这么说,他那扬起的下巴和不时瞥向洛樱的眼神,却清晰地写着“快继续夸我”。 洛樱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她双手合十,杏眼亮晶晶的:“林师兄不必过谦,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内门弟子中最厉害的了!”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林子轩手中那把青光流转的长剑上。 那把剑,一看就比炼器阁里标价一千二的烈风刀还要好。剑身轻薄,却隐隐有风声环绕,显然是加持了风系术法的上品法器。 不过……原来这人这么有钱。 一个想法,在朔离的脑海里悄然萌生。 ———— 宗门大比篇。 开篇。 第6章 辟谷丹 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青云宗的主峰,名为“天枢”,乃是七十二峰之首。 寻常弟子未经传召,一生也未必能踏足此地。 此刻,天枢峰顶那足以容纳万人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旌旗猎猎。 广场以千年寒玉铺就,光洁如镜,映出天上流云。广场中央,悬浮着一百零八座巨大的青石演武台,每一座都由强大的禁制笼罩,台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演武台的尽头,是依山势而建的观礼高台。 高台如登天之梯,共分九层—— 最下方是各峰弟子与各峰执事,越往上,身份越是尊贵。此刻,各大修真世家的家主、友好宗门的使者已在中间几层落座,谈笑风生间,目光不时扫过下方攒动的弟子们,像是在挑选着值得投资的璞玉。 最高处,第九层玉台之上,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青云宗的数位峰主与长老分坐两侧,正中央的紫金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面容温和的老者,正是青云宗当代掌门,玄一真人。 在其正左侧的银色宝座上,却空无一人。 也无人提起这个缺失的位置。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响彻云霄,数道流光从天际划过。 “肃静。” 玄一真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广场上最后一丝杂音也消失了,数万弟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今日,是我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大比之日。” 掌门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规矩如旧,未入峰的弟子,凡金丹以下者,皆可参与。抽签对决,胜者晋级。最终决出前三十位,可拜入各峰长老门下。前十者,更有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演武台上,不禁生死。一旦踏上,便需有道心破碎、身死道消的觉悟。现在,给你们最后一炷香的时间,若有退意者,可自行离去。” 没有人离开。 对于青云宗的弟子而言,这是他们筹备了多年,鱼跃龙门的机会——哪怕赌上性命。 一炷香后,一百零八个巨大的光球在广场上空凝聚。 “以神识引动令牌,抽取你们的对手。” 刹那间,数万道神识冲天而起,涌向那些光球。光球震动,分化出无数道光签,飞向每一位参与大比的弟子。 朔离站在人群的最边边,打了个哈欠。 她随手引动自己的身份令牌,一道金光便落入她手中,化作一枚竹签,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十二。同时,她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个名字——“王浩”。 演武台太多,她都懒得去找七十二号台在哪,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 结果至少迷路了十分钟,朔离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出来,找到了那座刻着“柒拾贰”的青石演武台。 台不算大,方圆十丈左右,表面光滑,却不见丝毫反光。一层薄薄的禁制光幕笼罩其上,隔绝了内外的灵力波动,确保台上的战斗不会波及旁人。 她的对手已经等在台上了。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面容憨厚的青年,名叫王浩。他身穿外门弟子的灰色布衣,手中紧握着一柄制式长剑,剑身上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也是一柄入了品的法器。 见到朔离慢悠悠地晃上台,王浩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你就是朔离?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你怕了,不敢上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毕竟,他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而卷宗上写着,朔离不过是炼气中期。 朔离将那把砍竹子的刀往肩上一扛。 “急什么,反正早晚都是要打的。”她说着,还饶有兴致地用脚尖蹭了蹭坚硬的台面,“这地儿还挺结实的。” 王浩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了,周身灵力开始涌动,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当值守长老宣布比试开始的刹那,七十二号演武台上,王浩动了。 “看剑!” 他大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朔离。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标准的半月弧光,直劈朔离面门。 这是青云宗基础剑法中的“力劈华山”,简单直接,却势大力沉。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剑,朔离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向左侧横移了一小步。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步,却妙到毫巅。 剑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落下,凌厉的剑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剑尖砍在坚硬的青石台面上,激起一串细小的火花。 一击落空,王浩并未气馁,他手腕一转,长剑顺势横扫,削向朔离的腰间。 朔离自然的向后一仰,动作说不上特别快,却恰好避过。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啊,连续两招都被他躲过去了,简直不可思议。” 台下的议论声传入王浩耳中,让他本就涨红的脸庞又黑了几分。 他只当朔离是走了狗屎运,怒喝一声,剑招变得更加密集起来。 一时间,演武台上剑光霍霍,王浩的身影围绕着朔离不断飞舞,手中的长剑化作一片光幕,从四面八方将朔离笼罩。 而身处剑光中心的朔离,却像是一叶暴风雨中的小舟,看似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倾覆,却总能在最惊险的关头,以最小的代价躲开致命的攻击。 她时而侧身,时而下蹲,时而后仰,时而垫步。 动作没有半分修士的飘逸,反而充满了凡俗武者的朴拙与实用。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卡在王浩攻击的间隙,让他有力无处使,憋屈得几欲吐血。 过了许久,在朔离一个后跳之时,王浩喘着气,用灵气蒸发掉额头不断涌出的汗水。 他瞥见朔离的手上忽地多出了什么,那是—— “……这……规则规定了不可以服用丹药!朔离,你——你竟敢公然违规!” 对面的黑发少年疑惑的抬起眸子。 “这是辟谷丹,我饿了。” 怎么会有人在比试时吃辟谷丹!!? 第7章 力劈华山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这是戏耍。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招,只是像逗弄孩童一样躲闪,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台上吃东西。 “你……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青色的灵光自他丹田处升腾,顺着经脉瞬间贯通全身,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被一层浓郁的青光包裹,显得锋利无比。 “青虹贯日!” 伴随着一声暴喝,王浩将所有灵力都灌注进了这一剑之中。他整个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决绝的气势,直刺朔离的心口。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王师兄的绝招!” “这一剑……怕是快要接近筑基期的威力了!” “那个叫朔离的完了,他居然还在那里发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朔离会被这一剑贯穿时,她终于动了。 面对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青色长虹,朔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落脚的方位却极其诡异。 紧接着,在青虹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前一瞬,她手中的长刀终于不再是肩上的装饰品—— 没有灵光,没有剑气。 她只是以一个极其简洁的动作,将刀身横在了自己身前。 “铛!”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足以致命的剑尖,并未刺穿朔离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朔离那把凡铁长刀的刀脊之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刀身传来,朔离的双脚在坚硬的台面上向后滑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王浩倾尽全力的一击,被她用最简单、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正面挡下了。 怎么可能?!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剑尖被恰到好处的卡住,力道被消磨殆尽,而一时之间,他无法挥砍下一剑。 接着,在那一瞬之间,朔离微微俯身。 那是一个王浩极其熟练的起手式,当那用于劈砍后山灵竹的长刀落于他的面门前时—— 他自己的招式。 带着杀气。 力劈华山。 “我认输!” “七十二号台,朔离,胜!” 随着当值长老高亢的声音落下,笼罩着七十二号演武台的禁制光幕如水波般散去。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被鼎沸的议论声所淹没。 “我没看错吧!他居然用的是王师兄的招数!” “是提前研究过选手吗?还是提前学了?” 可惜,居然认输了。 本来还想着直接干掉然后掏灵石呢。 朔离颇为可惜的将长刀扛回肩上,又磕了一颗辟谷丹,大摇大摆地走下台。 没走几步,她就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迷路了。 当值的执事和长老一般都在演武台中,近乎没有几人像她一样在道上到处游荡的。 “……” 有点尴尬了,不会直接算弃权了吧? 在四处游逛了几步,朔离忽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在玉台正中央之下的临时管事处,聂予黎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于手中的剑谱上。 作为掌门亲传弟子,此次大比他亦有监督之责。 在研读之时,他的神识却已覆盖了整个广场,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喂,聂师兄。”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聂予黎沉静的观察。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那张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她参加了宗门大比? 身无分文难以温饱,连十灵石都需要赊账,还只有炼气中期,怎么会参与这种比试……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皱。 “帮我看看下一场在哪打,这地方太大了,跟个迷宫似的。” 朔离的语气熟稔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此地乃大比执事处,非参赛弟子不得擅入。”聂予黎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你的下一场比试信息,自有引路弟子告知。” “告知什么呀,我根本没看见。” 朔离撇撇嘴,将肩上的刀换了个边扛着。 “我刚才绕了快半个时辰了,再找不到地方,长老该判我弃权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青云宗颜面的大事,要是因为场地指引不到位,让我这么一个未来的夺魁热门选手意外出局,传出去多不好听。”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还顺便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夺魁热门”的头衔。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玉简的内门弟子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眼神里混杂着看傻子和看热闹的复杂情绪。 聂予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谱。 他没有理会朔离那番歪理,只是抬起手,一道灵光从他的指尖飞出,没入朔离的身份令牌中。 “下一场,三十六号台。对手,周炎,筑基初期。” 朔离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清晰的路线图,比任何引路弟子都要精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直接离开—— “难敌之时,认输是不错的选择。” 嗯? 眨了眨眼,她回过头,聂予黎仍然保持着那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头也不抬的埋在那本剑谱上。 第8章 烈火掌 三十六号台离得并不远,穿过一片喧闹的人群,绕过两座正在激战的演武台就到了。 还没走近,朔离就听到了周围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快看,是‘火狮子’周炎的场子!”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与忌惮,“听说他为了这次大比,特地去宗门外的炎谷闭关了三个月,修为大涨啊!” “可不是嘛,他那手‘烈火掌’,同阶之内谁敢硬接?我听说上一轮他的对手,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师兄,直接被他一掌轰出场外,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那他的对手可就倒霉了,是谁啊?” “好像叫……朔离?没听说过,估计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吧,碰上周炎,怕是一招都撑不过。” 朔离脚步一顿,摸了摸下巴。 烈火掌? 类似于手部义体组件的功能吗? 朔离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对手。 那是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青年,一头火红色的短发根根倒竖,显得极有攻击性。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火焰状的图腾,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热浪。 而在台下最显眼的位置,朔离又看到了两个“熟人”。 林子轩双手抱胸,一脸幸灾乐祸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身旁,洛樱正秀眉微蹙,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担忧,小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洛师妹,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林子轩侧过头,对洛樱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种废物,第一轮能赢不过是运气好。碰上周炎师兄,不出三招,就得被烧成焦炭抬下去。” 洛樱咬了咬下唇,小声反驳道:“朔离师兄……或许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呢?我们还是……先看看吧。” “过人之处?一个炼气中期的废物,能有什么过人之处?”林子轩嗤笑一声,视线轻蔑地扫过刚刚走上台的朔离,“不过是脸皮厚,会耍些无赖的小聪明罢了。” 朔离没有回应,扛着那把砍竹刀走上了台。 随着当值长老一声“开始”,台上的周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你就是朔离?”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粗粝而沉闷,“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她啊了一声,磕掉一颗辟谷丹。 “我迷路了。” 台下的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他说他迷路了!整个演武场就这么大,他能迷路半个时辰?” “我看他根本就是吓得腿软,不敢上来吧!” “还在吃辟谷丹……他是来参加大比的还是来野游的?” 林子轩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重,他摇着头,对身边的洛樱轻声说道:“看到了吗,洛师妹?这就是你觉得有‘过人之处’的人,简直是个丑角。” 洛樱没有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台上那个依旧扛着刀、仿佛对周遭嘲讽充耳不闻的黑发少年,眉头蹙得更紧了。 简单的交谈过后,周炎脚下的青石台面“咔”地一声裂开,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悍然冲向朔离。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地轰出右掌。 “烈火掌!” 一只完全由赤红色灵力构成的巨大手掌凭空出现,带着焚烧一切的气势,朝着朔离当头拍下。掌风未至,滚滚热浪已经让朔离的黑发狂乱舞动。 面对这足以让筑基修士都为之色变的一击,朔离的反应却依旧简单得令人发指。 她只是向后轻轻一跃。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恰到好处地脱离了烈火掌的正面轰击范围。 “轰!” 巨大的火掌狠狠拍在朔离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石台面瞬间熔化出一个焦黑狰狞的掌印,碎石四溅,热气蒸腾。 一击不中,周炎攻势更猛。他双掌齐出,一道道火掌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连不断地轰向朔离,将小小的演武台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轰!轰!” 爆裂声不绝于耳,台下的弟子们看得心惊肉跳。 而朔离,就像是火海中一只灵巧的黑蝶,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穿行。 她的身影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高高跃起,时而贴地滑行。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游刃有余,仿佛闲庭信步,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火焰燎到分毫。 “他……他怎么可能全部躲开?” “这身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不像是我们青云宗的任何一种步法。” 但变故总是丛生。 踩着火焰的破旧靴子,坚持了这么些天,已经撑不住了——当即融了底。 “……” 朔离的动作一顿。 灼热的刺痛从脚底传来,那滚烫的青石台面瞬间烫得她皮肤发红。 这短暂的停滞是致命的。 一道炽热的掌风终于突破了她天衣无缝的闪避,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外门的弟子袍本就单薄,被这股热浪一燎,袖口立刻焦黑了一片,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周炎抓住了这个机会,翻转回头,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掌—— 但朔离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脚尖在滚烫的地面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了周炎的身前。 周炎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敢在这种时候近身,下意识地便要凝聚灵力,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致命一击。 然而,他快,朔离更快。 没等他手上的灵力汇聚成型,朔离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砍竹刀,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地撩了上来。 刀来的无声无息,没有破空声,也没有灵力加持。 周炎本能地想要用手臂格挡,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动作仿佛慢了半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凡铁长刀的刀面,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他汇聚灵力的手腕之上。 一股奇特的震荡力道顺着他的手腕瞬间传遍半个身子,让他即将成型的烈火掌瞬间溃散,手臂一阵酸麻,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周炎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怒吼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再次燃起熊熊烈火,横扫向朔离的脖颈。 但迎接他的,是同样的结果。 朔离的身形微微一侧,手中的长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再次精准地拍中了他另一只手腕的同一位置。 “啪!” 攻势再次瓦解。 “这!” 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下一瞬的刀尖已近在咫尺。 脖子上的「死穴」——人迎脉。 周炎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已然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致命的刀口—— “叮——!” 清脆的碰撞声。 单纯带着力道的凡铁卡在了护体灵气前,在这一击过后,周炎没有犹豫的挥出一掌,烟尘四起,面前的少年再次消失在了攻击范围内,跳至台对面。 要是这一击附带着灵气,或者不只是一把普通的凡刀。 周炎必身首分离。 台下一片哗然。 “这……这是什么路数!” “周师兄为什么不动了,发生了什么?” “他还不用灵气吗?要到什么时候……” 台上。 周炎在那股濒死的危机后,心悸之感,久久不能褪去。 第9章 死穴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两个遥遥对峙的身影。 朔离赤着双脚站在滚烫的台面上,脚底已经被烫出了一片水泡,刺痛感不断传来。 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那把砍竹刀的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周炎。 周炎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尘土,顺着他肌肉虬结的身体滑落。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骇与忌惮。 台下的喧哗声也小了许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 “你……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妖法?” 周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死盯着朔离手中的刀。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了周炎身侧,朝其背后劈砍。 脊椎尾部的「死穴」——尾闾穴?。 又是叮的一声,这一击又被护体灵气挡住,但当周炎反应过来反击之时,那抹黑色的影子又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下一瞬,再次出现。 侧腹部的「死穴」——章门穴?。 叮! 膝盖下方的「死穴」——膝下穴?。 叮—— 周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难以动弹的靶子,他不断地分心在操控灵气护体上,随着朔离的攻击速度不断加快,他瞬的陷入了被动防御的架势。 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如同催命的音符,敲打在周炎的心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抬手擦拭的空隙都没有。 他从最初的愤怒、惊骇,变为了此刻的焦躁与恐惧。 对手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如何挪移、闪避,那把刀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冰冷而高效的杀戮机械。 台下的气氛早已逆转。 最初的哄笑与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叹。 “天啊……周炎师兄他……他完全被压制了!” “那个叫朔离的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招式太诡异了,根本不是修士的打法!”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从头到尾,身上都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林子轩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废物,怎么可能将筑基期的周炎逼到如此地步? 洛樱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中的担忧早已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她看不懂朔离那些迅捷而致命的招式,但她能感受到这徒变的局势。 就在此时,演武台上的战局再生变故。 在又一次猛烈的劈砍被护体灵气挡下后,那把砍竹刀终于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当场裂开,为了挽救它,朔离没有丝毫犹豫的松手—— 刀身依然完善,但武器已脱手。 “咔!” 这声武器落地的脆响,对周炎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朔离的刀脱手了!” “这下没办法了,没有武器,怎么跟筑基期的修士对抗?” 台下有的观众唏嘘,有的甚至准备离去,前往下一个演武台了。 周炎看到了希望。 “去死吧!” 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从丹田内喷涌而出。 这一次,赤红色的火焰不再是脱手而出的掌印,而是如岩浆般覆盖了他的全身。 台面的温度再次飙升,空气都因这股热量而扭曲,周炎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颗移动的微型太阳,带着焚尽八荒的气势,冲向了赤手空拳的朔离。 台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那恐怖的热浪波及。 “结束了。”林子轩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残忍的快意,“居然蠢到丢掉唯一的武器,真是自寻死路。” 洛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面对那足以熔金化铁的人形火球,朔离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举动—— 她迎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刹那,朔离的身形猛地一矮,从周炎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臂膀下钻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流畅得像一道黑色的水流,瞬间便贴近了周炎的身后。 紧接着,在周炎因巨大的惯性而前冲,尚未能转身之际,朔离的攻击到了。 不是拳,不是掌。 是手刀。 她并拢的五指,在这一刻比钢铁还要坚硬。没有丝毫灵力加持,仅仅是纯粹的肉体力量与技巧的结合,干脆利落地劈在了周炎的后颈之上。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周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覆盖在他全身的火焰铠甲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露出他古铜色的皮肤。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错愕与痛苦之中,双眼翻白,巨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轰隆”一声巨响,周炎砸在焦黑的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彻底失去了意识。 火焰散去,热浪消散。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胜利者朔离,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享受荣耀,也没有立刻下台调息。 她只是蹲下身,灰头土脸地在那片被烈火灼烧得焦黑的台面上,仔细地翻找着什么。 那认真的神情,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青石,而是藏着绝世珍宝的土地。 “她……她在干什么?” 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喃喃自语似的发问。 朔离完全没理会外界的喧嚣。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一块碎裂的石片下,捏起一片已经融化变形、勉强能看出是鞋底形状的黑色胶状物。 端详了一下,又在另一处找到了另外半片,脸上露出了完全的悲伤表情。 完了,没鞋穿了。 这还能救一下吗? 第10章 靴子值多少灵石? 一边内心流血着,朔离来到演武台边缘,捡起自己那把竹刀稍加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事后松了口气。 转头,注意到了台下面色不虞的林子轩和有些担忧的洛樱。 此时,当值长老一边操着灵力将周炎移下台,一边恢复演武台,他正准备让朔离前去下一场—— “刘子轩!” 语气悲切。 台下的青衣男人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朔离叫的是他。 他堂堂林家大少,内门精英,何时被人如此当众叫错过名字? 还是用这种仿佛死了爹娘的哭腔。 “我叫林子轩,不叫刘子轩!” “这不重要!” 朔离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她赤着一双被烫得通红的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台边,将手中那两片焦黑融化的不明物体,悲痛欲绝地伸到林子轩面前。 “你看,你看我的鞋!”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控诉,带着心碎,带着无尽的委屈。 “它逝去了。它为了守护我,英勇地牺牲在了这个滚烫的演武台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子轩,仿佛他是杀害自己至亲的仇人。 “都怪你!” 林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彻底搞蒙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两坨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紧锁:“怪我?你的鞋坏了,与我何干?” “怎么不与你相干?” 朔离理直气壮,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如果不是你用几百灵石引诱我来参加这个大比,我的鞋会坏吗?” “它本可以在我那漏风的小破屋里安享晚年。是你,是你剥夺了它平静的余生!” 这番惊世骇俗的逻辑,让原先准备离去的弟子们将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 连洛樱都忘了上前劝解,她张着嘴,显然也被朔离的无赖理论给震惊了。 林子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强词夺理?” 朔离她将那两片“鞋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动作珍重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奇珍。 从少年那布满灰土的脸上也能看出其中的痛苦和心碎。 “这可是……我在凡界那年过七十的老母,一针一线帮我缝的啊!” “她总说,‘离儿,你去追那漫漫仙途吧,阿母帮不了你什么,让它陪着你跋山涉水吧,这样阿母也算伴你同行……’” 然后,她一指林子轩,大声控诉。 “可我却被你这李子轩诱骗,家徒四壁的参加这什么大比……现在你还想赖账!” 嗯。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好像是街头流浪的孤儿? 算了,这不重要。 来财要紧。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配上朔离那张沾满灰尘却难掩俊俏的脸,以及那双被烫得通红的、可怜兮兮的脚丫,瞬间就为她博得了大量的同情分。 周围的弟子们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的议论声却悄然变了风向。 “说起来……好像真有点道理啊。如果不是林师兄非要拉她来大比,这鞋确实不会坏。”一个外门弟子小声嘀咕。 “是啊,而且林师兄家大业大,赔一双鞋又算得了什么?你看那师弟多可怜,脚都烫成那样了。” “李子轩?是哪个峰的师兄?我怎么没听过?” “不对不对,是林子轩师兄!林家的那个!” 林子轩的脸色已经从青白转为了酱紫。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洛樱那对眸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震惊、同情、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复杂目光。 他不能在洛樱面前失了风度,这样的话该怎么回去跟林家交代。 “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诱骗于你?那灵石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交易?” 朔离的眼睛倏地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将那把砍竹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跟人好好理论的架势。 “我问你,我当时是不是说了我不想来?” “你……”林子轩语塞,当时朔离确实是满脸不情愿。 “我再问你,是不是你用灵石砸我,非逼着我来报名的?” “我那是……” “你是什么?你就是看我天资聪颖、骨骼清奇,怕我在洛师妹面前抢了你的风头,所以让我参加这大比出丑,你好博得美人眼球,对不对!” 朔离的语速极快,逻辑环环相扣,根本不给林子轩辩解的机会。 她说到最后,还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沧桑模样。 “你这人,心太脏了!我原以为你只是傲慢,没想到你竟如此阴险!”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压抑的笑声瞬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你想要多少?!” 林子轩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问出这句话。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朔离脸上悲痛的神情瞬间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严肃的估算表情。 她伸出一根沾着灰尘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算了一笔极为复杂的账。 “唔……这个嘛,得好好算算。”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这番做派而凝固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这双“老母亲手缝的鞋”到底值多少钱。 林子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朔离清了清嗓子,终于报出了最终价格。 “不多,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分上,给你打个折。”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百下品灵石,一口价。” “五……五百?!” 林子轩还没说话,人群中已经爆发出一阵惊呼。 五百下品灵石!那足够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林子轩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挥手,就从储物戒指里抓出一袋灵石,丢到朔离的脚边。 “给你!滚!” 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响起。 朔离立刻眉开眼笑地蹲下身,麻利地将灵石袋捡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刘师兄慷慨解囊!” 她笑嘻嘻的,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她一样。 收好灵石,少年转身就准备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站住!”当值的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面色严肃地叫住了朔离,“你的下一场比试,即刻开始。” 朔离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这么快?对手是谁啊?” 当值长老面无表情地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个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杀气的人。 “你的对手,林子……”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子轩冰冷的声音打断。 “是林子轩。” 他一字一顿,眼神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朔离身上。 “下一场,十六号台,我等你。”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充满杀意的背影。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朔离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朔离眨了眨眼,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脚丫。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位当值长老。 “那个……我能先去买双鞋吗?” 第11章 不许 临时执事处。 聂予黎抬头,与灰头土脸的黑发少年面面相觑,她见他一时没反应,还敲了敲桌子上刚堆上的灵石。 “聂师兄,来双鞋。” 周围几个负责文书工作的内门弟子,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 “这里是临时执事处,不售卖鞋履。” “怎么会没有?” 朔离不信邪地探头,试图往聂予黎身后的柜子里瞅。 在她往前探身之时,快的甚至难见残影的某个东西挡在了她的眼前。 通体青黑的剑鞘上附着银色的云纹。 “嗯?” 聂予黎不知何时已起身,见她仍然尝试往里看,用剑鞘的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强调。 “这里不是外门的管事堂,不负责兑换。” “啧,难道不是来找你就可以换物品的吗?” 男人似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此话怎讲?” “因为我每次来找你,你都可以兑换啊,怎么,你不接单了?”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周围的几个内门弟子强忍着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在认真整理卷宗,耳朵却竖得老高。 聂予黎抿了抿唇,将剑干脆利落的收回后,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耐着性子解释。 “外门管事堂的主要职责,是处理外门弟子的日常杂务与基础资源兑换。” “此地为大比临时执事处,负责统筹赛事、记录战果、处理突发事宜,二者职能不同。” 他说得清晰明了,条理分明,换做任何一个正常弟子,都能听懂其中的区别。 但朔离不是。 “哦……也就是说,你这里不干那些杂活,是吗?” 她摸了摸下巴,得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精准的结论。 “那我该去哪里买鞋?附近有做买卖的地方吗?” “自然是没有。” “真的假的?你不卖,那有谁卖?有长老做生意的吗?” 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周围那几个本在偷偷憋笑的内门弟子,表情瞬间凝固,继而变得惊恐。 找长老买鞋? 这人是疯了吗?! 连聂予黎那万年不变的沉稳表情,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朔离那双写满了“我的推断不错”的黑色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与林子轩的比试即将开始,莫要再耽搁了。” “那不行啊!” 朔离立刻反驳,她抬起自己那双被烫得通红、还沾着灰尘的脚。 “我总不能光着脚去打吧?万一他再放火怎么办?” “脚底板熟了,我还怎么站?那多丢人啊,要是让其他人看到青云宗的弟子连鞋都没得穿,不是丢宗门的脸吗?”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看似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无赖劲儿。 聂予黎的视线落在她那双确实有些凄惨的脚上,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 身为大师兄,他有责任照看好宗门的每一个弟子,尤其是在这万众瞩目的大比之上。 让一个弟子赤脚上阵,无论起因如何,传出去终究是青云宗的颜面有损。 更何况—— 他回想起方才朔离对战周炎时,那匪夷所思却又精准致命的招式。 她的招式,似乎自成一体,独特又具有成长性。 罕见的,聂予黎有了与其交流切磋的想法,即使对方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 并且,向来少有人会与他交谈…… 最终,在朔离喋喋不休的“脸面论”中,聂予黎再次叹了口气。 “罢了。” 男人转身,不再理会朔离,而是径直走向执事处后方存放备用物资的区域。片刻后,他提着一双崭新的靴子走了出来。 那是一双标准的内门弟子制式青布靴,靴底厚实,靴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看得出材质坚韧,还附带着基础的避尘和防火符文。 他将靴子递到朔离面前。 “此靴暂借于你,大比结束之后,记得送还管事堂。”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围的弟子们却都看傻了。 以严于律己、铁面无私着称的聂师兄,居然……居然真的破例了! 朔离眼前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靴子。 她也不找地方坐,就那么单脚站着,将另一只脚上的灰尘随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便把脚套进了新靴子里。 大小正合适。 她满意地跺了跺脚,感受着厚实靴底传来的踏实感。 “嗯,不错。”朔离点点头,给出专业评价,“防护性尚可,柔韧度稍差,不过应付这场比试,足够了。” 说完,朔离顺起一旁的刀,正准备大大咧咧的往外走,聂予黎开口叫住了她。 “如今,你已可以选合适的长老和峰门了,有心仪之处吗?” ? 选什么? 见朔离茫然的表情,向来不善言辞的聂予黎稍稍花了一些时间组织自己的语言。 “目前你连胜两场,已然进入前五十列了,按照规矩,你可被归于各个长老门下。” 哦,是像那些修仙小说里的一样,找个师父吗? 但朔离原先的目标可是赚到足够的灵石就归隐去凡界享受人生。 她不言语,他就继续耐心的将每个词语一个个解释给这位连神识都不会操控的师弟。 “拜入山门,意味着你能得到长老的亲自指点,获得更上乘的功法、更多的修炼资源,从此踏上真正的仙途,不再是飘零无依的外门弟子。” “……要是能进入前十号,你可以考虑下不念峰。” “不念峰?有什么好处吗?” 聂予黎的视线落于她身后的砍竹刀上。 “不念峰是掌门师尊所在的山门,资源在青云宗内是最优良的,比如……只要你进了不念峰,这把砍竹刀,你就可以还给管事堂了。那的炼器所会专门为你打一把法器。” “……并且,我的住所就在不念峰。” 朔离眨了眨眼。 专门为她打造的法器? 住所还在同一个山峰? 这意味着 …… “意味着以后可以天天找你赊账了?” 他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朔离这句话的可能性,然后才缓缓开口。 “不念峰的月俸,足以让你无需赊账。” “月俸?”朔离捕捉到了关键词,“有多少?” “内门弟子,每月一千下品灵石。若能成为亲传,每月百块中品灵石。”聂予黎回答得一丝不苟。 一千块! 一个月一千块! 这灵石来的比敲诈刘子轩还快! 但…… “要是我成了山门内的弟子,我可以随时随地退出宗门吗?” 聂予黎沉着的面容上第一次显露出了切实的疑惑,他抬眸,上下打量她后,斟酌的回答。 “为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在进入山门后,你的令牌就会与山门彻底相关,还会有与神魂相关的魂灯,自然是不许的。” “不许……” 朔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一旦上了“编制”,就等于签了卖身契,想走都走不了? 这跟她前世在联邦军队里打黑工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至少这里月薪一千,包吃包住还发装备。 见她陷入沉思,聂予黎以为她仍然在权衡利弊,便补充道: “当然,成为山门弟子,是无数宗门修士梦寐以求的荣耀。所能获得的,远非自由之身所能比拟。” 他的话语里带着劝诱,这对于一向只讲规矩不讲人情的聂予黎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推销”了。 朔离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那……拜师之后,要是师父死了,我可以继承他的遗产,然后申请退休吗?” “……” 过了好半晌,聂予黎才闷闷的说出几个字:“……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言下之意,不行。 “啧。”朔离撇了撇嘴,一脸的失望,“规矩真多。” 她不再纠结于此,扛起那把旧刀,穿上刚到手的新鞋,转身便朝外走去。 “比试要紧,这事儿我回头再考虑。” 看着少年那毫无留恋的背影,聂予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卷宗。 只是这一次,他却久久未能翻过一页。 第12章 青风剑决 十六号演武台周围,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所有结束了自己比试,或是轮空休息的弟子,都聚集到了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的复杂气息,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 最后几号人里,哪位不是新一代的天之骄子。 要么是像林家双子那般世家大族的子弟,要么就是在内门沉淀多年的筑基大圆满…… 像朔离这样的外门弟子,甚至只是炼气期—— 能走到如今,也确实是少见。 不过,她先前抽到的对手再怎么样也不算难以解决,甚至说得上是运气好,没有碰见有世家底蕴的弟子。 朔离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她一边活动着脚踝,感受着新靴带来的舒适包裹感,一边慢悠悠地挤开人群,踏上了那方圆十丈的青石台。 演武台的另一端,林子轩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衣袂飘飘,长发用一顶白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一道道青色的风旋环绕其上。 “你终于来了。” 林子轩的声音冰冷。 他看着朔离那副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以及肩上那把格格不入的砍竹刀,眼中的厌恶与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我还以为,你会带着那五百灵石,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青云宗。” 朔离将砍竹刀从肩上拿下,随手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不是走的时候,我还没赚够灵石呢。” 说着,她磕了一颗辟谷丹。 “很好。待会儿,我希望你的骨头也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高台之上,几位负责监察的长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位白须长老抚了抚胡须,微微摇头:“此子心性跳脱,面对强敌却无半分敬畏,恐怕道途难远。” 另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老则沉声道:“林家这小子的杀心太重了,比试而已,何至于此。等下多注意些,别真闹出人命。” 他们的交谈,并未影响台上的剑拔弩张。 当值守长老那声高亢的“开始”响彻演武场时,林子轩动了。 他没有像王浩那样鲁莽地冲锋,也没有像周炎那样声势浩大地起手。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朔离的左侧。 快,极致的快! “风吟式!” 伴随着一声低喝,他手中的青霜剑化作一道青色的匹练,没有激烈的破空声,只有如同微风拂过山岗的轻吟。 剑光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切割一切的锋利,直削朔离的脖颈。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青光一闪,那致命的剑锋便已近在咫尺。 洛樱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杏眼里满是惊骇。 然而,就在那抹青光即将触碰到朔离皮肤的瞬间,朔离立马向后倾倒,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她的动作幅度极大,却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 青色的剑光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几缕被剑风割断的黑发悠悠飘落。 一击落空,林子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的攻势却未有片刻停歇。 他手腕一转,削向脖颈的剑顺势下压,化为一道更快的横斩,直取朔离拦腰。 “风卷式!” 剑势变化之快,完全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可朔离的反应更快。她维持着后仰的姿势,双脚猛地在地面一蹬,向后急速滑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横斩。 滑行的同时,她甚至还有空将那把砍竹刀从地上抄了起来。 刚一起身,朔离捏着刀,分析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嗯,正面打不过。 她回头瞥了林子轩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朔离开始跑。 只是在林子轩收势的刹那,黑发少年就跑到了演武台的另一边。 这一幕,让整个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哗然之声。 “跑……跑了?” “我没看错吧?他居然转身就跑?” “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惊人的后手,结果就是临阵脱逃?简直是外门弟子的耻辱!”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林子轩脚下灵光爆闪,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裹挟着无尽的杀意,朝着朔离的背影疾追而去。 演武台方圆不过十丈,对于筑基期修士而言,这点距离不过是眨眼之间。 然而,朔离的“逃跑”并非是毫无章法的直线冲刺。 她的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最刁钻的位置上。一会急停转向,一会又蛇形走位,每次行动时,又利用身体的摆动制造视觉假象。 林子轩久追不上,心中愈发焦躁。 他手捏剑诀,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数十道半月形的青色剑气瞬间成型,如同一场致命的暴风,无差别地席卷了整个演武台。 台下众人纷纷色变,这等范围的攻击,已是避无可避。 剑气呼啸,撕裂空气。 朔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剑气之网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猛地向前一个滑铲,身体贴着冰凉的台面滑行了数尺,险之又险地从剑气最薄弱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几道剑气擦着她的头皮和脊背飞过,将她新领的靴子后跟削掉了一小块,也在她背后的衣衫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一幕太惊险了,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待林子轩将剑挽回起手式时,那抹黑色的影子又一下与他恰好的拉开了距离,在演武台的另一侧。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的—— 望着他。 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装神弄鬼……” 压下没由来的一阵心悸,林子轩再次催动灵力,身形化作数道青色的幻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朔离。 每一道幻影都挥舞着凌厉的剑光,真假难辨,将对方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全部封死。 疾风乱舞。 这是青风剑诀中变化最多、最耗神识的一招。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跑,大概因为是跑不掉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下沉,手中的砍竹刀被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在胸前。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雨打芭蕉般骤然响起。 每一声脆响,都代表着凡铁长刀与青霜剑的一次精准碰撞。 技巧,是朔离最擅长的东西。 观察敌人的受力,感受力道。 根据对方的每一次攻击调整重心来分散自己武器所受的力,让其尽可能均匀。 此时,无人能知她脑内的每次计算。 台下的弟子们也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看到无数青色的剑光和一道舞动不休的黑色刀影撞在一起。 当最后一缕剑光消散,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朔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她手中的砍竹刀完好无损,只是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微微发烫。 而另一边,林子轩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又快速恢复。 他脸上那快意的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接下我的剑招?” 朔离没有回答。 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提刀冲了上来,在林子轩犹豫惊骇的一刹那,使出了刚才与他如出一辙的剑招。 没有灵气附着,有的只是纯粹的力道和技巧。 青风剑诀。 乃是青云宗收藏的风系高阶剑诀之一,以其变化多端、迅捷诡异而着称。 林子轩身为林家嫡子,自幼浸淫此道十数年,又有家族长老和宗门名师指点,方才初窥门径。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学童在模仿夫子的笔画,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刀风呼啸,却少了那份属于风的轻灵与迅疾。 “他……他在做什么?那是林师兄的青风剑诀!”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会这种高阶剑诀?偷学的?” “不可能!青风剑诀乃是林家不传之秘,内门也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修习,他从何处偷学?” 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但很快又被台上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所压制。 因为朔离的剑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纯熟。 第一遍的风吟式,刀刃只是划破空气。 第二遍,刀身上便已带起微弱的气旋。 第三遍,刀吟之声已与林子轩方才的剑吟别无二致。 “叮叮当当!”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演武台上,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急速交错,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这颠覆常识的一幕。 一个练气中期的外门弟子,用一把砍竹刀,与筑基中期的内门精英,用上品法器,对拼起了同样的高阶剑诀? 这说出去谁信? 第13章 主动认输 在联邦的第一舰队中,真正的战士从不依赖光脑。 因为偌大的星海里,总有人类没有见过的种族,也有未收录进数据库的能量与招式,智能AI完全无法去评估那些前所未闻的东西。 有远见的地球联邦因此培养出了这么一群人类战士。 他们有经基因强化过的身体素质,整个联邦所有的知识库,以及—— 独一无二的分析能力。 朔离的剑法,已经不仅仅是模仿了。 在连续数次交锋后,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写意。刀法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却又致命的变化。 “你的风卷式,手腕转得太僵硬了。” 在一次兵刃交击的间隙,朔离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林子轩耳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一个后辈。 “风势应该是连绵不绝的,你这里顿了一下,力道就散了。” “闭嘴!” 就这样,他们这场比试居然拖了一个时辰。 每当林子轩用灵气冲击时,朔离就十分无赖的拉远,一下就跳到几步远,吃着从戒指里拿出的辟谷丹。 或者当那把凡铁所铸的砍竹刀濒临破碎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脱离战斗,开始扛着刀转圈,直到刀能继续使用。 更可恨的是—— “刘少,你给我五千灵石吧。我直接认输,你觉得怎么样?” 但无论如何,林子轩也知晓。 这场比试,自己已经输的不能再输。 一个筑基中期的世家修士,居然被一个炼气中期的外门废物像狗一样在擂台上溜。 但他一定要赢。 这场大比参与的不止是他,还有林子轩的长姐,林会琦。 如果,他能在这场大比里击败林会琦的话…… 是否也能证明,自己有能引领林家的资质呢? 但,还没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姐,就被—— “刘少,考虑的怎么样了?” “……闭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我这是在帮你啊,刘少。” “我杀了你!” 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林子轩咬着牙。 青色的灵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轻灵飘逸,而是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失控的飓风。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身影。 清冷、高傲,永远居高临下。 那是他的长姐,林会琦。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追赶,都只能看到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长姐的光芒下,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家族里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期盼,都毫无悬念地倾注在那个天之骄子的身上。 而他,不过是“林会琦的弟弟”。 “子轩,你的剑,太浮躁了。” “子轩,心不静,剑如何能利?” “你若有会琦一半的沉稳,家族也不至于为你多费心神。” 长辈们失望的叹息,同辈们同情的目光,还有林会琦那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孩童的眼神……这一切,都化作最深重的梦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要证明自己。 他一定要在这场大比中,堂堂正正地击败林会琦!让所有人看到,他林子轩,不是谁的附庸! 可是现在…… 他连一个外门的废物都解决不了! 心魔,悄无声息的显露。 林子轩没有再使用任何精妙的剑诀招式,只是将那柄灌注了狂暴灵力的青霜剑,朝着朔离的方向,狠狠地一剑劈下。 “黑风绝杀斩!” 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黑色风刃凝聚而成的恐怖斩击,以开山断岳之势劈下。 台下的洛樱发出一声惊呼,小脸煞白。 这一击,已经完全超出了宗门大比应有的范畴,其威力,甚至足以对金丹初期的修士造成威胁! 面对这避无可避、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斩击,朔离的身形,终于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修士那种利用灵力进行的挪移闪现。 而是在斩击即将临身的前一刹,她的双腿肌肉以一个特定的频率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向着侧方横移了出去。 速度算不上特别快,但正好卡着斩击落下的前一瞬—— “轰隆——!” 黑色的剑气斩击狠狠地劈在了朔离原先站立的位置,整个演武台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被加固过的禁制光幕上,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以为朔离已经被这一击轰得尸骨无存。 然而,当烟尘稍稍散去,一道黑色的身影,却出现在了林子轩的身后。 毫发无伤。 她是如何做到的?! 台下,台上的所有人,脑海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个疑问。 “反应太慢,力量分散,破绽太多。” 冰冷的声音,如同机械的宣判,在林子轩的耳边响起。 林子轩瞳孔骤缩,被心魔侵蚀的意识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他猛地转身,想要将手中的剑刺向身后的敌人。 但是,来不及了。 朔离的身形再次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她俯身、突进,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猎豹,瞬间欺近了林子轩的怀中。 这个距离,剑已经失去了作用。 林子轩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护体,或是用拳脚攻击。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在林子轩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一只手。 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并指如刀,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简洁高效的发力方式,精准无比地戳在了他的胸口正中。 膻中穴。 任脉之要冲,气之所会。 “噗!”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耀眼的灵光。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囊被戳破的声音。 一股螺旋状的、极具穿透性的劲力,透过皮肤、肌肉、骨骼,直接作用在了他的气海之上。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一僵。 体内那股原本狂暴汹涌、奔腾不休的灵力,就像是被瞬间截断了源头的洪流,骤然停滞、溃散。 覆盖在他身上的黑色风刃,如同失去了能量支撑的幻影,烟消云散。 他手中紧握的青霜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暴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身前的衣襟染得触目惊心。 扑腾一下。 单膝跪地。 朔离提刀,半俯下身,刀尖与他的眉尖正对。 胜负已定。 “刘少。考虑一下呗,五千灵石。” 少年与先前并没有丝毫差别的语调。 “……” 林子轩低着头,一言不发。 朔离一愣。 他怎么不说话了?他参加这比试不是为了在女主面前装x吗?赢了不就好了? 按照计划,自己可是要卷了钱就跑的。 “喂,刘少——” “你又懂什么?羞辱我很有意思吗?!像你们这种人——” 这样的天才。 用一天就可以抵消掉他日积月累的努力,学习的基础就是他终身无法企及的高度。 仅仅只是一场比试的时间,却能用出他数十年拼命修行的招式。 她啊了一声。 “我是哪种人?” “像你们这种,生来就拥有一切,毫不费力就能将别人的数十年苦修踩在脚下的人!”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那双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一愣,她眨了眨眼,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回答:“可是,我连鞋都没有,还欠着管事堂的师兄二十块灵石。” 这是事实。 “……” “我现在也才炼气中期呢,连灵气都不会用。” “……” “刘少,这五千灵石你觉得怎么样?很赚吧?你要是给了我,我就——” “蠢货,闭嘴。” 林子轩一把拄着自己一旁的剑,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一把抹去自己嘴角的血,对上朔离茫然的眼神时候,干脆利落的举起手。 “我认输。” “十六号演武台,朔离,胜!” 第14章 跟踪 朔离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进了宗门大比的决赛,管事的长老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语气告知她最终比试在三天后进行。 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参与大比后狠狠捞有钱人一笔。 怎么真给她打到现在了呢? 不过无论是第一还是第二的灵石奖励都十分可观,这么一看也不是很亏。 在自己破旧的小木屋反复数着自己目前剩下的五百二十块灵石,朔离一想到自己目前一穷二白就唉声叹气,一想到自己以后即将在凡界过的逍遥日子就喜笑颜开。 意淫结束后,朔离推开门,扛着那把砍竹刀准备到处逛逛。 然后,就与门外不知等候多久的林子轩面面相觑。 “……” 朔离啊了一声。 “刘少,你这是……” “林子轩。” 朔离礼貌性的点点头后,疑惑的瞥他一眼,接着尝试性的往前迈一步。 林子轩没动。 她又迈一步。 见他彻底没有动作后,朔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又打算开启今天的捡灵石计划。 什么,鞋子? 这不还有一场吗?这场没结束前她可不会还。 视线内已经出现了宗门的道路,朔离倏地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头。 再次与林子轩面面相觑。 她试探性地向左挪了一步,林子轩的视线也跟着平移。她又向右挪了一步,他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朔离警惕地将那把砍竹刀横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口袋里的储物戒指。 “我警告你,刘少——” “没人会觊觎你那一千下品灵石都没有的储物戒指。” !! 朔离感觉自己的内心被狠狠伤害了,她咬着牙,恶狠狠的乞讨。 “那刘少,你帮它加到一千吧,我就还差四百八十块。” 林子轩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给钱”的真诚脸庞,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胸口那股因羞辱、挫败、心魔反噬而郁结的浊气,被这句荒诞不经的乞讨冲得七零八落。 朔离见对方不为所动,撇了撇嘴,收起了那副可怜兮兮的讨债嘴脸。 “算了,小气鬼。” 她嘀咕一声,扛着刀,转身便走,彻底将林子轩当成了空气。既然敲不出油水,那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她先是绕着外门的坊市慢悠悠地逛了一圈。 坊市里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朔离一会儿凑到卖符箓的摊子前看看,一会儿又蹲在卖不知名矿石的地摊旁瞧瞧。 而林子轩,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漠甚至带着点烦躁,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弟子的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东游西逛的黑色身影上。 朔离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脚步一转,突然加速,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瞬间挤进了一个拥挤的丹药铺。 店铺内人头攒动,药香扑鼻。朔离仗着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三两下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轻快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搞定。 然而,她口哨声未落,一抬头,就看到巷子口那个青色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林子轩的目光穿越小巷的阴影,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朔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不信邪,转身就往反方向跑。这次她用上了点技巧,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地形复杂、视野受阻的窄道穿行。 五分钟后,她从一个杂物堆后面探出头,发现自己绕回了外门演武场的边缘。 演武场上依旧有弟子在切磋,呼喝声阵阵。 而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林子轩正抱着他那柄青霜剑,倚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 她索性不再躲藏,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扛着刀,两条腿晃来晃去,开始公然摸鱼。 林子轩也随之挪动了位置,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继续他那沉默的“监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百无聊赖地看天,一个面无表情地看人。 这诡异的画面,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让路过的弟子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林师兄吗?他怎么和那个外门的朔离待在一起?” “不知道啊,你看林师兄的表情,好吓人,该不会是寻仇吧?” “可他们也不打啊,就这么干看着,都快半个时辰了。” “你们懂什么,这叫高手过招,气势上的对决!” 朔离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辟谷丹,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嘎嘣脆。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 朔离打了个哈欠,终于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决定不忍了。 朔离转过身,扛着刀,径直朝着林子轩走了过去。 林子轩的身体瞬间紧绷。 “你跟着我做什么?说吧。” “……” 朔离见他沉默,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什么奇怪的货物,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颚线,扫到他那身价值不菲的青色劲装,最后落在他那柄一看就很贵的青霜剑上。 “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她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不说我可就猜了啊。” 她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上我了?觉得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所以想跟着我,找机会对我一诉衷肠?” “胡言乱语!”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愤。 “哦?不是啊。” 朔离脸上毫无被呵斥的自觉,反而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你真看上我了,看在你有钱的份上,可以考虑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呢。” 周围几个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弟子,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连忙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林师兄的怒火波及。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胸口的气血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见他又不说话了,朔离眼珠一转,又换了个猜测。 “那……你是不是被我绝世的风姿和无双的战技所折服,所以想拜我为师?”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背着手,踱了两步,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嗯,看你资质尚可,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勉强也能算个可造之材。” “这样吧,你先磕三个响头,再奉上三千——不,五千灵石的拜师礼,我就勉强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以至于林子轩凝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戏耍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握剑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青霜剑发出一阵阵不稳的嗡鸣。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朔离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我这不是在帮你排除错误答案吗?既然也不是想拜我为师,那你到底想干嘛?” “总不能是想把我之前讹你的五百灵石要回去吧?我可告诉你,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了,想拿回去,门儿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后退两步,再次摆出了护食的姿态。 “谁稀罕你那点灵石!” 林子轩终于忍无可忍。 吼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演武场上的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一缕乱发,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朔离眨了眨眼。 “你三天之后,要与我的长姐,林会琦比斗……有准备什么吗?” 林会琦? 朔离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怎么出现过啊,估计是个跟原主一样的路人甲配角吧。 她老实的回答。 “准备了五十颗辟谷丹,还有我从管事堂混来的刀,怎么了?” “……辟谷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绝望。 “对啊。”朔离点点头,脸上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呢?我一般累了就磕一颗,立马精神百倍呢。” 第15章 请客吃饭 白玉城。 修真界最繁华的城邦,在青云宗的脚下。 朔离在一家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酒楼里疯狂的啃饭,在她对面的林子轩绷着脸,敲了敲桌面。 “喂,我是带你来谈事情,虽说请你吃饭,但你也要好好听。” 她塞满了腮帮子后,猛地灌下一口不知什么饮品,爽快的点头,表情严肃。 “好的刘少,请说。”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将那句“我叫林子轩”给咽回去,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闷的鼻音。 “……随便你怎么叫。” “现在,听我说。” 朔离又夹起一块形似红烧肉,口感却清甜软糯的灵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三天后的决赛,你的对手,是我的长姐,林会琦。”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也变得复杂,那是混杂着敬畏、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我知道。”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然后呢?” “我的长姐,林会琦,今年二十,筑基大圆满,但她早在十二岁便已筑基了,你明白吗?” 朔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哦?你的意思是她在筑基卡了八年时间?” “蠢货!我的意思是——她是在故意压境界,只为了参与这次金丹期以下才能参与的宗门大比!” 她点点头,然后举起筷子,指了指桌上一盘还未动过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灵鸽。 “那个可以吃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 “吃,你随便吃。你先听我说——我姐她……” 朔离此时已经成功地将烤灵鸽的一只腿撕了下来,金黄酥脆的外皮下是鲜嫩多汁的鸽肉,灵气四溢。 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评论道:“嗯……这个味道不错。所以呢?她要当第一,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想跟她抢,第二名的一万已经够花了。” 对朔离而言,能拿第二名的奖励已经完全超出预期了。 三万灵石的第一名固然诱人,但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听林子轩这意思,他那个姐姐显然是个硬茬,犯不着为了多出来的两万灵石去拼命。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既然你只认灵石,那我们就谈一笔交易。” 他抬起手,一道流光闪过,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气息的短刀出现在桌面上。 刀长一尺有余,刀身狭长,上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暗红色符文,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自刀身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是‘噬魂’,上品法器。” 林子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此刀以幽冥玄铁锻造,淬以凶兽精魂,刀身上的‘破灵符’,能够轻易撕开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 “最重要的是,一旦被它所伤,煞气便会侵入经脉,扰乱灵力运转,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朔离的目光终于从食物上移开,落在了那柄名为“噬魂”的短刀上。 她能感受到那柄刀上传来的冰冷与危险,那是一种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气息。 黑发少年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要让我揍你姐一顿。” “不是揍!是赢!我要你,赢了她!”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这句话,声音压抑着,仿佛生怕被酒楼里的其他人听见。 朔离挑了挑眉,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鸽子腿骨丢在盘子里,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赢她?刘少,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疑惑。 “我打你都那么艰难,你姐能被你称为‘长姐’,肯定比你厉害吧?我才炼气中期,她筑基大圆满,你让我去赢她?” “我自然知道其中的差距。所以,我才带来了‘噬魂’。” 他将那柄漆黑的短刀往前推了推,刀身上的暗红符文在酒楼柔和的灯光下,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 “凭此刀,足以破开她的防御。你只需要……” “我拒绝。” 朔离打断了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糕点,放进嘴里。 “第二名的一万灵石已经够我去凡界买个大宅子,雇上十个八个仆人,天天躺着数钱了。” 她条理分明地分析着,脸上是锱铢必较的商人表情。 “而且,我用了这把刀,万一把你姐伤得太重,你们林家不来找我麻烦?” “你们那个什么掌门长老,不把我当邪修给处理了?到时候我人财两空,图什么?” 林子轩没想到她居然能想得这么远,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考虑过这个后果,他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如何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尝一次失败的滋味。 “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解决所有麻烦!”他急切地承诺道,“林家那边,我会一力承担。至于宗门……只要你不下杀手,便没人会追究!” “空口白牙的承诺,最不值钱了,而且……绝不能用这把刀。” “此刀虽邪,但只要控制得当……” 林子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免谈,我可不想被当作魔修当场诛杀。”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朔离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不过嘛……” “不划算,不代表完全不能谈。”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只是你给的价码不对。” 林子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道:“你想要什么?灵石吗?只要我能拿得出,你要多少?” “灵石当然要。”朔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光有灵石还不够。”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要情报。” “情报?”林子轩一愣。 “对。” 朔离指着那个小人。 “关于你那个厉害姐姐的所有情报。她的功法是什么路数,惯用哪些招式,战斗节奏是快是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或者说……弱点。” 她说到“弱点”两个字时,语气加重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让他出卖自己长姐的情报,这比让他拿出万贯家财还要让他感到羞耻和为难。 “这……这怎么可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出卖家人,此等不义之举,我……” “哦,那你自己上台去打败她好了。”朔离无所谓地耸耸肩,作势要起身,“这顿饭不错,多谢款待。决赛我就随便打打,拿个第二也挺好。” “你站住!”林子轩猛地拍案而起,又在周围食客看过来的诧异目光中,讪讪地坐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的意味,“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行!” 朔离好笑地看着他:“刘少,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觉得,凭我一个炼气中期,赤手空拳,对上一个准备了八年的筑基大圆满,胜算有几成?” 她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万分之一?亿分之一?还是说,我其实是天道之子,王霸之气一放,你姐就纳头便拜?” 这番话,说得林子轩面红耳赤,无力反驳。 他知道,朔离说的是事实。没有那柄邪刀,想赢林会琦,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你想知道什么?” 过了许久,林子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上写满了屈辱。 “这就对了嘛。”朔离满意地笑了,她敲了敲桌子,像个等着听书的看客。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姐,她用的是什么兵器?剑?还是别的什么?”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般地开口了。 “……是剑。一对子母剑,名曰‘流霜’,上品法器。” “哦?双剑流?”朔离来了兴趣,“具体讲讲。是双手各持一柄,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法?” “一柄主攻,一柄辅防,时而化作奇袭……”林子轩的声音依旧干涩,但总算是连贯了起来,“剑招是林家祖传的《寒月剑典》,以阴柔冰寒着称,剑气能侵人骨髓,冻结灵力。” 第16章 侧身 “阴柔冰寒?” “那她这个人呢?性格是不是也跟她的剑法一样,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这个问题让林子轩愣住了,他没想到朔离会问这个。 在他看来,性格与战斗有什么关系? “我长姐她……的确不苟言笑,性子清冷。”他有些艰难地回忆着,“从小到大,我见她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练剑上。” “哦——” 朔离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又夹起一块灵笋尖,慢悠悠地品尝着。 “一个修炼狂人,还是个面瘫。有意思。” “不许你这么说她!” 林子轩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猛地低声喝道。 但随即,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回去,声音变得苦涩。 “……虽然,她确实是这样。” “别激动嘛,刘少。”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 “我们现在是在分析敌人,情绪化可不是个好习惯。来,继续说,她除了剑法,还有没有别的拿手好戏?比如符箓?阵法?或者养了什么厉害的灵兽?” 林子轩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桌面上的茶杯: “没有。长姐她,只信手中的剑。她认为,一剑足以破万法。任何外物,都是对剑道的亵渎。” “啧啧,真是个顽固的剑痴。” 朔离咂了咂嘴,评价道。 “那她的战斗习惯呢?比如说,喜欢抢先进攻,还是一贯后发制人?” “她……” 林子轩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她从不抢攻。无论对手是谁,她总是会先静立不动,用她的剑意去笼罩全场,寻找对手的破绽。” “剑意?”朔离来了兴趣,“那是什么?跟神识攻击差不多?” “不一样。” 林子轩解释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敬佩。 “那是一种势,是她将《寒月剑典》修炼到极致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领域。” “在那片领域里,空气会变得粘稠,温度会骤降,对手的动作会变得迟缓,心神也会被寒意侵袭,从而露出破绽。” “等对手露出破绽之后,她就会一击致命?” 朔离接口道。 “对。她的剑,快、准、狠。一旦出手,便如九天寒月,清冷而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朔离若有所思地用筷子头轻敲着自己的下巴,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也就是说,她的战斗模式是:开局先站桩叠buff,用AoE剑意给对手挂减速和易伤debuff,然后等对手犯错,再用高爆发的单体技能一波带走。是这个意思吧?” 林子轩被朔离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感觉上好像就是那么回事。他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她碰上一个完全不吃她debuff,也一直不犯错的对手呢?”朔离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乃至在整个青云宗年轻一辈的认知里,林会琦就是“不会犯错”的代名词。 她的剑道,就像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完美,无懈可击。 “我……不知道。” “长姐她……从未遇到过那样的对手。” 朔离撇了撇嘴。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冽的灵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人,也没有无懈可击的战术。” “她之所以没输过,只是因为她的对手不够强,或者说,不够聪明,没找到她的破绽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子轩抬起头,看向朔离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很想说“你不懂我长姐的可怕”,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因为他知道,朔离说得对。 “那你有办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办法嘛,总归是有的。不过得看情报给得够不够多。” 朔离晃了晃茶杯,茶水在杯中荡漾。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哪怕是你觉得无伤大雅的小习惯,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林子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着。 一幕幕与长姐有关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演武场上,她一袭白衣,剑光如霜,对手应声倒地。 家族议事厅里,她言辞犀利,条理分明,让一众长老都哑口无言。 月夜之下,她独自一人在竹林中练剑,身影孤高而寂寥…… 这些画面,都只是一遍遍地加深着她“强大”与“完美”的印象。 “我想不出来……她的每一次出剑,每一个步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一定非要是战斗中的动作。”朔离提醒道,“比如,她在静立观察的时候,眼神会先看哪里?左边还是右边?重心会偏向哪只脚?或者,在发动攻击前,有没有什么不易察异的预备动作?” 这些问题,问得林子轩更加茫然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观察过自己的长姐。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画面,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次家族内部小比。 当时他对上了自己的长姐。 他拼尽了全力,甚至动用了家族秘法,才勉强在林会琦的剑意领域中抢得一丝先机,发动了一次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突袭。 然而,就在他的剑即将刺中林会琦的肩膀时,她动了。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快,那么精准。 她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只是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右侧旋转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的剑锋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功亏一篑。 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的剑,太急了。”那是林会琦当时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这个画面,原本只是他无数次惨败经历中平平无奇的一次。 但此刻,在朔离的引导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侧身。” “什么侧身?”朔离立刻追问。 “每一次,无论对手从哪个方向攻击,只要是近身突袭,她永远都是……以左脚为轴,向右侧身闪避。” 林子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 “每一次都是?” 朔离的眉毛挑了起来。 “对,每一次!”林子轩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我回想起来了!无论是三年前对我,还是去年对宗门里另一位筑基大圆满的师兄,甚至是更早之前……她的应对方式,都是一样的!” 这就像一个程序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在面对特定的指令时,总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 一个完美的、不会出错的反应。 但也正因为完美,所以僵化。 第17章 求零基础操控空气教程 “有意思。”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开始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 “你看,”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代表林会琦,一个代表攻击者,“当攻击者从正面突进时,她向右侧身,可以最快地脱离攻击直线,同时为反击创造最佳角度和距离。” “这是一个最优解,没错吧?” 林子轩点了点头。 “但如果——” 朔离的手指在代表攻击者的小人上轻轻一点,然后向左侧画出一条弧线。 “攻击者预判了她的闪避方向,攻击的目标并非是她本人,而是她闪避之后……将要到达的位置呢?” 桌面上的那条弧线,像一把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咬向了林会琦侧身闪避后的空当。 林子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简单的弧线,大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攻击,自然是冲着人去的。 谁会去攻击一片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林子轩的声音带着颤音。 “那需要何等精准的预判和对时机的把握?稍有差池,就会彻底失去机会,反而将自己置于死地!” 朔离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极其简洁高效的语言,开始阐述她的“作战计划”。 “她的剑意领域,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干扰和环境控制。” “但只要我的精神力足够强,意志足够坚定,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掉这种影响,至少能保证我的动作不会变形。” “其次,她习惯了后发制人,等待对手犯错。那我就不攻,跟她比耐心。我就在场上绕圈跑,吃辟谷丹,就是不出手。你看她急不急。” “等她被我耗得失去耐心,主动进攻的时候,机会就来了。” 朔离沾着茶水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了一连串复杂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走位图。 “我要做的,不是去攻击她,而是通过不断的走位、佯攻、试探,去引导她,强迫她做出那个她最习惯的、向右侧身的闪避动作。” “在她做出动作的一瞬间,我的真正攻击,才会出手。” 朔离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个被预判出来的空位上。 “在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的计算面前,任何习惯,都是致命的破绽。” 酒楼之内,灯火通明。 林子轩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少年。 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属于绝对自信和冷静理智的光,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可以被拆解、计算、然后掌控。 他所提出的战术,完全颠覆了林子轩过去二十年对“战斗”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修士之间的“斗法”,更像是一场精密到毫厘的、充满了欺诈与算计的博弈。 原来……战斗,还可以是这样的。 许久之后,林子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朔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真的有把握?” “五成吧。” 朔离耸了耸肩,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饭,准备打包带走. “毕竟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还得看临场发挥。不过,加上你给的报酬,我觉得可以拼一把。” 她抬起眼,看向林子轩,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所以,刘少,你打算出多少‘赞助费’啊?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你实现愿望,价钱太低我可不干。” 林子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朔离那副财迷的样子,心中的震撼、敬佩、挫败……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 “哗啦——” 一大堆闪烁着各色光芒的东西被他倒在了桌子上,差点把朔离打包好的饭菜给淹了。 有堆成小山的下品灵石,有几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中品灵石,还有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丹药,甚至还有两件防御法器。 “这里……是定金。” “三万下品灵石,二十块中品灵石,赢了就全是你的。这里是一万五,以及三瓶用以快速恢复灵力的‘回天丹’,一件能抵挡筑基大圆满全力一击的‘玄龟甲’。” 他指着那堆东西,紧张的看着朔离。 “我只有一个要求。” “赢了她。不计任何代价,赢了她!” 朔离急忙地把饭菜从一堆物品中解救出来,盯着那几瓶丹药。 “恢复灵力……啊对了。” “我还不会用灵力呢,你能教我吗?” “你……说什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击碎了林子轩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对朔离的敬佩与信心。 “我说,教我怎么用灵力啊。” 朔离的表情十分坦然,她指了指桌上那几瓶“回天丹”,又指了指自己。 “这丹药是恢复灵力的吧?我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恢复?总不能是直接当茶喝吧?” 她一边说,一边还真就拿起一瓶丹药,作势要拔开瓶塞,被林子轩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住手!这不是这么用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邻桌几位食客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林子轩尴尬地收回手,压低声音。 “这回天丹是以精纯灵力炼制而成,是用来补充丹田灵气亏空的!” “你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人,喝下去与喝毒药何异?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他说得严重,朔离却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哦,那还挺危险的。” 她说着,顺手就把那瓶丹药连同桌上其他的宝贝一股脑地扫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看着自己全部家当瞬间消失,林子轩的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如同割肉般的心痛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此地人多眼杂,不便教学。你随我来。” 他扔下几块灵石结了账,也不管朔离打包好的饭菜,转身便走。 朔离自然是乐呵呵地跟上。 白吃白喝还能学新技能,这种好事可不常有。 第18章 负基础教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繁华的白玉城,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竹林。 月光如水,透过摇曳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 “好了,就在这里吧。” 林子轩在一片空地上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朔离。 “修仙问道,一切的根本,都在于‘气’。天地万物皆有灵气,而我辈修士,便是要学会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纳于丹田,再运转化用,通达经脉,方能施展种种神妙法术。” 他讲得深入浅出,是任何一个修仙宗门入门弟子都会听到的第一课。 然而,他面对的是朔离。 “丹田?是这里吗?” 朔离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位置。 “这里不是消化吃的的地方吗?” “那不是一回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丹田是你脐下三寸之地,是修士凝聚灵力的气海,不是你的胃!” “哦,那你说的是小肠或者膀胱的位置。”朔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表情,“所以,灵气是通过呼吸吸进去,然后沉淀在小肠里,再通过某种方式……” “你给我闭嘴!” 林子轩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他感觉自己要是再听下去,道心都要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月下清冷的空气让他那颗快要被气炸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要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认知来理解。我现在让你做的,不是解剖你自己的身体!” 他指着周围环绕的竹林,语气生硬。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放空心神,去‘感受’。” “感受什么?风声?竹叶的沙沙声?” 朔离偏着头,一脸无辜。 林子轩决定放弃理论教学,直接进入实践环节。 他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做了个标准的引气姿势。 “看好了!像我一样坐下,然后集中你的意念,去感知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它们就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处不在。你要做的,就是与它们产生共鸣,然后引导它们,从你的百会穴进入,顺着经脉,最终沉入你的丹田气海。” 随着他的话语,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灵气光点,如同受到了召唤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没入他的头顶。 林子轩的周身,很快便被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所笼罩,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宝相庄严。 “看明白了吗?就是这样,很简单。” 他睁开眼,看向朔离。 朔离有样学样地盘腿坐下,只是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被强行掰成这个形状的。 她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无事发生。 林子轩闭目调息,周身的青色光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心神却始终无法完全沉静。 他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探向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流转,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得仿佛不存在。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那里坐着的只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林子轩终于按捺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面那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盘坐姿势,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在地。 她睡着了。 林子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个分秒必争、决定他未来荣辱的关键时刻,这个被他寄予厚望、赌上了全部身家的家伙,居然在他面前,睡着了。 竹林里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动了朔离那微微晃动的脑袋。 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林子轩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朔离面前,伸出手,似乎是想一把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给摇醒。 但他的手在距离朔离肩膀半寸的地方,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月光下,少年睡着的侧脸显得安静而无害。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狡黠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此刻看上去……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狂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奈。 他这是在做什么?指望一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去战胜他那如同神话般不可战胜的长姐? 这简直是天下间最荒谬的笑话。 “喂,醒醒。”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朔离的脸颊。 那皮肤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细腻一些,还带着些许凉意。 “嗯……” 朔离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皱了皱眉,像是被打扰了美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要把那烦人的东西拍开。 她的手掌不偏不倚地拍在了林子轩的手背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林子轩的身体却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天亮了吗?可以吃早饭了?” 朔离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含糊不清地问道,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吃什么早饭!现在是晚上!” 林子轩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为“老师”的威严,他努力板起脸,声音却因为方才的窘迫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居然还有心情睡觉!” 朔离眨了眨眼,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竹林,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林子轩,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哦,在学那个……操控空气嘛。”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可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光点,我根本看不到啊。眼睛都闭酸了,不睡觉干嘛?” “那不叫操控空气!”他纠正道,“那是引气入体,是修仙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可我就是感觉不到啊。” 朔离摊了摊手 “你说的那些光点,在我这儿就是一片漆黑。要不,你换个形容词?比如说,它们是什么颜色的?什么形状的?有多大?是像灰尘一样飘着,还是像萤火虫一样飞着?”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子轩头昏脑涨。 “引气入体”这种对修士而言如同呼吸般本能的事情,居然需要如此细致的描述。 这就好比要向一个天生的瞎子,去描述什么是红色。 “灵气……灵气是无形的。”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感觉自己贫乏的词汇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些光点,也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用心去‘感应’的。是一种……一种共鸣。” “共鸣?” 朔离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词。 “就像调试频道?我需要找到一个特定的频率,然后跟它对上?” “什么频道?什么频率?”林子轩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地带偏,“你就把它想象成……你是一块磁石,而那些灵气,是散落的铁屑。你要做的,就是散发出你自身的磁力,去吸引它们。” 这个比喻,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形象了。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就是说,我得让自己变得很有吸引力。” 她说着,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用一种自认为很温和、很充满魅力的声音,轻声呼唤道: “喂,空气里的小光点们,看这里,看这里!我叫朔离,长得帅,脾气好,还很有钱途。跟着我,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都有辟谷丹当零食!” “……” 竹林里,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作为对她这番热情洋溢的“招募宣言”的回应。 林子轩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那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一剑劈过去。 第19章 方法 无人应答后,朔离的脸上是明晃晃的失望,没等林子轩爆发,她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刘少,我觉得可能是你的方法有问题。” 虽然原主的资质是废物,但朔离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吸引不了灵力。 她可是穿越者啊! 没有开挂,没有系统,体质都照搬原主的废柴体质,那至少可以修炼吧? “我的方法有问题?” 林子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是天下所有修士引气入体的必经之路,是传承了数万年的正统法门!你说它有问题?” “可它对我没用啊。”朔离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就说明它不具备普适性,存在理论缺陷。你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有什么更高效的方法。” “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效’的方法?”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嗯……” 朔离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我们换个思路。”她朝林子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你刚才说,灵气是从百会穴进入,然后顺着经脉走,最后到丹田,对吧?” 林子轩皱着眉,警惕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别让它从我脑袋上走了。”朔离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你直接把你的灵气,从这里,打进我的身体里。让我亲身体验一下,它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怎么走的。这不比我闭着眼睛瞎想要快得多?” 这个提议,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林子轩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朔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将灵力直接打入他人体内?那与直接攻击何异!不同修士的灵力属性不同,一旦在你体内产生冲突,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 重则当场暴毙。 “我知道啊。”朔离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但你是筑基中期,我是炼气中期,你的控制力肯定比我强吧?你小心一点,就输送一小撮进来,让我观摩观摩就行了。” 她说着,还把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是在邀请朋友尝一口自己杯子里的茶。 “不行!绝对不行!”林子轩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连连后退了两步,仿佛朔离的手腕是什么洪水猛兽,“此法太过凶险,我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朔离满脸疑惑。 “你之前不是恨不得我死吗?” 是啊。 他之前,确实是恨不得这个家伙去死的。 他厌恶她的无赖,鄙夷她的懒散,更嫉妒她那古怪的、能轻易将自己数十年苦修踩在脚下的天赋。 可现在……他却需要她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好到能够去战胜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不可逾越的存在。 这种强烈的矛盾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的理智和自尊。 “此一时,彼一时。” 过了许久,林子轩才说出这几个字,他不敢与朔离对视。 “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的性命,关系到我的……我们的计划。” 他本想说“关系到我的未来”,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羞耻,硬生生改了口。 “啧,别那么多话,我不关心你的心理路程,赶紧试试。” 朔离干脆地盘腿坐下,再次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林子轩犹豫了半天,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朔离的手腕脉门上。 指尖传来的,是少年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他摒除杂念,调动起自己丹田内的灵力。 一缕极细的、如发丝般的青色灵气,被他从指尖逼出,缓缓地、试探性地探入朔离的经脉之中。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对他而言,不亚于用神识在一根头发丝上雕刻。他的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那缕灵力进入朔离体内的瞬间,朔离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陌生的、清凉的能量,像一条小鱼,顺着她的手臂经脉钻了进来。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哦!原来是这个感觉!” 当灵气渡到对方的丹田时,林子轩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手。 “就是如此,你照着此路线循着来一遍即可。不过……没想到你的资质真的如此之差。” 语气十分复杂。 在他的感知中,朔离的资质也只是比大多无缘仙途的凡人稍纯粹一些。 朔离倒是没理会他的话语,自顾自地又来了一遍后,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叉腰大笑。 “哈,我终于会操控空气了!” 去凡界为所欲为的底牌又增加了。 林子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看着朔离那副“我已成仙”的得意模样,强行咽下了自己即将出口的恶言恶语。 大概反复练习了一下午,朔离和林子轩返回了宗门,一路上,她还一副“天下无敌”的气势。 那股洋洋得意的劲头,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青云宗的山门前才稍稍收敛。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山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来往的弟子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比试后的疲惫或兴奋。 朔离扛着刀,走在林子轩身侧,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时不时抬起手,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虽然那缕青色的气流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听使唤,但这种“拥有力量”的实感,还是让她心情愉悦。 林子轩走在她身边,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看着朔离那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模样,心中的憋闷感愈发强烈。 “喂,刘少。”朔离忽然停下脚步,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那儿是不是有热闹看?” 林子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公告石壁前,围了一大群弟子,正对着石壁上最新张贴出的名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是宗门大比决赛的对阵名单。 最顶端,两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并列在一起,醒目而刺眼。 林会琦。 朔离。 “啧啧,把我名字写的挺好看的嘛。” 林子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会琦”那三个字,眼神复杂,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弟子们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人群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容貌极美,却不是洛樱那种惹人怜爱的柔美,而是一种清冷如霜雪、锐利如剑锋的美。 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与高傲,仿佛不将这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脚步不快,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身环绕着一股冰冷的剑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要凝结成冰。 林会琦。 朔离瞥了对方一眼后,就继续盯着榜单上看——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试呢,要是睡过头怎么办? 第20章 林会琦 林会琦的脚步却也停在了公告石壁前。 “子轩。” “长、长姐。” 林子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林会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闪过失望,随即,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朔离那张还在津津有味研究比试时间的脸上。 她将视线从榜单上移开,迎上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林会琦的、令人窒息的强大剑意。 朔离眨了眨眼,随后自以为友善的笑了一下。 “你就是朔离?”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炼气中期,能走到这里,倒是有几分意思。” “过奖过奖。”朔离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闲聊,“主要是运气好,碰上的对手都比较友善,不像某些人,打个比赛还要搞人心态。”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后面色涨红的林子轩。 这句夹枪带棒的话,成功地让现场凝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几个胆子大的弟子,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在林会琦冰冷的视线扫过来时,立刻噤若寒蝉。 林会琦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子轩身上。 “你的比试,我看了。”她淡淡地说道,“剑招浮躁,心绪不宁,破绽百出。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天后,我会在演武台上等你。”林会琦最后对朔离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希望你的表现,能比我的弟弟,稍微精彩一些。” 说完,她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直到那股冰冷的剑意彻底消散,周围的弟子们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议论声再次嗡嗡地响了起来。 林子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脸色灰败。 “喂,刘少。”朔离用刀柄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腰,“你姐走了,别装乌龟了。” 林子轩猛地回过神,他抬头看向朔离,眼神里有羞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我哪有……” “什么?别装了,你刚刚就像个乌龟一样,被你姐训得头都抬不起来。”朔离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戳着他的痛处,“我说刘少,你好歹也是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能不能有点骨气?” “你懂什么!”林子轩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她有多强,不明白站在她面前是怎样一种感觉!” 她满头雾水。 “难道我刚刚没有站在她面前吗?” “……” 朔离打了个哈欠,她摆摆手。 “好了,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 毕竟她现在还是个练气,每天的充足睡眠可不能少。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朔离扛着刀,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自己那漏风的小破屋走去。 夜色渐深,青云宗外门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回到自己那熟悉的小木屋,朔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自己那张唯一的破木床上。 哗啦啦—— 一堆亮晶晶的下品灵石,几块通透的中品灵石,还有三瓶白玉丹药,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发财了,发财了!” 朔离趴在床边,眼睛里闪烁着比灵石还要亮的光,她伸出手,把灵石拢到自己面前,一块一块地数了起来。 数完之后,她又拿起那三瓶“回天丹”,拔开瓶塞,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精纯的灵气夹杂着清雅的药香扑鼻而来,让她感觉精神一振。 “好东西啊。” 朔离把所有战利品重新塞回储物戒指里,妥善地戴在手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在了床上。 所谓的赛前准备,对朔离而言,就是吃饱喝足,然后好好睡一觉。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嘎嘣一声咬碎,嚼着那清甜的味道,开始思考人生。 三天后,只要赢了那个叫林会琦的面瘫女,就能拿到三万灵石的巨款。再加上林子轩补的一万五,算上定金,总共就是六万块下品灵石,还有三十块中品灵石! 六万! 这笔钱,足够她在凡界最繁华的都城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雇上十几个丫鬟仆人,买几百亩良田收租,还有不少剩余。 从此以后,她就可以过上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退休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逆袭爽文,在这里的日子过的可比前世的无良压榨黑工好多了。 意淫着,朔离想起了今天林子轩输入灵气的事。 女性的骨骼和身体构架与男性大相径庭,林子轩没有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要知道,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原主,都没有什么钱去整那些专门易容和变化的法宝,每天也就裹个裹胸就跑出去了。 难道,跟原着剧情的力量有关吗? 在文里,为了渲染聂予黎的魅力,原主可是到死都没暴露真实性别,暗恋舔到死。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都暴露不了吗? 嗯……要是当众脱衣服,会不会立马变成八块腹肌呢? 正思索着,朔离听见了敲门声。 “……?” 会是谁来访? 思索了会,她将储物戒指塞回口袋,悄悄地来到门前,透过门缝—— 一身淡粉的衣裙。 是洛樱。 朔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这位原着女主找她做什么? 她将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问道:“洛师妹?有事吗?” 门外,洛樱抱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正局促不安地站在月光下。她那身淡粉色的裙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小巧的脸蛋上带着一丝迟疑和担忧。 看到朔离开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紧张地垂下了眼睑。 “朔、朔师兄……”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看到公告了。恭喜你,进入决赛。” “哦,同喜同喜。”朔离敷衍地应着,视线却落在了她怀里的食盒上,“师妹这么晚来,该不会是来送吃的吧?怎么,又不合聂师兄的胃口吗?” 这句直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问话,让洛樱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更深的绯色。 她抱着食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是的!”少女急急地辩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结巴,“这个……这个是特地为朔师兄你做的!” “为我?”朔离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一副审视的模样,“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师妹你如此挂怀。” 这话问得洛樱的头垂得更低了,月光下,能看到她小巧耳垂都变成了可爱的粉红色。 她小声地解释着:“我……对于之前林师兄的事情很抱歉。” “林师兄的事?你是说,我把他揍了一顿,还顺便从他那儿赚了几百灵石的事?” “不……不是的……”她连忙摆着手,试图解释,“我是说……最开始,林师兄去找你,是因为我送你的那盒桂花糕……都、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自责和愧疚,水润的杏眼里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上去难过极了。 朔离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原女主的共情能力是不是有点太泛滥了? 芝麻大点的事,也能上升到“都是我的错”这种高度。 “停停停,”朔离抬手打断了她,“打住。洛师妹,我觉得你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我跟那个姓林的,纯属商业纠纷,跟你那盒桂花糕没半点关系。” “他看我不爽,想找茬,我呢,看他像个移动的钱袋子,想创收。我们俩一拍即合,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商、商业纠纷?” 洛樱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显然无法理解。 “对。”朔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看,他付出了灵石,我提供了‘挨揍’服务,顺便还陪练了一场。这不是标准的等价交换吗?他得到了情绪发泄,我得到了经济补偿,双赢啊。” “现在我俩还进行了’阶段性合作‘,一起对抗他那个跟他竞争家族地位的长姐。” 觉得自己该说的话说完了,朔离就指了指洛樱手里的食盒。 “嗯,给我的是吧?那这里面是什么?” 第21章 莲子羹 洛樱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连忙将怀里的食盒递了过去。 “啊……是、是莲子羹。”她小声地说,“我……我听闻师兄要与林师姐决战,就……就用倾云峰后山灵池里的雪莲子,为你熬了些,希望能……能帮你静心凝神。” 朔离挑了挑眉,接过了那个还带着点温热的食盒。 食盒由某种温润的玉石制成,入手微凉,上面雕刻着精细的云纹。 光是这个盒子,恐怕就比她身后的破屋子值钱。 她毫不客气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莲香的雾气扑面而来,雾气中蕴含着极为精纯柔和的灵气。 只见玉碗中,盛着一碗晶莹剔透、如同凝固了的月光的羹汤,几颗饱满圆润的雪白莲子悬浮其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仅仅是闻着这股香气,朔离就感觉自己那因为刚学会引气而有些躁动的经脉,都平缓了许多。 “好东西啊。” 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拿起食盒里配套的玉勺,当着洛樱的面,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羹汤入口即化,清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独特的、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为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莲子更是奇妙,嚼起来软糯香甜,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韧性,每一颗都蕴含着极为丰沛的灵力。 好吃。 比她屯的辟谷丹好吃一百倍。 朔离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 她吃东西的速度极快,但动作却并不粗鲁,有一种奇异的、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感。 玉碗中的莲子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洛樱原本还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看着朔离那副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她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就放了下来。 那双水润的眸子里,也渐渐漾起了一丝浅浅的、真诚的笑意。 原来……看到别人喜欢自己做的东西,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味道不错。” 在最后一口羹汤下肚后,朔离发出了中肯的评价。 “比辟谷丹强,以后可以多做点。” 这毫不客套的嘱咐,让洛樱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的,朔师兄要是喜欢,我以后常给你做。” “嗯。”朔离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食盒塞回洛樱手里,“谢了啊,师妹。这顿宵夜很及时。” 洛樱抱着温热的空碗,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愧疚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朔师兄。” 吃饱喝足的少年正准备一下润回屋子里,听到那声细微的呼唤,回过头。 “师兄,若是……若是你夺得魁首,我可以来找师兄吗?” 嗯? 夺魁才来找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门槛?难道她夺了第一,倾云峰会给洛樱发长期饭票不成?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朔离干脆地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但有吃的,她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你带东西来就行。哦对……你现在没道侣吧?” 朔离也不清楚洛樱这边的剧情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女主的后宫大佬之一看她跟对方交往过密,直接一招给自己秒了就糟了。 “没、没有……朔师兄……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怀里的玉石食盒。那眸子慌乱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停地颤动。 她绞着衣角,心中小鹿乱撞,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朔师兄为什么会问这个?难道……难道他…… “哦,那就好。” 朔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显得格外真诚。 少年拍了拍胸口,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道侣了,那以后我就不能让你给我送饭了。” 那句过于务实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少女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旖旎火苗。 洛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 她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玉石食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个,师兄……你……” 少女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了一样,顿了顿,又重新开口。 “你,你好好休息,之后的比试……加油。” 说完,她像是怕朔离再说出什么让她心跳停止的话来,转身便小跑着离开了,那背影甚至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朔离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摸了摸下巴。 嗯……有些奇怪。 不过,有免费的饭吃,总归是好事。 现在,睡大觉才是正经事。 不到三息时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便在昏暗的小破屋里响了起来。 第22章 而是我 三日后,天还未亮。 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笼罩着青云宗的薄雾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朔离那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前。 林子轩几乎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自己的静室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天与朔离的对话,以及她画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图。 这能行吗? 那套听起来天花乱坠的理论,真的能对抗长姐那如同天堑般不可逾越的绝对实力吗? 越是思考,他心中就越是没底。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朔离的准备情况,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或者至少……在认真地进行最后的修炼。 于是,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屏息凝神,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间破屋。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灵气运转的波动,没有演练招式的动静,甚至连人的气息都微弱得仿佛不存在。 林子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他出事了? 被那驳杂的灵力反噬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上前一步便想推门。 但他的手刚碰到那粗糙的门板,一阵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伴随着一声含糊的梦呓,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嗯……灵石……我的……” 林子轩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胸中炸开。 有愤怒,有荒谬,有无奈,还有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哭笑不得。 他想一脚踹开这扇破门,冲进去把那个睡得跟猪一样的家伙揪起来,大声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把这场决战放在心上。 可理智又告诉他,他现在不能这么做。 朔离的理论是对的,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灵力的“凡人”来说,保持最佳的身体状态,远比临时抱佛脚的修炼要重要得多。 他现在冲进去,除了打断对方的休息,宣泄自己的焦虑外,没有任何意义。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信都信了,赌也赌了,事到如今,除了等着开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默默地后退了几步,在离门口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将那柄青霜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走了。 他就守在这里。 与其在自己的静室里胡思乱想,坐立不安,不如守在这里。 至少,可以保证在决战开始前,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打扰到屋里那个家伙的……美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走出洞府,汇入通往各处演武场的山道中。 决赛日,整个青云宗都弥漫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气氛。 通往中央最大演武台的路上,更是人头攒动。 几个从朔离屋前路过的外门弟子,闲聊着。 “我听内门的朋友说,今天的决赛,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你们知道林会琦师姐有多恐怖吗?她三年前,就曾击败过一位来宗门挑战的金丹初期散修!” “什么?!筑基大圆满击败金丹初期?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据说当时林师姐只用了一招‘月落霜天’,那位金丹前辈的护体法宝和灵气罩就瞬间被冻成了冰雕,当场就认输了!” “嘶——太可怕了!那那个朔离……岂不是连林师姐的剑意都扛不住?” “那是自然!我赌他上台撑不过十息,就会被冻成冰棍!你们说,他会不会干脆就弃权了?毕竟弃权总比被当众秒杀要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场决赛的看点,根本不是谁输谁赢,而是那个叫朔离的黑马,能以何种姿态,输掉这场比赛。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林子轩的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说的,是事实。 长姐的强大,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的额角,不自觉地又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压制不住起身踱步的冲动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开了。 一道懒洋洋的身影,扛着那把标志性的砍竹刀,从屋里走了出来。 朔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青石上坐着的林子轩。 对方那张俊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很狼狈。 “哟,刘少,这么早?” 朔离走了过去,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朔离那张睡饱了之后容光焕发的脸,以及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斥责她吗?可她确实需要休息。 关心她吗?自己又拉不下这个脸。 “来那么早干嘛?刘少是在护卫我吗?” 林子轩不置可否,他只是瞪着她。 朔离伸了个懒腰。 “多谢护卫哈,不过刘少,护卫费还是要给的。” “看在咱们是合作伙伴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一口价,五百灵石。毕竟大清早的,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得给点精神损失费。” ???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你……睡到了现在,还说影响了你的睡眠质量?” “当然了。”朔离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本来可以睡到钟声响起的,就是因为感知到门口有你这么大一个活人戳在这儿,才提前醒了。这难道不是精神损耗吗?”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 最终,所有的愤怒、焦虑、憋屈,都化为了一句近乎咬牙切齿的话。 “……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朔离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砍竹刀,发出“邦邦”的声响,信心十足,“身体状态绝佳,精力充沛,辟谷丹管够。随时可以上场。” 林子轩吐出一口浊气,上下打量她。 “你就这样上去?‘玄龟甲’呢?” 朔离好像思考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东西。 “哦对,我觉得这个对付你姐好像没什么用,而且怪重的,就挂到宗门管事堂售卖了,目前还没出价格。” 空气沉默了一会。 下一秒—— “哎,哎——!刘少,你松手啊!我的衣服要是被你扯坏了,可又是要加钱的!”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财迷身上。 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朔离啧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自己被抓皱的衣领。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问你,兵法里最忌讳的是什么?” 林子轩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是未战先怯。” 朔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子轩的胸口。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眼眶发黑,心神不宁,灵力紊乱,我就是现在跟你打一场,不出十招就能把你撂倒。” “还没开始呢,你就已经被你那个姐姐吓破了胆。” “你觉得,你带着这种心态去观战,能看出什么门道?万一我赢了,你是不是还要当场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把玄龟甲卖了,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相信我的速度。” 朔离收回手,将那把砍竹刀重新扛在肩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 “我不依赖外物,因为外物总有被击破的时候。我只信我自己。” “你把希望寄托在一件法器上,现在法器没了,你的希望就跟着没了。” “刘少,你搞错了重点。” 她歪了歪头,阳光在她黑色的眼眸里跳跃。 “你真正该相信的,不是那件破龟壳。” “而是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自信。 第23章 碎裂 当他们终于挤开人群,来到中央演武台下时,那股喧嚣与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座演武台,比之前任何一座都要宏伟,青黑色的巨石铺就的台面,散发着古老而肃杀的气息。高台之上,宗门的掌门和几位峰主赫然在座,神情肃穆。 台下,更是围满了青云宗的精英弟子们。 在人群的最前方,朔离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洛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小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白。她紧紧地攥着衣角,一双清澈的杏眼写满了担忧,不停地朝着入口的方向张望。 当她看到朔离的身影时,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被身旁的人流挤得动弹不得,只能着急地挥了挥手。 站在她身旁的,是聂予黎。 这位青云宗的大师兄,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蓝色宗门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喧哗议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当他的视线落在朔离身上时,才泛起了波澜。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中却带着询问和审视。 那目光,仿佛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朔离对其眨了眨眼后,朝着洛樱挥了挥手。 然后,她绕过人群,在当值长老那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扛着刀,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座决定命运的演武台。 台上的风,比台下要冷冽几分。 吹动了她束在身后的黑发,也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在演武台的另一端。 一道白色的身影,早已静立在那里,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林会琦。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如冰的母剑,子剑不知所踪。 当朔离的脚踏上演武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不只是气温的单纯降低,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碎的冰晶,刺得喉管生疼。坚硬的青黑石板上,竟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霜。 这便是林会琦的剑意,寒月剑意。 她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将这方圆十丈的擂台,化作了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 高台之上,身着玄色掌门道袍、面容威严的青云宗掌门清了清嗓子,宏大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宗门大比,决赛,林会琦对朔离——” 他顿了顿,目光在朔离那把砍竹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言。 “开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场预料之中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没有出现。 林会琦没有动。 她贯彻着自己一贯的战斗风格,等待着对手先露出破绽。在她的领域里,时间拖得越久,寒意侵蚀越深,对她就越有利。 朔离也没有动。 不,动了。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朔离将肩上的砍竹刀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开始绕着林会琦,慢悠悠地跑起了圈。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就像是在饭后消食散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整个中央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操作? 临阵……遛弯? 高台上,几位峰主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古怪。 那位以脾气火爆着称的烈阳峰峰主,更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台上,林会琦的眉头,终于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这是她自上台以来,第一个表情变化。 她的剑意领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笼罩着朔离。 可对方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游鱼,在那片粘稠的“水域”中来去自如,丝毫不见迟滞。 在平常的战斗中,对方早就应该吐血退场了。 林会琦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确实落在了对方身上,但就像是冰块砸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量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削弱了。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坚韧的东西。 意志。 或者说,是神识。 这个发现,让林会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波澜。 但她依旧没有动。 她对自己的剑道有着绝对的自信。 无论对手玩什么花样,只要对方出手,就必然会露出破绽。 而她,只需要等待那个破绽。 然而,从始至终,朔离似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她跑得不亦乐乎,跑累了,就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颗辟谷丹,嘎嘣一声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然后继续跑。 那副悠闲的模样,让台下的林子轩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冲上台去替她打。 “她在干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他焦躁地低吼着,“为什么还不动手?再这样下去,会被活活耗死的!” 站在他身边的聂予黎,此刻的表情也凝重到了极点。 他比林子轩看得更清楚。 朔离看似在做无用功,实则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仿佛在适应着林会琦那无处不在的剑意压迫。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学习”这片领域。 但很明显没有灵气护体,按理而言,寒气入体,必定会造成损伤。 ……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而洛樱,眸子里的担忧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她只看到朔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无助地绕着圈。 “朔师兄……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时间,就在这场诡异的“长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朔离还在跑。 台下的议论声,从最初的哗然和嘲讽,渐渐变成了茫然和不解。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打?” “林师姐怎么也不动?难道是在比拼耐力吗?” “这算什么决赛?我上我也行啊,不就是跑圈吗?” 林会琦微微皱眉。 这是她修炼《寒月剑典》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剑道,讲究静、等、寻、杀。 可现在,对手根本不给她“寻”的机会。 少年就像一个没有破绽的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懈可击。 因为根本就没有“击”。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她从顺时针跑,变成了逆时针跑。 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会琦观察过朔离与林子轩的赛场,知晓了她那诡异的学习能力。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此次的大比,为了前往那个地方,再怎么样,她也要拿下魁首。 这个念头一起,林会琦那双古井无波的冰蓝色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一丝锐利的杀机。 她动了。 没有预兆,手中那柄晶莹如冰的母剑轻轻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刹那间,整个演武台的温度骤然再降! 数十枚由极致寒气凝聚而成的冰锥,凭空出现在朔离跑动的路线上,从四面八方,以刁钻无比的角度,封死了所有前进和后退的可能。 这并非是试探。 而是必杀的一击! 台下的惊呼声还未响起,朔离的应对已经做出。 她没有再跑。 在冰锥成型的瞬间,她猛地向后一跃,双脚在地面借力,在半空中向后翻腾。 手中的砍竹刀,在翻腾的过程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旋风。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冰雹砸在铁器上的脆响,骤然响起。 那把凡铁长刀与致命冰锥一次次碰撞。 她没有用任何灵力,仅仅是凭借着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和纯粹的身体力量,便将那数十枚足以洞穿钢板的冰锥,尽数击碎。 冰屑纷飞,散落一地。 朔离轻巧地落在地上,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冰屑沾湿。 而她落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会琦身前五步之外。 一个既安全,又足以发动下一次攻击的距离。 ……真的吗? 林会琦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下一瞬,一道白色的虚影,便出现在了朔离的身侧。 母剑化作一道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直刺朔离的咽喉。 快,准,狠。 这才是《寒月剑典》的真髓。 然而,就在那抹月光即将触碰到朔离皮肤的瞬间,朔离的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砍竹刀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向上撩起。 “锵!”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下一瞬,朔离手上的那柄凡铁刀,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 刀身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铁片,四散飞溅。 第24章 胜负已定 台下,林子轩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没有了武器,面对手持双剑的筑基大圆满……这还怎么打? 战场上的变化,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武器碎裂的同一瞬间,朔离没有半分惊慌与迟疑。 她手腕一抖,那截仅剩的、还带着温热的刀柄被她当做暗器,携着破风之声,直取林会琦的面门。 这一掷,又快又准,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会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澜,她本能地侧头避让,那柄刺向朔离咽喉的母剑也不得不微微一收,攻势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 就是现在。 朔离不仅没有借机后退,反而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迎着那冰冷的剑意,悍然冲向林会琦的怀中。 她要近身!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意图,也同时为她的疯狂而感到窒息。 放弃拉开距离,选择与一个手持利刃的剑修贴身肉搏,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疯了吗?!” 高台之上,烈阳峰峰主猛地站起,浓眉倒竖。 林会琦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朔离欺近的瞬间,她左脚为轴,身形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向右侧飘然后撤半步,试图重新拉开距离,让手中的长剑得以施展。 同时,一道幽冷的银光,无声无息地从她的左边衣袖中滑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探头,直刺朔离的肋下。 子剑! 那柄从未出现的子剑,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母剑主攻正面,子剑奇袭侧翼,两柄剑形成了一道完美的交叉火力网,将朔离所有前进的路线彻底封死。 台下的洛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烁,几乎不忍再看。 聂予黎眉头微皱。 他看得分明,这一招双剑合璧,已是绝杀之局,避无可避。 朔离却没有试图格挡,也没有后退闪避。 在两道死亡剑光即将临身的前一刹那,她前冲的身体猛然下沉,双腿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弯曲,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一般,贴着冰冷的石板向前滑行。 这是一个近乎于羞辱的、在地上翻滚的姿态。 但就是这个姿态,让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从母剑与子剑交叉形成的、那道不足半尺的致命缝隙中,穿了过去。 “嗤啦——” 子剑那锐利无匹的剑锋,擦着她的脸颊划过。 一道细微的血线,瞬间在少年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绽开,几滴殷红的血珠滚落,与冰霜覆盖的地面接触,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母剑那凌厉的剑风,则狠狠撕裂了她肩头的衣衫,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台下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白光与银光交错一闪,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剑网之中。 当他们的视线重新捕捉到朔离时,她已经滑行到了林会琦的脚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会琦那双引以为傲的子母剑,彻底失去了挥舞的空间,成了无用的累赘。 林会琦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未想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破解她的“月影交辉”。 更没想过,有人敢离她这么近。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调动灵力将身前之人震开。 但朔离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战斗,一旦进入她的节奏,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就在滑行停止、身体与林会琦双脚接触的瞬间,朔离撑地的左手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借力向上弹起。 她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像一头捕食的猎豹,带着灵力,右肘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撞向林会琦的右腿膝弯内侧。 委中穴。 那是腿部经脉的枢纽,也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砰!” 一声沉闷的、肌肉与骨骼碰撞的声响,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演武场。 能够破除筑基大圆满修士的护体灵气的,只有极其精纯的灵力。 这也是朔离第一次用灵力实战。 因为量少,所以节约。 因为稀薄,所以她自上台时就一直在提纯凝聚。 林会琦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剧烈的酸麻与刺痛感,如同电流般从膝盖处炸开,瞬间传遍了整条右腿。 身体失去平衡,向着一侧倾倒。 她银牙紧咬,强忍着剧痛,左手子剑回防,试图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朔离,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没等林会琦的子剑挥出,朔离的左手五指并拢,带着精纯的灵力,如同一柄锋利的短矛,向上疾刺,精准地戳在了她持剑手腕的“阳池穴”上。 “啪!” 又是一声轻响。 林会琦只觉得左手手腕一麻,一股奇异的酸软感瞬间传遍了整条手臂,紧握着的子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银色弧线,叮当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石板上。 一击得手,朔离的攻势没有丝毫停顿,连绵得如同暴风骤雨。 她的身体扭动,以右脚为轴,左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长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向林会琦。 林会琦察觉到了此次攻击,她熟练的御起子剑与母剑回防刺击。 同时,毫不犹豫地侧身躲避, 是那个动作。 以左脚为轴,向右侧身。 精准、优雅、迅捷,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的舞蹈,是她面对近身攻击时,最完美的应对方式。 但这一次,这个完美的动作,却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朔离那横扫而出、看似势大力沉的左腿,在半空中猛然一收,脚尖在地面上轻巧一点,整个身体的冲势戛然而止。 借着这一点的力量,她的身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向着左前方,斜着突进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林会琦侧身闪避后,将要落脚的那个空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台下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能看到林会琦那因错愕而微微放大的冰蓝色瞳孔,也能看到朔离那张沾着血痕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 林会琦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她的身体尚在半空中,无法变向,无法借力,如同一个被精准计算好的棋子,主动地、无可避免地,撞向了朔离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攻击。 朔离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 五指并拢,化作一柄最原始、也最锋利的手刀。 那丝微弱的、被她反复提纯凝聚的灵力,如同在刀尖上淬火,赋予了它洞穿一切的锋芒。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灵光。 只有极致的速度,极致的精准,携着对人体结构最深刻的理解,自下而上,狠狠地、精准地,切入了林会琦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 “噗——” 声音轻微得仿佛幻觉,像是被针刺破的水泡。 但这一声轻响,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林会琦的体内炸开。 那股凝练、磅礴、冰冷如霜的寒月灵力,如同被截断了源头的江河,瞬间失去了控制。它们在她宽阔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溃散,最后化为虚无。 环绕在演武台上的、那股能冻结灵魂的森然剑意,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空中楼阁,骤然崩塌,烟消云散。 林会琦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她手中的母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清冷如雪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女人唇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她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后倒去。 胜负已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将要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朔离不知何时已经前移半步,正好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演武台上,一时之间,画面仿佛静止了。 黑衣的少年,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托着白衣女子的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手刀切出的姿势。 白衣女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长发如瀑般垂落,嘴角挂着一丝触目惊心的血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整个中央演武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针落可闻。 过了一会,朔离妥帖的俯下身,将林会琦轻轻放在地上。 赢了? 那个外门弟子……赢了? 赢了那个压制了八年修为,被誉为青云宗年轻一辈不可逾越之山峰的林会琦? 高台之上,几位峰主的面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写满了震撼。 那位脾气火爆的烈阳峰峰主,此刻正瞪圆了双眼,浓密的胡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抖动,他喃喃自语:“这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从头到尾都沉默的一言不发的朔离稍稍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寂静之中,低头捡起了那柄掉落在角落的刀柄,顺便替林会琦将她的子母剑也一齐带了过来。 “……” 走到一半—— 啪。 剑柄落地的声音。 黑发少年单膝跪地。 一抹暗沉的血自唇角溢出,越来越多,落地的血渍带着结霜的痕迹。 此刻,聂予黎才知晓,为何对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不是没有受影响,而是在忍,在等待! 等对手先出手,先展露破绽。 为这场实力悬殊的战役中唯一的胜算,不露一丝痛苦和怯意。 “宗门大比决赛胜者——青云宗外门,朔离!” 当掌门那威严而沉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寂静的演武场时,所有的人,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集体梦境中骤然惊醒。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云霄的哗然之声。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他……他真的做到了!以炼气中期,击败了筑基大圆满!” “那是什么身法?那是什么攻击方式?我根本就没看清!” “朔离倒地了!惨胜啊……不过能战胜林会琦……” “管事弟子呢?回春阁的弟子呢!快去捞人啊!”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中央演武场的穹顶掀翻。 高台之上,管事长老执笔,用朱砂为墨,一笔一划的在玉牌上书写—— 【外门朔离——】 【胜】 ———— 宗门大比篇。 完。 第25章 这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她发了! 算算账,林子轩订单全部三万下品灵石+二十块中品灵石,魁首大奖的三万下品灵石和十块中品灵石,以及之前讹……不是,积累的五百二十块灵石。 现在,她整整有六万五百二十块下品灵石,三十块中品灵石。 “哈……” 在青云宗的回春阁内,朔离躺在寒床上,笑得合不拢嘴。 当一名管事弟子问她要她的宗门令牌时,朔离也顺手递了出去。 “朔、朔师兄……您的宗门贡献点……不足以支付这次的疗伤费用。” 弟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脸上满是为难。 回春阁的疗伤,尤其是针对寒气入体、经脉受损这种内伤,费用向来不菲。 别说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一般的内门弟子,受了朔离这样的伤,恐怕也要大出血一番。 躺在寒床上的朔离,笑声戛然而止。 她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 “什么?不够?”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动了背后的伤势,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我可是宗门大比的魁首!三万灵石的奖励呢?还有林子轩那家伙给我的……定金呢?怎么会不够?” 管事弟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 “朔师兄,宗门大比的奖励……按规矩,是要在大比结束后的宗门庆典上,由掌门亲自颁发的。” “至于您和林师兄的私人交易……那个,回春阁是不能直接扣划灵石的,只能扣除宗门贡献点……” 朔离的脸,彻底黑了。 她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冒着被冻成冰雕的风险赢了比赛,结果到头来,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要倒贴医药费?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是个穷光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管事弟子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那我欠了多少?” 朔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您……您这次使用的是上品寒床,辅以三品‘融雪丹’和两位筑基后期的师叔轮流为您祛除寒气……总计……总计需要八千贡献点。” 管事弟子说完这个数字,头埋得更低了。 “您的令牌里……只有不到五十点。” 八千! 朔离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能打折吗?” 她不死心地问。 “回、回春阁的收费,都是宗门统一规定的,没有……没有折扣。” “能赊账吗?” “这个……按规矩也是不行的。除非……除非有峰主或长老为您做担保。” 朔离彻底蔫了。 她一个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上哪儿找峰主长老给她做担保去? 朔离颓然地重新躺回寒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聚灵阵纹,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擂台上多躺一会儿,等林子轩那个冤大头来付钱。 就在朔离思考着要不要故技重施,上演一出“伤重不治赖上门”的戏码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朔离闻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林会琦。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穿上了与林子轩相似的青色内门弟子服,只是她身上的那件,剪裁更为合体,料子也更显飘逸。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之前在擂台上被一招击溃、吐血倒地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脸恍惚的林子轩。 看到朔离望过来,林子轩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前的长姐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会琦径直走到朔离的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疑惑的少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多谢你手下留情。” 朔离眨了眨眼,还没从“天降金主”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手下留情? 她有吗? 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对方最快撂倒好不好? “你说什么?” “你那一击,若是再深入半分,我的丹田气海便会彻底破碎,修为尽废。”林会琦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能在那种情况下精准控制力道,留我一线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朔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最后一击的时候,因为灵力储备不足,威力打了折扣? 她看着林会琦那张写满了“我已看穿一切”的冷漠脸,脑子一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朔离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用一种带着几分沧桑和寂寥的语气说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大家同出一门,我又何必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气度非凡,差点连她自己都信了。 站在后面的林子轩,听到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装模做样了一会,朔离正准备跟那管事弟子说些什么,但那弟子居然拿着她的宗门令牌不知所踪了。 面前的林会琦突然道。 “这次没能进入倾云峰,是我技不如人,轻敌在先,不过此次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祝朔道友道途坦荡,以后我们林家也会对道友倾囊相助。” 没想到自己还被大家族建交投资了。 稍稍乐呵了一下,朔离意识到了不对劲。 ?什么,什么倾云峰。 “呃,我的令牌……” “那个?大致是管事的弟子替你办理入峰手续去了。” ? ?? ??? 聂予黎的话语。 “要是成了山门弟子,就不可退出宗门。” 洛樱奇怪的前提。 “要是朔师兄赢了宗门大比的魁首,我可以来找你吗?” 朔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天灵盖飞出去了。 “这……这……第一名不是只有灵石吗?” “嗯?” “每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只有魁首有资格入驻剑尊所在的倾云峰,这是所有青云宗弟子都追寻的地方。道友有什么疑惑吗?” “……这,所以你不是为了灵石参赛的?” “灵石?”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万灵石固然是奖励之一,但那不过是添头。宗门大比真正的魁首之赏,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让朔离头皮发麻的答案。 “拜入倾云峰,成为剑尊墨林离座下弟子。” “……” 朔离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处理这个信息量过载的噩耗。 骗人的吧? 这一定是骗人的!哪有这种强买强卖的奖励? 冠军奖品不是大house和一车黄金,而是终身制的工作合同?这合理吗! “你的意思是……”朔离的声音干涩,她尝试挣扎,“我……我必须去那个什么……倾云峰,给那个什么剑尊,当徒弟?” “是。” 林会琦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她看着朔离那张从震惊到呆滞再到绝望的脸,心中的困惑变得更深了。 “我能……拒绝吗?” 这下,连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林子轩都忍不住了。 “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倾云峰!是剑尊墨林离!天下剑修的圣地!我……我姐为了这个名额,压制了八年修为!你居然想拒绝?” 他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看向朔离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朔离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对啊,你姐想要,你让她去不就好了?我又不想要。这玩意儿还能强买强卖的?” 她说着,看向林会琦,脸上是全然的真诚:“要不,这个名额我卖给你?” “你看你又是付医药费,又是送家族资源的,我也不好意思。一口价,一万……不,八千下品灵石,这个拜师的机会就是你的了!” “……” 林会琦的冰山脸上,出现了裂痕。 林子轩则彻底石化在了原地,他张着嘴,大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脑回路了。 将拜入剑尊门下的机会,明码标价,当作货物一样出售? 这……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对整个青云宗,乃至对天下所有剑修的亵渎。 过了许久,林会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吐出一口气,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朔离。 “这个名额,无法转让。” 第26章 倾云峰的救赎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朔离所有的幻想。 不能卖。 不能送。 还必须去。 朔离颓然地瘫倒回寒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凡界养老计划,她的海景大别野,她的数十个仆人……都化作了泡影。 从今往后,她就要过上早起练剑,白天听课,晚上打坐的社畜生活了? 还是一辈子都不能辞职的那种?! 就在回春阁内的气氛即将凝固成冰时,那位之前消失的管事弟子,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了回来。 他手上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朔、朔师兄,您的入峰手续已经办妥了。”管事弟子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到朔离床边的矮几上,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这是倾云峰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制式衣物、储物袋。” 朔离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两道精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托盘。 身份令牌她不在乎,衣服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储物袋! 那可是剑尊赐下的东西!里面肯定有好货! 说不定……能卖很多灵石? 这个念头一起,朔离心中的绝望瞬间就被强烈的求生欲(或者说,求财欲)给压了下去。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刚受了重伤的病人。 她首先抓起的,不是那块代表着尊贵身份的紫色令牌,而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储物袋。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嫌弃。 “就这?” 储物袋里,除了几瓶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辟谷丹外,空空如也。 穷酸!太穷酸了! 管事弟子的表情愣了愣。 “嗯……朔师兄,宗门只是聊表心意。能入倾云峰的基本都是大氏族的子弟,也不会有资源欠缺,所以这储物袋里——” “我缺啊!!” 那一声凄厉的呐喊,中气十足,回荡在回春阁安静的室内,让那名本就战战兢兢的管事弟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不行,谁快告诉我倾云峰有什么福利,每月月俸多少,能领什么好处。” 林会琦平静的嗓音。 “倾云峰,没有月俸。” 这跟坐牢有区别吗? 还是无期徒刑! “为、为什么?” 朔离甚至结巴了。 “倾云峰,是为追求剑道极致者所设。入此门者,当心无旁骛,斩断凡俗,不应为灵石此等外物所扰。” “所需的一切修行资源,无论是丹药、法器,还是功法典籍,只要你的剑道有所精进,师尊自会赐下。若无寸进,便是给你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充满了高人风范,听在周围的管事弟子耳中,更是让他们心生敬佩,不愧是林家的天之骄女,心境就是不一样。 然而,这番话听在朔离耳中,却不亚于一纸死亡判决书。 师尊赐下? 她一个刚会用灵气的练气期、基本全靠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打架的“凡人”,去跟人家比剑道精进? 而且先别不提朔离用的是刀—— 那倾云峰可是女主洛樱故事展开的重点,有“小师妹跟师兄们的二三事”,又有“禁忌重磅师生恋”。 她去那,不是找死吗? “……” 朔离丢了魂似的,两眼放空,盯着回春阁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林会琦见朔离像死人一样躺在那,稍稍皱眉后,转头对林子轩交代。 “子轩,我先回林家与长老们交代了,你要在此好好照顾他。” 林子轩闷闷的点了点头。 待林会琦一走,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朔离的肩膀。 “朔离,我要跟你谈谈……” “闭嘴!” 朔离猛地转过头,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子轩,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生吞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跟我打,要不是你姐姐非要这个名额,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一把揪住林子轩的衣领,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林子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寒床的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放手!这……这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赢了大比!” 他涨红了脸,又羞又怒地挣扎着,可朔离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管,你要加钱,我可被你害惨了!” “……松开,你的手怎么放我剑柄上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朔离终于放过了林子轩,接受了“一百中品灵石(一中品灵石=一千下品灵石)”的条约后,她勉为其难地躺了回去。 林子轩抿了抿唇,伸手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襟。 “……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正在思考着怎么演绎“倾云峰的救赎”的朔离抬眸,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什么?” 林子轩看着朔离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眼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将视线移开,落在了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没有再说话。 那天,朔离受了很重的伤。 确确实实,都是他的错。 她支起半个身子,狐疑地看着林子轩那张写满了别扭的侧脸。 “怎么沉默了?刘少,你可别想赖账啊,那一百中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 林子轩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反驳那个总是让他厌烦的称呼。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不甘火焰的丹凤眼里,此刻竟带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淬火后冷却下来的灰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上台前,我将‘玄龟甲’给你,是想让你无论如何都要赢。” “但你把它卖了,又让我相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让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当你的刀碎裂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回春阁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当时在想,是我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执念,把你推上了一个必死的擂台。你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却要面对我那……如同神明般的长姐。” “你吐血倒下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去看。我怕……我怕你真的死了。”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屈辱、愧疚和后怕都一并吐出。 “那一百中品灵石,不是你讹诈的封口费,也不是什么合作条约的报酬。” 他直视着朔离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是我的赔罪礼。为我的自私,也为你的伤。” 朔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伸出手,在林子轩眼前晃了晃。 “说完了?” 林子轩一愣,点了点头。 “哦。”朔离重新躺了回去,盖好被子,姿态安详,“下次把灵石取过来就行。我这人比较务实,比起听你在这儿剖析心路历程,我更喜欢看到实际的东西。” “你……”林子轩刚升起的那点沉重情绪,瞬间被噎了回去 “你怎么能……一点感触都没有?” 朔离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感触?你觉得愧疚,那是你的事。你给我灵石,那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一码归一码,很公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现在欠我的,可不止一百中品灵石了。” “什么意思?”林子轩警惕地问。 “我为了帮你赢你姐,现在被强行绑在了倾云峰这个破地方,不能离开,人生一片灰暗。” 朔离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表情越来越悲愤。 “我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我的计划彻底泡汤,我未来的幸福生活毁于一旦!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 她一指点向林子轩的鼻子。 “所以,在你还清这笔债之前,你,林子轩,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容反驳。 林子轩彻底懵了。 什么叫……他就是她的人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长期饭票、移动金库、兼职保镖和情报小灵通。” 朔离宣布道,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狡黠笑容。 “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去打狗,你不能去撵鸡。听明白了吗?” “我……” “嗯?” 朔离挑了挑眉。 “……听明白了。” 第27章 高冷领导 “很好。”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现在,我身体不适,四肢无力,需要有人搀扶。你,送我去倾云峰。” 这是命令。 林子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臂。 “走吧。” 从回春阁到倾云峰,有一段不短的山路。 这条路与宗门其他地方的热闹截然不同,越往上走,人烟便越是稀少,空气也变得愈发清冷。 道路两旁,不再是常见的灵草奇花,而是一片片挺拔如剑的青松翠竹,连风声都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朔离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林子轩身上,美其名曰“伤重未愈”,实则是在享受免费的人力代步工具。 “喂,刘少,给我讲讲那个倾云峰呗。”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还有那个什么剑尊墨林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厉害吗?” 林子轩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神情。 “墨师叔……他是我们青云宗的传奇。” “传说墨师叔在筑基期时,便曾一人一剑,独闯魔域,斩杀了一位金丹大圆满的魔将,全身而退。他十八岁结丹,二十一岁成就元婴,是修真界数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剑修。” 林子轩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强者的崇拜。 “他的剑,被誉为‘天道之剑’,据说已经触摸到了法则的边缘。宗门内传言,如今他的修为早已可破碎虚空飞升,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引来雷劫。” “哦?”朔离来了点兴趣,“听起来好厉害。那他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原着里朔离就记得这人最后师徒恋发癫未果后黯然飞升了。 “墨师叔他……”林子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为人……极其清冷。或者说,除了剑,他对世间万物都没有任何兴趣。他常年都在倾云峰顶的剑冢闭关悟剑,数十年也未必会下山一次。” “我入门十年,也只在宗门大典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除了宗门大比筛选进来的天骄外,他从未主动收过徒弟。” “但洛樱师妹……是第一个。” 朔离摸了摸下巴。 一个实力强大、沉迷工作、不问世事的高冷领导。 听起来……似乎是个可以尽情摸鱼的好机会?看起来也没那么糟,只要不要奖励的话,好像也不用卷。 “那倾云峰上,除了弟子和他,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林子轩摇头,“以前有过几位追随墨师叔的长老,但都因为无法忍受峰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或是因为剑道迟迟无法突破,最终都搬离了。” 朔离的眼睛彻底亮了。 人少,事少,领导还不管事。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吗? 虽然没有工资,但只要让林子轩花钱,偶尔下山打打秋风,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过? 一想到这里,朔离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连挂在林子轩身上的姿势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山路的尽头。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山峰如同一柄倒悬于天地的巨剑,山势陡峭,寸草不生,通体呈现出一种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的罡风,环绕着整座山峰。即便是隔着几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切割肌肤的锐利之意。 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个大字。 倾云。 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仅仅是看着那两个字,就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要刺入人的神魂之中。 “到了。”林子轩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块石碑,“前面,就是倾云峰的山门。我没有师叔的允准,不能再进去了。” 他松开搀扶着朔离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保重。”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朔离从他身上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看着那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恐怖山峰,少年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对方转过头,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 “行了,送到这儿就行。记住我们的约定,以后我叫你,你得随叫随到。要是敢不来……”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子轩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走了。” 朔离潇洒地挥了挥手,本能的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却没摸到那把早已阵亡的砍竹刀,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山峰走去。 背影张扬而随意,仿佛不是去一个规矩森严的剑修山门,而是去某个穷乡僻壤的山头占山为王。 林子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萦绕山间的剑气迷雾中,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感觉。 第28章 新家 山顶,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台。 朔离根据山门前那块指引石碑上的模糊印象,朝着左手边最偏僻的一座院落走去。 那座院落很小,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石墙,以及一扇象征性的木门。 推开那扇甚至没有上锁的木门,院内的景象让朔离的心凉了半截。 小小的院子里,除了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石屋。 走进石屋,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石屑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凳。 没了。 连个蒲团都没有。墙壁光秃秃的,地上也满是灰尘。 朔离站在门口,呆滞了许久。 她幻想着自己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都要在这个家徒四壁、连张软床都没有的鬼地方度过。 养老梦碎了一地。 “这……就是我的房间?” 她不死心地又走进屋里,四处摸了摸,敲了敲。 石床是冷的,石桌是硬的,石凳坐上去能把屁股硌成八瓣。 就在朔离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叛出师门,然后被那个传说中的剑尊一剑劈死时,一道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请、请问……是朔师兄吗?” 朔离闻声,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只见院门口,洛樱正探着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少女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淡粉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那双清澈的杏眼在看到屋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被浓浓的担忧所填满。 “朔师兄!你……你怎么坐在地上了?是伤势又复发了吗?” 她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提着裙摆便快步跑了进来,将怀里的包裹往石桌上一放,便蹲下身子,想要扶起朔离。 朔离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诚关切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师妹,你来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弱,“包裹里的是给我的吗?” “是、是的……” 洛樱被他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小脸一红,点了点头。 “我……我猜师兄你刚来,可能……可能什么都还没准备,所以就……就擅作主张,帮你准备了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解开了那个巨大的青布包裹。 随着包裹布被一层层打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触感柔软的云白色被褥露了出来。 被褥之下,还有几套崭新的、与朔离身上同款的倾云峰弟子服,几双厚底的布靴,一个装着洗漱用具的小巧木盒,甚至还有几张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清洁符箓和聚水符。 最底下,是一个双层的精致食盒,一打开,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和一碗晶莹的灵米饭。 朔离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师妹……” 声音带着颤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床柔软的被子。 那温暖细腻的触感,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仙女吗?” “朔、朔师兄……你过奖了。”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事……” “不,这绝不是什么应该做的事。” 朔离打断了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放下那床柔软的被子,拿起食盒里的筷子。 “师妹,你这不仅仅是一顿饭,一床被子。你这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向一个濒死之人伸出的救赎之手。你拯救的,是一个即将堕入黑暗的可怜灵魂。” 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烧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红烧兽肉,塞进嘴里。 肉质鲜嫩,灵气充裕,咸中带甜的酱汁在舌尖上爆开,那销魂的滋味让朔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 很快,食盒里的饭菜就被一扫而空,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朔离喝得干干净净。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空碗筷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了,能量补充完毕。”朔离站起身,拍了拍手,精神焕发,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师妹,来搭把手,我们来建设一下我未来的家园。” “啊?我、我们?” “对啊。这以后就是我在倾云峰的窝了,你作为送来第一份温暖的同门,难道不该参与到这伟大的建设工作中来吗?” 朔离说得理直气壮,顺手就将那床柔软的被褥塞到了洛樱怀里。 “来,把这个铺到床上去。” 洛樱抱着那床比她人还宽的被子,愣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见过骄傲的师兄,见过冷漠的师兄,也见过温和的师兄,但像朔离这样,理所当然地指使师妹干活,还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但看着朔离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动手”的眼睛,洛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到了那张冰冷的石床边。 “对对,就是这样,铺平整一点。” 朔离在一旁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指点江山。 “枕头拍松软一些,被角要掖好,这样睡起来才舒服。” 洛樱被对方指挥得团团转,将那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被铺在石床上,冰冷的石屋里,似乎瞬间就多了一抹属于人间的温暖。 “师兄……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呀?” 洛樱一边整理着枕头,一边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朔离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是伤员,刚才那番进食,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现在需要坐镇指挥,统筹全局。”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摸出洛樱带来的清洁符箓,对着满是灰尘的地面随手一扔。 一道微光闪过,屋内的灰尘瞬间消失无踪,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你看,我也在干活。” 洛樱看着对方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活计,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原本那个家徒四壁、冷硬得像个牢房的石屋,焕然一新。 “嗯……不错不错,总算是有个能住人的样子了。” 朔离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正在帮他把食盒重新收拾好的洛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师妹,这倾云峰上,除了我们俩,还有别人吗?” “有的。”洛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算上朔师兄你,我们倾云峰现在一共有十位弟子,不过大多的时间里,师兄师姐们都在外历练寻找机缘,很少有人会留在峰上。”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 原着里没有怎么描写过倾云峰的具体情况,但按照她的常识推理,这种天下第一剑修的山头,怎么也得有百八十个弟子,每天在山顶排队练剑。 “我们倾云峰收徒极严。一百年来,算上师兄你,也只收了十位弟子。” “那其他人呢?都跟你一样……呃,这么热心肠吗?” 朔离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用一个比较正面的词汇来形容洛樱这种“送温暖”的行为。 洛樱听到“热心肠”这个词,小脸微微一红,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也不是……大家……大家的性格都不太一样。” 接下来,她开始跟朔离说起山上的每一位弟子。 朔离听的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总结。 “只有你和我算是活人,大家都是记名弟子,那个师尊在山上整天不下来,其他弟子也各过各的日子对吧?” 第29章 “父亲” “记名弟子,也不算啦。师兄们都很厉害的,只是……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不会经常聚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为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门们辩解几句。 “大师兄……大师兄温玉衍,他一直在凡界游历,说是要体验红尘百态,以红尘炼心。” “二师兄顾……” 朔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那如数家珍般的介绍。 “停停停。我明白了,比起这个——” “师妹啊。” 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看,这峰上如此清冷,我们作为唯二的‘常驻人口’,是不是应该互帮互助,共建和谐美好的倾云峰?” 洛樱听得懵懵懂懂,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是、是应该的。” “这就对了嘛。”朔离满意地拍了拍桌子,“你看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体又有伤,正是需要关怀的时候。你作为师妹,以后要常来看看我,关心一下师兄我的身心健康。” “嗯嗯,我会的!” 洛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满是真诚。 “光口头关心可不行。”朔离话锋一转,“关心是要落到实处的。比如说,我这屋里还缺个茶壶,缺几只茶杯,院子里光秃秃的,也缺点花花草草的点缀。还有啊,饭菜很好,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比如来点饭后甜点,或者小零食什么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列举着。 洛樱一开始还认真地听着,听到后面,一双杏眼越睁越大。 朔师兄……是在点菜吗? “朔、朔师兄……”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些东西……宗门的功勋殿里都可以兑换的……” “功勋殿?”朔离挑了挑眉,“那地方要贡献点吧?我像是有贡献点的人吗?” 洛樱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少年一摊手,逻辑完美闭环。 “所以,这些建设家园的重任,就只能落在你的身上了。师妹,不要觉得这是负担,你要把它看作是一种修行,一种对同门师兄无私奉献的品德修行。”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帮助同门,确实是应该的。 “好、好的……” 最终,单纯的少女还是被成功绕了进去,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玉简和一支小巧的符笔,认真地记录起来。 “茶壶、茶杯、花草……师兄喜欢什么花呀?点心的话,桂花糕和莲蓉酥可以吗?” “都可以,我不挑食。”朔离大手一挥,尽显慷慨,“花嘛,就要那种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最好还能自己开花结果,果子还能吃的那种。” 洛樱一边记,一边歪着头想了想:“那……种几株朱果树好不好?它结的果子灵气很足,对疗伤很有好处的。” “好!就它了!”她当场拍板,“师妹你真是太贴心了。” “朔师兄,那我……我先回去了。” 洛樱记录完毕,将收拾好的空食盒提在手里,有些依依不舍地开口。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有这么一个善良单纯、有求必应,还自带资源的“后勤部长”。 她的养老生活,稳了! ……不过现在剧情到哪了? “等等。” 在她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朔离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师妹,我问你个事。” “什、什么事呀?” 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洛樱下意识地绞起了衣角。 朔离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道: “你……跟你那个师尊,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让洛樱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黯然。 “师尊他……对我很好。”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是把我带上山的人,也是全宗门第一个相信我的人。他……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只是,这位“父亲”,太过遥远,也太过清冷。 他会赐下最好的功法和丹药,会在她修炼遇到瓶颈时给予最精准的指点,却来去不见踪影。 目前,洛樱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墨林离了。 “哦,这样啊。” 朔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看来,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这就好。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刚来,就撞上什么“师生禁忌恋”修罗场,到时候死的连渣都不剩就不好了。 “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朔离挥了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记得下次来的时候,把朱果树的树苗带来。” 洛樱“嗯”了一声,抱着空食盒,带着满腹的疑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少女那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朔离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那间已经焕然一新的石屋。 她关上门,走到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石床边,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个大字型躺了上去。 “啊——” 一声满足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喟叹,在安静的石屋里响起。 松软的被褥包裹着身体,鼻尖萦绕着阳光和淡淡的皂角清香,腹中是灵食带来的温暖饱足感。 朔离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天堂。 真好。 这日子过的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既然不能去凡界养老,在这里慢慢过小日子也不错。 这么想着,她缓缓入睡。 第二天,朔离直接睡到了大中午,正心情愉悦的从软榻中爬起,随手拂过那抹紫色令牌—— 【倾云峰弟子朔离】 【即刻前往主宗外门管事堂清缴罚金?】 第30章 罚金 朔离自认为自己在宗门里一向奉公守法,除了赊账和讹人,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她一收到消息,就一股脑地冲下了山,来到外门管事堂。 “谁?是谁在污蔑我!” 朔离重重地将那块紫色的令牌拍在石制的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柜台后的聂予黎和师叔抬眸对她。 周围的不少外门弟子也对这位“宗门之星”投以了目光。 没有过几秒,那位师叔就反应过来了。 “朔离,是吧?” 一看见这个之前拿扫帚赶走自己好几次的老头,朔离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现在不是了结“仇怨”的时候,而是—— “这罚金是怎么回事?” 师叔慢悠悠的伸出手,拿起桌子上朔离的令牌,一抹紫光一闪而过。 “你先前,不是接了任务吗?” ? 任务? 朔离思索了一会,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白赚那把砍竹刀接的无限期任务。 而那把刀已经…… “任务?哪个任务?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当场变脸。 “师叔,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倾云峰山门弟子,怎么会来接你们外门的低等任务?” 朔离一边说,一边将那块紫得发亮的令牌又往前推了推,令牌上属于剑尊墨林离的独特印记明显。 管事师叔的眼皮一跳。 他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得了天大的机缘拜入倾云峰,身份一步登天,转眼就仗势欺人,对自己之前做过的事矢口否认。 “朔离!” 师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别以为拜入了倾云峰,就可以不认旧账。宗门法度,记录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你在此接下后山竹林的清理任务,领取长刀一柄,而这柄刀在近期损坏了,任务也未有完成。” 他一拍柜台,一本厚重的、散发着灵光玉简被他召出,悬浮在半空中,随着他指尖一道灵力注入,玉简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任务编号:丙七三二】 【任务内容:清理后山翠玉竹林,采集翠玉竹三百斤】 【领取人:外门弟子,朔离】 【领取道具:制式长刀一柄】 【任务状态:任务物品损坏】 铁证如山。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朔离师兄以前也接过这种任务啊……” “损坏任务道具,还未完成任务,按照宗门规矩,确实是要罚款的。” “嘘……小声点,他现在可是倾云峰的弟子了,身份不一样了。” 朔离抱胸,啧了一声。 “说吧,罚金多少?” “按照宗门规矩,损毁任务道具,需按原价百倍赔偿。制式长刀,价值五十下品灵石。任务未完成,罚金两百。合计——” “五千二百下品灵石。” 朔离呆愣了一会,猛拍桌面。 “这是什么规矩?一把五十灵石的长刀要我赔百倍?” 师叔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娓娓解释。 “只有无限期的任务有这种规矩,就是以防部分人偷奸耍滑,接了任务却不做事,将任务道具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随意使用。” “……” 朔离沉默了。 这不就是她的做法吗? 管事师叔见她无话可说,以为结束了。正准备告诫几句,让对方下次注意,但少年语气一变。 “那我不交罚金会怎样?宗门会把我除名吗?还是会派人追杀我?” 他被朔离这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提问,问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宗门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五千灵石,就将一位刚刚拜入剑尊门下的弟子除名,追杀更是无稽之谈。但是……” 朔离没等他说完,抓起令牌,转身就跑。 开玩笑,她一分都不想交。 如果直接把她赶下山最好,这样立马就可以去凡界为所欲为。 刚跑到门口,她将神识一探入令牌里—— “我令牌里怎么少了五千二百灵石?!” 师叔冷笑一声。 “在我刚拿到令牌时,就已经扣除罚金了。” ? 灵石还能手慢无的吗? 朔离一个箭步冲回柜台前,双手重重拍在石桌上。 “老头,你这是明抢!我还没同意,你怎么敢私自划走我的灵石?就为一把五十灵石的刀,你真要了我五千二?” 管事师叔被她吼得一愣,随即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什么叫明抢?这是按宗门规矩办事。令牌是你自己递过来的,划扣罚金,合情合理。” “我递令牌是让你查信息的,谁让你扣钱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灵石还我,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 就在朔离即将抱着凳子腿躺倒在地上时,一旁一直安静的站着的聂予黎开口了。 “已经扣除的灵石会直接返回宗门宝库。” 言下之意是,她再怎么做,这笔钱也要不回来了。 可恶。 “……” 朔离立马起身,仿佛刚刚那个撒泼的人不是她。 稍加思索后,少年伸出手。 “那有补偿吗?” 师叔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这是规定的罚金!你在这胡闹,还想要补偿?” 朔离没理他,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聂予黎。 “聂师兄,我那天大比的惨状,你有目共睹啊!那日碎的不是那柄刀,就是我了。” “你也知道,我前些日子连饭都吃不起,才接了这么个任务勉强度日……” 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痛与委屈,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聂予黎抿了抿唇,沉默过后。 “……那我,再补你一把刀。” “真的吗?” 朔离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我就知道,聂师兄你深明大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师弟我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补我什么刀?上品法器就不用了,来个中品的就行……当然,实在要给我也不会拒绝。” 聂予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身后的柜子里一掏—— 熟悉的刀身,熟悉的刀柄。 “……” 这不是那砍竹刀吗? 男人解释。 “按照规定,可以算作你当时领了两把。” 朔离的笑容立马消失,但有总比没有好,她没营养的道谢。 “多谢师兄了哈哈真是帮了我大忙。” 一把将长刀扛在肩头,朔离走出管事堂,开始思考怎么将这五千多灵石赚回来。 在宗门的小道上,不少人向她投以目光。 那日的比试确实震撼,以炼气之躯越级奇胜天骄,在外门的弟子中,甚至有人把朔离当作了自己奋斗的目标。 倏地,某个想法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好像有谁叫了她的名字,朔离回头。 是聂予黎。 他正快步向她走来,那身剪裁合体的青蓝色宗门服后,是那把与其形影不离的霄影剑。 过了一会,黑发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 仔细一看,莫名的还有些紧绷。 聂予黎似乎不习惯主动与人搭话。 “朔师弟。” 念出称呼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否……” 朔离眼前一亮,一把抓住对方的小臂,打断了他的酝酿。 “聂师兄,你来的正好啊!” 第31章 流量变现 青云宗,外门广场。 朔离指挥着林子轩布置现场,每当她叫嚣一句,对方就会狠狠瞪她一眼。 聂予黎站在原地,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刘少快点,在这里再放个凳子给聂师兄坐,明白吗?” “姓朔的,你不要太过分了!” 林子轩几乎是要把木凳狠狠甩在地上,但瞥见她的眼神后,又放松了力气。 “聂师兄可是宗门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人。” “我们贩卖功法,请他来坐镇,给他搬个凳子,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懂吗?体现了我们对前辈的敬仰之情。”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充满了对宗门传统的敬畏。 如果忽略掉她那副指挥喽啰的嘴脸,或许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聂予黎抬手,想要制止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斟酌着开口:“朔师弟,此事……” 话还未说完,就被朔离热情洋溢地一把抓住了手臂。 “聂师兄,你就坐在这里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做,我还可以叫刘少给你扇风。” 在一旁的林子轩黑着脸将一堆堆卷轴堆在桌面上。 见东西收拾完毕,朔离一拍桌子,挥手—— “宗门虽大,但资源有限。外门的师弟们,十年磨一剑,就为了能在宗门大比上出人头地。可他们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实战!缺的是经验!缺的是在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制胜法门!”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广场上传开,立刻吸引了更多围观弟子的注意。 “而我——” 朔离一拍自己胸脯,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朔离,宗门大比的新晋魁首,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实战。” 她转过身,手臂一挥,精准地指向旁边那位要吃人的林子轩。 “你们看,林子轩林师兄,筑基中期的修为,家传的《青风剑诀》何等精妙?可为什么会输给我这个小小的练气期?” 不等有人回答,她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就是因为他空有修为,而缺乏真正的战斗智慧。他的破绽,就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在我眼中,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亮眼!” “现在,本人的制胜法门《一个月带你速成宗门大比》,五百灵石,先到先得!” 没错。 既然有了人气,朔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流量变现”。 由林子轩提供材料(卷轴,笔墨),还有灵气辅助,朔离立马就产出了一堆“秘诀”。 而聂予黎的存在—— 朔离手一挥,对准他的方向。 “聂师兄看了都说好!” 可以狠狠的“蹭”一波“热度”。 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大师兄威严的聂予黎,身体一僵。他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俊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茫然。 他什么时候说好了? 他分明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哇——!”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连聂师兄都认可了!看来这功法是真的有料啊!” “是啊是啊,聂师兄可是咱们青云宗的楷模,他从不说谎的。” 得到了官方认证,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众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灵石递向那个坐在桌后,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林家二少。 “我要一份!朔离师兄,这是五百灵石。” “给我来一份,我这儿有五百一十块!师兄先卖我!” “都别挤!我排在前面的,林师兄,收下我的灵石!” 五百灵石在外门不是小数目,甚至有几人和款“拼卷轴”的,好不热闹。 朔离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番盛景,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不要急,不要抢。功法管够,人人有份!”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发挥着她那卓越的口才,“刘少,收钱收快点,手脚麻利些。耽误了师弟们变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被点到名的林子轩,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然后认命般地开始收取灵石,将一份份卷轴递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林子轩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卷轴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愤怒,逐渐转为麻木,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茫然。 那可是几千的下品灵石,就这么一小会…… 钱,原来这么好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长的野草般不可收拾。 当又一个外门弟子将五百灵石递到他面前时,林子轩甚至主动开口,声音干涩地提醒:“下一份,拿好。” 而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朔离,则开始煞有其事地指点江山。 “这位师弟,你根基不稳,下盘虚浮,一看就是平时只重招式不练腿脚。买了我的功法,回去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对,就从今天开始!” 被点到的弟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捧着卷轴感激涕零地退下了。 “还有你!对,就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我这功法讲究的是一个‘悟’字,不是让你死记硬背!” 那个弟子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郑重地将卷轴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什么绝世仙丹。 聂予黎坐在那把为他特设的木凳上,如坐针毡。 他数次想要起身制止,但每当他有所动作,朔离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到他身上,用“聂师兄都觉得我说得对”之类的言辞,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顺便再收割一波外门弟子的信任。 过了一会,闹剧收场,朔离核算了一下林子轩收到的灵石—— “居然赚了九千?不错,就是还有几卷没卖出去。” “喏,刘少,这是你的分成。” “我叫林子轩!” 朔离将那一小袋灵石塞进他手里,顺手将一大袋鼓鼓囊囊的塞进自己的储物戒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刘少,你这什么表情,没意见吧。” “这次你出物料,我出核心技术和品牌效应,聂师兄出场地和信誉背书,我给你一成的分成 ,很公道了。” 一成… … 九千灵石的一成,是九百。 林子轩掂了掂手里那袋灵石,心情无比复杂。 他长这么大,靠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九百下品灵石,对林子轩而言,确实不算多,但那种亲手将灵石从别人兜里“拿”过来的感觉……很奇妙。 “至于聂师兄嘛……” 见林子轩沉默不语,朔离转过身,笑眯眯地走向那位从头到尾都处于石化状态的大师兄,从自己的大钱袋里数出一百块灵石,递了过去。 “聂师兄,这是您的出场费。感谢您今天莅临指导,为我们外门的师弟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您的光辉,如同明灯,照亮了我们迷茫的心。” 聂予黎看着递到眼前的一百块灵石,又看了看朔离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 “朔师弟。”聂予黎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去接那些灵石,而是沉声说道,“你可知罪?” “ 知罪?我何罪之有?” 朔离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响应宗门号召,帮助同门师弟共同进步,提升宗门整体实力,此乃大功一件。” “聂师兄,你为何要用‘罪’字来形容我这番无私奉献之举?” “你贩卖的那些卷轴,到底写的什么?” 聂予黎的声音冷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朔离。 “若是些无用的东西,你这便是欺诈同门,不仅要归还所有灵石,还要去执法堂领罚。” “无用的东西?聂师兄,你这可就太小看我了。”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挺起了胸膛。 她从林子轩手中剩下的几份卷轴里抽出一份,在聂予黎面前“哗啦”一下展开。 “聂师兄,请看。” 聂予黎和心存疑虑的林子轩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卷轴。 只见卷轴的开篇,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几个大字—— 《论战斗中气势与心理博弈的重要性》。 “……” “……” 这东西,和他们想象中的“功法”好像不太一样。 第32章 最好的兄弟 朔离清了清嗓子,开始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指着卷轴上的内容,朗声讲解。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修仙者对决,不止是灵力与法宝的比拼,更是道心与意志的较量。” 她侃侃而谈。 “临阵对敌,你若先怯了三分,便已输了七分。” “我的功法,教的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招,而是如何养你胸中一口浩然之气,如何用你的眼神,你的气势,去压倒你的对手!” 接着,朔离以当初对决王浩为例,又引申到了对决林会琦。 “明明身受寒意侵蚀,气血不稳,为何我要强压着伤势,表现如常?就是如此,才会让对方觉得她的招式对我无用,从而转换方法,主动进攻。” 见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朔离得意地收起卷轴,拍了拍手。 “怎么样?聂师兄,我这功法,可有半句虚言?” 聂予黎艰难地开口。 “这个……你所说的这些,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将其明码标价,公然贩卖,终究不妥。” “有什么不妥?”朔离立刻反问,“知识就是财富,我凭本事总结出来的经验,为什么不能卖?难道非要我无偿奉献,才算高尚吗?”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目光狡黠地在聂予黎和林子轩之间来回扫视,“我这也是为了宗门着想。” “你想想,外门弟子的整体实力提升了,对宗门是不是好事?” “以后跟别的宗门起了冲突,我们青云宗的弟子,个个都能以弱胜强,那多有面子?” 聂予黎再次陷入了沉默。 难道他以后会在大比上看见自家宗门的弟子绕着擂台边跑圈边吃辟谷丹吗?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眼前这个人。 见无人发表异议,朔离拍桌面。 “好了,散场吧。” 一旁的林子轩轻哼一声,他从桌上若无其事的拿走剩下的一个卷轴—— “刘少,你要付钱啊!” 林子轩的动作一僵。 “我……我这是在帮你收拾东西!”他梗着脖子,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 朔离挑了挑眉,抱胸看着他,脸上是明晃晃的“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 “哦?是吗?”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那真是辛苦刘少了,那你把东西放下吧。” “……” 林子轩从储物袋里摸出五百灵石,几乎是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拿去!” 说完,他便将那份卷轴紧紧攥在手里,转身离开,不再看朔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朔离毫不客气地将那五百灵石扫进自己的钱袋里,发出一阵悦耳的碰撞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喜滋滋地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 看着朔离那副沉迷的样子,聂予黎一直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几分。 他向前一步,用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数钱大业。 “朔师弟。” 朔离头都不抬。 “嗯?怎么?” “其实,我方才来找你是为了……” 说着说着,男人又卡住了。 聂予黎自幼就很少与人建交。 即使是在原先的宗门里,他也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待到宗门覆灭后,一心练剑的他更寡言了。 但…… “朔师弟,明日,我能来与你切磋吗?” 朔离抬起头。 聂予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我想亲身体会一下。就在明日辰时,倾云峰,你住处前的空地。” 她呃了一声。 “聂师兄,你现在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 “……” 朔离语气严肃:“聂师兄,你要是觉得出场费少了,可以问我再要。也不是非要打我一顿。” 聂予黎被那句过分直白的指控说得一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并非此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只是……想与你论道。” “论道?” 朔离怀疑地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钱袋抱得更紧了些。 “元婴中期的师兄,找我一个炼气期的师弟论道?” “聂师兄,你这‘道’,论的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朔离还不确定剧情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难道……他是为了跟女主洛樱偶遇吗? 但无论是原着剧情,还是实地考察,聂予黎都不像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 她试探性的发问:“跟洛师妹有关吗?” “什么?不,不是……” 聂予黎表情茫然,好像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那个名字。 “朔师弟,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急切几分,试图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在宗门大比中,见你的身法与应变之能,皆超乎常理,心中……感佩不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朴实的说法。 “你的战斗,并非全然依赖于修为。这与现今大多的法门都截然不同,我……想学。”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真诚。 对于任何修士,承认想向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外门师弟学习,都需要放下极大的骄傲。 但对于道心澄澈的聂予黎而言,追求更强和提升自我远比世俗的偏见更重要。 朔离听到“想学”两个字,眼睛倏地亮了。 她立刻松开了紧抱钱袋的手,上前一步,热情地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那亲热的态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异姓兄弟。 “哎呀,聂师兄!你怎么不早说啊!”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欣喜,“想学是好事嘛!这说明师兄你道心通明,不拘一格,乃是真正的大修行者!” 一顶高帽子先稳稳地送了出去。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熟稔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有些不适应地想后退,却被朔离牢牢按住了肩膀。 “不过嘛……”朔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聂师兄,这亲兄弟明算账,想学可以,但这学费……” “一次,我可以付五块中品灵石。” “……” 一次五块中品灵石,那就是五千。 一次五千?! “聂师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一声“最好的兄弟”,喊得情真意切,响遏行云。 第33章 活体冰雕 接下了五千哥的切磋单,走在回倾云峰的路上,朔离已经开始畅想自己今后的生活了。 既然决定在这里长久留下(想走也走不掉),那原来用于去凡界养老的灵石可以换一个用途—— 比如,在宗门养老。 原先选择在凡界扎根,就是因为那里武力值低并且离主线剧情远,她可以为所欲为。 但看看现在,作为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剑尊的弟子,没人敢动她的一根寒毛。 至于主线剧情? 等洛樱开始爱情故事时,朔离已经跑到宗门附近美美把玩田园生活了。 她开始计算:迄今为止,自己身上共有一百五十八块中品灵石,五百块下品灵石。 根据自己对这个世界物价的初步了解,在白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带三进院子和后花园的豪宅,也只需要一百块中品灵石。 剩下再攒攒,足够她雇上一支傀儡仆从队,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躺在摇椅上,喝着灵茶,吃着灵果,看着傀儡们耕地、做饭、打扫卫生。 “嘶……” 一想到那个画面,朔离就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得先去宗门的庶务堂问问,承包灵田需要什么手续。” 她摸着下巴,开始具体规划。 “最好是离倾云峰不远,但又不在主干道上的偏僻地方。这样既方便我来回,又不会被太多人打扰。” 至于种什么…… “洛师妹推荐的朱果树不错,可以先来个十亩地。” ‘’剩下的地方,种点灵谷,养些灵鱼,再开辟一小块药圃,种些常用的疗伤草药。自给自足,完美。”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一边意淫一边走,倾云峰那座如同巨剑般的山峰,已经遥遥在望。 与山下外门广场那喧嚣嘈杂、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路过山门大殿,朔离忽地瞥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影。 那人身形极为高大,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垂至腰际,未束未冠,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近透明。 他的五官俊美得不像凡人,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是与发色相似的银白。 整个人如冰般—— 寒冷,却剔透。 朔离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哪根葱啊? 长得跟个活体冰雕似的,洛樱之前跟她说的那一堆师兄里有这号人吗? 她眯着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人除了长得有点太过显眼外,就没什么了。只是在那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朔离的大脑又开始疯狂转动。 从洛樱的口中得知,山门上的师兄各个都是世家子弟,家财万贯。 而眼前人这通身的气派,这超凡脱俗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 一个绝佳的、潜在的、移动的灵石库。 她瞬间就给他打上了标签。 朔离清了清嗓子,拂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将那副懒散随意的姿态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张热情、真诚、充满了同门友爱之情的笑脸。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那个白发男子走了过去。 “这位师兄,你好啊!” 朔离的声音清朗而充满活力,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试图打破那片冰冷的沉寂。 白发男子闻声,缓缓地转过头,也没有应声。 “师兄是刚出关吗?还是在等人?” 朔离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熟稔地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八辈子。 “我是新来的弟子,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绕着白发男子走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那一身行头上流连,啧啧称奇。 “师兄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料子一定很贵吧?还有这头发,又白又亮,是怎么保养的?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师弟我?” 连珠炮似的问题,换来的依旧是死寂。 男子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种极致的冷遇,恐怕早已尴尬得手足无措,悻悻离去了。 但朔离是谁? 她的脸皮,经过前世今生无数次实战的打磨,早已坚不可摧。 见语言攻势无效,她眼珠一转,立刻切换了策略。 “哎。师兄,你知不知道,我们倾云峰有特殊的通关秘诀?” 朔离装模作样的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拿出刚刚还没售卖完的卷轴。 对方好似终于起了兴趣,将视线落在她手上。 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师兄,你看,这可是我耗费了无数心血,结合了我宗门大比上所有实战经验,呕心沥血总结出的制胜宝典!” 她将卷轴展开,凑到男子面前,指着上面那龙飞凤舞的标题,热情地推销着。 “《一个月带你速成宗门大比》,光听这名字,是不是就感觉气势磅礴,深不可测?” “只要读了我的功法,进我们倾云峰绝不算难,师兄你家族有没有小辈想要参考下呀?” 朔离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 “叫什么名字。” 对方终于开口了。 “啊?” 朔离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 对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呃……朔离。” 她下意识地回答。 墨林离微微颔首,那双白色的眼眸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大殿深处的思过崖方向。 “思过崖,剑阵,驻守一月。” 他的话音落下,人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冰冷的判决,和依旧在大殿中盘旋不散的寒意。 朔离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第34章 初入思过崖——剑阵 整个倾云峰上下,能说出那种话的,除了剑尊墨林离还能有谁? 朔离当时说有“倾云峰秘诀”,也只是当个吸引人的噱头,没想到直接碰上了顶头领导。 “不是……这就走了?话都不说明白,罚我也罚得不明不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秘籍”卷轴,又抬头望了望那大殿深处、被云雾缭绕、看不真切的思过崖方向,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我卖个卷轴怎么了?不就是蹭了下倾云峰的热度吗?!”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在原地跳脚了半炷香的时间,朔离终于耗尽了力气。 明明刚刚才交罚金,回来就被丢去思过崖。 自己到底是动了谁的丹药\/灵宠\/法宝,这下好了,不仅丢了五千哥的单子,还要坐一个月的牢。 朔离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给聂予黎用令牌传音自己要失踪一个月后,将那份“肇事”的卷轴往储物戒里一塞,垂头丧气地朝着思过崖的方向挪动脚步。 走是肯定要走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级。 她现在要是敢跑,估计下一秒就会被那柄传说中的“天道之剑”劈成两半。 去往思过崖的路,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 如果说倾云峰的其他地方是清冷,那这里就是死寂。道路两旁再无青松翠竹,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连风都带着一股萧杀的铁锈味。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凌厉的剑气就越发浓郁。它们不再是环绕山峰的罡风,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刮过皮肤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朔离不得不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护住周身,才勉强好受一些。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黑色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矗立的悬崖,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尽头。 那便是思过崖。 悬崖之下,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平台,地面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平台的入口处,并无任何门禁或守卫,只有一道无形的、由无数道细密剑气交织而成的光幕,如同一道透明的瀑布,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此处,是剑阵。 朔离站在剑阵之外,离着还有十步远,便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力量。她的头发和衣角被无形的剑风吹得猎猎作响,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 她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密不透风的剑气绞成一滩肉泥。 “这……怎么进去?”朔离犯了难。 那个白毛师尊只说了让她来驻守,可没给她进门的钥匙啊。 她思索着,绕着剑阵走了两圈,试图找到什么机关或者薄弱点。 “有没有可能是声控的?” 朔离清了清嗓子,对着剑阵大喊。 “开门!” 剑阵毫无反应,依旧安稳地流动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难道是……投币式的?”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试探性地朝着剑阵丢了过去。 灵石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响,便被狂暴的剑气瞬间分解成了最纯粹的灵力微尘,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钱!” 她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物理破解看来是行不通了。 朔离又尝试着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拿出来,贴在光幕上,结果令牌也被剑气冲击得嗡嗡作响,表面那层紫光都暗淡了几分,吓得她赶紧收了回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不成,那个白毛,就是想让她在这里站一个月?就这么轻松? 就在朔离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等一个月后再回去复命时,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墨林离最后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思过崖,剑阵,驻守一月。” 驻守…… 不是进入,不是闯过,是驻守。 朔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道由剑气组成的光幕上。 一个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成型。 “不会吧…他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走进这玩意儿里头,然后待上一个月吧?” 这跟让她主动跳进绞肉机里有什么区别? 可除了这个解释,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朔离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许久。 一边是未知的、恐怖的剑阵,另一边是可能会更恐怖的、来自顶头上司的怒火。 两权相害取其轻。 “干了!” 朔离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这里干等一个月,被那个喜怒无常的白毛师尊事后算账,不如赌一把,而且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先试一试这里有没有破绽。 她先脱下一只靴子(之前借的已经还回去了),往剑阵里丢去。 那只倒霉的靴子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就被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密剑气切割、分解,最终化为最原始的布料纤维,洋洋洒洒地飘散在空中。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残忍而高效。 朔离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表情凝重。 她不是在心疼那只靴子,而是在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象。 这具躯体的动态视力相比前世差了太多,朔离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颗辟谷丹啃掉补充精神后,又把另一只靴子丢了进去。 反正是管事堂发的倾云峰免费套装,她也不心疼。 第二次,另一只光荣的靴子也奉献给了剑阵。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眨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黑色眼眸,此刻专注到了极点。她的神识虽然无法外放太远,但其磅礴的本质让她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和分析能力。 在靴子被分解成无数纤维的那一刹那,她捕捉到了。 那些剑气,并非是胡乱攒射的洪流。 它们有轨迹,有先后,有强弱。 “原来如此……” 这东西,有解。 对于曾经的战士而言,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无序的、混乱的、纯粹靠运气的流弹。 而任何有规律可循的东西,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复杂和致命,都存在被破解的可能。 朔离盘腿坐下,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把聂予黎补偿给她的新砍竹刀,横放在膝前。 她没有去看那道光幕,而是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扔靴子时捕捉到的零碎光点,第二次扔靴子时看到的轨迹线条,被她强行记忆下来的画面在脑中飞速回放、定格、放大。 一道剑气从左上方三尺处出现,呈三十度角斜切而下,持续了约一秒后消失。紧接着,三道更细密的剑气从其消失点爆发,封死了下方所有的空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过一会,朔离就会磕一颗辟谷丹来补充体力。 “不对……这里的衔接有延迟,大概一息的时间……为什么?” “这个节点的剑气强度突然增强了三倍,是因为和另一条重合了吗……” 朔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的砍竹刀刀身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灵力划痕。 那是在进行辅助计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思过崖的风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终于,朔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找到了。 第35章 霜华 “呼……” 一口浊气被缓缓吐出。 朔离握紧了手中的砍竹刀。 这把刀,不是法器,无法催动灵力斩出剑芒。但对她而言,此刻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手臂的延伸,作为物理层面上进行格挡和拨动的中介。 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朔离只是轻描淡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精准地落在了一道剑气刚刚消散,而另一道剑气尚未生成的短暂空隙之中。 嗡—— 在她踏入的瞬间,整个剑阵被激活,无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朝她攒射而来,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璀璨而致命的光海之中。 站在阵外看,那景象足以让任何修士肝胆俱裂。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朔离,却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小到极致,却恰好能避开那些擦身而过的致命流光。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懒散,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与计算。 剑气的轨迹、速度、强度、持续时间…… 嗤! 一道格外迅疾的剑气,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她的脖颈,避无可避。 朔离甚至没有去看它,手腕一抖,一直垂在身侧的砍竹刀如毒蛇出洞般向上撩起。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刀锋精准地斩在了那道剑气的侧面,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朔离虎口发麻。 但她借着这股力道,顺势一引一拨,那道致命的剑气便被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带偏了方向,擦着耳畔飞过,切断一缕黑发。 这便是她的解法。 闪避、格挡、引导。 不与剑阵进行任何正面的灵力对抗,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穿行于复杂机械结构中的幽灵,找到齿轮间转动的缝隙,生存下去。 一步,两步,三步…… 朔离的身影在狂暴的剑阵中若隐若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仿佛已经与这剑阵的节奏融为一体。 渐渐地,她深入到了剑阵的腹地。 这里的剑气更加密集,变化也更加诡异,常常是数道剑气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一切闪避路线。 手中的砍竹刀舞成了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不断地与来袭的剑气发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声响。 终于,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一道拦腰横扫的剑气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剑阵的最中心。 这里是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圆形区域。 诡异的是,这片区域内没有任何剑气。 所有的光影与杀机都在它的边缘呼啸而过,却不敢侵入这片方寸之地分毫。这里就像是飓风的风眼,绝对的平静与安宁。 阵眼。 朔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手挽了个刀花,将那把已经布满了细小豁口的砍竹刀收回储物戒。接着,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盘起双腿,就像在自家地盘一样自然。 “环境还不错嘛。”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呼啸来去的剑气光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吵了点。” 朔离坐着休息了一会,顺手去掏储物戒里的辟谷丹,却什么也没摸到。 “……” 糟糕,吃完了。 作为一个练气期修士,朔离远远没有到达可以辟谷一个月的阶段,除非她不再乱晃,用这段时间修炼。 她托腮思索了一下后,当机立断—— 起身开始乱逛。 阵眼虽小,却也并非空无一物。 朔离立马就在阵眼边缘发现了一把漂浮在金光中的剑。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如玉的长剑,剑身并无繁复的雕饰,线条流畅至极,宛如天成。 这剑很美。 美得不似凡物,仿佛是从月华中凝练出的精魄。 “好东西啊……” 能吃吗? 不能。 能卖吗? 看起来能。 结论:是个宝贝。 朔离绕着这柄剑转了两圈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喂!你是来思过崖看守剑阵的弟子吧?不要乱碰!” 那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清亮又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回荡在只有剑气呼啸的平台上。 朔离伸向那柄玉剑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她缓缓收回手,插进兜里,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分不清性别的孩子,看起来大概是十岁左右。 对方的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但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正义正词严地盯着朔离,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朔离低头盯着它。 “你谁?” “我是这柄剑的剑灵。” 说完这句话后,它好像还故意端详了会朔离的表情,试图在其上发现些许震撼或者敬佩,但得到的依然是那副懒散的神情。 “哼……倾云峰的思过崖至少有五十年没有来过活人了,你是新来的弟子吗?是怎么进来的?” “我走着进来的啊。”朔离还在心疼自己的辟谷丹,“可累死我了,你们这剑阵设计的太不合理了。” “嗯?这片剑阵只需要筑基期的灵气就可开启了。” “……” 朔离的脸立马垮下来了。 剑灵见她这副模样,小脸上露出鄙夷,它挺起小小的胸膛,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这‘诛邪剑阵’本就是剑尊大人为了惩戒那些心术不正的弟子所设,其目的在于磨砺心性,而非取人性命。” “只要身怀正道灵气,修为达到筑基,便可畅行无阻。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破解这剑阵,在外面苦思冥想了数个时辰,耗尽了心神,甚至连最后几颗用来垫肚子的辟谷丹都吃光了。 结果到头来,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灵力认证”就能进来? 这比亏五千灵石还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朔离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几步冲到剑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它,那眼神仿佛要把它生吞活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剑灵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理直气壮。 “你又没召唤我。再说了,我乃是‘霜华剑’的剑灵,守护此剑才是我的职责,凭什么要为一个愚蠢的人类弟子指点迷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朔离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算了,跟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零件”计较什么。 而且,一般修仙小说里强大的剑灵基本都是大美女,对方就是个小孩,肯定在剑灵里也是最弱的一批,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看守一个筑基期的剑阵。 不过…… 朔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柄莹白如玉的长剑上。 电光石火间,朔离脸上的不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她的声调也变得温柔起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亲切。 “哎呀,小朋友,话不能这么说嘛。”她蹲下身,让自己与剑灵平视,目光真诚,“你看,我这不是进来了吗?这就叫缘分。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第36章 试试就逝世 剑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警惕。 它往后飘了半尺,与朔离拉开距离。 “谁要跟你这种炼气期的凡人交朋友?” 剑灵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朔离。 “别这么说嘛。”朔离丝毫不在意它的拒绝,继续热情地推销自己,“我这个人,优点很多的。比如,我见多识广,可以给你讲很多外面世界有趣的故事。你看你待在这里,这么多年一定很无聊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剑灵的软肋,它那故作高傲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确实……很无聊。 自从墨林离将霜华剑置于此处温养,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它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与人说话是什么时候。每天面对的,只有这些呼啸来去的、单调乏味的剑气。 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神情的变化,立刻乘胜追击。 “而且,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你要是认我当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你看,我是倾云峰的弟子,我师尊可是剑尊墨林离,整个青云宗,谁敢不给我面子?”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才被师尊罚来看剑阵。 “……” 剑灵沉默了。 它虽然久居于此,但也知道“剑尊墨林离”这五个字在青云宗意味着什么。 对方看着朔离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心中那坚固的防线,开始出现了裂痕。 这个人类……好像和它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怎么样?考虑一下?” 朔离趁热打铁,循循善诱。 “就当是排遣寂寞嘛。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小小的问题,作为交换,我每天都陪你聊天解闷,如何?” “什么……什么问题?” 剑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好奇。 “好说好说。”朔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第一个问题,你这把剑,叫霜华是吧?它是什么品阶的法宝?拿出去卖的话,大概能卖多少灵石?” 剑灵:“……” 它刚刚萌生出的那一点点动摇,瞬间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登徒子!无耻之徒!”剑灵气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体都因为愤怒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你……你竟然想卖掉我!你简直……简直罪该万死!” 朔离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的模样,她本打算直接开溜,过了一会,居然无事发生。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这剑灵是个飞舞啊。 见状,朔离就直接无视了一边跳脚一边发光的剑灵,一把把那把剑从金光中拿了出来。 入手是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一截万年玄冰。剑身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朔离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个气到快要原地爆炸的半透明身影。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人类!快把你的脏手从我的本体上拿开!” 朔离好整以暇地掂了掂手里的剑,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啧啧,这玉石一样的材质,这浑然天成的流线……拿去白玉城的当铺,少说也能换个百八十块中品灵石吧?”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朔离挑了挑眉,用指节轻轻叩击剑身,发出一阵清越如龙吟般的嗡鸣。这声音悦耳至极,让周围呼啸的剑气都为之一滞。 “我……这是思过崖剑阵的中心,你要是敢去贩卖,剑尊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那个白毛的名字,她啧了一声。 虽然大概率是对方在虚张声势,但朔离也不能真冒着得罪墨林离的风险去赚钱,只怕后面没命花。 “好了,灯泡你别闪了,这就把你放下。” 说罢,朔离立马就把那把被她标为“无用之物”的霜华剑丢到一旁,开始研究起那抹仍然在原地的金光。 剑灵看着自己被随意丢弃的本体,又看了看那个正对着一团光研究得津津有味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剑灵气冲冲地飘到朔离面前,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朔离侧了侧身子,轻易地避开了它小小的身影,继续专注地打量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光芒。 这金光与剑阵那些凌厉的剑气截然不同,它温暖、柔和,散发着一种极为纯粹的能量波动。它就像一个微缩的、被驯服的太阳,静静地燃烧着,却不灼人。 “喂,灯泡,这玩意儿是什么?” “灯泡是什么啊,不要叫我灯泡!” 剑灵几乎是吼了出来,它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誓死扞卫的姿态。 “这是‘剑源之息’!是剑尊大人用来温养我本体的至宝!你不准碰它!” “剑源之息?” 朔离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就很高端的名字。她绕着剑灵和那团金光又走了一圈,目光充满了探究。 “温养?怎么个温养法?直接把剑插进去就行了?” “当然不是你这种凡人想的那么简单!” 剑灵虽然依旧气鼓鼓的,但谈及自己的专业领域,还是忍不住带上了骄傲。 “剑源之息会散发出最纯粹的庚金之气,缓慢地渗透、洗练剑身,祛除杂质,提升灵性。这是一个长达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机缘。” 朔离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祛除杂质……提升灵性…… 她稍加思索后,从储物戒指里拿出自己那把目前满是缺口的砍竹刀,规规整整的摆在金光下。 剑灵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僵直了一瞬。 它看着那把满是豁口、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穷酸味的砍竹刀,被那个无耻的人类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尊贵无比、连上品灵剑都没有资格被其温养的“剑源之息”下方,接受着那纯粹能量的洗礼。 这个画面,对于一个以守护神兵为毕生职责的剑灵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看到有人用传国玉玺去砸核桃。 “你……你……你疯了!” 半晌,剑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你竟然用剑源之息去温养这么一把……一把破铜烂铁!这是亵渎!这是对剑尊大人最大的不敬!” 它绕着那把沐浴在金光中的砍竹刀急速地飞来飞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蜂鸟,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体去阻挡那能量的流动,但显然是徒劳的。 朔离压根没理会它的鬼哭狼嚎。 她盘腿坐下,搓着手对自己的“爱刀”嘱托。 “小竹啊,你要争气,好好吸收营养,争取早日脱胎换骨,成为一把神兵利器。” 接着,她就闭上了眼,开始修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剑灵飘在半空中,紧张地盯着那把砍竹刀,每隔几息就要惊呼一声。 “啊!它、它好像变黑了!” “要裂开了!我看到一道裂纹了!” “完了完了,要炸了!你快躲开!” 第37章 橡皮泥 修炼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待朔离睁开眼时,一个月就过去了。 嗯,也是混上炼气后期了。 朔离幻想着自己或许有当修仙升级流主角的潜质,到时候可以直接一统三界,让全世界帮她种田。 然后,她盯着金光下那一团液体,陷入了沉思。 我刀呢? “小竹!” 一声悲痛的呢喃,在死寂的阵眼中响起。 那可是她身上除了储物戒之外,唯一的物质财产。虽然不值钱,但用着顺手,意义非凡。 就这么……没了?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朔离猛地转过头,只见剑灵霜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笑意。 “愚蠢的凡人,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它的声音因为憋笑而有些变调,但语气中的高傲与轻蔑却丝毫未减。 朔离黑着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小不点。 “是你干的?” “我可没那么无聊。” 霜华终于不再掩饰,它叉着腰,在半空中得意地转了个圈。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剑源之息’是何等至宝,岂是你的那把破铜烂铁能够承受的?” 它伸出手指,指着那滩液体,用一种教书先生般的口吻开始了解说。 “剑源之息,其本质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庚金本源,拥有洗练万物、提纯精粹的神效。任何金属器物,在它的温养下,都会被熔炼成本质,祛除所有杂质。” 霜华说到这里,轻蔑地瞥了朔离一眼。 “像我本体这样的神兵,在它的温养下,灵性会日益增长,最终蜕变为仙器。” “而你那把连法器都算不上的凡铁……呵呵,它的下场,就是被彻底熔炼成最原始的铁精。连一丝杂质都不会剩下。” 朔离听着它的解释,陷入了思索之中。 最原始的铁精…… 她试探着将一丝神识探了过去,触及到的是一片柔软的粘腻,让人想起她前世见一些孩子们玩的橡皮泥。 “那怎么给它塑形呢?” “愚蠢的凡人,你以为这是在玩泥巴吗?” “这可是最精纯的玄铁之精!要想为其塑形,需要地火熔炼,千锤百炼,更需要炼器大师以神识刻印符文,引导其成型!” “每一步都耗时耗力,繁复至极!你一个连灵气都用不纯熟的练气期,居然妄想给它塑形?” 它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嘲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朔离那脆弱(并不存在)的自尊心。 朔离完全无视了它那刺耳的讽刺。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滩温热柔软的液体。 触感很奇特,像某种高密度的凝胶,有弹性,但又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感。 “炼器师啊……”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在前世的联邦,制造一把高精尖的武器,同样需要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最复杂的精密仪器。但那是在有完善工业体系支持的情况下。 而现在,她一穷二白,唯一的工具,就是她自己。 “吵死了,灯泡。”朔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要开始工作了。” “工作?哈哈,你要怎么工作?用你的拳头吗?”霜华笑得更大声了,它幸灾乐祸地飘到朔离面前,“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朔离懒得再跟它废话。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张武器的设计图。 从最简单的格斗军刀,到结构复杂的高周波粒子剑,再到她前世用惯了的那柄合金长刀…… 最终,她的思绪定格在一柄线条简洁、刀身略带弧度、兼具劈砍与突刺功能的唐刀上。 结构简单,可靠耐用,非常适合眼下的情况。 确定了目标,朔离便不再犹豫。她重新盘腿坐下,将那滩玄铁之精拢到自己面前。 “首先,是冷锻。” 她喃喃自语,回忆着前世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的古老技艺。没有地火熔炼,那就只能依靠外力强行改变其内部结构。 朔离伸出右手,将磅礴的神识凝聚于指尖。 她没有试图去驱动灵力,而是用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开始对那滩液体进行按压、揉捏、拉伸。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玄铁之精的内部结构极其稳定,她的神识就像试图撼动山脉的微风,收效甚微。 那滩液体只是懒洋洋地变形了一下,就很快恢复了原状。 “啧,还挺顽固。” 朔离不信邪,加大了神识的输出。她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一旁的霜华,已经停止了嘲笑。 它飘在半空中,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你……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法门?” 它能感觉到,朔离并没有动用灵力,但那股无形的、作用于玄铁之精上的力量,却强大到让它这个剑灵都感到心惊。 朔离没有回答。 她发现纯粹的精神按压效率太低,立刻改变了策略。 先是将一部分神识探入玄铁之精的内部,开始分析其微观的粒子结构。 然后,朔离再用另一部分神识,开始尝试着去切断和重组那些粒子间的连接。 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操作。 其难度,不亚于让一个凡人在不知道图纸的情况下,徒手去组装一台计算机。 “喂喂!它在发光!而且颜色在变!” 霜华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滩原本暗淡的液体,随着朔离神识的深入操作,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辉光。 它的形态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不再是懒洋洋的一滩,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挤压,逐渐呈现出一个粗糙的长条状。 朔离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这种操作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海量的。即使是她,也感觉大脑如同被掏空了一般,阵阵眩晕袭来。 “还不够……” 她咬紧牙关,从储物戒里摸出林子轩之前给的那些丹药,直接一股脑地全倒进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滋养着她几近枯竭的精神。 得到了补充,朔离的精神为之一振。 神识为引,灵力为锤。 她终于找到了窍门。 神识负责构建蓝图和进行微操,而体内的灵力,则可以作为驱动这一切的能源和进行宏观塑造的“铁锤”。 她分出一丝心神,引导着体内那刚刚晋升到炼气后期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那初具雏形的刀胚之中。 灵力如同催化剂,瞬间激活了玄铁之精的活性。 嗡—— 刀胚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表面那层辉光大盛。 它不再是被动地接受改造,而是开始主动地配合着朔离的神识,按照她脑海中的蓝图进行自我构建。 “这……这怎么可能?!” 霜华彻底震惊了。它绕着那柄正在成型的刀飞来飞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看到了什么? 一个炼气期的人类,没有地火,没有器鼎,没有炼器锤,仅凭着神识和微弱的灵力,竟然在凭空创造一件法器? 刀身在一点点变长、变窄,刀背逐渐加厚,刀刃则在灵力的反复冲刷下变得锋利无匹。 一个完美的、带着流畅弧度的刀身,正在以一种堪称奇迹的方式诞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剑阵之外,天色已经大亮。 阵眼中,那柄刀已然成形,朔离面色苍白的收回神识,一旁的剑灵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庞大的神识……居然——” “你懂什么,我之前机甲都随便开。” 朔离揉着脑袋,俯下身把脱胎换骨的刀捡起,然后随手又把地上的霜华丢回金光中,对剑灵命令道。 “把剑阵开开,一个月到了,我该回去了。” 开机甲?那是什么东西?某种上古傀儡术吗? 它那被禁锢了数百年的知识库里,完全找不到与此对应的词语。 “还愣着干嘛?开门。” 她掂了掂手里的新刀,触感极佳,重量也恰到好处,让她爱不释手。 霜华这才如梦初醒,它有些慌乱地飘到那团温暖的金光前,小手一挥。 嗡—— 环绕在平台周围那道由无数剑气组成的光幕,发出一声轻鸣,接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的窗帘,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通往外界的、安全的通道。 “谢了,灯泡。” 朔离将新刀往背后随手一插,刀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贴合在她的背上,稳稳当当。 少年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走去。 “以后好好看家,别让人把你偷去卖了。” 轻飘飘的话语随风传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霜华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38章 炼器的火 一回到宗门,朔离就跑到管事堂疯狂消费。 先把辟谷丹屯了,再购买一批恢复灵力的“回天丹”,嗯,再换个最大的储物戒指,来点聚灵阵,一些乱七八糟的炼器材料…… 对于必要的东西,朔离花钱是一点都不手软,经过这么一波消费,大概会花费她八十中品灵石。 那名管事弟子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她令牌上那刺眼的紫色倾云峰标识,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朔、朔师兄。” 他指着玉册上的一条规定,字斟句酌地解释道。 “根据宗门庶务司规章第一百三十七条,为防止资源滥用与私下倒卖,任何弟子单次兑换、购买的同类丹药不得超过千颗,法器不得超过三件…您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朔离刚才那张清单,光是辟谷丹就要了三千颗,回天丹五百颗,再加上那个号称能装下一座小山的顶级储物戒指,还有各种各样的阵法。 “啧,那我要九百九十九颗辟谷丹,买两次,其他的照样,行了吧?” “朔、朔师兄……您这样……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管事弟子表情为难,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内门弟子,就想在管事堂安安稳稳地做任务赚点贡献点,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煞星。 “有什么难办的?” 朔离理直气壮地将新到手的那柄雪亮长刀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就当我是两个人不就行了?或者,你把我这单拆成几单来算,都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她说着,还十分亲切地拍了拍管事弟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导:“师弟,我看你很有前途,要懂得变通。一味地墨守成规,是走不长远的。” “……” 管事弟子看着朔离那副“我是在点化你”的表情,感觉自己的道心都在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对方是倾云峰的弟子,还是剑尊新收的徒弟,得罪不起。 最终,他强颜欢笑: “……请您稍等。”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整个外门管事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 管事弟子手忙脚乱地从货架上往下取丹药瓶,每数到九百九十九颗,就要停下来,重新开一张玉简单据,然后再把朔离的令牌拿过来,划掉一笔灵石。 他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我是专业的,我不生气”,但那越来越快的动作和越来越红的脸颊,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抓狂。 而朔离,则像个大爷一样,悠闲地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欣赏着自己那把在剑源之息里脱胎换骨的新刀。 “嗯……” 还差点什么。 某个想法倏地闪过她的脑海。 待到弟子气喘吁吁的将第二批丹药递给她时,朔离扯住了对方的袖子。 “你们这里,有卖炼器的火吗?” “炼器的……火?” 管事弟子刚刚因为完成了一项大工程而稍微松弛下来的神经,又一次被这四个字给绷紧了。 “朔、朔师兄……这……这个我们管事堂……没有啊。” “炼器所需的异火、地火,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由炼器阁统一掌管,别说我们外门管事堂,就算是内门的庶务殿,也没有资格售卖的。” “啧,还要自己跑一趟,真麻烦。” 她从刚到手的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像吃糖豆一样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师弟,商量个事呗。” 管事弟子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看着朔离脸上那温暖的、和煦中带着阳光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问:“朔、朔师兄……您又有什么吩咐?” “别紧张嘛,都是小事。”朔离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从钱袋里摸出十块下品灵石,在指间把玩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去帮我跑一趟炼器阁,就说你们这有个大客户,要买最好的炼器火种。办成了,这十块灵石就是你的辛苦费。” 十块下品灵石。 对于一个内门弟子来说,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做小任务的报酬。 但问题是…… “朔师兄!这……这不合规矩啊!” 管事弟子快要哭了。 “我是管事堂的执事,不能擅离职守的。而且……而且炼器阁那些师兄……脾气都不太好,我……”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朔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让你变通,你偏要一根筋。算了算了,朽木不可雕也。”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将那十块灵石收回了钱袋,一脸“你错过了天大的机缘”的表情。 就在管事弟子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正准备松一口气时,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从管事堂门口传来。 “你又在这里欺负老实人?” 朔离闻声望去,只见林子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裁剪合体的内门弟子服,玉冠束发,一丝不苟。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却紧紧地锁在朔离身上。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免费的劳动力,这不就来了吗? 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子轩面前,热情洋溢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那亲热的模样,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刘少!你来得正好啊!” 林子轩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想挣脱朔离的手臂,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我叫林子轩,还有,把你的手拿开。”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朔离熟稔地拍着他的背,将他强行拖到了柜台前,指着那位已经彻底石化、满脸呆滞的管事弟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看看,我不过是想让这位师弟帮我跑个腿,他却推三阻四,满口的规矩。这青云宗的风气,就是被这种墨守成规的人给带坏的!” 林子轩:“……” 管事弟子:“……” 第39章 宗门合会 林子轩瞥了眼满脸凄惨的管事弟子,然后,眼神又落在了朔离那张散漫的脸上。 “啧……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了。 朔离笑嘻嘻的又拍了拍他的背。 “刘少就是爽快!我给你灵石,帮我去炼器阁跑腿一趟,帮我买最好的异火火种。” “你让我帮你跑腿?你以为我是——” 林子轩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了满脸“真诚”的朔离一眼,随即冷笑一声,用力从桌上拿过朔离的令牌。 “近期是宗门合会的时间,安分点。” “宗门合会是什么?”朔离好奇地凑过去。 好耳熟啊。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侧过身,避开朔离那张靠得太近的脸。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这段时间宗门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最好别再像之前那样招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 “尤其是别去招惹执法堂的人。” 说完,他不再给朔离追问的机会,转身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着炼器阁的方向飞去。那背影,带着几分仓促,仿佛是在逃离什么麻烦的源头。 “啧,走那么快干嘛。” 朔离嘀咕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柄新生的长刀横放在腿上,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刀身。 一旁的管事弟子看着免费劳动力远去,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煞神,感觉自己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瓶丹药用一个储物袋装好,推到朔离面前。 “朔、朔师兄,您的东西……都齐了。” “嗯,辛苦了。” 朔离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她将那一袋子丹药和新的储物戒指都收好,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师弟啊。” “在、在!”管事弟子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看你今天这么辛苦,师兄我于心不忍。”朔离脸上露出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她从钱袋里摸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这个,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管事弟子看着那二十块灵石,眼眶一热,差点就要感动得落下泪来。 下一瞬,朔离就凑过去,笑着发问。 “你给我说说那什么宗门合会呗?” 那位弟子一愣,开始跟她娓娓道来。 修真界的所有宗门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开启一次合会。 届时,无论大小的宗门都会派一两个代表人物来到青云宗的主峰进行商讨,一般是对于魔界的控制对付以及未来秘境的资源分布等等问题。 而为何宗门合会会正好在此时召开—— “……是因为倾云峰的剑尊近期出关了。” 那个白毛真有面子啊。 一边感慨着,朔离猛地想到了什么。 宗门合会,墨林离—— 等等,这不是原着的开头吗? 洛樱作为跟随弟子与墨林离一齐前往主峰,接下来就是洛樱在主峰被其他宗门的天才弟子刁难,然后墨林离出来护短,师徒感情初步升温的经典桥段。 朔离在这里混了几个月,终于看到相关的剧情了。 不过她不打算参与原着的麻烦,还是自己回自己的小家炼器吧,正好,马上刘少也要把火带过来了。 “师兄?朔师兄?”管事弟子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不由得小声呼唤了一句。 朔离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笑容。她又摸出十块下品灵石,塞到管事弟子手里。 “师弟,今天多谢你了。这些是茶水钱。” 她说完,顿了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我问你,这个宗门合会我能不去吗?” “朔师兄……这……这个事,我……我说的不算啊。” 他看了一眼朔离塞过来的那十块下品灵石,手心有些发汗,但理智还是让他不敢收下。 管事弟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寻常内门弟子若无要事,自然是可以不参与的。但……但您是倾云峰的弟子啊。” 朔离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倾云峰向来是宗门合会上的焦点,每次剑尊大人……或者峰上的师兄们出席,都是代表着我们青云宗的最高战力。所以,倾云峰的弟子,出席合会,这……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 管事弟子努力地组织着语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眼前这位爷不高兴。 “更何况,这次是剑尊大人时隔多年再次出关,意义非凡。掌门他老人家对此也极为重视……” “停。”朔离抬手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解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核心问题,“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去?” “……是。” 管事弟子艰难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同情。 朔离沉默了。 她靠在柜台上,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 “就没有……比如说,突然身染恶疾、卧床不起之类的理由吗?” 管事弟子被她这清奇的思路惊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朔师兄,您就别为难我了。回春阁的医师可不是吃素的,再说了,您这……龙精虎猛的样子,也不像是有病啊。” 朔离啧了一声,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怎么事情陷入僵局了呢? 她就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去那种大场面能干嘛?让女主他们的故事自己发展就好了嘛。 不过,如果偷偷溜走的话—— 管事弟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知道的最后一点信息说出来,希望能让这位煞神早点打消念头,放过自己。 “那个……朔师兄,其实……其实还有一件事。” “说。”朔离的语气很不耐烦。 “这次宗门合会,倾云峰随行的弟子名单……是、是剑尊大人,亲自拟定,然后直接呈报给掌门的。” 管事弟子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朔离的眼睛。 “哦,点名就点名呗,我知道,洛樱嘛,怎么了?” “不是……”管事弟子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缩进衣服里了,“是、您的名字……就在名单的第一个。” ———— 宗门合会篇。 开篇。 第40章 彩头 “第一个……” “为什么是第一个?” 管事弟子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啊朔师兄……这可是剑尊大人的决定……” “他点名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为什么点我?我是有什么特殊才能,非我不可吗?” 朔离不死心地追问,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转机。 管事弟子拼命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掌门那边传下来的玉简,就只有一份名单,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啊!” 看着对方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朔离知道再问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那名弟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柜台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再也不敢露头。 朔离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被那个神出鬼没的白毛师尊点名,还是挂在头牌的位置。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难道是自己之前在山门大殿推销“秘籍”的行为,给他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所以要借此机会把自己带在身边,好好“教育”一番? 一想到这个可能,朔离就感觉后背发凉。 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人生目标是养老,不是去给一个面瘫当重点观察对象。 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能让她合情合理地从这次“强制出差”中脱身的办法。 朔离垂头丧气地走在返回倾云峰的山道上,连路边开得正艳的灵花都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逃跑方案。 比如,现在就下山,去凡界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或者,干脆找个秘境钻进去,等宗门合会结束了再出来;再或者,干脆把自己打成重伤,去回春阁躺上个十天半月…… 然而,这些方案都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那个白毛师尊通天的能耐,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估计也会被一剑拎回来。 至于自残……她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真把小命给玩没了。 就在朔离陷入绝望的死循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是洛樱。 少女今日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肌肤雪白,明媚动人。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看到朔离时,那双眸子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朔师兄!你回来啦!” 洛樱小跑着迎了上来。 “我给你带了新酿的桃花蜜,还有我今天刚学会做的云片糕,你快尝尝!” 她献宝似的将竹篮递到朔离面前,篮子里,白玉般的糕点上点缀着粉色的花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若是放在平时,朔离肯定二话不说就开吃了。 但现在,她看着洛樱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内心一阵凄凉。 “……师妹有心了。” 洛樱见朔离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吃东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担忧地看着她。 “朔师兄,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烦心事?”朔离干笑一声,“何止是烦心事,简直是天塌了。” “啊?天塌了?!”洛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是、是魔修打过来了吗?” 在单纯的少女认知里,能称得上“天塌了”的,也只有这种事了。 “比魔修打过来还可怕。” 朔离接过洛樱手里的竹篮,随手从里面捻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我被点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宗门合会了,还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朔师兄,我……我也在名单上!我们又能一起了!” 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精准地扎进了朔离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我本来还很紧张呢,宗门合会那么大的场面,我怕自己会出丑。但是,有朔师兄你在,我就不怕了!” 她看着朔离,眸子里写满了信任与依赖。 朔离觉得自己的心更痛了。 “对了,朔师兄!”洛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盒子,递给朔离。 “这是管事处拿来的。” 朔离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僵硬地接过那个盒子,触手是丝滑冰凉的锦缎。盒子不重,但她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这是……什么?” “是规定的、出席宗门合会时穿的礼服。” 洛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掌门师叔好像也对师兄你印象深刻,在拿衣服的时候叮嘱了我。” “你是师尊新收的弟子,又是此次大比的魁首,代表着我们倾云峰的颜面,不可失了礼数。” “哦对了,掌门师叔好像还说了,让你这几日好生准备,不要再四处惹是生非。” “……” 礼服都准备好了。 掌门都插手了,连“不要惹是生非”的警告都带上了。 这下,连最后一点装病或者“意外失踪”的希望,都被彻底掐灭了。 朔离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养老计划,她的摸鱼人生,仿佛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了。 就在朔离抱着那个锦盒,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时,一道青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落在了不远处。 光芒散去,露出林子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俊脸。 他手里托着一个玉盒,盒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正在静静地燃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你要的东西,给你。” 林子轩将玉盒递了过来,语气生硬。 当他的目光扫到朔离那副失魂落魄、生无可恋的模样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被关一个月,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朔离有气无力地接过玉盒,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储物戒。 “刘少,我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怆。 林子轩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丧气话弄得一愣,随即冷哼一声。 “活不过?我看你是快活得很。还能指使我去帮你跑腿。” 他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洛樱,又看了看朔离怀里那个精致的锦盒,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怎么?终于知道自己要被拉去宗门合会当吉祥物了?” 朔离还没来得及反驳,一旁的洛樱却先急了。 “林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朔师兄!朔师兄他……他很厉害的!” 少女鼓起勇气,挡在朔离面前,为她辩护。 林子轩看着洛樱那护犊子般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他不想和洛樱争辩,只是将目光转向朔离。 “厉害?一个连宗门合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也配说厉害?”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可是听说了,这次宗门合会,各大宗门都派出了自家的顶尖天才。尤其是天剑宗的那个少宗主,扬言要在‘交流’的时候,会一会我们青云宗的‘新晋魁首’呢。” “到时候,你可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三两招打趴下,丢了我们整个青云宗的脸。” 这番话,句句带刺,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还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朔离,在听到“交流”这几个字眼后,眼睛却倏地一下,亮了。 那感觉,就像是濒死的野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 “交流?”朔离抓住了关键词,“你说有弟子间的比试?有彩头吗?多不多?” 第41章 天命之女 林子轩被他这关注点清奇的问题问得一噎。 “彩头自然是有的。” 他下意识地回答。 “每次合会,各大宗门都会拿出一些珍稀的灵矿、丹药或者法宝作为彩头,由各宗弟子比试夺取。” “这既是切磋,也是一种……实力的炫耀。” “那今年的彩头,有什么好东西?” 朔离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灵石在向她招手。 什么被师尊监视,什么被掌门叮嘱,什么繁文缛节,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就是出个差嘛。 公费旅游,还包食宿,有架打,有钱拿。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着朔离那瞬间从阴转晴,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的脸,林子轩轻哼一声。 “彩头再好,也要有命去拿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发财大计之中。 洛樱在一旁稍稍歪头,将竹篮往前一递,在沉思中的朔离就自然的顺手拿着吃。 林子轩瞥着这一幕,微微眯眼。 “修仙之人,本就应该摒弃凡俗欲望。你这样以后能有出息吗?” 朔离连头都没抬,专心的吃着。 见她完全不搭理他,林子轩抿了抿唇,伸手突然扯了把朔离的袖子,少年疑惑的抬头看他。 “……喂,白玉城去不去,请你吃饭。” “嗯——?!” 那一声拉长了调的“嗯——?!”里,包含了百分之三十的惊讶,百分之三十的怀疑。 以及百分之四十毫不掩饰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的审视。 林子轩被她这赤裸裸的眼神看得面皮一紧,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猛地别过头去,声音生硬地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 “只是觉得你这家伙脑子不清楚,需要跟你讲明白这次宗门合会的凶险!” “哦?讲明白?”朔离挑了挑眉,嘴里还嚼着洛樱带来的云片糕,含糊不清地说道,“在饭桌上讲,不是更清楚吗?走着!” 她答应得比谁都快,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满腹狐疑的人不是她。 一旁的洛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咬了咬唇,一把抓住朔离的另一边衣袖。 “朔师兄,你……嗯……因为明天就是合会了……师兄什么时候有空呢?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显然的,洛樱很少有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这番语句过后,她的整张脸都红了。 ??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面对洛樱,语气放缓了些,却又暗暗的扯了把另一边的袖子。 “……顺便,我还要跟他聊聊那地火火种的事,洛师妹有什么事,不妨现在说好了。” 洛樱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林子轩会把问题直接抛出来,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求助似的望向朔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朔离看看左边一脸“我想说但我说不出口”的洛樱,又看看右边一脸“我今天就要说清楚”的林子轩,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头灵兽拔河的绳子。 “哎呀,多大点事儿。” 朔离一手一个,将两人扯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拨开。 她先是对着洛樱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师妹,别急。你看天色还早,我先跟刘少去把正事谈了,火种的事关乎我未来的修行大计,耽搁不得。” “等我们回来,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你,到时候你有什么话,想说到天亮都行。”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林子轩台阶下,又安抚了洛樱的情绪,还顺便给自己预留了充足的“夜宵”时间。 洛樱听完,果然安心了不少,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小声叮嘱道:“那……那师兄你早点回来,我、我等你。” 搞定了这边,朔离又转头看向林子轩,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了,刘少。再磨蹭下去,白玉城的酒楼都要打烊了。” 她说着,便大摇大摆地朝山下走去,那架势,仿佛不是去别人请客的饭局,而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子轩瞪了她背影一眼,最终对着洛樱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二人同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宁静。 白玉城不愧是青云宗山脚下最繁华的修真城镇。 与倾云峰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这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从贩卖法器丹药的阁楼,到收购妖兽材料的商行,应有尽有。 空中不时有修士驾驭着各色飞剑或法宝掠过,留下一道道绚丽的流光。 朔离左看看右看看,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啧啧,那把飞剑不错,够亮,够骚包。” “哇,那个糖葫芦是拿灵果做的吗?看起来很好吃。” “刘少,你们家在这有产业吗?改天盘个店面给我玩玩呗?” 林子轩被她吵得头疼,恨不得直接用灵力封住她的嘴。 他黑着脸,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带到目的地。 走着走着,少年忽地凑近,笑眯眯的抬头看他。 “我说——刘少,你是不是对洛师妹有想法呀?” 林子轩的脚步一顿,他莫名其妙的望着朔离。 “你吃错丹药了?” 刚打算劝林子轩“珍惜生命,不要抱有不切实际想法”的朔离切了一声。 “那你一开始干嘛找我麻烦?之前还一直围着洛师妹转呢。” 林子轩的表情甚至有些意外。 “……那是家族的要求,不过,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当时我是误以为你是其他哪个家族派过来的,没想到你还真就是个没背景的废物弟子。” “……”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什么身份?” 她好奇地追问,脚步没停,视线转到了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上。 林子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领着朔离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最终在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九层高楼前停下。 “望月楼。” 他吐出三个字,率先迈上台阶。 楼前悬挂的鎏金牌匾龙飞凤舞,门口站着的两排侍女皆是身姿婀娜、修为不俗的女修,见到林子轩,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林少爷。” 这排场,一看就是销金窟。 朔离跟在后面,四处张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林子轩没有理会她,径直被一名领路的侍女引着上了顶楼的雅间。 雅间的窗正对着白玉城最繁华的街景,凭栏远眺,甚至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宗山门。 朔离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玉制菜单,像模像样地翻看起来。 “清蒸雪线鱼,火烤麟牛排,百鸟朝凤汤……啧啧,刘少,你可真有钱。” 她一边念叨,一边毫不手软地点了满满一桌子最贵的招牌菜,末了,还特意要了一壶望月楼最顶级的“醉仙酿”。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熟练的样子,眼角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发作。 朔离将菜单递还给侍女,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洛师妹是白……剑尊亲自收的第一个弟子嘛,这谁不知道?” 林子轩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紧绷的下颚线。 “洛樱,是天命之女。” 第42章 喂食 “噗——” 朔离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清茶,差点尽数喷到对面林子轩的脸上。 天命之女,那当然啊。 洛樱可是原着的女主角! 林子轩看着少年那副“这还用你说”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精心准备的一番说辞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皱起眉,那双锐利的丹凤眼紧紧盯着朔离,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你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宗门高层之间流传的秘闻,连许多内门弟子都闻所未闻。” “我猜的啊。” 朔离耸了耸肩。 “小师妹福大命大,运气又好得离谱,不是天命之女是什么?难道是天选倒霉蛋吗?” 这番歪理邪说,竟让林子轩一时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领路的侍女带着一队捧着玉盘的侍从鱼贯而入。 霎时间,山珍海味的香气混合着灵气的芬芳,弥漫了整个房间。 朔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也顾不上跟林子轩掰扯什么“天命”,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 “唔……好吃!” 肉质紧实又有嚼劲,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特制的酱料在舌尖上爆开,充沛的灵力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玉杯斟满了酒,却迟迟没有动筷。 “天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只看到了洛樱的气运,却不知道这气运背后,背负的是什么。” 朔离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头也不抬地问:“背负什么?拯救世界吗?” “……差不多。” 林子轩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传说,每隔千年,当魔域的封印出现松动时,天道便会降下身负大气运之人,引导世人度过浩劫。” “这样的人,便是‘天命之子’。而洛樱……她就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自从她入门以来,青云宗附近数百年未曾现世的秘境,接二连三地开启;早已绝迹的上古灵草,在她经过的山涧旁悄然复苏;就连看守山门的灵兽,见到她都会温顺地摇尾乞怜。” “这些,你以为都只是巧合吗?” 朔离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后,继续狂吃。 那还用说,肯定是女主到哪好事就在哪。至于处理魔域……后面魔尊都是她后宫了。 林子轩见朔离这副模样,啧了一声,抓起桌子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叫我买的地火火种,总价二十块中品灵石——” “!!!” 什么? 两万? 朔离还叼着一块肉,猛地抬头,死死的瞪着他,她含糊不清道。 “你讲价了吗?” 那句质问,瞬间浇灭了林子轩刚刚酝酿起来的沉重气氛(他自认为)。 “讲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雅间外路过的侍女都好奇地侧目。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凡界的菜市场吗?那是炼器阁!整个青云宗规格最高的地方!”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玉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几滴。 “我告诉你朔离,那‘赤阳真火’是地火榜上排名第三十七位的异火,整个炼器阁也只存了这么一小簇火种。” “若不是凭着我林家的面子,别说二十块中品灵石,你就是拿出两百块,人家都未必肯卖给你!” 林子轩越说越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本是好心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结果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质疑他办事不力。 朔离终于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她拿起桌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抚道。 “好好好,真是辛苦刘少了。” 语气像极了修士安慰自己躁动的灵宠。 林子轩梗了梗,最终,他垂眸,没有再说什么了。 啧……自己在着急些什么? 他这家伙满脑子都是灵石,问出那种话也是应该—— 纷杂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你在做什么!” 将自己的长刀放在桌旁直接点火开炼的朔离疑惑的转过头。 她甚至还体贴地将桌上的“清蒸雪线鱼”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火焰的高温影响了鱼肉的鲜美口感。 林子轩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团“赤阳真火”欢快地舔舐着冰凉的刀身,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雅间内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已经出现了一圈焦黑的印记。 “你疯了?!这里是望月楼!白玉城最好的酒楼!” 林子轩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要冲过去将那团足以熔金化铁的火焰扑灭。 “我知道啊。” 朔离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那一小簇火焰,让它均匀地在刀身上游走。 “不就是因为这里最好,灵气最充裕,安保措施最完善,我才选在这里炼器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逻辑清晰。 “在外面这么乱,指不定会有什么奇怪的魔兽或者歹徒跳出来,多危险。” 朔离继续补充,语气里充满了对自身安全的考量。 “这里就不一样了,有刘少你这位林家贵公子坐镇,谁敢来打扰我们?这是最顶级的安保。” 林子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先抢救桌子,还是先抢救一下朔离那异于常人的脑子。 “你……你这是在炼器,不是在烤肉。” “炼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纯净的环境,你在这里……你……你就不怕炸炉吗?!” “怕什么。” 朔离终于分神瞥了他一眼,脸上是全然的自信。 “我这把刀底子好,这火种品质也高,再加上我技术过硬,怎么可能炸。” “再说了,刘少你不是在旁边吗?万一真有什么意外,你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布个防护阵法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番话,不仅将自己吹捧了一番,还顺带把林子轩架到了一个无法推卸的“保镖”位置上。 林子轩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机智”的脸,他气急败坏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醉仙酿”,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我不管了!你要是把这里炸了,我就说是你一个人干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朔离没有回话,她全心全意都在手中的器具上。 大约过了有十分钟,如坐针毡的林子轩听到了她的号令。 “刘少。” “……什么?” “给我夹块鱼肉吃。” 这个家伙,正一边用神识操控着足以熔化玄铁的恐怖火焰,一边心安理得地使唤自己这个林家少爷—— 给她投喂? “你没长手吗?!” “我这不是正忙着吗?神识要控制火候,灵力要稳定刀身,这可是精细活,一心不能二用。” “万一我一分神,手一抖,这桌子、这楼……” 朔离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威胁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林子轩的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焦黑了一圈的名贵紫檀木桌上,又看了看那柄在火焰中逐渐变得通红的刀胚,呼吸一滞。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出了岔子,这团“赤阳真火”失控的威力,足以将这望月楼的顶层炸上天。 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 忍。 “……” 林子轩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公筷,动作僵硬地夹起一块蒸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的雪线鱼肉,越过半个桌子,精准地递到朔离的嘴边。 朔离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过脸,张开嘴,一口将鱼肉吃了进去。 “嗯,不错,火候刚好,再来一块,那个牛肉吧。” 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面色铁青,认命般地又夹了一块沾了汤汁的麟牛肉,再次递了过去。 就这样,雅间内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少年专心致志地对着一柄长刀“烧烤”,另一个俊朗的世家公子则像个尽职尽责的侍从,沉默地、机械地往少年嘴里投喂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桌上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那柄在火焰中锻烧的长刀,也开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林子轩麻木的动作着,在投喂了一块灵果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第43章 APX-01 那根本不是炼器。 林子轩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所知的炼器,是一个神圣而繁琐的过程。 炼器师需沐浴更衣,静心凝神,而后引地火,化顽铁,以千百次的捶打祛除杂质,再用数日甚至数月的时间,以灵力为引,用注满心血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在器胚上铭刻玄奥的符文阵法。 可眼前这个家伙在做什么? 他把一块完美的玄铁之精,熔炼成了一堆……零件? 朔离满意的将零件拢在一起,然后,像孩童玩弄积木一样,将那些闪烁着灵光的金属部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拼接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的声响。 朔离将最后一个细小的零件嵌入凹槽内,然后满意地用拇指按压了一下,整个“武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嗯,不错呢,到时候用灵力供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擦去额角的汗水,从桌上顺手拿了块灵果开啃,回答。 “Apx-01,联邦特种微型电磁炮改良一版。” “……” ? 每一个音节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林子轩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你说什么?哎劈什么?” 他下意识地追问。 朔离拿起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将其递到林子轩面前。 “喏,给你看看。Apx-01,当然,是最原始的版本。我管它叫‘小竹二号’,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林子轩僵硬地接过那东西。 入手是一种冰凉而沉重的金属质感,比他用过的任何一柄飞剑都要重。 他仔细端详着,这东西没有剑刃,通体由各种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金属部件构成,表面铭刻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奇异纹路。 “这东西……怎么用?注入灵力吗?” 林子轩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却感觉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反应。 “当然不是那么低级的用法。” 朔离从他手中拿回“小竹二号”,脸上露出一个“你太没见识了”的表情。 她指着武器后端一个类似扳机的地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看到这个了吗?这是激发装置。我的设计理念是,通过神识在这里构建一个微型的‘聚灵阵’,然后瞬间将灵力压缩、提纯,再通过这个加速通道……” 她又指了指那长长的炮管。 “以一种……你们能理解的方式,就是把它变成一道纯粹的能量束,发射出去。” “理论上,只要我的神识足够强,灵力压缩的效率足够高,这一击的威力……嗯,我还没有试过。” “不过,明天你就可以见到了。” 林子轩皱着眉,他尝试着戳了戳这柄“武器”的前端,随后收回手。 “所以这是某种特殊的法器?我告诉你,姓朔的,明天的比试可不允许你耍小聪明。” “耍小聪明?” “刘少,你这话可就太外行了。” 她将“小竹二号”收回后,慢悠悠地嚼着灵果。 “我这叫什么?这叫技术革新。” 啧,古怪的词汇。 “算了,随便你吧。反正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 林子轩收回了手,他抱胸望着她。 “哎,别这么悲观嘛,刘少。” 朔离夹了块她觉得最不好吃的烤肉,放进林子轩面前的盘子里,语气温和地安慰。 “你要对我的技术有信心。你想想,我连你那套剑法都能看一遍就学会,还有什么是我搞不定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子轩刚平复下去一点的脸色,瞬间又黑了。 他感觉自己那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被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盐。 最终,这顿气氛诡异的饭局,在朔离的心满意足和林子轩的憋屈沉默中,落下了帷幕。 当侍女呈上那张用灵光写就的账单时,朔离非常自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吹起了口哨,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林子轩的目光,落在了账单上那一长串惊人的数字上。 菜品和酒水,共计九块中品灵石。 这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在账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额外标注出来的赔偿费用。 “损坏望月楼顶层雅间‘观云台’特制紫檀木灵桌一张,赔付五十中品灵石。” “……” 林子轩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悠闲地欣赏着景色,吹着口哨的罪魁祸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朔——离——!” 那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饱含着无尽的悲愤与控诉。 而朔离,只是不紧不慢地回过头,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叫我干嘛?结完账了?那我们走吧。”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神态自若地从林子轩身边走过,顺手还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刘少就是大气,下次你请吃饭我还来。” 林子轩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单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返回倾云峰的山道上,月色清冷。 一路上,林子轩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那张俊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朔离则完全不受影响,她一边走,一边把玩着那柄新鲜出炉的“小竹二号”,时不时还哼上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心情好到了极点。 “喂。” 就在快要到达倾云峰山门的时候,林子轩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朔离停下脚步,回过头,挑了挑眉:“嗯?刘少还有何指教?” 林子轩瞪了她一眼,别扭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路边的竹林上。 “明天……明天宗门合会,你安分点。”他的声音生硬,“别到处乱跑,也别乱说话。跟紧洛樱……跟紧你们倾云峰的人。” “哦?这是在关心我?” 黑发少年凑了过去,眨了眨眼。 “谁关心你了!”林子轩瞬间炸毛,“我只是怕你这个蠢货给我们青云宗丢脸!” 他顿了顿。 “天剑宗的那个少宗主,剑无尘,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 “他的‘无尘剑体’据说已经大成,剑出无尘,快到极致。” “你别看他表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下手黑得很,之前就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切磋中被他废了经脉。” 林子轩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男人立刻闭上了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我……我只是提醒你,别输得太难看!” 他强行挽尊。 “哦,行。” “不过刘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在他面前的朔离眯起眸子,往前一步,端详他。 林子轩本能的退后。 他不知怎的,居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双臂都不知放哪里才好。 “……对、对你好?!” 林子轩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他最常用的姿势,抱胸挺腰,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 但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薄红的俊脸,此刻涨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只是——” “只是……” 月色下的青云宗格外寂寥,此时蕴含着清新灵气的微风拂过。 少年再稍稍向前了一步,动作顺着风,带起发尾摇曳。 林子轩垂眸与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眸对视。 字句在胸腔里反复回荡。 【林家交代的,我姐可是特意叮嘱过要我照顾你这个废物】 ——家族的要求。 【毕竟你确实有点修行的天赋,混上了倾云峰罢了】 ——实力的赞同。 【只是因为你上次对我们林家的人手下留情,我从不欠人情!】 ——人情的交代。 但, 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那对眸子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吸进去。 “哦——我明白了!” 林子轩的瞳孔立马颤动。 “是你们家族看好我吧?” “……” “我就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长老要求你投资我啊,哈哈!没办法,毕竟我这么厉害又帅。” 朔离立马得意忘形起来,她笑嘻嘻的拍了拍林子轩的背。 “……” 林子轩内心的躁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滚,我走了。” 一道青色的流光闪过,男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朔离在原地站着,茫然的摸了摸下巴。 第44章 我会永远在最前面 灯下,洛樱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在看到朔离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朔师兄!你回来啦!” 少女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你……你和林师兄谈完事情了吗?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宵夜。” 她一边说着,一边献宝似的将旁边一个温着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谷粥和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 那股温暖的、带着甜意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夜间的一身寒气。 “好耶。” 朔离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爽!” 洛樱看着他满足的模样,一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也跟着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朔离吃东西。 “朔师兄,明天……就是宗门合会了。” 等朔离将一碗粥喝完,洛樱才小声地开口,语气紧张。 “嗯,我知道。”朔离放下碗,拿起一块点心,“师妹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听到朔离的问话,洛樱那双托着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我……我……” “我害怕……我害怕明天会……会给师尊丢脸,给倾云峰丢脸。” 朔离啃着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灯火下那张写满了不安与自责的小脸。 “丢脸?为什么这么说?” 少年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不是说你也在名单上吗?那个师尊亲自点的名,他都不怕你丢脸,你怕什么?” “可……可是我不像朔师兄你那么厉害。” 洛樱抬起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的修为虽然到了筑基中期,但那都是靠着……靠着机缘才提升上来的,根基不稳。” “我既没有和人对战的经验,也不会什么厉害的杀伐之术……”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委屈的呢喃。 “我只会种些花花草草,做些吃的……在宗门合会那种地方,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在宗门里,大家都知道她是靠着天大的运气才走到了今天。 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她都能感受得到。 洛樱无比渴望证明自己,却又无比恐惧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与脆弱。 朔离在听见洛樱自爆修为时就保持着沉默,好像陷入了思考之中。 过了会,她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拿过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云片糕,掰了一半,递到洛樱嘴边。 “喏,吃掉。” 洛樱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半块糕点含了进去。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股莫名的委屈,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冲淡了几分。 “只会种花花草草……那就去种呗。我记得你不是奶妈……咳,辅助修士的定位吗?” 朔离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窝补会让别人占在窝欠棉的。” “……什、什么?” 黑发少年起身,咽下糕点后,慢条斯理拿起旁边的布帛擦了擦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眼前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我会永远在最前面。” 在前世。 无论是面对遮天蔽日的虫潮,还是撕裂维度的异形,抑或是星河破碎的舰队齐射—— 提着刀的影子永远在最前方。 这对朔离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洛樱怔怔地望着她,眸子里倒映着少年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她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浮或狂妄,只有纯粹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朔师兄……”她喃喃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我连自保都……” “谁让你自保了?” 朔离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黑色眼眸,此刻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师妹,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走到洛樱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不轻不重。 “我把对面全部干掉,不就好了?” “可……可是……”洛樱的嘴唇翕动,她还是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诉说那些所谓的“现实”。 “没有可是。” 朔离收回手,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你现在不行,就别去跟人拼刀子呗。” “你可以在我打累了的时候,给我递上一块你做的点心,在我受伤了的时候,用你的花花草草给我奶上一口,在我赢了之后,帮我把彩头清点清楚,看看能换多少灵石。” 朔离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宗门合会的奖品库在向她招手。 “做你擅长做的就行,我们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我负责暴力输出,你负责貌美如花和后勤保障。怎么样,这个剧本是不是比你那个‘我好弱我好怕我上场会丢脸’的苦情剧本要热血多了?” 洛樱愣愣地看着朔离,看着少年在灯火下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样子。 那些在她看来天大的烦恼和恐惧,到了对方嘴里,怎么就变成了一场分工明确、目标清晰的“夺宝游戏”? “扑哧——” 少女终于忍不住,被他那清奇的脑回路和生动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朔师兄……你……你怎么总是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的话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朔离啧了一声,她随手又拿了一块点心,语气严肃。 “那些都不重要。你回答我,我们峰有没有比我修为还低的?” 少女因为朔离奇怪的关注点愣了愣,随后表情有些为难。 “修为的话,目前没有。” 洛樱看着朔离那瞬间石化的模样,以为自己的话伤害到了他,脸上顿时写满了愧疚与不安。 “朔、朔师兄,你、你别难过……” 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你只是入门时间短,而且……而且师兄你这么厉害,修为根本不重要!对,一点都不重要!” 然而,她预想中朔离颓然失落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在经历了短暂的僵硬后,朔离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原本紧绷的脸,重新舒展开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哦,没有啊。那太好了。” “……?” “好什么呀?” “当然好了!” 朔离一拍桌子。 “师妹,你想想,我作为咱们倾云峰唯一的炼气期弟子出席,这说明什么?” 洛樱呆呆地摇头。 “这说明我们倾云峰人才济济,底蕴深厚!连一个修为最低的弟子,都能在合会上打爆别人。” 朔离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自豪感。 “到时候别人一看,好家伙,倾云峰一个垫底的都这么能打,那排在上面的师兄师姐们还得了?这岂不是瞬间就将我们整个山头的气势拉满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 “不行,明天我赢了之后一定要问白……师尊多要点好东西。” 第45章 遮掩 翌日,晨光熹微。 青云宗的主峰,“天枢”。 青云宗下辖的七十二峰,除了少数负责镇守要地的山峰,其余各峰的峰主与精英弟子们,皆已齐聚于此。 他们身着各色代表着自己山峰的制式礼服,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渊渟岳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庄重而肃穆的气氛,偶尔有相熟的弟子打着招呼,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广场的最前方,高高的台阶之上,便是青云宗的议事主殿——承天殿。 掌门以及宗内几位长老,此刻正站在殿前与几位已经提前到来的、其他宗门的使者寒暄着。 聂予黎身着一身比平时更加正式的青蓝色宗门礼服,腰间的霄影剑也换上了华丽的剑穗。 他站在台阶下方,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几名内门执事,安排着各峰弟子的站位。 作为掌门亲传大弟子,在这种场合,他便是掌门的脸面,容不得半点差错。 “丹鼎峰的弟子请往左侧移动三步,与百草峰的队伍对齐。” “炼器阁的师弟,将你们的法器展示台再往后撤一丈,不要阻挡主路。” 林会琦抱着剑,神色平淡的站在他身侧,作为新入不念峰的弟子,其与聂予黎被选中为伴随弟子跟随掌门身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广场入口处传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万众瞩目之下,二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洛樱。 少女身着一袭浅樱色的繁复礼服,裙摆上用流光溢彩的灵丝绣着层层叠叠的百花图样,随着她的走动,那些花朵仿佛在裙摆上活了过来,绽放出淡淡的柔光。 “是倾云峰的人!” “天啊,那就是传闻中的花神传人洛樱师姐吗?果然如同仙子下凡一般。” 然而,这片和谐的赞叹声,在看清走在对方身后的那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朔离。 对方身上穿着的,同样是倾云峰的银白礼服。 那料子一看就知是顶级的云锦,上面用更甚于洛樱的、璀璨夺目的金线绣满了繁复、古老、带有威压感的云纹与剑纹。 这身衣服,华贵到了极致,繁琐到了极致,也……浮夸到了极致。 它穿在朔离身上,就像是强行给一匹野兽套上了黄金的鞍鞯,非但没有增添半分贵气,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与违和。 更要命的是,这位新晋魁首此刻的姿态。 黑发少年背着一柄长刀,弯着腰,双手无力的耷拉着,闭着眼,眼下青黑,表情飘忽,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声四起,比刚才看到洛樱时还要热烈几分。 “那、那就是这次大比的魁首朔离?怎么看起来跟个没睡醒的凡人一样?”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能越级战胜林会琦师姐的狠人,别被他听见了。” “可他这副样子,哪里有半点强者的风范?倒像是被拉来凑数的。” 负责维持秩序的聂予黎,在看到朔离那副尊容的瞬间,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此隆重的衣着,配上本人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效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朔师兄……” 走在前方的洛樱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声地拉了拉朔离那宽大的、绣着金线的袖子。 “朔师兄,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嗯……你帮我打下掩护。” 朔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呃——好!” 单纯的少女点了点头,于是开始徒力的试图遮掩,她表情故作严肃,却没意识到根本盖不住身后那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少年。 聂予黎皱着眉望着这一幕,于是他当即就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不到三分钟。 聂予黎和洛樱一起将那个走路姿势酷似行尸的家伙遮住,这位恪尽职守的大师兄面色微红,自己也不知为何就答应了这荒谬的请求。 就因为她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昨晚一晚没睡吗? 过了一会,两人“心惊胆战”的将朔离护送到了承天殿的座位中。 承天殿前的广场极大,足以容纳数千人。各峰的席位按照地位和实力依次排开,倾云峰作为青云宗最强的一脉,席位自然处于最前列,视野开阔,正对着主殿的高台。 朔离一沾到那张由寒玉制成的椅子,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毫不客气地将那柄刀往身边一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便沉沉睡去。 洛樱在朔离左侧,少女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试图为朔离遮挡一下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目光。 聂予黎则在右侧,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大师兄的威严与风度,只是时不时的往她那瞥一眼。 不远处的另一片席位上,林子轩正与几位同为内门精英的世家子弟坐在一起。他的长姐林会琦坐在首席,神情淡漠,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子轩,那就是打败你的那个外门弟子?怎么跟个没骨头的懒汉似的。” 旁边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的青年,用手肘碰了碰林子轩,语气里满是调侃。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灵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别不是你那天状态不好,被他走了狗屎运吧?” 那青年还在喋喋不休。 “闭嘴。”林子轩声音生冷,“你要是觉得他好对付,大可以自己去试试。” 那青年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言。 林子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了那道歪斜的身影上。 过了会,他慢慢的起身,来到了那一滩朔离面前。 “林师弟。” 聂予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樱则是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小声地问候:“林师兄,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林子轩的声音生硬,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睡得正香的身影上。 他俯下身,伸出手—— 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朔离的头。 “嗷!!” 少年嗷嗷叫的立马跳了起来。 一瞬间,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密集。 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弟子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不少人直接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朔离捂着被敲的地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眸子里还含着未去的水汽。 “你……” 显然,林子轩也想不到朔离会这么叫出声。 “你醒了就好!” 他猛地收回手,强行把声音绷直,试图在众人前挽回一点颜面。 “宗门合会如此重要的场合,你居然在这里睡觉。你把青云宗的脸面置于何地?把剑尊的脸面置于何地?!”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充满了对宗门荣誉的扞卫之情。如果忽略掉他那发颤的声线和泛红的耳根,或许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不过朔离醒后第一时间却不是与林子轩日常斗嘴,她抹了把脸后,语气着急。 “刘少,你姐呢?” 第46章 一抹剑气 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瞬间让围在朔离身边的三人表情各异。 “我姐?你找她做什么?” 林子轩几乎是立刻反问,眼里瞬间充满了警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挡在朔离和倾云峰席位的过道之间。 那姿态,仿佛生怕朔离这个瘟神冲过去对他姐姐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洛樱也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困惑。 唯有聂予黎,他只是眉头微蹙,琥珀色的眼眸在朔离和林子轩之间扫过,没有立刻开口。 “你管这么多干嘛。” 朔离在瞥到在另一边的林会琦后,一把抓起刀往那边跑过去,速度快的根本就不像是刚刚那个还半死不活的家伙。 “朔离!你给我回来!” 林子轩试图冲过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拖走。 他姐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了,如果朔离敢造次的话,估计连一个呼吸都活不过。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聂予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别去。”聂予黎的声音不高,“看看她想做什么。” 林会琦正端坐于席位之上。 面前的玉桌上,只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却丝毫未能融化她周身的寒意。 当朔离那带着一身尘嚣气息的身影停在她面前时,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 朔离在林会琦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已经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危险性的距离。 少年低头,看着那个端坐不动、仿佛入定的白衣女子,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近乎刺眼的笑容。 “林师姐。” 朔离的声音清朗而随意。 “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会琦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有事?” “当然有事。” 朔离的笑容不变,她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商量大事的语气说道:“师姐,能借我一道剑气吗?”‘ 说着,黑发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刀柄。 “嗡——”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声,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相对安静的倾云峰席位区炸开。 周围那些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精英风范的内门弟子们,此刻再也绷不住了,纷纷侧目,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朔离。 向林会琦借剑气? 她以为剑气是什么?是能随手借来把玩的灵石吗? 那是金丹剑修为所凝,是剑修的道。 “他……他是不是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 “我的剑气,为何要借你?” 声音依旧是冰冷的,平稳的,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林会琦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重新对上朔离的双眼。 “你的‘刀’,配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 “配不配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而,朔离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轻蔑与拒绝,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大了几分。 “林师姐,我的小竹现在可不同凡响了呀,你就吹口气的事嘛。” 过了会—— “好。” 女人不紧不慢的伸出手,抚向少年手中的刀柄。 顿时,一抹冰蓝的光闪过,随后隐于精铁中。 众人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等等,难道刚刚她问“配不配”真的只是在确认武器强度吗? 朔离笑嘻嘻的将刀收回储物戒指里后,对林会琦点了点头。 “哎呀,多谢师姐啦。” “嗯。有想好‘彩头’吗?” “当然!我早就想好问白……咳,师尊要什么好东西了。” 林会琦伸手抚向茶杯,淡淡的抿了一口。 “你想要什么,墨师叔估计都有。” “哎?真的假的。” 一旁的林子轩都要把下巴掉下来了。 朔离……居然,就这样跟他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长姐,闲聊起来了?! 而且长姐好像很笃定那个蠢货能赢得比试。 过了一会,朔离心满意足地回到倾云峰的席位,那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让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林子轩嘴角一阵抽搐。 他一把将朔离扯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你到底跟我姐说了什么?她怎么会……会答应你那种无理的要求?” 在他看来,朔离的行为无异于虎口拔牙,而他姐姐居然真的拔了一颗牙下来,还亲手递了过去。 黑发少年懒散的瞥了他一眼后,扯平自己的衣角,又瘫在了座位上。 “刘少,我说的人话,还有,我要睡觉了。” 见林子轩不松手,朔离疑惑道:“怎么,你想和我睡一起?” 一旁的聂予黎不轻不重的咳了几声。 在洛樱担忧的注视下,林子轩立马松了手,对昏昏欲睡的朔离留下了一个对方看不到的愤怒眼神后,他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朔离就不知道了。 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耳畔似乎有掌门宣告什么的声音,还有众人窃窃私语的呢喃讨论,以及人群的步子以及某种法器的破空声。 不知过了多久。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到了她的脸颊。 朔离倏地睁开眼,抬起头—— 与一对琉璃似的银白眸子对上了视线。 第47章 师尊你裤子没掉吧? 朔离眨了眨眼,大脑用了大约三秒钟才重新启动。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以一种神似垃圾袋的姿势,瘫倒在倾云峰席位上。 而她的顶头上司,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剑尊墨林离,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面前,并且还亲自动手叫醒了她。 “白……咳,师尊?” 朔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她迅速坐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被自己睡得皱巴巴的华贵礼服,随后自以为隐秘的小小伸了个懒腰。 墨林离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 周围的席位上,无论是倾云峰的弟子,还是其他峰的长老门人,都鸦雀无声,但他们的视线凝聚在此。 不如说,墨林离出现时,所有人的视线就会自然而然落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在一个时辰前,他们亲眼看着刚出关的剑尊突然出现在倾云峰的主位上。 最前方,除了那抹过于显眼的高大身影,旁边还坐着一个表情担忧如坐针毡的女弟子,以及一个睡成一团的男弟子。 这种诡异的场景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在掌门讲述完“交流注意事项”后,人群里甚至没有讨论声,随后是各个宗门和峰门的弟子回到席位各自商讨战术—— 就在这会,倾云峰的席位依然死寂。 接近正式比试的时间,洛樱实在是忍不住了,伸出手扯了扯朔离的袍子,却只是让少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就在少女急得快叫出声时,那个如雕塑般的白发男人却伸出了手,用一抹灵力轻而易举地唤醒了朔离。 回到现在。 朔离在墨林离面前打了个哈欠后,转头看向表情写满慌乱的洛樱。 “洛师妹,我们是不是要开打了啊?” 洛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拼命地对朔离使眼色,想让他闭嘴,然而少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信号。 “朔师兄!”洛樱急得快要哭出来,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提醒,“师、师尊在……” “我知道啊。” 朔离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仰视着那张冰雕似的俊美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尊,早啊。” 看我态度这么积极,领导你就别过问我睡大觉的事情了呗。 周围席位上的弟子们,无论是哪个山头的,此刻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衣领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就在洛樱快要因为紧张而晕过去时,墨林离终于开口了。 “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从他那薄唇中溢出,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睡醒了,就安分坐好。” 看来是不追究她了。 于是朔离立马正经的调整好姿势,轻轻戳了戳一旁紧绷的洛樱。 “师妹,规则是什么啊?” 在墨林离的注视下,洛樱肉眼可见的十分紧张,但她也不可能不回答,只是声音有些发抖: “师兄,是……每个山门两个弟子,可以主动挑选比试对手,不同修为阶段有自己的擂台,每个擂台站在最后的就是擂主,等下掌门会叙述细节……” 没等少女结结巴巴的叙述完毕,朔离就接话了。 “啊,擂主挑战制,赢家通吃对吧?” 洛樱被朔离这过于精炼的总结问得一愣,她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师尊,又看了看面前的师兄,最后只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就好办。” 朔离摩拳擦掌,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下方三座巨大的白玉擂台上来回扫视了一会。 然后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广场,那是青云宗掌门。 “时辰已到!准备阶段结束!”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的擂台同时亮起璀璨的白光,一道道繁复的阵法纹路在玉石表面流转,形成坚不可摧的防护光幕。 洛樱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 是擂主制…… 如果是朔师兄先上的话,待到轮流的时机,就是自己守擂了。 她虽然很感谢对方说的“不会让她上场”的话语,但洛樱并不想做那个在台下什么都不做的人,她也不想拖后腿。 自己,也想要帮到朔师兄—— “师兄……?!” 洛樱的思绪还未结束,一转头,就注意到了那个光速瘫倒在座位上的黑发少年。 “朔、朔师兄!” 她顾不上一旁的师尊还在,也忘了周围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伸出两只手,拼命地摇晃着那团把自己裹成春卷的少年。 “师兄快醒醒,要开始了,我们要去高台那边!” 她真的快要急疯了。 明明刚才还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又睡着了? 昨天晚上朔师兄到底在忙什么啊! 在洛樱坚持不懈的摇晃下,那团“春卷”终于蠕动了一下。 “啊……好,好。” 朔离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就随着要急得团团转的洛樱一齐跟在墨林离身后。 倾云峰的主位在高台之上,即使等下他们要打擂,按照规矩,也应该跟随自己的师尊前往主位。 真是形式主义,啧。 高台的阶梯比朔离想的还要多的多。 上着上着阶梯,她的姿势就开始慢慢扭曲起来,眼皮开始不停的打架。 过了会,甚至要开始四肢着地爬行了。 “师兄!” 身侧是少女的声音。 朔离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伸出手随便抓了什么当支力点后,勉强站稳。 转头回应洛樱:“嗯?怎么了?到了吗?” ? 洛樱这是什么表情。 朔离回过头—— 发现自己抓的是墨林离的裤脚。 “……” 糟糕。 朔离瞬间就清醒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成为青云宗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在宗门合会上扯了师尊裤子,而被当场清理门户的弟子? 朔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顺着自己抓住的那片雪白的布料向上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被玉带束起的劲瘦腰身。 再往上,是宽阔平直的肩膀,最后,是那张俊美得如同冰雪雕琢、毫无瑕疵的脸庞。 以及那双银白色的、琉璃般剔透的眼眸。 她触电似的松开手,尬笑一声,十分诚恳道: “师尊,你裤子没掉吧?” 空气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下了吹拂,只剩下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和那座如同万年冰山般的剑尊身上。 洛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她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捂住朔离的嘴,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高台下,林子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惊恐。 他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能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然后朔离的脑袋就和身体分家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聂予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然而,预想中那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那双眼眸里,不起波澜。 墨林离没有回答朔离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精准地捏住了朔离那件华贵礼服过于宽大的领子。 然后,像是拎一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小动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台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站好。” 做完这一切,墨林离便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一步一步地继续向高台之上走去。 朔离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头还完好地长在自己身上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兄……” 洛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几步跨上台阶,拉住朔离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生怕她少了哪块零件。 “我没事。”朔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上高台主位、重新坐下的那抹白色身影,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啧,看来白毛的裤子质量还挺好。” 这番劫后余生的感慨,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洛樱又差点背过去。 第48章 开始守擂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至极。 下方是三座巨大的白玉擂台,如同三面光洁的镜子,倒映着天穹流云。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观战席,来自九州各地的宗门修士汇聚于此,衣袂飘飘,灵光闪烁。 朔离跟着洛樱在最前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是最好的,几乎能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她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很没规矩地搭在另一条腿上,那件华贵的礼服被她穿出了几分街头混混的流气。 洛樱紧挨着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一双杏眼不安地四处扫视,显然是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慑住了。 墨林离已然前往了更高的主位,与其他宗门的长老一起。 “嚯,阵仗不小啊。”朔离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其他宗门的席位,“那个穿得金光闪闪的,是哪个宗门的?暴发户吗?” 她指的是天元宗的席位,那里的弟子统一穿着金丝镶边的法袍,个个珠光宝气,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刻在脸上。 洛樱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点评吓了一跳,小声提醒:“朔师兄,那是天元宗,以炼器和符箓闻名,家底很厚实的……” “哦,那就是官方认证的暴发户了。” 朔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她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那里坐着一排排身穿黑衣、神情冷厉的修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剑气。 “那个看起来像是来讨债的,又是哪家?” “那是……天剑宗。”洛樱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是剑修宗门,行事素来霸道,宗内的弟子个个都是修行狂人。” “林师兄昨天跟你提过的剑无尘,就是他们的少宗主。” 朔离顺着洛樱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青年。 那青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容貌俊秀,气质温文尔雅,正含笑与身边的同门交谈,看起来全无半点霸道之气。 “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战斗狂。” 朔离收回视线,撇了撇嘴。 “这种人最麻烦了,打起架来不要命,还没什么油水可捞。” 洛樱:“……” 就在这时,那名被朔离评价为“没油水可捞”的天剑宗少宗主,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数个席位,落在了朔离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青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对着朔离,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几分,但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锐利如剑锋般的光芒。 那是一个充满了战意的、无声的问候。 朔离也对着对方笑了一下。 接着伸出手,不动声色的指了指高处的墨林离。 “……” 剑无尘表情一愣,接着速度极快的偏过头。 嘻嘻,怕了吧? 就这个仗势欺人爽。 朔离差点没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但在与自己不知何时望过来的领导遥遥对视后,她表情立马变得严肃。 少年左顾右盼了一下,接着煞有其事的拍了拍正在检查剑刃的洛樱。 “师妹,我们要加油啊!” 洛樱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鼓励拍得一愣,手里那柄还没出过鞘的秀气长剑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她看着少年那张写满了“我们必胜”的真诚脸庞,心中的紧张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拉上贼船的奇妙感觉。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加油!” 声音清脆又坚定,虽然还是带着点闷,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 就在此时,广场上方的云层中,青云宗掌门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同道,本次宗门合会弟子交流,共设擂台三座,分属‘筑基’、‘金丹’、‘元婴’三境。” “为示公允,亦为增添趣味,本次比试,将采用‘指名夺擂’之法。” 掌门的声音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比试开始后,可持令牌,指名任意一座擂台上你想要挑战的对手。” “若对方应战,则二人生死不论;若对方拒战,则指名者可直接取代其在擂台上的位置。” “每座擂台,最后的留守者,即为该擂台的擂主。擂主有权获得由各大宗门共同提供的彩头!” 这规则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切磋了。 “生死不论”、“指名夺擂”,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尤其是“拒战则被取代”这一条,更是断绝了所有想要避战或保存实力的可能。 只要你站上擂台,就必须接受源源不断的挑战,直到被打下去,或者成为最后的赢家。 高台上的朔离陷入了沉思。 怎么最低都是筑基的,炼气期怎么他们了? “宗门合会,弟子交流,正式开始!” 掌门的最后字句落下,顿时,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的擂台区。 一时间,破空声、呼喝声、灵力碰撞的嗡鸣声不绝于耳。 朔离伸了个懒腰。 稍稍活动了一下,她接着一把抓起刀,回过头—— 向洛樱伸出手。 少女怔住了。 她看着对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朔师兄……?” 这是……要拉着我一起下去? 可、可是他们还没观察好局势,现在下去,岂不是会瞬间被卷入那片混乱的战局之中? 就在洛樱迟疑的瞬间,朔离的手指不耐烦地勾了勾。 “发什么呆?走吧,师妹。我们可是代表着倾云峰。” 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笑。 “不拿个擂主,不是很丢脸吗?” 那一抹笑,在洛樱的心湖里荡开圈圈涟漪。 丢脸。 是啊,代表着倾云峰,代表着师尊,若是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丢脸。 少女心中的犹豫和胆怯,在那双笃定而明亮的眼眸注视下,如同春日薄雪般迅速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将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对方温热干燥的掌心。 “嗯!” 朔离满意地勾起嘴角。 “抓紧了。” 少年侧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没有选择从旁边的阶梯走下去,而是拉着洛樱,向着高台的边缘,一步踏出。 “啊——!” 洛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失重感便瞬间席卷了全身。 狂风在耳边呼啸,宽大的礼服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朔离的手臂。 然而,预想中那狼狈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一股微弱却巧妙的力量牵引着她们的身体—— 是朔离的灵力。 从下方众人的视角看去,那便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一银一粉两道身影,自云雾缭绕的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二人身上,瞬间吸引了场间所有人的目光。 轰! 两人如羽毛般,轻巧地落在了那座属于筑基期弟子的白玉擂台边缘。 双脚触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唯有衣摆缓缓垂落,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洛樱颊边的几缕碎发。 整个会场,无论是正在其余在等候的擂台,还是喧闹的观战席,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长达三息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对以如此高调方式登场的倾云峰弟子身上。 “倾……倾云峰的弟子?他们怎么……” “那个男弟子……我没看错吧?他的修为……是炼气期?” “一个炼气期也敢上筑基的擂台?还带着个女伴?他是来送死的吗?” “居然有人第一个上擂,还是炼气?”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更加猛烈的哗然与议论。 嘲笑、困惑、轻蔑的视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朔离对此充耳不闻。 她松开洛樱的手,一步向前,将少女护在身后后,环顾了一圈擂台上的局势。 空无一人—— 是了,没有蠢货会选择在第一个上擂。 在多轮的挑战下,迟早会暴露招式和底牌,即使是再强大的实力也会在车轮战中败下阵来。 ……对吧? 朔离一手举起自己的令牌,其上,属于倾云峰的紫色剑芒闪烁。 她的嘴角擒着那抹肆意的笑。 提刀,指向擂台中央。 “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开始守擂。” 第49章 屏息凝神 守擂? 还是一个炼气期,守筑基期的擂? 这已经不是嚣张,而是狂妄了。 是完全没有把在场所有筑基期修士放在眼里的、赤裸裸的挑衅。 “哈!我没听错吧?一个炼气的小子,竟然敢第一个站上筑基擂台守擂?” 一名膀大腰圆,手持巨斧的散修当即大笑出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倾云峰是没人了吗?竟然派这种货色出来丢人现眼!” 此时喧哗的大多都是外宗的弟子。 青云宗本宗的弟子大多都见过朔离在那日大比的表现,多数表情凝重,有的人甚至直接返回观战席选择再观察。 高台之上,青云宗掌门的脸色有些微妙。 他身旁的其他宗门长老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师兄,”丹峰的长老抚着长须,笑呵呵地开口,“你这位新收的弟子,倒是……很有魄力啊。” 他特意在“魄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墨林离端坐不动,那对银白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擂台上的那道身影,没有开口—— 无人能从他那张冰雕似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而在另一边,金丹期的擂台下,与自己的姐姐一起的林子轩面色阴沉。 “这个白痴!他到底在想什么!” 即使是他姐,也在观察着擂台局势。 朔离明明这么聪明(他不大愿意承认),怎么会冲动的选择第一个上擂呢? 与所有人的反应不同,洛樱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反倒是第一个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那道并不算高大,此刻却显得异常可靠的背影,原本慌乱的心,不知为何竟慢慢安定了下来。 朔师兄说过,他会解决一切。 少女深吸一口气,默默地退后了几步,站到了擂台的一角。她将那柄秀气的长剑轻轻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在身前结印。 一朵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在她脚下缓缓绽放。 这是要当场摆开阵势,履行她“后勤部长”的职责了。 擂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瘦高,面容阴鸷的青年,从人群中一跃而出,落在了擂台之上。 他手持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显然不是什么正道法器。 “万毒门的弟子,马蛟!战擂!” 青年举起令牌自报家门,一双三角眼阴冷地盯着朔离。 “小子,我不管你是哪个山头的,既然你敢第一个站上来,就要有被废掉的觉悟!” “觉悟?” 朔离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我说,这位……马兄。” “打架之前,先说清楚彩头,这是规矩吧?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拿出来亮亮相,也让我有点动力不是?” 马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任谁听了这种话,都会觉得是嘲讽。 “找死!” 他怒喝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路线朝着朔离急冲而来。 那柄淬了剧毒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墨绿色的弧光,如同毒蛇吐信。 腥风扑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显然是某种能通过呼吸侵入人体的剧毒。 高台之上,丹峰长老眉头一皱:“万毒门的‘蛇行步’和‘腐骨散’,后者毒性甚至能侵蚀双目。” “这马蛟一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面对那夹杂着致命剧毒的腥风,朔离非但没有选择后退或是御起灵力护盾。 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闭上了眼睛。 屏住呼吸。 在没有经过特训的情况下,普通人大约能憋气30秒至40秒,肺活量大的人最多能将其延长至2分钟。 在憋气期间会头晕、心跳加快、胸闷等。 如若超过这个时间,便会触发大脑紧急呼吸机制,再继续的话,就可能因缺氧而昏迷。 “他疯了吗?面对万毒门的腐骨散,他竟然敢闭眼?” “这是直接放弃抵抗,准备引颈就戮了?” 观战席上,无数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既然你急着找死,我就成全你。” 马蛟速度再提三分,手中的弯刀幻化出数道墨绿色的刀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朔离所有的退路,那无孔不入的毒雾,更是将她完全笼罩。 然而,就在那淬毒的刀锋即将触及朔离脖颈的刹那,变故陡生。 第一息的时间—— 躲避。 少年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仅凭肉身的力量,脚尖在玉石擂台表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出数尺。 那动作轻巧、写意,却快到了极致。 嗤!嗤!嗤! 数道凌厉的刀光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耳畔、衣角划过,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嘶鸣,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马蛟一击落空,心中一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修士,立刻调整身形,步法变换,如影随形地再次欺身而上。 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片墨绿色的光幕,伴随着那股甜腻的毒雾,再次将朔离笼罩。 第二息的时间—— 格挡。 那柄雪亮的长刀在她手中,没有斩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剑芒,只是轻描淡写地格挡、拨动、引导。 叮!叮!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密集。 每一次碰撞,朔离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方刀势中最薄弱的一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其引偏,不与对方进行任何正面的力量对抗。 第三息—— 分析。 朔离闭着双眼,听觉却被放大到了极致。 风声,刀声,心跳声,甚至连毒雾在空气中弥漫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而立体的战场模型。 弯刀从左侧袭来,速度很快,但力道不足,是虚招。 右侧的刀光角度刁钻,裹挟着浓郁的毒雾,是杀招。 身后有两道刀气交错封锁,意在限制她的走位。 这些信息在朔离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她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省略了,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向右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同时手中长刀向后一挥,精准地击打在两道交错的刀气上,将其击溃。 “这……这怎么可能?!” 马蛟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的“蛇行步”配合独门毒雾,向来无往不利。 在这种近乎零距离的缠斗中,对手根本无法分辨虚实,最终只会在慌乱中毒发身亡。 可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的家伙,却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每一次都能看穿他的所有攻击意图,以最小的代价化解他的攻势。 第50章 一击毙命 高台之上,其他宗门的长老们已经收起了看戏的神情,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好精妙的身法,好精准的判断力!” 天元宗的长老忍不住赞叹道。 “他不像是炼气期,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体修宗师。” “仅凭听觉和感知就能做到这一步,此子的神识,恐怕远超同阶修士。” 擂台之上,战局依旧在继续。 马蛟显然已经有些急了。 他久攻不下,招式暴露的大差不差,灵力也被消耗,而对方却连一丝灵力都未曾动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此消彼长之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柄原本只是萦绕着黑气的弯刀,此刻竟发出了刺目的墨绿色光芒,刀身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毒虫虚影。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腥甜毒雾,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瞬间将半个擂台都笼罩其中! “不好!是万毒门的禁术!” 观战席上,有见识的修士惊呼出声。 “这毒雾不但能腐蚀肉身,更能侵蚀神魂,一旦沾染,便会陷入万虫噬心的幻觉之中,痛不欲生!”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这是要置人于死地!” 林子轩与自己的姐姐站在金丹的擂台下,视线却凝聚在另一旁。 在那时,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要冲出去,却被身旁的林会琦一把按住。 “别急,看下去。” 擂台之上。 毒雾弥漫中,朔离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是就此倒下,还是会……?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朔离屏住呼吸的时间,已经开始接近普通炼气修士的极限。 就在这时—— 毒雾之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凝聚了全部的灵气,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骤然亮起。 快。 快到了极致。 但那道刀光并非斩向马蛟,而是斩向了他身前三尺之处的空地。 铛—— 一声清脆的、如同敲击在玉石上的声响,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马蛟身前应声而碎。 马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为了防止被近身,而布下的一道由毒气凝结而成的护身障壁,无形无色,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可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看穿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道雪亮的刀光便已经再次袭来。 这一次,刀锋直指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马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高高飞起。 紧接着,朔离欺身而上,在接近对方无毒气的空间时,那抹漆黑的眸子才缓缓睁开—— 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噗呲——! 刀锋直入胸膛。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朔离干净的脸颊上。 马蛟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 那双因过度催动秘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恐惧。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鲜血正从中汩汩涌出,带走了他最后的生机。最终,身体重重地砸在白玉擂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朔离收刀而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面色苍白,眼神却仍是沉静的。 毒雾散去。 全场死寂。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抽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道站立于尸体旁、衣袍被血染红的清瘦身影上。 那柄砍竹刀,此刻正插在马蛟的胸膛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这已经不是切磋,不是“交流”。 这是一场精准的击杀。 那名万毒门的弟子,一个货真价实的筑基中期修士,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个他们眼中的炼气期弟子手上。 朔离俯下身,握住刀柄,用力将刀从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少年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听到那清越的嗡鸣声依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用马蛟那件还算干净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将刀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擂台之后,洛樱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双手紧紧捂着嘴,眸子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少女看到过秘境中妖兽的死亡,也见识过同门间的灵力比拼,但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一刀贯穿胸膛,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好……好强……” 不知是谁,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爆发开来。 “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全程闭眼,屏住呼吸,仅凭肉身和刀技就赢了?” “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个怪物!” “我天哪,直接就干掉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朔离做了一件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的事。 她擦干净刀后,很自然地弯下腰,在那具尚冒着热气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她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储物袋,毫不客气地用神识抹去了上面残留的印记,然后满意地掂了掂,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这行云流水般的“打扫战场”,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修士的三观。 杀人夺宝,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但在如此万众瞩目的场合,在青云宗掌门和各大宗门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熟练自然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他……他把马蛟的储物袋拿走了?” “这……这也行?” “按照规矩,战利品确实归胜利者所有……可这也太……” 朔离没有理会那些纷杂的噪音,她提着刀,转身走回擂台后方,那里,洛樱还僵在原地。 “师妹,发什么呆呢?”朔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渴了,有水吗?” 洛樱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 她抬起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看着走到面前的朔离,看着对方沾着几点血迹的侧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想说,你刚才好可怕。 但最终,那双水润的杏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朔离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无奈地啧了一声。她伸出没拿刀的那只手,用袖子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了擦。 “行了,别这副表情。是他先想杀我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她这番轻描淡写的解释,非但没能安抚洛樱,反而让少女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 “我……我不是……”洛樱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 朔离打断了她的话,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辟谷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只是自己磕了颗回天丹,转手拿出一块之前屯的云片糕,塞到少女手里。 “吃点甜的,压压惊。” 高台之上,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轻松。 青云宗掌门的面色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万毒门长老,又将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擂台上,正试图用糕点哄小师妹的少年。 “贵宗这位弟子,真是好手段,好心性。” 万毒门长老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以炼气修为,斩我门下筑基弟子,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这番话听似称赞,实则充满了威胁和质问。 青云宗掌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地回应:“王长老言重了。擂台之上,生死有命。” “马贤侄既已动用秘术,便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至于我这师侄,不过是求生心切,下手重了些罢了。” “求生心切?” 长老冷笑一声,他那锐利的目光落在朔离身上,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看这位小友,心思缜密,杀伐果决,可不像是个会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他的刀法,不属于青云宗任何一脉,倒像是……在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来的杀人之技。” “呵,张长老说笑了。”青云宗掌门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不过是些野路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就在此时,一直在前方沉寂的墨林离有了反应。 他轻轻回头,没有言语—— 只是瞥了眼那位万毒门的长老。 那一眼,轻描淡写。 却让那位原本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万毒门长老如坠冰窟。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青云宗掌门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端起茶杯,对周围的宾客遥遥一敬。 “诸位,小辈间的玩闹,不必太过较真。来,请用茶。” 第51章 空空如也 甜腻的香气混杂着不远处尸体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 洛樱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朔离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一噎。 她看着那张擦拭后仍沾着星点血迹的脸,看着那双恢复随意的黑眸,心中的恐惧和混乱,不知为何,竟慢慢平复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师兄……我、我没怕你……” 洛樱小声地辩解,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糕点。 “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我下手太狠?” 朔离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她收回刀,在背后随意地一插,然后挨着洛樱坐了下来,双腿伸直,姿态放松得仿佛这里是倾云峰的后山草坪。 “师妹,你要记住,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用毒的时候,就没想过给我留活路。我只是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讲了讲道理而已。” 这番道理让洛樱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同道之间切磋,点到即止即可,生死相搏,那是面对邪魔歪道时才会有的事。 可朔离却将这一切都归结为“讲道理”。 用刀讲道理。 在朔离雷霆击杀一人后,筑基擂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再无人敢轻易上台挑战。 但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身穿天元宗金丝法袍的青年修士,在一众同门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前来。他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面容俊朗,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青年踏上擂台,对着朔离遥遥一揖,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天元宗,李清源,见过倾云峰的道友。”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了世家弟子特有的礼仪与风度,“道友方才雷霆手段,着实让在下大开眼界。” 朔离懒散地靠在擂台的柱子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了挑眉。 “有事说事,别搞这些虚的。要打就快点,我赶时间。”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让李清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道友快人快语。”他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只是,在下以为,宗门合会乃是同道交流之所,切磋技艺,点到即止即可。道友方才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哦?”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用毒雾想腐蚀我神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有伤天和?还是说,你们天元宗的规矩,就是只许自己杀人,不许别人反抗?” 这番话,直接将对方摆出的道德高地给掀了。 李清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道友伶牙俐齿,在下说不过你。”他收起折扇,周身开始有灵光流转,“既然如此,便让在下领教一下道友的‘道理’,究竟有多硬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举起自己的令牌。 “天元宗内门弟子,李清源,战擂。” 那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金光流转,竟是一件品质不俗的防御法器。 “道友的道理硬不硬,在下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在下这柄‘金光扇’,倒是能挡下寻常金丹初期的全力一击。” 李清源这话说得轻巧,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言下之意,你一个炼气期,连我的防都破不了。 话音刚落,他左手掐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小盾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盾悬浮在他身前。 紧接着,又是数道流光从他的储物袋中飞出,化为金索、宝塔、铜镜等各式各样的法宝,层层叠叠地将他护在中央,一时间金光大盛,瑞气千条,晃得人睁不开眼。 观战席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灵石?天元宗也太富有了吧!” “那面金盾是‘山岳盾’吧?听说能硬抗金丹修士一击!还有那金索,是‘缚龙索’的仿制品,一旦被缠上,灵力都会被禁锢!” “这还怎么打?站着让他打都打不破吧?” “倾云峰那个弟子麻烦了,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近身战,现在连靠近都做不到。” 议论声如同潮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试已经失去了悬念。 擂台之下,林子轩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自己面对这套“乌龟壳”,恐怕除了用最强的剑招硬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金光中的李清源又取出几块符咒,注入灵气,接着直接甩向了那个在场地中央提着刀的影子。 霎那间,雷光布满擂台。 无数道粗壮的银蛇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能量撕扯着空气,让坚固的擂台地面都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天元宗的雷法符箓,以威力和范围着称。 如此密集的符箓轰炸,足以将寻常的筑基后期修士都化为焦炭。 “结束了。” 观战席上,有人叹息着摇头。 “倾云峰这个弟子太过狂妄,终究是付出了代价。” “可惜了那一身惊人的身法和战斗直觉。” 高台之上,天元宗的那位长老抚着胡须,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他瞪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 他身旁的青云宗掌门只是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雷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道银蛇消散在空中,那震耳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迫不及待地投向了擂台中央。 烟尘弥漫,焦黑的地面上还残留着灼热的气息。 李清源站在原地,周身的法宝光芒依旧,他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正准备说些场面话。 然而,他的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 烟尘散去。 空空如也。 擂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以及那个被层层金光包裹、脸上带着错愕与茫然的李清源。 观战席上议论纷纷。 “人……人呢?” “被轰成渣了吗?” “不可能!就算是炼气期,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等等……” 李清源的神识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他倏地回头—— 那是一对沉静的黑眸。 第52章 再见了 朔离的修为只有炼气。 想要越级造成伤害,唯一的选择只有凝聚全身灵气发动攻击。 每次挥刀,带来的是身体的高负荷运作,以及灵气枯竭的疯狂预警。 不过,这次合会可没有不准服用丹药的规定。 大多的修士也不会在意——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服用强行提升的丹药,就算赢了比试也会被众人所不齿。 至于恢复灵气的丹药…… 能上场的弟子无不气海深沉,现在还留在筑基的弟子大多也是在压制修为,等候修得天阶金丹的机缘。 回到场上。 “叮——” 那面金色的光盾急忙回防,勉强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刀锋与光盾交击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朔离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轻巧地落在擂台的另一端,稳稳站定,随手磕了颗回天丹。 然后…… 再次消失了。 李清源的神识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和刚刚一般,他急忙回头,但却仍然什么都没有。 等等—— 他又转回正面。 直面刀口,一柄凝聚着全身灵力的长刀刺入。 “咔哒。” 那是一柄法器碎裂的声音。 还没等李清源反应过来,少年的影子又不见了。 第三次。 当他的神识再次捕捉到那如同鬼魅般的气息时,对方已然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又是一刀。 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将灵力凝聚于刀锋,以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斩向那层层叠叠的金色光幕。 “铛!” 悬浮于李清源头顶的宝塔法器发出一声哀鸣,表面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你……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李清源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宝,非但不是护身的堡垒,反而成了一座囚禁自己的、由恐惧构成的牢笼。 这些法宝虽然强大,但催动它们需要神识与灵力的精细操控。 它们彼此之间为了形成完美的防御阵型,其能量流转的轨迹是固定的,这就导致了其间必然存在着微不可察的、能量最为薄弱的节点与间隙。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些间隙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捕捉。 而对方,却能精准的抓住时机,一次击破。 第四次。 刀锋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斩向缚龙索与另一件法宝能量交汇的节点。 李清源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所有的心神都用来维持这庞大的法宝阵型,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反应这快速的攻击。 “铛!” 缚龙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金光瞬间黯淡下去,灵性大失地掉落在地。 防御阵,出现了第一个缺口,随后被立马补上。 “……” 李清源却立马冷静下来,轻敌之心顿收。 他毕竟是天元宗精心培养的内门精英,心性远非马蛟之流可比。 第一时间,他就分析出了对方的策略。 是想要拖时间逐个击破他的法宝吗? “真是好算计。” “不过,以炼气期的修为,确实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面对这种消耗的策略——只要进攻就好了。 他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原本只是环绕在他周身的十几件法宝,在这一刻尽数光芒大盛,陡然升空。 “既然你想耗,那我就让你无处可耗!” 李清源的声音不再温润。 “天元万象,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十几件法宝瞬间分散开来,占据了擂台的各个角落,彼此之间由金色的灵力丝线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擂台的、密不透风的巨网。 山岳盾化为壁垒,镇守四方;宝塔悬于高空,洒下镇压之力;铜镜则光芒流转,映照出擂台的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死角。 霎时间,整个筑基擂台,化作了一座由法宝构筑的、华丽而致命的囚笼。 “天哪!他把所有法宝都发动了!这是要干什么?” “这不是囚笼,这是绞杀场!你看那些法宝的灵力都在共鸣,一旦发动,就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 “那个倾云峰的小子死定了,在这种攻击下,他的身法再快也无处可躲!” 观战席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李清源这孤注一掷的手段给镇住了。 囚笼之中,朔离抬起头,环顾着这由法宝构筑的天罗地网。 她手中的长刀却不见踪影。 “嚯,玩这么大?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吧?” 她啧啧称奇,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李清源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站在囚笼的另一端,脸色因为同时操控如此多的法宝而显得有些苍白。 “在我的‘天元万象阵’中,你的任何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指向朔离。 “现在,你还能往哪里躲?” “好。” “那我就不躲了。” 朔离抬起手,在那一瞬之间,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凝实。 一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剑,不是刀,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们认知中的法器。 它通体由深邃的玄铁构成,线条简洁而冰冷,形态怪异,既有长管,又有奇异的握柄和类似机括的结构。表面上铭刻着一些无人能懂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奇异纹路。 炼器的要点简略起来只有三。 一,炉火熔炼。 二,神识锻形。 三,寒冰冷凝。 对于朔离而言,她昨晚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熟练地火的操作,能够做到在瞬间熔炼,同时也锻炼了一晚的反复锻造,神识能快速将刀塑成她想要的零件。 至于第三点—— 靠的就是林会琦给予的那一抹至寒的剑气。 她这当台炼器的手段或许台下的修士难以察觉,但高台上的各位长老看的都是清清楚楚,一个个面色古怪。 “那……那是什么法宝?我怎么从未见过?” “不像是法器,上面几乎没有灵力波动。” “难道是某种上古遗宝?可看起来也太……朴素了。” 就连高台之上的众位长老,此刻纷纷皱起了眉头,以他们的见识,竟也完全看不透这件东西的用途。 唯有墨林离。 那双万年不变的纯白色眼眸中,在看到那件武器的瞬间,闪过了什么。 回到台上。 直到此时,李清源才知晓了对方真正的策略。 不是消耗,也不是拖延。 她在等着他进攻,等着那个他主动撤掉防御的瞬间。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一场不能回头的赌博。 但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 已经晚了。 “这位天元宗的暴发户是吧?” 少年嘴角扬起一抹笑。 “再见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华丽炫目的法术光芒。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让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神魂都为之一颤的低鸣。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纯粹由光构成的直线,从“法器”那长长的炮管前端,一闪而逝。 当他们意识到那道光出现的时候,它已经走完了自己的旅程。 下一瞬。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的法宝都在快速收回,但还是慢了一步。 “噗——” 李清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擂台之外的广场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红,那张原本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苦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悬浮在空中的十几件法宝,在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后,光芒尽数黯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坚硬的白玉擂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狼狈的声响。 囚笼,不攻自破。 朔离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咽下几颗回天丹后,站在擂台中央,将“小竹二号”快速凝回长刀—— 四顾遥望。 无人上前。 第53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在后方的洛樱急忙跑向她。 少女的脚步带着几分踉跄。 她无视了擂台下方那些散落的、灵光黯淡的法宝,也无视了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眼中只有那个站在擂台中央、身形依旧笔挺,脸色却苍白得如同透明的身影。 “朔师兄!” 洛樱跑到朔离身边,她没有去问什么,只是伸出那只还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那柔软洁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为朔离擦去脸颊上的汗水。 朔离低头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 剧烈的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强行将全部灵力压缩、提纯,再通过神识瞬间激发,这对她炼气期的身体和经脉而言,是近乎自毁般的负荷。 洛樱一边为她输送灵力,热泪盈眶。 “师兄,你要说什么?你能说话吗?” 少年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过了会,她才颤抖的吐出几个字句。 “师妹……去……把他……储物袋拿了。” 洛樱水润的杏眼微微睁大,倒映着少年那张因为脱力而过分苍白的脸。 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储物袋? 在这种时候,师兄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这个? “快去啊,再不去……人就要被抬走了。” “呃……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洛樱自以为隐匿的带着朔离挪动到擂台边缘,靠近了李清源的“尸体”。 高台之上。 青云宗掌门有些尴尬的扶着额头,对着墨林离咳了咳。 “师弟……” 师弟,怎么让你养的天命之女变成这样了? “……” 在宗门高层,墨林离收天命之女为徒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同时,这个消息也传进了不少灵通的世家的耳朵里。 在一些不明白的弟子眼里,大致是不知洛樱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成为百年来剑尊亲手所收的第一个弟子。 但在知情人眼里,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作为当世天下第一的剑尊来引导教育未来的天命之人。 墨林离眼睫微动。 “近期,我才出关。” 青云宗掌门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后无奈的抿了口仙茶。 好吧,师弟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这意思很明显:我人刚回来,徒弟们自己发展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而在另一边,擂台下方的洛樱,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刻。 在朔离那催促的、带着几分虚弱的眼神注视下,她红着脸,几乎是闭着眼睛,冲到了李清源“昏迷”的身体旁。 少女的动作笨拙又慌乱,她先是手忙脚乱地从对方腰间解下那个金灿灿的储物袋,因为紧张,手指甚至解了两次才成功。 然后,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十几件法宝,一咬牙,开始一件一件地往朔离的储物戒里塞。 缚龙索、山岳盾、镇魂塔、流光镜…… 每捡起一件,周围观战席上的抽气声就响亮一分。 每捡起一件,洛樱的脸就更红一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这跟在光天化日之下捡垃圾有什么区别?而且捡的还是别人家的顶级法宝! 朔离则靠在擂台的柱子上,像个监工头,一边磕着回天丹补充灵力,一边还“贴心”地指挥着。 “师妹,左边那个,对,就是那个铜镜,别漏了,那个看起来最值钱。” “哎,那个塔下面还压着个印章,快,拿起来看看。” 洛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朔离那苍白的脸,她又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高台上。 “师兄。” “……师弟,怎么?” 掌门转过头,惊讶的望着墨林离。 居然主动开口? 玄一真人可是很了解这位冷情冷性的师弟,从百年前他们一齐入门时,其就是九洲上最名声响动的天骄,可平日里跟人说话根本不超过三句。 成了宗门大能后更是直接住在剑冢,当年掌门之位竞争时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 “朔离,是何时入我门的?” 一句简单的疑问砸了下来。 玄一真人沉吟片刻,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信息。 “他在外门四年,今年凭借宗门大比魁首的身份拜入的倾云峰。”掌门抚了抚长须,“算起来,入倾云峰至今,不过四月有余。” “入门四月……” “原来如此。” 墨林离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个已经快要将擂台“搜刮”干净的少女,以及那个靠在柱子上,悠闲得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始作俑者。 掌门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师弟最后那句“原来如此”,似乎别有深意。 下方,洛樱终于完成了这项让她羞耻到脚趾蜷缩的任务。 她将最后一枚看起来颇为不凡的玉印塞进朔离的储物戒指后,逃也似的跑回擂台之上,红着脸,低着头,再也不敢看周围一眼。 天元宗的弟子们已经冲了上来,动作迅速地将自家那位被一击重创、昏迷不醒的师兄抬了下去,全程脸色铁青,看向朔离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朔离对此视若无睹。 她靠着柱子,磕完了最后一颗回天丹,感觉体内空荡荡的灵力之海终于被填满了些许,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师妹,辛苦了。” 朔离站直身体,拍了拍洛樱的肩膀。 “干得不错,效率很高,一件都没落下。” 洛樱的脸更红了。 “朔师兄!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哪种事?”朔离一脸无辜,“打扫战场,回收战利品,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我打生打死图什么?” 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让洛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憋了半天,才小声地反驳。 “可……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太、太丢脸了……” “丢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炼气期的穷弟子,能有什么脸可丢的?再说了,灵石拿到手才是实实在在的。” “……” 洛樱发现自己永远也说不过她。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的掌门起身,一挥袖。 “时间过半。” “筑基期擂主,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站在擂台最中央的朔离打了个哈欠,懒散的撑着刀,边数储物戒里新多的好东西。 “金丹期擂主,青云宗不念峰弟子,林会琦。” 另一边。 即使是特殊材质的擂台,表面也结出了些许冰霜,黑发女人持剑,寒风卷过,带起雪白的衣诀飘飞。 一位战擂的弟子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元婴期擂主,青云宗不念峰弟子,聂予黎。” 元婴期的擂台与其他两境不同,就连周身的观众席都没有多少人影。 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就成婴的天骄,又有几人呢? 男人持剑站在中央,原先如白玉般温润的擂台上布满剑痕,期间散发着凛冽的剑意。 琥珀色的眸子却不对着面前。 聂予黎微微偏头,正遥望着远方那个正把丹药当水一样喝的家伙。 三座擂台,三位擂主,皆出自青云宗。 这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的是金丹和元婴的擂台,毕竟是天下第一宗的底蕴,无论是那位默认为未来林家家主的林会琦,还是早早就名震九洲的聂予黎,都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 意料之外的是—— 此时筑基擂台上,那个正东张西望的身影。 第54章 下一个 那声宣告,顿时炸醒了那些还在犹豫和观望的弟子。 元婴和金丹的擂台是天之骄子们的舞台,他们不敢奢望。 但这筑基擂台不同。 擂主再怎么邪门,再怎么怪物,他的修为摆在那里——不过练气而已。 再怎么样,也会被耗死的! 这个念头,瞬间在无数弟子心中燎原。 “我来!” “他灵力肯定快耗尽了,让我去会会他!” “凭什么让他占着擂主的位置,大家一起上,耗死他!” 一时间,群情激愤。 原本还算空旷的筑基擂台之下,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弟子们自发地排起了长队,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渴望。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黑发少年灵力耗尽、狼狈倒下的模样,看到了自己站在擂台之上,享受万众瞩目的荣光。 第一个冲上台的,是一个来自百兽峰、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壮汉。 他一上台,便二话不说,直接召唤出自己的契约灵兽——一头身形庞大、獠牙外露的筑基中期黑鬃野猪。 “吼——!”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擂台中央那道清瘦的身影猛冲而去。 “师兄小心!” 洛樱下意识地惊呼,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而,朔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懒散地靠在擂台的柱子上,一手撑着刀,另一只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回天丹,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就在那头黑鬃野猪即将撞上她的前一瞬,朔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不多不少,正好避开了野猪那致命的冲撞。 轰! 巨大的野猪因为惯性,一头撞在了坚固的擂台护栏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擂台都为之震颤。 那壮汉见一击不中,脸色一变,立刻掐诀指挥灵兽转身,再次发动攻击。 但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那野猪如何咆哮、如何冲撞、如何用獠牙撕扯,它甚至连朔离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个少年,始终保持着那副懒散的姿态,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节省体力的方式,避开所有的攻击。 一刻钟后。 “砰!” 那魁梧的壮汉,连同他那头已经口吐白沫的黑鬃野猪,被朔离用刀鞘不轻不重地在后颈一敲,双双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朔离将壮汉的储物袋熟练地取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一人一猪从擂台上扔了下去。 她的目光扫向台下那条长长的队伍。 “下一个。” “狂妄!” “他已经力竭了,大家别被他骗了!” “我来!” 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越众而出,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灰袍,正是以阵法闻名的千机阁弟子。 他一跃上台,并未急着进攻,而是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面阵旗,以一种玄奥的方位掷出,插入擂台的白玉地面。 “嗡——”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数面阵旗同时亮起,一道道灵光交织成网,瞬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朔离与他一同笼罩其中。 “是‘迷踪幻影阵’!千机峰的入门杀阵!” 观战席上有人惊呼出声。 “此阵不但能隔绝内外,更能制造幻象,迷惑五感,身处其中,如坠无边梦魇,稍有不慎便会心神失守,任人宰割!” 那灰袍青年站在阵法的另一端,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朔离,我承认你很强。但你的肉身再强,身法再快,在我的阵法之中,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我甚至不需要动手,单是阵中的幻象与消磨,就足以让你灵力耗尽,心神崩溃。” 他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不到一刻钟—— 千机阁弟子吐着血被一脚踹下高台,朔离用空着的那只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咽下一颗回天丹。 “下一个。” 接下来,是车轮战。 御剑的、用符的、布阵的……各种各样的对手轮番上阵,每一个都抱着耗尽朔离的念头。 洛樱在擂台后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每当她想要上前为其治疗时,下一个战擂的弟子就蜂拥而上,根本不给朔离修养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场上——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白玉擂台上,溅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红梅。 朔离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那是方才一个弟子拼死留下的,此刻只是被她用灵力草草封住了伤痕,没让它继续流血,每一次挥刀,都会带来钻心似的剧痛。 但那眼神,依旧如初。 黑色的眸子扫过台下那仿佛永远不会缩短的队伍,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此时,又一名弟子被朔离以刁钻的角度一刀划破脖颈的动脉,鲜血喷涌,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下一个。” 台下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后,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快不行了!” “最后一击!谁上去谁就能当擂主!” “他伤得这么重,灵力肯定也见底了,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拨开拥挤的人群,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擂台。 来人是一名身穿青色剑袍的女子,容貌秀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她手中的长剑嗡鸣作响,剑气凌厉,赫然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倾云峰的废物,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女子厉声喝道,她显然是吸取了之前所有人的教训,一上台便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长剑一抖,霎时间,万千道青色的剑影凭空出现,如同一场暴雨,铺天盖地地朝着朔离席卷而去。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足以洞穿金石的锐利之气。 “是碧云峰的首席弟子,柳菲絮!” “她居然也出手了,她可是有望在三十岁前结丹的天才!” “这下那个朔离死定了,柳师姐的‘万影剑诀’,同阶之内无人能挡!” 又是一刻钟后。 那抹熟悉的白光闪过,柳菲絮口吐鲜血的坠落下台,她瞪大了眼睛。 明明已经刺中了—— 擂台上朔离单手捂住腹部,但也盖不住涌出的血。 地火和寒气的光芒一闪,那形状奇特的武器又化为了长刀,却因为持刀人的脱力,啪嗒一下掉落在台上。 面前的黑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遮住了她的双眸。 “下一个。” 原本那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队伍,此刻却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没有人再敢轻易地上前。 最前方的几名弟子,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傻子。 车轮战打了这么久,上去的挑战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其中不乏像柳菲絮这样的成名天才。 结果呢?非死即伤,没有一个能站着走下擂台。 而那个本该早已力竭倒下的少年,却还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创伤,鲜血将那件华贵的宗门礼服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尸山血海中、永不弯折的战旗。 那是一种纯粹由意志力支撑起来的姿态。 “怎么……没人上了?” “他都伤成那样了……肯定是在硬撑!” “你行你上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却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叫嚣,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之前是觉得朔离修为低,好欺负,是块肥肉。 现在他们才明白,那不是肥肉,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死。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擂台后方,洛樱再也无法忍受。 少女提着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师兄!” 洛樱跑到朔离身边,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碰。”她的声音干涩,“会大出血。” 洛樱的眼泪终于决堤,声音哽咽。 “师兄,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挡在我面前了,换我上吧……” 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如果她能更强一些,如果她也能像那些人一样上场战斗,朔离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认输?” 朔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着胸腔,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有几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师妹,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两个字。” 她拾起刀,用其撑着地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动作,缓慢而坚定。 “而且……你看。” 朔离抬起下巴,示意洛樱看向台下。 “已经,没有人敢上来了。” 台下。 人群在窃窃私语,在犹豫不前。 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踏上那沾满了鲜血的白玉台阶。 第55章 折现 洛樱的泪水落在少年身上,她急忙催动灵力为其疗伤,声音都在发抖。 “……师兄……还,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嗯……” 朔离含糊不清的回应。 此时,在蠢蠢欲动的人群中,却有一人慢条斯理的踏上高台。 与之前那些或贪婪、或愤怒、或急功近利的弟子不同,他走上台阶的步伐从容不迫。 “青云宗的道友,在下天剑宗,剑无尘。” 他对着朔离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之礼。 “道友连战至今,英姿不凡,令人钦佩。” “不知无尘,可有幸向道友讨教一二?” 剑无尘。 天剑宗的少宗主,剑道上真正的天之骄子。 和林会琦相同,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大圆满的天才,只是不同于林家那可怕的底蕴,目前宗门还在为其筹备天阶金丹的素材。 如果说,之前那些弟子是想趁火打劫的鬣狗。那么剑无尘,就是一头终于锁定猎物的、优雅而致命的雪豹。 没人怀疑他的实力,更没人怀疑他的动机。 他是来狩猎强者的。 洛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挡在朔离身前,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白衣青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朔师兄他……他已经受伤了,这场比试,我们……” “自然。” “你先为他治愈,我也会将我的修为压制至炼气后期,如何?” 男人话音刚落,台下的众人面上都显出钦佩,有些甚至面上显出愧疚。 不愧是天剑宗的少宗主,在合会上的比试也不愿胜之不武。 此时朔离面色已经慢慢有些恢复了,她擦去嘴角的血,一边想着不愧是原着女主的奶人能力,一边快速构思战术。 过了会,她毫不客气的开口:“你能直接压到炼气初期吗?” 台下那条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长队,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有些唏嘘此次擂主轮不到自己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 炼气初期? 他们没有听错吧?这个家伙,是想让一个筑基大圆满、压制修为到炼气后期的天剑宗少主,再自己砍掉两条胳膊一条腿,然后跟他打吗? 这已经不是占便宜了,这是把别人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就连一直为朔离担忧的洛樱,此刻也忍不住悄悄地、用力地在后面扯了扯朔离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师兄求你别再说了”的哀求。 高台之上,饶是见多识广的青云宗掌门,在听到这句话时,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墨林离,又看了一眼远处天剑宗长老那张逐渐变得铁青的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新来的小师侄,惹事生非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 全场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五息。 随后,剑无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僵硬的笑容化为了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失笑。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声温润清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欣赏。 “道友……真是……出人意表。” 朔离挑了挑眉: “我这人比较讲究公平。” “你看,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血都快流干了,你虽然压制了修为,但你体格好啊,灵力基础也比我雄厚。让你压到炼气初期,我们俩才算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嘛。” 这番歪理,说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 剑无尘看着她,终于笑完了,他重新直起身,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发现新大陆般的奇妙光彩。 “好。”他点了点头,“道友的提议,很有道理。” “不过,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哦?”朔离来了兴趣,“说说看。” 剑无尘的目光,落在了朔离那柄已经变回长刀形态的“小竹二号”上。 “若是在下侥幸赢了,道友可否为我解惑,你手中那件奇特的法器,究竟是何物,其原理又为何?” 他是一个纯粹的剑痴,也是一个求知者。 朔离之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造成的震撼,远比对其他人要大得多。那其中蕴含的、完全不同于现有修真体系的“道”,让他心痒难耐。 “就这?” 朔离显得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没问题。不过,你要是输了呢?” “在下若输了……” 剑无尘的笑容坦然而自信,他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散发着锐利剑意的玉简。 “这便是在下的‘无尘剑诀’心得总纲,虽非功法原本,却也记录了在下修行至今的所有感悟,便赠予道友,以作彩头。” 此言一出,周围再次哗然。 那可是天剑宗不传之秘《无尘剑诀》的少主亲笔心得!其价值,甚至比一些地阶法宝还要珍贵! “我不要这个,能折现吗?” 朔离毫不犹豫。 折现? 把天剑宗的根本功法,当成可以交易的货物来折算灵石? 这是对剑道、对天剑宗、对剑无尘本人,最赤裸裸的羞辱。 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将尊严与荣耀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剑修当场吐血的、纯粹的“铜臭味”。 “道友……当真是……与众不同。” 剑无尘最终还是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灵石虽好,却终究是外物。而剑道感悟,却是千金难换的修行根本。” “道友真的要用这无价之宝,去换那些……身外之物吗?” 剑无尘试图晓之以理,他想让眼前这个思维清奇的家伙明白,自己拿出的彩头是何等珍贵。 “当然要换!我用的是刀,这对我有什么用?” 朔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此时已经被小师妹治愈的差不多,她便干脆的提刀站直。 “你给不给吧。” “反正现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要是不给,我也不跟你打,就在这擂台一直跑我也要把时间凑好了。” 多么理直气壮、自然的无赖。 第56章 挡不住 台下,天剑宗的弟子们已经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这个家伙,他竟敢如此羞辱我们少宗主!” “他把少宗主的剑道心得当成了什么?凡间的货物吗!” “少宗主,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怒斥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他们可以容忍对手的强大,却无法容忍这种对他们信仰的、最根本的践踏。 高台之上,天剑宗的带队长老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愤然离场,甚至拔剑相向时,剑无尘却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在下输了,另付道友……五百中品灵石,作为彩头。如何?” 五百块中品灵石! 那可是五十万下品灵石! 对于任何一个筑基期弟子而言,这都是一笔足以让他们修炼到金丹期都绰绰有余的巨款。 就连朔离本人,也被这个数字砸得晕乎乎的。 富贵险中求。 没想到还能捞这么一笔大的,就这五百中品灵石,已经够她直接开启最终养老计划了。 “成交!” 朔离回答得干净利落,生怕对方反悔。 她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然后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活动起了手腕和脚腕,做起了战前热身运动。 剑无尘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回落。 原本那筑基大圆满、几近溢出的灵力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初期的水准。 “请。” 擂台下的众人,也终于从那笔巨款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这场即将开始的、堪称本次合会最离奇的一场对决上。 一个是以炼气后期修为连战十余场、身负重伤的怪物。 一个,是自愿将修为压制到炼气初期、站在剑道顶点的天之骄子。 洛樱退到了擂台的最后方,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与之前的担忧不同,此刻,她的心中除了紧张,竟还隐隐升起了莫名的期待。 她相信朔离。 无论面对何种绝境,这个总是嬉皮笑脸、行事荒诞的师兄,总能创造出让人无法想象的奇迹。 擂台之上,朔离终于停止了她那套怪模怪样的热身动作。 她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遥遥指向对面的剑无尘,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的神情。 “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起手式。 剑无尘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白线,长剑破空,只留下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剑出无尘。 他的剑,就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快。 那道白线在朔离的视野中急速放大,极致的速度甚至让空气都产生了扭曲的错觉。 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可大脑中那两个冰冷的词汇却如警钟般轰鸣。 【挡不住】 【会死】 这是源于前世身为联邦兵器、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预知般的直觉。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下一瞬自己的身体将会如何被那道纯粹的剑光贯穿,腹部本就狰狞的伤口会被彻底撕裂,生机随之流逝。 没有丝毫犹豫,朔离当即使用自己目前为止杀伤最强的招数。 手中长刀快速变化,她举起“小竹二号”。 扣动扳机。 那道纤细到几乎不可见的光束,与那抹快到极致的纯白剑芒,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中央悍然对撞。 “嗤——” 一声轻微得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坚硬无比、刻有重重防护阵法的白玉地面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扇形缺口。 两道身影在碰撞的瞬间交错而过,各自落在擂台残破的两端。 —— 朔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拄着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额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落,滴在残破的擂台上。 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浑身像是被灼热的岩浆冲刷过,火辣辣地疼。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朔离咬着牙逼自己咽下回天丹。 而在擂台的另一端,剑无尘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那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姿态优雅如旧。 但如果离得近了,便能看到他那只握着剑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清亮眸子,此刻瞪得极大,里面不再是平静与自信,而是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难以言喻的狂热兴奋所填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剑身光洁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然而,剑无尘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碰撞中,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擦着他的剑锋而过。 那股力量,不属于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灵力属性。 它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威能。 —— 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那个勉强支撑起的影子居然率先冲了过去。 在半空中,手中武器的外形再次变化,她反手握住刀柄,当头劈下。 剑无尘同样感到意外,但他反应极快。 他没有后退,主动向前迎了半步。 长剑挽出一个简单的剑花,却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风。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在他身前瞬间成型。 叮! 朔离那柄恢复成长刀形态的“小竹二号”,裹挟着她最后压榨出的灵力,重重地劈砍在那面无形的屏障之上。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火星四溅。 朔离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胸腹间的伤口仿佛被再次撕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倒。 但她强行咬住舌尖,用那股尖锐的刺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肯后退分毫。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剑无尘的声音近在咫尺。 “为何还要如此?” 他想不明白。 如果对方选择游斗,凭借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和诡异的攻击手段,或许还能撑到最后一刻。 可现在…… “……” 朔离一言不发,她只是再次欺近,挥出一刀。 这一刀的力量已经大幅减弱,剑无尘轻而易举便挡下。 接着便是骤雨般的下一刀,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朔离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这几剑甚至连灵力都未附着。 ……已经撑不住了吗? 剑无尘抓住机会,轻描淡写的刺出一剑。 噗呲—— 正中红心。 长剑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少年的腹部被贯穿,与此同时,一口血从她的嘴中溢出,右手勉强握住长刀的刀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洛樱那声凄厉的哭喊卡在喉咙里,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高台下,林子轩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诞而惨烈的对决,将以这种悲壮的方式画上句号。 然而—— “……抓到你了。” 一道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却又充满了某种笑意的声音,从那两具紧贴的身体间传来。 剑无尘的瞳孔猛地颤动。 他看到,那个本该被他一剑贯穿、生机断绝的人,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迎着他的剑锋,又向前挺进了半寸。 那柄锋利的长剑,更深地刺入了朔离的身体。 而她,则借着这股力量,伸出沾满了血污的左手,死死地、如同铁钳一般,抓住了剑无尘持剑的手臂。 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痛苦,反而扬起一抹笑,那双在失血中逐渐黯淡的黑色眼眸,此刻亮得吓人。 “我说过,我这人……很讲究公平。 ”朔离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声音却清晰无比。 “你捅我一剑,我总得……还点什么给你吧?” 她的右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刀快速变形。 在极近的距离下,枪口正对剑无尘的胸膛。 朔离扣动扳机。 第57章 雪白 “噗——” 这一次,轮到剑无尘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焦黑色,仿佛内脏在瞬间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灼烧过。 男人原本稳稳握着剑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气,长剑脱手。 剑无尘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边缘焦黑的孔洞。那股冰冷而死寂的毁灭性能量,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摧毁着他的经脉,湮灭着他的生机。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朔离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那柄造型奇特的武器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落在地。 “咚”的一声,少年倒在擂台上。 腹部被贯穿的剧痛,和全身灵力经脉被灼烧的痛苦,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的擂鼓声。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还能用“身法诡异”、“手段奇特”来解释。 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的颠覆。 一个身负重伤的炼气期,用一种自杀般的打法,换掉了一个压制修为的、修真界最顶尖的剑道天才。 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青云宗朔离,胜。” “此次宗门合会结束!” 那一声宣告,瞬间激起千层浪。 “赢了……他真的赢了?”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一个炼气期……把天剑宗的少宗主给废了?” “那是什么招数?我根本没看清!只看到一道光闪过,剑无尘就倒下了!” 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喧嚣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但这一切,都与擂台上的两个人无关了。 “朔师兄——!” 洛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少女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跪在朔离身边,伸出手,却又在触及那具布满创口的身体时猛地缩回,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二次伤害。 温热的鲜血已经浸透了那件衣物,在坚硬的白玉擂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少年的视线涣散的盯着天空,若不是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起伏,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不要、不要死……” 洛樱拼命地催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将那带着樱粉色光晕的治愈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朔离的身体,试图挽留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 然而,她的治愈术如同杯水车薪。 那股贯穿身体的恐怖剑气,和另一股更加诡异霸道的毁灭性能量,正在朔离体内疯狂交战,将她的经脉和脏腑搅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数道同样身穿白衣的身影急速冲上擂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慌。 为首的一名天剑宗弟子绕开浑身是血的朔离,直奔倒在另一端的剑无尘而去。 “少宗主!少宗主你怎么样了?!” “快!快拿‘九转还魂丹’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各种顶级的疗伤圣药,往剑无尘嘴里塞去,场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身穿绿色丹袍、背着药箱的回春阁弟子。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一上台,便立刻被眼前这惨烈的景象镇住了。 “都让开!”老者厉喝一声,“我是回春阁长老孙百草,所有伤员都交由我处理!” 他的目光在场上迅速扫过,当看到剑无尘胸口那个焦黑的孔洞时,眉头一皱,立刻上前,两指搭在剑无尘的手腕上,神识探入。 片刻后,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好霸道的毁灭之力……灵气紊乱,丹田碎裂……” 老者摇了摇头,看向那些焦急的天剑宗弟子,沉声道:“他的伤势,老夫也只能先行稳住,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他的造化了。立刻送往回春阁,不得耽误!”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天剑宗那边,转身走向擂台的另一边,那个被少女哭喊声包围的、看起来伤得更重的“罪魁祸首”。 孙百草蹲下身,直接将手指搭在了朔离的颈动脉上。 一触之下,他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显露出了真正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情况?!” “腹部剑伤贯穿脏腑,这也就罢了。为何他体内……经脉几乎全部被灼断?剑气和地火之息入体已深至此?!” 孙百草像是发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他的神识在朔离体内游走,越是探查,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惊恐。 这个少年的身体,此刻就像一个濒临爆炸的火药桶。 两种截然不同的、都足以致命的恐怖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摧毁,却在另一种治愈的力量下,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而这股力量的来源—— “这……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百草猛地站起身,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洛樱,怒斥道:“你是倾云峰的弟子吧?为何会用这种自杀式的疗伤法术?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生机,去填一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他没死,你先要被吸干了!” “我……我……”洛樱被他吼得一懵,泪眼婆娑,却依旧不肯松手,“我只是想救他……我不能让他死……” “救?你怎么救!” 孙百草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这种情况,丹石无医,法术无用!你个筑基中期来干扰,不是自毁吗?除非……” --- 周围的声音在朔离耳畔远去。 她望着天空。 纷杂的思绪中,朔离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事 为什么当时要跳上擂台呢? 为什么要拼死搏斗呢? 还是自己太自大了吧,因为已经习惯了拼命的状态,所以认为再怎么样也不会真死的。 而且,自己已经答应了洛樱,怎么也不能让辅助奶妈上场吧? 这波赚的应该够花一辈子了。 哦,前提是她还有辈子。 应该能有吧……洛樱应该马上要开挂了,女主奶一口啊…… 糟糕,开始恍惚了。 死过一次的朔离很熟悉这种感觉,没过多久,她几乎就无法思考了。 --- 周围的人好像很着急。 艰难的扯动唇角,她本来想笑一下,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朔离放弃了给自己留个帅气形象的想法,把视线抬起。 她仰望着此处的天空。 此界的天空不同于地球——经过第八次科技革命后,那颗作为人类联邦中心的星球已经变为了某种博物馆般的存在。 不再蔚蓝的星球上,仰头只能看见干净得甚至有些虚假的湛蓝,呼吸之间是经过多次洗涤的空气。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是活的。 云层会流动,会变化,会折射出不同时辰的光彩,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此时,一抹流云飘过。 好白啊…… 朔离微微仰起头,涣散的视线捉着那抹柔软的云彩飘动。 却瞥见了一抹不同于云彩的白。 那是一袭胜雪的白衣,不染半点尘埃。 墨林离。 男人平静的俯下身,将指尖搭在她的眉心。 那股无往不利的“无尘剑气”,温顺得如同看见主人的灵兽。因为过度催用而入侵主人身体的地火气息,也被倏地扑灭。 接着,他的指尖在朔离的腹部凌空划过,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做完这一切,墨林离站起身,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缓缓恢复意识的少年。 “她无碍了。” 墨林离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洛樱和孙百草,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话,接着,他转身,正准备离开—— 一道微弱的力量。 第二次抓住了他的裤脚。 白发男人微微一顿,剔透的眸子垂下。 映入眼帘的是朔离那沾着血渍,脏兮兮的脸蛋。 “……师尊,”她的声音微弱,还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血泡音,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武器保养费……您看,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 “你要多少。” “啊,还真给。您可答应我了啊,不过我现在脑子有点不清醒,之后再谈这个。” 朔离的脸上倏地扬起一抹笑。 嘴角带着凝固的血渍,但却是那么的自然肆意。 “师尊,我这下,算是有点厉害的吧?” 墨林离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尚可。” 男人罕见的停顿后,最终给予回答。 “那,我能加个要求吧?” “师尊以后,别带我参加这种团队行动了呗。嗯……就别让我跟在您屁股后面到处跑了,虽然好处也不少,但我还真不想……”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到了最后,抓着那抹布帛的手也松开了。 “……我想就混着日子……” “……” 墨林离低头,望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她。 一言不发。 ———— 宗门合会篇。 完。 第58章 黑色的狗 “朔离,此次合会的医药费是几千上品灵石,把储物戒拿来。” 眼前的林子轩从朔离的手中一把夺过储物戒,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数了数,又一把揽住洛樱的腰。 “这里数目不对,你得再赔。” “等等——” 朔离急忙上前抓住洛樱的手,却被对方甩开。 少女含着泪看她。 “师兄……我以后,都不能给你做饭吃了。” 林子轩居高临下:“以后洛师妹的甜点都属于我了,云片糕你就不要再妄想了,免费的朱果也只有我能尝到。” “别走啊!!!” 朔离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悲痛万分,她想要冲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地。 顿时,少年面如死灰的跪倒在地。 “朔离。” 一声平静的呼唤,她绝望的抬起头。 墨林离手拿一本文书,他语气清冷: “对于此次宗门合会,你要写一段5000字以上的心得体会。只许手写,不允许神识灵力辅助,不允许找代写。” “这心得体会与你此次合会的奖励挂钩,占20%,知晓了吗?” 朔离瞪大了眼睛。 过了会,面前的男人又变出一堆竹简。 “以后你就负责倾云峰的账目工作,进账出账要理清。每个账要补充至少500字的记录,明白?” “这……这……” “怎么,你有意见?” 熟悉的字句响起:“思过崖,剑阵,驻守一年。” “……” “啊!墨狗,我要杀了你!” 朔离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是回春阁的标配,在一旁与管事弟子交谈的聂予黎转过头,看到冷汗直流的少年后松了口气。 不过…… “朔师弟,”聂予黎的眉头蹙起,“你口中的‘墨狗’,是指……?” 他不是个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 但这个称呼,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咳,咳咳!” 朔离猛地咳嗽起来,她捂着胸口,摆出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喘着气,试图用战损状态蒙混过关。 “聂师兄,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只通体漆黑、体型巨大、长得还特别凶恶的恶犬在追我,非要我写五千字的检讨……” 她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聂予黎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略显潮红的脸,又看了看她还打着厚厚绷带的腹部,眼中那份探究终于被担忧所取代。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 “看来是合会上的搏杀,让你心神受了影响。你好好休息便是。” 朔离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顺着杆子往上爬: “是啊是啊,那狗可凶了,差点把我吓死。对了,聂师兄,我这是……昏迷了多久?” “三天。” 聂予黎的回答简洁明了。 他走到床边,为朔离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你伤势极重,体内有两股霸道的力量互相冲突,回春阁的长老本已束手无策。”他顿了顿,“是墨师叔亲自出手,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白……师尊?” 朔离接过水杯,有些意外。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抓着对方裤脚提了一堆要求,后面的事便一概不知了,没想到是他救了自己。 不过,朔离可不觉得自己当时一定会暴毙。 有全天下第一奶妈女主在呢,洛樱在原文里随便爆种一下,都可以做到当场复活人了。 本来是想赌一波女主开挂的,没想到…… “嗯。”聂予黎的目光有些复杂,“师叔不仅化解了你体内的剑气与地火,还为你重塑了部分受损的经脉。孙长老说,这等手段,已近乎改换天命。” “在这之后的治疗就全权交给回春阁了。” 朔离喝水的动作一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探着问道:“那……医药费?” 聂予黎沉默了。 他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千万别太贵”的脸,最终还是不忍心直接说出那个数字,只是委婉地说道: “回春阁的账单,稍后会送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朔离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不过没事,没事。 她还可以问那个白毛要钱,还有剑无尘的彩头,还有合会擂主的奖励。 虽然自己这波打生打死几乎要把储物戒指里的药都磕完了。 聂予黎决定不再跟朔离讨论这个话题,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此次宗门合会,筑基期擂主的彩头清单。师尊说,等你醒来,便可自行去宝库中挑选三样。” “哦?还有这好事?” 朔离眼前一亮,她接过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其中。 【地阶上品法宝,流云飞舟一艘】 【上古丹方,《九转金身丹》一卷】 【五百年朱果三枚】 【上品灵石……一百块?】 【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三两】 …… 玉简中的清单琳琅满目,从法宝丹药到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朔离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发财了!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聂师兄,这清单上说,我可以任选三样,对吧?” 聂予黎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上,语气有些无奈。 “没错,这是我师尊亲口允诺的,算是对你此次守擂成功的额外嘉奖。” 寻常弟子若是获得如此殊荣,必然是激动万分,感激涕零。 可到了朔离这里,那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对财富的渴望,让聂予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策。 “上品灵石一百块,这个肯定要选。” “五百年朱果,能直接提升修为,还能卖大价钱,这个也得要。” 朔离掰着手指,算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聂予黎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地阶上品法宝,流云飞舟……这个好像也不错,跑路的时候肯定用得上。” “不行不行,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更稀有,指不定以后能把我的小竹二号升级成歼星舰呢……” “朔师弟。” 聂予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 “这些彩头固然珍贵,但其中有一项,我认为对你而言,或许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哦?”朔离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好奇,“是什么?” 聂予黎的神识微动,玉简中一条被朔离直接忽略的条目缓缓亮起。 【青云宗藏经阁,顶层三日阅览权】 “藏经阁?”朔离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看书?还是三天?” 她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仿佛聂予黎是在建议她去吃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聂师兄,你没搞错吧?我去那种地方不是浪费时间吗?” 聂予黎耐心地解释道:“朔师弟,你有所不知。青云宗的藏经阁顶层,所藏皆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孤本秘籍,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功法、剑诀,甚至有大能留下的修行感悟。”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郑重。 “那里面的任何一卷,都足以让外界的修士争得头破血流。你那日对战剑无尘时所用的奇特法器,威能虽强,但对自身的负荷也极大。” “若能在藏经阁中找到一门适合你的炼体功法,或是能弥补你灵力短板的秘术,岂不比那些身外之物更加重要?” 话毕,聂予黎看着朔离,语气真诚,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角度,为她未来的道途着想。 然而,朔离听完后,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他。 “聂师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就很麻烦。” “又是炼体又是秘术的,学起来肯定要花很多时间吧?有那些灵石和朱果,我直接躺着都能升级了。” “……” 第59章 龙阳之好 “……你说的,有你的道理。” 最终,聂予黎艰难地开口了。 他已经放弃跟朔离在这方面沟通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朔师兄!” 一道带着哭腔的、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洛樱端着一个温着的食盒,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当她看到床上那个已经坐起身、正和聂予黎高谈阔论的少年时,手中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少女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表情极其别扭的身影。 林子轩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视线飘忽,就是不往床上看。 “朔师兄!你终于醒了!” 洛樱再也忍不住,将食盒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几步冲到床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有多吓人……孙长老都说……都说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朔离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朔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看,活蹦乱跳的。”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动了动胳膊,结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这一下,把洛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按住她。 “你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利索呢!” “哼,活该。” 门口,林子轩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不知死活的家伙,打起架来跟疯子一样,现在知道疼了?”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场的几人都是修士,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朔离闻声,抬眼朝他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刘少吗?怎么,来看我死没死透啊?” 林子轩的脸瞬间涨红,他梗着脖子,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大步走了进来。 “谁、谁关心你的死活!我……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没好气地扔到了朔离的床上。 “这是天剑宗的剑无尘,托我转交给你的赌注。五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不少,你点点。” 朔离眼睛一亮,立马拿起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不错不错,天剑宗还是挺讲信誉的嘛。” “对了,那个剑无尘,怎么样了?没死吧?” 她这没心没肺的问话,让一旁的林子轩嘴角抽动。 “他无碍。” 聂予黎开口。 “他伤得虽重,但天剑宗底蕴深厚,保住性命不难。只是……目前大概要静养些许时日了。” 聂予黎的目光接着落在朔离身上,眼神复杂。 “朔师弟,你那日所用的武器……究竟是何物?”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朔离闻言抬起头:“那个啊,叫‘小竹二号’,等我以后好了我会开发‘小竹三号’。” 在场的几人自然没一个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回春阁弟子服饰的青年,拿着一卷玉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倾云峰的朔离师兄?” “我就是。”朔离以为有什么好事,喜笑颜开。 那名弟子闻言,立刻恭敬地将手中的玉简递了上来。 “朔师兄,这是您此次在回春阁的所有诊疗费用清单,孙长老让弟子送来给您过目。” “哦,直接记在墨……咳,剑尊大人账上吧。” 朔离将玉简推回去,一副无所谓的嘴脸。 那个便宜师尊可是答应了她要替她付医药费的! 那名回春阁弟子被朔离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语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朔师兄,这……这不合规矩。按照宗门条例,所有诊疗费用,都需由弟子本人或其担保人先行支付,事后方可报销。”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剑尊大人他……他并未留下任何话。” 朔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行吧行吧,规矩真多。”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这玉简就先放这儿,等我手头宽裕了再去‘先行支付’。” 说着,她还真就像丢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把那枚可能记录着天文数字的玉简随手丢在了床头。 那名回春阁弟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朔离那副“我就是个穷光蛋你奈我何”的坦然姿态,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明显不想插手的掌门亲传大弟子。 他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聂予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想再劝说几句,关于道途,关于长远规划。但他看着朔离那副已经开始眼巴巴盯着洛樱食盒的馋样,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对牛弹琴,大抵就是如此了。 “朔师兄,你昏迷这几天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洛樱见状,连忙将食盒打开,一股香甜软糯的灵米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她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朔离嘴边,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来,我喂你。” 朔离毫不客气地张嘴,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还是师妹的手艺好。” 门口,林子轩看到这一幕,原本就紧绷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听见。 “娇生惯养,连吃饭都要人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朔离闻言,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刘少说得对。” 她一边示意洛樱再来一勺,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伤筋动骨的,可不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娃娃’嘛。” “不像刘少你,身强体健,一看就是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好男儿。” 这番话,明着是赞同,暗地里却是在说他“没人疼没人爱”,偏偏又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你!” 林子轩刚想发作,旁边的洛樱却先开了口,少女带着几分不赞同地看向他。 “林师兄,朔师兄他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她的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维护。 “我……” 林子轩不知为何更生气了,但他看着洛樱那护犊子般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话。 “我只是……只是提醒她别太得意忘形!” “有什么可得意忘形的?” 朔离又咽下一口粥,懒洋洋的。 “我这可是拿命换来的‘饭来张口’的待遇,一般人想有还没有呢。刘少要是羡慕,下次宗门合会也可以试试嘛。” “谁……谁会羡慕你这个疯子!我走了!” 林子轩瞬间炸毛,他转头又哼了一声,一把却抓起那个无人问津的玉简,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在门口时,他还特地放慢了步子。 无人理会。 于是他就这样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离开回春阁,迎面的就是正准备往里进的林会琦。 黑发女人一脸平静,在瞥见自己的弟弟后,挑了挑眉。 “子轩。” “姐……姐?!你怎么来了。”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林子轩抬起头,他立马站好,接着将手中的玉简递了过去。 这又是一次他们林家的投资,也是林会琦交代他做的事。 “嗯。” 女人接过玉简后,手上灵光一闪,其就隐入储物戒里。 “姐,你来做什么?这医疗费我去付就行……不过你知道朔离那人有多无赖吗?” 林子轩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奇怪起来。 “我拿了玉简,她也不开口谢谢我,什么也不说,就在那吃洛师妹的东西。” “……啧,她这人还阴阳怪气我,明明自己那么大个人了……” “……” 林会琦眯了眯眼,听完林子轩的“汇报”后,她开口了: “子轩,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第60章 喜好 “姐……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子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会琦继续道:“三日前的合会,你可还记得?” 林子轩当然记得,当时他在金丹期的擂台下为林会琦记录,同时提供适当的后勤保障。 那时,他—— “你的眼神没有离开过那边。” 林子轩的嘴唇翕动。 他刚想怒斥—— 但最终只化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反驳: “我……我没有……” “……是吗?无论怎样,朔离的兴趣很重要。” 林会琦倒没有在意林子轩的万分纠结。 “合会过后,关注她的世家也更多了。并且,剑尊亲手救了人,代表着什么不用多说。” “……” “所以,朔离喜好女子还是男子?” “我……我怎么知道。她喜欢的是男是女,喜欢猫还是狗,关我什么事!姐,你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做什么!” “无聊?” “子轩,你还是不明白。” 林会琦收回了目光。 “一个能以炼气修为参加宗门大比,并且逼得我动用全力的人;一个能在濒死之际,还能抓住剑尊的裤脚谈条件的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这样的人,仅仅是一个‘无赖’或者‘疯子’吗?” 林子轩的呼吸一滞。 他不是傻子,姐姐话中的深意,他听得懂。 是啊,朔离展现出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弟子”所能理解的范畴。 那匪夷所思的战斗直觉,那颠覆认知的武器,那在生死关头依旧能保持绝对冷静、甚至还能算计的心性…… 此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林会琦见他不言语,于是便继续。 “一个潜力无穷、又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我们林家没有理由错过。就算不能将他彻底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至少,也要让他成为林家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搞清楚她的喜好很重要,尤其是在‘道侣标准’上。” “我……”林子轩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姐姐对视,“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家伙喜欢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 林会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觉得,用什么方式可以接近她?”她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像之前那样,被她当成可以随意敲诈的钱袋子。”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子轩最不愿回忆的痛处。 “我怎么知道!” “灵石、法宝、丹药……她什么都要。那种满身铜臭味的家伙,只要给够了好处,谁都能接近她!” 说着说着,林子轩心里莫名的又有点不舒服了。 “是吗?”林会琦反问,“天元宗的李清源,身上的法宝价值几何?万毒门的马蛟,储物袋里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毒物。可结果呢?” “他们,一个被废了修为,一个连命都没了。” 林子轩彻底沉默了。 “你既然不知,我会派其他人试试。” 说完,林会琦便不再多言,她正要转身离开—— “不用派其他人。” 林会琦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单纯地看着。 林子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神躲闪着。 “……我会做的。”他再次重复,声音里多了些许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件事,我来处理,不用你派任何人。”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法。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对林家利益的维护,还是…… “好。” 林会琦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她走到林子轩面前,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取出另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那袋子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是普通的青色绸缎。 “这里面是一百上品灵石,作为你此次行动的经费。” “用在必要的地方,不要让她觉得我们林家小气,也不要再像个傻瓜一样,任由她随意拿捏。” 林子轩下意识地接过那个储物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 一百上品灵石。 这笔钱,足以租下大型的灵矿,或者武装一支十人规模的金丹修士队伍。 他的姐姐,竟然如此看重朔离。 “投其所好,是最低等的手段,但对她,或许最有效。” 林会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回春阁的方向,开始分析:“她爱财,但不蠢。单纯的赠予,只会让她觉得你是待宰的肥羊。” “所以,你要让她明白,你的每一次付出,都是一次‘投资’。你投资她的潜力,投资她未来的价值,而她,需要用相应的‘回报’来偿还。” 冰冷的言辞,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剖析成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回报?”林子轩皱起眉头,“什么回报?” “比如,独家的情报。又或者,在我们林家需要的时候,她能站在我们这一边。”林会琦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你现在的任务,是建立起这种‘投资与回报’的关系模式,让她习惯从你这里获取资源,也习惯……为你所用。” 林会琦倏地话锋一转。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上。” 稍微沉寂过后,林子轩开口了: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林会琦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些许讶异。 她看着弟弟那副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一个错觉。 “我拭目以待。” 留下这几个字,她便不再停留,白衣飘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林子轩一人,站在回春阁清冷的廊下,手中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第61章 出院 在回春阁沉淀了几天,朔离终于“出院”了。 她约好明天跟五千哥早上打一场后,收拾好了东西,就又返回了自己在倾云峰的小窝。 顺便的,朔离也跟同为合会擂主的聂予黎一齐去了一趟宗门宝库。 她选了【五百年朱果三枚】【上品灵石一百块】【天阶炼器材料,星辰之沙三两】,然后又补充了一下自己在合会上消耗的各种丹药。 躺在床上,朔离已经觉得自己可以直接退休了。 现在她“家财万贯”,自己那个便宜师尊也默认不会带她去参加宗门的各种团建,这也意味着她跟原着剧情基本扯不上关系了。 过几天,自己就打算去包下青云宗旁的一大片灵田,顺便买几支傀儡小队。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石屋的地面上。 朔离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便提着她那柄已经恢复如初的小竹,信步走向与聂予黎约定的后山演武场。 演武场上,寒气未散。 聂予黎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着一袭朴素的青蓝色劲装,身形挺拔,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霄影剑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剑柄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人能估算这柄剑上沾了多少魔修的性命。 “早啊,聂师兄。” 朔离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走到聂予黎面前。 第一件事不是摆开架势,而是伸出了手,五指张开,理直气壮地摊在对方面前:“学费,概不赊账。” 聂予黎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开场白。 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块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朔离的手心。 “这是定金。”他的声音沉稳,“若今日论道,予黎确有所得,必有后谢。” “好说好说。” 朔离眼睛一亮,迅速将灵石塞进口袋,脸上的慵懒顿时消散了大半,接着她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五千…聂师兄你放心,我这可是金牌讲师一对一辅导,包教包会,无效退款……当然,退不退款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活灵活现的模样,眼眸中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么,请朔师弟赐教。” 男人退后两步,缓缓拔出长剑,行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剑身嗡鸣,一道醇厚而正意的剑势瞬间弥漫开来,吹散了周遭的薄雾。 …… 半个时辰后。 朔离无力的躺在地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而聂予黎,他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但在注意到已经瘫成一团的朔离后无奈收剑。 “朔师弟,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但又顾忌着什么,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将一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递了过去。 “这是‘碧凝丹’,可以快速恢复体力和灵力。” 朔离费力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丹药,又看了看他,有气无力的接过后,从地上撑了起来。 聂予黎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和敬佩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正闭目调息的少年。 今日这场“论道”,带给他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宗门合会上朔离那惊世骇俗的表现。 如果说,合会上的朔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诡谲、狠辣、一击致命。 那么此刻,与他对练的朔离,则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的灵力运用依旧粗糙,气息转换也远谈不上圆融,但她对战机的捕捉、对力道的卸转、以及那种仿佛能预知他下一招剑势的战斗直觉,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高度。 有好几次,聂予黎都觉得自己那志在必得的一剑,会被对方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避开,甚至是被反过来利用,为自己制造出破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棋道宗师,在和一个完全不按棋谱落子的野路子下棋。 对方的每一步都让你觉得荒诞不经,可偏偏在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了对方的节奏,处处受制。 “……呼。” 一刻钟后,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灵力恢复了三四成,那种脱力到骨子里的酸软感也消退了不少。 “师兄,你忙吗?” “……嗯?” 在思考着怎么开口与朔离明日再约切磋的聂予黎回过神,注意到了少年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 某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师兄,你是我们宗门体制内的吧?对于附近的灵田……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啊?” “……体制内?” 朔离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研究新词汇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解释道:“咳,‘体制内’嘛,就是指……嗯,拿宗门俸禄、受宗门管辖、为宗门效力办事的正式弟子,比如像聂师兄你这样的,就是典型的体制内优秀干部。” 这番解释,非但没有解开聂予黎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迷茫了。 青云宗弟子,不都是如此吗? 但他看朔离那一脸“你懂的”的表情,又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过孤陋寡闻。 他只能将这个古怪的词汇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日后找个时间,去藏经阁查阅一番,看看是否是上古某个被遗忘的宗族黑话。 “……我明白了。”聂予黎艰难地点了点头,强行理解了朔离的逻辑,“朔师弟是想承包宗门名下的灵田?” 他随即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只是,以师弟你的天赋和实力,为何会将心思放在这些俗务之上?你的道,应当在更高更远之处。” “哎,聂师兄此言差矣。”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沧桑口吻。 “打打杀杀多累啊,哪有种种田、喝喝茶、晒晒太阳来得快活?人生在世,追求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我的道,就是躺着也能飞升的道。” 聂予黎:“……”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回归了最初的问题。 “宗门名下的产业,确实有灵田一项。” 聂予黎的语气恢复了沉稳,他开始认真地为朔离介绍起来。 “青云宗山脉方圆千里,皆为我宗领地。其中,灵气最为充裕、土壤最为肥沃的上等灵田,共有三百六十亩,分布于宗门主峰‘天枢’的东侧山谷,由外门管事堂统一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灵田,主要用于种植各种灵谷、灵药,是宗门丹药和弟子日常用度的一大来源。因此,想要承包,条件也颇为苛刻。” 朔离的眼睛亮了起来。 “多苛刻?要多少灵石?”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自己的小金库了。 一百上品灵石,加上剑无尘那五百中品灵石,还有之前敲诈勒索来的各种零碎,买下几十亩地应该不成问题吧? “灵石只是其一。” 聂予黎的声音将朔离从发财的美梦中拉了回来。 “按照宗门规定,想要承包上等灵田,承包者至少需有筑基后期的修为,且在宗门贡献榜上,年贡献不得低于五千点。” “什么?”朔离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要修为?我这炼气期岂不是没戏了?” 他看着朔离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承包费用,并非一次性缴清。而是每年需要向宗门上缴五百块中品灵石,作为承包金。同时,灵田产出的一半,也需无偿上缴宗门。” “……” 这也太麻烦了吧! 一个古早玄幻言情文里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经济体系,这合理吗? 而且还这么黑心。 第62章 弟子受教了 “这不是承包,这是签卖身契啊!” 朔离痛心疾首地控诉。 “每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东西,一半要上缴,还要倒贴五百中品灵石,这买卖谁做谁亏到姥姥家去!我那一百上品灵石,够我吃辟谷丹吃到地老天荒了!” 聂予黎被她这一连串的抱怨砸得有些发懵。 在他,或者说在所有青云宗弟子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宗门提供庇护、功法、灵地,弟子为宗门效力、做出贡献,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等灵田产出丰厚,即便只留下一半,其价值也远超五百中品灵石。” “况且,能长期照料灵田,对修士自身感悟木系灵气、稳固心境亦有裨益,这其中的好处,是灵石无法衡量的。” “得了吧,聂师兄。”朔离压根不吃这套,“画大饼我是专业的,你这套说辞忽悠不了我。什么感悟灵气稳固心境,都太虚了,只有拿到手的灵石才是真的。” 她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没有什么……特事特办的后门可以走吗?直接让我简单的包到一块地自己种。” 聂予黎闻言,眉头微蹙,他本想说“宗门规矩,岂容儿戏”,但话到嘴边…… “……办法,倒也并非完全没有。” 许久,聂予黎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犹豫。 朔离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宗门规矩,虽不可轻废,但亦有通融之处。”聂予黎斟酌着词句,“若能为宗门立下大功,比如发现上古秘境,或斩杀魔道巨擘……掌门师伯或可酌情,为你特批。” “这个太难了,下一个。”朔离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又或者……”聂予黎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得到某位峰主级别大能的亲自担保与首肯,以其名义为你申请……或许,也能成事。” 他说完,便下意识地朝着倾云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 找墨林离? 那个把自己丢去思过崖、动不动就用眼神冻死人、抓一下裤腿就要把她劈死的便宜师尊? “聂师兄,你这两个办法,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朔离撇了撇嘴,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立大功太累,找师尊太险,我看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挥了挥手,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架势。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去下山整点吃的,我还没吃早饭呢。”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不死心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既如此,师弟多加小心。”聂予黎收剑入鞘,对着朔离微微颔首,“我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 待聂予黎离去后,朔离在原地冥思苦想了一会,就径直下山。 一个时辰过后。 她抓着一只烤鸡,边吃着边回峰。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拂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朔离眯着眼,心情好得不像话。 在刚刚朔离就已经想好了,她计划打算自己偷偷摸摸开垦一块荒地,反正青云宗这么大,谁能发现呢? 正当她撕下一条焦黄酥脆的鸡腿,准备送进嘴里时,瞥见了一道十分不妙的身影—— 男人一袭白衣,周身的气场仿佛将这方小小的院落与整个倾云峰都隔绝开来。他没有看朔离,只是垂眸注视着地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纹路。 朔离啃鸡腿的动作停滞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短短一息之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装死?不行,目标太大。 扔了鸡就跑?更不行,那可是她特地跑到凡界买的! 假装没看见?他站得比院子里那口井还显眼! 最终,在求生欲和护食本能的激烈交锋下,朔离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鸡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真诚、最无辜、最人畜无害的笑容。 “师、师尊?”朔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您怎么来了?是来视察弟子修行情况的吗?弟子刚才正在后山感悟天地自然之道,颇有所得,正准备回来打坐巩固一番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勤奋好学的优秀弟子模样。 墨林离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纯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朔离的脸上。 没有质问,也没有探究,却让朔离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连刚才在凡界集市上跟小贩为了最大的鸡讨价还价的场景都被翻了出来。 “感悟之道,在于心诚。而非口舌之利。” “……” 什么叫口舌头之利?他这种喝露水的家伙又懂什么。 听到墨林离黑自己最爱的烤鸡时,一股愤怒油然而生,没过片刻,朔离怒气冲冲的滑跪: “师尊明鉴!” “弟子下山,实乃情非得已。只因弟子近日修行遇到瓶颈,灵力凝滞不前,心境也颇为浮躁。听闻凡间的烟火气最能磨砺道心,故而前去体验一番,并非贪恋口腹之欲!” 男人静静地听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不起丝毫波澜。 “凡间烟火,能磨砺道心。” “亦能……熏染油腻,污浊灵台。” 啧,一套一套的。 朔离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正准备找个理由开溜—— 等等。 我烤鸡呢?!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掌心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 这白毛不应该在剑冢发霉或者跟洛樱玩禁忌恋吗,怎么管她吃不吃鸡呢? 朔离抬头,就又听见了对方清冷的声音。 “油厚,火旺,盐重。于修行无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她甚至想拔出小竹二号,对着这白毛来一发。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打不过。 “师尊说的是。” 最终,朔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顺的笑容,只是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弟子受教了。” 呵呵,她记下了。 第63章 十三 接下来的几天,朔离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那个原先几年见不到一下的白毛开始频繁在她的院子内刷新,每次出现必然没收她的美食,顺带几句冷冰冰的教诲。 “口腹之欲当摒弃。” “凡俗太重。” “此物久食会成郁结。” 她每次都是愤恨不平的记仇后光速认错。 墨狗,你等着吧! 三十年河东,三百年河东,三千年河东。 就算如今报复不了他,朔离也可以等他飞升后到处散播他的谣言\/丑闻,或者在他后期追妻火葬场女主的时候疯狂诋毁他。 但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某天早晨,在又一次与五千哥操练过后,朔离生无可恋的望着天空。 现在她浑身是钱却花不出去。 想要开地种田养老却没地盘。 每天好不容易吃点好的还要被墨狗没收。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稍稍皱眉,他俯下身,轻车熟路的把朔离捡起,扛在背上。 经过这么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早上把瘫倒在地的她带起来了,如果不管,朔离能直接在原地睡到正午,然后由从宗门返回的洛樱惊慌失措的叫醒。 聂予黎的步伐很稳,即使肩上扛着一个人,走在倾云峰那陡峭的山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朔离像一袋大米般颠簸着,下巴磕在他坚实的肩胛骨上,侧脸贴着他那件洗得干净、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料。 她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五千哥,你怎么穿这么朴实?按理言你算是我们宗的大官了吧?” “……朔师弟,何为‘大官’?” 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看向自己肩上那个没骨头似的家伙。 “‘大官’嘛,在我们那儿,或者在凡界,就是指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很多人命运的大人物。” 朔离掰着手指,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口吻说道:“你看啊,聂师兄,你是掌门亲传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这放我们那儿,起码也是个军团长级别的,出门不得配个飞舟舰队,身后跟上百八十个护卫,穿的衣服都得是天蚕丝镶金边的。” “怎么能穿得这么……勤俭持家?” 聂予黎试图去理解朔离话语中的逻辑,但那些“军团长”、“飞舟舰队”的词汇,对他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最终,他只能如此回答:“身外之物,于修行无益。我辈修士,当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而非追逐浮华虚名。” “啧……五千哥你觉悟太高了,如果是我的话——” 朔离刻意拖长了语调。 聂予黎配合的放慢了脚步,等候着少年的下一句话。 “——我就要在宗内为所欲为,让职位比我低的弟子全都帮我种地。” 此时仍是早晨,倾云峰上灵气缭绕,呼吸间能嗅到露水的清甜。 那句话过后,朔离就好像又燃起了些许斗志,在聂予黎的背后不安分的晃了晃手,做了个捏拳的姿势。 些许散乱的发丝落在聂予黎的后肩。 她昂扬道:“你信不信,要是我当了掌门,不出十年,我们青云宗的灵田产量能翻十倍,弟子们个个富得流油,幸福指数直线飙升。” 聂予黎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这种论调了。 无奈的轻笑后,男人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道:“朔师弟,宗门内的职位,更多的是一份责任,而非权力。”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只想着役使他人,那宗门岂不乱了套?” 交谈间,聂予黎已经将朔离稳稳地背回了她那家徒四壁的石屋前。 他小心地将朔离放下,看着她伸了个懒腰,接着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唉,五千哥啊,你知道我师尊他什么时候再闭关吗?” 朔离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聂予黎原先在内心早就打好腹稿的话突然卡了卡。 他原先是…… 算了。 过了会,男人认真的回答: “师叔的修行我们也无法揣测,不过按理而言,师叔不久后就会又回剑冢了。” 朔离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不久后是多久?” 她可不想天天跟一个核弹头见面了,而且这个核弹头还会没收她的吃的。 “师叔的心境修为,已与天道相合,我等……” “停停停!”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套“官方说辞”,“就是不知道呗。” 聂予黎抿了抿唇后,点头。 见状,朔离哀怨的叫唤了一声,正准备返回屋子里睡回笼觉。 “朔师弟……” 朔离的步子顿了一下,回过头,聂予黎正定定的望着她。 一副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样子。 经过了这么些天的相处,朔离对五千哥的人品是十分放心,她甚至觉得洛樱最后要是和聂予黎在一起就好了。 先不说五千哥自己优越的条件,单是对比,他就已经是那群不正常的家伙里最正常的了。 “师弟,灵田的事宜处理的怎样了?” 他先发出了这么句疑问。 “灵田的事?” 朔离一副烦恼的模样。 “那就还那样呗。” “正规渠道我混不起,特殊渠道——一我没杀魔修大能没发现秘境,二我不想跟师尊说话。” “……咳。” 听着朔离抱怨的话语,聂予黎轻咳一声,接着,他将右手半握拳,遮于唇前,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在院子那棵桃树的阴影下,也能瞥见男人脸上那一抹明显的绯红。 像是初雪落在温玉上,迅速晕开一圈淡淡的粉色。 “……关于灵田,我……”聂予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调,“第一点的话,我是满足条件的。” “……” ? ——嗯?! 是“斩杀魔道巨擘”的条件吗? 大脑宕机了约莫三息。 朔离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聂予黎面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黑色眼眸,此刻瞪得溜圆,接着,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五千哥,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聂予黎的视线有些躲闪,再一次重复道:“为宗门立下大功者,可特批承包灵田。第一条,斩杀魔道巨擘……我,我恰好满足。” “嘶……”朔离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她十分务实的发出疑问,“有多少啊,师兄。我可不止要一片田呢,我想要种的——” “十三。” 十二位魔将,一位魔君。 葬送在了他的手中。 第64章 兄弟情深,感人至深 原文里对于聂予黎的背景描写不算多,大多的笔墨都花在了其作为“温柔师兄”与女主的互动上。 朔离知道五千哥很厉害又有背景,但没想到他这么有实力。 此时,在宗门管事堂内,已经批下灵田的聂予黎将地契递给她时,朔离还一副恍惚的模样。 那是一枚由温润的暖玉雕琢而成的令牌,入手微凉,表面刻画着繁复而玄奥的金色纹路,正中心是一个古朴的“聂”字。 灵力探入其中,一幅广阔的、标注着边界与灵脉走向的立体地图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地契。 是她朔离,在这个修真世界的第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不动产。 “……聂师兄。” 她捏着那块玉牌。 “这……这真的是给我的?不是什么临时租用凭证?没有附加条款?不用我死后捐给宗门?” “朔师弟放心,此乃宗门地契正本,一经授予,便终身归属。除非你叛出宗门,否则,无人能收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附加条款,我已悉数为你处理妥当,是以我个人的宗门贡献点作为担保。你只需安心使用便可,无需有任何顾虑。” “五千哥!” 朔离猛地扑了上去,立马抱住对方大腿不放。 “你真是个好人!等我以后发达了,这片地分你一半!不,三分之二!你想在上面建什么都行,养龙养凤都随你!”朔离死死拽着,说出的话语豪气干云。 “咳……” 聂予黎被她的动作惊得气息一窒,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朔离从自己身上推开。 “朔师弟,此地……乃管事堂,还请……注意仪态。” “啊啊聂师兄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一声真情实感的“好兄弟”,喊得是那么的荡气回肠,以至于在管事堂内办理事务的其他弟子,都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视线在那个几乎要挂在聂师兄腿上的黑发少年,和那位耳根都泛起薄红、身体僵硬的掌门亲传大弟子之间来回扫视。 “师弟……快起来。” 聂予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甚至带着恳求的意味。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递出地契的姿势,另一只手则虚扶在朔离的肩膀上,想用力却又收回。 “不起来!” 朔离抱得更紧了,脸颊在聂予黎那干净整洁的衣袍下摆上蹭了蹭。 “除非师兄你答应我,以后我就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我当……不,有难你也当!” 这番胡言乱语,说得是那么的语无伦次,却又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激动。 在朔离看来,聂予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 这简直就是天使投资人,是她养老梦想道路上最粗壮的一根金大腿。 以后五千哥的追妻路上,作为好兄弟的她要为他当最好的僚机。什么剑尊\/魔尊\/妖王,等她发育出来了直接一刀统统劈死。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 最终,在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密集、甚至有相熟的师弟开始窃笑的时候,聂予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不,违背他二十几年人生准则的决定。 他一把抓住朔离的后领,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自己的腿上“撕”了下来,然后半拖半拽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管事堂这个是非之地。 被拖着走的朔离还在喋喋不休。 “哎哎哎,师兄你慢点,我地契还没揣好呢!” “别急啊五千哥,我们现在就去视察领地吗?我跟你说,我连未来三百年的发展计划都想好了!” 两人离开后,管事堂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久,那名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才默默地拿起笔,在今日的宗门记录玉简上,添上了一行字。 【倾云峰弟子朔离,于今日获封后山灵谷,其状欣喜若狂,与聂师兄……兄弟情深,感人至深。】 --- 大约两个时辰过后。 天枢峰东麓,清溪谷。 朔离已经审视完毕了自己的田地,顺便放好自己先前早就物色好的傀儡,此时正在田野的溪边边吃朱果边跟聂予黎闲聊。 “师兄,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让他知道,动我朔离的兄弟,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说得是那么的信誓旦旦,仿佛她现在已经是能一手遮天的大能了。 聂予黎走在她的身侧,步履沉稳,闻言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她雀跃的身影。 对于他而言,无论是宗门的奖赏,还是世俗的资源,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所以,替朔离承包下灵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况且…… “我并无大碍。反倒是你,切莫逞强。” 闻言,朔离立马严肃起来。 “师兄,你这是不信我吗?等我蛰伏发育几年,整个修真界都要给我种田。” “并非不信……” 聂予黎斟酌着字句。 清溪谷的风景极好。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穿过整片广阔的谷地,溪水潺潺,水底的五彩卵石清晰可见。 溪流两岸,是大片平整肥沃的黑色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浓郁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 往常这个时候,他大致在不念峰练剑,抑或是处理师尊留下的事务。 上次漫步于田野间时,还是儿时。 那时的他只是无妄宗的小少主,因天生剑体而万众瞩目,不过那时的他远远没有如今这般刻苦,时不时的,会偷溜到宗门的后山玩耍。 那时的天空,似乎也像今日这般,澄澈而高远。 那时的泥土,似乎也带着同样令人安心的气息。 但同样也是后山—— 他亲眼所见自己的师兄弟被开膛破肚,亲手合上了自己母亲不瞑目的双眼。 仇恨像不灭的火,将过去的他点燃,又在亲手复仇后,剩下一片灰烬。 聂予黎不擅社交。 其实,某种程度上,只是他不愿。 “——喏。” 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聂予黎微微一怔。 那是一颗朱果。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表面还凝着一层淡淡的灵气光晕,一看便知是果中上品。 “……” “嗯?” 朔离正吃着另一颗果子,见他没反应,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师兄你想吃就直说呗,一直盯着我发呆干嘛。” 原来,他刚刚是一直盯着别人发愣吗? 罕见的沉浸于思绪中,聂予黎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无礼。 “抱歉,师弟。但我没有想……” 话说到一半,但瞥见对方疑惑的神情,他就又将接下来的字句收回了。 朋友之间,赠予食物,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他非要还回去,倒显得生分了。 最终,聂予黎学着朔离方才的模样,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 那股纯粹的、源于生命本源的甘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确实很久没有尝过朱果了。 味道……不错。 第65章 APX-02 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 朔离已经炼气大圆满了。 修炼?才不是,只是因为她吃了一路的朱果,直接给自己撑到突破了。 原主的资质不是一般的差,上品朱果这种天材地宝,寻常两三个就可以让一个筑基修士突破小境界,而她吃了这么些天,终于混到了炼气期的头。 因此,朔离这几天也不是没有动过一些不大好的想法。 比如,去闷棍敲晕一个天之骄子,再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对方的资质挖了。 但她转念一想,这里是小说世界,挖资质这种行为极其危险。 要是人家突然得了系统\/重生\/被穿越来上演打脸复仇剧本,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对象。 所以她只能暂时容忍这龟速的升级速度。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这种时候会来她的小屋子里的,也只有洛樱了。 朔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果不其然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穿着那身淡粉色的弟子服,怀里抱着一个比上次还要精致几分的食盒,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 许是跑得有些急,她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染着一层健康的粉晕,那双清澈的杏眼在看到朔离时,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归巢的雏鸟。 “朔师兄!” 她侧身让开,洛樱便抱着食盒轻快地走了进来。 少女熟门熟路地将食盒放在那张简陋的石桌上,打开盒盖,一阵香甜的气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这次是莲子羹,用灵泉水熬制,莲子颗颗饱满,莹白如玉,配上几颗红色的枸杞,看起来赏心悦目。 “朔师兄,我听聂师兄说你今天和他在后山对练了,肯定很辛苦吧?”洛樱一边将羹汤盛入碗中,一边小声说着,“我加了凝神草,可以帮你恢复神识,快趁热喝吧。” 朔离毫不客气地坐下,接过碗,三两口便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喝了个底朝天。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喝。”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将空碗递了回去,“再来一碗。” 洛樱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又为她盛了满满一碗。 “师兄要是喜欢,我以后一直做给你喝。” 话音刚落,少女的整张脸都红了。 她指节稍稍蜷缩,抬头—— 朔离快要把碗吃掉了。 洛樱松了口气,却有些莫名的失落。 过了会,朔离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洛师妹啊,这几天有没有奇怪的人找你啊?” 自从宗门合会结束,朔离就天天问她这个问题。 无它—— 按照剧情发展,也是原着的开头,洛樱合会后本该被一群降智反派嘲讽,然后墨狗出现英雄救美,但现在却迟迟没有发生。 朔离可是很相信这个剧情的惯性,比如原着里她这个背景板死都没有暴露性别,现实里就真的没有暴露。 她在回春阁的时候肯定被扒光疗伤过,但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 所以…… “啊……没有啊。” 少女疑惑的歪了歪头。 “真没有?” 朔离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观察着洛樱的表情,试图从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上找出任何一丝隐瞒或不安的痕迹。 “真的没有啊,朔师兄。”少女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这几天除了聂师兄偶尔会来问问你的情况,还有林师兄……他前几天每天都会在倾云峰山门口站一会儿,但也不说话,然后就走了,并没有其他人来找我。” 哦,刘少啊。 朔离想起这人几天前突然跟她说他好像要回林家闭关什么的,搞得自己都不能叫他去凡界代购鸭腿吃了。 “行吧,没事就行。” 朔离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话锋一转:“我,弄到地了!” “清溪谷那一大片,以后都是我的了!” “真的吗?朔师兄你好厉害!可是……管事堂不是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得意地摆了摆手,决定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至于聂予黎的付出,那就当是好兄弟之间的默契了。 她凑到洛樱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始描绘起自己那宏伟的养老蓝图。 “师妹你看啊,我把那片地,一半种上最顶级的灵谷,另一半种满各种各样的灵花灵果,什么朱果、清心莲、凝露草……什么能提升修为种什么。” “然后我们可以就这样躺着升级,等到某天无敌了,直接把那个白毛的大殿给掀了。” “……师兄,不要这么说师尊呀。” 每当朔离在洛樱面前蛐蛐那个白毛时,少女就会小声的反驳她。 “好好好,行吧。” 朔离撇了撇嘴。 “我们到时候可以在河边放个躺椅给那个白毛养老。” --- 稍微与洛樱商量了一下种田大计后,夜色已深,朔离便送走了少女。 门一关,她就开始捣鼓新东西了。 比如—— Apx-02 联邦特种中型电磁炮改良二版。 比起“小竹二号”,她在最新创造的“小竹三号”更大更强,朔离也用的更顺手。 曾经她就在战场上用这个把一片微型虫巢轰成了渣。 为了加强小竹的性能,已经是富人的朔离堆了一堆阵法和素材,她甚至加了一两自己赢得的【星辰之沙】 结果,一晚上过去了—— 朔离看着这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它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通体焦黑的玄铁疙瘩。表面坑坑洼洼,某些地方还突兀地伸出几根金属刺。 什么,失败了? 怎么可能! 她嗤笑一声,熟练的注入灵力,然后扣动扳机…… 扳机呢? 朔离与它深情对视了三秒后—— “小竹!!!!!!!!!” 那一声凄厉的哀嚎,穿透了倾云峰清晨的薄雾,惊起了林间几只休憩的飞鸟。 第66章 甜点不甜 当聂予黎敲响朔离的门时,开门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她的手上捧着一块极似废铁的东西,满脸悲伤。 “……” 他花了大约一秒来思考自己有没有走错。 倾云峰的晨雾尚未散尽,而眼前少年的脸比那烧了一夜的灶底还要黑,只有两只眼睛,因为悲伤显得格外明亮。 “……师弟,这——” “师兄!我的小竹出事了,今天不能跟你打了。” 朔离的声音带着哀怨,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坨东西,仿佛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的遗骸。 聂予黎的目光从朔离那张堪称惨烈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废铁”上。 他记得,“小竹”是朔离那柄形态奇特的刀的名字。 所以……这是那柄刀的……残骸? “小竹……我的小竹三号……”朔离用脸颊蹭了蹭那冰冷粗糙的金属疙瘩,悲痛欲绝,“它……它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现它真正的雄姿,就……就夭折了!” “师弟,节哀。” 聂予黎的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真诚,试图安慰悲伤的好兄弟:“法器损毁,虽是憾事,但人无事便好。材料尚可回收,总有重铸之日。” 他以为朔离是在炼器时炸了炉,这在修士中并不少见。 “重铸?但是我觉得我做的时候一点问题也没有啊……我才不要重铸!” 她把那坨“废铁”举到聂予黎面前,那双因为熬夜和悲伤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师兄,你仔细看,它……它现在只是状态不好而已,或许再等几天的话……” 聂予黎:“……” “师弟,炼器之道,讲究的是心神合一,灵力圆融。若在熔炼或锻形时,心神稍有不宁,或是灵力配比失衡,便极易导致失败。” 聂予黎试图用自己贫乏的炼器知识,来解释眼前这个惨剧的成因。 “你昨夜,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没有!”朔离矢口否认,“我昨晚状态好得很,灵感爆棚,手感绝佳。我还加了一两星辰之沙呢,本来是会炼出一把捅穿天道的绝世神兵的。” 她说着,还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武器”。 几粒黑色的金属碎屑从上面脱落,掉在了聂予黎一尘不染的衣摆上。 聂予黎的视线在衣摆上的黑点停留了一瞬,又默默地移开。 “师弟,这或许是星辰之沙的灵力过于霸道,与玄铁之精未能完全融合所致。” 他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朔离闻言,再次陷入沉思:“那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让我的小竹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能不能融合呢?” “师弟……” 聂予黎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一种不那么伤人的方式,来纠正朔离这堪称离谱的想法:“你的法器……它暂时没有器灵,也无法通过休息来自行融合。”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解释可能还不够直白,又补充道:“这就如同烧坏了的饭,是无法通过再放回锅里,就变回生米的。” 这个比喻,他自认为已经足够通俗易懂了。 然而,朔离听完后,非但没有恍然大悟,反而用一种看外行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小竹三号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刀了,它肯定会自己修复的。” 她还特地补充一句。 “毕竟它花了我这么多灵石和资源。” 这下能看出来到底什么才是重点了。 聂予黎彻底放弃了与对方争辩的念头。 他看着朔离脏兮兮的脸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正要递过去,就注意到了要把眼睛埋进那坨“废铁”里的她。 ……也罢。 那块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手帕,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地,触碰到了朔离的脸颊。 聂予黎开始帮她细细的擦脸。 在以往每当自己从后山漫步回来时,聂予黎的长兄就会替他赶紧擦去山上带来的晨气和脏污,试图在严厉的长老前蒙混过关。 虽然最后总是会被发现。 朔离抬起头。 正好对上聂予黎那双专注而温和的琥珀色眼眸。 “师兄,你怎么还带这个?” “……以备不时之需。” 他含糊地解释道。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男人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朔离注意到沾染上青黑的手帕,表情立马变得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看起来好贵,我不会要赔吧?” 聂予黎拿着手帕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赔? 他只是看不得自己这位“好兄弟”顶着一张黑黢黢的脸,跟个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猫似的,所以才下意识…… “不必。” 最终,聂予黎收回手帕,动作迅速地将朔离脸上最后一点黑灰擦拭干净,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听到什么更让他尴尬的话。 “只是寻常的棉布而已,不值什么灵石。” “哦,那就好。” 朔离松了口气,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仿佛刚刚从一笔巨额债务中死里逃生 “五千哥你真好,人帅心善,还乐于助人。” 她毫不吝啬地送上了一连串的彩虹屁后,把“小竹三号”丢到了床头,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盒前些天买的甜点,鬼鬼祟祟的走出门。 “吃早餐吗,师兄。” “我……” “嘘——要吃的话,我们先偷偷溜下山,不然会被没收的。”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盒包装精美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桂花糖露酥”,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无法拒绝。 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 他总不能说“师弟,此举不合规矩,我们当以身作则,不可贪恋口腹之欲”吧?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这么说,下一秒朔离就会用一种“你这人真没劲”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自己一个人溜下山去。 与其那样,还不如…… “走吧。” 聂予黎压低了声音,主动走在了前面,为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打起了掩护。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做贼一般,溜出了倾云峰的地界。 一路上,朔离都紧紧抱着她的宝贝点心盒子,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会突然从天而降,没收她的“赃物”。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了倾云峰的范围,踏上了通往宗门的青石板路,朔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安全了!”她拍了拍胸口,打开食盒,献宝似的递到聂予黎面前,“师兄,快尝尝,这可是白玉城的限定款,每天只卖一百盒!” 聂予黎看着那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又看了看朔离那副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伸出手,捻起了一块。 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 “如何?” “……太过甜腻。” 他实话实说。 “什么,师兄你味觉出问题了吧。”朔离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可是甜点啊,不甜还叫什么甜点?难道师兄你喜欢吃咸味的豆花吗?” “如果师兄你吃咸味的豆花的话,我要质疑我俩的兄弟情了。” “……” 男人垂下眼帘。 “等等,五千哥你这什么表情,我开玩笑的啊。” “嗯……” 第67章 值得 一起干掉早餐后,朔离送走了好像又要忙起来的聂予黎。 接着,她先是去视察了一番自己的灵田,靠在溪边的躺椅小小睡了一个回笼觉到大中午后,大摇大摆的跑到宗门内闲逛。 什么,这不是什么街溜子行为。 她现在可是宗门内第一富人,那定是要好好消费一番。 暂且忽略朔离在炼器阁对着下品法器评头论足的挑剔模样,和她去外门管事堂日常刁难弟子的行为,总而言之,朔离在宗内的风评还是十分不错的。 走在路上,也会有粉丝。 譬如此时此刻—— 少年抬眸,对着眼前女修递过来的食盒眨了眨眼。 “给我的吗?” 那名女修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是内门的标准服饰,但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她见朔离发问,连忙躬身,声音细柔。 “回朔师兄,这是……这是我家小姐命我送来的。” “你家小姐?谁啊。” 没等女修回答,她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打开了食盒,是看着就很高级的甜点。 “免费吧?” 那名青衣女修被朔离这理直气壮的问话弄得一愣,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 “朔师兄说笑了,我家小姐赠予之物,自然不会向师兄收取任何费用。” “那行。” 没等对方说话,朔离抱着食盒就离开了,她边走边吃。 真好,来了修仙界还有粉丝。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梅香,口感细腻,用料考究,显然不是凡品。 因为味道实在是太好了,朔离吃的速度都不自觉放慢,待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回倾云峰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等…… 不会吧…… 难道说—— “雪魄冰梅糕。”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朔离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 墨林离就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像一抹融入背景的雪色,悄无声息。 朔离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十八种应对方案。 从当场表演口吐白沫中毒倒地,到声泪俱下控诉无良商家用过期梅子做糕点,再到义正严词表示自己是为了替师尊品尝有无可疑之处才以身试毒…… 最终,所有的预案都在对方的注视下,化为了泡影。 “师尊……慧眼如炬。弟子也是刚知道,这糕点闻着香,没想到名字也这么……雅致。”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将食盒往自己身后挪了挪,试图用身体挡住这罪恶的源泉。 墨林离的视线并未在她那小动作上停留。 “林家嫡长女林会琦的伴手礼,惯用雪山之巅初绽的冰梅,辅以千年寒玉髓研磨成粉,再由运用冰灵气的侍女亲手炮制,方得此味。” “其性至寒,能清心凝神,但也极易损伤经脉。你的旧伤未愈,不宜多食。”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师长对弟子的关怀,听起来毫无破绽。 可朔离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种“我已经把你调查得底裤都不剩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原来如此,多谢师尊提点!”朔离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弟子愚钝,只觉此物味美,险些误了修行大事。幸得师尊及时点醒,弟子这就将它……处理掉!” 说着,她便要转身,做出一个要去销毁罪证的姿态。 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这糕点是进垃圾堆还是进她的肚子,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不必。” 墨林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平静地伸出了手。 “为师替你处理。” 朔离:“……” 这是何等熟悉的台词,何等似曾相识的场景。 上一次,是她的烤鸡。 这一次,是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看就很贵的粉丝贡品。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朔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食盒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不、不必劳烦师尊。这点小事,弟子自己来就好!岂能让师尊为这等俗物沾染尘埃!”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林家大小姐送的!听他刚才那番介绍,这一小盒糕点,拿去白玉城卖,恐怕都能换一套小院子了。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龇牙咧嘴、誓死扞卫食物的模样,眸子中似乎闪过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 无声的对峙,在小小的庭院中蔓延。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风都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在墨林离那愈发冰冷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视线压力下,朔离屈服了。 她松开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脸上挤出一个悲愤交加的表情,一步一步地,磨蹭到了墨林离的面前。 “师尊……” “您……您拿走吧。” 说着,她就要将食盒递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墨林离冰凉的指尖时,朔离眼珠一转,手腕猛地一抖。 朔离没打算硬抢,她只是想趁着对方接手的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盒子里飞速抓起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虽然按理而言,她再怎么也不可能快过对方,但试试就试试。 富贵险中求! 几乎是在朔离手腕抖动的同时—— 墨林离那只原本要去接食盒的手,轻轻巧巧地扣住了朔离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并不大,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雪山镇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你……” 朔离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身体便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食盒脱手飞出。 她心中一凉,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对方牢牢地控制着。 完了。 她的限量版糕点! 就在自己以为那盒价值连城的糕点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时,一道白影闪过。 墨林离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食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而朔离,则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只手腕被他扣着,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想要抢救糕点的姿态,脸颊距离他那绣着银色云纹的白色衣襟,不过几寸的距离。 这姿势……太近了。 也—— 太好了吧! 朔离当即毫不犹豫地凑近。 她看墨林离不爽很久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给他一个头槌都对不起自己。当然,朔离还是要自己这条小命的,用脚想都知道她肯定撞不到对方,但解解气也行啊。 试试就逝世。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够看到对方那长而卷翘的、同样是雪白色的睫毛。 以及那此时颤动了一瞬的剔透瞳孔。 墨林离倏地松了手。 于是及时止损的朔离连忙抱起食盒,警惕的看着他,梗着脖子开口: “师尊,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糕点是林师姐的一片心意,弟子若是连尝都不尝一口,岂不是辜负了同门情谊?”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男人倏地抛出一句话。 “林家的人情,不好接。” 嗯? 这是提醒她吗? 不过…… “……我不接,不是亏了吗?” 朔离把食盒塞进储物戒指,知道这玩意名贵后她可吃不下去了,自己还有一片田要养呢。 “毕竟,我这么天资聪慧……一些投资罢了。” 少年立马显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准备“欺师灭祖”的人不是她。 “师尊,你说对吧?” 墨林离注视着她那副谄媚的模样。 过了几秒,朔离又因为气氛安静而开始左顾右盼。 她轻轻咳了咳。 “……师尊啊,那我现在就——” “确实值得。” 哎……? 一抹银色的流光闪过,男人就消失在了原地,那股萦绕在庭院中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冰冷气压也随之消散。 朔离站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足足愣了有十息。 “确实值得……” 她学着墨林离那清冷的语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那还用你说?呵呵……” 真是装逼犯。 朔离恶狠狠的在内心又记下一笔。 第68章 殃及池鱼 筑基对于目前富裕的朔离来说并不难,以她现在的财力,甚至可以买一箩筐筑基丹然后全部丢掉。 于是她到白玉城卖了林会琦给的甜点后,顺便去丹药阁买了筑基所需的材料,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 床上,是阵亡的“小竹三号”。 不得不说,对于擅于战斗心理的她而言,炼气的好处还是挺多的。 比如大多数的敌人都会轻敌,如果当时对战剑无尘或林会琦时她不是炼气,获胜的概率会少很多。 但劣势也很明显,灵气太少要一直嗑药,脆皮的被砍一下就接近暴毙,地火用久了会被反噬等等。 是时候该提升一下自己那弱不禁风的实力了。 朔离盘腿坐在床上,将装着筑基丹的玉瓶、稳固修为的灵药、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辅助材料在身前一字排开,阵仗搞得像要开丹药铺子。 她先是拿起那枚从白玉城淘来的、据说是某位丹道大师亲手炼制的“极品筑基丹”,放在眼前端详。 丹药通体浑圆,呈淡金色,表面有云纹流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花了我五十中品灵石。”朔离撇了撇嘴,很是不舍,“吃下去要是没效果,我非得把那家丹药阁给掀了不可。” 她嘴上虽然抱怨,但动作却很干脆,仰头便将那枚价值不菲的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瞬间在她四肢百骸中散开,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她的每一条经脉。紧接着,周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地朝着她的身体涌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无事发生。 失败了。 原主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啧……” 朔离又从玉瓶里倒出一颗筑基丹,像吃糖豆一样吃了下去。 没事,她现在财大气粗。 资质再差也可以用灵石砸!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吃到第八颗的时候,朔离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筑基丹丢到储物戒里。 终于突破了—— 耗资四百中品灵石。 这么多资源都够一个寻常筑基突破筑基大圆满了。 朔离又开始幻想自己去挖别人资质的可能性,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能够让她把敌人全家一键回收了换资质的—— 但这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魔修手段,她还不想被五千哥\/墨狗当场清理门户。 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她感受着扩大的气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是摆脱了之前那种一碰就碎的脆皮体质。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坨焦黑的“小竹三号”上。 筑基成功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了大半。 “小竹啊小竹,”朔离把它捧在手里,长吁短叹,“主人对你那么好,给你吃星辰之沙那么贵的材料,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自己修复一下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将一股精纯的筑基期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那坨废铁之中。 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反应,那坨东西依旧保持着它那副桀骜不驯、丑得别具一格的模样。 “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朔离抱着自己的小竹三号推开门,正准备去自己的灵田巡视一番,却看到聂予黎已经等在了院外。 “朔师弟,”他见朔离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你……突破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朔离身上的气息比昨日凝实了数倍,已然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初期。 “昂,昨天闲着没事,就顺便突破了一下。” 朔离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突破筑基就像是吃了一顿饭那么简单。 聂予黎听到她这番话,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甚。 “师弟,修行之路,切忌急于求成。”他的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你昨日炼器失败,心神必有损耗,本应静养几日,稳固心境,为何要强行突破?若是根基不稳,恐会留下后患。” 在他看来,朔离可能是因为炼器失败,心中郁结,才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强行突破,以求发泄。 “哎呀,五千哥你想多了,我没事的。” 朔离摆了摆手,她一边给自己的小竹三号继续输送灵力。 她就不信了。 聂予黎见她不死心,微微皱眉后,也没多说些别的什么,只是开口:“不过,近期宗内局势有些动荡,提升自我总归是好事。” “局势动荡?” 朔离抱着那坨废铁,凑到聂予黎面前。 “师兄,细说。” 聂予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有什么热闹可以看”的脸,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与执法堂有关。” 接着,他就开始跟一头雾水的朔离科普起了宗门内的权力关系。 宗内大致说起来有三个派系。 一是处于最中心的掌门派。 所代表的峰门就为不念峰,倾云峰等,这里是各种天骄的聚集地,也是资源最中心的地方。 二是是负责资源调配和纪律管理的执法堂。 其由丹峰,炼气阁等辅助峰门管理,但相对的实力不强,也与第一个派系形成制衡关系。 三是来自宗门外的势力,也是隐藏于前两个派系之中的势力—— 各大修仙氏族。 他们在暗处投资发展,在权力中心斡旋,下注。 “……近期的动荡主要与墨师叔出关有关,毕竟在先前,一直都是执法堂调理宗内事务……” “然后呢?” 朔离眨了眨眼,她对这些复杂的派系关系兴致缺缺,只想听点刺激的。 “师尊出关,他们执法堂不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吗?怎么还动荡起来了?” 聂予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墨师叔闭关的这数十年,宗门大小事务,皆由执法堂与掌门师伯共同商议裁决。久而久之,执法堂的权势日渐壮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更何况,执法堂背后,站着的是以丹峰、器阁为首的数个峰门,他们掌握着宗门绝大多数的丹药、法器资源,与各大修仙世家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哦——”朔离恍然大悟,“我懂了。” “这不就是公司里两个大部门抢项目抢预算吗?” 朔离的脸上露出“这题我会”的表情:“你们掌门派是核心技术部,有顶尖大佬坐镇,但执法堂是后勤采购部,把控着资源渠道和供应链。” “之前大佬不在,公司内后勤把控。现在技术部的大佬回来了,采购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就开始搞小动作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至于那些修仙世家,就是外部投资方,哪边势头好就投哪边,墙头草。” 聂予黎:“……” 虽然那些“公司”、“部门”、“预算”的词汇他一个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何,他感觉朔离这番粗浅的比喻,竟……一针见血,精准地概括了目前的局势。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能艰难地点头。 “……可以这么说。”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朔离都极其厌烦这类权力架构斗争,所以此时,她耸了耸肩。 “啧,反正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刚刚筑基的弟子而已。” 闻言,聂予黎凝视了她半晌后,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怎么会无关。” “什么叫怎么会无关?” 朔离抱着她那坨宝贝废铁,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聂予黎:“五千哥,你可别给我下套啊。” “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几的筑基小修士,只想种种田,养养老,为宗门的农业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你们高层神仙打架,可别殃及我这条池鱼。” 聂予黎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盛满正直与责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竟也染上了几分戏谑。 “师弟此言差矣。” 他学着朔离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如今可是我们青云宗的风云人物。宗门合会上,以炼气修为连斩十余名筑基天才,最后更是将天剑宗少主都拉下了马。” “这等战绩,想做一条‘池鱼’,怕是有些难了。” 聂予黎走上前,看到少年顿时垮下来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郑重。 “更何况,你身在倾云峰,是墨师叔的弟子。仅此一条,你便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想置身事外,已无可能。” 朔离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师尊的弟子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再说了,我跟他又不熟,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也就没收我吃的的时候比较熟。” 聂予黎自然听到了她后面的话,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忽略。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无论如何,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用忧虑——” “且安心去做你想做之事便可。” 第69章 英雄救美? 跟五千哥吃完早餐后散伙,按照日常安排,朔离去视察了自己的灵田。 嗯,不错,一个个都很有精神! “同志们辛苦了!”朔离对着一具正弯腰捡石块的傀儡挥了挥手,语气慷慨激昂,“要牢记我们的使命!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呃不,是粮食满仓!” 那具傀儡的晶石双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句超出它程序理解范围的指令,最终,它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朔离对此毫不介意。 她走到溪边,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张心爱的躺椅上,翘起二郎腿,继续着她每日的功课—— 给“小竹三号”充能。 那坨焦黑的、形状诡异的废铁被她郑重地捧在怀里,新晋筑基期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带着几分溺爱地,注入其中。 “小竹啊,你看这山,这水,这肥沃的土地,以后都是我们的家了。”她一边输送灵力,一边絮絮叨叨,“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以后谁来保卫我们的家园?总不能指望那群傻大个吧?” 她说着,还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勤勤恳恳工作的傀儡,眼神里充满了资本家对廉价劳动力的嫌弃。 就这样,朔离的一天就这么闲适的度过了。 夜晚,她抱着小竹三号,打着饱嗝返回倾云峰。 今天她吃了不少朱果,虽然修为目前没有什么变化,但气海确实深沉了不少。 夜晚的青云宗格外静谧,虫鸣声在草丛间起伏,汇成一片安宁的交响。 在路过后山的时候,朔离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洛师妹,躲在别人身后,就这么有意思吗?” “我……” 嗯? 朔离眨了眨眼,快速锁定声源后,抱着小竹三号,鬼鬼祟祟的靠近。 后山小径旁,月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声音是从一小片空地传来的,那里地势稍低,几块巨石错落,恰好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那带着几分傲慢与不耐烦的男声,正是出自洛樱跟前的一男一女,他们身着白色的弟子服,洛樱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 这—— 来了来了,原着的开头终于出现了。 原先应该是在宗门合会结束后立马出现的事件,居然推迟了有半个月。 朔离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草垛,隐藏其中,暗戳戳的观察。 “怎么不说话了?”为首的男弟子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女,“前些日子,仗着朔师兄护着,不是挺威风的吗?” “怎么,现在他不在,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身旁的那个女弟子则抱着手臂,嗤笑一声,帮腔道:“赵师兄,跟她废什么话。那天朔师兄在台上打生打死,这家伙也只是看着呢。” 哎?这么扯到她了。 接下来这两个弟子就着洛樱在宗门合会的表现追溯到少女刚进门的无能,还反复拿朔离的“英明神武”与其对比,听的朔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番引经据典,可以看出是做了不少功课。 “洛师妹,你别不说话啊。我们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替朔师兄感到不值罢了。” 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你想想,他那样的人物,在台上以命相搏,为你挣来倾云峰的荣光,你呢?除了会躲在后面哭,还会做什么?” “就是!” 旁边的女弟子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洛樱,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要我说,朔师兄就是眼光不好,被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但凡他身边换个厉害点的同伴,也不至于在合会上伤得那么重。” “我……我没有……” 洛樱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水润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 “朔师兄他……他很厉害,有没有我,他都能赢。” 这句本意是维护朔离的话,听在赵师兄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哦?是吗?”他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对朔师兄而言,确实是毫无用处,甚至是个累赘,对吗?” 这诛心之言,精准地刺向少女最柔软的地方。 洛樱的嘴唇翕动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围的人都待她很好,无论是朔师兄还是聂师兄,还有其他师弟师姐们—— 但为什么什么忙都帮不上? 其实,洛樱一直有个问题藏在内心,她想要问问师尊—— “为什么是自己呢?” 当初为什么要把她带进青云宗,又为什么要收她为徒? 这些问题,平时不去触碰便相安无事,可一旦被残忍地揭开,便会血流不止。 少女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脚下的尘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草垛后,朔离看着洛樱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模样,将怀里的小竹三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好,继续输送灵力。 按照道理而言,墨林离下一秒就会跳出来了吧。 一息,两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人呢? 英雄救美的男主角呢?那个白毛师尊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堵在路上了?还是说他最近沉迷于没收自己的零食,把原着里这么重要的剧情都给忘了? 朔离嘶了一声,她再凑近了些,端详那两位弟子。 是一男一女啊,原着里开头的穿着白衣服的弱智配角…… 等等,这不是执法堂的制服吗? 而场中,那两个弟子的言语攻击,已经从单纯的奚落,演变成了对洛樱道心的无情践踏。 “洛师妹,你看看你,修为平平,资质也只是尚可,若不是走了运拜入倾云峰,你现在恐怕还在外门扫地吧?” 赵师兄抱着手臂,踱着步子。 他身边的女弟子掩唇轻笑:“扫地?赵师兄你也太看得起她了。依我看,她连扫地的资格都没有,宗门可不养只知哭泣的废物。” “对不起……” 那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后山,如同羽毛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泪水已经将洛樱的衣襟濡湿了一片。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呢?” 赵姓弟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他正要开口说出更加刻薄的话语,将这只瑟瑟发抖的猎物彻底逼入绝境。 此时—— 一道光柱突兀的,冲天而出。 那光柱并非灵力所凝,而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白金色光芒,它从那坨焦黑的废铁中喷薄而出,直冲云霄,甚至将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磅礴而浩瀚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片后山。 山林间的虫鸣声戛然而止,连风都仿佛被这股力量凝固。 朔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竹三号。 自己还观望着呢,怎么枪自己开了? 洛樱的泪水凝固在了眼眶中,她茫然的看着眼前被击飞至几米远的几人。 “……” 那道通天彻地的白金色光柱只存在了短短数息,便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嗡——” 一声沉闷悠远的嗡鸣响彻云霄,青云宗护山大阵——九天星辰图,被彻底激活。 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的半透明穹顶,将整片青云山脉笼罩其中。 天空中,星轨流转,符文闪烁,一股浩瀚磅礴、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心惊胆战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正在静室中打坐的弟子被惊醒,纷纷冲出洞府,骇然地望向天空。 “天哪!护山大阵怎么启动了?是、是有外敌入侵吗?” “那道光……那道光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去看看!” 一时间,无数道剑光、法宝流光从各峰升起,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蜂群,朝着后山的方向汇聚而来。 在洛樱呆愣在原地时,一个身影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 少年背后那束黑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对方上前,干脆地抓住了她的手。 入手,带着点泪水的粘腻。 “师妹,还愣着干嘛——” 头顶是星轨流转、威压赫赫的护山大阵,远处是无数道呼啸而来的流光,耳边是弟子们惊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冰凉的夜风灌入喉咙,让洛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周围的一切都乱了。 “该跑了。” 但少年仍然在她身前。 第70章 认错 然而他们没走两步就被抓了。 朔离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小竹三号,脸上表情尴尬。 她没想到自己输送了一天一夜的灵力就这么突然启动了。 但算算时间,朔离一直持续输送灵气了48小时,可能是她一开始低估了Apx-02的灵气需求,它用一次要不短的充能。 总结:小竹三号还有得救,就是需要更改启动机制。 但现在不是研究武器的时候。 面前是好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中年人,还有老头,还有几个……反正人很多。 “大胆狂徒!竟敢在宗门禁地私自动用此等威能的法器,惊动护山大阵,你是何居心!” 为首的中年男人注意到朔离后,眸中快速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出口呵斥。 此时,越来越多的剑光从四面八方落下,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青云宗的掌门,玄一真人,也紧随其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身着一袭玄色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上去仙风道骨,颇有几分飘逸出尘的气质。 “刘长老,何故如此动怒?”玄一真人拂了拂袖,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朔离身上。 被称作刘长老的执法堂长老冷哼一声,根本不给掌门面子。 “掌门师兄来得正好!”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朔离,“此子深夜在后山行迹鬼祟,动用不明法器,威力之大,竟能引动护山大阵!依我看,其心可诛!必须即刻拿下,送入执法堂天牢,严加审问!” 这番话,句句上纲上线,直接把朔离定性为了“宗门叛徒”的预备役。 玄一真人眉头微蹙。 他刚想开口缓和气氛,一旁的洛樱却突然鼓起了勇气,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不……不是的!”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却异常清晰,“朔师兄……朔师兄是为了救我!是、是赵师兄他们……他们先欺负我的!” 听见少女的反驳,几人将视线投到那深坑中生死不知的两人身上。 “……” 朔离更尴尬了。 虽然她很感谢女主的辩解,但看起来他们才是“动手”的那一方。 周围闻讯赶来的弟子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朔离和洛樱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刘长老那双深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转向洛樱。 “欺负?”他冷笑一声,“小丫头,这里是青云宗,不是让你过家家的地方!就算是他二人有错在先,自有宗门规矩处置!岂容此子动用私刑,甚至不惜祭出这等威力的法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惊动护山大阵,等同于向整个宗门示警!此事若不严惩,我青云宗的威严何在?宗门铁律何在!”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对朔离抱有几分同情和好奇的弟子,此刻也纷纷面露凝重之色,看向朔离的眼神变得戒备起来。 洛樱被他这番话吼得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朔离从身后轻轻拉住。 朔离上前一步,将洛樱护在身后,脸上那副尴尬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恳到近乎于自责的神情。 “掌门师伯,刘长老,各位师叔师伯,此事……全是弟子的错!” 她声音洪亮,态度端正,一副勇于承担责任的模样。 “与洛樱师妹无关,与地上这两位……呃,生死未卜的师兄也无关。是我,是我炼器不慎,心浮气躁,导致法器失控,才酿成此等大祸!” 朔离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都怪弟子学艺不精,又急于求成,妄图炼制出一件绝世神兵来为宗门争光,谁料想……唉!” “不仅耗尽了弟子这些年来省吃俭用、敲诈勒索……哦不,是勤工俭学积攒下的所有身家,还惊扰了各位长辈清修,弟子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番话说完,她又开始声泪俱下地哭穷。 “刘长老,您是不知道啊,弟子为了炼这件法器,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现在法器毁了,灵石没了,人还要被送进天牢……弟子……弟子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我罚去灵矿挖矿,或者去灵田耕地也行,我给宗门打一辈子工来还债,只求您别把我关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 “呃,我孑然一身,但死了总得有块地埋吧?” 这套行云流水的认错、哭穷、卖惨三连击,打得在场不少人都有些发懵。 玄一真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赶紧端起架子,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过去。 而刘长老,他显然没料到朔离会来这么一出。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宗门大义”、“法理无情”的说辞,此刻竟被堵得有些无从下口。 这让他接下来怎么…… “你、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刘长老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炼器失败?你当老夫是……” 突然,刘长老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朔离见状,她立马乘胜追击,好似脱力似的一下瘫坐在地,仰望天空。 “我真的知错了!弟子也只是想为宗门争光,为宗门的荣耀尽一份绵薄之力,没想到会酿成如此大祸,我——” 她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朔离和洛樱的身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如同从月色中剥离出的魂魄,悄无声息地降临。 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而静止。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风都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刘长老还是一副卡壳的模样。 掌门玄一真人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他看了一眼这位气场冰冷的师弟,心中暗道一声“麻烦”。 “朔离。” “在!” 朔离一下跳了起来,她挺直胸膛,对自己的领导点头示意。 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自责和悲愤,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认真。 这番变脸绝活,别说是在场的青云宗弟子,就连活了数百年的玄一真人和刘长老,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思过崖,寒潭,一个月。” 啧。 “是!”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应答彻底打破。 刘长老准备好的、足以将朔离钉在耻辱柱上的第二套、第三套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在宗内袭击同门,激活护山大阵,怎么可能只受这么点惩罚。 但…… 怎么可能会有人敢当面驳墨林离的授意呢? 掌门此时上前一步,对着面色不善的刘长老温声道:“刘师弟,既然师弟已做了裁决,此事便就此作罢。你且先带人将那两位受伤的弟子送去回春阁救治,莫要耽搁了。” 这番话给了刘长老一个台阶下,也等于直接将此事定了性。 有墨林离亲自发话,即便是执法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师尊,我走了哈。” 朔离对着墨林离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接着便要转身离去,那动作利落得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洛樱呆愣在了一会,她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了过去。 此时,场上只剩下墨林离,掌门,与刘长老一行人。 有几个修为神识颇弱的弟子,在这死寂的氛围下已冷汗直流,紧抿唇,死死盯着地面,装作自己不存在。 而自从墨林离出现就保持安静的刘长老,含糊的应了一声掌门后,竟也与那些弟子几乎无差,转头盯着一旁的树桩。 玄一真人注视着月华下那抹身影,在内心叹气。 看来这下是…… 墨林离打破了这片死寂。 待朔离二人离开后,那抹冰凉的银白瞳孔好像此时才注意到在场的其余众人。 一一扫过后,男人开口: “我本无心宗门事务,也无心掌门之位。” 语气平淡。 却如惊雷—— “无心也可以化有心。” 第71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墨林离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不再言语。 亦是心里有鬼,亦是…… 不敢。 玄一道人心中看的清楚。 刘长老修为不高,却是丹峰一等一的人物,背后站着的势力不言而喻。而那两位身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估计就是派来试探倾云峰的马前卒。 毕竟墨林离闭门不出多年,其所在的倾云峰却有全青云宗最顶尖的人才,资源,以及声誉,这怎能让人不心生不满? 但剑尊的名号仍在,因此,心怀鬼胎的众人也只是用此来稍稍试探对方的反应—— 天命之女,是最好不过的靶子。 洛樱性子软,他们派去的人也不会真的动手,到时候论起来,也只是小辈间的矛盾,本不会引起什么大的关注。 如果墨林离和以往一样放养弟子,无视他们这些暗地里的“小打小闹”,那么更多其他的方案就可以暗中采取了。 就连掌门本人,也默许了此次试探。 毕竟—— 墨林离,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大乘大圆满,差一步就可破碎虚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对此界的态度如何呢? 但谁也想不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朔离,直接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刘长老本身也是忍着压力,干脆也是赌能不能引出更多的东西,直接拿朔离开刀—— 但确实引出来了什么。 直接把墨林离本人引了出来,还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他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无心也可化有心。】 这话,是对掌门的警告,也是对其余所有蠢蠢欲动势力的最后通牒。 他墨林离,可以不管事,可以不入世。 但这天下第一,还是他。 话音一落,墨林离便不再看任何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这满地狼藉,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宗门高层。 玄一真人轻叹一声,声音温和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了,夜深了,都散了吧。”他挥了挥袖,对着周围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弟子们说道,“朔离触犯门规,自有剑尊处置。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掌门发了话,弟子们自然不敢不从。 他们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御起剑光,带着满腹的疑惑与猜测,迅速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后山,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刘长老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去,那两名被朔离误伤的执法堂弟子,也被其他同门抬着,紧随其后。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盯上。 待众人离去后,玄一真人盯着地面,长舒一口气。 “师弟啊……” --- 另一边,已经溜之大吉的朔离,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回倾云峰的路上。 去思过崖? 她上次去那地方,非但没受罚,反而修为大涨,还白得了一块玄铁之精,简直就是去度假进修的。 这次再去一个月,说不定出来的时候,她都能直接金丹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情颇好地盘算着这次“闭关”需要带些什么。 辟谷丹肯定要管够,上次就是因为算错了量,差点饿死在里面。 躺椅也得带上,如果那里有太阳还可以晒晒,不过既然叫寒潭……嗯,带点甜点? 哦,回去记得把自己地里的傀儡切个“续航模式”。 还有……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只怕被主人丢弃的小动物。 是洛樱。 “嗯?”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身,靠在一棵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慢慢挪过来的身影。 洛樱顿了顿,最后还是走近,在朔离面前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月光照在她濡湿的睫毛上,像挂着细碎的星辰。 “朔师兄……对不起。” 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责。 “又……又给你添麻烦了。” 朔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女主,怎么就这么喜欢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道什么歉?”朔离从树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唔!” 洛樱吃痛,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朔离。 “你有什么错?真要说错的,应该是这个世界。” 少年语气平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道理,洛师妹明白吗?” 看着少女茫然的模样,朔离一下就清楚对方对这些暗地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么说吧,师妹。”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神秘感,“今天那两个人,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是冲着师尊来的。” “冲着……师尊?” 洛樱更迷茫了,她完全无法将那两个修为平平的弟子,同高高在上的墨林离联系在一起。 “对。” 朔离点了点头,像个经验老道的夫子,开始为自己这位不开窍的学生授课。 “你想想,师尊他是什么身份?天下第一,对吧?他跺跺脚,整个修真界都要抖三抖。那他手里的资源、他说话的分量,是不是很值钱?” 洛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总会有人眼红,有人不服,有人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对不对?” 洛樱又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但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可他们又打不过师尊,明着来肯定不行。那怎么办呢?就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来试探试探师尊的底线。” 朔离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洛樱。 “你,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试探’。他们觉得你性子软,好欺负,又是师尊的弟子,拿你开刀,最合适不过。” “他们欺负你,如果师尊不管,就说明师尊不在乎我们这些弟子,以后他们就可以变本加厉,用更过分的手段来对付倾云峰的其他人。” “如果师尊管了……就像今天这样,那就说明他们的试探成功了。只是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弟子,却摸清了师尊的态度。对他们来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这一番剖析,清晰、冷酷,却又无比现实。 它将那些掩盖在“同门情谊”、“宗门规矩”之下的暗流,赤裸裸地撕开,展现在了洛樱面前。 “我……我明白了。”许久,洛樱才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少女低下头,“可……可是……” 当时在长老们面前,自己也只能干巴巴的辩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没用。 不止是在战斗时帮不到师兄,在师兄替自己站出来时,也帮不到什么。 “……师兄被罚,皆因我而起。若我能再强一些,便不会连累师兄。” “……” 面前的少年眨了眨眼。 洛樱本以为会听见和其他人一般的安慰。 聂予黎面对她软绵绵的剑刃会说:“洛师妹,精不在此。” 林子轩似的其余弟子会说:“没事的师妹,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呀。” 至于墨林离……根本不对她过问。 在强者为尊的修仙界,她这般—— “嗯?师妹,你以后肯定能成大能,到时候苟富贵莫相忘啊。” “……” 朔离见她一副呆愣的模样,以为没听见,于是重复了一遍。 “洛师妹,你以后成神了记得给我点好处……比如给我发几把神兵什么的。” “好处?” 洛樱的脑子宕机了片刻,才磕磕绊绊地重复了这个词。 “我……我怎么可能成为大能……” 自己的资质平平,自己的修为在同辈中也并不出挑。 自己除了会些生花的皮毛法术,一无是处。 但这些话,在朔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月光落在那双沾着泪痕的杏眼里,映出少年那张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脸。 那笑容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说师妹可以就可以。” 第72章 再入思过崖——寒潭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小师妹,收拾好了该带的东西后,朔离来到了熟悉的思过崖。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只不过这次她可不进那个破剑阵,而是继续沿着崖壁往下走。 空气中的寒意却越发刺骨。 那不是寻常的冬日严寒,阴冷仿佛能穿破灵力护盾,直刺神魂。崖壁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连青苔都不见一丝。 朔离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弟子服,筑基期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她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晶,然后飘落。 “啧,这是什么地方?”朔离忍不住小声嘀咕,“怪不得叫寒潭。” 终于,在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又向下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后,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那便是寒潭。 它静静地卧在思过崖的最底部,像一块镶嵌在大地裂隙中的巨大蓝宝石。 潭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幽蓝。 潭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那雾气并不飘散,只是缓缓地同有生命般地在水面上方流淌。 朔离仅仅是站在这里,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动都变得迟缓起来,四肢百骸都泛起僵硬的麻木感。 “行吧,一个月。” 朔离搓了搓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四下打量着。 “找个背风的地方,躺椅一支,丹药一磕,我就不信这地方能把我怎么样。” 她说到做到,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心爱的躺椅和一小堆御寒的兽皮毯子,开始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寻找合适的“营地”。 半个时辰后,朔离生无可恋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失算了。 这里的寒气,比她想象的要诡异得多。 普通的灵力护罩在这里,就像纸糊的一样,持续不断地被消耗。 而她带来的那些丹药,药力刚一入体,大半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就算她现在“万贯家财”,也经不起如此的消耗。 “真是见了鬼了。” 朔离从储物戒里又掏出一把糕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冰冷的糕点在嘴里,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灵力温化了才能下咽。 她一边抱怨,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那幽蓝色的寒潭。 这么冷的地方,总得有点什么名堂吧? 说不定潭底有什么冰系的天材地宝,能让她捡个漏。 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念头,朔离走到潭边,探头探脑地朝下望去。 潭水清冽,幽深不见底,那股几乎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就是从这潭水中散发出来的。 她捡起一块石头,往潭里一扔。 石头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而是直接被冻成了一块冰坨,然后沉了下去。 朔离:“……” 好吧,捡漏计划暂时破产。 她唉声叹气的绕着这潭水走,倏地,在寒潭被冰晶覆盖的边缘,发现了熟悉的东西。 一把沐浴在金光中的剑。 这熟悉的流线型造型,熟悉的剑柄—— “灯泡,是你?” 被点名的霜华剑,剑身金光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 下一刻,光芒大盛,一个半透明,约莫十岁孩童模样的灵体,从剑中气冲冲地飘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与墨林离款式相似的白色广袖长袍,只是尺寸小了许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怎么又是你这个家伙!” 朔离抱胸上下打量着它,啧了一声:“原来你这柄剑还是批发的啊,剑阵里有,这寒潭附近也有。” “批发?”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眼睛是长在脚底下的吗?我乃是独一无二的神剑霜华,是剑尊大人座下最强的神兵!怎么可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量产货色!” “哦?那为什么上次在剑阵里见到你,这次又在这里见到你?难不成你还会分身?” 朔离挑了挑眉。 “哼哼……” 她这么随口一问,霜华的小脸立马得意起来:“那自然与我的神通有关……不过,整个思过崖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原来是打工的啊。”朔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辛苦了辛苦了,一个人要负责这么大片区域。” “师尊一定给了你很多好处吧。” 这番“敬佩”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霜华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点。 它其实是在“打白工”,而且一打就是数百年。 墨林离把它丢在这里之后,就再也没管过它,别说好处,连句慰问都没有。 “要、要你管!” 霜华的底气瞬间弱了三分,它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但很快又强撑着说道:“我这是在为剑尊大人效力,好处什么的根本不重要,这可是荣耀!” 朔离看它这副嘴硬心虚的模样,立马明悟,毫不留情的嘲笑。 “原来你不仅飞舞,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啊。” 霜华气的立马发光。 它那半透明的小小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散发出愈发明亮的光芒,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冰蓝色灯泡。 “你笑什么?为剑尊大人办事,是无上的荣光!” “啧,先不说你白打工的事。” 朔离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回归正题:“我在这撑不了几天,在这怎么‘思过’最舒服?” “……舒服?” 它不可置信的瞪着朔离。 “这里是思过崖,是惩戒触犯门规弟子的地方,不是让你来度假的别院!你还想舒服?” “呵,不过——” 霜华话锋一转,冰蓝色的圆瞳里闪过狡黠:“像你这种资质堪比顽石的家伙,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大概率会被冻成冰雕,肉身崩毁,神魂俱灭。”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番话说得尖酸刻薄,不留丝毫情面。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我临死前,总得拉个垫背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霜华,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它那柄莹白的剑身上。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朔离一把抓过那柄剑,干脆利落的丢入一旁的寒潭中。 先打个窝看看。 第73章 无垢寒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柄通体莹白、宛如月华凝成的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落入了那片死寂的幽蓝之中。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仿佛是被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蓝色天鹅绒毯温柔地接住。 霜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傲慢、鄙夷、不屑等等表情,如同被定格的画卷,僵硬了一瞬。 冰蓝色的圆瞳,难以置信地瞪大,倒映着那道迅速下沉的、属于它自己的银白色光影。 “你——!” 朔离在原地托腮看着寒潭,一动不动,若有所思。 不是单纯的液体啊…… 霜华的小小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地闪烁着。 它绕着寒潭不停飞来飞去,试图冲进潭中,却又在接触到那白色寒雾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最后,见自己的动作毫无作用,霜华气得一个俯冲,停在了朔离的面前,两只冰蓝色的圆瞳几乎要喷出火来。 朔离终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它一眼。 “吵死了,灯泡。”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在进行科学观察,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别打扰我收集数据?” “科学?数据?” 霜华被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弄得一愣,但随即更加愤怒:“我不管你那是什么鬼东西,立刻,马上!把我的本体捞出来!” “否则……否则我就引动思过崖全部的禁制,让你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朔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怀疑,“你做得到吗?” “……” “我……我当然做得到!” “行啊,那你引动一个我看看。” “……” 霜华光速熄火。 朔离立马无视了这个装模做样的剑灵,重新将注意力投回了寒潭之中。 神剑霜华沉入潭底后,并没有像普通石头一样静静躺着。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纯净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将周围幽蓝的潭水都映照得透亮。 更奇特的是,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潭水,在靠近剑身时,竟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流动起来,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仿佛在被剑身贪婪地吸收。 而霜华剑本身的气息,非但没有被那刺骨的寒意损伤分毫,反而在这幽蓝的潭水中,显得愈发凝实纯粹。 有点意思…… 内心大概有个猜测后,朔离凝实全身灵力,包裹住自己的一点神识。 她操控着神识,轻触潭水。 如同蜻蜓点水。 哗啦—— 在灵力护盾被瞬间摧毁的同时,朔离收回神识,掏出三四颗回天丹开磕。 原来如此。 这寒潭,根本不是水。 而是一种由极高密度的冰属性灵气,在特殊环境下液化后形成的灵液。 霜华在旁边跳脚了半天,见朔离压根不理它,又看到自己的本体在潭底舒舒服服地“泡澡”,似乎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危险,它的怒火终于渐渐被焦急所取代。 “喂……喂!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它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的本体……好像被潭水黏住了,飞不出来了!” 朔离闻言,慢悠悠地转过头—— 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哎呀,小兄弟,”她蹲下身,与漂浮在半空中的霜华平视,目光真诚,“你看,我这不是在帮你分析情况吗?这就叫缘分。” 这套说辞,几乎和上次在剑阵里一模一样。 霜华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要开始坑你了”的真诚笑脸,小小的身体警惕地往后飘了半尺。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呀——” “我帮你把剑捞上来,你告诉我怎么在这寒潭里捞好处呗。” “你……明明是你把我的本体丢进去的!” 朔离一脸的理所当然:“这怎么能叫我丢进去的呢?这叫协助测试。”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霜华为难地绞着自己那宽大的袖口。 告诉她,就等于出卖了“老板”的一些事。 不告诉她,自己的本体就只能在下面一直泡着,虽然暂时没事,但总归让人不放心。 权衡利弊之下,霜华心中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 “……此潭名为‘无垢寒潭’,是由剑尊大人突破大乘期时残留的一抹灵气化成的,你若是能炼化吸收的话,哼,好处自然不用多说。”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那白毛一抹灵气就这么厉害?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踩他的头啊。 霜华不知对方想法,只以为她是对墨林离的崇敬加深了,面露得意,接着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继续讲解: “要把我的本体‘捞’上来,你必须将此处的寒气全部吸收。” “潭中蕴含的虽是剑尊大人的灵气,但性质至纯,远非寻常冰灵力可比。若是直接入体,你的经脉会在瞬间被冻结崩碎。” “唯一的办法,就是引气。用你自身的神识为引,将潭中的寒气一丝一丝地牵引出来,在体外炼化。”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神识探入寒雾一分,便引一分寒气;炼化一分寒气,神识才能再进一分。若是贪功冒进,神识会被寒气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变成白痴。” 朔离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前世她在实验室里操作的那些高危元素? 步骤繁琐,要求精准,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就这?这也太没效率了吧?” 朔离忍不住吐槽:“一丝一丝地引,等到我把这些寒气炼化,你的剑估计都要泡化了。” “这、这可是剑尊大人留下的灵气!”霜华被朔离这番话气得直发抖,“你一个区区筑基期,还要什么效率?” 它叉着腰,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试图用墨林离的名头来压制朔离那危险的想法。 “我告诉你,无垢寒潭的寒气,曾有元婴期的长老试图强行炼化,结果呢?不到三息,元婴俱碎,当场陨落!” 朔离懒得再跟它斗嘴,她站起身,绕着寒潭走了半圈。 “这个方法太蠢了。” 她最终得出结论,对着跟在身后的霜华摆了摆手:“我有个新的想法。” “你能控制这个……‘剑源之息’对吧?” 朔离指了指那抹仍然留在原地的金光。 “哼,那是当然。” 霜华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但其实某种程度上,它也只能操控一小部分,不然之前在剑阵里就不会干看着了。 但此刻,它决定将其装成自己的底牌,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对它至少有些尊重。 话音刚落,霜华就注意到了朔离的表情。 剑灵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74章 长杆 两个时辰过后。 朔离手持一个歪七扭八的“长杆”—— 据对方所说,这是根据现有材料结合“力学标准”设计出来的最长长度,重心位置还绑着一块属于倾云峰的紫色令牌。 这块“长杆”,由玄铁之精及天阶星辰之砂构成,也就是小竹三号的材料。 没错,刚刚她就用“剑源之息”重新把小竹三号锻了一次。 某人此刻正神采奕奕的晃着那根杆子。 “你看,我直接用这个把你的剑捞上来不就行了。这令牌上还有那个白毛的剑意,这寒气总不可能打自己人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 霜华一头雾水。 “这叫‘小竹三号pro max plus尊享版’,”朔离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说了你也不懂。” “总之——”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根长杆举起,像一位指挥家举起他的指挥棒:“看着就行。” 说罢,朔离走到寒潭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长杆的末端,将其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那片萦绕着白色寒雾的水面。 在长杆顶端那块紫色令牌接触到寒雾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暴戾无比、能瞬间冻结灵力的寒气,在感应到令牌上那股熟悉的剑意后,竟像是受惊的鱼群遇到了鲨鱼,纷纷向两侧退避,主动让出了一条通路。 那景象,壮观而又离奇。 霜华的小嘴张成了“o”形,冰蓝色的圆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看吧,我就说嘛,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 朔离得意地挑了挑眉,手中的长杆继续下探,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寒雾层,进入了那幽蓝色的潭水之中。 虽然潭水的阻力极大,但对于这根由玄铁之精构成的长杆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长杆,在水下搅动、探寻。 “灯泡,你那剑掉哪儿了?给个具体坐标,就这么看不是很清楚。” “啊?哦!” 霜华被朔离这句突如其来的指令喊得一个激灵,从那种世界观被颠覆的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 它飘到朔离身边,冰蓝色的圆瞳紧紧盯着那根在潭水中搅动的长杆,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左、左边一点!不对不对,是你的左边!” 霜华指挥得手忙脚乱。 “再往下探三尺……不,五尺!我感觉它陷进去了!” 朔离对它的咋咋呼呼充耳不闻,只是沉稳地操控着手中的长杆,凭借着从杆身传来的细微反馈,感知着水下的一切。 那感觉很奇妙。 幽蓝色的潭水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密度极高的灵能凝胶,长杆在其中移动,会受到一股粘稠而沉重的阻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那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根超长的勺子,在一个装满了果冻的大缸里捞一颗弹珠。 “别吵。”朔离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你只需要告诉我,它在哪个方向,距离我大概多远。” 霜华被她这句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话噎了一下,到嘴边的抱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闭上眼睛,灵体与深埋潭底的本体建立起一丝微弱的感应。 “东南方,大概……七丈远。深度,约莫在潭底的淤泥里……呸!才没有淤泥!是潭底的灵晶层里!” “收到。” 朔离应了一声,手中的长杆随之调整方向,精准地朝着霜华所指的方位探去。 长杆的另一头,是用玄铁之精捏出的一个简易的、如同船锚般的钩爪形状,虽然丑陋,但足够实用。 “现在呢?”朔离问道。 “近了,近了!就在你那根……破杆子的下面!” 朔离调整着角度,用钩爪的边缘轻轻触碰着潭底那坚硬的灵晶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碰到了。” 她言简意赅。 “勾住!快勾住它的剑柄!” 霜华比她还紧张,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朔离没理它,只是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触感,耐心地调整着钩爪的角度,试图让它滑入剑柄与剑锷之间的缝隙。 这个操作极其精细,需要对力道和角度有绝对的掌控。 终于,在尝试了十几次后,朔离便感觉到杆身传来一股清晰的、挂住重物的沉实感。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双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根长杆向上提起。 长杆的另一端,那柄神剑终于被从灵晶层中拔出,带着一捧粘稠的幽蓝色灵液,开始缓慢地上升。 “上来了!上来了!” 霜华激动地在半空中绕着朔离飞舞。 霜华剑不再是之前那副光滑如镜的模样。 剑身之上,如同穿上了一件由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的铠甲。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光的蓝色结晶体,将整柄剑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剑柄处留出一小截。 那些结晶体并非死物,内部有肉眼可见的灵气在缓缓流淌,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河,散发着比潭水本身更加精纯、更加刺骨的寒意。 在结晶体显露到池面上时,整个寒潭的寒气减弱了不少—— 至少是朔离不用刻意消耗太多灵力避寒的程度。 “这……这是‘无垢灵髓’!” 霜华失声惊呼,连它自己都没想到,本体只是在寒潭里泡了这么一小会儿,竟然就凝聚出了这等天材地宝。 朔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冰棍”似的剑放在地面上。 那坚硬的冰晶地面在接触到它的瞬间,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融化出一个浅坑。 “无垢灵髓?” 朔离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那蓝色的结晶体。 触手冰凉刺骨,一股精纯至极的寒气顺着指尖就想往她体内钻,朔离赶紧缩回了手。 “愚蠢的凡人,这可是寒潭寒气与我本体碰撞凝聚的精华!” 霜华的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仿佛这成果是它自己的一样:“这一小块无垢灵髓,其蕴含的寒气,比得上你炼化整整一潭水!若是拿到外界,足以让那些冰系大能抢破头!” “哦?”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正好她炼器缺一个冷却装置,之前林会琦借的剑意在之前锻造小竹三号的时候就用光了。 “灯泡,商量个事呗。” “不商量!” 霜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朔离挑了挑眉。 “不商量也没用,这东西我要了。” 说着,她一把又抓起霜华的剑柄,作势要丢:“现在我也帮了你的忙了,不然……” “不要!” 霜华发出一声尖叫,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瞬间冲到了朔离面前,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要丢就先丢我”的悲壮姿态。 只可惜,它的灵体直接穿过了朔离和它自己的本体,这个英勇的保护动作,除了带起一阵寒风,毫无作用。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朔离居高临下的看着它小小的无助身影,发出一声嗤笑:“你最好乖乖听话。” “现在,去帮我炼器。” 第75章 小竹三号拯救计划 寒潭的寒风拂过,却不再先前的刺骨。 此时,在“剑源之息”的锻炼下,“长杆”快速的熔成一团散发着微弱星辰色泽的玄铁之精。 朔离收回自己的令牌,啧啧看着,感慨这金光的效率之高。 之前靠她自己在小破屋里用地火烤,被天阶材料加强过的玄铁可要烤好几个时辰。 此时,炼器的素材都到位—— 玄铁,无垢灵髓既可以冷却也可以拿来加强附魔,还有一只充当“打火机”的发光剑灵。 可以启动“Apx-02,又称小竹三号,拯救计划”了。 不过…… “你能不能直接开到最大功率啊,这个灵髓怎么还没熔?你不是能控制这个光吗?” 朔离皱着眉催促道。 霜华那双冰蓝色的圆瞳滴溜溜地转着,视线飘忽,就是不敢与朔离对视。 “我……我当然能控制!” “只是……只是这无垢灵髓乃天地奇物,熔炼起来自然需要耗费些时日,急不得!” 它一边说,一边悄悄加大了对那团金光的催动,直接调整到自己目前能控制的最大功率。 金光大盛,将周围的冰壁都映照得一片辉煌,那股温暖而纯粹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更加强烈。 被金光包裹在中心的那块蓝色结晶体终于开始极其缓慢的熔化。 朔离满意的点点头,开始先用神识锻型。 过了一会—— 剑灵暗戳戳的投来目光,它指着一个零件:“啊,这是什么,模样好奇怪。” “枪管。” “那这个呢?” “枪托。” 很快,更多奇形怪状的、霜华从未见过的零件雏形,便漂浮在了半空中。 有螺旋状的线圈,有布满细小凹槽的方块,还有一个仿佛由无数齿轮嵌套而成的、结构复杂的核心。 “喂,这个像蚯蚓一样绕来绕去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霜华指着那螺旋状的线圈问道。 “能量传导线路。” 朔离言简意赅。 “能量传导?为何要做成这般模样?直接用灵力刻印阵法不是更直接吗?”霜华不解地追问。 “阵法?那要刻好几层才能达到我这个效果。” 朔离撇了撇嘴,用一种解释给三岁小孩听的语气说道:“你看我这个,三维立体螺旋结构,可以让能量在传导过程中进行自我增压和约束,传导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还能有效减少能量逸散。” 这些词汇听得霜华一愣一愣的。 “那……那这个方块呢?上面这么多小坑,是用来镶嵌灵石的吗?可这也太小了。” 霜华又指着那个布满凹槽的方块。 “这是能量转换核心的主散热片。”朔离瞥了它一眼。 “高强度能量转换会产生巨大的热量,没有高效的散热系统,核心会在瞬间烧毁。” “这些凹槽是为了最大化增加与外界的接触面积,提升散热效率。” 霜华:“……” 可恶,它本来是想用自己渊博的学识指点下的! 剑灵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你……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邪说?” “什么歪理邪说,这叫科学。”朔离纠正道,“不懂就多看多学,少说话。” 说着,她将那个布满凹槽的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已经熔化了一小半的无垢灵髓旁,利用其散发出的寒气进行快速冷却定型。 那块方形的散热片表面很快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部结构彻底稳定下来。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神识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开,放在一旁。 “喂,”霜华指着那个仿佛由无数齿轮嵌套而成的、结构最为复杂的核心部件,“那这个……这个像蜂巢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它的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能量反应堆的核心稳定器。” “稳定器?” 霜华歪了歪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这个词对它而言同样陌生。 “简单来说——” 朔离稍稍分出一丝心神,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 “我的小竹三号,能量并非单纯源于我,而是通过这个反应堆,直接汲取转化天地灵气,并进行超高倍率的压缩。” “不过,这个过程极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爆炸。” 她顿了顿,神识一引,那个蜂巢般的稳定器缓缓飘到她的面前。 “而这个稳定器的作用,就是通过内部这些精密的、可以微调的结构,来平衡反应堆在能量转换过程中的细微波动,确保它不会把我连同方圆十里一起送上天。” 这也是朔离改良后的想法。 Apx-02只靠她一时的灵力无法直接启动(参考先前输送了一天一夜的灵气),那么就汲取外界的灵力作为能源更为合适。 不过使用一次要冷却一段时间。 这番解释,霜华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则云里雾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思过崖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只有“剑源之息”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和无垢灵髓那幽蓝色的寒气,交织辉映,在冰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霜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发问。 它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朔离身边,冰蓝色的圆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神识操控下不断变化的、精巧绝伦的稳定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根微小的传动轴被精准地嵌入卡槽时,朔离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搞定。”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又轻又飘。 那个蜂巢般的稳定器,此刻已经彻底成型。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内部的无数个微小零件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轻微震动着。 仿佛一颗正在沉睡的、拥有自己心跳的机械心脏。 “喂……” 霜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不确定。 “你……你真的只是个筑基期的弟子吗?” “不然呢?” 朔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储物戒里摸出几颗补充神识的丹药,一股脑地塞进嘴里:“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可一个筑基期,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磅礴而精纯的神识? 这完全不符合修真界的常理。 难道…… 霜华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被它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难道这家伙,是某个上古大能转世重修?!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古怪理论,和她那远超自身境界的神识强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它的全部心神。 霜华再看朔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累瘫的样子吗?”朔离察觉到它的目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别愣着了,灯泡,该你上场了。” “我……我叫霜华!” 剑灵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明显比之前弱了好几个调。 它飘到那块已经融化了近一半的无垢灵髓旁,迟疑地问道:“现在要……要做什么?” “接下来是融合附魔。” 朔离指着那已经熔成一滩的“无垢灵髓”,揉着太阳穴:“这个交给你了,很简单,包裹住枪身,然后雕刻一个阵法就行。” 附魔。 这总算是它擅长的领域了。 霜华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在这个奇怪的炼器过程中插足的地方。 它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交给我吧!”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出言。 她安静地看着霜华施为,眼中闪过思索。 一人一灵,一个负责宏观设计与精密制造,一个负责能量附魔与阵法加持。 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合作氛围,在这冰冷死寂的思过崖底,悄然形成。 第76章 说好了 寒潭,十天后。 朔离已经完全熟练了自己小竹的三个形态切换与转换了。 小竹一号依然是唐刀的形态,只是在刀刃处多了一层明显的寒气结晶,这是无垢灵髓的显形。 刀锋挥舞时,能观察到些许星辰似的光点。 带着些许蓝色荧光的刀在朔离手中一闪,就快速凝为一把铭刻着深蓝符文的短枪。 这是小竹二号。 朔离改善了它的灵力效率,配合上自己现在筑基初期的灵力,可以做到不磕回天丹的开一枪了。 接着,她手上的短枪又快速熔炼,在寒气的作用下,缓慢的凝聚成一柄更长的古怪武器。 从小竹二号切换到三号需要消耗大约十分钟的时间。 怪模怪样的雏形,最终定格成一柄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长武器。 这是小竹三号。 枪身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着细密的散热结构。 枪管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复杂的、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而在枪托的位置,则是一个更为厚重的、可以抵在肩上稳定射击的结构。 整个武器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与这个世界的任何法宝都格格不入。 “好了,小竹三号,正式上线。” 朔离搞定后,把霜华剑重新丢回金光下,又啃了几颗恢复的丹药,将小竹收回储物戒,接着一下躺倒在寒潭旁的躺椅上。 接下来的二十天,她过上了舒舒服服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躺在溪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各种零食糕点,一边指挥着不远处的“免费劳动力”。 “灯泡,左边那块冰,看着不顺眼,给它融了。” “还有右边那根冰柱,造型太丑,影响我观赏风景的心情,削平一点。” 霜华如今对朔离的指令,已经从最初的气急败坏,演变成了习以为常的麻木。 它会一边小声地嘀咕着“愚蠢的凡人审美就是差劲”,一边还是会催动灵力,老老实实地按照朔离的要求,修整着寒潭周围的“园景”。 剑灵已经彻底坚信,眼前这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家伙,绝对是某个游戏红尘的上古大能转世。 寻常修士,谁敢把神剑霜华的剑灵当成修剪花草的仆役使唤? 寻常修士,谁又能在思过崖受罚时过的这么舒坦? 这日,朔离正闭着眼,享受着寒风拂面的“清爽”,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名的灵草根茎,悠哉游哉。 霜华飘了过来,停在她的躺椅旁,冰蓝色的圆瞳滴溜溜地转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快说。” 朔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咳……”霜华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我……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在这里待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哦,我知道,还有十天。” 朔离含糊地回答。 “嗯……哼?” 剑灵试探的发出一个音节。 朔离终于舍得睁开一只眼睛,从躺椅的缝隙里斜睨着那个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小家伙。 “你挡着我吹风了。” “哦。” 霜华立马换了个位置,小小的身影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腿,盯着地面发呆。 哼…… 等等。 自己是没有实体的啊,怎么能挡到这个家伙吹风呢? 剑灵回过神,立马抬头,想要质问那个没骨头的家伙—— 却对上了一对戏谑的黑眸。 少年含着笑看它。 霜华愣了愣。 “你想离开思过崖吗?” “离开?” 霜华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小小的灵体在半空中激烈地闪烁着冰蓝色的光。 “谁、谁想离开了?我才不想离开!这里是剑尊大人赋予我的神圣职责,是我的荣耀所在!” 它叉着腰,努力挺起小胸膛,摆出一副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模样。 朔离从躺椅上坐起身,将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拍了拍手。 “真的吗?”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它,“你敢对着你的本体发誓,你这几百年里,没有一分一秒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 霜华的底气瞬间弱了下去,冰蓝色的圆瞳心虚地四处乱飘。 朔离乘胜追击。 “你想出去吧?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些吵闹的凡人,和一些无趣的争斗罢了。哪有思过崖清静。” “清静?” 她闻言,轻笑一声:“清静和无聊,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外面的世界,有白玉城里每天只卖一百盒的桂花糖露酥,有南疆火山烤炙的喷火龙兽腿,还有东海之滨用晨间第一缕阳光晒干的鱼片……这些,你尝过吗?” 霜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它只是个灵体,并不需要进食。 朔离不给它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倾云峰顶的云海日出,青云宗下的万家灯火,还有凡间元宵节时漫天升起的灯火……这些,你见过吗?” “凡界的说书人,每天都在讲着不同的故事:有英雄斩妖屠龙,有书生邂逅狐仙,有帝王将相的权谋,也有市井小民的悲欢。” 朔离对上了霜华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 “你在这里守着这座冰冷的悬崖,守了几百年,除了知道墨林离又突破了,或者又有哪个倒霉蛋被罚进来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烤肉烤焦了是什么滋味,你也不知道一个时辰可以发生多少有趣的事情。” “而这些,我都可以带你去经历。” “可……可是……” 霜华的声音颤抖,它低下小脑袋:“我是这里的守护剑灵,剑尊大人命我镇守此地,我不能离开!” “嗯?我总有办法,让墨……咳,让师尊答应。” 黑发少年半俯下身,对它伸出手。 “怎么样?” “相信我,我之后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寒潭的微风拂过,吹起少年额前的几缕黑发,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霜华漂浮在半空中,小小的灵体僵硬着,冰蓝色的圆瞳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只手。 过了许久,它才从那种被言语冲击的茫然中回过神来。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剑尊大人是天下第一,他的话才是规矩。你说你能让他答应,你拿什么让他答应?” 朔离闻言,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臂。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咯。” 就在此时,一个挺拔的身影缓步走进思过崖。 男人琥珀色的眸子落在朔离身上后,又看见了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躺椅,和旁边地上散落的精致食盒。 “朔离。” “嗯?五千哥?你怎么来了?” 随着那个新身影的出现,霜华好像被吓到似的立马消失了,朔离却是不紧不慢的回过头,对聂予黎打了个招呼。 “那两位执法堂弟子以及刘长老的事情,我和师尊已经处理好了,我来此处通知你一声……” 走近后,他也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确认朔离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你已经可以离开思过崖了。” 朔离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过问“处理”的细节。 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后,一挥手,将躺椅等收回储物戒。 “可以啊,不愧是聂师兄。” 聂予黎望着对方那副散漫却又透着一股子精气神的模样,心中那丝因她被罚而产生的担忧,终于彻底消散。 他走上前,目光在周围冰雕玉琢、却又明显带着人为修饰痕迹的环境扫过,最终还是落回朔离身上。 “你在这里……似乎过得不错。” 这话说得有些迟疑,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与“受罚”二字相去甚远。 “那是自然!” 朔离笑嘻嘻的上前,一把上前,哥俩好的揽住聂予黎的肩膀。 对方也配合的稍稍压低肩膀。 “走了走了,聂师兄,我必须要跟你说说我的小竹三号……” 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就这般慢慢远离寒潭。 在思过崖的边缘,朔离正滔滔不绝着吹嘘自己的新武器。 一股力道,轻的不可思议,扯了扯她的衣角。 回过头—— 空空如也。 耳畔却有一道微弱的童音。 “……说好了。” 那一声轻微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字句,除了朔离,再无人听见。 聂予黎只看到身边的少年动作顿了顿,然后便漾开一抹笑。 “怎么了?”他问道。 “没什么,”朔离回过神,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五千哥,我跟你说,我这小竹三号,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并不完全听得懂朔离口中那些“切换形态”之类的古怪词汇,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纯粹的喜悦和得意。 那种感觉,就像冬日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甜粥。 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一个说得天花乱坠,一个听得认真专注。 第77章 天泉秘境 二人一齐回到宗门,朔离本想是去白玉城狠狠大吃一顿的,但没走几步,就瞥见了人群耸动的演武场。 嗯? “五千哥,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朔离踮起脚尖往里看,也只看到几个在擂台上汗如雨下的家伙,此时好像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人已经提前散场了。 “此为‘天泉秘境’的内门选拔。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是我宗弟子获取珍稀灵药、历练自身的重要途径。” 接着,聂予黎十分轻车熟路的为朔离科普起秘境的事宜。 比如,天泉秘境在一周后由各个宗门一齐开启,一次开启约一周左右,秘境共分为两层,青云宗外门弟子通过外门选拔后,可以探索危险度不高的外层。 而内门弟子需通过内门选拔,才可获得进入秘境内层\/外层的名额,至于各个山门的弟子则是可在当日直接进入内层。 天泉秘境开启的时间很固定,也距离青云宗不远,每五年的秘境探索可以说是青云宗的固定活动,也是整个修仙界年轻一代历练的机缘。 瞥见朔离呆滞的模样,男人便以为是自己解释不清楚,于是温声问道:“朔师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朔离啊了一声。 天泉秘境。 这不是原着的一个大情节吗? 在这里,洛樱开始了正式的外挂之旅,筑基中期进去出来就结丹了,结的还是天阶金丹。 而十分狗血的,女主在这里捡到了重伤的魔域少主——赤霄,从此被对方记住,然后开启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故事。 这秘境…… 去不得啊! 洛樱在里面捡人,她进去能捡什么?捡命吗? “……没兴趣。” 朔离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变为了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鱼眼模样。 她对着一脸关切的聂予黎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打打杀杀多累啊,聂师兄。再说,我这筑基初期的修为,进去不是给妖兽送点心吗?不去,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聂予黎的袖子就想往外走,试图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极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正要说些什么—— 【“内门选拔结束!”】 一道声音出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魁首,林子轩,获天泉秘境内层名额。”】 【“亚魁,刘哲,获天泉秘境内层名额。”】 【“季魁……”】 神识传音刚一结束,却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锐利之气,径直朝着两人走来。 来人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内门弟子青衣,但料子明显比寻常弟子的更为华贵,只是此时沾了些许血。 是林子轩。 “…喂,朔离!”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她回头打了个招呼。 “哟,刘少。” 林子轩俊朗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煞气,他直接小跑了过来,抓住朔离的另一只手,语气有些别扭:“谈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聂予黎便已上前一步。 他的手掌稳稳地搭在了林子轩的手臂上。 “林师弟。” 那双总是正直温和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林子轩,目光沉静如水,却让林子轩那股刚从擂台上带下来的滔天煞气,如同被巨石镇压的潮水,瞬间收敛了几分。 “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林子轩攥着朔离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但他依旧没有放开。 “我与她说话,与聂师兄何干?” “她是我师弟。”聂予黎的回答言简意赅,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演武场周围的弟子还未完全散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开始对着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不是林师兄吗?他刚得了魁首,怎么找上朔师兄了?”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宗门大比那次结下的梁子呗!” “嗯?但是不是说他俩已经是朋友了吗?上次我那个在回春阁的师妹还说……” “你看聂师兄都出面了,有好戏看了。” 眼看场面即将演变成青云宗年度八卦现场,被夹在中间的朔离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口。 “哎呀,我说刘少,你有什么话你不能当场说吗?” 林子轩登时一愣,他梗了梗。 “我……” 他憋了半天,那张俊朗的脸因为周围越聚越多的目光而涨起一层薄红,过了会,才说出几个字。 “天泉秘境,你去不去?我跟……” “不去。” 朔离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 林子轩瞪大了眼睛,这会,他对于此事的震撼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那些奇怪的情绪了。 “你不去?那里可全是好东西。” 就朔离这种眼里只有灵石和宝贝的家伙,是转性了? 听到林子轩这么一说,朔离脸上立马显露出为难。 啧,确实。 穿越一次,要是不体验下秘境探险,简直就不能说自己穿越了。 而不知为何,一旁的聂予黎松开手,也开口了:“天泉秘境五年开启一次,师弟果真不去?” “天泉秘境内的灵气与外界不同,对洗练资质、稳固道基有奇效。即便不为寻宝,只在其中修炼数日,也胜过在外界苦修数月。”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朔离那张纠结的脸,继续补充:“况且,你身为倾云峰弟子,本就有直接进入内层的资格,无需参加选拔,不必与旁人争抢。” 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朔离的心坎上。 不用打架就能进,进去了还能白嫖高质量灵气。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 不行,要是去了秘境的话—— “多谢聂师兄提点。” 朔离清了清嗓子:“只是我这人天性懒散,不喜欢凑热闹。秘境虽好,但人多眼杂,太过喧闹,还是在家躺着舒服。” 她这番油盐不进的说辞,让聂予黎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一旁的林子轩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了:“躺着?你一天到晚除了躺着还会做什么!那可是手到擒来的机会和机缘啊。”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立马补充:“而且里面的宝贝多的很,你不是喜欢灵石吗?随便捡到几件,都可以换不知道多少了。” 面前两人,一个温声劝导,一个急切催促。 朔离面上的犹豫之色越来越重。 “师弟若是去,我与你一起,一路上也可互相照顾。” 聂予黎认真的看着她。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盯着对方,接着,他着急的也补充:“我……你跟我组队,你八,我二,秘境内所有收获,都按这个比例分配。” 啧…… 等等—— 朔离脑子灵光一闪。 “组什么队啊,哎师兄,我可以一个人去外层吗?” 原着的剧情都是在秘境内层进行的。 她去外层捡点垃圾不就好了吗! 第78章 秘境外层 “去……外层?” 林子轩最先打破沉默,脸上满是荒谬。 “你疯了?那地方除了些不值钱的灵草和一阶妖兽,还有什么?” “那是给外门那些废……那些家伙历练的地方!你一个倾云峰的弟子,跑去跟他们抢食?” 朔离闻言,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从两人中间挣脱出来,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刘少,话不能这么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她掰着手指,开始算计起来,“外层安全系数高,意味着我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搜刮上,不用分心去跟人打架。” 她顿了顿,又补充:“再说了,你们去内层打生打死,抢那些大家都盯着的宝贝,多累啊。” “我就不一样了,在外层捡点你们看不上的‘垃圾’,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被遗漏的角落,独占一整片药田呢?” 这一套套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歪理连篇的理论,直接把林子轩砸得晕头转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师弟。” 聂予黎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打断了林子轩纷杂的思绪。 他走上前,垂眸与朔离面对面,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写满了不赞同。 “你的想法,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安全。” “内层虽危险,但进入的都是各宗门的精英弟子,大多会结伴而行,行事自有分寸。” “而外层,鱼龙混杂,不仅有我们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散修,为了争夺资源,他们行事往往更加不择手段。” 他凝视着朔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独自一人,修为又只是筑基初期,一旦被人盯上,只会比在内层更加危险。届时,无人能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分析,冷静而客观,瞬间击碎了朔离那看似完美的“捡垃圾计划”。 ……真的吗? 朔离面露惊喜之色。 “那我更得去了啊,我不就可以随便杀……” “咳,好了,师兄,这外层我去定了。” 没等他们二人说些什么,朔离当场宣布。 “都别说了,我就去外层,你们就在里面好好过吧。” --- 晚上,朔离在自己的小破屋里吃着自己田里种出来的朱果。 味道不怎么样。 因为她当时只是看着自己的田里终于种好了几个,不顾傀儡的“阻止”,自顾自地摘了。 结果没成熟。 啧,早知道不把那个傀儡踹开了,后面她可修了好一会。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了,朔离打开门,果不其然。 是洛樱。 “朔师兄!”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雀跃,她发现朔离在啃的东西后,疑惑的皱眉。 “师兄,你怎么在吃未成熟的朱果啊?” 朔离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急着吃直接给果子摘了。 “我好奇这种品类的味道罢了。” 洛樱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纯真的不解,她没有怀疑朔离的说辞,只是将怀里抱着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师兄,未成熟的灵果大多性烈,直接食用对经脉不好,好奇味道也不能直接吃呀。”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一阵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次不是羹汤,而是一盘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巧玲珑的糕点。 有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凝露糕”,也有散发着浓郁药香、呈淡绿色的“百草饼”。 “这是我用灵泉水和好几种能快速补充灵力的灵草做的。”洛樱将食盒推到朔离面前,小脸上带着期待,“朔师兄,你尝尝看。” 朔离毫不客气地捻起一块凝露糕丢进嘴里。 入口冰凉清爽,化作一股纯净的灵气,瞬间缓解了那未熟朱果带来的燥意。 “嗯,手艺见长啊,小师妹。”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捻起一块百草饼,“这味道,比管事堂卖的那些回气散好闻多了。” 听到夸奖,洛樱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但很快,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垂下眸子。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朔离狼吞虎咽的声音。 过了会,少女小心的打破寂静。 “师兄……你下周要去秘境吧?” “……我,我能与你一起吗?” 少女水润的双眼巴巴的落在她身上。 朔离…… 朔离猛地咳嗽起来。 “我——” 那一口糕点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洛樱见状,连忙上前,柔嫩的小手轻轻拍着朔离的背,眼中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朔师兄!你没事吧?都怪我,是不是我说话太突然,吓到你了?” 朔离好不容易才将那口“夺命糕点”咽了下去,她灌了一大口凉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咳咳,没事。” 少年摆了摆手,看着洛樱那双水汽氤氲的杏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师妹,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朔离决定装傻,试图将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然而,洛樱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 少女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坚定地迎上朔离的视线。 “我说,天泉秘境。”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想……和师兄一起。” 她想,跟师兄一起并肩作战。 想要好好照顾师兄…… 朔离尬笑一声。 “师妹,我去外层。” “……??” 少女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纯粹的疑惑。 朔离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将手中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字面意思。” “内层打打杀杀,太危险,不适合我这种爱好和平的人士。外层风景好,还能顺便采点蘑菇,多好。” “可……可是……” 洛樱的嘴唇翕动着:“外层也很危险的……师兄一个人,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而且,师兄你那么厉害,在外层……太屈才了。” 少女的思维很简单。 在她心里,朔离是无所不能的。 对方应该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崇拜,而不是去一个内门弟子都嫌弃的地方“采蘑菇”。 “……屈才就屈才吧。” 朔离总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实内心想法暴露在洛樱面前,她擦了擦手。 “到时候师兄给你带外层的特产回来……呃,七彩毒蘑菇?” 那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并没有让洛樱展露笑颜。 “师兄,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朔离的衣袖,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坚持:“我……我也去外层。” “你说什么?”朔离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师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洛樱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白皙小脸,此刻却写满了决心。 “师兄一个人在外层不安全,我可以……我可以帮你疗伤,可以帮你警戒,还可以帮你采摘灵药……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总能帮上一点忙的!” 她越说越急,生怕朔离会拒绝她。 朔离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一个头两个大。 “师妹,”朔离叹了口气,试图晓之以理,“你听我说,内层才是你的舞台。那里有天材地宝,有机缘造化,还有……” 她想了想原着的剧情,补充道:“还有可能捡到……呃,绝世功法或者上古神兵什么的。” 这番话,换做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修士来听,都会心动不已。 可洛樱只是坚定地摇头。 “那些……都没有师兄重要。” 少女的声音很轻。 “如果师兄不在,我……我一个人拿到再多的宝贝,也没有意义。” 朔离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戳了戳少女的额头。 “师妹,你有你的机缘,你有你的造化。” 洛樱怔怔地抬着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 “不要为了别人失去你原本应该有的——” “即使这个人是我。” --- 一周后。 天泉秘境坐落于一处巨大的山谷之中。 当朔离抵达时,山谷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各色剑光法宝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来自各宗的弟子,以及一些得到消息的散修,已经聚集在此。 巨大的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而斑驳的石门,石门之上没有任何雕刻,却散发着一股荒古而沧桑的气息。 门的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漩涡,那便是通往秘境的入口。 光门分为两层,外层呈现出淡淡的青色,而内层则是深邃的紫色,分别对应着秘境的外层区域和内层区域。 朔离从宗内统一的飞舟上跳下来。 她一出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那日她在宗门合会的表现可是令人印象深刻。 有几位那日在场的弟子看见朔离后,一阵心悸。 他们都知道这个怪物的实力,要是到时在秘境内遇上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 朔离,迈着步子,走进了—— 外层? 第79章 铁羽鹰 朔离踏入其中的瞬间,周遭喧嚣的人声和各色光芒尽数褪去。 一种短暂的、被温暖水流包裹的失重感传来,视野被纯粹的青色光芒所占据。 不过一息之间,脚下便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眼前的青光如潮水般退去,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朔离面前徐徐展开: 这里的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如同燃烧的晚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灵气,夹杂着潮湿的泥土与奇异花草的芬芳,吸上一口,都让人神清气爽。 巨大的、发光的蘑菇群如同一座座小山,伞盖上流淌着五彩斑斓的光带。及腰深的奇异蕨类植物,叶片边缘凝结着露珠般的灵液。 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缓缓流淌,河水竟是银白色的,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嚯……” 倒是有些像异星探索时的感觉了。 强大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左前方三十米,一株三叶凝露草,年份大概在二十年左右,聊胜于无。” “右后方,那片发光蘑菇下面,有几株聚灵菇,倒是可以拿回去给小师妹做汤。” “空气湿度百分之七十,风向东南,风力二级……没有检测到具有威胁性的生命体征。” 片刻后,朔离锁定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朝着一处巨大的蕨类植物丛走去。 她身形灵巧,脚步轻盈,穿行在及腰深的草丛中,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她便在一株巨大的、如同伞盖般的蕨类植物下,发现了一丛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白色小花。 “冰线花,炼制清心丹的辅药,年份不错,外面卖的话,这么一小丛大概能值个十块下品灵石。” 朔离熟练地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小玉铲,小心翼翼地连着根茎周围的土壤一起,将那丛冰线花完整地挖掘出来,然后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得像个干了上百年的老药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朔离就如同一个勤劳的松鼠,在这片广袤的、无人问津的区域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刮。 她的效率极高,凭借着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和精准的判断力,总能找到那些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低阶灵草。 虽然单株价值不高,但胜在量大。 就在朔离将一株品相极佳的“银丝草”收入囊中,心满意足地准备转移阵地时,她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来人了? “师兄……我们在这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吧李师妹,师兄我在这呢。” “但是……我听他们说,那个朔离……来了外层。” 透过层层叠叠的长草,朔离看到那男子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那个叫朔离的?放心,她在师兄我手下过不了三招。” 他又唾沫横飞地向女子吹嘘着自己的英勇:“师妹你不知道,上次宗门小比,我差点就打进前一百名了!” 女子顿时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哇!张师兄你好厉害呀!” “……咳咳。” 一声轻微的、仿佛不经意间的咳嗽声,从草丛深处响起,清晰地传入了那两名弟子的耳中。 朔离顶着几根草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我操,真是朔离!” 那张师兄瞪大眼睛,立马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惊慌失措。 “师妹快跑啊!” “师……师兄……我们跑也没用啊,这可是朔离……” 那女弟子比张师兄更快的反应过来,转头深吸一口气,虽面有怯色,但仍然勉强直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年。 “那个,前辈,我们多有冒犯……” 不是,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这阵仗都快赶得上前世的叛军了。 朔离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后开口:“放心,我不会对你们两个没钱的炼气痛下杀手。” 那名被称作“张师兄”的男弟子,在听到朔离那句话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脸色变得更加煞白。 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修为,还精准地判断出了他们的财力状况! 至于那句“没钱”,更是深深刺痛了他脆弱的自尊心。 “我……我们不是没钱!”张师兄梗着脖子,强行辩解了一句。 他身旁的李师妹则要识趣得多。 她扯了扯张师兄的衣袖,然后对着朔离深深地躬下身子,声音有些磕磕绊绊的:“前辈说的是,我、我等家底浅薄,确实入不了您的法眼。不知……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朔离抱起胳臂,用下巴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我刚来,对这地方不熟。你们两个,应该比我先到一步吧?” “有没有发现什么灵气特别浓郁,或者是有妖兽盘踞的地方?” “妖兽盘踞?”张师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下意识地反问。 这外层秘境,最强的也不过是一阶巅峰的妖兽,对于朔离这等级别的人物来说,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她问这个做什么? 而李师妹心思玲珑,立刻领悟了朔离的“言外之意”。 有强大妖兽守护的地方,往往也伴随着高价值的天材地宝。 朔离是看不上这些零散的低阶灵草,想直接找个“宝库”一锅端了。 她连忙抢在张师兄开口前说道:“回前辈的话,弟子二人确实知道一个地方!” “哦?”朔离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从此地向东走约莫十里,有一处断崖。” 李师妹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语言:“那断崖之下,灵气比别处浓郁了数倍,我们本来想下去探查一番,但崖壁上盘踞着一群‘铁羽鹰’,我们不敢靠近,只好作罢。” 朔离对赚钱的灵草素材等都清清楚楚,毕竟她之前可是为了种田特地钻研过这一块。 对于妖兽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铁羽鹰?” “对,就是铁羽鹰。” 李师妹见朔离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连忙补充:“是一种一阶的飞行妖兽,体型不大,但羽毛坚硬如铁,利爪和喙都非常锋利,而且是群居的,非常难缠。” “它们盘踞在那断崖的崖壁上,数量……我们远远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只。” “只要有任何生物靠近断崖边缘,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喷吐出一种带着风刃的……呃,白色气团。” 张师兄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是啊是啊!我们就是刚靠近了些,就被几十道风刃追着打了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祭出了我爹给的护身法宝……” “哦。” 朔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吹嘘。 听起来有点麻烦。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好地方吗?”朔离的目光转向张师兄,换上了一副颇感兴趣的表情,“比如,有没有什么地方,妖兽特别傻,宝贝特别多,还没什么人知道的?”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让张师兄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要是有这种好事,我还能轮得到你?”,但看着朔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这个嘛……” 张师兄支支吾吾,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李师妹。 李师妹立马接话:“前辈说笑了。” “秘境外层开启多年,能被轻易发现的宝地,早已被历代前辈们搜刮干净了。这处断崖,也是因为铁羽鹰难缠,才少有人敢去招惹。”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得到特赦令的两人如蒙大赦,张师兄几乎是立刻拉着李师妹,转身就跑,连句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生怕朔离下一秒就反悔。 李师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匆匆对朔离行了个礼,才被拖拽着消失在了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 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朔离撇了撇嘴。 “我有这么吓人吗?” 第80章 飞刀 十里的距离对朔离而言不是很远,她边到处挖草边逛的往东边走去。 行了数里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风,脚下的植被也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黑色岩石。 地势开始向上攀升,剩下的植被也只有长长的藤蔓。 当朔离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高耸的巨岩,拨开眼前最后一道藤蔓时,壮阔的景象让她眼眸微张。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与对面的崖壁遥遥相望,中间隔着翻涌的云雾。 崖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碗口大小的洞穴,如同蜂巢一般。 无数只体型如苍鹰、通体覆盖着暗哑铁灰色羽毛的妖兽,正栖息在那些洞穴口,或是在崖壁间盘旋飞舞。 它们的鹰目锐利如电,不时发出一两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回荡在整个山谷。 崖壁上,狂风呼啸,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朔离趴在巨岩顶端,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外形古怪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她闲暇时用炼器材料捣鼓出的小玩意儿。 朔离开始仔细地分析观察起来。 风向……自下而上,风力不稳,有明显的上升气流。 鹰群的分布……外围的铁羽鹰较为分散,主要负责警戒。核心区域的鹰巢,则集中在崖壁中部一块向内凹陷的区域,那里似乎更为避风。 她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视线在崖壁上缓缓扫过。 很快,她的目光便定格在了那片核心鹰巢区的下方。 在那片凹陷的崖壁上,生长着数十株奇异的植物。 它们通体银白,叶片如同舒展的羽毛,在崖壁的阴影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最顶端,结着几颗拳头大小、如同红色玛瑙般的果实。 “赤血朱果?” 朔离的眉头挑了挑。 赤血朱果和普通的朱果不同,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而且对淬炼肉身有奇效。 外面一颗成熟的赤血朱果,至少能卖到三块中品灵石,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多颗。 不过最近的行情不怎么样,自己吃了也行。 朔离收起望远镜,趴在岩石上,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硬闯肯定不行,上百只铁羽鹰同时喷吐风刃,朔离不保证自己不会被切成切片。 逐个击破?效率太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最好的办法,是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造成最大范围的杀伤,制造混乱。 然后,趁乱取走赤血朱果,远遁千里。 想到这里,朔离心念一动,那柄跟随她多时的唐刀“小竹一号”出现在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心神沉入,刀身形态开始迅速变化。 短短数息之间,一柄铭刻着深蓝色符文、枪口处还萦绕着淡淡寒气的短枪,便被她稳稳地握在手中。 正是“小竹二号”。 朔离锁定了崖壁核心区域的一块凸起岩石,那里是鹰群最密集的地方。 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地朝着手中的短枪涌去,枪身上的蓝色符文逐一亮起,枪口处的寒气也变得愈发浓郁。 她扣动扳机。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无声无息地从枪口射出。 那光束纤细而凝实,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华丽炫目的特效,它只是静静地、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精准地击中了那块被锁定的岩石。 没有爆炸,没有碎石飞溅。 被击中的岩石区域,连同周围栖息的数十只铁羽鹰,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一般,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光滑平整的、散发着寂灭之意的圆形缺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断崖上的所有鸣叫声戛然而止。 幸存的铁羽鹰们,无论是正在盘旋的,还是在巢穴中休憩的,都僵在了原地,锐利的鹰目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它们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伴和栖息的家园,就这么…… 没了? 朔离没有给它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从巨岩上一跃而下,抓过一根藤蔓,顺着力道,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在陡峭的崖壁上轻点,向着那片赤血朱果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终于,一只离得最近的铁羽鹰从那种诡异的寂静中回过神来,它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愤怒的尖啸。 “唳——!” 这声尖啸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鹰群的怒火。 上百只铁羽鹰同时振翅,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顶般朝着朔离蜂拥而来。 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数道带着凌厉风刃的白色气团。 朔离将灵力集中于双腿,在崖壁上飞快奔跑——在她身后,是擦肩而过的无数风刃,将坚硬的黑色岩壁击出一个个深坑,碎石四溅。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劲风撕裂空气时带来的灼热感。 第一波躲过去了。 但—— 上百只铁羽鹰组成的黑色铁幕已经集结完毕,将她头顶的天空完全封锁,尖锐的鸣叫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风刃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这并非简单的攻击,而是一种本能的、充满杀戮效率的围剿。 朔离的神识高度集中,周围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都化为了精确的数据流。 风刃的轨迹、速度、角度,崖壁上每一处可以借力的支点,甚至是鹰群中每一只铁羽鹰细微的位置变化,都清晰无比。 在一次借力蹬踏后,朔离的身体非但没有继续向上攀升,反而猛地向下一沉,任由身体自由落体。 这个举动出乎了所有铁羽鹰的预料,原本瞄准她下一处落点的数十道风刃,瞬间落空,狠狠地轰击在崖壁上,激起大片的烟尘。 “唳!” 鹰群发出了愤怒而困惑的尖啸,它们本能地调整方向,俯冲追击。 就在下坠的瞬间,朔离手中的短枪形态再次变化。 枪身收缩,枪口变形,一柄长刀显现而出—— 朔离猛地发力,同时,径直跃向某只距离她最近的铁羽鹰。 那只被选中的铁羽鹰,锐利的鹰目中倒映出急速放大的黑色身影,它本能地张开利喙,一道风刃尚未成型,朔离已经落在了它的背上。 “借过。” 朔离口中轻声吐出两个字。 借着这一踏之力,她的身形再次拔高,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巧地越过了那只铁羽鹰,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下方追击而来的数道风刃。 那被当做踏脚石的铁羽鹰发出一声哀鸣,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失控下坠,正好撞上了两只从下方追击而来的同伴。 三只妖兽顿时乱作一团,翻滚着向裂谷深处坠去。 朔离的身形在空中借力翻转,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脚尖在凸出的岩石上再次轻点,稳稳地落在了生长着赤血朱果的那片凹陷崖壁之上。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被包围到成功突入目标区域,前后不过短短十数息。 接下来,只要快速收集赤血朱果便可了。 黑发少年将刀收回储物戒指,俯下身。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株最顶端的赤血朱果时—— 动作,倏地停滞了。 下一瞬。 三柄精准的飞刀从悬崖对面猛地飞来,正好刺入朔离前方一步的位置。 飞刀通体漆黑,样式古朴,刀身上并无灵光流转,却带着一股阴冷狠厉的气息。 它们入石极深,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微微颤动,可见投掷之人的力道之强、准头之精。 --- “齐洲,中了没?” “等等……我看看。” 第81章 三人小队 悬崖对面。 名为齐洲的男子单手握飞刀,一边将灵力注入眼部,细细观察对面。 而另一人手持长剑,开始原地布阵,为接下来的越过鹰群做准备。 还有一人在悬崖边蹲坐守着,以防其余人突袭。 这是一支三人小队。 一人负责策略制定和暗袭,一人负责辅助和主攻,还有一人负责副攻及警戒。 此时,有赤血朱果的那片凹陷崖壁处已经包围了不少铁羽鹰,齐洲看的不是很真切。 不过,那飞刀他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还带剧毒—— “应该死了。” 闻言,在后面守着警戒的壮汉松了口气:“齐洲,还得是你,你的飞刀太准了,这办法真不错。” 在注意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后,他们本身是打算正面抢的,是齐洲提出要静待时机突袭,为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除掉对方。 旁边那位手持长剑、正在布阵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沉稳。 他是这个小队的队长,韩辰山。 “我的阵还要一会,马上就可以过去对面,速度要快,听说有个叫朔离的青云宗峰门弟子来了外层。” 齐洲啧了一声,他眯着眼,注意到鹰群正在散去,低声回复道:“……还真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壮汉打了个哈哈:“哎呀齐洲,你不要这么说嘛,人家可能只是来看看外层怎么样,呃……体验生活?” “呵。” 齐洲不置可否,只是慢慢起身,将飞刀收回储物戒里。 “那些宗门弟子多看不起我们。” “等我遇见了,定要把这位‘公子哥’的皮扒下来。” 韩辰山听闻齐洲那句饱含怨毒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终究没有多言。 他只是催促道:“别废话了,阵法已成,准备过崖。速战速决,取了赤血朱果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齐洲点头后,他往阵法的方向走。 此时鹰群已然大多飞回天空盘旋,发出焦躁不安的鸣叫。 不经意间,他的视野扫过那片峭壁—— 空空如也。 赤血朱果都消失了。 也没有尸体。 齐洲猛地止住脚步,再度将灵力灌注于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崖壁,他低声呼唤队友。 “昊书,辰山,有问题。” 韩辰山愣了愣,他双手一翻,阵法的光黯淡了下来:“怎么回事?昊书,你没感应到吗?” 无人应答。 两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那位低头一言不发,蹲坐在悬崖旁的影子上。 “……昊书?” “……” 韩辰山上前,拍了拍阮昊书的肩膀。 对方的身体陡然一软。 顺着力道,头抬起。 迎面的,是一对已然涣散的,瞪大的眼。 对方死前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只是他蹲坐的姿势才让人没有发现。 韩辰山的手还搭在阮昊书冰冷的肩膀上,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甚至盖过了崖间的冷风。 但第一时间,在生死中厮杀多年的他就反应过来了。 “齐洲,有——”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从暗中出现的影子干净利落的挥刀,男人身首分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齐洲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道影子的全貌,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铁锈味。 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悄然降临的死神。 黑发的少年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刀身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在恐惧和惊慌中,大脑飞速运转。 是……悬崖对面的人。 怎么过来的? 阮昊书怎么没有发现? 对……第一个死的就是悬崖边的阮昊书,那么对方就是从悬崖对面直接跳跃过来的,怎么可能? 不对,也不是不可能,这里到处都是长长的藤蔓,如果对方体术足够灵巧—— 还是他当时没有思虑完善,能突破铁羽鹰群的能是什么常人呢? 他对他们三人的组合过于自信了。 只是——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太快了。 一定会死吗? 就对方的杀伐果断来看,是的。 怎么办? “你……” 齐洲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往日里总是引以为傲的计策一条条略过脑海,尝试为此刻的自己寻求一线生机。 殊死一搏? 求饶? 或者,用点什么别的…… “前辈,你是……?” “朔离。” 少年的嘴里落下音节。 齐洲的身体猛地一僵。 朔离。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最后的余响。 一道冰冷的寒芒掠过了他的脖颈。 朔离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看着最后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收刀入鞘,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进行战后清扫。 首先是韩辰山。 朔离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灵力探入,神识粗略一扫。 “嗯……不错,三十多块中品灵石,几瓶疗伤丹药,还有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法心得。” 她随手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自己的储物戒,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剑上。 剑身泛着青光,是一件下品法器。 “聊胜于无。” 朔离撇了撇嘴,也一并收了。 接着是那个叫阮昊书的壮汉。 他的储物袋里就寒酸多了,只有十几块中品灵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妖兽材料,想来是个团队里的苦力角色。 最后,是那个名为齐洲的飞刀客。 他的储物袋是三个人里最丰厚的。 “嚯,小五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三瓶‘凝神丹’,还有乱七八糟的丹药……看来是个主攻手。” 朔离的眼睛亮了亮,心情好了几分。 她将灵石和丹药收好,又从储物袋里倒出了一沓黑色的飞刀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鬼影七绝刀》。 一本看起来颇为邪门的功法。 朔离兴致缺缺地将其丢回储物戒,准备以后拿去白玉城的黑市卖掉。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次“拾荒”之旅时,指尖触碰到了储物袋底部一个坚硬的物体。 她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由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残缺地图,质地坚韧,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潦草的山川河流。 地图的一角,用古朴的字体标注着四个字—— 【幽荧沼泽】。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蝇头小字注解。 【瘴气弥漫,神识受限,内有腐泥鳄,伴生‘幽荧草’。】 幽荧草? 朔离的脑海中迅速调出了相关的资料。 一种生长于至阴至秽之地的奇特灵草,通体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是炼制高阶神识类丹药“清魂丹”的主药,价值连城。 一株成熟的幽荧草,在白玉城的拍卖会上,足以拍上千中品灵石的天价。 嗯,这钱,够她再给自己的傀儡升级个识别模块了。 至少下次会直接告诉她果子没成熟。 将地图仔细地叠好,贴身放入怀中,朔离站起身,环顾四周。 崖间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带着一丝血腥气。三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很快就会成为秘境中其他妖兽的食粮。 但朔离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她走到悬崖边,探头看了一眼下方翻涌的云雾。接着,她像是拎麻袋一样,将三具尸体逐一拖到崖边,干脆利落地推了下去。 尸体坠入云海,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又用灵力卷起一阵风,将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打斗痕迹扫得一干二净,这才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专业。 毁尸灭迹,是每个优秀打工人必备的职业素养。 她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身形一晃,几个起落间便离开了这处断崖,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深入。 第82章 幽荧沼泽 朔离边走,边啃赤血朱果。 它比寻常的朱果更小一些,吃起来却带点酸味,是别样的口味。 嗯……不过灵气蕴含的肯定没有她自己囤着的上品朱果多就是了。 她将朱果尽数干掉后,拿出那张兽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十分粗糙,只能勉强辨认出山川的走向。幽荧沼泽被标注在地图的西北角,距离她现在的位置,根据比例尺估算,至少还有半日的路程。 天泉秘境一次开启约一周左右,时间肯定够了。 “神识受限,瘴气弥漫……” 朔离摩挲着下巴,开始思考对策。 瘴气好办,她储物戒里有几瓶从那个倒霉飞刀客身上搜刮来的高品质解毒丹。 但神识受限就比较麻烦了,也不清楚到底受限多少,这意味着她最大的优势将被削弱。 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 计议已定,朔离不再耽搁,辨明了地图上的方向,便展开身形,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秘境中的时间流逝似乎与外界不同,紫红色的天穹始终悬挂高空,没有日夜更替,她只能通过体内灵力的消耗,来大致估算时间的流逝。 越是向西北深入,地貌的变化就越是明显。 高大茂密的蕨类植物逐渐被低矮、扭曲的灌木丛所取代,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芬芳,也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腐败气息的腥甜味道所替代。 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踩上去会发出“咕叽”的声响,偶尔还能看到地面冒着彩色的气泡,然后“啵”地一声破裂,散逸出难闻的气体。 半日后,当朔离拨开最后一片挂着黏腻液体的巨大紫色树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沼泽,呈现在她的面前。 这里的天空比别处更加昏暗,厚重的、铅灰色的瘴气如同一床巨大的脏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沼泽上空,将天光隔绝在外。 目之所及,尽是黑色的泥潭、墨绿色的死水,以及从泥水中挣扎着伸出的、如同鬼手般的枯萎树根。 朔离的神识才刚刚探出身体不足十丈,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 她估算了一下,在这里,她的神识探查范围,恐怕不足正常状态下的十分之一。 不过,也够用了。 朔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通体碧绿、散发着清凉药气的解毒丹,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了一道不易察觉的防护层,将那些无孔不入的瘴气隔绝在外。 接着,她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黑色的泥潭。 没有想象中的下陷感。 脚底的灵力护罩与泥泞的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一股奇异的浮力将她的身体托住。 这沼泽的泥浆,密度远超普通的水。 朔离调整着脚底灵力的输出频率,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她如同在水面上滑行一般,身形轻盈地、悄无声息地向着沼泽深处进发。 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沼泽中那些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怪异植物和菌类。 朔离将神识收缩到极致,只覆盖周身十丈范围,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处异常。 她的步伐不大,但速度却不慢,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泥潭和隐藏在水面下的锋利树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一片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在一堆散落的、不知名巨兽的白色枯骨旁,一株奇异的小草正静静地生长。 它只有三寸来高,通体漆黑,叶片细长如针。 但在叶片的顶端,却托着一粒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而明亮荧光的光点。 幽荧草。 朔离没有立刻上前。 天材地宝的周围,往往都伴随着守护者,而这幽荧草的守护者,大概就是那腐泥鳄。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耐心地等待着。 一息,两息…… 那片平静的黑色泥潭,表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微小的气泡。 “啵。”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厚厚黑色泥浆的头颅,悄无声息地从泥潭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颗狰狞到极点的头颅。 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比朔离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的皮肤如同干裂的岩石,上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凸起,两颗如同灯笼般的昏黄色巨眼,不带丝毫感情地扫视着四周。 腐泥鳄。 这东西的体型,比地图上描述的要大得多。朔离对比了一下,和之前虫族战场上的裂颚虫差不多大。 就在腐泥鳄的头颅完全浮出水面的瞬间,它那张布满了利齿的巨嘴猛然张开。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一道墨绿色的、混杂着浓稠泥浆的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朔离藏身的枯骨激射而来。 “滋啦——” 巨大的兽骨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便冒起了浓烈的白烟,坚硬的骨质如同被强酸泼洒的蜡像,迅速消融、变黑,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而朔离的身影,早已在那液箭射出前的半息,便快速的向侧方横移了数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她没有丝毫恋战的想法,在成功避开第一击后,脚尖在泥泞的地面上一点,直奔那株幽荧草而去。 眼看那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小草近在咫尺。 腐泥鳄那双昏黄的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暴虐。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泥潭中拱起,带起大片黑色的泥浆,如同一个小型的海啸,朝着朔离席卷而来。 不仅如此,它那长满利齿的巨嘴再次张开,这一次,喷吐出的不再是单一的液箭,而是数十道覆盖了扇形区域的腐蚀性毒液,将朔离所有前进的路线尽数封死。 与此同时,一条粗壮如古树、覆盖着岩石般鳞甲的巨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泥浆下猛然抽出—— 自上而下,狠狠地朝着朔离的头顶砸来。 这是一套配合默契、毫无死角的立体式攻击。 这头腐泥鳄的战斗智慧,远超寻常妖兽。 朔离快速分析。 毒液的弹道、泥浆的覆盖范围、巨尾下落的轨迹…… 向上,是必死的绝境。 向前,是腐蚀的深渊。 唯一的生路,在下方。 朔离做出决定。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漫天泼洒的毒液,身形猛地向下一矮。 在巨尾即将砸中她的前一刻,她整个人如同最灵巧的游鱼,竟主动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潭之中。 “噗通!” 一声闷响。 那条足以将筑基大圆满修士砸成肉泥的巨尾,狠狠地拍在了朔离刚刚消失的位置,激起漫天泥浆。 而那些腐蚀性的毒液,也尽数落空,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腐泥鳄那昏黄的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那个渺小的人类,为何要选择自寻死路。 这幽荧沼泽的泥浆,可不仅仅是泥浆那么简单。 其中蕴含的阴寒毒素,足以在数息之内,将任何血肉之躯化为一滩脓水。 它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见泥潭中再无任何动静,便以为那个敢于挑衅它的家伙已经尸骨无存。 腐泥鳄转过那巨大的头颅,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株对它而言至关重要的幽荧草上,准备回到自己的巢穴中继续潜伏。 就在此时。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从腐泥鳄的身后传来。 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下方,泥潭的表面猛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泥浆。 正是朔离。 此刻的她,全身覆盖着一层由精纯灵力构成的淡蓝色护罩,将那些致命的泥浆尽数隔绝在外。 而在她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漆黑、充满了狰狞科技感的长武器。 正是切换到了最强形态的“小竹三号”。 刚才那一瞬间的入水,并非自杀,而是为了切换武器形态争取时间。 腐泥鳄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它那庞大的身躯笨拙地转动着,试图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 但已经太迟了。 “再见了。” 朔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枪托稳稳地抵在她的肩上,那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正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她扣动了扳机。 周遭的灵气疯狂涌动。 没有光束,没有声响。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 “轰——!” 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武器本身,而是来自腐泥鳄的体内。 以冲击波贯穿点为中心,它那堪比法宝的坚韧皮肉、厚重的骨骼、甚至是内脏,都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动能彻底撕裂、粉碎。 朔离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枯骨上,她甩了甩沾在脸颊上的泥点,目光可惜地注视着那在泥潭中消逝的庞然大物。 啧,烂成这样。 还想尝尝什么味道呢。 第83章 《鬼影七绝刀》 约莫一个时辰后。 朔离在一处山洞里,周遭躺着横七竖八的妖兽尸体。 她给自己找的这个山洞位置极佳,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内部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 周围躺着的几具妖兽尸体,是她顺手清理掉的原住民,它们的血腥味与沼泽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掩护。 朔离正搓手等待着美食。 谁说外层不好了?外层真是太好了。 没有内层的机制杀和勾心斗角,这里的人基本都是被她一刀秒,妖兽再怎么聪明也聪明不过她。 哦,这里还有几种好吃的妖兽。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兽腿。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一连串“滋啦滋啦”的轻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朔离随手撒上去的几种香料,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弥漫开来。 “这肉质……” 朔离撕下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这头被她命名为“泥沼陆行鸟”的妖兽,肉里天然带有一种菌类的清香,经过简单的炙烤,风味便被完全激发出来。 一边吃着烤肉,朔离数着接下来这六天该怎么好好度日,她就顺手翻开了那本《鬼影七绝刀》。 来这个世界,她还没有看过什么正经的功法呢。 打开第一页—— 【“……以金丹修士内丹为料,引动魔气……”】 朔离啃肉的动作一顿。 不确定,再看一眼。 【“……凡阶金丹最多可修到第四绝,地阶可修行至第六绝,至于第七绝,则需天阶金丹为料……”】 “……” 不是哥们,这怎么是个魔修功法?! 这玩意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如果是私底下自己看看也就得了—— 但这种东西,要是被人发现她持有,那可就不是罚去思过崖那么简单了。 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当场被聂予黎这种正道之光一剑穿心,魂飞魄散。 朔离嫌弃地将那本薄薄的册子丢到一旁,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瘟疫。 “晦气。”她又撕下一大块兽腿肉,恶狠狠地咀嚼着,像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死了还给我留这么个大麻烦。” 她一边吃,一边用脚尖将那本魔功册子踢进火堆旁的阴影里,眼不见为净。 可吃着吃着,她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本被她嫌弃的册子。 ……虽然修炼方式邪门了点,但威力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要不再看看?指不定能学到什么别的呢? 联邦的科技之所以能领先星系,不就是因为从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吗? 即便是那些被判定为“异端”的、来自其他文明的、甚至是已经被淘汰的技术,也都会被封存在资料库的最底层,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新”与“进步”的追求,几乎是铭刻在她dNA内的本能。 朔离盯着那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几息之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就当是学术研究了。”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站起身,走到阴影处,弯腰捡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朔离长舒一口气,接着自己刚刚看的第三页,继续往下翻。 就在她翻到第四页时—— 异变徒生。 这本册子顿时化为一段漆黑的雾气,飘逸于空中,向朔离猛地攻来。 第一时间是神识攻击—— 朔离感受到了来到此界第一次的精神冲击。 不过本能的,在这种神识的“对波”上,朔离是个可以说得上可怕的老手,那雾气刚一尝试钻入她的眉心,就被弹了出来。 “……” 朔快速坐起,她伸手去拿刀,附着上灵力对这团雾气挥舞过去。 却毫无作用。 刀口穿过了那无实体的黑雾,灵力也没有对其造成伤害。 黑雾顺势钻入她的手腕,消失不见,朔离的手背上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那印记呈暗红色,形状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又似一只诡异的眼睛,线条繁复而扭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之下,仿佛与血肉融为一体。 朔离皱起眉头,第一时间便尝试用灵力去冲刷。 灵力如同溪流过石,从印记上一掠而过,却带不走分毫痕迹。 她又毫不犹豫地用小竹一号的刀锋去刮,那锋利的刀刃在手背上划过,却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反倒是那印记,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 当场断手? 可行,但是没了右手,她单凭一只左手很难走出秘境。 朔离又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那丝灵力刚一接触到印记,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朔离用了各种方法,皆无法除掉这印记。 这印记好似一个简单的纹身,安静的躺在手背上,没有带来疼痛或者是其他影响,而且可以吸收几乎所有的物理伤害和灵力冲击(她用小竹二号对自己手开了一炮)。 “啧。” 朔离摩挲着手背上那个诡异的印记,唉声叹气。 这突发事件整的她吃烤肉都不香了。 还是吃了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修炼体系和功法特点的亏。 既然除不掉,只能暂且留着了。 第84章 多谢打窝 一夜无话。 当朔离从浅眠中醒来时,外面紫红色的天光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忽然,地面开始震动。 朔离茫然的放下手—— 震动恰好停止。 不是,她还引起什么天地异动了吗? “……”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朔离小心翼翼抬手,伸了一个懒腰。 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好吧,估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但是她的懒腰引起的概率不大。 不过,估计也跟自己无关,毕竟原着里这秘境内层可是发生了不少事,估计有哪件影响到了外层吧。 这么想着,朔离悠哉游哉的扛着小竹,往洞外走去。 今天先打几只陆行鸟吃,然后再去看看有没有宝贝可以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朔离停下了脚步。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厮杀声。 声音很驳杂,有人类的怒吼,有妖兽的咆哮,还夹杂着法宝碰撞时发出的嗡鸣。 “嗯?” 朔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朔离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源头潜行而去。她的身法极为高明,在崎岖泥泞的沼泽地里穿行,竟没有惊动任何一只潜伏在泥水下的妖兽。 越是靠近,那股厮杀的动静就越是清晰。 朔离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被巨大菌类覆盖的小山丘,拨开身前那如同伞盖般的菌叶——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空地的中央,两名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正背靠着背,结成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神情紧张地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而他们的敌人,则是一群数量庞大的、通体漆黑、形如巨狼的妖兽。 这些妖兽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口中能喷吐出带着腐蚀性气息的黑色火焰,将二人的防御法宝烧得“滋滋”作响,灵光黯淡。 朔离在原地观察了一会。 这二人身上有不少伤口,却不全是这些妖兽造成的,有来源于修士的手段,想必是在之前经历了什么,最重要的是—— 十分穷酸。 朔离撇了撇嘴,瞬间失去了兴趣。 救两个穷光蛋,连精神损失费都付不起,纯属浪费时间和灵力。 她猫着腰,正准备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溜走,场中的局势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从那群黑色巨狼的身后响起。那声音中带着一股威压,让原本攻势猛烈的狼群动作都为之一滞。 狼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头体型比同类大了近两圈的巨狼,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出。 它通体毛发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四肢粗壮有力,爪牙间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头,那里竟生着一撮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毛发。 二阶下品妖兽,赤火魔狼。 那头狼王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用一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冰冷竖瞳,静静地打量着被围困在中央的两个人类。 被那双眼睛盯上,男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法宝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完了……是狼王……”他声音干涩,带着绝望,“这下死定了。” 女修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 “程越!我们跟它们拼了!”她厉声喝道,试图唤起同伴的斗志。 “拼?怎么拼?”名为程越的男修惨笑一声,“柳师姐,我们连那些杂碎都打不过,更别说这头狼王了……早知道,就不该去抢那本功法,当时……” 狼王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二人。 程越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面布满裂纹的盾牌挡在身前。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面苦苦支撑的盾牌法宝,在狼王锋利的爪牙下,如同朽木般应声碎裂。 程越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泥地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程越!” 柳青青发出一声惊呼,她想也不想,手中的长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卷向狼王的后腿,试图为同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狼王的反应很简单。 只是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 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顺着长鞭传来,柳青青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法宝几乎脱手飞出。 猎物已经没了抵抗之力,狼王转过身,迈步走向倒地的柳青青,其余的狼群等待着狼王的先享用,在周围安静的蛰伏着。 周身是虎视眈眈的兽瞳,迎面是狼王的血盆大口—— 柳青青闭上了眼睛。 她握着长鞭的手因脱力而垂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此时,她开始回忆起自己的遭遇。 她们二人来自小宗门,修为不高,听闻了秘境开启的消息,就打算来外层碰碰运气,顺带着找了一位筑基期的前辈带队。 在刚来此处不久,他们几人就发现了一本藏匿的功法。 柳青青还记得功法的名字—— 《鬼影七绝刀》 正好,筑基的队长是使刀的,他们没有提防之心的就捡起了它。 在那一瞬间,为首的前辈就被三柄飞刀当场毙命,而又有三个修士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将他们二人打致重伤。 如果自己没有先前宗门发放的逃命的法器,估计会当场送命。 现在在这临别之际,柳青青只觉得抱歉。 要不是她决定来这秘境里寻找机缘,硬拉上程越……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响,些许粘腻的液体溅到她的侧脸。 女人有些恍惚的睁开眸子。 散发着些许荧蓝的刀口近在咫尺,锋利无比。 一柄长刀,从后脑穿过了狼王的头颅。 僵硬的抬起头—— 是一对居高临下的漆黑眸子。 那头不可一世的赤火魔狼,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它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竖瞳,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狼王一死,剩余的那些黑色巨狼顿时群龙无首,发出了阵阵不安的悲鸣。它们围着狼王的尸体踌躇不前,看向朔离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迷惑。 朔离面无表情地将长刀狼王的头颅中抽出。 轻轻一甩,刀身上的粘稠脑浆便被尽数震落。 她随手收刀入储物戒,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散漫。 “多谢打窝。” 第85章 遗迹 “喂。” 朔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的手臂:“还活着吗?” 柳青青被这一下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看到那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狼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徘徊不前、最后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狼群,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你……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感谢吗?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大,让她不敢轻易开口。 询问身份?可在这弱肉强食的秘境中,打探别人的来历是大忌。 朔离见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便自顾自从柳青青身边走过,来到那个名叫程越的男修身旁。 程越的伤势更重,胸口的爪痕深可见骨,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口中还在无意识地溢出鲜血。 朔离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扯开他的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圈。 “果然,穷得叮当响。”她撇了撇嘴,“就这么几块碎灵石。” 说着,她还是从那可怜的储物袋里,挑出了几瓶看起来品质还算过得去的疗伤丹药,然后将储物袋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程越怀里。 柳青青看着朔离这番行云流水的“劫掠”行为,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救命恩人还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无论如何——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朔离面前,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深深地躬下身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柳青青,感激不尽!” 朔离对她这番郑重其事的道谢不置可否,只是将一瓶疗伤丹药抛给了她。 “给他喂下去,”少年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死在这里,尸体会引来更多麻烦。” 柳青青下意识地接住玉瓶,入手微凉。 她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感谢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程越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撬开他的牙关,将丹药送入他口中。 丹药的品质显然不错,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在程越体内散开。 不过片刻,他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原本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朔离没有管他们。 她走到那头狼王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狼王头颅那个被她贯穿的伤口中。 摸索片刻后,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热气的妖丹。 她随手在狼尸的皮毛上擦了擦妖丹表面的血污,然后满意地收进了储物戒。 二阶妖兽的妖丹,虽然比不上幽荧草稀有,但拿出去也能换个几块中品灵石,算是一笔不错的意外之财。 就在这时,地上的程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柳青青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然后视线一转,便看到了那个正从狼王尸体旁站起身的黑色身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狼王利爪撕裂的剧痛,濒死的绝望,以及最后……那道如同天神降临般、一刀斩杀狼王的身影。 “是你……救了我们?” 程越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朔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搜刮其他几只狼尸上的材料,手法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柳青青连忙将程越按住:“程越,你别乱动,你的伤还没好。” “柳师姐,她……”程越看着朔离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畏惧。 “嘘。”柳青青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朔离很快便将战场打扫干净,将所有有价值的狼皮、狼牙都收拾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到两人面前。 “你们两个,怎么会惹上这群东西的?” 这句问话来得突兀,却让柳青青和程越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他们之前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隐瞒,从如何发现那本《鬼影七绝刀》,到如何被那三人小队伏击,再到如何侥幸逃脱,最后又是如何在逃命中误入这片狼群的领地。 她讲得很详细,特别是关于那三人小队的特征—— 为首的队长韩辰山,是个面容冷峻的阵法师;那个使用飞刀的齐洲,身法诡异步伐矫健;还有一个叫阮昊书的壮汉,擅长防御。 朔离越听神色越微妙。 这不就是之前随手秒掉的那三人吗? 还有,这个功法…… “你们了解那本《鬼影七绝刀》吗?” “啊……?” 柳青青的表情茫然,不过,她倒是详细的描绘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这本功法在一个破碎的遗迹中央,就那样摆着,因为秘境刚开启,我们就以为是新出现的机遇……” “……我们当时被那功法金灿灿的光芒吸引,队长……队长他刚伸手碰到册子,那册子就突然暗淡了下去,接着,那三个人就出现了。” 柳青青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们的攻击又快又狠,招招致命,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队长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悲伤与恐惧,已浸染了她的话语。 朔离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划过,那里,暗红色的印记静静地蛰伏着。 “摆在遗迹中央,金光灿灿?这陷阱,未免也太没新意了些。” 陷阱? 在他们看来,那明明是天降的机缘,怎么会是陷阱? “前辈此话何意?那本功法……难道是假的?” 朔离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功法确实不是假的,只是看了一半不到,自己就踩坑了。 不过…… “那遗迹在什么地方?” “那……那地方就在南边入口的边缘地带,我们是从南边入口进来的,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穿过一片长满了红色菌类的林子就能看到。”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泥泞的地面上大致画出了一个潦草的路线图。 “遗迹不大,就是几段残破的石墙,中间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祭坛,那本功法……就放在祭坛的正中央。” 程越此时也恢复了几分力气,挣扎着补充道:“没错,那地方阴森森的,周围连只妖兽都没有,我们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那本功法自带威压,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威压,而是早就被人清了场,布下了致命的杀局,就等着他们这些不知情的“寻宝者”自投罗网。 朔离看着地面上那简单的地图,又看了看柳青青和程越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行了,我知道了。” 就去看看吧。 第86章 当场自裁 现在是朔离来到此处秘境的第三天。 距离南边入口还有一段距离。 大约是早晨的时候,朔离啃着陆行鸟的腿肉,一边往前走。 当然,她一路上自然是毛过拔雁。 长得像蘑菇的小妖?杀了。 飞来飞去的虫群,做掉。 两三个落单的散修?抢了。 黑乎乎一团躲来躲去的小妖兽?砍了。 啧,怎么跑了? 那团滚走的“煤炭”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扭曲的灌木丛深处。朔离惋惜地咂了咂嘴,将刀收回,继续啃着手里的陆行鸟腿,慢悠悠地朝着南方前进。 还想尝尝什么味道呢。 走着走着,大地又开始颤抖起来,朔离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时不时的“地震”,她随便找了颗树靠着。 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朔离靠着的树干停止了摇晃,只有几片枯叶悠悠地从枝头飘落,将最后一口兽腿肉咽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 “搞什么名堂。”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一抛,精准地落入了远处一处冒着彩色气泡的泥潭里。 “啵”的一声,骨头迅速下沉,消失不见。 根据柳青青提供的路线,朔离很快便抵达了那片红色菌类林子的边缘。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和腐殖质的怪异气味便扑面而来。 林中的树木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地面上则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 整个林子安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朔离皱着眉观察了一会,她正准备铺散神识—— “前,前辈……” 朔离闻声,缓缓转过头。 只见在不远处一株巨大的红色菌类后,探出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脑袋。正是先前被她救下的柳青青。 “前辈。”柳青青又唤了一声,对着朔离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微风卷过,带起一阵腐物的怪味。 “怎么又是你?” 朔离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秘境这么大,你是专门追着我的脚印走的吗?” 柳青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 “不、不是的,前辈,我……”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疗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疗伤?”朔离环顾了一下这片死寂的红色菌林,“选在这种鬼地方疗伤,你是嫌命太长,想早点被菌类分解成养料吗?”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事实。 这片林子安静得反常,处处透着诡异,绝非善地。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低声恳求。 “前辈,我知道我很麻烦,但……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您能帮帮我吗?我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伤也没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秘境里……我谁都不认识,只有您……只有您能救我!” 朔离眯了眯眼,倏地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 柳青青闻言,那双黯淡的眼眸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芒。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虚弱,挣扎着从那巨大的红色菌类后走出,一瘸一拐地、小心翼翼地朝着朔离的方向挪动。 朔离在原地站着,一副散漫的模样。 在女人靠近的瞬间—— 一把带着蔚蓝荧光的长刀猛地贯穿她的身躯。 柳青青不可置信瞪大了眼,她甚至连一个最后的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程越去哪了呢?”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转换。 柳青青的身躯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朔离一人站在死寂的红色菌林中,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握刀架在自身脖颈上,手背上的印记微微发光。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颈动脉,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和凉意。 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当场自裁了。 本能渗出的冷汗,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落。 她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脖颈,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血。 ……幸好,只是刺破表皮。 朔离对幻术说不上陌生,但自己这般毫无抵抗之力的被拉入还是第一次。 在神识的对抗上,她从不觉得自己会输,比如自己就轻松的抵抗了那黑雾的第一次攻击。 所以——不是幻术,至少不是作用于神识的幻术。 寻常的幻术,最多只能迷惑五感,而刚才那种感觉,是她的身体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自裁的动作。 那并非视觉或听觉的欺骗,而是有某种力量直接篡改了她的行为指令。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右手的手背上。 那个暗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的诡异印记,此刻正静静地蛰伏着,颜色似乎比之前深邃了那么一丝 。 “是你搞的鬼么。” 印记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静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之上。 这东西,比她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它不仅无法通过物理或灵力手段祛除,还能直接操控她的身体,甚至……能读取她记忆中的人和事,编织出几乎无法分辨真伪的幻境。 刚才那个“柳青青”,无论是样貌、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若非最后一刻,她对“程越”的去向产生了刹那的怀疑,从而触动了本能的警觉,恐怕现在她的脑袋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麻烦。” “控制身体的指令……不是通过神识,更像是直接作用于身体,或者……神经中枢?” 朔离回忆着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感觉,大脑飞速运转。 “触发条件……是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还是说,进入这片菌林就是触发条件?或者是靠近遗迹?” 她无法确定。 在前世,她曾接触过一种通过次声波共振来影响生物脑电波的武器,其效果与刚才的状况有几分相似。 但这里是修仙界,显然存在着她认知之外的力量体系。 这个印记,就像一个植入她操作系统里的后门程序,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夺取最高权限。 朔离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方向,那个被柳青青描述过的,有着一座坍塌祭坛的遗迹。 源头,应该就在那里。 不过在过去之前,必须做些准备。 朔离盘腿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大量材料。 有坚韧的妖兽筋腱,有锋利的妖兽牙齿,还有几块之前搜刮来的、灵力传导性极佳的晶石。 她的双手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飞快地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构造简单却十分精巧的装置,出现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只臂铠。 主体由一条最坚韧的腐泥鳄的筋腱编织而成,上面固定着十几颗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狼王獠牙,牙尖朝内,紧紧地贴着手臂的皮肤。 而在臂铠的末端,连接着一个由晶石和细小金属丝构成的、类似于“断路器”的简易装置,这个装置的另一端,则连接着她的左手食指。 “物理性强制中断指令。”朔离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只要我的右手再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试图攻击我自己的异动,左手食指只要稍稍抽动,这个装置就会启动。” “到时候,这十几颗涂了麻痹毒素的狼牙,就会瞬间刺入我的右臂,强制造成肌肉麻痹和剧痛,从而中断任何动作。” 这是一种自残式的保险。 粗暴,但有效。 做完这一切,朔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戴着狰狞臂铠的右臂,然后辨明方向,毫不停留地朝着那片遗迹进发。 第87章 心魔之印 这片诡异的红色菌林比朔离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穿行其中,脚下的菌毯软得像踩在浸透了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有暗红色的汁液从缝隙中渗出。 越靠近那遗迹的方向,幻觉就越频繁。 有时,朔离会看到哭丧着脸的散修,或者是看似无人问津的灵植,甚至会出现齐洲的身影。 最危险的一次,她看到地上满是金灿灿的灵石。 正当朔离光速失智、喜不自禁地伸手去捡时,臂铠的剧痛将她拉回现实—— 右手正握着小竹一号,刀尖距离自己的颈动脉不过一寸。 此时,朔离的右手小臂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都是狼牙触发留下的。 “真够狠的。”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撕下衣摆的一角,草草包扎了一下右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 没走几步,大地又一次颤动起来。 又是那个“地震”。 不过这比朔离经历过的每一次都要重的多,她稍加思索。 前世地球和相似结构的星球上,地震算是常见。 如果这种震动的性质与先前的“地震”类似的话…… 这影响整个外层秘境的异常,也源于那片遗迹吗? 这个猜测让朔离的脚步顿了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遗迹可就不是“麻烦”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能影响整个外层秘境的异动,其源头所蕴含的能量或牵扯的因果,绝非她一个筑基初期能够轻易染指。 但——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她已经被强行“染指”了。 现在掉头走,谁知道这个印记会不会在半路上又让她给自己来上一刀。 与其把命运交托给一个未知的“定时炸弹”,不如主动出击,去把这个“炸弹”的引信给拆了。 “啧,就知道闲不下来。” 朔离自嘲地抱怨了一句,重新调整了一下右臂上那简陋的臂铠,确保每一颗狼牙都紧贴着皮肤,然后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笼罩在死寂之中的遗迹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铁锈和腐朽的气味愈发浓烈。 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一片残破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之中:几堵断裂的石墙东倒西歪,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菌类,中间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祭坛。 这里的一切,都与柳青青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比林中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朔离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站在林子的边缘,耐心地观察着。 “没有阵法残留的能量波动……石墙的材质是普通的黑曜岩,菌类的生长方向……也没有明显的规律。” 一切看起来都太过正常。 正常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岁月遗弃的废墟。 可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装神弄鬼。” 她最终不耐地低语一句,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速战速决。 在这里干等下去,谁知道手背上那个鬼东西会不会又整出什么新花样。 朔离的身形从林边的阴影中滑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踏上了那片被暗红色菌类侵占的石板地。 甫一踏入,脚下的触感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菌毯变得更加厚实,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吸音的毛毡上。 最诡异的是—— 那种被什么窥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源头,就在那座坍塌的祭坛。 朔离的脚步没有停顿,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那无形的视线对峙,一步步走向遗迹的中心。 脚下的菌毯蠕动得更加明显,仿佛整片大地都活了过来,那些暗红色的菌丝在她脚边汇聚、缠绕,试图将她的双脚拖入这片柔软的陷阱。 朔离只是稍稍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筑基期的灵力从脚底透出,轻易便将那些纠缠的菌丝震散。 很快,她便来到了那座坍塌的祭坛前。 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正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槽。 大小与那本《鬼影七重刀》完全吻合。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步,先打窝。 提前变形好的小竹三号出现在自己手中,那漆黑狰狞的枪口,对准了祭坛中央那个与《鬼影七绝刀》大小完全吻合的方形凹槽。 下一秒—— “疯子!” 一句咒骂在身后响起。 周遭的场景快速变化,像是镜花水月般,显露出了原先的场景。 遗迹正中央的祭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简陋搭建的石门,正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漩涡。 颜色是深邃的紫色。 朔离还来不及分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体的本能叫嚣着,她立马往左闪了一步,回过头—— 那是一位气息微弱的中年男人,嘴角渗血,呼吸急促,甚至断了一条手臂。 周遭萦绕的气息不似修仙者常伴的灵气,而是一抹朔离有些熟悉的黑色雾气。 魔气。 这是一位魔修。 此时,他不紧不慢的收回了手,沾满血渍的手甚至在因为不知名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见一次攻击不奏效,对方也未有继续攻击。 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朔离,与此同时,展露身上的气息—— 金丹前期。 展露修为施压,这是威胁。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此刻恐怕早已被这股气势压得双腿发软,战意全无。 但朔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举着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依旧稳稳地对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传送门,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摧毁。 “你就是这片鬼地方的主人?” 朔离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对峙。 那中年魔修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他刚要开口,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似乎是因为某种剧痛而闭上了嘴。 “不说话?那我开枪了哦。”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竹三号。 那中年魔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是在用某种秘法强行压制体内的伤势,过了会,他咬着牙开口: “……疯子,住手……” “你可知道,毁了此门,你会有什么下场?” 他声音嘶哑,带着威胁的意味:“阵法被毁,爆发的威能会把你炸的连渣都不剩。” 朔离撇了撇嘴。 “看我心情吧,不过,这石门是做什么的?” 她怎么莫名的觉得很眼熟呢? “……此处石门,通往秘境内层,可内外来往。” 对方生怕她做什么,立马回应。 “内外来往?” 朔离重复了一遍,眉梢轻轻挑起:“这么说,这玩意是个双向传送门?” 她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微动,那细微的动作让对面那中年魔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是双向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似乎生怕朔离动手。 说话时,因为情绪激动而牵动了伤口,断臂处涌出更多的黑血,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哦……” 朔离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个逃生通道啊。看来你在里面混得不怎么样嘛,被人打得连胳膊都丢了。” 这番话语调轻佻,却字字诛心。 中年魔修的脸涨红,眼神中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辈,休要猖狂!” 他强撑着气势,语气森然:“老夫乃是十二魔将,胡柒。今日不过是虎落平阳,你若识相,速速让开,待老夫回到魔域,必有重谢!” “十二魔将?”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就你这副模样,说是街边要饭的我都信。还重谢?拿什么谢?你储物袋里那几块发霉的魔晶吗?” 胡柒:“……” “行了,别废话了。”朔离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对方,“我们来谈谈正事。我手背上这个印记,是你搞的鬼吧?” 胡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再问一遍。” 朔离的声音冷了下来,小竹三号的枪口处,能量核心的嗡鸣声悄然增大。 “是你做的吗?” 那股冰冷而纯粹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尖针,刺得胡柒皮肤阵阵刺痛。 “……是。”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叫‘心魔之印’,是我地阶金丹伴有的神通……” 第88章 魔将胡柒 胡柒,魔君赤霄手下的十二魔将之一。 金丹大圆满。 曾何几时,他有自己的真名——胡风山,血煞宗长老。 但一切都随着血煞宗的覆灭消失了,他被下了血契,被迫成了魔君座下的一条狗。 为什么活下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明明血煞宗内修为比他高的存在也有。 只是因为他神通特殊。 无论修仙还是修魔,在到达金丹之境时,都会有获得自己独特神通机会。 凡阶金丹只能看命,地阶金丹定有一个,天阶金丹定有两个。 而结地阶金丹的胡柒,神通便是“心魔之印”。 此印若现世,则会第一时间夺舍对方心智,如若不成,则会潜伏在对方身上,直至诱发对方身亡,达到掠夺肉身的目标。此印也可附着在物上,或者留于阵法中,等候人触发。 由此,他也掠有了一大批为他所用的傀儡,甚至有修为元婴的修士。 至于为什么胡柒要留印记在那本功法中…… 须要谈谈他来此处的任务了。 此次,他前往此地的任务便是作为护送魔君赤霄分身的主护法,与其同行的还有两位魔将。 没有人知道这位古怪的魔君在想什么,只是他们的小命都在他身上,必须要听命行事。 原先的任务不算难,毕竟这只是一处修仙界新一代历练的小秘境。 胡柒的主要任务只有保护好强行撕开通道后虚弱的赤霄分身,将其从秘境内层护送出外层(内层通往外界的出口有宗门子弟镇守),接着来到修真界罢了。 他安排的也十分妥帖。 金丹大圆满的本体在秘境内层护送魔君。 金丹前期的分身前往外层看守传送门,顺便用印记控制个外层的小修士,方便行动。 谁也想不到—— 不仅那条元婴的疯狗来了这么个小秘境,外层的印记还附着在了这个…… 不正常的筑基修士身上。 他本来选的对象是齐洲,对方心性不稳,好控制,谁知道他死的连尸体都不剩了。 而因为本体那边的遭遇,分身也越发虚弱,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朔离来了这片林子,印记才开始触发。 --- 胡柒自然不可能跟朔离言语他此次的任务。 只要稍有暴露魔君的想法,血契就会要了他现在岌岌可危的小命。 刚刚为了跟朔离沟通,他也切断了与自己与那半死不活的本体的连接,此时也不知那边什么情况了。 于是胡柒有些焦急的说完了自己神通的功效后,补充: “……我如今不会对你下手,你只需离开便可。” “心魔之印,地阶金丹的神通,能夺舍肉身,强行化为傀儡。” 朔离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小竹三号的手却更稳了几分。 “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 她用枪口点了点那扇散发着紫色幽光的传送门,正要说些什么,那频繁的震感就又再次出现了。 此时离的极近,朔离才感觉到—— 震源就是面前这石门。 “哦,地震就是这么来的啊。” 过了会,震动再次平息,朔离好似无意的感慨。 胡柒不置可否。 “……是,强行打通秘境内外层的些许余波罢了。” “强行打通的余波?”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这么说,这扇门很不稳定?” 胡柒的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对方的思维如此敏锐,瞬间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 他强自镇定地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即便不稳定,也足以将你这种筑基期的小虫子碾成飞灰。” “哦,是吗?” 朔离闻言,非但没有被威胁到,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几分阳光,但看在胡柒眼里,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他心底发寒。 “嗯,那我们继续说说这印记的事。” “一,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它给我弄掉。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二嘛,你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吧,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的内丹拿了抵债。” 胡柒闻言,脸上那副强撑的镇定险些崩裂。 居然张口就要人内丹,这是一个正道修士? “你……你放肆!” 胡柒死死地盯着朔离,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区区一个筑基小辈,竟敢觊觎老夫的内丹?你可知死字怎么写!” “哦?不知道,要不你教教我?” 朔离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方的怒火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她手中的小竹三号枪口微微上抬,那如同蜂巢般的能量核心,嗡鸣声陡然增大,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以枪口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牢牢锁定了传送门。 “……” 胡柒安静了。 “一。” 朔离平静地吐出第一个数字。 胡柒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怪异法器中蕴含的能量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二。” 本体在内层已经那种状态了,如果传送门被摧毁必死无疑,而只要等他本体出来了,怎么处置这个修士都可以。 当年他没有选择像同门一样殊死一搏,而是选择去当赤霄的狗,就是为了活着…… 他不想死。 “我给!我给!” 第89章 “杀了我,杀了我……” 在朔离即将吐出第三个数字的前一刻,胡柒终于彻底崩溃。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从怀中摸索着,颤颤巍巍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用魔蚕丝编织而成的袋子,上面绣着一个血色的印记,看起来邪性十足。 “前辈……不,大侠!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胡柒的称呼在求生欲和痛苦的驱使下,变得极其混乱。 他将储物袋高高举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朔离用枪口示意了一下。 “扔过来。” 胡柒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将储物袋朝着朔离的方向用力一抛。 储物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朔离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灵力轻轻一引,那袋子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用脚尖踢了踢那个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 储物袋中的东西不少,甚至可以说是“丰厚”。 光是中品魔晶就有上百块,还有几瓶散发着精纯魔气的丹药,一块带着魔气的令牌,以及一些朔离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不是善类的奇特材料。 “……就这样?” 朔离的声音很轻,却让胡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胡柒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朔离那双不起波澜的黑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让他断臂处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前、前辈……这,这已经是我全部身家了,我发誓!我如今孑然一身,真的……” “我不是说这个。” 朔离抬起自己的右手,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 “我说的是这个,怎么解决?” “我、我来帮您解除!”胡柒连忙说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我现在魔气不足,难以施法……只要等我恢复好了,我立刻就为您施法,将这心魔之印彻底抹去!绝无后患!” 朔离闻言,笑了。 “等你恢复好?要多久。” “两天,不,呃……三天。” 那时,秘境都要关闭了。 “哦,这样啊。” 朔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待吗? 时间拉长,总会产生变数。 而且,总感觉……有不对的地方。 朔离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小竹三号。 漆黑的枪口这一次没有对准传送门,而是稳稳地指向了胡柒那不断起伏的胸膛—— 丹田所在的位置。 但朔离注意到了。 当枪口移开传送阵时,面前的魔修神情虽然依旧紧张,但却…… 放松了些? 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本体吧?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底牌?” 胡柒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在听到朔离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惊愕与恐惧如同翻涌的墨汁,瞬间将那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吞噬殆尽。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你……你胡说什么!” 胡柒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得尖利,他下意识地后挪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我就是胡柒,十二魔将之一,什么本体分身,怎么会……” 朔离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眯了眯眼。 “是吗?” 她慢悠悠地将小竹三号的枪口重新对准那扇紫色的传送门。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那我还是先毁了你这个‘逃生通道’吧,谁叫你一点都不诚恳呢。”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扣动扳机。 朔离是为了激对方的底牌,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开枪,毕竟有可能把自己炸死。 但不知是她“游刃有余”的演技太过逼真,还是对方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了—— “住手!” 胡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抬起,一道浓郁的黑气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为一只狰狞的鬼爪,直扑朔离面门。 这是他如今能催动的、最后的一丝魔气,代表了他这具分身的全部生机。 一个金丹魔修的拼死一搏。 虽然那股魔气快到不可思议,朔离庞大的神识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它的轨迹。 但—— 身体跟不上。 超越了肉体目前的极限。 躲不掉。 对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金丹前期。 那只由纯粹魔气构成的鬼爪,速度快得超越了音障,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冷狠厉的气息撕扯得微微扭曲。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降临得如此真切。 有时间思考,却没有余地闪避。 朔离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的冷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大脑甚至趁着有空,本能的分析着目前所得到的所有信息: 一,对方是什么十二魔将,不知是否跟原着的魔君赤霄有关。 二,传送门可以内外层穿梭,内层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三,这个世界的魔修比她想的诡谲的多,手段与修仙者大多不同,以后要多多注意。 四—— 被击中会死。 漆黑的爪尖,在朔离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几乎要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就在此时。 迎面的魔气倏地消散在空气中。 对面的胡柒猛的呕出一口鲜血。 就在朔离身侧。 那石门里有什么在涌动—— 光芒一闪,一只手穿梭而出,搭在了那粗糙的石门边缘。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片散发着幽光的紫色漩涡中,不紧不慢地走出。 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青蓝色宗门弟子服,不过虽然衣衫有些不整,但却不见丝毫狼狈。 只是俊朗的面上沾了点点猩红。 聂予黎。 向前一步,对方完全走出传送门,另一只手拖拽着什么,在地上留下深刻的血痕。 那是一位如同破麻袋般的人。 此人与地上这个“胡柒”长得一模一样,但气息却强大了数倍,只是唯一剩的那只右臂也不翼而飞了。 满身是血,头发凌乱,双目赤红。 被拖拽的胡柒呢喃着什么。 因为力竭,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折磨,那声音很轻。 周围很安静。 等再近了些,朔离才听见了对方濒死的气音。 一个为了活命,甚至向筑基期修士求饶的,怕死到极致的魔修,呢喃着—— “杀了我……” “杀了我……” 聂予黎随意地将手上那个还在呢喃求死的胡柒本体,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般,扔在了地上。 金丹大圆满的魔修,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便蜷缩成一团。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不停地抽搐,却连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做不到。 最后,胡柒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站在传送门前的胡柒分身,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轰然垮塌。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化为点点溃散的黑气,最终消弭于无形,只在原地留下一声不甘的、微弱的悲鸣。 聂予黎注意到了朔离。 带着点血的面上闪过惊讶,他转过头。 顺势,自然的,一脚踩在胡柒的头顶。 平日里素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因为担忧而波动。 “朔师弟。” 男人上下打量了下朔离,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才显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接着—— 咔哒一声。 骨裂,脑浆四溅。 “你没事吧?” 第90章 检查 黏腻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靴子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聂予黎却仿佛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狼藉,径直朝朔离走了过来。 “我还好啦,哎,五千哥,你这出场方式可真够拉风的。” 朔离无所谓的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小竹三号的枪身。 他走近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朔离右手臂上那奇形怪状的“臂铠”,接着就是那猩红的印记。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聂予黎立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朔离的手腕,细细的端详着,感受到了什么后,长舒一口气。 “都怪我,来迟了一步,竟让你被这等邪物所伤。” 朔离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手,却发现对方抓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其实这印记是她自己对魔修功法好奇才中的,不过她当然不可以这么说。 “师兄,我也不清楚啊。” 朔离立马变得愤慨起来,好像刚刚那个把胡柒全身家薅走,逼得人家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当时就走在路上,然后突然手上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印记,这些魔修真是太可恶了!” 聂予黎听着,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琥珀色的眼眸里,自责与怒意交织。 “……魔修行事向来诡谲,手段防不胜防,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着,他双手将朔离的右手背覆盖,引动灵气。 “师弟,你暂且不要动。” “……嗯?” 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接着,就看到了聂予黎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她的掌心轻轻一勾,一抹漆黑无形的丝线就显露而出,接着,他另一只手引动剑气,将其切断。 霎那间,朔离手背的印记便消散。 这就……可以了? 朔离正要抽回手—— “别动。” 男人语气严肃。 “既然师弟你是无意被魔修盯上,身上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没注意的印记。” 朔离:“……” 有没有她能不知道吗?坑都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看着聂予黎那副“你要是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捆起来检查”的表情,朔离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对方从手腕开始,一寸寸向上探查。 微凉的灵力不轻不重地划过朔离的小臂、手肘,最后停留在了肩头。 她被弄得有点痒,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让聂予黎探查的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垂下眼帘。 那双总是盛满正直与责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深邃,近距离地凝视着朔离那张带笑的脸。 “别乱动。” “哦……” 那股微凉的灵力并没有因为她的笑声而退缩,反而更加细致地、带着几分不放心的意味,重新在她肩颈处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魔气残留的痕迹后,聂予黎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缓缓收回了手。 指尖残留的、属于对方的体温让他轻轻的蜷缩了一下手指。 直至现在,聂予黎还有些后怕。 如果朔离出事了怎么办? 自己迄今为止的,难得的……友人。 如果像过往的亲人、师兄弟一样,葬送在了魔修手中的话—— “哎呀,终于结束了。” 沉重的思绪被打断,聂予黎感到肩头一沉,他一愣,就与朔离带笑的黑眸对上了视线。 少年拆掉臂铠,哥俩好的将一只手搭在他肩头。 “五千哥,你在内层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给我开开眼呗。” “内层……” 聂予黎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没有推开朔离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反而顺着这个姿势,带着她朝遗迹外走去,远离那扇仍在旋转着的传送门。 “没有我所需的。” 朔离眼珠子转了转。 想也是,聂予黎都元婴中期了,来这个秘境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能有看得上的东西才有鬼了。 原着是以洛樱视角写的秘境篇,也没有特地提到聂予黎的去向,大概是没来此处吧。 ……为什么现在就来了呢? 朔离直接发问:“想也是,这里的东西相对都太拉了,那师兄你为什么来啊?” 那句直截了当的疑问,让聂予黎前进的步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我……” 他本想用“师尊嘱托”或者“宗门使命”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但在对上朔离那黑白分明的双眸时,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却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无法对这个人说谎。 “……我担心你。” 最终,聂予黎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你孤身一人在外层,这里鱼龙混杂,我不放心。”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艰难,耳根处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对于习惯了将责任与道义挂在嘴边的聂予黎而言,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担忧与私心,还是头一次。 说完,他便不再看朔离,仿佛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任何一丝嘲笑或是不解。 朔离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才和原着有了点偏差啊。 “师兄你这话说的,我难道很弱吗?你可别看不起我啊——” 说着,她又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语气豪迈。 “刚刚那个金丹魔修,其实三两下就被我吓得屁滚尿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那个崩溃的表情啊?” 聂予黎被她这番强行挽尊的说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脸庞,心中那丝因坦白而生的紧张感,也悄然消散了。 “是,师弟神通广大,是我多虑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两人并肩走出那片诡异的红色菌林,朔离在内心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了。 有聂予黎这个元婴期助力,这外层还有能阻挡她的东西吗?! 这不狠狠的捞米啊。 走着走着,聂予黎忽然在原地站定,闭上眼,好像在感受什么。 朔离好奇的发问:“师兄,你在干嘛呀。” “感受魔气,不知除了那个魔将,是否还有其余漏网之鱼来到外层。” ……漏网之鱼? “呃,内层还有魔修吗?” 聂予黎缓缓睁开眼。 “先前一共有三个。” 接着,稍加停顿,他语气温和的补充:“现在已经没有了。” “……” 朔离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91章 很快 “走走走,五千哥,既然你来了,那可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这外层秘境虽然穷了点,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之前发现一处好地方,带你去见识见识。”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瞬间切换到“寻宝模式”的兴奋模样,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师弟的。” 朔离对聂予黎这“上道”的态度十分满意,当即拉着他,辨明了方向,朝着之前铁羽鹰盘踞的断崖疾驰而去。 一路上,朔离嘴也没闲着,开始滔滔不绝地为聂予黎描绘她的“商业蓝图”。 “师兄啊,你是不知道,那个断崖下面,有一群铁羽鹰。我之前一个人,对付那上百只铁鸟还有点费劲,现在有你这个元婴期大高手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咱们把那些鸟全宰了,鹰巢一锅端,里面的宝贝肯定不少!你想想,那些铁鸟的羽毛可以做成箭矢,爪子和喙可以炼器,妖丹能卖钱,连肉都能烤来吃!”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灵石在向她招手。 末了,朔离还十分“大方”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咱们二八分,我二你八,毕竟你出力最多嘛。” 聂予黎安静地听着她那套堪称“雁过拔毛”的搜刮理论,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他从未想过,一次简单的秘境历练,还能被规划得如此“井井有条”,连妖兽的每一寸血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弟思虑周全,我自当遵从,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朔离立马紧张兮兮的补充:“师兄你九我一也行。” “……不,我的意思是,全留给师弟就好。” “嘶——” 朔离夸张的往后仰头,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真的。” 两人很快便再次回到了那处断崖。 大概是之前的动静太大,此刻的铁羽鹰群比之前更加警惕,上百只妖兽在崖壁间盘旋,发出阵阵尖锐的鸣叫,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山谷。 朔离趴在之前的巨岩上,指着下方那片盘旋的黑色乌云,对着身旁的聂予黎小声说道: “五千哥,看到了吗?就是它们。” “交给你了,有没有问题?” 聂予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神色平静。 “没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站起了身。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剑意,以聂予黎为中心,骤然迸发。 那并非是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高山仰止般的威压。崖间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连翻涌的云雾都凝滞不动。 盘旋的铁羽鹰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它们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身体僵直,连翅膀都忘了扇动,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前后不过数息,那片原本黑压压的“乌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朔离趴在岩石上,看得目瞪口呆。 “……” 这就……完了? 她本来还准备好了小竹二号,打算在聂予黎和鹰群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在后面放几枪捡几个人头。 结果,人家连剑都没出,就靠着气势把问题解决了。 元婴期,恐怖如斯。 “师弟,可以下去了。” “哦……哦!好!” 朔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从巨岩上跳下,动作麻利地顺着藤蔓滑向那片凹陷的崖壁。 聂予黎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御风而行。 两人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鹰巢大多筑在崖壁的洞穴里,里面铺着柔软的枯草和一些不知名的兽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禽类骚味。 朔离对此毫不在意,她像个抄家的土匪,一个洞穴一个洞穴地搜寻过去。 “哇,五千哥你快看!这些傻鸟居然还藏了块亮晶晶的石头!” “这个洞里有三颗蛋!还是热乎的,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孵出小鸟来卖钱!” “咦?这还有一只没来得及跑的小雏鸟,长得真丑……不过养大了应该能值点灵石。” 朔离一边搜刮,一边发出阵阵惊喜的呼喊。 她将那些鹰蛋、雏鸟、以及铁羽鹰不知从哪里衔回来的各种亮晶晶的矿石,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储物戒,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师兄。” 朔离收拾完最后一个鹰巢,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然后走到聂予黎面前:“你说,那些掉下去的铁鸟,它们的尸体还在不在?” 聂予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弟,这裂谷深不见底,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哎,那多可惜啊。”朔离咂了咂嘴,一脸的痛心疾首,“那可都是行走的灵石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行吧,听师兄的。”朔离清点了一下这次的收获,脸上乐开了花,“走,师兄,我请你吃烤鸟肉!” 她指了指几只落在崖壁上的铁羽鹰。 --- 夜幕(如果秘境里有时间概念的话)很快降临。 篝火在断崖上燃起,铁羽鹰被处理干净后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朔离从储物戒里拿出各种瓶瓶罐罐的秘制调料,熟练地撒在烤肉上,又分别摆好好几个玉碗和筷子,那架势比丹峰的弟子炼丹还要专业几分。 聂予黎则是坐在篝火旁,安静地看着她忙碌,偶尔帮她添一下柴火。 “好了!”朔离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鹰腿撕下来,先递给了聂予黎,“师兄,尝尝我的手艺。” 聂予黎拿筷子接过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鹰腿,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肉质紧实,咸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是辟谷多年的他未尝过的味道。 “如何?” “……很好吃。”聂予黎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 朔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撕下一只鹰腿,大快朵颐起来。 两人就这么围着篝火,吃着烤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说起来,师兄,”朔离啃完一只鹰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当时在内层,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聂予黎夹着烤肉的手微微一顿。 作为元婴修士,他不可直接进入外层,总会引得其余宗门修士怨怼,所以他还是进了内层。 原先的打算是在内层顺便护着青云宗的弟子,等候时机差不多,就出来寻找朔离的。 只是…… 见聂予黎一时不言语,朔离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能说的事,立马准备糊弄过去:“呃,师兄,这事——” “当时在内层,我感受到了魔修的气息,是三位魔将。” 男人语气平常。 “其中两位处理的很快,有一位用傀儡的魔将善于隐匿,我一路追踪,发现了那通往外层的传送门。” 朔离拿着啃了一半的鹰腿,定定地看着聂予黎。 “师兄,然后呢?” “然后,见到了师弟你。” “……” 没了? 就这?追击魔将,发现传送门,然后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聂予黎对她眨了眨眼,表情有点茫然,似乎不知为何她这种表情。 “师兄,你这故事讲得也太没水平了。” 她将啃了一半的鹰腿骨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三言两语就带过去了,一点起伏都没有,比凡间茶馆里最差的说书先生还不如。” “……事实本就如此,何须起伏?”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 “那可不行。” 朔离凑了过去,炯炯有神的眼眸与他对视。 “你这叫避重就轻,完全没有体现出你英明神武、斩妖除魔的风采。” “来,跟我说说细节,比如那两个被你‘很快处理掉’的魔将,是怎么个‘很快’法?” “那两个魔将,一个擅用毒,一个主修体魄,皆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聂予黎不善言辞,他很少有阐述什么的时候,但朔离满脸期待,他不得不继续。 “我本与青云宗弟子一齐行动,第一时间发现魔气后,给洛师妹留下了一抹剑气,接着开始追踪这几位魔将。” “至于‘很快’——” 朔离巴巴的看着他。 聂予黎酝酿半天,张开嘴—— “就是很快。” 第92章 四人齐聚 她沉默了。 “不是,师兄,”朔离最终选择放弃,她无奈地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你这样不行啊。” “……什么不行?” “讲故事不行啊!”朔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你,堂堂青云宗大师兄,元婴期大高手,未来掌门人,以后出去跟人交流,人家问你平生最得意的一战是什么,你就也说‘很快’?” “那场面多尴尬啊,人家还以为你吹牛呢!” “我没有吹牛。”聂予黎严肃地纠正。 朔离也十分严肃:“我知道你没有。” “可你得让别人也知道你没有,你得有感染力,有画面感,懂吗?” 她站起身,在篝火旁踱着步子,像个正在授课的夫子。 “来,师兄,我教你。”朔离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的样子,“首先,你得铺垫气氛。比如说,月黑风高,杀人夜。你孤身一人,深入敌穴,周围魔气森森,鬼影幢幢……” “可那天,天色与此刻并无不同。” 聂予黎很煞风景地指了指天上那片紫红色的天幕。 朔离梗了梗。 “那不重要!师兄,那是艺术加工,懂吗?为了氛围!” “或者,你可以从对手的强大入手——” “比如说,那两个魔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青面獠牙,一个使毒,毒雾能腐蚀万物;一个炼体,肉身堪比金刚。” “他们联手之下,寻常元婴修士都得退避三舍!” 聂予黎回忆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他们与寻常人无异,只是魔气浓郁了些。” “……” 这天没法聊了。 朔离放弃了教导聂予黎如何讲述英雄事迹的念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烤肉,仿佛那是她此生最大的敌人。 她闭嘴后,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安静,洞穴内一时只剩下火堆发出的噼啪声。 聂予黎坐在一旁,他也没有再吃肉。 琥珀色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对面少年满嘴流油的身影。 “师弟。” 最终,还是聂予黎先开了口。 朔离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肉,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的刀法,很特别。”聂予黎的目光落在朔离放在身旁的“小竹一号”上,“既非我青云宗的任何一种剑诀,也不像是寻常世家的传承。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朔离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拿起一旁的竹筒水壶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哦,那个啊,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以前在老家,没事就喜欢拿根木棍跟村头的野狗打架,练出来的。”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可聂予黎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很厉害。” 三个字,简单而真诚。 换做常人,估计此时会有些不好意思,亦或是感觉受宠若惊。 毕竟,对方可是一位早已名震九洲的元婴修士。 但朔离咽下一口肉,眨了眨眼,语气自满:“那还用说?师兄,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什么?” “师兄不是要夸我吗?夸点别的。” 说着,她挺起胸膛,示意对方可以开口了。 聂予黎被朔离这番理直气壮的要求问得一愣。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困惑,接着开始认认真真地开始思索起来,那副严肃的模样,仿佛在思考什么宗门存亡的重大难题。 朔离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待着。 半晌,聂予黎试探性的开口:“师弟的五官……很周正。” 朔离抱着手臂的动作一僵,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周正?这是什么形容词?夸人长得像宗门大殿的牌匾吗? 聂予黎见她不语,以为这个评价不够令她满意,又绞尽脑汁地继续思索。 “还有……”他似乎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点,“你的眼睛。” “嗯?我的眼睛怎么了?”朔离饶有兴致地追问。 “很亮。”聂予黎斟酌着用词,“尤其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 这到底是夸还是骂? “还有,你……你之前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石头晒太阳的时候,像……” 聂予黎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嗯?像什么?” “……” 聂予黎猛地低下了头,倏地不说话了。 朔离一头雾水。 这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那句话是骂她的,不好意思说出口吗? “朔师兄!!” 少女惊喜的声音。 “聂师兄跟我传音说找到你了,我马上就从传送阵过来了,你在外层有受伤吗?” 一道淡粉色的身影便已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朔离的面前。 洛樱气喘吁吁,她上上下下地将蹲坐在地上的朔离打量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 少女的声音里还带着庆幸:“我一直很担心师兄你呀,总是不注意身体!” 朔离从思考聂予黎锐评自己的可能性中脱出,她一下就感受到了洛樱身上的气息。 金丹前期。 这就是原着女主的升级速度吗? 另一边,聂予黎仿佛松了口气。 他对洛樱言简意赅的问好一声后,默默地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一道青色的影子看似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朔离,你可真是出息了,放着内层遍地的天材地宝不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烤鸟吃?” 对方抱起手臂,下巴微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乞丐。 朔离闻言,刚把一条鸟腿和碗递给洛樱,懒洋洋的抬起头。 “哟,刘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内层的东西都捡完了?” 林子轩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也一屁股坐在火堆旁。 就此,四人齐聚。 洛樱坐下后,就放松了不少,在内层的机缘和历练让她有些疲惫,但瞥见一旁已然开始叙说自己外层“惊心动魄”遭遇的少年后,轻轻抿唇笑了一下。 她低头小小咬了一口肉,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对方,安静的听。 林子轩比起洛樱就更加狼狈一些,他来此次秘境,主要是为了收集结丹的素材,一路奔波厮杀。 男人的半条裤子都沾上了不知什么生物的血,束起的长发也有点凌乱,他自然的抓起统一摆在一旁的碗和筷子,听着朔离的吹嘘,时不时发出质疑和嗤笑。 只是,那躁郁的神情也变得自然下来。 聂予黎放下了手里的树枝,他仿佛终于从刚刚的“夸奖”中缓过来,一边听着朔离的自吹自擂,一边开始替她翻动那些已经烤熟了的肉。 气氛一时和谐—— “刘少,你是饭桶吗?” 第93章 烤肉 林子轩刚夹起第三块烤肉,闻言动作一滞。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正用一种“你是不是没吃过饱饭”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 “你管我,我就乐意吃,怎么了?!” 朔离冷笑一声,指着肉:“你都开始吃我的部分了。” “?” 林子轩愣了愣,他看着那在玉盘中的一堆肉,啧了一声。 “你的是哪部分?我估计拿远了。” “全部。” “……” 林子轩的青筋一跳,他立马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中品灵石,甩在朔离脸上。 对方立马喜笑颜开着接过。 “刘少就是大气。” “哼,德性。” 一收起灵石,朔离就开始狂吃起来,她的嘴已经被塞满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却依然在争抢。 林子轩很快就反应过来,瞪着她,也开始风卷残云起来。 篝火旁,一场围绕着烤肉的无声战争愈演愈烈。 朔离仗着自己速度快,每次出手都能精准地从林子轩的筷子下夺走一块烤得最焦脆的肉。 林子轩气得一直冷笑,他尝试转用新策略,将肉先全部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烤,但就这么点“收集时间”,反而被对方趁机又顺走两块。 而一直沉默的聂予黎,则成了这场混乱中最稳固的后勤。 他没有参与争抢,只是默默地将架子上新烤好的肉取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放在了离朔离手边最近的位置。 朔离对此心领神会,总能第一时间将那些“战略物资”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洛樱在一旁看得是哭笑不得。 她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柔声细语地提醒:“朔师兄,慢点吃,别噎着……林师兄,你也别急,还有很多呢。” 朔离立马抓住机会攻击对方:“你看刘少,都是因为你吃太多了,洛师妹都没得吃了!”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吃洛师妹的份了?”他怒视着朔离,“明明是你,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什么都往自己嘴里塞!” 这番指控非但没让朔离有半分愧疚,她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饿啊!我在外层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不像刘少你,在内层资源丰富,肯定吃得脑满肠肥。我多吃点怎么了?我这是在补充体力,为了接下来更好地保护大家!” “你——” 林子轩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聂予黎听到这话,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专心致志地翻动着烤肉。 洛樱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林子轩看着这三个一个鼻孔出气的家伙,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围攻的孤狼,悲愤交加。 他索性将筷子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抱起手臂,扭过头去,一副“老子不吃了”的决绝姿态。 朔离见状,立马用筷子夹起一块对方烤得最完美的、滋滋冒油的鹰翅,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那块鹰翅被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焦脆,内里的肉却鲜嫩多汁。她一口咬下去,油脂和肉香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爽!” “……” “——哼!” 林子轩重重地哼了一声。 洛樱看着这场景,她拿起一块烤得火候正好的兽肉,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子轩面前,声音柔和:“林师兄,别生气了,吃块肉吧。” 林子轩闻言,身体一僵。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洛樱手中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肉,又看了看她那双真诚清澈的眼睛。 最后,他僵硬地转过头,有些别扭地从洛樱手中接过烤肉,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洛师妹,你就是太善良了。” 朔离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她已经解决掉了那块鹰翅,正用一根剔下来的骨头剔牙:“这种只知道吃的家伙,就该让他饿着,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我只知道吃?姓朔的,你这是在报自己的名号吗?” “我这叫养足精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聂予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烤肉。 “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林子轩,目光沉稳:“林师弟,你修为精进,在内层也经历了数场恶战,灵力消耗巨大,多补充些体力是应该的。” 他又转向朔离,眼神里带上了无奈:“朔师弟,你也是。秘境之中,危机四伏,莫要因口舌之争,平白耗费心神。” 大师兄一发话,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林子轩虽然还是一脸不忿,但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头专心对付起手中的烤肉。 朔离则是冲着聂予黎挤了挤眼,用口型说“还是师兄你面子大”,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美食。 洛樱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拿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清澈的杏眼在跳动的火光下,注视着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过了会,朔离终于吃了个半饱,打了个嗝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洛师妹……” 洛樱从碗里抬起头,应声。 “朔师兄,怎么了?” “师妹,你有帮助一个……呃,黑头发的人吗?” 朔离百般思索,也记不起原着对赤霄的描写了。 谁让那些古早小说里总是喜欢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去描绘外貌,她才懒得看这些东西,自然是直接跳过。 “黑头发的……人?” 洛樱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纯真的不解。 秘境之内,黑发的修士多如牛毛,她这一路上扶危济困,救助过的弟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哪个是朔离特意指代的。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朔师兄,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比如,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或者……他是在什么地方受伤的?” 这番话也成功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林子轩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了?你朋友也进来了?” 聂予黎则是放下了手中的烤肉,看向朔离,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朔离沉吟片刻,开始根据自己对古早小说里邪魅狂狷型魔尊的刻板印象,进行艺术加工。 “呃……他大概,长得特别好看?” 她试探性地描述:“就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好看。” “……” “……” “……” 篝火旁,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林子轩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洛樱满脸茫然。 只有聂予黎,在短暂的沉默后,认真地接口:“师弟的意思是,那人容貌出众,但气质邪异?”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朔离一拍大腿,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细节:“他可能还特别喜欢穿黑衣服,或者红衣服,总之就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颜色。性格估计也挺差的,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灵石的样子。” “哦,对了,他肯定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地倒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等着人去救。” 林子轩听得嘴角直抽。 他实在没忍住,吐槽道:“我说姓朔的,你这是在找人还是在说书?” “照你这么说,那家伙不就是个活靶子吗?长得扎眼,性格又差,还身受重伤,在秘境里能活过一天都是奇迹。” 第94章 奇怪的人 洛樱听得云里雾里。 她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符合这个描述的身影,但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朔师兄……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真的没见过。” 难道女主没有救到未来魔尊吗? 朔离托腮思考了下,觉得不大可能。 剧情的力量她已经体会过了,就算过程会有所不同,结局也一定一样,比如洛樱在宗门合会被刁难时一定会被英雄救美,只是英雄是自己的小竹三号,比如自己目前怎么样都无法暴露性别…… 那么—— 她忘了? “不可能啊,洛师妹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救的人太多,把他给忘了?” “我……”洛樱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绞着衣角,小声辩解,“我救的那些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都很好的,没有师兄你说的那么……那么奇怪。” “就是,我在第二天起就与洛师妹一齐行动了,可没见过这号人。” 林子轩在一旁冷哼一声,将最后一口肉咽下,用手帕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与他刚才争抢食物的模样判若两人。 “师兄,你呢?”朔离又转向聂予黎,“你在内层待了那么久,总该见过些奇奇怪怪的人吧?” “奇怪的人?” 聂予黎认真地思索起来:“内层弟子皆是各宗精英,行事自有章法,并无……特别奇怪之人。” “不是,师兄,我的意思是,”她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你有没有见到那种,一看就很能打,但又不像好人,还受了重伤的家伙?” 林子轩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他实在没忍住,又插嘴道:“你这问法跟没问有什么区别?能打又不像好人,那不是魔修就是邪修。聂师兄见到了还能让他活着?” “刘少,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朔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我跟师兄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林子轩被噎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那双丹凤眼却还悄悄地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结果朔离问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半点关于魔君赤霄的线索。 ……难道原着里女主捡到重伤魔界少主的情节就这样没了? 朔离一眨不眨的看着洛樱,陷入沉思。 少年漆黑的双眸沉静下来,如渊平静,映出洛樱此时有些愣怔的模样。 她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师兄……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语气有些委屈,以为朔离是在怀疑自己有所隐瞒:“我若是有见过师兄说的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忘记的。” “不,先不说这个。” 朔离语气严肃。 “洛师妹,你找道侣一定不要找那样的。” 她还记得原着里那位赤霄精神就不大稳定。 在文中就反反复复派手下来尝试绑架洛樱,虽然这极有可能是古早玄幻言情文里的小情趣。 朔离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子轩。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忿的丹凤眼猛地瞪圆,视线在朔离和洛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朔离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 “你……你说什么胡话!” “什么道侣……洛师妹她……她才多大!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带坏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朔离是什么教唆无知少女的登徒子。 洛樱也被朔离这句直白的话说得小脸通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朔离见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小师妹,八成是烂桃花太多,自己又不懂拒绝,才会被原着里那些男主轮番纠缠。 现在不知赤霄这人的去向,但先打个预防针总没错。 “刘少,你激动什么?” 朔离好整以暇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抱着手臂,斜睨着他:“我这是在关心师妹,免得她以后被什么花言巧语的家伙给骗了。你这么大反应,莫非……你就是我说的那个‘那样的’?” “你——!” 林子轩“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朔离的鼻子。 “你血口喷人!我林子轩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是那种宵小之辈!” “哦?” 朔离挑了挑眉:“那你急什么?” “我……” 林子轩彻底语塞。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听到朔离和洛樱谈论“道侣”的话题,心里莫名其妙地发堵,所以才口不择言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林家二少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僵持时,一直沉默的聂予黎开了口。 “林师弟,坐下。” 林子轩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股上头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有些不甘地瞪了朔离一眼,最后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只是那姿势,依旧是一副“我跟你势不两立”的模样。 聂予黎的目光转向朔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朔师弟,你也少说两句。” 他顿了顿,又看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洛樱,声音放柔了几分:“洛师妹,朔师弟他并无恶意,只是……不善言辞,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你罢了。” 大师兄一开口,便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这场即将爆发的口水战消弭于无形。 “还是师兄你会说话。” 朔离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台阶:“我这人就是嘴笨,没什么别的意思。洛师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洛樱闻言,偷偷抬起眼皮,眸子里闪过失望和愣怔,接着迅速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篝火继续燃烧,四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林子轩虽然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也不再主动挑衅,只是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瞪朔离一眼。 洛樱则是彻底成了一只安静的鹌鹑,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肉,也不抬头,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朔离伸了个懒腰,准备小小睡个大觉。 在场除了她这么个资质差到地心的筑基前期,几乎都不需要睡眠,她也乐得有人帮她守夜。 朔离先是十分有仪式感的拿出自己储物戒里的躺椅,然后是软枕,冰丝席…… 林子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不再言语,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洛樱则是细心地将篝火旁的杂物收拾干净,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点上. 一股宁神静气的淡淡清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离朔离不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跳动的火光。 聂予黎则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 他靠坐在洞口,既能将洞外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又能第一时间护住洞内的同伴。 山洞内,一时之间静谧无声。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几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第95章 天泉秘境最终创收计划 一夜无话。 距离秘境关闭还有一天。 朔离大清早一起来,就开始计划—— 现在有这么一群堪称无敌的队友,不把外层的好东西全部顺走就有些太亏了。虽然她之前已经毛过拔雁了一波,但一个人的效率还是有限。 当第一缕算不上晨曦的紫红色天光透过洞口的藤蔓洒落进来时,她就从那张豪华躺椅上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双目放光。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原本安静的山洞瞬间有了生气。 仍在闭目调息的林子轩眉心微蹙,缓缓睁开了眼。 还在打坐的洛樱也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 守了一夜的聂予黎依旧精神,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温和地注视着朔离:“朔师弟,醒了?” “醒了,而且是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朔离声音洪亮,一挥手,一张不知用什么兽皮鞣制而成的巨大地图“唰”的一声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展开。 地图上用各色矿石粉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山川河流、妖兽巢穴、灵矿分布,甚至是哪片林子里的蘑菇长得最肥,都被她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她这几天“辛勤劳作”的成果。 “各位!” 朔离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秘境即将关闭,我们不能再这样散漫下去了!我宣布,‘天泉秘境最终创收计划’,现在正式启动!” 林子轩被她这副夸张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刘少,格局要大一点。” 朔离走到地图前,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兽骨指着地图,神情严肃得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大将军。 “你们看,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 “根据我这几天的精密勘察,外层秘境尚有百分之四十三的资源未被开发。这是一笔何等巨大的财富!我们不能让它白白流失!” 接着,朔离开始豪气干云的介绍自己的搜刮计划,在刚开头—— 聂予黎稍稍皱眉:“师弟,我们不应袭击其余的散修……” 说了一半—— 洛樱面上是不忍:“师兄,我们若是摧毁了这里全部妖兽的家,它们该怎么办呀?如果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话……” 到了结尾——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家伙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魔修呢?!你怎么还想把传送门的灵力阵带走?后面的人怎么办?” “我这怎么就成魔修了?” 朔离理直气壮地将那根兽骨“啪”的一声拍在地图上,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三位“反对派”,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这明明是为了集体的利益着想,是为了我们青云宗的荣誉!” “你们想啊,咱们把这些资源都带回去,充盈了宗门府库,那不就是大功一件吗?” 林子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说得好听,我看最后还不是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刘少,你这就叫思想狭隘了。”朔离振振有词,“我就是宗门的弟子,宗门弟子的不还是宗门的吗?这叫合理分配资源,懂不懂?” 她见林子轩还想反驳,立刻将矛头转向另外两人,试图寻找突破口。 “聂师兄,洛师妹,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洛樱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为难,小声说道:“朔师兄……可是,那些小妖兽真的很可怜……” 聂予黎也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朔师弟,修道之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强取豪夺,与魔道何异?此事,我绝不赞同。” 三座大山,齐齐压下。 朔离那宏伟的“最终创收计划”,在启动的第一分钟,就宣告破产。 她啧了一声后,只得采取二号计划。 “……那我就只抢我看到的修士,不去故意找他们,妖兽也只做掉看到的,还有那个阵法我可以拿来升级——” “不可。” 朔离开始唉声叹气,再次降低要求。 “那我只做掉妖兽,偷阵法……” “都让你别妄想灵力阵了,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她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仿佛已经是最后的底线。 “好了, 我们就去‘正常’的清理危险的妖兽,这个可以吧?” 聂予黎沉吟片刻,作为团队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他率先表态:“此举尚可。” 洛樱见大师兄都同意了,也连忙跟着点头,声音软糯地补充:“嗯……如果它们不主动攻击我们,也不危险,我们就绕开走,好不好呀,朔师兄?” 朔离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林子轩身上。 林子轩抱着手臂,将头撇向一边。 虽然没说话,但他那紧绷的下颚线已经松弛了下来,显然是默认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 当天下午。 朔离一刀将两串毛茸茸的陆行鸟尸体收进储物戒。 据她所说,这种外层的妖兽极其可怕危险,用自己鲜嫩的肉质诱惑其余妖兽,容易引发兽潮。 有几只可怜的小陆行鸟咕咕叫着逃跑,又有的因为过于害怕,把脑袋埋在毛茸茸的羽毛里,不停发抖。 “师兄,你不能把它们也带走!” 洛樱看着朔离那双伸向瑟瑟发抖的幼鸟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紧张。 聂予黎和林子轩倒是没有什么动作,对他们二人而言,妖兽本身就是秘境资源的一部分,只要朔离不将魔手伸向修士,就无所谓。 朔离语气严肃。 “师妹,我怎么可能对这些小鸟下手呢?我这是要安抚它们啊!” “……真、真的吗?” “对啊。” 她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对洛樱解释道:“你看它们,失去了父母,孤苦伶仃,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如何能生存下去?” “我这是发慈悲心,带它们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比如,去她的灵田里统一养殖,用来做她时不时开荤的素材。 “那……那好吧。”少女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朔师兄,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 “放心吧,洛师妹。” “刘少,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朔离扭头冲着一旁看戏的林子轩喊道,“把这些小家伙的‘玩具’都收起来清点一下,别弄丢了。” “它们还小,离了熟悉的玩具会没有安全感的。” 所谓的“玩具”,是那些幼鸟巢穴里散落的、亮晶晶的矿石和一些低阶灵草。 林子轩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姓朔的,你脸皮是拿什么做的?把抢劫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怎么能叫抢劫?” 朔离纠正:“我这是在为这些失去双亲的幼鸟办理‘财产转移’和‘监护权交接’,懂不懂?你看它们,眼神里充满了对我这个新监护人的孺慕之情。” 那几只小陆行鸟抖得更厉害了。 “孺慕之情?我看是恐惧之情吧!”林子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再靠近一点,它们估计能当场吓晕过去。” 朔离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装满了矿石的袋子丢到林子轩怀里:“别废话了,赶紧干活。作为团队的一员,要有奉献精神。” 林子轩被那沉甸甸的袋子砸得一个趔趄,他掂了掂分量,脸色更黑了。 “凭什么是我清点?你自己没手吗?” “我这不是要抱着这些脆弱的小生命吗?” 朔离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幼鸟捧在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它们现在心灵很脆弱,需要我温柔的呵护。” 聂予黎在旁边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另外几个装满战利品的袋子也拎了起来,开始数。 “我来看看吧,这些矿石材质驳杂,以免混入邪物。”聂予黎平静地提醒了一句。 “还是师兄你靠谱!” 朔离立刻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子轩气不打一处来,他小声嘀咕:“马屁精。” 接着,他们一行人继续向下一个目标点出发。 洛樱抱着一群小陆行鸟,好说歹说才让朔离暂且放下了残害其他无辜妖兽的想法。 走着走着,在某团草丛里,朔离却瞥见了一团极其熟悉的小黑影。 但下一秒,它就受惊了似的滚走了。 第96章 魔君赤霄 那团小黑影滚动的速度极快,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如履平地,一溜烟就钻进了前方一片茂密的、长满紫色藤蔓的乱石堆中,消失不见。 “嗯?” 朔离停下脚步,眯起了眼睛。 有点熟悉啊……对了。 这不是之前逃掉的早餐吗? 在聂予黎的神识感知中,那只是一只无奇的妖兽,他瞥见朔离那副立马“被激活”的神情,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朔师兄?” 洛樱顺着朔离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随风摇曳的紫色藤蔓,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回复了一句后,提刀飞快地消失在了几人的视野中。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 赤霄,魔界的黑龙少主。 四大魔君之首。 心思缜密,手段残忍,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洗牌了魔域的大部分势力。 除了如今正重伤未愈的魔尊,正是当之无愧的魔修第一人。 当天命之女问世时,赤霄很快就得知了此消息。 他比大多数人都看的更清楚—— 天命之人是天道的棋子,每当问世,就说明三界即将动乱。 而赤霄,要的就是动乱。 他和那些大多只敢在魔域深处苟且着等待墨林离飞升,或等待魔域封印自行松动的魔修不同。 赤霄认识到:如果他们魔修和魔族一生都难以离开魔域,别说飞升的机会,他们永远都只是天道平衡正魔势力的工具,时不时兼职下气运之子的经验包。 为了破除封印扩张势力,他须是魔尊。 所以在听闻此次天泉秘境开启后,他第一时间抓住机会。 为了寻找可以利用的棋子,用分身强行撕裂空间,来到了秘境内层。 同时,为了不让墨林离之流察觉,赤霄下了不少的心思。 这具分身凝和了他一半的神魂,由此可以用他自身的本命神通隐匿因果,只要他不使用魔气,就算是大乘期也无法具体察觉。 而为了安全,他还特地派遣了三位魔将护法—— 谁也没想到。 聂予黎这条疯狗居然在这么一个小秘境里。 当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时,赤霄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自己的三位手下。利用他们拖延的时间,赤霄又再次撕裂空间来到了秘境外层。 对方一时之间也不会追踪到这里,只要等到秘境出口开启,自己就离开,找寻机会返回魔界。 但在赤霄眼中等于安全区的外层—— 居然,有这么一个修士。 对路过的修士就抢劫诈骗,对附近筑巢的妖兽就统统赶尽杀绝,甚至连皮肉都不放过。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化形为本体,只是普普通通的路过,就被对方砍了一刀。 这真的是正道修士吗? 两次不用魔气强行撕裂空间本就让他极其虚弱了,要不是当时他跑得快,还真的要葬送在这个筑基修士手里。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等待着秘境开启的几天。 变故再生—— 此时。 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利用乱石堆复杂的阴影将自己那巴掌大的龙身彻底隐匿。 赤霄甚至将呼吸都压制到了最低,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透过石缝,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煞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间便已抵达乱石堆的边缘。 那个人,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朝着他的方向迈步走了进来。 赤霄的金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精准地锁定自己位置的。 这具分身,承载了他一半的神魂,又有本命神通遮蔽天机,只要不动用魔气,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只能感知到他是一只气息微弱的寻常妖兽。 可偏偏是这个筑基期的家伙…… 第一次见面,她就险些将他的龙魂都劈散。 第二次,他只是远远地观察,想看看这个行为诡异的修士到底是什么来路,结果又被对方那敏锐到不讲道理的直觉发现。 赤霄不敢有丝毫耽搁,他那小小的龙身紧贴着地面,如同一抹流动的墨影,悄无声息地在巨石的阴影间穿梭。 乱石堆的地形对他而言是天然的屏障。 无数的石缝、洞穴、以及交错盘结的紫色藤蔓,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他可以轻易地在其中找到上百个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用小爪子抱住自己的脑袋,缩在一处十分不起眼的阴影下。 啪嗒,啪嗒。 啪嗒。 啪嗒。 近在咫尺。 周遭很安静。 风声,藤蔓摇曳的沙沙声,还有…… 自己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心跳声。 在关键时刻,赤霄一向很有耐心。 只要等待的够久,对方总会离开。 果不其然。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再次响起,由重变轻。 大约是离开了。 赤霄不放心,还又等了一会,确认周遭彻底安静后,才稍稍放松了些许。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层次的屈辱与愤怒。 想他堂堂魔君,竟被一个筑基期的人类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直到秘境关闭。 打定主意,赤霄不敢有丝毫停留,他那小小的龙身再次化为一道墨影,准备从乱石堆的另一侧悄然溜走。 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空无一人,安全。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小爪子即将踏出阴影范围的瞬间—— 赤霄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整个龙身都僵在了原地,连鳞片都根根倒竖起来。 在那块他之前藏身的巨石顶端,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蹲在那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的凝视着他。 一股冰冷而锋利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将他笼罩。 第97章 煤炭 朔离扛着小竹,刀上串着自己之前想吃但跑掉的“煤炭”,大摇大摆的返回洛樱他们所在的位置。 少女看见朔离安全返回时,第一时间是惊喜,接着,注意到了那还在朔离刀口抽搐的小身影。 聂予黎正和林子轩低声讨论着什么,见朔离返回后,微抿的唇线放松了些许。 “朔师兄!”洛樱将那群小陆行鸟放好,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清澈的杏眸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你抓的这是……?” 她的话语顿住了,因为那只被朔离用刀尖随意串着的小东西,实在是……太奇怪了。 通体漆黑,鳞片细密,头有双角,身形似蛇非蛇,只有巴掌大小,正虚弱地抽搐着,一双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金色竖瞳,此刻正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微微涣散。 “哦,这个啊。” 朔离将小竹一号从肩上拿下,随手一抖,那团小黑影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只不怎么听话的‘煤炭’,我还是第一次在秘境见过这种,想尝尝。” 朔离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子轩凑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那团抖动的小黑球,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我说姓朔的,你这又是什么毛病?这种弱小妖兽,抓来够你塞牙缝的吗?” 聂予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小兽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疑惑。 ……确实是没见过种类的妖兽。 是秘境本土的新物种吗? 就在三人打量他的时候,赤霄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 他将那份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屈辱与杀意,死死地压在神魂的最深处。 形势比人强。 小不忍,则乱大谋。 蜷缩的小小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迅速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湿漉漉的,充满了无辜与惊恐。 赤霄发出了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 “呜……” 小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精准地对准了三人中看起来最心软的那个目标——洛樱。 洛樱的心瞬间就被这道目光击中了。 “呀,它好可怜……” 少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想伸手去触碰那只小兽,又怕惊扰到它,动作迟疑。 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润的杏眼望着朔离:“朔师兄,它看起来好小,还受了伤,你就放过它吧,好不好?” “放过它?” 朔离挑了挑眉,蹲下身,用小竹一号的刀柄戳了戳地上那团“煤炭”:“洛师妹,你难道不想尝尝吗?” 地上的赤霄被她戳得一滚,差点没把昨晚吃的草根都吐出来。 小龙的喉咙里发出更加可怜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朔师兄,你不可以吃它!” 洛樱的声音颤抖:“它这么小,还受了伤,你怎么能……怎么能忍心吃它呢?” 朔离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收回刀柄,站起身来,与洛樱对视。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洛樱的阻拦而有丝毫动摇,反而还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洛师妹,话不能这么说。” 少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万物皆有其价值。这小东西长得如此奇特,说不定是什么天地异种,大补之物。” “吃了它,或许我能直接突破到筑基中期呢?这对我,对我们整个团队,都是一件好事啊。” 这番歪理邪说让旁边的林子轩都听不下去了,他抱起手臂,冷嗤一声:“朔离,你还真是饿疯了。这种黑不溜秋的东西你也下得去口?也不怕吃完之后浑身长鳞片。” “刘少,这你就不懂了。”朔离瞥了他一眼,“越是看起来奇怪的食材,往往味道越是惊艳。这叫追求美食的探索精神。” 她说完,又将目光转回洛樱身上,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依我看,这小东西肉质紧实,鳞片细密,最适合去鳞后用文火慢炖,配上我们之前采的聚灵菇,炖出来的汤一定鲜美无比。” “或者,也可以用烈火炙烤,撒上些香料,烤到外皮酥脆,里面的肉汁还能锁住,那滋味……” 朔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绝顶的美味。 地上的赤霄听得龙魂都在颤抖。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食谱上的研究对象。 极度的屈辱与愤怒之下,他非常有眼力见的双眼一翻,四只小爪子一蹬,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呀!它……它晕过去了!” 洛樱见状,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再跟朔离理论,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昏死”过去的小龙。 冰凉的、僵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洛樱的心揪得更紧了。 聂予黎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此刻终于轻叹一口气,他走上前,温和地开口:“朔师弟,算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此兽来历不明,贸然食用,恐有不妥。既然洛师妹心生怜悯,便由她处置吧。” 大师兄一发话,基本就是最终裁决了。 “行吧行吧。” 朔离满脸可惜。 目的达成,洛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团僵硬的“煤炭”捧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生命灵气从她的掌心涌出,缓缓注入赤霄体内。 在感受到那股舒适的灵气后,赤霄紧绷的龙躯终于放松了下来。它在洛樱温暖的怀抱中,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 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得逞的幽光。 很好,第一步,计划通。 然后,赤霄就被洛樱小心的放在了一群小陆行鸟里,那几只小鸟显然没有把这个新来的邻居当回事。 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凑过来,用尚未长硬的喙轻轻啄着赤霄身上坚硬的鳞片,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研究这东西能不能吃。 赤霄强忍着将这几只扁毛畜生撕成碎片的冲动,继续维持着自己“柔弱可怜又无助”的形象。 “好啦,不许欺负它。” 洛樱见状,连忙上前,伸出纤纤玉指,将那几只好奇心旺盛的小陆行鸟轻轻拨开。 她将那团僵硬的小黑龙重新捧回手心,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它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你浑身黑漆漆的,跟灵煤有些像,朔师兄也叫你煤炭,以后……就叫你煤炭,好不好?” 少女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自顾自地为怀中的新宠取了名字。 赤霄:“……” 他宁愿被那几只蠢鸟啄死。 林子轩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洛师妹,你也太胡闹了。” 他丹凤眼一挑,视线落在洛樱怀里那团“死物”上:“这东西来历不明,气息诡异,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将它带在身边?万一它是什么凶兽伪装的,到时候伤了你怎么办?” 洛樱闻言,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煤炭”抱得更紧了些,像护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她抬起头,迎上林子轩那带着责备的目光,小声却坚定地反驳:“不会的,林师兄。” “煤炭它这么小,这么可怜,它不会伤害我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是妖兽!”林子轩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万一……” “林师弟。” 聂予黎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林子轩的说教。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洛樱身上,然后又转向她怀中的小龙。 “此兽虽然气息微弱,但血脉似乎颇为不凡。洛师妹愿意收留,也是一桩善缘。” 他说着,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悄然亮起一道道细微而复杂的金色纹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络,瞬间将那只蜷缩的小龙笼罩。 正是他的神通之一—— 【天机络】。 在聂予黎的视野中,世间万物都由无数条代表着因果、命运、关联的“线”所构成。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只小龙时,看到的线条纷杂。 代表生机的线条微弱,代表妖力的线条细的不可思议,还有代表着“伤势”的紫线缠绕…… 除此之外,暂无异常。 聂予黎还捕捉到了一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线。 那是一条泛着柔和粉色光晕的线,从洛樱的身上延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小龙的身上,代表着“救助”与“庇护”的善缘。 “况且,它与洛师妹确有缘法。” 仿佛,命中注定。 第98章 归宗 四人一路少话,气氛却并不沉闷。 朔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最前面,姿势嚣张。 聂予黎走在她身侧,拎着大部分的战利品,步履沉稳。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朔离身上,琥珀色的眸色柔和。 林子轩和洛樱则跟在后面。 林子轩还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灵石的模样,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与朔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洛樱则是专心致志地照顾着怀里的“煤炭”,时不时还跟身边那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陆行鸟说上几句话。 就在此时,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钟鸣,从天际遥遥传来。 “当——” 那钟声仿佛直接在人的神魂中响起,传遍了整个秘境的每一个角落。 “是回归的钟声。”聂予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秘境要关闭了。” 话音刚落,又接连响起了两声钟鸣。 三声钟响毕,整个秘境的大地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躁动不安。 “走吧,去出口。” 聂予黎沉声说道。 四人不再耽搁,纷纷施展身法,朝着秘境开启时那座巨大石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阵熟悉的、被温暖水流包裹的失重感传来,眼前的景象一阵变幻。 当脚下再次传来坚实的触感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巨大山谷。 山谷内,依旧是人声鼎沸,但气氛却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不少弟子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显然是在秘境中经历了一番恶战。有人满脸喜色,与同伴交流着此行的收获;也有人神情黯然,为逝去的同门默哀。 朔离四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实在是他们这一队的配置太过扎眼。 名震九洲的聂予黎,近期在世家比武中崭露头角的林子轩,再加上那个在宗门合会上凶名赫赫的朔离—— 以及……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被三大高手护在中间的粉衣少女。 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无数道目光,或惊异,或敬畏,或嫉妒,尽数汇集在他们四人身上。 “是聂师兄和林师兄!他们居然一起行动?” “看他们样子,收获肯定不小……旁边的那个,是不是就是那个朔离?” “肯定是他!宗门合会那个煞星,我隔着百丈远都感觉腿软……他怎么会跟聂师兄他们混在一起?” “还有那个粉衣服的师妹,是倾云峰的洛樱吧?天哪……”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目光和议论,对于久经沙场的朔离而言,与清风拂面无异。 她之前的粉丝甚至多的一个星球都塞不下。 聂予黎和林子轩对此早已习惯,神色不变。 洛樱则是有些不适应地往朔离身后缩了缩,将怀里的“煤炭”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朔离忽然有了动作。 她旁若无人地侧过身,恰到好处地将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洛樱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换了个站姿。 洛樱微微一怔。 抬起眼,只能看到少年宽阔的后背和那束在脑后随风轻晃的黑发。 那股莫名的、被人窥探的不安感,瞬间消散无踪。 林子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往前站了半步,与聂予黎一左一右,连同朔离,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将洛樱护在了中间。 几人在原地站定了一会,各个宗门的飞舟就到了。 聂予黎是第一个离开的,据他所说,自己要先回去与掌门师尊汇报此次秘境中魔修出没的事情。 “我也该走了。” 林子轩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袍,恢复了他那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转过身来。 那双丹凤眼,死死地锁着朔离,语气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别扭腔调:“喂,姓朔的。” 朔离冲他挑了挑眉:“怎么,刘少还有何指教?” “等我这次闭关结束……我再来找你,听见没?” 那句没头没尾的宣言,让朔离愣了一下。 “找我?找我干嘛?切磋吗?”她眨了眨眼,好心提醒,“刘少,我现在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你等着就是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朝着内门弟子所居住的山峰飞去。 那背影,竟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朔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不一会,她们二人的飞舟也到了,朔离与洛樱一齐踏上,边走,她边思考着自己在此次秘境中的收获。 搞来了一大堆素材。 回去要么卖掉要么尝试升级下小竹,嗯……以及几只陆行鸟幼崽,接下来可以尝试在田旁边搞个养殖业了。 还有,处理掉了一位魔将。 那位魔将的储物袋还躺在她的储物戒里,有魔晶和各种古怪的丹药,那令牌可不能拿出来,修真界对于魔气的感应很敏感…… 不过,以后或许有用的到的机会。 洛樱坐在她身侧,抱着“煤炭”,小陆行鸟们靠在她的脚边。 少女的眸子落在翻涌的云海之中,有些恍然。 飞舟在云海中平稳地穿行,二人之间一时只有风拂过的微微响动。 朔离正盘算着怎么把那几只小陆行鸟培养成一支能下蛋、能看家、还能吃的全能型队伍,就听见了身旁少女那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 “……师兄。” “嗯?怎么了?” “师兄,我……我结丹了。”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洛樱的声音却满是不安。 “结丹了?这不是好事吗?” 朔离的语气轻松:“一下子从筑基蹦到金丹,省了多少工夫。师妹你这升级速度,比我种的灵田还快。” “可是,可是我感觉很奇怪。”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的运气都比别人好,明明我……” “我没有别人那么努力,也没有别人那么拼命……” 洛樱在秘境内层见到了数不胜数的厮杀和拼斗。 无数弟子勾心斗角所为的,不过就是那一份“机缘”—— 而她无需经历那些血腥,唾手可得。 洛樱却一点也不高兴。 自己或许根本不适合来到修真界。 她看到尸体会害怕,被人注视会不适应,更不大可能动手伤人。 或许,自己更适合永远呆在凡界的小村庄,做一位什么都不知道的种花少女。 “所以呢?” 朔离打断了她,侧过头:“师妹,你是想说,你配不上这份机缘?” 洛樱被朔离这直白的问话问得一噎:“我、我只是……” “我只是觉得,这对其他人……”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年轻笑一声,转过身,面向着翻涌的云海。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此时带着笑意的眼。 “配不配得上,标准在哪呢?谁定的这个标准呢?” “洛师妹,你应该成为你自己的标准,觉得天下没有什么自己配不上的东西才对。” “再说——” 她停顿了一下。 “师妹你以后可是要成大能的人,现在多拿点好处,以后才好接济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啊。” 这番独特的安慰,让洛樱那颗因为自我怀疑而沉甸甸的心,莫名地就轻快了起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先前那股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扫而空。 “师兄你又胡说了。” 少女嘴上虽这么说,但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带着释然。 “我可没有胡说。” 朔离煞有介事地伸出小指:“拉钩,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穷师兄。” “好。”洛樱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与朔离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一言为定。” “我一定会保护师兄的。” 与洛樱闲聊结束,朔离又开始去思考魔君赤霄的事情。 ……是原着剧情偏了吗? 她隐隐的感觉不是。 大概是洛樱忘记了,对方救助了不少弟子,甚至在里面经受了金丹期的突破,发生了太多太多。 看看今后的情况吧,比如会不会出现强制爱\/追妻火葬场的魔尊。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就投向了洛樱那边。 经过刚刚的闲聊,少女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不少,她俯下身,轻轻的安慰一只有些疲惫的陆行鸟。 那只“煤炭”正安静的呆在少女怀里,金色的兽瞳有些恍然的盯着修真界纷复洁净的云彩。 朔离伸出手。 闲着没事,她狠狠戳了下它的脑袋。 金色的竖瞳转过,与朔离相对。 “……” “朔师兄,不要欺负煤炭了!” ———— 天机不可泄露,因果不可违逆 ———— 天泉秘境篇。 完。 第99章 努力修炼的第一天 朔离返回宗门后,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对自己的灵田进行了大升级,顺便收成了一波朱果。 现在她的傀儡兼职多种功能:种植、自动耕地、自动收获、自动浇水养护、自动喂养陆行鸟、一键制作刨冰等。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噩耗来临—— 还记得当时,朔离正懒洋洋的躺在田边的躺椅上,一边吃着朱果刨冰,一旁的一个傀儡正在她身侧任劳任怨的扇扇子。 洛樱看完那一只只在地上被傀儡喂养的小陆行鸟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抱着“煤炭”,接过了傀儡递过来的刨冰,跟朔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朔师兄,最近聂师兄是不是很忙呀?我听宗门最近都说因为上次秘境内魔修的事情……” 朔离半梦半醒的回复。 “……还好吧。” 五千哥忙吗? 每天早上不都还跟她切磋吃早饭吗? 少女边说着,边咽下一口刨冰,眼前一亮。 “味道好好啊,师兄,你这是怎么做的呀?” “这个?” 朔离打了个哈欠,用拿着勺子的手随意地指了指碗里的刨冰,语气懒散:“简单。找个傀儡,让它把朱果捣碎了,冻成冰块,再让它刨成冰沙,最后再浇上点灵蜜,不就行了?” “啊,这样呀。” 洛樱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暗暗记住。 她以后也想亲手做给朔师兄吃。 “对了,最近林师兄也很忙啊……他在闭关突破金丹呢。” “……” 朔离一下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剧烈,却带着点睡迷糊的迟缓,一不小心导致自己被刨冰洒了一脸。 冰凉的朱果刨冰混着灵蜜,顺着脸颊滑落,黏糊糊地沾在她的下巴和脖颈上,那股透心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师兄!你没事吧?” 洛樱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碗,把“煤炭”放在桌子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干净柔软的丝帕,快步走到朔离身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狼藉。 少女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微暖的温度,丝帕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朔离任由她擦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眼神空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完了……全完了……” 少年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悲怆。 为什么? 怎么秘境出来一趟,大家都像坐火箭一样拉等级,就连林子轩都升级,而她仍然是筑基前期呢? 这样她以后还怎么痛扁林子轩啊! “什么完了呀?”洛樱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师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没事……” 弄干净后,朔离一挥手,就有傀儡过来清理地上的刨冰。 自己正不爽着,一下就注意到了在桌上趴着的“煤炭”,她正手痒,就顺手的敲了把它的脑袋。 那一下敲击不重,却清脆响亮。 躺在桌上装死的赤霄,只觉得一股力道从头顶传来,震得他神魂都晃了晃。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此时洛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朔离的悲伤上,也没注意到惨遭毒手的他,赤霄只得继续忍气吞声,趴在桌子上故作乖巧。 不过…… 修真界真的与魔域完全不同。 在魔域,天空是赤红的,呼吸间,都是隐隐的血腥味,危机四伏。若你稍加放下警惕,就可能落入别人随手设的圈套里。 厮杀,斗争在每时每刻进行。 而这里—— 赤霄眨了眨眼。 它突然被朔离一手拎了起来,四只小爪子在天空中晃了晃,接着又被狠狠的戳了一下。 “师兄,你做什么呀?它又没惹你。” “它怎么没惹我?它长在这里,就惹到我了。” 洛樱抱着手臂,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些不够用了。 朔离一边揉搓扁圆着那只小龙,一边郑重其事的对洛樱宣布: “师妹,从今天……呃,不,明天开始,我就要努力修炼了!” 少女见赤霄没有真的出什么事后,放下了心,又听见朔离这罕见的宣言,鼓励道:“师兄,你一定可以的!” 那句豪言壮语宣告完毕,朔离便将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煤炭”丢回给了洛樱。 赤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少女柔软的怀抱。 呵……他记住了。 今后,一定要这个叫朔离的家伙加倍奉还。 宣言结束后,朔离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又瘫倒在了躺椅上。 她顺手又拿起傀儡递过来的新刨冰,优哉悠哉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信誓旦旦要发奋图强的人根本不是她。 洛樱抱着怀里那只总算逃脱魔爪、正努力平复气息的“煤炭”,看着朔离这副悠闲的模样,那双清澈的杏眸里写满了困惑。 “师兄……你不是说,要努力修炼吗?” “对啊。”朔离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回答,“明天嘛。” 洛樱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抿唇笑了笑。 “好,那师兄你……要好好休息。”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朔离师兄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既然师兄说要明天才开始,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或许……是为了养精蓄锐? 洛樱抱着怀里已经恢复平静的“煤炭”,又坐了一小会儿,见朔离似乎真的要睡着了,便悄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她得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做出和师兄一样好吃的朱果刨冰。 灵田边,重归寂静。 只有傀儡扇动扇子带起的微风,和远处小陆行鸟偶尔发出的几声“咕咕”叫。 还有浅浅的呼噜声。 第100章 暂停修炼的第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朔离前所未有地拒绝了聂予黎的晨间切磋邀约,并且在自己的那间破石屋门前,挂上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烧焦的木炭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闭关修炼。 然后,她就把石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勤奋,让每日清晨习惯了被她用各种匪夷所思招式“问候”的聂予黎,站在门外,都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他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便转身离开了。 师弟能有此向道之心,是好事。 石屋内。 朔离盘腿坐在那张唯一的石床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开始修炼!! !! 然后…… 一炷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半天过去了。 快要睡着的朔离感受着自己基本没什么太大变化的丹田,陷入了沉思。 就这? 原主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按照这个效率修炼下去,自己埋头苦干一个月都不如啃两三个朱果来的强,她又不可能一直啃朱果,每天靠吃食吸收灵气的量有限。 朔离现在去某个长老的山门敲人闷棍还来得及吗? 算了,她还不想被宗门追杀。 “啧,还是得靠自己。” 朔离从石床上一跃而下,烦躁地在狭小的石屋里踱着步。 既然邪道的挖人资质行不通,那就去找点正经的方法改善资质—— 【知识就是力量。】 这句话在任何世界都是通用的。 想要找到答案,就得去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青云宗的……藏经阁。 打定主意,朔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一把扯下门上那块写着“闭关修炼”的木牌,随手扔到角落,然后推开石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灿烂的阳光洒落,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果然,还是在外面待着舒坦。 走在倾云峰的小道上,经过刚刚枯燥的打坐,朔离立马觉得周围的什么都十分有趣,边走边左顾右盼。 这花可真花啊,这石头可真石头啊。 正当朔离欣赏着路边一丛开得正艳的紫色小花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一条漆黑的,正在暗处快速滚动的小身影。 那团漆黑的小身影,正是伪装成普通灵宠的魔君赤霄——煤炭。 它正从一丛茂密的灵草下滚出。 洛樱今天正好去白玉城采购物品和食材,就给了赤霄可乘之机。 他打算视察一下青云宗的地形,为未来可能的事情做准备。 然后—— 它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 近在咫尺的是少年戏谑的神情。 “哟,这不是‘煤炭’吗?” 按照标准流程,赤霄即将要装可怜——但他忽然想起,这个叫做朔离的家伙根本不吃这套,甚至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他。 果不其然,没等自己有所动作,朔离就已经开始揉搓扁圆它了。 朔离不由得感慨,这煤炭的手感是真不错啊。 鳞片温润,身体柔软而有弹性,摸起来有点凉却又不至于到冰手的程度,用力稍稍捏一下的话还会吱吱叫,有些像星际畅卖的某种解压玩具。 “吼——!” 赤霄自以为十分具有威胁力的威慑,在朔离眼中却和呜咽没什么区别。 “叫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朔离捏了捏它背上那条坚硬的脊骨,又弹了弹它头顶那对尚未长开的小小的龙角,发出“梆梆”的脆响。 “煤炭,你怎么不叫了?再叫一声来听听。” 少年的语气就像在逗弄一只寻常的猫狗,充满了随意的、不加掩饰的兴致。 赤霄闭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选择装死。 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发誓,等他恢复力量,他一定要将这个人类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碾碎,再把对方的神魂抽出来,用魔火灼烧万年! “啧,没意思。” 玩弄了一会儿,见手里的“煤炭”彻底变成了一块没反应的石头,朔离也觉得有些乏味了。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想起了自己出门的正事,随手将赤霄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 “嗯……洛师妹估计出去了,那你跟着我走吧。” 说着,朔离把被丢的晕乎乎的赤霄放在自己肩头,让它的小爪子扒拉住自己的衣领,接着高声宣布。 “藏经阁,出发!” 青云宗的藏经阁,坐落于主峰“天枢峰”之巅,乃是宗门重地。 朔离从倾云峰御剑而起。 脚下踩着的是她先前买的最便宜的飞剑,毕竟她自己不用剑,也从没有“只作为交通工具”的飞剑卖,为了不被坑溢价,朔离宁愿飞的慢。 肩上,那团黑漆漆的“煤炭”用四只小爪子死死地扒着她的衣领,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殿宇。 赤霄心中正飞速构建着青云宗的防御地图。 七十二峰互为犄角,护山大阵的阵眼至少有三处,明面上的巡逻弟子气息沉稳,实力至少金丹,暗处还不知有多少隐匿的岗哨。 不愧是能镇压魔域数千年的正道第一宗,底蕴确实深不可测。 “看什么呢?小东西。”朔离似乎感受到了肩上的动静,侧过头,用手指戳了戳赤霄的脑袋,“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赤霄:“……” 他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假装自己只是一块不会动的挂件。 一路上,但凡与朔离的飞剑交错而过的青云宗弟子,无不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避让。 “快看!是倾云峰的那个煞星!” “离远点离远点,据说上次外门有个师兄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借’走了一个月的月俸……” “他肩上那是什么?一只黑色的灵鼠吗?好怪啊。” 议论声虽轻,却逃不过修士的耳朵。 朔离皱起眉头,直接朝那边开口:“喂,我从来不抢本宗的人好吗?” 那几名弟子被朔离这么一说,吓得一个哆嗦,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驾驭着自己的飞剑,如同被狼追的兔子一般,仓皇地逃离了这片空域。 朔离不屑地“切”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朝着天枢峰飞去。 她肩上的赤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人类……在正道宗门里,竟混得像个魔头。 很快,天枢峰那巍峨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藏经阁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八角宝塔,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色巨石筑成,塔身之上,刻满了玄奥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辉光。 一股厚重而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朔离收起飞剑,稳稳地落在藏经阁前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宽阔,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所有弟子都敛声屏气,不敢在此处喧哗。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将肩上的“煤炭”往上托了托,便大摇大摆地朝着藏经阁的正门走去。 “站住。” 两个身穿藏青色执事服的弟子拦住了她的去路,面容严肃,气息皆在筑基后期,眼神锐利如鹰,不带丝毫感情。 “来者何人?出示身份玉牌。”左边的弟子沉声说道。 朔离懒洋洋地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倾云峰弟子身份的紫色玉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倾云峰,朔离。进去看书。” 看到那块紫得发亮的玉牌,两名守阁弟子的表情明显一滞,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原来是朔师兄。” 右边的弟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了几分,但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按照规矩,进入藏经阁一层,需扣除八十点宗门贡献。朔师兄可要现在进入?” 藏经阁的八十贡献点几乎约等于免费,毕竟第一层是为所有弟子开放的。 “什么?还要贡献点?” 但朔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可是大比魁首,宗门未来的栋梁,进去看两本书为宗门做贡献,还要收我钱?” 这番理直气壮的质问,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弟子都投来了侧目的视线。 那两名守阁弟子显然也是久经考验,面对朔离这番无赖说辞,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朔师兄,此乃宗门铁律,无人可以例外。便是掌门亲至,也需遵守规矩。” “行行行,知道了。”朔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扣吧扣吧,八十点是吧?记我师尊账上。” 守阁弟子:“……” “师兄,贡献点无法转记,必须由本人玉牌支付。” “……” 贡献点和灵石不一样,要靠做宗门发布的任务才能获得,而朔离根本没有贡献点,原主原先有多少贡献点她就有多少。 “真的一点都不能通融?” “师兄说笑了。宗门规矩如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师兄莫要为难我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朔离台阶下。 换言之,就是没门。 朔离啧了一声,她在原地站定了一会后—— 忽地抓起在她肩头看戏的赤霄。 语气悲痛。 “煤炭,你怎么了!煤炭——!” 第101章 藏经阁一楼 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正在行走的,还是准备进入藏经阁的,都“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这场闹剧的中心。 朔离紧紧抱着怀里那团僵硬的“煤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悲愤。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直视着眼前那两个全懵了的守阁弟子。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她声音控诉:“藏经阁前的禁制,为何如此霸道?!” “我不过是带我的灵宠路过,它、它就被这股气息震伤了心脉!”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探了探赤霄的“鼻息”,然后悲痛欲绝地摇了摇头。 “煤炭……我可怜的煤炭……你才跟我几天啊,你怎么就要不行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反应。 两名守阁弟子彻底傻眼了。 他们守在这里数十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种事。 灵宠被禁制气息震伤? 开什么玩笑! 藏经阁的禁制只对魔气或心怀叵测的闯入者有反应,对本门弟子和其灵宠温和得如同春风。 怀中的赤霄,感受着朔离那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气息,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滔天怒火。 这个无耻卑劣的人类,竟然拿自己当敲诈的道具! 奇耻大辱。 这是他赤霄此生都未曾受过的奇耻大辱。 然而,形势比龙强。 他现在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灵气微弱的“煤炭”,除了配合这个疯子的表演,他别无选择。 于是,赤霄极其专业地将身体绷得更紧。 小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濒死的“呜咽”,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他甚至调用了自己的神通,让自己的生命体征降到了最低,看起来就跟真的死了一样。 朔离感受着怀里“煤炭”的变化,心中暗自给它的演技点了个赞。 本来想直接动手把它捏晕的,看来不用了。 “朔、朔师兄,你冷静一点!” 左边的弟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解释:“藏经阁的禁制除非感知到魔修,绝不会主动攻击,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 朔离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的意思是,我的煤炭是魔修吗?还是说它是自己突然暴毙了?!” 那名守阁弟子被朔离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总不能说一只平平无奇的灵宠是魔修吧?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可要说是它自己死的……那更不可能,前后不过几息时间,怎么就突然暴毙了? “我……我们……” 右边的弟子也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朔师兄,或许,或许是你的灵宠天生体弱,不耐奔波……” “胡说!”朔离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她抱着怀里那僵硬的“煤炭”,动作夸张地后退了两步。 “我这‘煤炭’,乃是上古异种,血脉高贵!” “别说只是从倾云峰飞到天枢峰,就是绕着整个青云宗飞上三天三夜,它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左边的弟子已经感觉到周围越聚越多的人。 他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的令牌,替朔离缴纳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弟子才松了一口气,收回玉牌,对着朔离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公式化的笑容。 “朔师兄,现在……您可以进去了。” 朔离见状,那张写满了悲痛的脸,瞬间雨过天晴。 她笑嘻嘻的给对方塞了一块中品灵石,接着一把将赤霄甩回肩头,走了进去。 那块中品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被左边的守阁弟子下意识接住。 入手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讹了人,还给小费? 不过,这一块灵石可比八十点贡献点价值高多了…… 弟子刚回过神,就注意到那条已经恢复活力的灵宠。 它趴在少年的肩头,姿态优雅自然。 那抹金色的竖瞳甚至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 穿过幽深厚重的门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股混杂着古木、墨香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都不由得为之一静。 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架,由千年铁木制成,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 无数的玉简和古籍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书架上,各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彰显着其不凡。 这里太过安静,连脚步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书卷气息所吸收。 偶有弟子从书架间走过,也是屏息凝神,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一人一龙几乎是同步的抬头环顾四周。 魔域没有什么藏经的地方,倒是炼血池建的一个比一个恢宏。 赤霄又一次感慨起魔修的未来。 至于朔离—— “嘶,这么多?有没有数据统一录入点啊。” 肩头的赤霄动了动耳朵,将这句话尽数收入耳中。 数据统一录入点? 那是什么东西? 朔离看着眼前那一排排无穷无尽、高达天际的书架,只觉得一阵头痛。 这些书架上没有任何索引、没有编号、甚至连个像样的分类标签都没有。 所有典籍都只是按照功法、杂闻、炼器、丹药等几个极其笼统的大类胡乱堆放着。 想在这里找到一本关于“改善修炼资质”的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管理水平,连灰色星系的图书库都不如。” 朔离低声抱怨了一句,磅礴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扩散开来,朝着离她最近的一排书架笼罩而去。 一个个玉简在她神识的探查下,内容如流水般飞速划过她的脑海。 《青木诀入门详解》 《基础火球术的一百种变化》 《论灵气的十三种基础形态》 …… 全都是些大路货。 朔离的神识继续向深处蔓延,扫描速度越来越快。 海量的信息洪流冲击着她的识海,若是换做寻常筑基修士,恐怕早已头晕目眩,神魂受损。 但朔离只是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枯燥。 她肩头的赤霄,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如渊如海的神识波动。 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异。 这……这绝不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该有的神识强度! 这个叫朔离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是某个老怪物转世夺舍?还是魔尊的新肉身……? 半个时辰后。 朔离收回了有些疲惫的神识,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她已经扫描了近百个书架,除了收集到一大堆没用的基础知识外,一无所获。 “搞什么,看了半天,一本有用的都没有。” 说着,朔离抬脚就准备往藏经阁的二楼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苍老而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权限不足,内门弟子且宗门贡献点满一千者,方可进入二层。” 朔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万恶的付费制度。 朔离啧了一声,放弃了强闯的打算。她可不想再被挂在宗门通报批评的公告栏上。 她转身,目光在大殿内逡巡,试图寻找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 然而,整个一层大殿,除了零零散散几个和她一样埋头看书的弟子外,竟连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 “这服务也太差了,连个咨询台都没有。” 朔离撇了撇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向了最角落的一个区域。 那里堆放着许多落满灰尘的残卷和破损的古籍,看起来像是被废弃的垃圾场。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吃力地将一卷卷沉重的兽皮古卷搬到一旁的书架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身形单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 朔离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 “喂。” 瘦小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兽皮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张布满了惊恐的、年轻的脸庞出现在朔离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的少年,面黄肌瘦,修为是炼气初期。 对方还没看清朔离的脸,只见到朔离身上那山门弟子的服饰,脸上的惊恐瞬间转为了更深层次的畏惧。 “扑通”一声。 他立马就跪了下来 “师、师兄饶命!弟子……弟子不是故意偷懒的!弟子这就把书搬好!” 接着,他抬起头—— “……朔离?” 第102章 为富不仁 朔离眯了眯眼,在认出对方的脸后,语气迟疑。 “陈默?” 陈默是原主在外门不是很熟的朋友。 两人都来自凡界,偶尔会凑在一起抱怨几句外门生活的艰苦,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原主的故事倒是十分励志—— 女扮男装在凡界流浪几年才寻得万中无一的机会来到修仙界,只是因为资质实在是差到地心,才一直半死不活的苟且偷生。 “真的是你啊!朔离!你……” 陈默“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想上前一步,但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猛地顿住。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的声音渐弱。 “朔……朔师兄。” 称呼的改变,标志着二人之间那道无形墙壁的筑起。 朔离倒是自然而然地跟对方打招呼。 “陈默,你在这做什么的,好久不见了。” 少年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生满厚茧的手上,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卑。 “我……我现在是这里的杂役,负责整理这些没人要的废卷。” “挺好的啊,管饭吗?” 朔离的关注点总是异于常人。 陈默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 蜡黄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下意识地回答:“管……管两顿,没有灵气,就是普通的饭食。” “那也行啊,两顿饭呢。” 朔离点了点头,一副“这工作不错”的赞许表情:“比饿肚子强。” 要知道原主都没混到工作,导致她开局差点饿死呢。 “嗯……是比饿肚子强。” 陈默呐呐地重复了一句。 对方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坦然,让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朔师兄,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层都是些基础功法,以你现在的身份,应该直接去更高层才对。” 朔离闻言,撇了撇嘴,毫不避讳地说道:“别提了,进二层要一千贡献点,我哪有那东西。” 她说话时,肩上那只黑漆漆的“煤炭”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下不易察觉地扫过陈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默显然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灵宠。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对朔离的话语感到无比震惊。 “一千贡献点,师兄没有吗……” 他喃喃自语,看向朔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原来……原来峰门弟子也这么不容易啊。” 一千贡献点就连他自己都有,朔离原来过的这么……凄惨吗? “是不容易啊。” 少年一脸的苦大仇深:“宗门剥削,师尊压榨,日子难过得很。” “先不说这个了。”朔离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陈默,我找你问个事儿。” “师兄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陈默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朔离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漆黑的眼眸里闪着精光。 “你在这里整理废卷,有没有见过……嗯,就是那种,写着怎么能让人修炼变快的书?”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或者说,能让一个资质很差的人,变得跟天才一样厉害的功法?” 这个问题,让陈默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让资质差的人变厉害?师兄,这……这怎么可能呢?” 他挠了挠头,语气笃定:“修仙一途,资质为本。要是真有这种功法,那岂不是人人都能飞升了?” 这是修真界不破的真理,是烙印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 “你就说有没有吧。” 陈默的脸上满是为难,他沉思良久后,摇了摇头。 改变资质的功法就算有,再怎么样也不会在第一层。 “啧。” 朔离满脸可惜,她可是好不容易混进来的。 陈默见她那副模样,试探性的问道:“……朔离,你现在既然已有峰门……为什么不去问问你的师尊呢?” “……问问师尊?” 朔离还从未想过这条道路。 “是呀。” 陈默在藏经阁多年,知晓大部分的长老或峰主都不会对除亲传弟子外的弟子下太大心思。 但要是记名弟子主动请教,也会悉心教导。 不过,他只知道山门弟子都很厉害,却不知倾云峰具体的情况,那距离他太遥远了。 这只是一个尽己所能的建议。 朔离陷入沉思。 或许……可以试试? 毕竟,按部就班地修炼,对她这堪比废柴的资质而言,收效甚微。 而墨林离,作为这个世界战力的天花板,指缝里随便漏出点东西,恐怕都够她受用无穷了。 最关键的是—— 那是免费的。 “……你说得有道理。”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领导派头:“陈默啊,你很有想法,将来必成大器。”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陈默有些受宠若惊。 在朔离肩头的赤霄差点没笑出声。 这家伙打算去去问墨林离?那个要飞升的冰块? 在赤霄的认知里,墨林离那种存在,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心中唯有大道与剑,现在未飞升估计也是跟天道的平衡有关。 想让他出手帮助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交代完“人生哲理”,朔离便与这位前·饭友挥手告别,转身潇洒地离开了藏经阁。 她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个为修炼资质发愁的人不是她。 如何找到那个白毛呢? 朔离估计,他要么在倾云峰的大殿里,要么在剑冢里发霉。 不一会,一人一龙就御剑返回了倾云峰,朔离继续向上,迈入更高处。 飞剑的速度不快,但倾云峰本就不算太大。 越是往上,空气中的灵气便愈发精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 周围的景致也变得愈发清冷孤寂,参天的古木被一种不知名的、散发着寒气的白霜覆盖,连鸟鸣声都绝迹了。 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这股威压并非刻意针对谁,而是一种长期存在于此地的、属于强者的领域气息。 朔离肩上的赤霄,感受最是真切。 那股威压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他这具本就虚弱的分身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自己不得不用尽全力,才将翻涌的气血压制下去。 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凝重与忌惮。 墨林离……果然名不虚传。 光是居所外围的气息,就已如此恐怖。 然而,身处威压中心的朔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对着下方一棵长歪了的松树评头论足。 “煤炭,你看那棵树,长得跟被雷劈过一样,真丑。” 赤霄:“……” 他真的很想一口咬断这个人类的脖子。 终于,一座巍峨而孤寂的宫殿,出现在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宫殿通体由一种纯白的巨石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殿檐的角落,点缀着几枚古朴的银铃。 山风吹过,却带不起一丝声响,整座宫殿蛰伏在云间,沉默而威严。 这里就是倾云峰之巅,剑尊墨林离的居所—— 倾云殿。 朔离收起飞剑,稳稳地落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四顾张望。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墨林离的居所。 “啧,这白毛还挺会享受。” 朔离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开始评价。 “自己住这么好的地方,就给我分个山腰的破石头屋子,真是为富不仁。” 赤霄闻言,差点没从她肩上掉下去。 第103章 剑冢 在剑尊的居所门口,如此放肆地议论主人,这个家伙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朔离却浑然不觉。 她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像个巡视自家后院的老大爷,不紧不慢地踏上了通往大殿的台阶。 倾云殿的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仿佛殿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朔离伸手“嘎吱”一声,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极致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若非朔离神识强大,光是这股寒气,就足以让寻常弟子寸步难行。 殿内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巨大的白玉石柱支撑着望不到顶的穹顶,地面光洁如镜,映不出半点人影。 除了正中央一方白玉蒲团,再无他物。 整个大殿,与其说是居所—— 不如说是一座为“孤独”量身打造的、华丽的坟墓。 不在吗? 朔离四顾张望了一下,边尝试给自己凹一个深沉认真的姿势,待到等会请教更加加分。 她先是学着那些求仙问道的主角,摆出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穹顶的忧郁姿势—— 眉头微蹙,眼神深邃。 力图营造一种“为求大道、我思故我在”的高深氛围。 过了会,朔离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脖子。 于是又换成了一个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的“世外高人”造型。 半个时辰过去了。 无人出现。 朔离立马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既然正殿没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剑冢。” 朔离重新踏上那把慢悠悠的飞剑,晃晃悠悠地朝着倾云峰的后山飞去。 “你说这白毛,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她一边御剑,一边对着肩上的“煤炭”自言自语:“住的地方跟个冰窖似的,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坟地里待着。” “这日子过的,比我之前泡培养罐还单调。” 赤霄默默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朔离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可知道你有灵智……” 赤霄的身躯微微一颤动。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这个人类究竟想要做什—— “现在立马给我点头,赞同我的想法,不然我就让洛师妹把你跟陆行鸟养在一起。” “……” “快点头。” 这个蠢货。 小龙僵硬的点了点头。 “对吧,你也觉得那个白毛不正常是吧?” 这次,它的动作虽然仍然僵硬,但不自觉地,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 那把劣质飞剑晃晃悠悠,载着一人一龙,终于抵达了倾云峰的后山。 还未落地,一股比倾云殿那股寒气更为锋锐、更为纯粹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飞剑的速度都因此慢了几分,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剑冢。 朔离从飞剑上一跃而下,黑色的靴子踩在枯败的黑色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插满了断剑残兵的荒原。 有的剑身锈迹斑斑,有的只剩下一个剑柄,有的则被拦腰斩断,斜斜地插在土里,如同无数沉默的墓碑。 “这里是乱葬岗吗?” 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从每一寸黑色的土地里蒸腾而上,钻入鼻腔。 朔离对此置若罔闻。 她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把断成两截的铁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白毛呢? 她百无聊赖地走着,目光在那些造型各异的断剑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逛一个大型的废品回收站。 “你看这把,剑身上还刻着‘海誓山盟’,结果断得比谁都惨。” 朔离用脚尖拨弄着一把青色的、镶嵌着流苏的断剑,语气轻佻。 她肩上的赤霄,已经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尽可能小的球,恨不得把每一片鳞片都闭合起来,以抵御那股让他神魂战栗的剑气。 这个疯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些可都是青云宗历代陨落的剑修大能留下的佩剑,每一柄都蕴含着主人生前不屈的意志。 寻常弟子在此地多待一刻,都会被剑意所伤,道心受损。 朔离见煤炭不回应,啧了一声,把肩头的小龙抓到手心,边捏边走。 “还有这个,哇,金子做的吗?” “你说这里怎么全是剑呢?为什么没有刀?” “很奇怪是不是,大家都御剑,就没有‘御刀’的说法,我们刀修什么时候站起来啊!”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她连墨林离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 被揉成一团“黑泥”的赤霄终于可以放松了,它气喘吁吁的被无聊的少年丢回肩头。 朔离此时托腮,陷入了沉思。 这白毛真是神龙不见首尾。 到底怎么召唤他呢?难道是在这原地大喊? 嘶…… 平时他是为什么老是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的来着—— 朔离倏地灵机一动。 她在自己的储物戒里挑挑选选半天,选出一块最难吃的甜点,接着,举起。 那是一块用料考究的桂花云片糕,出自白玉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满庭芳”,乃是林子轩在朔离的命令下购入的限定款。 糕点被塑造成一朵盛开的白云模样,上面点缀着金箔和碾碎的灵桂花,散发着一股清甜雅致的香气。 唯一的缺点是,中看不中吃,甜得发腻。 朔离将那块云片糕举到眼前,对着那并不存在的阳光,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来。 每当朔离在倾云峰吃点什么好吃的时候,那白毛就会第一秒出现没收。 所以用这个绝对就能召唤他! 一刻钟后。 “……难道是因为不够好吃?” 朔离犹犹豫豫的又换了一块糕点。 这次是一块裹着金箔、造型精致的莲蓉酥。 同样出自“满庭芳”,是上次那批高档甜点里仅剩的、看起来最贵的一块。 朔离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为它找了个好角度,让剑冢那昏暗的光线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莲蓉酥上那精致的纹路。 她肩上的赤霄,已经开始用看傻子的眼光看她了。 这个人类,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浆糊? 她以为墨林离是什么?被食物气味吸引的灵兽吗? 又过了一刻钟。 那块金贵的莲蓉酥在昏暗的光线下,已经快被朔离用眼神给“盘”出包浆了。 剑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风吹过断剑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呜呜”声,再无半点动静。 朔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她随手将那块莲蓉酥往嘴里一丢,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甜腻的味道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真难吃。” 少年抹了把嘴,语气嫌弃,转过身,正准备径直离开—— 与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白发男人四目相对。 第104章 乖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朔离脸上的表情,从“被抓包”的错愕,到“计划通”的了然,再到“恭敬谦卑”的伪装,前后不过一息之间,切换得天衣无缝。 她将还沾着糕点屑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对着墨林离,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身大礼。 “弟子朔离,拜见师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充满了对师长的敬爱与孺慕之情。 “师尊神功盖世,仙驾降临,弟子竟未能提前察觉,实在是罪该万死!” 朔离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悄悄抬起眼皮,用余光向上瞟了一眼。 那白毛,还是那副死人脸,一动不动。 搞什么?掉线了? 就在朔离准备直起身子,看看对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 少年的脑袋被对方用指节敲了敲。 一个标准的训诫动作。 不轻,也不重。 嗯——?!! “师尊,”朔离才回过神,直起身子,摸了摸被敲的地方,语气控诉,“弟子是来向您虚心请教的,您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这要是打傻了,咱们倾云峰可就失去一个未来的顶梁柱了。” 墨林离不知何时收回了手,语气平淡。 “方才你在我殿前,不是这副模样。” “……” 糟糕。 这家伙是鬼吗?到底跟在她身后看多久了? 这细思极恐的事情朔离不愿多想,她开始绝地求生。 “殿前?弟子刚刚在殿前不是在表达对师尊居所的崇敬之情吗?” 朔离语气诚恳:“弟子是在感叹,师尊的品味果然如您的剑道一般,简约而不简单。” “于清冷孤寂中蕴含着天地至理,让弟子一见之下,道心都通透了不少。” 她这一通彩虹屁吹得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 仿佛刚才那个吐槽“白毛”、“冰窖”、“为富不仁”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说完,少年还挺起胸膛,一副“师尊您快夸我悟性高”的期待模样。 男人银眸微眯。 “乖张。”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 朔离大脑自动转换意思,没有动手就是不计较了。 “师尊谬赞了。” 她顺势就接了下来,仿佛“乖张”是什么了不得的褒奖,又往前凑了半步。 恰好停在一个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冒犯的安全距离。 接着,少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变得严肃而真诚。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前途的迷惘和对强者的孺慕。 “师尊,其实弟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赤霄在她肩头,冷眼旁观着这场堪称精妙的表演。 这个人类,在情绪的掌控与切换上,简直是个天才。 墨林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无声,便是最沉重的压力。 朔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忧愁。 “师尊明鉴。” “弟子虽在大比中侥幸夺魁,但实则资质愚钝,修为进展之慢,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如今宗内同辈,修为突飞猛进,唯有弟子,还在筑基前期原地踏步。” “实在是给您,给咱们倾云峰丢脸啊!” 说完,朔离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弟子知道,师尊您日理万机,时间宝贵。” “但您看在我这么有前途的份上,就稍微……提点一下?” 墨林离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朔离,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向不远处一把斜插在地的断剑。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重剑。 剑身宽阔,不知被何种力量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即便只剩下半截,依旧散发着一股厚重而霸道的惨烈剑意。 朔离看不出这把剑的来历,她只看见了拒绝。 这白毛压根就不想理她。 行吧。 朔离撇了撇嘴,正打算再想个什么法子纠缠一下—— 墨林离清冷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剑冢中响起。 “此剑名为‘镇岳’,其主人生前乃是一位剑客,修为已至化神中期。” “三百年前,他一人与同阶魔修于东海之滨决战,以此剑斩杀魔修三千,最终力竭,被一无名魔将偷袭,斩断佩剑,身死道消。” 墨林离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镇岳”那冰冷的断口。 “你且说说,他为何会败?”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与朔离方才的请求风马牛不相及。 朔离愣了一下。 她看着墨林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散发着不甘气息的断剑,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的悟性?还是道心? 修真界的人说话就是麻烦,绕来绕去的。 她肩头的赤霄,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从道心论,可答其为守护苍生而死,虽败犹荣。 若从战术论,可分析其力竭被偷袭,乃是大意所致。 若从天命论,也可说此乃气数已尽。 每一个答案,都对应着一种剑道,一种心境。 墨林离,是在探这个人类的根底。 朔离托腮思考了一会后,开口了。 “……师尊,真要说吗?” “说。” 一个字。 简洁,冰冷。 “败了就是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朔离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对强者的敬畏。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讨论成败,死了的,就只是一串数字。” 墨林离的背影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朔离继续。 “非要说原因的话,”朔离抱着手臂,绕着那柄断剑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原因太多了。” “第一,情报不足。” “既然是决战,打到最后被一个‘无名魔将’偷袭,说明他对战场上的所有潜在威胁没有做到全面掌控。” “第二,装备不行。” “这剑叫‘镇岳’?听起来很结实,结果还是被人砍断了,明显是材质或者锻造工艺不过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朔离的语气甚至是疑惑的。 “他为什么是自己‘打三千魔修’呢?” “就不能召集三千人一起群殴魔修吗?这人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第105章 界外之人 墨林离依旧背对着她。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仿佛没有听到身后那惊世骇俗的言论。 良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你说的,都是能活下去的法子。” 墨林离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没有道。” “道?”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语,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语气轻松。 “师尊,我的道,就是好好活着,最好是能躺着吃香喝辣地活着。” “至于别人的道……” 她耸了耸肩,指了指地上那把断剑—— “师尊你看,他的道,不就躺在这儿吗?” 墨林离没有反驳。 稍加寂静过后,他开口: “你的根骨,杂驳得与凡人几乎无异,寻常功法,于你无益。引气入体,不过是杯水车薪。” 朔离闻言,眼睛一亮。 来了!重点来了! “那师尊的意思是,您有不寻常的功法?”她立刻凑上前去,满脸期待,“是不是那种,不用打坐,睡一觉就能飞升的绝世神功?” “不是。” 墨林离干脆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朔离立马大失所望。 然后,她又被敲了一下脑袋。 “……” 不是,这人上瘾了吗? “你想走捷径。” 他用的是陈述句。 “对啊。” 朔离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羞愧:“能走捷径,为什么非要爬着走?” “师尊,您要是当年有捷径,您会选择绕远路,一步一个脚印地去修炼吗?” 这番反问,大胆到了近乎忤逆的地步。 “不会。” 墨林离吐出两个字。 这个回答,让朔离得意地扬了扬眉梢,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 但墨林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的道,本就是捷径。” 十七岁登临宗门之巅。 十八岁剑压同辈无敌手。 一百二十一岁独守宗门,重伤魔尊,败尽来犯之敌。 他的修行之路,在世人眼中,本就是一条无法复制的、笔直通天的捷径。 “……行吧。” 装逼犯。 朔离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谦虚好学的姿态:“师尊说的是,弟子的境界,与您相比,确实如同萤火与皓月。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既然你想走捷途,我便给你一条。” 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师尊请讲!” “思过崖,罡风谷。” “……” ? 这白毛让她去坐牢? 朔离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委屈,最后定格在了一副“师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控诉上。 “师尊,您不能这样。” 少年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语气激动:“您看我,上有老(指你),下有小(指煤炭)。” “我这要是去了罡风谷,被那风吹得魂飞魄散,咱们倾云峰的未来怎么办?我那些嗷嗷待哺的灵田和小陆行鸟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抓起肩头装死的“煤炭”,举到墨林离面前。 “您看看它,煤炭它还这么小!它不能没有我啊!” 被当成道具的赤霄,身体僵硬地被举在半空,它扑棱扑棱的挣扎了一下,却毫无作用。 这个疯子……她这是要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墨林离的视线在赤霄身上停留了一瞬。 接着,他没有理会朔离那堪称精湛的表演。 “思过崖的罡风,与寻常风不同。” “它不伤肉体,只验神魂。谷底,是剑源之息的核心,可淬根基。” 那双带上悲切的眼眸,瞬间就停止了酝酿情绪。 “剑源之息?” 朔离记得这不是那用来温养霜华剑的金光吗? 墨林离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朔离眼前展开。 “天地初开时,万物混沌。” “有一缕锋锐之气,自混沌中诞生,此为剑道之始,亦是万兵之源。” “剑源之息,便是那缕锋锐之气沉淀万年所化。它能洗涤修士根骨中的杂质,重塑灵脉,令灵气运转再无滞碍。” “对你而言,是重铸道基唯一的可能。” “……” “师尊。” 朔离猛地抬起头。 “弟子早就想为宗门分忧,去思过崖那种清苦之地磨砺道心了!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不过——” “师尊,这罡风谷肯定很危险吧,我这身娇体弱的,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她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您看,是不是得给弟子一点傍身的法宝啊?” “比如什么无敌护身甲,或者能自动反击的神剑之类的,弟子要求不高的。” 墨林离轻轻挑眉。 “罡风谷内,万法不侵,任何外力都会被罡风撕碎,化为齑粉。” “想要活下来,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的神魂。”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剑源之息暴烈无比,神魂稍有不稳,便会被其同化,化为一缕没有意识的剑气,永世在谷中飘荡。” 说完,白发男人还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历代以来,擅入者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朔离待到对方话毕,轻笑一声。 听闻他这么一段叙述,她非但没有为这九死一生的试炼担忧,反而开口: “——师尊的意思是,看好我,觉得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能成是吧?” 墨林离顿了顿。 银色的眸子垂下,剔透的色泽映出少年此时笑眯眯的脸。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只是慢条斯理的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行止有亏。” 朔离立马勃然大怒。 这墨狗为什么老是敲她头?! 她立马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后,另一只手举起赤霄。 “师尊,你敲它吧,它手感好。” 墨林离的视线,在那只被举在半空、开始装死的小黑龙身上短暂停留。 “气息斑驳……你的灵宠?” “呃……它不是——” 朔离还没来得及说完—— “丢了。” 赤霄内心一阵狂喜。 自己终于要从这些正道修士的魔爪中逃离了。 “师尊,这不是我的。” 朔离举手解释:“这是洛师妹的灵宠。” “……” 银白色的眸子闪过了什么。 “如此,便留着。” 朔离松了口气,缓缓地将那只变得悲伤的“煤炭”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肩头,还顺手捏了捏。 “师尊英明。” 差点她就不好跟洛师妹交差了,这白毛对女主就是不一样。 银发男人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语气平淡。 “你身为界外之人,不应与天命之人太过接近。” “沾染此界的因果,于你无益。” “……” “——?!” 待朔离意识到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时,那白色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第106章 什么都吃 赤霄保持着装死的姿势,心中却了然。 原来……这个人类是界外之人。 界外之人在大能们眼中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常常会出现在凡界,而不是修真界\/魔域,大多伴有比寻常人更强一些的神识和奇怪的知识能力。 不过,像朔离这样拥有磅礴神识,出现在修真界的界外之人倒是第一次见。 小黑龙慢悠悠的换了个姿势,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对方漆黑的眸子不见波动。 “啧,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朔离低声抱怨了一句,那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说话说一半,也不怕烂舌头。”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走了走了,煤炭。” 她拍了拍肩上那团装死的黑球,重新御起那把慢吞吞的飞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片压抑的剑冢。 “我得在去坐牢……不对,去闭关之前,把你还回去。” --- 青云宗,朔离的灵田。 她一来,就轻车熟路的黏在了自己的躺椅上。 刚从白玉城返回的洛樱正好在照顾小陆行鸟们,见到朔离和赤霄,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师兄!你……你回来了?啊……” 少女在瞥见对方手里那团挣扎不断的“黑球”时,顿住了。 朔离随手一投。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洛樱早已伸出的双臂中。 她将那触感冰凉、身体僵硬的“煤炭”抱在怀里,指尖触碰到它细密的鳞片,一股担忧立刻涌上心头。 “煤炭,你怎么了?”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小龙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心疼:“是不是朔师兄又欺负你了?” 刚刚还不停扒拉朔离手的小龙立马变得虚弱无比。 它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无尽委屈的眼神望着洛樱,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快帮我谴责那个人类! “我没欺负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少女内心的天平瞬间倾倒,她眨了眨眼。 “啊……煤炭,你是不是不乖了呀?” 赤霄差点没冷笑出声(虽然听起来会像呜咽)。 朔离见状,满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在躺椅上舒展身体,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 “还是躺着舒服。” 她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无视了某只龙死亡的凝视,眯着眼睛享受着灵田边和煦的微风。 “师兄,你刚才去哪里了呀?我回来都没看到你。” “哦,没什么。” 朔离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开。 “随便出去走了走,顺便跟师尊他老人家联络了一下师徒感情。”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洛樱瞪大了眼睛。 “师兄好厉害!居然能见到师尊!” 话音落了之后,她又有些沮丧。 ……自从师尊出关后,除了合会上,自己就没有见过他。 少年侧过头,半睁开一只眼,瞥了眼身边那个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少女。 “怎么了?” 她懒洋洋地问:“师尊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长得白一点高一点的人形冰块吗?天天板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灵石似的。” 这番大不敬的言论,让洛樱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师兄!你别这么说师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见,“师尊他……他很好的。” “是是是,他最好。” 朔离敷衍地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不说这个了。”朔离话锋一转,从躺椅上一跃而起,“我准备去个地方闭关,可能要一阵子不回来。” “闭关?” 洛樱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关切地问道。 “朔师兄你要去哪里闭关?是去宗门的聚灵洞吗?我可以帮你去申请最好的那一间!” “不是。” 朔离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宣布中了大奖的轻松口吻说道:“师尊他老人家体恤我修为不精,特意给我指了条明路——” “去思过崖的罡风谷。” “什么?!” 洛樱手中的“煤炭”都差点没抱稳。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变了调:“罡风谷?!不行!朔师兄,你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不能去?” “那里是宗门的禁地,罡风如刀,专伤神魂,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洛樱快步走到朔离面前,抓住了朔离的衣袖。 “师兄,你是不是被师尊责罚了?” “一定是的,不然他怎么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我……我去找师尊求情!我……” “哎哎哎,打住!” 朔离摆了摆手,正要解释,就被少女的力道吓了一跳。 那双柔软的杏眼红红的,却执拗的抬起,凝视着她。 “……师兄,你不能去……我……我不能……”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朔离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她在害怕。 一种源于内心深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师妹,你先松手。” “我不要,师兄,你不要去!” “师妹,我衣服要被你扯掉了。” 那句半开玩笑的抱怨并没有让洛樱松开手,反而让她抓得更紧了。 “师妹,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人了。” 朔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到时候全宗门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多不好看。” 洛樱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不好看就不好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师兄比这些重要得多。” “哎呀,我不是去送死。” 朔离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洛樱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师妹,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洛樱心中那熊熊燃烧的焦灼。 她抬起头,对上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平静的眼眸。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仿佛无论外界如何惊涛骇浪,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洛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信”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信,可是…… “罡风谷……真的太危险了。” “我知道。” 朔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这是师尊给我的试炼,也是我唯一能快速变强的机会。”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这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灵田,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无忧无虑地啄食着灵谷的小陆行鸟,唉声叹气。 “师妹你看,大家都那么厉害,聂师兄是元婴,你和林子轩也结丹了。” “就我,还是个筑基前期,连只肥点的陆行鸟都得费半天劲才能追上。” “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养老了,我怕是连这片地都守不住。” 这番话,半真半假。 却精准地戳中了洛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朔离打断了她:“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第107章 三入思过崖——罡风谷 思过崖。 朔离越往里走,周围的空气就越是寒冷,那股锋锐的剑意也愈发浓郁。 这里的环境,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不同。 很快,一片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笼罩的山谷,出现在她眼前。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血色大字—— 罡风谷。 那三个血字仿佛是用鲜血写就,历经万年风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朔离扛着长刀,只是瞥了一眼,便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甫一进入,没有任何缓冲—— “长官。”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 血腥和混乱的能量风暴未散,无数的舰队自身后的虫洞中涌出,后勤部队鱼贯而出。 残肢断臂遍地,刚刚那人怨恨的眼神仿佛还在记忆里。 她一席军装,身上尘埃未染。 朔离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太麻烦了,又叫我来示威吗?” 在她身前,一人闻言,眸中闪过了什么。 最后俯首将她的佩刀递给她。 “这次任务——” “……” 扑腾。 单膝跪地。 朔离一手用刀撑住身体,一手摁住自己的额头。 疼痛,剧烈的疼痛。 前世的画面甚至在眼前不断闪回,那是一种几乎要将她的记忆、意识都撕碎的疼痛,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大脑皮层。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念头都被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呼……哈……”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朔离喘息着边调整呼吸边尝试站起。 就在她神魂最不稳定、防御最薄弱的这一刻—— 灰色的雾气中,响起了尖锐的呼啸。 起风了。 那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风,它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能将神魂都冻结、撕碎的极致锋锐。 无数道细微的风刃,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凭空生成。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中央那个唯一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灵魂,包围而来。 朔离的牙齿狠狠嵌入柔软的舌侧,伴随着剧烈的锐痛和血腥味—— 她猛地睁开眼。 磅礴的神识瞬间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嗤——” 风刃撞击在神识壁垒上,发出了类似钝刀切割玻璃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道,两道,百道,千道…… 风刃连绵不绝,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朔离的神识壁垒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剧烈地波动起来,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 她一言不发,用刀撑起身体。 向前。 按照先前那个灯泡的说法,整个思过崖都在对方的管辖范围内,罡风谷内一定也有霜华的分身。 只要找到它的话,说不定就能知晓“剑源之息”的具体位置。 ——但朔离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翻涌的灰色雾气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步。 一步,又一步。 每一次抬脚,都像是拖拽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耗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落下,都在那灰败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旋即又被涌动的雾气抚平。 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风刃袭来,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她那摇摇欲坠的神识壁垒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只在神魂层面响起的碎裂声。 壁垒,破了。 失去了最后的屏障,那股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气,瞬间贯穿了她的神魂。 双膝一软,长刀脱手,少年摔倒在地。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仿佛灵魂被丢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意识、记忆、情感。 所有构成“自我”的东西,都被那无情的罡风碾碎、撕裂、再重组。 世界失去了颜色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痛苦。 视野里,翻涌的灰色雾气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灼烧神魂的白光。 按理而言,这种时候,该出现一些回忆杀了。 如果是标准套路,这种时候脑子里面或许会闪回朋友或挚爱的面孔,接着咬着牙站起来。 如果是复仇流,这种时候血海深仇会涌上心头,再怎么样,也会撑起身子。 如果是团宠流,立马会从暗处冲出好几个师兄\/弟\/姐\/妹,将主角心疼的带走。 如果是开挂流,这种时候就是系统\/金手指出现的最好时机。 但—— 只有一个念头,划过朔离的内心。 她的灵石还没有花完,灵田还没有收,那些毛茸茸的小陆行鸟还没吃到—— 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无数的无形风刃没有因为她的倒下而有丝毫停歇,攻向她的神魂。 既然抵挡不住,那就不再抵挡。 因为其磅礴坚韧的本质,所以怎么样也不会被攻击磨灭。 人类的适应性很强,寒冷,炎热等环境因素在一定限度内可以被适应。 干燥的环境中,普通人可以在54c的情况下正常工作,闷热情况下,人类的极限气温是35c。 情绪,压力也是可以被适应的。 当过于悲痛时,会触发大脑应激反应机制,让心情平复。 同理,痛苦也是可以被适应的。 尤其是对朔离这样,天生就为“适应”而设计出来的存在。 神魂没有血肉,却能感受到比凌迟更为清晰的分割感。 每一次风刃划过,都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画布上添上一笔撕裂的痕迹,然后画布又在瞬间被修复,等待着下一笔更深刻的创伤。 起初,朔离还能分神去思考这种痛苦的原理,分析它的频率和强度,试图找到某种规律。 但很快,这种理性的思考就被淹没在无休止的、纯粹的痛苦浪潮之中。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状态——被撕碎,和在被撕碎的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日夜。 当那股尖锐到极致的痛感,逐渐从一种“感觉”演变成一种“背景”时,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麻木。 就像长期暴露在噪音中的耳朵会选择性地忽略杂音一样。 她的神魂,在被反复折磨到极限后,也开始对这种痛苦产生了“耐受性”。 朔离依旧能感觉到风刃的存在,能感觉到神魂被切割的冰冷触感。 但那股足以让任何修士意志崩溃的剧痛,却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漆黑的眼眸重新聚焦。 那片因痛苦而扭曲的白光褪去,灰色的雾气再次回归视野。 少年晃了晃脑袋,感觉就像是宿醉了三天三夜一样,沉重而混沌。 但至少,能够思考了。 朔离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僵硬,接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归。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那柄一直静静躺在她身旁的“小竹一号”。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那熟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又清晰了几分。 “……继续。” 第108章 先痛会 罡风谷内,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 只有一望无际的、翻涌的灰色雾气和脚下那片死寂的灰败土地。 但这对朔离而言,不成问题。 她闭上眼睛,磅礴的神识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壁垒,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细微的探针,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她在“聆听”。 聆听这片山谷的“呼吸”,感受每一缕罡风流动的轨迹,分辨其中最细微的强弱变化。 墨林离说过,剑源之息的核心在罡风谷谷底。 那如何在这片连起伏都难以看清的地点寻找到谷底呢? 任何能量核心,都会对其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形成一个独特的能量场—— 罡风的源头,必然就是剑源之息所在之地。 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逻辑。 神识探针反馈回来的信息,在她脑海中迅速构建成一幅三维的、由无数能量流组成的动态地图。 大部分区域的能量流动是混乱无序的,但有一个方向,所有的罡风都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向心性的流动趋势。 虽然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 “找到了。” 朔离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迷惘。 她辨明了方向,扛着刀,朝着那能量流汇聚的中心,大步流星地走去。 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用灵气消耗计算的时间) 越是靠近谷底,周围的罡风就越是凌厉,神魂被切割的频率和深度都在几何倍数地增加。 那种刚刚适应的麻木感正在被更强烈的痛苦所覆盖。 但朔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承受,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喂!”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山谷中响起。 但却藏匿着显然的惊喜。 “你这个……咳,你是何人……怎么,会在罡风谷出现呢?” 朔离转过头,发现了熟悉的“灯泡”—— 但此时,它神情故作庄严,身高高了不少。 ……这是? “灯泡,你怎么和白毛一个配色?” 那道身影在灰色的雾气中,显得比上次见面时凝实了不少,身高也拔高了一截,约莫和朔离差不多。 白色短发,原先冰蓝的眸子此刻却是银色。 “灯泡?” 那道身影听见这个称呼,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那张努力板着的、故作深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高人形象极不相符的薄红,连周身散发的银光都跟着闪烁了两下。 “放肆,我乃神剑霜华之灵,执掌此地禁制,岂是你这等……可以随意、随意起诨名的!” 它的声音原本想模仿墨林离的清冷,却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了几个调,显得有些尖利,反而暴露了其内在的稚嫩。 朔离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它。 语气不对劲,样子高级不少,一副故作正经的模样。 难道说…… “那个白毛在看?” 霜华的眼神立马飘忽起来。 “剑尊大人他……他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你这等人……” 话还没说完,它就好像在某种奇怪的力量下闭嘴了。 过了会,霜华僵硬的转移话题:“咳,你前往此地,莫非是要前往谷底?此路——” “是啊。” 朔离直接打断他的蓄力,她将长刀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朝着霜华的方向走去。 “既然你都知道我的目的,那带个路?” “我凭什么要为你带路?” 霜华努力维持着自己高冷的声线,下巴微微抬起,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里是思过崖,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哦?” “可你刚刚,不是很想为我带路吗?” 朔离语气疑惑:“要不是被我点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看在你如此诚心求道的份上,本尊就破例指点你一番’了?” 说着,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霜华那故作深沉的腔调。 连那抬下巴的细微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 “你……你胡说!” 霜华这下是真急了,连“本尊”的自称都忘了维持。 它私下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居然被这个家伙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霜华本身还想要气势汹汹的反驳几句,但朔离却依然没有停步。 当它意识到了有些不对时—— 青丝拂面。 罡风卷起少年随意束起的长发,飘过它的身侧。 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近到霜华能看到对方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轻微抽搐的眉,那此时如水般淡静的黑眸。 “你……你……” 朔离打断他:“我之前答应过要带你走的,放心吧,不过不是现在。” 银色的眸子瞪大。 数百年的孤寂,本该让它忘记了“期待”是何种滋味,但霜华绝对不会承认—— 自从上次这个家伙从寒潭说出那种话后,它就天天…… 天天惦记着她。 谁知这家伙直接跑来罡风谷送死了。 在刚刚,它还在原地四处踱步,不知对方是否撑过前面的考验,能否见到自己。 听到对方话语的第一时间,是慌乱的。 墨林离的神识早在她刚踏入思过崖时就降临了,要是让自己的“老板”听见…… 但下一刻,涌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谁……谁要你带我走!” 它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与朔离划清界限。 朔离看着它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你说是那就是”的无所谓表情。 “行吧,你不稀罕。我现在正疼着呢,没工夫陪你废话,这路——” “你到底带不带?” 霜华眨了眨眼,听闻她正“疼”着,没有丝毫犹豫的架起一阵金色护盾,将对方笼罩其中。 接着,生硬地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哼,凡人就是凡人,一点小小的罡风就寸步难行。” “罡风谷,并非是靠蛮力就能闯过的。谷中的罡风,乃是剑源之息溢散的锋锐之气所化,你越是抵抗,它便越是凌厉。” “只有顺应其流,方有一线生机。” 它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向那翻涌不休的灰色雾气。 “想要进入谷底,只有一个办法——” 霜华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身为“知情者”的得意。 “找到‘风眼’。” “风眼?” 朔离重复了一遍。 “没错。”霜华背着手,在半空中踱着步子,俨然一副老师的派头。 “罡风虽乱,却也有其规律。每隔三个时辰,谷中便会出现一处短暂的‘风眼’,那是罡风轮转的间隙,也是唯一的入口。” “那风眼极为隐蔽,且一闪即逝,若是错过了,便只能再等三个时辰。” 它瞥了朔离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等高深的知识,说了你也不懂”。 朔离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个间歇性开放的安全通道?还是随机刷新地点的?” “什……什么安全通道?什么随机刷新?” 霜华被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砸得有点发懵。 它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关于“天地脉络”的高深理论,瞬间被堵在了嘴里。 “没什么。”朔离摆了摆手,换了一种它能理解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我得在这里干等,等那个‘风眼’自己出现,然后抓住机会跳进去?” “不错。”霜华点了点头,又立刻补充道,试图重新掌握话语权。 “但,即便找到了风眼,进入谷底,也只是开始。” “谷底,便是剑源之息的本体所在。” “那里的能量暴烈无比,足以将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连同神魂与肉体,都彻底熔炼成本源的灵气。” 朔离闻言,没什么太大反应。 倒是霜华又继续补充。 “我劝你,还是现在离开,你如今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万中无一。” “何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去送死呢?” “你之前在寒潭里锻造出来的武器也挺不错的,没必要来这里冒险……” 它絮絮叨叨地说着。 与其说是劝退,不如说是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担忧。 朔离点点头,突然开口:“你能把这个盾撤了吗?” “……什么?” “我要先继续适应,先痛会。” “……噢,好吧。” 护盾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去。 朔离扑腾一下,痛倒在地。 第109章 风眼 “你……你这个蠢货!谁让你撤掉护盾的!” 霜华的声音又急又气。 它冲到朔离身边,周身散发的银光忽明忽暗。 “不行,你这样下去神魂会被彻底磨灭的!” “听着,你现在集中精神,尝试用神识去感受罡风的流动,不要硬抗,要顺着它,理解它——” “没事了。” 朔离一下爬了起来,她利落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与瘫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你……” 它你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 朔离直接切入正题:“你刚才说什么‘风眼’,三个时辰才出现一次,还是随机的?” “不错。” 霜华强自镇定下来。 “风眼乃天地灵气流转之枢纽,其生灭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干预。” “那效率也太低了。” 朔离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等三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快点出现?” “让它快点出现?” 霜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它围着朔离飘了一圈。 “你当这是什么?你家后院的菜地,想什么时候浇水就什么时候浇水吗?” 它叉着腰,努力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这是天地法则的运转,是灵气潮汐的律动,岂是凡人可以干涉的?” “哦,法则。” 朔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这个法则,有具体的公式吗?” “比如能量密度、流速、空间曲率之类的参数,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值范围?” “公……公式?参数?” 霜华被这一连串听不懂的词砸得晕头转向。 “行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也不懂。” 朔离挥了挥手,放弃了与这个“土着AI”进行学术交流的打算。 她盘腿坐下,将“小竹一号”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既然规则不可改变,那就解析规则。 霜华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准备老老实实地打坐等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认同。 “哼,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它飘到朔离面前,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自己的说教。 “我告诉你,修道一途,最忌讳的便是你这等投机取巧之心,当以……”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顿住了。 因为以朔离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浩瀚的神识,如同无声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罡风谷。 “你……你在做什么?!” “嘘,别吵。” 朔离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在进行现场勘测和数据建模,计算能量潮汐的周期变量,别打扰我。” 霜华:“……” 什么叫建模?什么又是周期变量? 出于某种本能,霜华不敢再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飘在朔离身边,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 半个时辰后。 朔离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 霜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连忙凑了上去。 “你‘原来如此’什么了?” 朔离瞥了它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学生,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几下。 磅礴的神识在她指尖凝聚,勾勒出一幅简陋却清晰的三维动态图。 “这个山谷,本质上是一个不稳定的、半封闭的能量场。” “所谓的‘罡风’,是能量核心,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剑源之息’,在逸散过程中与此地特殊空间结构摩擦产生的能量湍流。” “而你说的‘风眼’——” 朔离指了指动态图中一个不断移动的光点:“并非是什么天地灵气之枢纽,它只是这个能量场在周期性波动中,出现的短暂能量低谷,也就是薄弱点。” “因为能量核心的位置和输出功率一直在微调,所以这个薄弱点出现的位置和时间才会看起来毫无规律。” “……” 霜华一个字都听不懂,已然是少年的脸有些不自主地沮丧。 朔离介绍完毕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辨明了一个方向。 “根据我的计算,下一个能量低谷,将在一炷香之后,出现在东南方三百丈的位置。”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仍在发懵的霜华,扛起长刀,径直朝着自己预测的方向走去。 霜华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你等等我!” 它化作一道银光,急急地追了上去,飘在朔离身边,半信半疑地问:“你……你确定吗?万一算错了怎么办?” “没有万一。” 朔离的语气自信而笃定:“我的计算,不会出错。”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 朔离与霜华抵达预定地点后,便再无多余的动作。 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另一个则在旁边焦躁地飘来飘去,像一只等待开饭的猫。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霜华绕着朔离飞了第三圈,终于还是没忍住:“这都快一炷香了,连个风的影子都没有。” “你要是算错了,我们俩可就得在这里再吹三个时辰的冷风。” 朔离没有理它,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等着。” “你……” 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从前方的空间传来。 只见原本浓郁翻涌的灰色雾气,竟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排开,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开的幕布,露出了一个约莫一人高的、稳定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的边缘,流光溢彩,内部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罡风在此处完全消失,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短暂的宁静区域。 风眼,出现了。 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与朔离的计算分毫不差。 谷底,近在咫尺。 “走了,你小心点。” “我……” 霜华的行动范围都受到了一定范围的界限,而罡风谷的谷地,它不能靠近。 朔离只是扭头,对它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接着,就十分干脆的,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旋转漩涡之中。 没有丝毫的留恋。 霜华下意识地向前飘了一步。 剑灵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捞到了一片虚无。 它在原地站定许久,缓缓地收回了手。 第110章 花海 穿过风眼的感觉,十分奇特。 没有预想中的空间撕扯感,也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 睁开眼时—— 一朵白花被风卷起,掠过视野。 思过崖,罡风谷,谷底。 没有嶙峋的怪石,没有死寂的灰土,更没有想象中暴虐的能量核心。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的花海。 每一朵花都只有最简单的五片花瓣,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骨瓷般的纯白。 它们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同样是白色的花径,从灰败的土地里直挺挺地钻出。 只是所有花朵都微微倾斜,朝向同一个方向 微风拂过,冷香沁入胸腔。 朔离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面前一朵白花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是植物应有的柔软与温润,却冰凉。 “……” 她抬起头,不再关注于单朵的花,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亿万花朵朝拜的方向—— 花海的最深处。 朔离抬步向前。 脚下的土地出乎意料的松软,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花朵都会随之轻微地摇曳,带起一阵冰凉而清冽的香风。 这股香气并不浓郁,却仿佛能直接渗入神魂,让人的思绪都变得清明了几分。 朔离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神识铺展开来。 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朵白花的根系,都深深地扎根于这片灰败的土地之下。 但它们汲取的并非是水分或养料,而是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精纯至极的能量。 这些能量顺着光秃秃的花径向上攀升,最终汇聚于那五片纯白的花瓣之中,让它们呈现出骨瓷般温润的光泽。 “原来是能量体植物。” 朔离在心中下了定论。 这些花,本身就是剑源之息能量逸散后,在这片特殊环境中物化而成的形态。 它们既是能量的产物,也是能量的导体。整片花海,构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能量循环系统。 越是向中心靠近,空气中那股锋锐而冰冷的气息就越是浓厚。 那不再是罡风谷入口处那种狂暴的姿态,而是内敛的、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锋芒。 虽然静默,却足以让任何生灵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朔离体内的灵力,也被这股气息所引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加速运转起来。 就连她手中那柄由玄铁之精和星辰之沙锻造而成的“小竹一号”,也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刀,不自觉的臣服于它。 朔离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刀,眉梢微挑。 有意思。 看来这“剑源之息”,对一切“兵器”,都有着天然的压制。 她继续向前。 花海似乎没有尽头,放眼望去,除了纯白,还是纯白。这种单一到极致的色彩,很容易让人产生空间和时间的错乱感。 但朔离的步伐始终坚定,没有丝毫偏离。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静止的白花,开始以一种极富韵律的频率,左右摇摆起来。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如同心脏跳动的声音,从花海的最深处遥遥传来。 每一下跳动,都让脚下的大地随之轻微震颤。 朔离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锋锐的能量,正随着这心跳般的律动,潮水般地向着中心汇聚,又缓缓地发散开来。 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核心,正在前方沉睡、呼吸。 朔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在纯白的花海中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终于,那无边无际的花海在她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出现在花海的尽头。 空地的地面,并非灰败的泥土,而是一种光滑如镜、通体纯白的奇异晶石。 万朵白花在这片空地的边缘戛然而止,如同最恭敬的臣民,拱卫着它们的君王,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在那片圆形空地的正中央—— 一团约莫一人高的、无法用任何固定形态来描述的金色光团,正在静静地悬浮着。 它时而化作一柄古朴的长剑,时而又舒展成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翼。 时而凝聚成一滴璀璨的金色水滴,时而在下一秒又爆散成亿万点纷飞的光屑。 每一次形态的变换,都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锋锐到极致的“意”。 那就是剑源之息。 剑道之始,万兵之源。 “呼……” 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沉闷感才稍稍缓解。 “喂,你就是什么……剑源之息是吧?” 那团变幻不定的金色光芒,对朔离的问话毫无反应。 “还是个哑巴。” 朔离撇了撇嘴,抬起战栗不停的“小竹一号”,直指对面。 “我,你不认识?” 一个挑衅的姿势。 金光的闪动停滞了一下。 周围那股沉闷的心跳声也随之消失了,整片花海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装什么高冷。” 朔离嗤笑一声,单手挽了个刀花,将“小竹一号”收回身侧,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团金光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无形的压力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不再是单纯的气息压制,而是一种源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对低等存在的绝对漠视。 仿佛一只巨龙,在俯瞰一只试图挑衅它的蝼蚁。 终于,朔离在距离那团金光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这个距离,那股锋锐的能量几乎要化为实质,在她身体周围的空间中切割出无数道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裂痕。 “喂,我说。”朔离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抹去额角的汗水,“我知道你能听懂。” “你看起来很厉害,能量精纯,形态多变,是这方世界兵器谱系的顶点,能让所有的‘兵器’臣服,是吗?” 金光没有任何反应。 “但你敢不敢跟我赌,有‘兵器’,是你无法影响的。” 这是对它法则的质疑。 剑源之息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朔离能感觉到,一股混杂着“荒谬”与“蔑视”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浪潮,向她席卷而来。 仿佛在说: 这世间,岂有我无法主宰之兵? “赌吗?” 终于,一道宏大而古老,不辨男女的意念,直接在朔离的神魂中响起。 【赌?以何为赌?】 它的意念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高傲与被凡人挑衅了法则的审视。 “赌注很简单。” 朔离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赢了,你就是我的了。” 那宏大的意念在朔离的神魂中回响。 【你的狂妄,令我生出了一丝兴味。】 【若你输了,你的神魂,你的骸骨,你手中那柄有趣的刀,都将化为这片花海的养分,永世沉沦。】 “可以。”朔离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这人一向公平,要是输了,任你处置。” 良久。 【可。】 一个字,言出法随。 一股无形的契约之力瞬间将二者笼罩,这片由剑源之息主宰的空间,成为了这场赌局最公正的见证者。 赌局,正式成立。 那道宏大而古老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让吾一观,你口中那不受法则约束之兵。】 言语间,是绝对的自信。 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在绝对的法则面前输得一败涂地,最终化为花海养分的凄惨下场。 少年不疾不慢的向前走了一步。 她举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你的面前。” 朔离—— 人类联邦奇点科技的最新成果。 战斗意识,适应能力,计算效率,精神强度,甚至性格设定都是服务于战斗的纯粹存在。 最强人形兵器。 【“……”】 “你的法则,管得了这个世界的东西,但很可惜——” “它管不了我。” 在赌局未开始时,结局就已然注定。 毕竟在朔离靠近时,“剑源之息”就对她没什么影响。 “你输了。” 少年向那团金光伸出手,漆黑的眸子逆着光,语气平淡。 “现在——” “臣服于我。” 第111章 诡计 嗡——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以金色光团为中心,一股股毁灭性的能量涟漪疯狂扩散,将周围的白色晶石地面切割出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剑源之息,彻底陷入了混乱。 没错,它去实际感受才意识到,朔离的灵魂按理而言,真的在“兵器”的范畴内。 然而,无论它如何催动法则去探查、去解析、去禁锢,得到的结果都是—— 空。 一片虚无。 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其法则所定义的、悖论般的存在。 这就像一个程序,遇到了一个它无法识别也无法删除的、拥有最高权限的未知文件。 【汝……用了诡计!】 【卑鄙的……界外邪魔……】 那道先前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的、无形的契约之力,在此刻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法则,被撼动了。 赌局的裁定,已然生效。 那团代表着剑道本源的金色光团,发出一声不甘的、源自神魂层面的悲鸣。 它剧烈地收缩、膨胀,试图抵抗那股来自更高层面契约的强制力,却无济于事。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归于徒劳。 它放弃了抵抗,那狂乱的能量波动缓缓平息。 所有的光芒尽数收敛,化为一缕最纯粹、最本源的、约莫拇指粗细的金色气流。 气流如同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小蛇,带着几分不情不愿,慢悠悠地朝着朔离伸出的掌心飘去。 触感微凉,带着点金属特有的质感,却又异常柔软。 赌注,到手了。 朔离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戳了戳那缕金色的气流。 后者顺从地变幻成一个微缩的、戴着皇冠的小人,对着她的指尖鞠了一躬,然后又迅速变回了气流的形态。 似乎在落败之后,它的“性格”,也从高傲的君王,变成了听话的仆从。 与此同时—— 万千花海,一齐寂灭。 雪色的花瓣蜷曲,枯萎,凋零,最终化为一捧捧细腻的白色飞灰,洋洋洒洒,飘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不过短短数息,那片圣洁到不似人间的花海,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呈现出金属光泽的灰色大地。 地面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能量刻痕,仿佛古老战场的遗迹。 这,才是罡风谷底本来的面貌。 朔离颠了颠手,感受着这股力量的重量。 “好了,现在该怎么用你呢?” 她对着掌心的金色气流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该吃什么。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那缕气流,问道:“你是能直接吃,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烹饪手法?” 那缕金色的气流似乎听懂了。 它变幻成一个微缩的小人,对着朔离拼命地摇着手,脸上甚至模拟出了惊恐的表情,仿佛在说“使不得使不得”。 “不能直接吃?”朔离挑了挑眉,“那要怎么吸收?泡水喝?” 那缕金色的气流在朔离掌心扭动得更厉害了。 它先是变幻成一个摆着手的小人,见朔离不为所动,又急中生智,幻化出一幅流动的动态图景。 图景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将一缕金光吞下。 下一刻,那个人影便“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绚烂的烟花。 画面简单粗暴,表达的意思却清晰明了。 “行吧,不能吃也不能喝。” “那你怎么升级我呢?” 那团金色的气流在朔离掌心再次变幻。 这一次,它幻化出了一幅更为复杂精细的立体图景。 图景的中央,是一个半透明的人体经络模型,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动,代表着灵气。 接着,一缕微缩的金光,也就是剑源之息的本体,从模型的天灵盖处钻入,顺着主经脉向下游走。 金光所过之处,原本黯淡的经脉壁垒被瞬间点亮,变得坚韧而通透。 那些代表灵气的光点,流动速度也陡然加快,循环往复,形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周天循环。 同时,图景旁边还浮现出一行行由光芒组成的、蝌蚪般的古老文字,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以身为炉,纳源息以炼骨。】 【以神为锤,引真意以淬魂。】 朔离看着这幅堪称“教学ppt”的演示,摸了摸下巴。 “原来如此,就是利用高纯度能量对身体进行一次从内到外的结构性优化,顺便进行一次精神层面的固化升级。” 她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迅速总结了核心原理。 “听起来不难,不过我的‘魂’就不用再强化了,你就强化肉体吧。” 朔离打了个响指,做出了决定,顺便给它取名。 “‘小金’,来吧,速战速决,我还要回去吃刨冰呢。” 一个时辰后。 朔离又双叒痛倒了。 第112章 银白的花 “咔——” 一声细微的、骨骼与经脉同时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 那并非错觉。 剑源之息的能量太过霸道。 对于朔离这具资质极差的躯体而言,无异于将核反应堆的能量源,直接接到了一台老旧的手摇发电机上。 结果只有一个—— 过载、烧毁、彻底崩解。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那股金色的洪流强行拓宽、撕裂,然后再由其本身蕴含的生机瞬间修复,接着再次撕裂。 每一块骨骼,都在被那锋锐无匹的能量渗透、碾碎成最细微的粉末,然后再被重塑成密度更高、质地更坚韧的形态。 血液、肌肉、脏器……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经历着同样野蛮而粗暴的循环。 毁灭与新生,在一呼一吸之间,交替上演了千百次。 朔离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在身下那片灰败的金属大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甚至无法发出一声痛呼。 因为连声带和肺部,都在被反复地摧毁与重塑。 自己的视野里一片猩红,那是毛细血管不堪重负而破裂的颜色。 但和神魂上的痛苦又不大相同,肉体上的疼痛她在前世就早已习惯。 朔离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 啊,好想吃刨冰。 啊,好想吃陆行鸟。 啊,好想玩煤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处经脉壁垒被完美加固,最后一根骨骼被重塑成最理想的形态后,那股在体内奔腾了许久的金色洪流,终于缓缓退去。 它们回归丹田,重新汇聚成那缕温顺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小金”。 极致的痛苦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舒畅与轻盈。 于此同时,朔离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 筑基前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大圆满! “这感觉……还不错。” 她握了握拳。 终于勉强能和前世的身体掰掰手腕了。 朔离低下头,内视丹田。 那缕金色的“小金”正乖巧地盘踞在气海中央,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打盹的猫。 它的周身散发着温和而纯粹的能量,缓慢滋养着这具刚刚重塑的躯体。 “还挺自觉的嘛。”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新来的“房客”。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这片已经化为金属荒原的谷底—— 出口呢? 怎么,这还是个单程票? “喂,小金。” 朔离在心中呼唤。 “干活了,指个路。” 丹田气海中,那缕金色的气流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变幻出一个指向特定方向的箭头。 那箭头所指的方向,是这片金属荒原的正中心,也是先前那团金色光球悬浮的位置。 朔离扛着刀,迈步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片光滑如镜的地面,竟如同融化的水银,缓缓向下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漩涡。 朔离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 “唰——” 穿过金色漩涡的瞬间,熟悉的、被无形风刃切割神魂的痛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赤身裸体走在刀山之上,那么现在,就像是穿着一身最顶级的防护服,在感受着微风的轻抚。 那些曾经能将她神魂撕裂的罡风,此刻落在身上,只剩下一种微不足道的、清凉的刺痛感。 甚至还有点……舒服? 毕竟,一切的源头,剑源之息,就在她体内。 “这感觉,跟做高级SpA似的。” 朔离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罡风拂过神魂带来的轻微麻痒,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她甚至还有闲心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曾经的“酷刑”之地。 就在此时,一个又惊又怒却又带着明显关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这个蠢货,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一道银光如同流星,从灰色的雾气中直冲而来,在朔离面前急刹车,现出了霜华那张写满了焦急与后怕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进去了多久?整整七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里面了!” 剑灵绕着朔离上下翻飞,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眸里,甚至还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要是死了,我……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答应带我出去的人啊!” 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它自己都愣了一下。 朔离眨了眨眼。 “咳——” 霜华的脸顿时红了,它勉强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扭回正轨,重新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总、总之,本尊只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地在这里等了你几天。” “你可不要误会了!” 朔离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努力维持着高冷人设,实际上却慌得连周身光芒都在闪烁的剑灵—— 忍不住嘲笑出声。 “是是是,你不担心我,别闪了。” 说着,少年伸出手,在那团散发着银光的、和她差不多高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入手的感觉很奇特,像是触碰到了一团有弹性的、温润的果冻。 嗯? ……居然真的有实体了? 难道大点的霜华还和小的霜华不同吗? “哎呀!” 霜华被弹得向后飘了一小段距离,它捂着被弹的地方,又羞又恼:“你、你做什么!不许碰我!” 朔离理直气壮:“我就想碰你,怎么,你有意见?” “你……你!” 眼看霜华气的又开始闪光—— “霜华。” 原本还在炸毛的霜华,如同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它周身闪烁不定的银光骤然平息。 那少年体态的身体迅速收缩,变回了那个只有十岁孩童大小、冰蓝眸子的“灯泡”形态。 剑灵飘到一旁,低下头,乖觉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再不敢看朔离一眼。 罡风谷内,只剩下风声呼啸。 朔离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色的雾气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墨林离的身影,便在那通路的尽头,由虚转实,悄然出现。 他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雪色的长发在罡风中没有丝毫拂动,仿佛连这片空间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银白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朔离身上。 “筑基圆满,根骨重塑。” 墨林离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 “比我预想的,慢了三天。” 朔离闻言,挑了挑眉。 这白毛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不过—— “师尊。” 少年向前凑近了一步。 她动作轻盈,随手扎起的低马尾随着罡风稍加摇曳,便一下来到了对方眼下。 朔离故作神秘的用左手遮住右手掌心,接着举到对方眼前。 “这次‘任务’,我给您带了特产呢!” 话毕,她移开左手。 掌心躺着一朵灿烂的银白小花。 其只有五片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辉光,仿佛盛着一捧碎裂的星辰。 它明明是能量的造物,却散发着一种近乎真实的、清冷而馥郁的香气。 这正是刚刚在谷底朔离所见的花。 只是这朵,是她用剑源之息的能力直接凝聚而成的。 这不仅是礼物,更是宣告。 宣告她不仅征服了剑源之息,甚至还能将其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遭,稍微沉寂了一瞬。 良久,墨林离有了动作。 那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在空中顿了顿,然后,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那朵小白花的花瓣。 触碰的瞬间,男人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怎么样?师尊喜欢吗?” 朔离笑眯眯的。 那是一副邀功似的、灿烂又带点狡黠的笑容。 怎么着也得让自己装一波了。 墨林离暂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拢手,那朵小白花便化作一道纯粹的金光,没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对方的指尖在她手心若有似无地划过,带起一片微痒的酥麻。 他低声回答。 “嗯。” “我很满意。”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怎么是这种反应,这白毛不应该在她面前故作深沉的来句“尚可”吗? 这让她精心准备好的一系列后续炫耀和讨价还价的说辞,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咳,师尊,我——” 墨林离稍稍俯下身。 银白的发丝如同飘动的月光,根根分明,落在朔离身侧。 他轻敲少年的脑袋。 那一下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早些回去,好生歇息。” 朔离捂着额头。 她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留下这句话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翻涌的灰色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 她向一位剑修,送出一朵由剑源凝结而出的花。 ———— 无人知晓墨林离此时的想法。 ……真的吗? ———— 亲传弟子考验篇。 开篇。 第113章 禁足 天气正好,院子内能听见陆行鸟们时不时的“咕咕”声。 朔离在躺椅上翘着腿,半梦半醒,时不时的,啃一下刨冰。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洛樱在中午来过一次。 她替少年盖好了毯子后,分别照顾了一下陆行鸟,因为要去宗门找长老请教一下自己的神通,就把某条不情不愿的小龙跟一群小鸟们放在了一起。 但傀儡不管这么多,只要在它的范围内,它就会执行养殖命令。 于是赤霄逃窜了半天,才从被强制喂食灵谷的命运中挣脱出来。 它团起身子,小爪子抱头,躲在朔离的椅下。 赤霄恶狠狠的又记下一笔。 在他的“小本子”上,早就已经写满了朔离的罪行。 …… 【第一百三十七笔,强迫我与区区扁毛畜生一同进食,此仇不共戴天……】 【第一百三十八笔,目睹我被傀儡追逐,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睡得更香,罪加一等】 他那超越大多魔修的神识,此刻被用在了这种地方,神魂中那本不断加厚的“仇恨录”,几乎要具象化出来。 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骨骼舒展声从上方传来。 “唔……睡得真舒服。” 朔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嗯?洛师妹走了啊。”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躺椅下的那团阴影。 “煤炭?” 赤霄的身体猛地一僵。 少年的鞋尖踢了踢它的尾巴。 “给我捶捶腿。” 捶……捶腿? 他,堂堂四大魔君之首,黑龙一族的少主,未来要执掌亿万魔军的存在。 竟然要给一个卑贱的人类……捶腿? “……” “快点。” 小龙的身躯僵硬地动了动。 最后,它慢吞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姿态,爬上了朔离的小腿。 接着,抬起那小小的前爪,对着她的小腿,轻轻地、屈辱地敲了下去。 “咚。”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没吃饭吗?”朔离不满地啧了一声,甚至都懒得低头看,“用力点。” 赤霄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力道。 他将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尽数灌注在这两只小爪子上,一下一下,砸在朔离的小腿上。 “对,就是这个力道。” 朔离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左边一点,对,再往下……不错。” “有前途,以后就由你专门负责我的腿部护理了。” 赤霄:“……” 【第一百三十九笔,被迫为人捶腿,此乃奇耻大辱,待我恢复,必将其四肢打断,泡入魔泉千年……】 无人知晓魔君内心的不平。 也无人在意。 朔离舒舒服服的享受着,一边顺手掏出自己的令牌,啃了口刨冰。 ……嗯?没有消息吗? 在朔离临行罡风谷前,她给聂予黎留了几条传音符。 【五千哥,我要去思过崖坐几天牢,早上切磋停一下】 【(煤炭暴毙)】 后面那个图片是朔离自主“科研”的结果,影像是某条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小龙,起到一个“表情包”的效果。 按照聂予黎以往的惯性,但凡收到她的传音,无论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 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也代表着“已阅”。 ——但现在等到她回来了也没有收到回复。 最近早上也没见到他人,五千哥难道最近有事吗? 去不念峰看看吧。 这么想着,朔离一把抓起小腿上的“煤炭”,悠悠起身,往外走去。 迎面,碰上了返回的洛樱。 “朔师兄,你醒了呀!” 少女穿着那身熟悉的粉色弟子服,裙摆随着快步走动而轻轻摇曳。 她刚刚从长老的洞府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请教后的豁然开朗,清澈的杏眸亮晶晶的。 朔离顺手就把煤炭丢了过去。 洛樱熟练地接过那团被朔离随手抛来的小龙,注意到了它“生龙活虎”的模样,感慨道:“师兄把煤炭照顾得很好呢!” 怒气冲冲·赤霄:??? 朔离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还行吧,给它找了份新工作,表现不错。” 洛樱好奇地眨了眨眼,完全没听出朔离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师兄又在开玩笑。 她用指腹轻轻抚着怀中“煤炭”那冰凉细密的鳞片,然后抬起头,关切地问:“对了师兄,你刚刚是要出门吗?” “嗯,正打算去不念峰看看。” 朔离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五千哥不知道在忙什么,传音符也不回,有点奇怪。” “……聂师兄?” 洛樱闻言,表情皱了起来。 “聂师兄他……被禁足了。” “禁足?什么意思?他犯什么事了?” 在朔离看来,聂予黎这种古板到近乎刻板的正道标杆,能犯的事大概只有练剑时没踩稳摔了一跤。 洛樱抱着怀里的“煤炭”,小声地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大概要禁足两个月,在不念峰的藏经阁抄宗门戒律。” “哦,那我去看看。” 少女瞪大了眼,一把揪住了朔离的衣袖。 “……师兄!不念峰是掌门师伯掌管的山门,我们不能随意进入的呀。” 朔离啧了一声:“这么多规矩吗?” “师兄,真的不行的。” 洛樱的声音担忧: “不念峰的藏经阁管理很严,除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入内,被发现了是会被重罚的。” “……行吧。” 真是怪了。 不过朔离不会觉得五千哥会出什么事,他可是和自己这种在战场上暴毙的背景板不同,直接活到了大结局。 “那我现在准备去白玉城采购一波大的,师妹你来吗?” 自己的零食储存不多了,肯定要狠狠消费一波啊! “去白玉城?” 洛樱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就想点头,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小声开口。 “可是……可是我还要去宗门的灵药园帮忙,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这样啊。” 朔离也不强求,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张玉简,随手抛给洛樱。 “那算了,这是购物清单,师妹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我给你捎回来。” 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被洛樱稳稳接住。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一行行规整的不可思议的字迹便浮现在脑海。 【满庭芳限定款云片糕(咸口)、百味楼新品酱肘子(要肥瘦相间的)…】 清单罗列了近百种吃食,从精致糕点到市井小吃,五花八门,看得洛樱眼花缭乱。 洛樱仔细看了一遍玉简,又往里添加了几样自己平常爱吃的小零嘴和一些制作糕点的稀有材料。 “师兄,这些……会不会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玉简递还给朔离,小声问道。 “不多不多。”朔离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便将其收入了储物戒,语气豪迈,“你师兄我现在可是有钱人,尽管点。” 说完,她冲洛樱挥了挥手,便不再停留。 御起那把慢悠悠的飞剑,朝着山门的方向晃悠悠地飞去。 第114章 客卿长老 白玉城。 城墙高耸入云,由整块的白玉雕砌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城内琼楼玉宇,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飞行法宝在半空中穿梭不息。 “啧,可算到了。” 第一站,满庭芳。 这家糕点铺子在白玉城名气极大。 铺面占了三层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散发着柔和灵光的莲花灯,一看就造价不菲。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桂花、灵蜜与奶香的甜腻气息便扑面而来,让朔离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铺子。 店内伙计见她身着青云宗倾云峰的弟子服,不敢怠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仙师,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小店新到的雪顶玉露糕,用的是天山雪莲的晨露,配上百年灵植结出的玉豆,口感清甜,入口即化,最是解暑!” 朔离对他的热情推销置若罔闻,只是将手中的玉简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照着这个单子,一样来一份。咸口的云片糕多来两份,打包。” 玉简里罗列的品类之多、用料之珍奇,几乎囊括了他们店里所有的高档货色。 更别提那些标注了要“加倍灵蜜”、“多放妖兽肉”的特殊要求了。 这……这哪是来买点心,这分明是来进货的啊! 伙计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连忙将玉简恭恭敬敬地捧起,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谦卑三分,跑去后台准备了。 朔离百无聊赖的在柜台等,她左顾右盼,倏地注意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一席不念峰的弟子服,寒气四溢,神情平淡的在与掌柜说着些什么,对方神情恭敬。 林会琦。 冰蓝的眸子,在朔离投以注意时,就同时落在了少年身上。 掌柜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顺着林会琦那微不可察的视线偏移,看到了正倚在柜台边的朔离,立刻识趣地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真巧啊,你也来买点心?” 朔离笑着打招呼。 林会琦却朝着她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不巧。” “我在为你挑东西,你偏好什么?” 哎? 朔离眨了眨眼。 “呃……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嗯……我想想。” 朔离摸着下巴,像个正在审阅菜单的美食家,那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 “百花楼的‘醉仙酿’,要陈放五十年的那种。” “千味斋的‘金丝凤尾虾’,虾线必须是金色的。” “还有,城东老李头家的脆皮烤乳猪……”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样,每一样都是白玉城里响当当的招牌,不仅价格高昂,而且分布在城中各处,寻常人想在一天之内凑齐都难。 说完自己要屯的吃食之外,朔离又开口叙说那一堆洛樱所要的素材,利落的把任务“外包”出去。 林会琦静静地听着。 待到朔离话毕,女人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统一青衣的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大小姐。” 林会琦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朔离,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照她说的,去买。” “是。” 其中一人领命,起身便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连朔离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另一个则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垂首待命,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啧啧啧。” 朔离绕着那还跪着的随从走了一圈,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小腿:“林大小姐,你这排场,比我们青云宗的掌门都大了。” 这番话语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林会琦那冰冷的眼神冻成冰雕。 “家族的规矩,与我无关,”林会琦如常的回复,“你还需要什么?” “我倒是没什么需要的了。” 少年笑嘻嘻凑近,疑惑的问道:“不过,林大小姐,你这么破费,图什么呢?” “——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跪在地上的那个随从,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是又如何?” “……” 朔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过了会,她咳了咳,语气故作严肃,采用了自己前世最常见的话术。 “林大小姐,我不适合谈情说爱啊……我这个人,呃……” “随时都会死的。” 对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那个青衣随从,身体的僵硬程度又加深了几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朔离陷入沉思。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正常流程,对方不应该被她这番“我命不久矣”的悲情言论所震慑,然后或是惋惜、或是鄙夷地放弃吗? 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那个……林大小姐。” 朔离干咳了两声,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她后退半步。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 “你看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外……呃,峰门弟子,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唯一的爱好就是搞钱。” “你呢?天之骄女,林家大小姐,前途无量。” 朔离摊开手,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我们俩这身份地位,差得比天枢峰到我们倾云峰山脚的距离还远。” “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图我花你的灵石,还是图我每天气你?” 林会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失落,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略显笨拙的表演。 “你说完了?”她淡淡地问。 朔离被这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说完了。” “随时都会死。” 林会琦重复了一遍朔离刚才的话:“真的吗?” “能从一个无法感应灵气的外门弟子,在短短数月内,以炼气中期的修为战胜筑基大圆满的我,又以炼气修为夺得合会筑基擂主之位,同时,在不到半年时间内直升筑基大圆满。” “我觉得你不会死。”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况且,我图的,不是你的灵石,也不是你的现在。” “我图的,是你的未来。” “我,林会琦,代表林家,正式向你提出邀请。” “成为我们林家的……客卿长老。” 客卿长老? 这是什么活…… 朔离不是很了解这类修仙世家的构成。 但就她自己对权力纷杂和家族权力漩涡的厌恶程度,就不可能答应参加这类事。 一旁的林会琦还在继续叙说着:“林家可以为你提供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 “灵石、丹药、法宝、功法,只要我们有,只要你需要,便可予取予求。” “而我作为未来的林家家主——” “哎呀,说这么多干嘛。” 朔离的甜点正好打包完毕了,伙计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在她身前,少年顺手接过。 “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115章 朋友 朋友? 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在林会琦受到的教育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么是家人,要么是主仆,要么是对手,要么是可利用的资源。 唯独“朋友”,是一个没有明确价值、无法量化回报的、模糊不清的概念。 女人凝视着朔离那张挂着懒洋洋笑容的脸,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找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是缓兵之计?还是另有所图? 朔离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 她拎着那一大包用油纸细细包好的点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靠在柜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林会琦。 良久—— “朋友……需要做什么?” 在她看来,任何关系,都必然伴随着相应的权利与义务。 朔离的语气有些疑惑。 “林大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就像是在问‘要怎么呼吸’一样。” 她摇了摇头,轻松道:“朋友嘛,就是……能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骂人。” “在你被人揍的时候帮你递块砖头,在你发财了之后理直气壮分你一半的人。” 这番粗俗直白的解释,让林会琦那清丽的眉头蹙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一群地痞流氓的结社宣言。 “就这些?” “当然不止。” 朔离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谈买卖,只讲情分。” 她特意加重了“买卖”两个字的发音,意有所指。 “所以,我不当什么客卿,但想要帮忙可以直接找我呀。” 女人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无偿地……向你寻求帮助?” 朔离闻言,笑了。 “林大小姐,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一样。”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拎着手里的点心包,向前走了两步,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林会琦的肩膀。 那副熟稔的姿态,仿佛她们已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再说了,你今天不是也请我吃好吃的了吗?这不就算还回来了?” 那一下轻微的触碰,让林会琦的身体瞬间僵硬。 除了在剑招比试中,她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非战斗性的身体接触。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朔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次我缺钱的时候,记得接济我就行。” 她说完,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就在此时,那个被林会琦派出去采买的青衣随从,身形如鬼魅般再次出现。 对方单膝跪地,手中捧着数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和包裹。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朔离回头瞥了一眼,熟练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随从手中接过,将它们与自己买的点心一起,塞进了储物戒指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谢啦,林大小姐。” 就在朔离拎着大包小包准备扬长而去时,林会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朔离疑惑的回头。 女人缓步上前,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由冰蓝色玉石雕琢而成的令牌,递到朔离面前。 令牌入手冰凉,触感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背面则是一柄栩栩如生的长剑图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 “这是林家客卿令的副令。” 林会琦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不能让你平白无故担上客卿的名头。” “但有此令,你在林家所属的任何产业,都可以享受最高等的待遇。” “简单来说,”她说,“林家开的店,你随便吃,随便拿,记我账上。” 这大概是这位不善言辞的林大小姐,能想到的、最直接表达“朋友”情谊的方式了。 朔离掂了掂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林会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笑了起来。 “行啊,林大小姐。”她毫不客气地将令牌收入怀中,“以后我就要好好白嫖了啊。” “嗯。” 女人点了点头后,对她继续叙说:“近期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吧?” “无论怎么样,我都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纵然有其他的长老押注她,我也觉得会是你。” “……” 朔离拿着那块冰凉的玉牌,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 什么玩意。 自己只是在罡风谷跑回来后呼呼大睡了几天,就错过了这么多事吗? 林会琦也沉默了,她仿佛在用一种看某种奇怪生物的眼神望着朔离。 过了一会—— “剑尊大人,要收亲传子弟了。” “收亲传子弟?” 朔离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 那个除了练剑就是发呆的白毛,居然要收亲传弟子? 原着里到最后他都没有亲传,甚至连搞“师徒恋”的洛樱都不是,就是最后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的飞升了。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半个月后,将在倾云峰的后山,举行亲传弟子考验。” “呃……” 朔离指了指自己。 “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期弟子,这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我们倾云峰那么多天才俊杰,他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林会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明明考了满分却非要说自己不及格的学生。 “你,不够资格吗?” “当然不够!” 朔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人胸无大志,一心向钱,资质又差,除了打架厉害点一无是处。” “墨……师尊他要是收了我,那不是自砸招牌吗?” 她这番自我贬低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当场写一封万字血书来证明自己的“平庸”了。 林会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朔离。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定。 仿佛在说:别装了,我看得穿你。 过了会,女人淡淡的开口。 “剑尊大人的要求,修为需是元婴期以下。” “满足这个需求的,整个倾云峰,不是你,就是天命之女。” “……” 大家都这么优秀吗? 第116章 恐惧 朔离在返回倾云峰的路上都在思索。 原文,墨林离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孤月,清冷,强大,不染凡尘。 他座下弟子虽众,却无一人能得其亲传。 他就像一个最完美的、只可远观的“师尊”符号,所有的情感都奉献给了他心中的大道和手中的剑。 原文里,他与洛樱之间的感情戏,也始终隔着一层名为“礼法”与“天道”的薄纱。 在“虐恋情深”后,墨林离是唯一一个没有留在女主身边的后宫,反而灰溜溜的飞升了。 飞剑载着心事重重的少年,慢悠悠地穿过云层,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灵气氤氲的山峦。 然后—— 原本清冷得连鸟都不乐意多拉一泡屎的倾云峰,此刻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朔离望着人来人往的倾云峰,陷入了沉思。 这是哪? 这是倾云峰吗? 我不就在灵田那边躺尸了几天吗,给我干哪来了? “……我走错地方了?” 朔离收起飞剑,落在人群外围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喃喃自语。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 没错,那块刻着“倾云”两个大字的石碑还好好地立在那儿。 “听说了吗?剑尊大人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居然要收亲传弟子!” “天哪……倾云峰的天骄们都回来了,我,我居然看到了温师兄!” “温师兄?哪个温师兄?难道是那位在凡界历练多年的‘红尘剑’温玉衍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还看到了‘幻音仙子’慕情师姐,她不是一直在外历练,寻找上古乐谱吗?怎么也回来了!” “废话!这可是剑尊大人的亲传弟子之位啊!”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地钻进朔离的耳朵里。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算了,现在先回家。 打定主意,朔离便不再理会山脚下那堪比凡间庙会的热闹景象。 她收敛气息,便如同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专挑人少树多的僻静小路,朝着自己那间位于半山腰的破石屋溜去。 平日里清冷的山道,此刻却三五成群地聚集着各色服饰的弟子。 他们修为高低不等,有的气息内敛沉稳,显然是常年闭关的苦修之士;有的则神采飞扬,衣着华贵,一看便知是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子。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投向山巅那座云雾缭绕的宫殿,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这白毛的面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朔离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 绕过一丛茂密的紫竹林,朔离正准备抄近道翻过一处矮崖,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是陈默。 那个不久前还在藏经阁角落里整理废卷、面黄肌瘦的杂役弟子。 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虽然料子依旧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不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身板挺得笔直,仰头望着什么。 修为,竟然也从练气前期,提升到了练气中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朔离的视线,陈默下意识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了一丝拘谨与敬畏,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真诚的喜悦。 “朔……朔师兄!” 他快步走出,来到朔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朔离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啊,陈默。几天不见,鸟枪换炮了啊。” 这句调侃,让陈默那张依旧有些蜡黄的脸庞微微泛红。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都是托了师兄的福!” “上次您走后,弟子茅塞顿开,回去后便发奋修炼,前几日侥幸突破,总算通过了外门考核,成了一名正式的外门弟子。” 他说得恳切,看向朔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我有什么福气给你托的。”朔离摆了摆手,“是你自己努力。” 她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山上那攒动的人头,话锋一转:“倒是你,不好好巩固修为,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提到这个,陈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师兄,您还不知道吗?” “剑尊大人他要收亲传弟子了!” “整个宗门都轰动了!我……我们都是来瞻仰一下咱们倾云峰的风采的!” 他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听说这次选拔,只在倾云峰的弟子里挑!朔师兄,以您的天资,这次肯定……” “打住!”朔离立刻抬手,制止了他那不切实际的吹捧,“这事儿轮不到我,你别乱说。” 她可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陈默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兄,您就别谦虚了。” “现在整个宗门都在传,这次的亲传名额,不是洛樱师姐,就是您了!” “我听内门的朋友说,好多长老都开了赌局呢!您和洛樱师姐的赔率,可是一比一啊!” 朔离:“……” 还有赌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 为什么没人通知她,她自己也可以压啊! 自己就是选手之一,可以随便操盘,这不是稳赚的吗? 看着朔离脸上那神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懊悔,再到肉痛,陈默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冒犯到了对方。 他连忙补救道:“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您特别厉害!” “行了行了。” 朔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她现在没心情听这些:“你继续瞻仰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崇拜的神情。 看,这就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面对这等天大的机缘,依旧淡然处之,不为所动! 朔师兄,果然非同凡响! …… 朔离一路溜回自己的破石屋,心情可谓是相当复杂。 刚走到院子前,那扇熟悉的、用不知名木头拼接而成的院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洛樱那张小脸探了出来。 “师兄!你回来了!” 少女将手上的食盒递给她,扬起一抹笑。 就在一旁的桌子上,那条漆黑的煤炭正轻车熟路的找了个好位置晒太阳。 那食盒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刚才从保温法阵中取出,上面还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灵米与药膳的清香。 朔离接过食盒,走进屋子,关上门,顺手把那条懒洋洋的小龙从桌子弹下去。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尊严的抛物线——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一切都仿佛和以往一样。 …… 石屋内。 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灵米与数十种珍稀药材的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碗熬得如同凝脂般的乳白色羹汤,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让人食欲大开。 朔离拿起玉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洛师妹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樱闻言,浅浅的笑了一下。 她安静的坐在朔离身侧,托腮,望着不停吃着的少年。 少女倏地开口了:“师兄。” “外面那些传言……你都听到了吧?” 朔离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含糊不清地应道:“听到了,不就是说那白毛要收徒弟,人选不是你就是我吗?”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嗯。” 洛樱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大家、大家都说,这次的要求,是从我们两个里面挑了……” “那又怎么样?” 朔离又舀了一大勺羹汤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可是…” 洛樱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与纠结:“可是师兄,我……我不想当什么亲传弟子。” 洛樱,对墨林离的情绪相当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师尊的态度是尊重、敬畏的。 但,得知消息的这几天,懵懂的,心神不宁的少女似乎才恍惚的意识到—— 她,好像…有些怕他? 不。 那是…… 在凡界,少女第一次与那对银白的眸子相对。 待震慑心神的余韵退却后,剩下的余波—— 是仿佛被彻底看透的恐惧。 第117章 不想 “不想当?” 朔离放下玉勺,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樱。 “说说看,为什么?” 这可是剑尊的亲传弟子之位。 放眼整个修真界,不知有多少天之骄子为了这个名额挤破了头。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洛樱面前,她却说不想要? “我……” 洛樱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少女一直有“努力修炼,想成为师尊的骄傲”的想法。 但比起说是得到墨林离的认同,这种想法更像是她内心那“渴望自我证明”的缩影。 墨林离在她心中,大概只是一个模糊的,代表“最强”的符号。 但真正与对方相对—— 教诲时,洛樱总是低着头,木讷的接受;在合会上,洛樱的手腕都在发抖,要不是有朔离,她估计根本撑不到上擂。 “我就是……不想。”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句苍白而任性的回答。 朔离停下了喝汤的动作,将玉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师妹,你是不是怕他?” 少女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那双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住了动作,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怕他什么?” 朔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纯粹的好奇。 “怕他吃了你?还是怕他把你抓去炼成丹药?” “师兄!” 洛樱终于抬起头,那双水润的杏眼里写满了不认同,仿佛朔离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师尊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哪样的人?” 朔离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摊开手,“你说说看,我听着。” “师尊他……他很强大,是青云宗的守护神,也是……也是天下第一的剑修。” 洛樱的声音越说越小,那些世人皆知的赞誉,从她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无力。 因为那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这些我都知道。”朔离打断她,“我是问你,你怕他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 洛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也说不清那股恐惧的源头。 它就像一团萦绕在心头的浓雾,没有形状,没有来由,却无处不在。 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银白眼眸? 还是他周身那股如同万载寒冰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气息? 亦或是……他那强大到令人感到自身无比渺小的、绝对的存在感? “我……我不知道。” 最终,洛樱只能无助地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 “我就是觉得……站在师尊面前,我会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睛……好像能把我看透一样,我所有的想法,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害怕那种感觉。”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旁地上装死的赤霄,闻言则是在心中冷哼一声。 那并非是“看透”,只是墨林离本质的无形显露。 况且,墨林离那种存在,其神魂的强度与广度,早已超越了寻常生灵的理解范畴。 寻常修士与他对视,就如同凡人仰望星空,除了自身的渺小与无知,什么也感受不到。 能在那股威压下保持镇定,甚至还能讨价还价的,大概也只有朔离这个同样不正常的怪物了。 “哦,原来是这个。” 朔离听完,脸上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这不就是领导的‘凝视’吗?我以前也经常被我们首领这么看,看多了就习惯了。” 这番独特的类比,让洛樱那即将决堤的泪水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眨了眨那双蓄满水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朔离:“领……领导?” “对,领导。” 朔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师尊和领导,是不是很像?” “第一,他们都很强,说一不二,你不敢顶嘴。” “第二,他们都喜欢给你安排任务,完不成就得挨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看你的眼神,都让你觉得你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心里发毛。” 她这套歪理邪说,逻辑清奇,却又该死的贴切。 洛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啊,师妹。” 朔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不是怕,你这就是单纯的‘职场恐惧症’。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点。” “职场……恐惧症?” 洛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新奇的词汇,感觉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好像真的轻松了不少。 “对。” 朔离打了个响指,“既然问题找到了,那解决起来就简单了。” 她凑到洛樱耳边,压低了声音,像个正在传授独门秘籍的江湖骗子。 “你想不想,以后见到师尊,再也不用害怕了?” 洛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想都没想,就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只小鸡啄米。 “想!” “很好。” 朔离满意地笑了,她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办法嘛,也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直到把洛樱的好奇心完全勾了起来,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去当他的亲传弟子吧!师妹,我押你赢!” “什、什么?” 洛樱彻底懵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我都说了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 朔离打断她。 “但你想想看,”她循循善诱,“你为什么怕那个白毛?不就是因为你们之间距离太远,关系太生疏吗?” “你只是他众多弟子中的一个,他高高在上,偶尔下来视察工作,你当然会紧张得像只待宰的鹌鹑。” “可是……” 洛樱的脑子已经有点跟不上朔离的节奏了。 “就算……就算真的是这样,那、那为什么要去当亲传弟子呢?” 那不是离“领导”更近,更可怕了吗? “笨啊,师妹。” 朔离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洛樱光洁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无奈。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职场破冰’法——主动拉近距离,化被动为主动!” 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小小的石屋里踱起步来,俨然一副人生导师的派头。 “你想想看,你现在是普通弟子,他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 “但你要是成了他的亲传弟子,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朔离停下脚步,掰着手指头给洛樱分析。 “第一,身份变了。” “从普通员工,直接晋升为董事长亲信!以后谁还敢欺负你?你走出去,那都是横着走的!” “第二,资源多了。” “亲传弟子啊,那丹药、法宝、功法,还不是任你挑?你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去灵药园帮忙,赚那点微薄的贡献点吗?” “最重要的一点,”朔离的语调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和记名弟子不同,你可以名正言顺,随时随地的烦他了!” “?” 洛樱的头顶仿佛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想啊——” “今天这个功法不懂,去找他。” “明天那个剑招不会,去找他。” “后天修炼遇到瓶颈了,再去烦他!” “他总不能把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扔在一边不管吧?一来二去,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你还怕他吗?” 她这番描绘,将一桩修真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耀,硬生生说成了一场“如何逼疯领导”的职场攻略。 洛樱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我真的不想……” 少女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你、你是不是想押注呀?” “……” 第118章 “我想收你为徒” 第二天。 朔离躺在倾云峰院内的躺椅上,一边咬着朱果,一边复盘。 不行啊。 洛樱对亲传弟子这个位置这么抗拒,那怎么办。 算了,这波钱她就不赚了吧。 当然,朔离自己也不打算去趟这潭浑水。 她现在打定主意,就让那个白毛收空气做徒弟吧。 因为金丹的条件十分苛刻,她暂且还没有头绪。 加上自己的资质刚刚提升,朔离感觉自己需要“沉淀”,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她依然过的十分悠闲。 整个倾云峰因为“亲传弟子”选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位人选之一,朔离,她的院子,却成了全山最清净的角落。 每天,她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醒来后,立马就溜到宗内的田里,开始舒舒服服的生活。 开头先让傀儡二号端上冰镇好的朱果刨冰,配上洛樱每日准时送来的、用各种珍稀灵材精心熬制的药膳,解决温饱问题。 吃饱喝足,就开始巡视自己的“产业”。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那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进行了功能性再次升级。 第一类傀儡,生活管家。 负责打扫、烹饪、以及在她躺着的时候扇扇子。 第二类傀儡,育种专家,负责灵田的种植、除草、施肥、收割一条龙服务。 并且其最近被朔离写入了“灵植优选”的程序,能自动筛选出品相最好、灵气最足的果实。 第三类傀儡,则是养殖大亨。 它们的主要工作,是喂养那几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陆行鸟。 朔离甚至丧心病狂地给它设定了“体脂率监测”功能,确保每一只陆行鸟都能长到肥瘦相间、肉质最鲜嫩的状态。 除此之外,她还闲得无聊,教那群小陆行鸟排成一列,每天清晨对着朝阳,进行集体打鸣,美其名曰“团队建设”。 每当那参差不齐、荒腔走板的“咕咕”声响起时,趴着晒太阳的赤霄都恨不得用自己的龙炎将这群扁毛畜生和那个无聊透顶的人类一起烧成灰烬。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十日后。 距离那场万众瞩目的亲传弟子选拔,只剩下最后五天。 …… 那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三号傀儡正给那群排队打鸣的小陆行鸟进行“发声训练”。 朔离瘫在自己灵田旁的躺椅上。 一把精致的竹扇盖在她的脸上,这是朔离近日去白玉城随手买的款式,据她所说,十分适合睡觉。 一阵平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似乎在躺椅前站定了许久,沉默地注视着那张被竹扇遮住的脸庞。 最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那把竹扇从朔离脸上拿开。 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 睡梦中的少年不适地蹙了蹙眉,一人,映入刚刚睁开的、还带着一丝惺忪水汽的黑眸中。 “……” 那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清冷到极致的俊美脸庞。 雪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月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几乎要触碰到朔离的鼻尖。 银白色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 墨林离。 “师、师尊?!” 朔离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立马站起来,差点没一下平地摔: “您、您怎么来了?” 完了完了。 翘班摸鱼被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 朔离的心中警铃大作,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一秒钟内想出至少八百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墨林离并没有追问她为何在此处“修炼”。 他将那把从朔离脸上拿开的竹扇,轻轻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倒是清闲。” “师尊您说笑了,弟子这不是清闲,是在……是在体悟自然之道!”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指着旁边那几只正被傀儡赶着练习打鸣的小陆行鸟。 “您看,万物有灵,这些小陆行鸟的鸣叫声,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地韵律。” “弟子正通过观察它们,来磨砺自己的道心,寻找突破的契机!” “是吗?” 他轻轻反问了两个字。 “呃……对。” 朔离站定,眼神坚定。 男人安静的看着她,雪色的睫毛微垂。 “……” 朔离试探的往左挪动了一步。 他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再向右。 视线仍然如影随形。 沉默。 空气中只有远处陆行鸟那荒腔走板的“咕咕”声,和微风拂过朱果叶子的沙沙轻响。 “师尊……您看我这田,种得还行吧?” 朔离硬着头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没话找话。 顺着她的话,墨林离真的转头认真端详她的田。 “……” 他看那么认真干嘛? 朔离心疼的向领导示好:“师尊,你在看那个啊,这批朱果品相极佳。” “等成熟了,弟子给您送三…啊不,一筐去尝尝鲜?” 墨林离终于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到朔离身上。 “不必。” “我想收你为徒。” “……” 第119章 白毛思考ing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墨林离望着进入“吸尘”模式的少年,陷入沉思。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对方抓着他推销时,他就知晓了对方是界外之人。 墨林离看不破对方身上全数的因果,他的威压也未让对方退却。 寻常的修士因为修为的压迫本早该心生恐惧或忌惮——就像每个曾经在他身侧的人一样。 但她没有。 朔离很特别。 无赖,自我,轻慢,懒散。 又……耀眼。 少年与他少时一般引人注目,却是不同—— 一个轻狂肆意,一个冰冷内敛。 墨林离在罡风谷那日后,罕见的……起了爱才之心。 所谓的“考验”和“要求”,就只差了点名道姓。 但,她不愿。 那该如何做呢? 过了会,仿佛要把整个院子的空气全都吸完的少年终于停止了吸气,她指了指自己。 “师尊……您刚才说,想收我为徒?” “嗯。” 这下,朔离是想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师尊。” 少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甚至蓄起了一层真诚的、感动的、几近决绝的光。 她对着墨林离,猛地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标准大鞠躬,姿态之谦卑,动作之标准,足以让宗门里的礼仪长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弟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师尊如此青眼相待!” “弟子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为师尊、为宗门、为天下苍生肝脑涂地,以报师尊万一!” 她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是气壮山河,荡气回肠,就差没当场立个血誓以表忠心了。 然后,在她直起身子,脸上还挂着那副“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师尊,弟子不能答应!” 男人微微抿唇。 “理由。” 没有质问,没有怒气,只是纯粹地、想知道答案。 “理由?”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悲伤的话题,她抬起袖子,煞有介事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师尊,我的理由,说出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了一场声情并茂的“自我批判大会”。 “第一,资质!” “师尊您明鉴,弟子的根骨,那是凡人见了摇头,灵兽路过都要绕道的水平。” “能到现在这个水平,全靠师尊您上次开恩,让我去罡风谷捡了个大漏。这要是当了您的亲传,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您老人家眼神不好,自砸招牌啊!” “第二,品性!” “弟子生性懒散,胸无大志,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搞点小钱。” “您想想,您这边正在闭关感悟天地大道,弟子那边可能正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后山烤鸟。这画面,传出去成何体统?丢的可是您剑尊大人的脸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未来规划!” “师尊,您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志在星辰大海,未来是要破碎虚空的存在。” “而弟子呢,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咸鱼。” “毕生的梦想,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鸟,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 “我们的道,从根子上就不一样啊!”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墨林离静静地听着朔离的长篇大论。 直到朔离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资质,你已自我重塑。剑源之息在你体内,随时随地便可自我淬炼。” “品性,无妨。” “我的弟子,只需随心而为,无需看他人脸色。你想烤鸟,便将这倾云峰的鸟都烤了,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道……” 他顿了顿。 “你的道,在我身边,才能走得更远。” 完了。 油盐不进啊这人。 朔离内心啧了一声,继续绞尽脑汁。 墨林离望着暂时不发一语,脸上却写满抗拒的少年,某种罕见的无措破土而出。 他还从没有向他人有所“求”过。 无论是百年前,一人背剑从族内离开流浪,还是在面对那位“无敌于世”的魔尊——他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或许,这就是…师徒之情? 男人回忆起自己的师兄玄一先前不停为那名讳为聂予黎的弟子唉声叹气的模样,越发笃定。 那么,到底该如何让她答应呢? 墨林离的神识之中,无数种可能性正在飞速推演。 可能性一:他现在投其所好,向其投掷灵石。 对方欢天喜地的接过,过了几日,不知所踪,独留他一人在山头等待。 否决。 可能性二:以势压人,强行收徒。 此举简单直接,但违背本心,且以她的脾性,定会心生怨怼,日后阳奉阴违,偷懒耍滑—— 某日不知所踪,又独留他一人。 否决。 可能性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方才已经试过了,毫无用处。 或许是他言辞不当? 否决。 无数种方案在墨林离那堪比天地之道的识海中生灭,又被一一推翻。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件“天大的好事”,竟是如此困难。 朔离见墨林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以为对方被她说服。 她心中暗喜,决定再加一把火,彻底断了这白毛的念想。 “师尊,其实……我这人,命格不好。” 朔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通俗点讲,就是克师。” 墨林离微微歪头。 克……师? “师尊您有所不知。” 朔离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个背负了全世界苦难的悲情英雄。 “想当年,弟子在凡间流浪时,也曾有过几位待我如亲子的恩师,对我倾囊相授。” “第一位,教我拳脚的张师傅,收我为徒的第二天,就在街上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招牌给砸中了。”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认识我。” 墨林离:“……” “第二位,传我刀法的李大侠,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他老人家看我骨骼惊奇,非要认我做关门弟子。结果拜师宴的当晚,老人家多喝了几杯,高兴地耍了一套刀法助兴,不小心把自己给抹了脖子。” 朔离说到伤心处,还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第三位,是个教我读书的秀才先生,他说我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收我之后的第三天,他上山采风,被一只发了疯的野猪追着跑了三十里地,从此落下了恐猪症,一见到体型圆润的东西就口吐白沫,再也握不了笔了。” 她这番故事编得是绘声绘色,有血有肉,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仿佛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为了保护自己敬爱的师长,不得不忍痛割爱,自我放逐。 “所以,师尊。” 朔离抬起眼,那双蓄着悲伤的眸子,真诚地望着墨林离。 “您不在乎弟子资质差,品性不佳,但——” “弟子不能……不能害了您!” “您是天下第一的剑尊,是青云宗的顶梁柱,您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弟子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她声泪俱下,一番话说得是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然后,为了增加自己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少年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决绝。 “请师尊收回成命!” “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宗门未来,放弟子一条生路,也放您自己一条生路吧!” 许久。 就在朔离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劝退,准备开溜的时候—— “我确实无法算出你的全数命格。” “不过,无妨。” 第120章 白毛满意ing 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他殉道的少年。 “我的命格,不在三界之内。”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 “天道难覆,无人能克。” 言下之意,朔离再怎么“克师”,也克不了他。 “……” 可恶,又给他装到了。 “师尊,咳,我……” 朔离还想继续挣扎,却被对方直接打断。 “我可许以你一个许诺。” 见少年的面上闪过疑惑,墨林离心中满意。 玄一师兄曾对聂予黎说过:“若你能在此次英杰榜中进入前三,为师便允你入藏经阁七层,任选一门功法。” 果然。 许诺,是一种有效的激励手段。 她梗了梗后,小心翼翼的问: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男人轻轻点头。 “嘶——” 朔离又开始吸凉气。 剑尊的许诺,真的假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向这个世界战力的天花板,提出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朔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要一仓库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 还是要一件能毁天灭地的上古神器? 或者,干脆让这白毛下一道法令,宣布全天下的陆行鸟都归她所有? 不,不对。 朔离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狂喜中冷静下来。 这些身外之物,固然诱人,但以墨林离的身份,只要她成了亲传弟子,早晚都能搞到手。 绞尽脑汁后,朔离巴巴的仰头看对方,乖巧的得寸进尺:“那我能要两个许诺吗?” 墨林离沉默了。 ——她立马滑跪。 “师尊,我的意思是,好事成双,多吉利啊。” “两个愿望,一个用来光宗耀耀祖,一个用来传家……” “可以,你愿意了?” ? “……” 少年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儿,此刻像是被冻住的鱼,一条也吐不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墨林离。 “师尊……您……” 朔离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您是不是……最近修行出了什么岔子?要不,弟子扶您回去休息一下?”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达“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的方式了。 墨林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澄澈得如同初雪。 他没有回答朔离的问题,而是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没有拒绝。” 不是询问,是肯定。 就仿佛在朔离内心那场激烈的、关于“要不要为了两个愿望卖身”的天人交战中,他早已看到了结局。 “五日后,倾云峰,后山,考验在等候你。” 话毕,墨林离伸出手,十分熟练的,轻轻敲了敲对方的脑袋。 朔离猝不及防,被敲得嗷嗷叫。 男人不紧不慢的收回手。 这个动作,其实又是从他的师兄玄一那处学到的。 每当聂予黎行事不对,或过于偏固,师者就会轻敲其劝诫。 所以,这应该就是师徒之间日常的互动。 此时,少年立马抱起头,抬眸,漆黑的眸子瞪着他,满是控诉。 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墨林离…… 十分满意。 这大概就是玄一师兄口中,为人师者那份“见猎心喜”的心情。 ……对吧? --- 倾云峰,石屋。 朔离正大快朵颐着洛樱做的晚饭,吃的不知今夕何夕,时不时的夹一块炒朱果放进碗里。 少女神色不安的坐在他身侧。 桌上,小龙正抱着半颗灵果吧唧吧唧吃着。 没过多久,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很快见了底,连带着炒朱果的油汁都被朔离用最后一口灵米饭蘸得干干净净。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玉碗一推,整个人便以一种毫无形象的姿态瘫在了椅背上,像一滩融化的烂泥。 “嗝……舒服。” 洛樱看着她,那股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仿佛也随着少年这声饱嗝消散了不少。 她细心地收拾好碗筷,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到朔离嘴边。 “师兄,擦擦嘴。” 对方接过后,顺手一抹,长舒一口气。 “爽!” 在少女收拾东西的时候,朔离一下就注意到了桌子上那惬意的小龙。 赤霄正抱着那半块晶莹剔透的灵果啃得正香,倏地,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爪中的美味不翼而飞。 “给你吃了吗?” “!!!” 【第一百六十笔,夺我食粮,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朔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灵果,在小龙的头顶不停晃悠。 “啧啧啧,不行啊。” 赤霄立马勃然大怒。 它伸出两只覆满细密鳞片的小爪子,徒劳地在空中抓挠着,喉咙里发出急切而愤怒的“呜呜”声。 “怎么这么可怜啊,啧啧。” 该死的人类! 小龙浑身的鳞片都快要竖起来,它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低吼。 奈何体型所限,听起来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呜呜”声。 洛樱收拾完碗筷,走到朔离身边。 看着她那副悠哉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师兄和煤炭玩的真开心。 真好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 某个想法,倏地划过少女的心间。 “师兄。” “我们一起跑吧……” 一人一龙同时抬头,茫然的看着鼓起勇气的少女。 跑? 这个字在朔离的词典里,通常只与“打不过就跑”或者“抢了东西就跑”这类战术性撤退相关联。 但洛樱此刻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一种,想要抛弃现有的一切,逃往一个未知远方的、决绝的姿态。 “跑?” 朔离终于把那块灵果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要跑啊?” 少女虽然有些结巴,但却语气认真。 “我、我们都不当师尊的亲传弟子,对吧?那师兄……” “我们一起去一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洛樱伸出手扯住少年的衣袖。 “我们可以去凡间,开个小铺子,我种花,煤炭乖乖在家,你……你负责收钱!” “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一个大大的院子,再养很多很多的小陆行鸟!” 洛樱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美好的未来画卷。 那是一个没有宗门纷争,没有强者威压,没有血腥杀戮。 只有一屋两人一龙,三餐四季,悠然自得的世外桃源。 “师兄,你不是一直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朔离,等着对方的回应。 朔离张大了嘴。 什么,我跟原女主私奔? 真的假的。 第121章 吃醋? 半个时辰后。 在当朔离将自己的规划和墨林离的事情都与洛樱一一叙说后,少女的情绪明显低落,像是蔫掉了一样。 “师兄……你真的,真的要去当师尊的亲传弟子吗?” 第一次的,少女内心,产生了些许对那个银色身影的……不满。 明明应该是好事。 朔师兄与她不同,手段干脆,天赋惊人,仿佛世上就没有对方做不到的事,成为亲传弟子后有了更多的资源和教导,只是锦上添花。 但—— 要是朔师兄成为了亲传弟子,会距离她更远了吧?会遇到更多耀眼的存在吧? “师兄,一点也不害怕师尊啊,明明……” 些许字句刚刚落下,少女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自己在说师尊的……坏话? “我、我先走了。师兄,明天见。”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少女离去时那略显仓皇的背影。 朔离嚼着自己种的朱果,陷入沉思。 难道—— 小师妹吃醋了? 但是现在师徒恋也还没开始啊。 朔离向来对感情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如果了解的话,她前世也不会单身到死了。 当然,也和她的身份有一定关系。 想不通,就不想了吧。 少年咬下一口朱果。 接下来的四天,倾云峰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修士交流会。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历练或是闭死关的内门精英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整个倾云峰的山道上,随处可见气息强横、神情倨傲的年轻修士。 他们三五成群,或是在亭台楼阁间高谈阔论,交流修行心得;或是在演武场上切磋斗法,剑气纵横,灵光闪耀,引得无数外门弟子围观惊叹。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激动的气息。 朔离对此敬而远之。 她每天依旧是灵田、石屋两点一线,把“避世”两个字贯彻到底。 唯一的变化是,洛樱这几天送饭来的时候,话变得很少。 她总是放下食盒,嘱咐几句“师兄记得按时吃饭”,便匆匆离去,那双水润的杏眼总是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朔离自然是一头雾水,不过最近洛樱是格外的努力,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在忙着升级吧。 第四日清晨。 朔离照例在灵田旁享受着一号傀儡的扇风服务,顺手从二号傀儡呈上的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 “嗯……这二号的育种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朔离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眯着眼睛享受着从竹叶间隙漏下的、斑驳的阳光。 一号傀儡的风力不大不小,正好能带走初晨的一丝燥热,不远处,三号傀儡则监督着那群小陆行鸟进行例行的“体能训练”——绕着灵田跑圈。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谐且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很不错?” 果皮在齿间碎裂,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味蕾上炸开。 “当然呀,怪甜的。” 朔离刚咽下,动作猛地一僵。 “……” 她猛地转过头—— 墨林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袭白衣不染尘埃,他正微微俯身,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二号傀儡递过来的果盘。 那句“很不错?”显然是在评价盘中的葡萄。 刚刚回答“当然呀,怪甜的”的,正是朔离本人。 两人,一个瘫在躺椅上,一个站着,就这么完成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号傀儡还在忠实地执行着扇风的指令,竹扇带起的微风吹动了墨林离额前的几缕碎发。 “师尊,你……咳,你吃吗?” “嗯。” 在朔离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男人抬起手,十分自然的捏起一颗葡萄。 墨林离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尝试的感觉。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颗紫色的葡萄,递到唇边,薄唇轻启,将果肉衔入口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咀嚼的动作都几不可见。 朔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专门留着解馋的顶级葡萄,被这个白毛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最可气的是,对方吃完之后,还给出了一个评价。 “嗯,”他微微颔首,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尚可。” 尚可? 这可是她用改良过的土壤,配合傀儡二号精准的灵气配比,才种出来的第一批极品! “师尊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如刀割地将整个果盘往墨林离的方向推了推。 对方倒也不客气,又捏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一时间,整个灵田边只剩下躺椅上的朔离和站着的墨林离,以及两个忠实执行命令的傀儡。 气氛尴尬得能让远处跑圈的小陆行鸟平地摔一跤。 过了会,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很看重口腹之欲。” “你可知,修士为何要辟谷?” “断绝口腹之欲,是为了斩断凡尘因果,涤荡肉体浊气,保持灵台清明,使心神通透,更易感悟天地大道。” 这就是他之前一直没收自己好吃的理由吗? 就因为会妨碍自己修行? 但就原主一开始的资质,吃不吃有什么区别,还能更烂吗? 朔离内心冷笑,于是可怜的发问:“那我现在可以吃了吧?” 墨林离点头。 “如今,你已洗涤自我,随心所欲便是。” “多谢师尊体谅,弟子感激不尽。”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又捻起一颗葡萄,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眼眸垂下,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朔离觉得,自己再不主动出击,这盘精心培育的宝贝就要被这个白毛拿光了。 “师尊。” 少年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这点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我明天就要去后山参加考验了,您今天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吗?” 她试图用“公事”来转移墨林离的注意力,让他赶紧说完走人,别再惦记着她的葡萄。 墨林离终于将视线从果盘上移开,落在了朔离那张写满了“赶紧走”的脸上。 “考验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好了!时刻准备着!” 朔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弟子这几天废寝忘食,日夜苦修,自觉修为又有精进,就等着明天在后山大展身手,不辜负师尊您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豪情万丈 墨林离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兢兢业业扇着风的一号傀儡,又看了一眼远处被三号傀儡追着跑圈,跑得东倒西歪的小陆行鸟们,沉默了一下。 “无需紧张。”他淡淡道,“明日的考验,不过是走个过场。” “……哈?” 朔离茫然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这后门开的要这么明显吗? 第122章 白毛陪伴ing “师尊……您刚才说的,走过场,是什么意思?” 朔离小心翼翼地求证,生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墨林离把玩着指尖的紫玉葡萄,银白色的眸子看向朔离。 “字面意思。” “所谓的亲传考验,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你一人而设。” “倾云峰上下,乃至整个青云宗,都知道我要收徒。若是不设下考验,直接将你定为亲传,难免会有人心生不服,在背后非议。” “我不在乎非议,但我不希望它们存在。” 墨林离的视线扫过远处那些影影绰绰、正朝着倾云峰后山方向聚集的弟子身影,语气依旧平淡。 “设下这场考验,只是为了让那些人看清差距,心服口服。” “也是为了告诉他们,”他将视线重新落回到朔离身上,“我的弟子,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实力,和与之匹配的威望。” “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只需走上去,将所有不服的声音,都踩在脚下。” “……” 朔离内心暗爽。 自己终于也可以当一次特权人物了。 她立马笑嘻嘻的发问:“所以,是打表演赛,对吧?” 没有人比她更擅长装x了,自己之前在战场上都能为宣传部出片无数。 一旁的墨林离似乎还在思考“表演赛”的含义,保持着沉默。 朔离已经开始夸张的吹嘘自己了。 她一拍大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表演赛嘛,我熟!想当年,咳,我是说,弟子对此道颇有心得。” 少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首先,是人设!师尊,您想让我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闪亮登场?” “是那种‘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的隐世天才,还是一路逆袭、热血沸腾的废柴逆袭?亦或是那种‘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的无敌流高手?” “不同的人设,需要搭配不同的剧本和出场方式,最终达成的宣传效果也是天差地别!” 银白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朔离,似乎在消化她这一连串新奇的词汇。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随你。” “好嘞,那就无敌流吧,这个我擅长!” 朔离打了个响指,十分干脆地拍板决定:“简单粗暴,效果最好!”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那万众瞩目的场景。 “然后是剧本!既然是表演赛,那对手肯定都是安排好的吧?师尊,您给我透个底,明天都安排了哪几位‘氛围组’来配合我?” “是车轮战还是一起上?有没有那种特别抗揍的,能让我多秀几招?” “明日上场的,是剑冢多柄碎剑的残魂,生前至少也是元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并非‘氛围组’,也无人会配合你。他们会用尽全力,将你击败。” “……” 朔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哈?师尊,您不是说走个过场吗?” “他们用尽全力,你轻松取胜。” 墨林离的语气理所当然:“这便是过场。” 好家伙。 这白毛对她这么有信心吗? “师尊,您这……也太直接了吧?” 朔离的嘴角抽了抽:“万一我打输了呢?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男人闻言,抬眸看她。 “你不会输,我信你。” “……” 我,筑基大圆满,打元婴残魂,真的假的? 朔离沉默了。 她凝视着对方,试图唤起对方的良知。 墨林离也安静的看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 漆黑的眼眸与银白色的眼眸在半空中交汇,僵持了数息。 墨林离心中疑惑。 弟子得到师者的肯定和信任,难道不会开心吗? 且说他这近日特地暗自去各个峰门观察了长老与自己亲传弟子相处的模式,一般这种时候,弟子都会面露喜色或受宠若惊。 最终,这场无声的对峙,以朔离的败退告终。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又瘫回了躺椅里,彻底放弃了挣扎。 “行吧行吧,您信我,我谢谢您了。” 朔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什么,您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有的话,弟子想再睡个回笼觉,为明天的表演赛养精蓄锐。” 这逐客令下得是相当明显了。 墨林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将那盘被自己吃掉了大半的葡萄,又往朔离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在躺椅旁的另一个石凳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与旁边躺椅上那滩朔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朔离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 这白毛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看我? 她稍稍直起身子,对方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算了。 朔离索性闭上眼睛,拉过盖在身上的薄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墨林离,摆出一副“我已经睡着了,莫挨老子”的姿态。 然而,那道视线并未因此消失,反而更加专注。 仿佛要将她的背影都看出一个洞来。 一分钟。 五分钟。 一刻钟。 朔离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把掀开毯子,瞪着那个坐在石凳上乖巧坐着的存在。 “师尊。” “嗯?” “您到底想干嘛?” “我在……陪你。” 朔离:“……”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陪我?”少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您陪我干嘛?我一个大活人,能跑能跳,需要您陪?” 墨林离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解释。 “玄一师兄曾言,其弟子聂予黎,少年时每逢宗门大比或重要试炼前夕,都会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此时,他便会陪在聂予黎身边,为其讲道,或是静坐,以安其心。” 男人顿了顿。 “我见你方才心神不稳,想来也是为明日之事感到紧张。故而,效仿玄一师兄之法,留在此处,为你定心。” 这番解释,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人师表的关切与体贴。 如果忽略掉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和那堪比南极冰盖的清冷气场的话。 第123章 安抚 紧张?她紧张个鬼啊! 这白毛在旁边像个人形摄像头似的,她那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师尊,你这是安抚吗?哪有安抚是你这样的?” “……” 墨林离安静地听完她的抱怨。 “那安抚,是如何的?” “嘶——” 朔离陷入了沉思。 根据她前世单机一辈子的经验,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至于现在,面对洛樱,对方不高兴时稍微摸摸头给点好吃的就能哄好。 “呃,摸摸脑袋?”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朔离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疑惑,反而……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完了。 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这不会以后要被这个白毛摸秃头吧! 墨林离确实是在认真思考。 触摸头顶。 这个动作,他只对年幼时救过的一只灵兔做过,然后,这只灵兔惊恐的带伤逃窜开了。 自那以后,他再未碰触过任何活物的头顶,除了……朔离。 师长对弟子表达亲近与安抚时,似乎确实存在类似的肢体接触。 比如拍肩膀,或是……抚摸头顶。 那么,“摸摸脑袋”,应该是一种比“轻敲”更进一步的、表达认可与宽慰的方式。 朔离不知道自己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师尊想到哪里去了。 但是…… 等等。 可不可以报复一下呢? 恶向胆边生。 “咳咳。” 她故作正经的咳了咳,将对方的视线吸引在自己身上。 “师尊,看你好像不大明白。” “我先给你演示一下吧。” 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可。” 一个字,简洁明了。 朔离麻利的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墨林离面前,他也安静的站起。 两人相对而立,身高差让朔离需要稍稍仰头,才能与对方那双仿佛盛着万年冰雪的眸子对视。 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像个经验老道的夫子般绕着墨林离走了一圈,接着伸出手,煞有介事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墨……啊不是,咳……您低个头呢?” 男人顿了一下,竟真的依言,缓缓地、顺从地,将那颗高傲的头颅低了下来。 雪色的长发如同安静流淌的瀑布,从他的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朔离的眼前,带着一股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朔离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报复,就暗爽起来。 她强行压下嘴角那即将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重新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模样。 朔离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落在了墨林离的发顶。 触感出乎意料的好。 那雪色的发丝,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微凉而柔顺的质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从指缝间滑过。 这手感,和煤炭那解压玩具有得一比。 朔离的手指插进那如雪的发丝间,像是揉搓一块上好的面团,又像是对待一只格外顺手的解压玩具。 五指并用,毫无章法地、兴致勃勃地,将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雪色长发,揉成了一个乱糟糟的窝。 “嗯……对,就是这样。” “你看,力度要均匀,要深入发根,这样才能让被安抚的人感受到全方位的关怀。” 墨林离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在他的头顶肆意妄为。 旁边的三个傀儡依旧在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对眼前这副大逆不道的场景视若无睹。 一号傀儡的风扇得更起劲了,仿佛在为自家主人加油鼓劲。 二号傀儡默默地将果盘又往前递了递。 三号傀儡则加大了训练强度,那几只小陆行鸟被追得“咕咕”乱叫,满地乱窜。 终于,朔离玩够了。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头雪色的长发,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高冷的气质,乱中有序,序中有型,带着一种别样的、慵懒而颓废的美感。 反正,在朔离眼中是这样。 “好了,示范完毕。” 朔离拍了拍手,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尊,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神清气爽,道心通明?” 墨林离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清冷绝世的俊美脸庞,配上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发型,非但没有显得滑稽,反而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多了一丝懵懂与茫然。 “感觉到了。” “嗯?”朔离挑眉,“感觉到什么了?” “你手心的温度,”墨林离的视线落在朔离那只刚刚“作案”的手上,“和……若有若无的葡萄的气息。” 朔离:“……” 重点是这个吗?! “还有,”男人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通过发丝,我也感受到了你的‘道’。” “我的道?” “嗯。”墨林离微微颔首,“张扬,肆意,不拘一格,充满了……生命力。” “这,就是安抚的真谛?” 朔离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歪解”给噎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总不能说“我那就是单纯想揉乱你的头发报复你”吧? 那显得自己多没格调,不能在装x这方面输给他。 “咳……师尊悟性奇高,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 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男人走近。 高大的身形,瞬间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既然如此……为师也该有所回馈。” 一刻钟后。 抱着正熟睡赤霄的洛樱刚从宗门的管事堂回来,有些风尘仆仆。 因为有些担心朔离明日的考验,所以她就来灵田找对方了,虽然……内心有些难过,但还是要好好支持师兄。 师兄值得更大的舞台,值得成为最闪耀的存在,她不应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阻挡对方。 自己要更加努力,直到……直到与对方并肩才行! 然后,少女与灵田旁两个头发乱糟糟的家伙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远处傀儡追赶陆行鸟的“咕咕”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洛樱抱着那团睡着的小东西,呆立在原地。 澄澈的眸子睁大,视线在朔离那头翘起的黑发和墨林离前所未见的发型之间来回移动。 大脑,一片空白。 师尊的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朔师兄…… 两人……刚才在这里做了什么? 朔离刚嗷嗷叫着从对方的魔爪中挣脱而出,她抱着自己脑袋,一副要跟墨林离同归于尽的模样。 男人倒是姿态如常,缓缓收回手,灵力的光芒一闪,他的长发就回归整齐。 “洛师妹?” 朔离抱着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洛樱:“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师兄你,所以……所以就……”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墨林离转过了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洛樱。” “师、师尊!” 少女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抱着怀里的“煤炭”便是一个标准的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墨林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便不再言语。 天命之女,对他心生怖意,也是理所当然。 他微微垂眸,望着满脸疑惑的朔离。 她回过神,怒视对方,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 “……” “明日,勿要迟到。” 一句简单的话音,在微风中缓缓消散。 第124章 来迟一步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倾云峰的山巅时,整个青云宗都苏醒了过来。 无数道剑光,如同归巢的鸟群,从四面八方升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倾云峰,后山。 这里原本人迹罕至,此刻却早已是人山人海,喧闹鼎沸。 青云宗的弟子们,从外门到内门,从各峰精英到亲传,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占据了周围的每一处山头、每一棵巨树、甚至每一块凸起的岩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场中央那座由整块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眼神中充满了激动、期待与敬畏。 因为今天,青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将见证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剑尊墨林离,将亲授门徒。 “快看,那是……‘红尘剑’?温家的家主啊!” “天哪,倾云峰的天骄们都来了,这都是历年大比的魁首啊!” 人群中,穿着粉色弟子服的洛樱,正焦急地踮着脚尖,试图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得更清楚一些。 过了会,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越过这么多人,少女抿了抿唇,她戳了戳仍在熟睡的小龙的脸。 “煤炭,醒醒呀……朔师兄要开始考验了……” 黑色的一团依旧一动不动。 于是少女叹了口气,继续往里探头。 此时,却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位“热门人选”,向其投以目光。 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审视、嫉妒,甚至还有轻视。 经过了天泉秘境,大多数弟子都认识了这位“运气好的不可思议”的倾云峰弟子,洛樱是天命所归的传闻也开始慢慢流行。 即使气运加身,她的性情却过于柔善,修为也是靠着机缘速成,根基不稳。 “她为什么还不上去……是弃权了?” “我可押了她一百灵石啊,不会吧?” 洛樱身体一僵。 她垂着脑袋,不自觉地抱紧了熟睡的灵宠。 “我就说,还是得——” 倏地,一人的肩膀被突然出现的黑发女人拍了拍。 他僵硬的回过头,与一对冷淡的冰蓝色眸子相对。 “林、林……” “让一下。” 那名被拍了肩膀的弟子,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同伴们也纷纷噤声,敬畏地向后退开,为那道清冷的身影让出一条通路。 林会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洛樱的身边。 两个同样拥有绝色容貌,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就这么站在了一起。 一个如同温室里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嫩樱花,柔弱纯净。 一个则像是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孤高清绝。 她们的并肩,吸引了不少周围所有的目光,有几个远处山头上的弟子们都侧目,窃窃私语。 “是林师姐!她怎么和洛樱师妹站在一起了?” 洛樱感受着周围那些灼热的视线,和身旁林会琦的气场,头垂得更低了。 “你很紧张?” 清脆的声音,在洛樱耳边响起。 “我、我没有……” “你不必紧张,今日的主角,不是你。” 这句话,轻轻刺破了洛樱心中那层名为“希望”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气球。 她愣愣地看着林会琦的侧脸。 “林师姐……你……” “我押了她赢。” 林会琦打断了她的话,言简意赅。 “我也希望她赢。” 人群的喧嚣声,似乎在此刻被无限拉远。 洛樱张了张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好…… 她不想当墨林离的亲传弟子,那太可怕了。 也不想成为师兄的对手,不想跟师兄竞争。 望着紧紧抱着小龙、一言不发的少女,林会琦移开目光。 天命之女,心性也就如此吗? 她将神识投射其上,等待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威压。 剑尊要到场了。 但—— “我也……我也相信师兄。” 轻柔却无比笃定的话语。 黑发女人稍稍愣怔后,转头,瞥向那位刚刚发话后就几乎把头埋进臂弯里的少女。 “咚——” 一声悠远而厚重的钟鸣,从青云宗天枢之顶传来,响彻云霄。 钟声九响,是为宗门最高礼节。 原本喧闹的后山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神情肃穆,齐齐朝着主峰的方向躬身行礼。 数道流光从天际划过,落在高台之上。 为首的,正是青云宗掌门玄一真人。 他身着玄色掌门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温和,身后跟着几位气息渊渟岳峙的峰主与长老。 他们的出现,让这场本就万众瞩目的选拔,气氛被推向了最高峰。 玄一真人微笑着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是我青云宗之幸事。墨师弟愿开山收徒,传其衣钵,实乃我正道之福。”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声。 掌门侧过身,对着身旁那片虚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那么接下来,便请墨师弟,亲自主持这场选拔。” 话音落下,全场数万道目光瞬间汇聚于那片空无一人的高台中央。 无人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台之上的气氛,逐渐从庄严肃穆,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玄一真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深处已经掠过无奈。 他身后的几位峰主长老,更是面面相觑,各自用神识交流着。 “墨师兄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谁知道呢,他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如此重要的场合,主角却一个都未到场,这……成何体统?” 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高台中央,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墨林离的身影,便在那涟漪散去后,悄然出现。 他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峰顶孤松,雪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随着山风微微拂动。 男人的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少年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 正是不停挣扎的朔离。 先说某人早上到底干了什么。 朔离一大早就起来,跑到白玉城的公示处激动的等待其开门,想着狠狠押自己一笔。 然后,大门刚打开,她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被突然出现的某个白毛抓走了。 回到现在。 墨林离把悲愤的朔离轻轻放在地上,少年在万众瞩目下,不情不愿的往前走了一步。 “倾云峰弟子,朔离。” 她顶着张死人脸,语气敷衍。 “弟子来迟一步,让各位师长和同门久等了,实在抱歉。” “……” 第125章 考验开始 玄一真人见人都到齐,便伸手,指向高台后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要是再不宣布开始,自己那古怪的师弟和那更古怪的师侄不知会整出什么名堂。 “今日选拔,规则至简。” 那里,是倾云峰的禁地之一,剑冢。 “剑冢之内,沉睡着本宗历代先辈的佩剑残魂。它们生前皆属于大能,剑意通玄,纵只余残魂,亦非寻常修士所能抵挡。” “考验者,需入剑冢,于万千剑魂之中,取回‘镇岳’。” 镇岳! 听到这个名字,台下不少弟子脸上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镇岳剑,乃是青云宗曾经一峰峰主的佩剑,虽已断裂,但其残存的剑意之强,全天下也只有墨林离能让其降服。 让一个筑基期弟子去取回镇岳残剑? 这已经不是考验了,这是在让他去送死! “当然,”玄一真人补充道,“考虑到考验的难度,剑冢内的剑魂已被墨师弟设下禁制,只会发挥出元婴初期的实力,且不会伤及性命。” “时限,两个时辰。” “若能在两个时辰内,携镇岳而出,便算通过考验,可入剑尊门下。” 以上,都是墨林离提前告知他的考验内容。 人群中,洛樱的心瞬间揪紧。 “林师姐……这……” 林会琦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选中的弟子,与凡夫俗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洛樱的耳中,也让周围一些听到的弟子脸色有些更加难看。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 “他不会让她有事。” 林会琦的视线,转向了高台之上那个如孤峰之雪般的身影:“这场考验,名为选拔,实为昭告。” 高台之上。 面对数万道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难以置信的目光,作为事件中心的朔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手,掸了掸被墨林离抓皱的衣领,然后抬起头,看向脸色有些尴尬的掌门玄一真人。 “掌门师伯。” “嗯?朔离,你有何疑问?”玄一真人温和地问道,心中已经做好了安抚她情绪的准备。 毕竟,任谁听到这种近乎必死的考验,心态都会失衡。 “弟子就想问问。” 少年一脸正色:“这次考验艰巨,危险系数极高,万一弟子不幸重伤,宗门这边……补助金是怎么算的?有抚恤金吗?” 玄一真人:“……” 高台上的几位峰主长老:“……” “这个,朔离啊……” 玄一真人干咳了两声,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宗门自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为宗门做出贡献的弟子,你……” “那就是有了?” 朔离眼睛一亮。 “那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比如说,断了胳膊赔多少,断了腿赔多少?” “要是不幸身死道消,是按一次性买断,还是能给师弟师妹们留下一笔可持续发展的遗产?” 众目睽睽之下,掌门不知如何开口,其余几位峰主长老,嘴角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是她自己的考验机缘,怎么还理直气壮问宗门要钱? 墨林离倏地接话了。 “你的补助,”他清冷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朔离身上,“由我负责。” “无论多重的伤,我会为你治愈。” “若你身死,我便将这剑冢全部,都为你陪葬。” “……” 朔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给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尊……倒也不必如此破费。” 她只是想要点灵石,没想要个这么大的“遗产”啊。 “并不破费,只是些许剑灵残魄罢了。” 男人语气平淡地回复她。 在少年“你快闭嘴吧”的视线注视下,他轻轻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朔离的头顶。 然后揉了几下。 “……” “好的师尊再见。” 朔离一下飞快跑开。 银白的眸子疑惑的眨了眨,少年就已经窜入了一旁的传送阵中。 与此同时,一抹巨大的投影出现在天幕。 考验,开始。 --- 这是朔离第二次来这里,但又仿佛与第一次前来有所不同。 天空是灰败的铅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翻涌不休的阴云。 大地是黑色的,龟裂的地面上,插满了各式各样残破的断剑。它们锈迹斑斑,形态各异,每一柄断剑之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怨念与不甘。 这里,就是剑冢。 一个埋葬了无数荣耀与悲怆的,剑的坟墓。 朔离从传送阵中走出,稳住身形。 周遭安静得不可思议。 她先前思考过,墨狗不可能放整个剑冢不知道多少剑魂来围殴她,最多,也就只是挑几位。 不然这就不是考验了,是屠宰场。 长刀从少年手中一晃而出,带出些许星辰的瑰丽色泽。 朔离提刀向前。 “镇岳”。 这把剑,正是先前墨林离在剑冢与她“论道”的那把,位置大概在剑冢的中间区域,不是特别深入。 就在她行步向前,路过一柄锈迹斑斑的细长铁剑时,异变突生。 “唰!” 破空声起。 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 第126章 “这是第一个” 剑魂,灵剑剑灵破碎后,怨气而生。 它们往往会模仿生前主人的模样、行为方式等,在主人陨落处游荡,四处伤人。 单纯由怨而生的存在忘却了它们曾经的荣耀和守则,只剩下了对其余生者的憎恨。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他们的主人呢? 倾云峰的剑冢,是剑尊墨林离用约一年时间,游历天下,亲自降伏柄柄断剑而来。 此时,天幕之外。 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都没能看清那剑魂的动作,只看到一道灰线一闪而过。 高台之上的玄一真人和几位峰主,也是微微颔首。 “追风剑,苏远长老的佩剑。想不到第一柄苏醒的便是它。” “苏远长老生前最擅长的便是速之道,其剑法诡谲莫测,以速度见长,同阶之中,鲜有敌手。” “朔离这孩子虽战斗天赋异禀,但毕竟只是筑基期。面对这一剑,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朔离庞大的神识能反应得过来对方的攻击,但不代表她筑基的肉身能反应过来。 对方即使是空有修为的空壳,但再怎么样,也不是她能直接闪躲的。 就像是那日在秘境里面对胡柒—— 避无可避。 剑尖卷起的凌厉罡风,已经触及她的皮肤,带来针刺般的微痛。 那股凝实如铁的剑意,试图钻入她的经脉,搅碎她的丹田。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那柄原本快若奔雷的细长铁剑,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速度陡然锐减。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威慑,不得不放慢攻势——正是朔离体内的“剑源之息”。 剑道之始,万兵之源。 只有靠近到这种距离,她体内蛰伏的剑源之息才能对剑灵起到压制作用,换做旁人,根本无法反应的过来这瞬息的变化。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除了朔离,无人能做到。 所以,这正是一场,墨林离为她量身定制的—— 表演赛。 “嗤——” 剑尖擦着朔离的右肋,险之又险的划过,在青色的弟子服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带出了一串细密的血珠。 伤口很浅,在剑源之息的滋养下,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已开始愈合。 剑魂没有丝毫停滞,提剑再刺,朔离提刀就挡。 “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即使是经过了压制的削弱,这股力道也让朔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数步,在龟裂的黑色大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划痕。 在剑魂冲刺向前的下一瞬,少年手中的长刀快速变形。 小竹二号。 她扣动扳机,可怖的光线迸射而出,但那诡谲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无影十三式》步法。 苏远生前的绝技之一。 朔离甚至没有转头,她手中的枪身就迅速切换,长刀刀口的璀璨星光一闪,她就挡住了右身侧刺过来的一剑。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交击。 那灰色的剑魂身形如鬼魅,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融入周围灰败的景致中,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让人难以捕捉其真实位置。 “速度快,力量弱,步法诡异,攻击模式单一。” 朔离一边看似狼狈地辗转腾挪,一边在心中迅速完成了对敌人的分析。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向后急退,同时手中的长刀再次变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 “找到你了。” 少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道粗大的、凝练到极致的灵力光束,撕裂了剑冢内沉寂的空气,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精准地轰向某处。 那片区域的空间剧烈扭曲,灰色的剑魂被迫从潜行状态中显出身形。 它挥动手中细长的铁剑,试图格挡,却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直接轰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一柄断裂的巨剑之上。 “锵啷”一声。 构成它身体的怨念与剑意都出现了溃散的迹象,身形变得虚幻了几分。 天幕之外,人群中。 洛樱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许,但看到朔离衣服上的血迹,小脸又瞬间垮了下来,担忧地抱紧了怀中“煤炭”。 “煤炭,师兄他受伤了……” 小龙却仍然熟睡着,一动不动。 剑冢之内。 剑魂不会疼痛,受击的瞬间无法让它有丝毫停滞,不一会,其就迈着诡谲的步子再次欺近少年。 这一次,朔离没有再选择用刀近身格挡。 在对方那诡异的《无影十三式》步法展开的瞬间,朔离的脚步也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节点上,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到剑魂下一步的落点。 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极致的战斗本能与恐怖的分析能力结合的产物。 短短数几次交锋,她已经将这套身法的节奏与破绽,摸得一清二楚。 天幕之外,高台之上。 一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的长老,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这是……无影十三式?!”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指着天幕中朔离那游刃有余的身影:“她……她怎么会我苏家的不传之秘!” 这位,正是追风剑原主苏远的后人,苏家长老。 玄一真人微笑着安抚道:“苏长老稍安勿躁,朔离这孩子,悟性超绝,临场学艺,并非什么奇事。” 话虽如此,他看向天幕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惊叹。 临场学会一套以诡异着称的顶尖步法? 这已经不是“悟性超绝”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怪物! 剑冢之内。 剑魂在感应到朔离的动作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它暂时暂停了攻击,向后猛退一步。 这是一个不错的策略。 当反应变化后,第一时间退后,选择观察对方再判断下一步的行动。 毕竟战场上总是瞬息万变。 但朔离,不会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在剑魂身形暴退的同一瞬间,少年原本还在学习模仿的步法陡然一变。 如果说先前是亦步亦趋的临摹,那么此刻,就是大刀阔斧的魔改。 她将前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最简洁高效的技巧,融入了这套古老而诡谲的身法之中。 于是,原本飘忽不定的“无影十三式”,在她脚下变得如同鬼魅般迅捷,又带着狠辣与精准。 “唰。” 前一秒还在数十米外的朔离,下一刻已经欺近到剑魂的身侧,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没有用刀,而是用手。 朔离一把掐住了剑魂的脖颈。 这场表演赛,她想要的人设是她最熟练,也是前世最擅长的姿态—— 绝对的威慑。 五指如铁钳般牢牢锁住了剑魂那由怨念构成的、虚幻的脖颈。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修士间的战斗而言,太过粗暴,太过无礼,甚至可以说是…… 原始。 “咔嚓——” 一声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朔离的手指附着剑源之息的力量,一用力,那剑魂的脖颈便应声而断。 霎时,魂体破碎。 构成它形体的灰黑色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向四面八方溃散。 与此同时—— 血肉飞溅。 魔域。 赤红的天幕下,男人随手就将那具无首的尸身甩落在地,些许血渍留在了如墨的长发上,魔气涌动,又快速消缺。 那金色的竖瞳微眯,百无聊赖的环顾四周。 “躲起来做什么呢?不一起来吗?” 剑冢。 墨色的背景中,少年随手便拍散空气中萦绕的那一抹最后的怨气,她撇了撇嘴,顺手擦去自己衣襟的血迹。 黑白分明的眸子抬起,落于四周。 “一共有几个,能一起上吗?” 不同的环境,同样的姿态。 傲然,居高临下。 “这是第一个。” 第127章 双子与子母剑 魔域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沉郁的、仿佛鲜血凝固而成的暗红色。 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骨月,高悬于天际,将清冷而诡异的光辉洒遍这片贫瘠而混乱的大地。 赤霄的宫殿——黑龙渊,坐落于魔域最核心的血色平原之上。 赤霄的宫殿与其余的魔君不同。 这可以说是整个魔域最奢华,最宏大的建筑。 大约是因为赤霄作为魔龙的本性,他几乎是将整个魔域自己认为看得过眼的东西全部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囤着。 不过此时,恢弘的宫殿,穹顶破碎。 赤霄神魂折损一半的消息不知何时传遍魔域,那些忌惮其实力的人继续观望,而他自己那剩下的九位被他控制的魔将—— 起了与其殊死一搏的心思。 虽然受赤霄的血契控制,但他们与另一位窥伺赤霄资源的魔君合作,暂时压制了这份必死的契约。 此时,王座之下。 一道身影站着,姿态慵懒而散漫。 那是一个俊美到近乎妖异的男人。 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发间夹杂着几缕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色,伴随魔域的微风,其如同活物般流淌。 其身着一袭玄色滚金边的长袍,袍子的领口与袖口微敞,肌肤上隐约可见几道快速愈合的伤疤 一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金色竖瞳,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 “怎么,不敢上了吗?” 赤霄的性格,从他给自己的手下们起的昵称就可以看出一二。 没有具体的名讳,只有—— “壹和贰呢?” 两道暗处的影子杀出。 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左边那道身影,名字“刘壹”,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右边的,名为“刘贰”,是个相对娇小的女人。 刘壹,使一柄门板宽的漆黑巨剑,大开大合,势不可挡。 刘贰,则用一对淬了剧毒的血色短刃,身形如鬼魅,专攻要害,刁钻狠辣。 曾经,在魔域打遍无敌手的“血魔双子”,在被赤霄“打服”后,成为了他得力的两条狗。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了上百年,早已心意相通。 在魔域,死在他们联手之下的强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嗡——” 武器堪堪划过衣角,带起风声。 朔离猛地退后一步,她提刀,黑白分明的眸子映出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它们正是——子母双剑,“寒月剑仙”的佩剑。 其中一道身形似是成人,其手持一柄寒气逼人的母剑,怨气凝实,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充满了冰冷的压迫感。 另一道则如孩童般,手中握着一柄纤细的子剑,身形在怨气中若隐若现,显得鬼魅而灵动。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由灰色怨念构成的面孔。 但朔离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而死寂的视线,正牢牢锁定着自己。 攻击,下一刻就来临。 “唰——” 朔离侧身躲过母剑的横扫,同时手中长刀一转,精准地格开了从斜后方刺来的子剑。 “当!”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传来,让她身形一个趔趄。 寒气顺着刀身蔓延,试图冻结她的经脉。 朔离立刻调动体内的剑源之息,那威严的金色能量如同一股暖流,瞬间便将侵入体内的寒气驱散。 但这么一耽搁,母剑的下一轮攻击又到了。 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直刺她的头颅,带着不可阻挡之势。 朔离眼神一凝,脚下步法变幻,身形向后急退的同时,手中的长刀瞬间切换形态。 然而,她快,子剑更快。 那道小小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在她抬起枪口的瞬间,便再次贴近,纤细的剑刃直刺她的手腕,意图打断她的攻击。 前后夹击,配合无间。 朔离立马放弃了远程攻击的打算。 她向后一跳,看似险之又险的躲过这一次杀招。 子母剑魂的配合太过默契,母剑主攻,又快又狠,负责正面压制;子剑辅助,神出鬼没,负责骚扰和打断。 只要自己想拉开距离,子剑就会像影子一样缠上来。 既然拉不开距离,那就…… 不拉了。 “嗡!” 母剑魂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再次呼啸而至。 剑身之上,灰蒙蒙的寒气凝聚成一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咆哮。 朔离不退反进,脚下步法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整个人贴着母剑魂的身体滑了过去。 她的目标,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子剑魂。 母剑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剑势一转,原本刚猛无匹的直刺,瞬间化为一道横扫的半月寒光,封死了朔离所有的前进路线。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朔离的身后,淬着冰冷寒意的剑尖,直刺她的后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天幕之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这是‘寒月剑典’中的绝杀之招‘月影无回’!”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这一招,当年连元婴后期的修士都饮恨当场,即使是经过削弱,她一个筑基期……” 就连高台之上的玄一真人和几位峰主,眉头也紧紧皱起。 唯有墨林离,依旧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面对这必死之局,朔离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惊慌。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终于肯出来了。”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轻描淡写的自信。 在子剑的锋刃即将触及后心,母剑的寒光已然封死前路的瞬间。 朔离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没有去挡,也没有去躲。 而是猛地拧身,主动迎向了身后那道致命的鬼影。 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不是为了格挡,而是为了—— 抓住它。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在朔离的左手精准地扼住子剑魂那虚幻的脖颈时,母剑那蕴含着恐怖寒气的剑锋,也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她的右肩。 冰冷的剑意瞬间在体内炸开,疯狂地破坏着她的经脉与骨骼。 但在危及丹田和重要器官时,蛰伏的剑源之息快速启动,轻而易举的驱散掉所有体内的不速之客。 剧痛传来,朔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值得。 用一条胳膊的暂时伤损,换取一个绝对的先手。 太值了。 朔离感受着肩胛骨被寒气撕裂的痛楚,左手的力道却不减反增。 “咔——” 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道小小的、鬼魅般的子剑魂,在她手中被硬生生捏成了无数飘散的灰色光点。 构成它形体的怨念与剑意,在剑源之息的侵蚀下,彻底崩解。 “还给你。” 朔离低语一句,左臂猛地发力。 那团包裹着子剑魂残骸的金色能量,被她当成了一枚炮弹,朝着因一击得手而出现瞬间停滞的母剑魂,狠狠地投掷了过去。 母剑魂似乎无法理解这番变故。 它本能地想要挥剑格挡,但那团金色的光球速度太快,正中它的胸口。 “轰!” 同源的怨气与剑意相互碰撞、湮灭,母剑魂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黑龙渊,王座前。 男人宽大的手掌,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玩具般,缓缓收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贰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下去,生机瞬间断绝。 赤霄随手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扔向了正冲来的刘壹。 “你的。” 他轻声说道。 刘壹目眦欲裂。 他看着自己相伴百年的妹妹如同一件破烂的玩偶般飞来,下意识地想要收住攻势去接住她。 “噗——” 一柄血色的长刀,顺便洞穿了刘贰的身体,顺带刺穿了刘壹。 接着,闪着星辰光点的刀口从两具残魂的躯体中拔出,怨气溃散。 战斗,结束。 两人身上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接着,慢条斯理的收刀。 “两个,搞定。” 第128章 一击,清场 那日,随赤霄进入秘境的魔将有三人,除了刚刚死于他手的三位,还有—— “叁、肆、伍、陆、捌、玖。” “嗡——嗡——嗡——” 沉寂的剑冢,活了过来。 仿佛是响应着某种呼唤,插在龟裂大地上的六柄断剑,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怨气如狼烟般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扭曲,最终凝聚成六个形态各异的灰色剑魂。 它们有的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门板般的阔剑,怨气凝如实质,充满了不动如山的厚重感。 有的则身形飘忽,手握两柄淬毒般的短剑,周身萦绕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还有一个,竟是人身兽首的模样,手中提着一把布满锯齿的狰狞大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六道剑魂,代表着六种截然不同的剑道。 它们从六个方向,缓缓向朔离逼近,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圈。 冰冷、死寂、充满了压迫感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包围圈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碾碎。 天幕之外。 “墨师兄,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位身穿火红色道袍的峰主忍不住传音道:“这六柄剑,生前无一不是凶名赫赫之辈,它们的剑意早已被杀戮与怨念侵染,这孩子……” “无妨。” 人群中,洛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怀中的煤炭已然被少女挤成沉睡的一团了。 剑冢之内。 朔离站在包围圈的中心,神情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像是打量着一圈待宰的羔羊。 她的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六名剑魂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门板阔剑,力量型,移动迟缓,是核心肉盾。 淬毒双剑,敏捷型,擅长骚扰与致命一击。 人身兽首,狂暴型,攻击大开大合,但破绽也最大。 还有另外三道身影…… 两个使飞剑,远程压制。 最后一个,身影最为虚幻,如同鬼魅,应该是专攻神魂的类型。 “阵容还挺齐全的嘛。”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答案,不言而喻。 “玖。” 魔君手下最特殊的魔将,没有实体,靠提炼修士魂魄,布阵攻击。 在六位魔将同时暴起发起进攻的同时,赤霄一动不动。 “噗嗤——” 肉体被撕碎的声音。 金色的血液自被穿刺的伤口中溢出,男人却只是平静的朝一个方向伸出手。 “等到你了。” 五指张开,猛地一握。 一道近乎透明的、扭曲的影子,从地面的缝隙中被迫升起。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那扭曲的影子口中爆发出来。 构成它身体的无数冤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强行从那团虚幻的能量中撕扯出来,在半空中化为星星点点的黑色齑粉,彻底消散。 玖,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惨叫,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存在。 一击,毙命。 朔离的行动,与赤霄如出一辙。 在六道剑魂同时发动攻击的瞬间,她庞大的神识,便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最为虚幻、气息最为诡异的身影。 ——神魂攻击型剑魂,“幻心剑”的残魂。 这柄剑生前的主人,最擅长以剑意引动心魔,杀人于无形。 对于任何修士而言,这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攻击,都是最难防御、也最致命的。 先杀后排和控制,这是基本的策略。 “就是你了。” 朔离心中低语一句,完全无视了从其他五个方向袭来的攻击。 门板阔剑卷起的厚重剑风,人身兽首大刀带起的血腥气息,淬毒双剑划出的刁钻弧线…… 这一切,都被她抛之脑后—— 骨骼碎裂。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在灰败的大地上洒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少年勉强躲过了重剑的致命攻击,却被两道飞剑刺中,其精准地洞穿了她的左右肩胛。 但,她的右手,却牢牢地抓握住了那抹幻心剑的残魂。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黏腻的触感。 幻心剑魂的挣扎极其剧烈。 无数道尖锐的精神尖刺顺着朔离的手臂,疯狂地涌入她的识海,试图将她的神魂撕成碎片。 “没用。” 她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那团虚幻的、不断挣扎的魂体,在她的掌心中被硬生生捏爆,化作漫天飞散的灰色光点,如同盛夏夜里的萤火。 在幻心剑魂被捏爆的瞬间—— 剩下的五道剑魂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五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同时,一刻也没有为“玖”的逝去而停滞—— 剩下的五位魔将几乎是同时的再次发动进攻。 天罗地网,何其相似。 一人身前是冲天的魔气,狠辣的招式,退无可退。 一人被四面八方的攻击包围,避无可避。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朔离神色平静。 在她的右手,自六柄剑魂出现便消失的武器开始凝聚。 不是那柄纤长的长刀形态,也不是轻便的枪械形态。 而是一门通体由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构成、造型狰狞而充满了暴力美感的……长武器。 小竹三号。 之前那口喷出的鲜血,不仅仅是伤势所致,更是朔离有意为之。 她将体内的剑源之息混入血沫,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将其溅射在周围的断剑和地面上。 这些沾染了“小金”气息的血珠,像是无数个微型的坐标,在她的神识地图中,亮起了金色的信标。 整个战场,都在她的“绝对掌控”之下。 现在,这个距离,在她的计算中是最恰当的,那两柄远程的飞剑甚至刚刚才离开自己的身体。 “表演赛,就是要快。” 没有什么,比绝对的力量,更能带来纯粹的视觉冲击和震撼。 “三、二……” “一。” 脑内的倒数结束。 金色的能量风暴,以朔离为中心,向着左右两侧猛然扩散。 那两个试图从远处攻击的飞剑剑魂,连收回飞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这股霸道无比的能量风暴瞬间吞没,灰色的魂体迅速消融,最终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正前方的三个近行剑魂,也被那道粗大的金色光柱正面击中。 门板阔剑魂首当其冲。 它将那柄巨大的阔剑横在身前,试图硬抗,但那柄由怨念构成的阔剑在金色光柱的冲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寸寸碎裂。 紧接着,门板阔剑魂和其身后的人身兽首魂,也被光柱彻底贯穿,消散在空气中。 那最后的淬毒双剑魂,则被光柱扫过,魂体被削去大半,变得虚幻而透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远处的断剑丛中。 一击,清场。 朔离身上的伤口快速恢复,她轻巧的站起身,手中枪口再次化形为刀,走向那场上最后的剑魂。 那仅存的淬毒双剑魂,魂体已然残破不堪,它挣扎着从断剑堆里爬起,组成的灰色怨念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但即使如此,它眼眶中那两点幽幽的红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朔离。 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怨恨。 胜负已定。 “咳……” 林捌勉强咽下口中的血腥。 此时,整个魔宫几乎都被那股可怖的黑焰铺满,就连空间都在不稳定的颤动。 赤霄居高临下的与自己曾经手下那憎恨的眸子对视。 “还没完?” “赤霄,你……你、魔尊是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的动作一顿。 接着,他嗤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抬脚,踩在林捌的胸膛上。 “魔尊啊。” “你说的是那个被白毛打的神魂紊乱的废物?还是……” 咔。 骨骼碎裂,内脏破碎。 其一口血涌出,再起不能。 “……以后的我呢?” 第129章 我一定要报复口牙! “啧。” 魔君一脚踢开尸体,莫名的不爽。 他怎么也开始叫墨林离白毛了? 难道是受那个人类的影响? 那具被一脚踢开的尸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根断裂的玉柱旁。 残存的魔焰如同贪婪的野犬,迅速爬上尸身,将其连同那最后一点不甘,一同吞噬殆尽。 “一群废物。”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人,连让他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的资格都没有。 不如去看那个人类的考验有趣。 赤霄踱步了一会,他坐回王座上,托腮发呆。 此时,听话的魔焰们已经开始慢慢恢复黑龙渊,有几团火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将几位魔将残存的储物袋讨好的递过来。 然后—— 被它们的主人随手弹开。 那几团殷勤的火焰在空中滚了几圈,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呜咽着缩回角落。 “……” 赤霄都不想承认这些蠢东西是自己的龙焰。 他不再看它们,支着下巴,金色的竖瞳半眯着,目光扫过正在自己意志下缓缓重组的宫殿。 穹顶的裂痕在魔气的涌动下弥合,断裂的玉柱重新接续,地面上那些狰狞的沟壑也被抚平,一切都恢复得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内乱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却在无声地述说着此地刚刚发生的一切。 魔域的生活,就是如此。 混乱,血腥,充满了背叛与杀戮。 既然自己的十二魔将又再次消耗完了,等之后有空,就再去找十二条狗吧。 “……” 倏地,赤霄灵光一闪。 和这些废物不同。 要是,能让她当自己的手下的话—— “嘶……” 在赤霄身侧,一团正在清理血迹的无辜龙焰因为主人猛地起身而被踢开,它啪唧一下滚到了远处。 没错。 比起那些贪婪胆小、脑子里塞满肌肉和战斗的废物,那个狡猾、无赖、又强大得莫名其妙的人类,简直是完美的“利刃”人选。 她无视规矩,藐视权威,行事全凭喜好。 她贪财,务实,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最重要的一点—— 只要成了他的手下,他不就可以随便报复她了吗? 男人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引动神魂,翻着那一笔笔旧账。 当然,赤霄绝不会承认自己小心眼,即使他的记仇已经在整个魔域闻名。 【第一笔:在秘境内无缘无故攻击我,导致我神魂残缺,此仇必报!】 …… 【第一百三十七笔:强迫我与区区扁毛畜生一同进食,此仇不共戴天……】 【第一百三十八笔:目睹我被傀儡追逐,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睡得更香,罪加一等】 …… 【第一百六十笔:夺我食粮,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 【第二百笔……】 什么时候这么多了?他居然在那个人类手下受了这么多苦! 赤霄,堂堂魔界少主,未来的魔尊(自封) 竟然被一个筑基期的人类修士当成解压玩具、碰瓷道具、捶腿工具…… 等到以后给她下了血契,他一定要一件件的报复回来。 比如,就像她抢走他的灵果一样,把她吃了一半的东西抢走。 她睡觉,他就时不时出现,把她狠狠的戳醒。 心情一不好,他也要揉搓扁圆她! “呵……” 一声极轻的、愉悦的笑声,从魔君的喉间溢出,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清洗的、空旷死寂的宫殿中回荡。 角落里,那几团之前被随手弹开的龙焰,正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起,像是一群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它们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火苗,观察着王座上那个气息明显变得愉悦起来的主人。 其中一团胆子稍大的火焰,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朝着王座的方向滚了过去。 它滚得很慢,很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主人的好心情。 直到滚到那双垂着金色流苏的黑靴前,火焰才停了下来,用自己温热的焰心,轻轻地、讨好般地蹭了蹭那冰凉的靴面。 赤霄垂下眼帘,看着脚边这团努力卖乖的火焰,他伸出脚,用鞋尖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那团火焰。 火焰立刻顺从地滚来滚去,像一只被主人逗弄的小狗,甚至还主动分出一小簇火苗,化作一只迷你的、摇着尾巴的小龙形态,绕着赤霄的脚踝盘旋。 “……” 赤霄看着脚下这团无可救药的东西,最终还是没忍住,用脚尖把它轻轻踢开了。 “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那团火焰立马灭了大半,委屈巴巴地滚回了角落,重新和它的同伴们挤在一起,散发着沮丧的气息。 赤霄不再理会它们。 他继续愉快的幻想。 比如,他可以找来魔域最难吃的东西逼她吃下,就像那家伙该死的傀儡对待他一样。 她不是爱好灵石吗?那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堆积如山的灵石,被他的魔焰一颗一颗地烧成飞灰。 还要让她给自己捶腿,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必须让他满意为止。 再比如,如果抓到她的话—— 魔修不同于修真者,欲望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直接而炽热,从不加以掩饰。 自然,这个“欲”不只包含杀戮和血腥。 很快,赤霄的思绪就开始跑偏了。 如果抓到这个可恶的人类,他定要—— “……” 那张俊美而邪肆的脸颊,倏地的浮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赤霄猛地捂住自己的脸。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肌肤,他就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收回手。 “冷静……冷静下来……” 怎么会想到这么奇怪的东西! 从魔龙一族的年龄来看,自己才刚刚成年,而且那家伙可是个男人,性格还那么讨厌。 但是如果是朔离的话…… 是也不行! 等等,自己难道是被修真界的空间乱流卷成断袖了吗?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正经的、充满智慧的“复仇安排”上。 那具有他一半神魂的分身是一定要回收的。 在动用到本源之力战斗的时候,他就必须召回意识,分身那部分就会处于十分“脆弱”的待机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近期“煤炭”一直沉睡的原因。 那么,就在之后找到合适的棋子后,顺便将其带回。 大约过了一刻钟,赤霄已经构思完毕接下来的计划。 他坐回王座,一边控制龙焰们继续自己的安排,一边可以说得上是快速的返回分身。 她的考验到底如何了? 倾云峰的后山,某条一直睡着的小东西缓缓睁开眼。 “嗯?” 仰头盯着天幕的少女忽地感觉到了什么,她担忧的低头。 “煤炭,你怎么这么烫呀?!” “……” 可恶。 第130章 补助 天幕之外,朔离扛着那柄“镇岳”,从传送阵中走出,她身上还有未干的血渍。 “搞定,收工。” 少年将那柄断剑随手往地上一插,发出“锵”的一声闷响,然后拍了拍手,冲着高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师尊,验货吧。” 整个后山,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那个浑身是血、笑容却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少年身上。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弟子,毫发无伤地……从那万千剑魂镇守的剑冢中,取回了镇岳!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怪物! 高台之上,玄一真人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也罕见地凝固了。 他身后的几位峰主长老,更是各个不可置信,仿佛白日见鬼。 唯有墨林离,神情依旧。 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朔离面前。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朔离身上的血渍,又看了看那柄插在地上的断剑。 男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镇岳”的剑身。 “嗯。” 一个字,算是对这次“验货”的结果表示了认可。 玄一真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朗声宣布: “倾云峰弟子朔离,于剑冢试炼中,表现卓绝,心性、实力、悟性皆为上上之选!” “即刻起,朔离便是我青云宗剑尊墨林离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哪!真的……真的通过了!” “我是在做梦吗?这怎么可能!” “太强了……这就是剑尊大人选中的弟子吗?简直不是人!” 在掌门话音刚落后,朔离就火急火燎的下了台。 周围的弟子们如同被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朔离对此视若无睹,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站着洛樱。 “洛师妹!” “朔……朔师兄?” 朔离满脸严肃,语气急切:“我们快去赌坊啊,不知道现在封盘了没有,再不去就没了!” 洛樱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愣,她还从没有去过赌坊这种地方,现在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且—— “可是,煤炭好像不太舒服。” 朔离现在才注意到少女手中那条黑漆漆的小东西。 它正趴在对方怀里,大概是睡醒,小爪子抱着自己的头,谁也不看。 少年顺手戳了一下。 触感温热,当她的指尖离去后,它甚至开始发抖。 “它怎么了?” “煤炭好像在发热,烫烫的……啊,更烫了。” 朔离沉吟片刻。 “啧,把它丢地上冷却会就行。” “丢、丢地上?” “对啊。”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块看起来比较平整干净的黑土地:“你看,那儿就不错。灵宠嘛,让它接接地气,搞不好自己就好了。” “再说了,它要是真有事,你抱着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跟我去赚灵石,那可是正事。” 赤霄立马恢复了平时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先前那些古怪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金色的竖瞳狠狠瞪着面前这个心已经飞去赌场的蠢货。 “煤炭好像又凉下来了。” “啧,别管它了,我们快去赌坊啊,不知道现在赔率怎么样了。” “那个……” “师妹,还有什么事啊!我这可是带你去赚大钱!” “师兄,师尊在你身后。” “……” !!! 朔离缓缓地。 一帧一帧地,转过身去。 果不其然,高大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雪色的长发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一双银白色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以及她身边的洛樱。 “师……师尊。” 朔离干巴巴地开口,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乖巧又无辜的表情:“您怎么也下来了?高台上多舒服啊,您不多站会儿?” “我来找你。” “找我?找我干嘛?” 朔离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弟子这不是好好的嘛,刚为师尊您,为咱们倾云峰争了光,正准备和师妹去庆祝庆祝呢……” “庆祝?” 墨林离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那身沾满血迹和尘土的青色弟子服上。 “去赌坊,便是你的庆祝方式?” “师尊明鉴!” 少年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痛心疾首地说道:“弟子此举,绝非为了个人私欲!而是为了维护师尊您的尊严!”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投来好奇目光的弟子们。 “师尊您想,在我参加考验之前,有无数宵小之辈妄加猜测,甚至下注赌我输!” “这是对您何等的侮辱!弟子去赌坊,就是要将那些人输掉的灵石都赢回来,让他们知道,揣测剑尊的判断,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仿佛她不是要去押注,而是要去替天行道。 旁边的洛樱听得一愣一愣的,澄澈的杏眼里写满了迷茫。 原来……朔师兄是这么想的吗? 而她怀里的“煤炭”,则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个人类的无耻程度,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 “啊,白毛放开我!” 朔离又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领。 墨林离无视了她的挣扎,直接消失在原地。 四周景物飞速倒退,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当朔离再次脚踏实地时,人已经从喧闹的后山,转移到了清冷寂静的倾云殿主殿之内。 空旷的大殿内,光线透过高高的穹顶洒落,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殿中除了几根支撑穹顶的巨大白玉石柱,便再无他物,显得格外冷清。 墨林离松开了手,朔离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我说了替你补助。” 他向来说到做到。 话毕之后,墨林离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对方从头到尾都感受了一遍。 伤口都痊愈了。 朔离被这种诡异的感觉弄得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她呃了一声,尝试甩开对方的手:“咳,师尊啊,我……” “衣服,要赔给你吗?” “赔衣服?” 朔离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破烂烂、血迹斑斑的弟子服,顿时眉开眼笑。 “要!当然要!” “您瞧瞧,这可是弟子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接着,她开始信口胡诌,把一件普通的弟子服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绝世法衣。 “嗯。” 墨林离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是认可了朔离的说法。 “稍后,我会让管事堂送一百件一模一样的过来。” 朔离:“……” 谁要一百件破弟子服啊!她要的是灵石! 没等她继续胡搅蛮缠,对方松开手,又给予她的脑袋一次轻击。 朔离被打的差点抱头鼠窜。 男人施施然收回手,对弟子的眼神控诉置若罔闻。 “明日,是你的授印仪式。” 第131章 不是人?! “授印仪式?” 朔离眨了眨眼,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繁文缛节的麻烦气息。 “就是拜师大典?” “类似。”墨林离微微颔首,“青云宗每代亲传弟子,皆需昭告天下,行授印之礼,方为名正言顺。” 授印仪式的事情不算多,主要是进行魂灯转移和令牌铭刻,目前朔离的魂灯还在宗门手里,成了亲传弟子就要交给墨林离了。 男人言简意赅的对她解释后,她立马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魂灯转移?” “就是把我的命脉交到您手上呗?” 墨林离看了朔离一眼,没有否认。 “魂灯与修士神魂相连,可观其生死,亦可溯其踪迹。” “由为师执掌,是为了护你周全。” 朔离脑内自动转换意思。 所以她以后可以到处惹是生非,仗势欺人了吗? 少年的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甚至主动凑上前,想去给墨林离捏捏肩膀。 “师尊言重了,弟子这条小命,哪值得您如此费心?” “唉,不过弟子心性顽劣,自然是会有不少麻烦的,到时要麻烦师尊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试图绕到墨林离身后,手刚要搭上对方的肩膀,就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了。 朔离也不尴尬,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继续笑嘻嘻的问。 “师尊,我成了您的亲传弟子……宗门内一些地方,我就可以随便进了吧?” “不错。” 墨林离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自今日起,你便是倾云峰的少主。除却各峰禁地与宗门重地,青云宗上下,你皆可去得。” 没等她继续开口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发问: “……那两个许诺,你要用于何处?” 墨林离有尝试顺着朔离的性子去推断她想要的东西。 少年聪慧无比,自然不会用其兑换迟早会有的世俗之物。 那—— 是要以后都不被他罚? 朔离梗了梗,她挥了挥手:“啊,那个我是想好了,不过不是现在,师尊你等着就行。” “不过,您可说了,要什么都可以的,对吧?” 她又凑过来,巴巴的发问。 “……” “我许诺之事,从无虚言。” “好嘞!” 朔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心满意足地退开。 “那弟子就放心了!师尊您放心,弟子绝对不会客气的。”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管事弟子恭敬的通报声。 “弟子奉命,为朔离师兄送来衣物。” “进来。” 两名身穿灰色管事服的弟子,抬着一个巨大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百件崭新的青色弟子服。 “这……这是……” 饶是朔离脸皮再厚,看到这副阵仗,也差点绷不住。 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这白毛还真让人送来了一百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他脑回路到底是怎样的? 那两名管事弟子将东西放下后,连头都不敢抬,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一时间,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赔偿”。 “这些,你且收好。”墨林离指了指那些补助,“明日授印仪式,需着礼服。” 他说着,再次抬手,一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比他身上白衣更为繁复华丽的银白色礼服,便出现在他手中。 那礼服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通体闪烁着如月华般清冷柔和的光泽,衣襟与袖口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古老而玄奥的图纹,看起来就又贵又重。 “明天换上。” “……真的要?” “嗯。” 朔离看着那套繁复得像戏服一样的礼服,脸上写满了抗拒。 “师尊,我觉得我身上这件就挺好,虽然破了点,但更能体现出弟子艰苦朴素、不畏艰难的优良品格。” “或者,”她指了指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青色弟子服,“到时候换一件新的也行,这个穿着舒服。” 墨林离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朔离冷笑一声,仰头看回去。 二人又大眼瞪小眼了一会。 最终,这场无声的对峙,还是以朔离的全面溃败告终。 她不情不愿的抱着礼服,开始打量。 “嗯?” “这衣服……是件法衣?” “我族的羽衣。” 墨林离淡淡地回答:“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可抵化神期全力一击。” 朔离眼睛一亮。 能抗化神期全力一击?这可是个好东西! “师尊大气!”她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容,“这件羽衣,弟子就却之不恭了!” 白送的顶级防具,不要白不要。 “此为倾云峰亲传弟子的制式礼服。”墨林离纠正道,“并非赠予。” “……哦。” 朔离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搞了半天,原来是工作服,用完还得还。 “那平时能穿吗?” “仅限重要场合。” “行吧。” 朔离将衣服丢进储物袋,啧了一声,忽地注意到他刚刚的用语。 ……我族? 她随口一问:“师尊,什么叫‘我族’,您难道不是人啊?” “嗯。” “……” ? ?? ??? 空旷的倾云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朔离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堆积如山的青色弟子服,重新聚焦在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上。 男人的神情依旧清冷如初,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师、师尊……” “您刚才……是说‘嗯’,对吧?” “我说了。” “那个‘嗯’,是肯定我提问的意思,没错吧?” “是。”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不是人?” “对。” 一连串简洁到令人发指的肯定回答。 这—— 原着也没说这白毛不是人啊,就写师生恋了! 但……确实。 朔离开始细细的打量对方。 这家伙一头白毛,眼睛也是银色的,脑子更是不正常…… “师尊你是妖吗?” 朔离试探性地问道:“或者是哪路大仙?狐狸精?还是蛇妖?” 毕竟原先女主后宫还有个妖界的妖王,自家师尊是妖,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墨林离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两个称呼不太满意。 “我非妖族。” “魔族?”朔离又猜。 男人的眼神冷了几分。 朔离立刻摆手:“当我没问。” 她围着墨林离转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什么稀有物种,目光从他那头雪色的长发,一路扫到那双不染尘埃的白靴。 最后,她停在墨林离面前,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 “行,摊牌了,那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不是,什么种族?” 墨林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白泽。” “白泽?” 朔离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名词。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部分都来自于那本古早言情小说。 在那本书里,世界主要由人、妖、魔三族,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构成,从未提及过“白泽”这个种族。 “那是……什么?”她虚心求教,“上古神兽?瑞兽?还是什么隐世家族的代称?” “皆是,也都不是。” 墨林离的回答依旧充满了谜语人的气息。 他看着朔离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漆黑眼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我族生而知之,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 生而知之?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哦。” 少年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看墨林离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难以沟通的便宜师尊,而是像在看一座闪闪发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墨林离被对方看的有些……罕见的不自在。 除了与他同门的修士(现在活下来的大多都是峰主)还有一些同一时代的修士,没有其余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毕竟,他可是千年来唯一一位主动离群的少主。 第132章 相似 朔离搓了搓手。 “师尊,那您这个‘知晓万物’,它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是像藏经阁那种,信息都分门别类储存在脑子里,想用的时候随时调取?还是需要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 “并非你想的那般。”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对天地间的法与理,比寻常生灵有更深的感知。过去之事,可观其脉络;未来之势,可见其流向。” “这不就是预言家吗!” 朔离兴奋地指了指自己,“师尊,那您看看我,我未来的运气怎么样?是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呀?财运怎么样?” “我看不清你的全数命格。” 墨林离的回答,给朔离火热的心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的部分气运在法则之外,一片混沌。” “哈?” “不过……”男人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你很会赚钱。” 朔离:“……” 谢谢,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那不能看我,看别人总行吧?” “比如说,您能看出下一次宗门大比的魁首是谁吗?或者,最近哪座山头的灵矿要出新品了?” “此为泄露天机,有违天道,会折损气运,沾染因果。” “啧。”朔离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搞了半天,原来是个高消耗、低产出的被动技能,中看不中用。” 这功能限制这么多,还不如她自己去分析情报来得实在。 还想让这白毛当个小灵通呢。 墨林离似乎无法理解她这种思维方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朔离眼珠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战斗方面呢?你们白泽族,是不是特别能打?” “我族不善争斗。” “……” 朔离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陆行鸟不好吃”一样。 “您?不善争斗?” “那是我的道,与我族无关。”墨林离淡淡地解释,“白泽的天赋,在于‘趋吉避凶’。” “趋吉避凶?” 她满脸疑惑。 墨林离沉吟片刻,补充四个字。 “……所以避世。” 朔离立马明悟。 这白毛原来来自一个全是怂货的种族。 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的“秘闻”,少年小心的打量对方,看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灭口自己。 男人与她对视了会,微微歪头,沉吟片刻后发问。 “明日是仪式,紧张吗?” “……“ 朔离生怕又被“安抚”。 她随手将那一百件弟子服一件不落的收走,对已经伸出手的墨林离鞠躬行礼告别后,就抱着头,一溜烟的跑出了倾云殿。 回到熟悉的灵田。 看着那片在傀儡辛勤劳作下,已经初具规模的朱果林,朔离的心情舒畅了下来。 一号傀儡尽职尽责地扇着风,二号傀儡端着一盘切好的灵瓜走出,三号傀儡则监督着一群小陆行鸟进行体能训练。 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充满了丰收的希望。 她往躺椅上一瘫,随手拿起一块灵瓜啃着,开始思考人生。 “小金啊,”朔离在心里呼唤着剑源之息,“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当人上人的料?” “……” 体内的金色能量温顺地流淌着,没有回应。 “唉,跟你说话真没劲。”朔离叹了口气,“你就不觉得你主人我,前途一片光明吗?” 她正自言自语,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朔……朔师兄?” 朔离闻声望去,只见洛樱正抱着那只黑漆漆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站在灵田边上。 少女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樱粉色裙裳,大概是为她庆祝,特意打扮过。 “哟,洛师妹,来啦。”朔离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快来快来,尝尝我这新到的灵瓜,甜得很。” 洛樱这才抱着“煤炭”走了过来,将一个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师兄,恭喜你……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她的声音细细的:“我……我给你做了些桂花糕,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朔离眼睛一亮,立马坐起身,毫不客气地打开食盒。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糕,旁边还有一小壶温热的灵茶。 “还是师妹你贴心。”朔离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像某些人,就知道送衣服。” 洛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中的那点失落和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师兄你慢点吃,别噎着。”她提起茶壶,为朔离倒了一杯茶。 朔离喝了口茶,顺了顺气,这才注意到洛樱放在桌上的那只小东西。 “煤炭”正懒洋洋地趴着,金色的竖瞳半睁半闭,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 少年咬了口桂花糕,伸出另一只手,随手就弹它。 “啪叽”一声。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在石桌上滚了几圈,最终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态停下。 它几乎是立刻爬了起来,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小脑袋,然后怒气冲冲地朝着朔离的方向,迈开四条小短腿冲了过去。 朔离挑了挑眉。 就在那小小的龙爪即将挠到她手指的前一刻,她伸出另一根食指,轻轻地、精准地,又在它的小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 一声无比清脆的响声。 冲锋中的“煤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瞬,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后翻了个跟头,再次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这一次,它滚得更远,最后撞在食盒的边上才停了下来。 赤霄感觉自己的龙魂都在这接二连三的撞击中快要散架了。 这个该死的人类! 洛樱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师兄,你别再欺负它了,它都快被你弹傻了。” “哪里傻了,我看它精神得很。” 朔离一本正经地说道,甚至还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丢到“煤炭”的面前,用一种投喂宠物的语气说:“来,吃点东西,补补脑子。” 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落在赤霄的面前,就如同最恶毒的羞辱。 他,堂堂魔界少主,未来的魔尊(自封),竟然要吃这个人类的残羹冷炙? 士可杀不可辱! 赤霄把头一扭,用后脑勺对着那块桂花糕,摆出了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真的不吃?” “师兄,煤炭好像不喜欢吃甜的。” “是吗?你不吃?” 少年啧了一声,俯身凑近,笑眯眯的将指尖的甜点抵在小龙的脸颊旁。 一股针对于它的,独特的威胁压迫涌现。 “……” 赤霄僵硬的接过那块甜点。 朔离心满意足的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你看它吃了吧。” 这个无聊的蠢货。 整个青云宗,也就这个家伙喜欢欺负一只灵宠。 赤霄内心冷笑一声,顺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抱着桂花糕吃。 这个自以为是的蠢玩意。 也就是洛樱性子简单,才看不出这家伙有灵智。 朔离百无聊赖的坐了回去,也靠在躺椅上,吃个不停。 洛樱望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朔师兄,你和煤炭……有点像呀。” 两道疑惑的视线立马转向她。 “像?” 朔离挑起一边眉毛,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团黑漆漆、圆滚滚的东西:“师妹,你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我这么好看,它呢?就一团煤球。”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刚把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的“煤炭”,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它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鄙夷,瞥了一眼朔离。 一人一龙,此刻竟诡异地达成了某种同步的默契。 洛樱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嫌弃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说长得像啦……” 少女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我是说,你们……吃东西的样子,还有那种……理直气壮的模样,很像。” “理直气壮?”朔离摸了摸下巴,对这个评价颇为受用,“那是当然,我这叫自信。至于它嘛……” 她瞥了一眼那只吃完糕点,正用小爪子慢条斯理擦嘴的小龙。 “它那叫不知天高地厚。” 赤霄低头,假装认真地清理着自己爪子上的糕点碎屑,心中却已经将朔离的罪状又加了一笔。 【第二百零一条:公然污蔑我的威严,此仇必报,当以龙炎焚其神魂七日七夜,方解心头之恨!】 第133章 天地不配,宗门不够 第二日,清晨。 天枢峰,主殿。 参与此次授印仪式的人不算多,除了与墨林离同门同代的几位峰主长老与掌门,就还有倾云峰几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弟子。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升腾的白雾中带着一股沉静的檀香气息。 整个大殿庄严肃穆,除了掌门玄一真人与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峰主、长老,再无旁人。 他们分坐于两侧的蒲团之上,神情各异,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洛樱在众目睽睽中走进,她有些拘谨,怀里抱着那只被反复洗过好几遍的、不情不愿的煤炭。 少女快速来到角落的蒲团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煤炭,”她低下头,小声对怀里的小龙说道,“你……你可千万别乱动呀。” 赤霄都感觉自己累的动不了了。 谁懂它一大早就被人整整按在水里,用花瓣搓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疲惫。 他决定了,今天一整天他都要趴着睡觉,谁也别想让他动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沐浴着晨光,缓缓步入大殿。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剑尊墨林离。 他今日,并未穿那一贯的素白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繁复庄重的礼服。银白色的长袍之上,用金色的神线绣着日月星辰与上古神兽的图腾,雪色的长发用一顶白玉冠束起。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其身着月白锦袍,衣袂飘飘,银丝线绣成的云纹在光线下暗自流转。 墨色的发丝依旧随意的由灰色的发带束着,还是往日最常见的低马尾,碎发微散,配合着那张懒洋洋的脸,却显得格外潇洒。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肆意如风。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角落里的洛樱,呆呆的望着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师尊穿得如此……华丽。 也从未见过朔师兄,穿上这样正式的衣袍。 平日里那个总是穿着破旧弟子服、嘴里叼着草根躺在田里晒太阳的少年,此刻眉眼依旧懒散,却多了一份令人心折的朗然与清俊。 此时,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少年转过头。 轻佻惬意的对她眨了眨眼。 “……” 少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薄红,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抱紧怀里的灵宠。 正偷偷打量朔离的赤霄差点没被对方这突然的力道给勒断气。 这点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大殿中央,掌门玄一真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吉时已到,授印仪式,正式开始。” 他拂尘一甩,指向大殿中央那块由千年温玉铺就的地面。 “墨师弟,朔离,请上前。” 墨林离神情淡漠,迈开长腿,率先走到了大殿中心。 他转身,银白色的眼眸静静地落在朔离的身上,带着无声的催促。 朔离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麻烦”,然后才慢悠悠地晃到墨林离身边,与他对立。 她仰头,对其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我有点忙,能不能搞快点】 而墨林离,向来不喜这种繁复的仪式。 某种程度上,他此刻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自己身前的弟子上。 他见对方表情“古怪”,立马陷入沉思。 她这是……紧张?还是过于开心? 所有人视野中心的二人大眼瞪小眼,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依照宗门万年古礼。” 玄一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新晋弟子,当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拜天地,感念化育之恩;二拜宗门,铭记传承之德;三拜恩师,以表传道之敬。” 说完,他看向朔离,温和地说道:“朔离,跪下吧。” 然而,少年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跪?”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为什么要跪?”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端坐于两侧的峰主和长老们,脸色齐齐一变。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眼中不悦。 就连始终保持着温和笑容的玄一真人,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 角落里,洛樱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师兄……师兄他在说什么啊! “朔离,”玄一真人加重了语气,试图提醒她,“此乃宗门之礼,不可儿戏。” “可我这身衣服,您看着像是能跪的吗?” 朔离理直气壮地提起自己的衣摆,展示了一下上面精致的云纹刺绣。 “您瞧瞧,这料子,这做工,跪下去要是弄皱了、弄脏了,多可惜啊。” “这可是师尊的羽衣,万一弄坏了,宗门给报销吗?” 众人:“……” 这番歪理邪说,让在场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大能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玄一真人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道心都快要被这家伙给说得不稳了。 “朔离,礼服自有净尘之效……” “那也不行。” 朔离打断了他,态度坚决。 “我这人,从小骨头就硬,跪不下去。要不……咱们换个方式?”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对着天、宗门牌位和墨林离的方向,分别来了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说什么,朔离也不会跪的。 毕竟,前世到最后,她也没跪下过。 “您看,这样是不是也挺有诚意的?心意到了就行,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经过那日的“考验”,自然不会有人质疑朔离的资质和她的实力,此时就算有人心有不满,也不会粗鲁直言。 但—— 一位长老皱着眉,语气劝诫:“宗门礼法不可违,朔离,你……” “祝长老所言甚是!”另一位执法堂长老也附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啊。”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无需跪拜。” 墨林离缓缓开口,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几位义愤填膺的长老,银白色的眸子,只是平静的落在她身上。 “天地不配,宗门不够,我,亦受不起。”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他说什么? 天地不配?宗门不够?他自己也受不起?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熟悉。 玄一真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他就知道。 毕竟自己这位师弟,在百年前的拜师大典上连鞠躬都没鞠。 掌门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既然墨师弟都这么说了,那便……依你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场仪式,只要能顺利走完流程,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算胜利。 “咳,下一项。” 玄一真人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请朔离魂灯。” 第134章 授印仪式 随着话音落下,一名身穿管事服的弟子,双手捧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台,从侧殿缓缓走出。 灯台之上,一簇豆大的、橙黄色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 那火焰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与神魂相连的、玄之又玄的气息。 这,便是朔离的魂灯。 自她入倾云峰起,便一直供奉在宗门魂堂之内,与其他弟子的魂灯放在一起,代表着她在宗门内的“名分”。 而今日,它将被移交到墨林离手中。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朔离的命数,将与倾云峰,与她的师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墨林离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青铜灯台的底部。 他并未立刻施法,而是抬起那双银白色的眸子,看向朔离。 “凝神,静气,操控神识。” 简单的三个词,直接传入朔离的脑海。 朔离闻言,撇了撇嘴,但还是依言照做。 她闭上双眼,那股浩瀚如星海的神识,便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巨兽,毫无保留地从识海中奔涌而出。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朔离为中心,向着整个大殿扩散开来。 原本安静燃烧的魂灯火焰,在接触到这股神识的瞬间,猛地向上窜起三尺多高。 橙黄色的光芒变得璀璨夺目,几乎将整个庄严的大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殿内蒲团上端坐的几位峰主长老,脸色再次起了变化。 这…… 一瞬间,他们立马都知道为何墨林离要收这位弟子为徒了。 同时,墨林离的神识之力化作一枚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符文,轻轻印在了魂灯上。 “嗡——” 他手中的那盏魂灯,火焰立马平复原先的大小,由金慢慢转回橙黄。 灯芯之上,丝丝缕缕的金线,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与墨林离的指尖相连。 “礼成。” 玄一真人见状,微微颔首,宣布道。 墨林离屈指一弹,那盏已经完成了交接的魂灯,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想来是回到了他位于倾云殿的专属魂灯阁。 朔离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就像是完成了一次无形的“签约仪式”。 从此以后,自己就是有“后台”的人了。 “仪轨第三项,授令牌。” 玄一真人说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的令牌。 令牌呈云形,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离”字,背面则是繁复的阵法纹路,触手温润,其中蕴含着极为庞大的灵力。 “此乃倾云峰亲传弟子令牌,持此令者,如剑尊亲临。宗内大半禁制、阵法,皆为你所用。” 朔离听到“为你所用”四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玄一真人手中接过了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带着暖玉特有的温润触感。 她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离”字,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自己以后在宗门内是不是说一不二了?都是亲传,地位是不是跟五千哥差不多? “滴血认主,铭刻神魂。”墨林离在一旁提醒道。 “哦哦。” 朔离回过神,依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令牌之上。 血液瞬间被暖玉吸收,令牌上那些繁复的阵法纹路,如同被点亮了一般,逐一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可以了。” 玄一真人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自今日起,朔离便是我青云宗倾云峰的亲传弟子。” 他环视殿内众人,声音洪亮地宣布:“授印仪式,圆满礼成。” 此话一出,大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 几位峰主长老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纷纷起身,朝着墨林离和朔离的方向拱手道贺。 “恭喜墨师弟,得此佳徒。” “恭喜朔离师侄,前途无量啊!” 朔离对此只是懒洋洋地应付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大约过了一刻钟,玄一真人跟其余人一一告别,偌大的主殿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他走到墨林离身边,看着自家这位万年冰山似的师弟,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师弟啊师弟,你今日这番话,要在宗门内掀起轩然大波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天地不配,宗门不够’……”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只怕当场就要被执法堂拿下问罪了。” 墨林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 玄一真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正兴致勃勃研究令牌的朔离身上,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与调侃:“你收的这个徒弟,倒真是……和你当年有几分神似。” “胡闹起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话一出,朔离立马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掌门。 “掌门师伯,您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少年义正言辞地反驳:“弟子我一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怎么能跟胡闹二字沾边呢?” 玄一真人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无赖模样给逗乐了,指着她,对墨林离笑道:“你看看,你看看。” 墨林离沉吟片刻—— 伸出手敲了把对方的脑袋。 “嗷!” 朔离捂着头,恶狠狠地瞪了墨林离一眼,立马开口告别,远离这个“危机重重”的地方。 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天枢峰的主殿,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台阶尽头。 “你这弟子,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嗯。” 墨林离应了一声,随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地开口:“朔离似乎与聂予黎交涉匪浅。” “……” 掌门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交涉匪浅? 唉…… 第135章 明月总是如故 朔离是带着洛樱一齐溜走的,她兴高采烈地宣布。 “师妹,我们一起去白玉城采购吧!” “好啊!” 洛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走走走!”朔离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她拉起洛樱的手腕,另一只手凭空一召,自己那柄慢悠悠的飞剑就出现了。 “……” “师兄,还是坐我的飞舟吧。” “好好好,走!” 不一会,二人就到了白玉城,朔离一马当先,开始各种采购美食。 “师妹你看!那个糖葫芦!是用朱果做的,肯定好吃!” “还有那个烤肉!是二阶妖兽铁背豪猪的里脊肉,撒了孜然和灵盐,闻着就香!” “哇!冰糖雪梨!掌柜的,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每样都给我来十份!” 少年花钱如流水,几乎是看到什么顺眼的就买,付账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平时精打细算的灵石用在这种地方是一点都不含糊。 洛樱被她拉着,有些跟不上脚步,但脸上却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师兄,你慢点,我们买太多了。” “没事,吃不完就在储物戒里放着,反正里面无限保温。” 逛着逛着街,朔离转身就拉着少女往一个方向走去。 醉仙居。 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悬于一座四层高的琼楼玉宇之上。 还未走近,便有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各种灵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二位仙师里面请!是想在大堂寻个雅座,还是上二楼的包厢?” 这小二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位黑发少年气度不凡,身边的粉衣少女也是容貌绝伦,气质纯净。 两人定然是哪家大宗门的弟子。 “不用了,直接把你们这最好的酒给我端上来,我要打包。” 朔离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气势。 “好嘞!” 那店小二高声应下,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仙师您稍等,我们这儿最好的‘醉龙吟’,百年开坛一次,前两日才刚启封。小的这就去给您取来!” 说着,他便一溜烟地跑向了后堂,生怕怠慢了贵客。 朔离满意地点点头,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顺手又用神识点了菜,再将刚刚买的一大包各式点心从储物戒里掏出,放在桌上。 “师妹,坐啊,站着干嘛。” “哦……”洛樱这才回过神,抱着怀里眼馋点心的“煤炭”,在朔离对面拘谨地坐下。 她看着少年那副熟门熟路、坦然自若的模样,小声问道:“师兄,我们……买这么多酒做什么呀?” “喝呀,不应该好好庆祝下吗?” 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她接着伸出手,捏起自己腰间的玉牌,在洛樱面前晃了晃—— “有了这个,全宗门我可都能去了。” 二人聊着聊着,少年就注意到了某条小龙。 她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正悄悄往芙蓉糕方向挪动的“煤炭”的后颈,将它提溜了起来。 “想偷吃?” “咕……” 赤霄内心高呼计划通,表面上,它却立马发出无辜又弱小的抗议声。 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无力地扑腾着,金色的竖瞳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洛樱见状,连忙伸手将它接了过来,护在怀里,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糕点递给它:“师兄,它还小呢。” “啧,小才要多锻炼。” 朔离振振有词:“玉不琢不成器,宠不炼不成材。” “师妹你就是心太软,这样是养不出绝世凶兽的。” 赤霄:“……” 不一会,她们点的酒和点的菜就都上来了。 酒装在一种特制的青玉葫芦里,葫芦表面刻着聚灵和保鲜的阵法,能最大限度地留存酒的灵气与风味。 菜肴则摆了满满一桌,从云端飞禽到深海灵鱼,从山间珍馐到灵田佳蔬,色香味俱全,灵气四溢。 “来,师妹,尝尝这个‘龙须凤尾虾’。” 朔离夹起一只通体金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虾,放进洛樱面前的玉碟里。 “这可是醉仙居的招牌菜,用三阶灵兽金丝龙虾的虾肉和七彩雉的尾羽烹制而成,滋味绝美。” 洛樱看着碟子里那几乎有她半个手掌大的虾,有些不知所措。 “师兄,这个太贵重了,还是你吃吧。” 少年摆了摆手。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朔离又给洛樱的碟子里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灵鱼肉:“咱们现在是有钱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方这幅暴发户的模样,让洛樱忍俊不禁,先前那点拘谨也彻底烟消云散。 少女学着朔离的样子,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眼前的珍馐。 过了会,赤霄也被洛樱投喂了好几块点心和一小片没有加任何调料的烤肉。 它姿态优雅地吃完后,用爪子理了理自己的鳞片,然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金色的竖瞳半眯,懒洋洋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酒楼喧闹,人来人往。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丝霞光隐入西边的山峦,晚幕便如一块巨大的、缀满碎钻的深蓝色绒布,缓缓铺满了整个天空。 夜色降临。 一轮皎洁的圆月,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天际。 银辉宛如轻纱,透过窗棂,落在身侧。 聂予黎垂眸,反复抄写着那一行行小字。 「云海洗魄,冰泉漱心」 「万般纷扰,皆化松涛吟」 …… 师尊总说他过于偏固。 15岁时,聂予黎没有跟任何人言说,一人一剑,独自前往魔域寻仇。 三年后,玄一真人在宗门山脚下,望见了那遍体鳞伤的身影。 那时,他被废了一臂一足,毒虫蚀心,琥珀色的眸子失去往日的光泽,倒在血泊之中。 大仇得报。 却仿佛,感觉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 「混沌生白莲,虚空渡残蝶」 「无悲亦无喜,非道亦非劫」 ——为何会被罚呢? “此次秘境,有魔修现世,为未来师弟师妹们的安危考量,我想在三日后前往魔域。” 男人低头请示师尊。 玄一真人却叹了口气。 “予黎,自去藏经阁吧。” “你太过偏固……” 他,偏固吗? 只是不想再忍受自己在乎的事物被威胁伤害了。 就像他曾经的亲人朋友。 就像他现在的……唯一的,友人。 聂予黎无法忘记自己儿时的那一夜,明月如故,曾经亲密的家人却消逝于世间。 他那时无能为力,甚至连握剑殊死一搏都做不到。 聂予黎也无法忘记,在秘境内离开传送门的刹那,望见的场景。 魔修。 总是魔修。 为何总是魔修? 「大雾弥天时……」 聂予黎蘸了蘸墨,写下最后一行小字。 「方见菩提月」 一卷抄毕。 《不念静心诀》抄完之后,下一篇就是《玄门戒律经》。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盯着字迹末尾的墨点看了一会。 ……自己,太过偏固吗? 过了不知多久,聂予黎才回过神。 他放下温润的玉质笔杆,将这卷宣纸整理好,接着起身,转过头,往堆放的位置走去。 “哟。” 语气轻佻。 聂予黎听闻到了那熟悉的音色,琥珀色的眸子闪过愣怔。 怎么会…… 他缓缓的回过头。 少年坐于窗棂上。 其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垂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夜风灌入,撩起其墨色的发丝与月白的衣角,又稍稍带起她腰间那块散发着银辉的玉牌。 察觉到聂予黎的目光,朔离才放下酒葫芦,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下嘴角。 轻笑一声。 “别来无恙啊,聂师兄。” ———— 月色总是如故。 直至此刻。 ———— 亲传弟子考验篇。 完。 第136章 初次共饮 聂予黎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因为抄录经文太久,而产生了幻觉。 琥珀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脸,那份潜藏在眼底深处的郁结,也仿佛被月光柔化了些许。 “朔离……” 他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怎么,不欢迎我啊?” 朔离从窗棂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聂予黎的书案前,将手中的青玉葫芦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得意洋洋的拿起腰间的那抹玉牌,举起,然后晃了晃。 “五千哥,你看,我现在也是亲传弟子了!” 聂予黎立马反应过来。 他将手中的宣纸放回桌上,又替对面的少年拿出一个蒲团。 “墨师叔吗?” 对方扑腾一下坐下。 “对对对,就是那个白毛啦。” “可惜……我没能参与你的授印仪式。” 他坐于对面,微微垂眸。 聂予黎对朔离能成为亲传弟子并不惊讶。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特别的友人总是值得万众瞩目的。 “这有什么可惜的。” 朔离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顺势从储物戒里又掏出两个酒杯,一个放在聂予黎面前,然后提起葫芦,给他倒满。 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浓郁的酒香瞬间便与阁楼里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醺然的味道。 她自己也满上一杯,然后举杯朝聂予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来,别管那些了,喝酒。” “藏经阁内,禁止饮酒。”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朔离不以为意地又给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朝前推了推。 “再说了,你现在都被关禁闭了,还在乎多一条罪名?” 是啊。 他都已经因为“偏固己见”触怒师尊,被罚在此抄录戒律了,再多一个“阁中饮酒”的过错,又算得了什么呢? 聂予黎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倒映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像朔离那般豪饮,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驱散了阁楼深夜的几分寒意。 “好酒。” “那是当然!” 朔离也爽喝了一口:“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醉仙居买来的‘醉龙吟’。” 聂予黎很少饮酒,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是这种白玉城的顶级灵酒。 此时,他的面上稍稍泛起一阵自然的绯红。 这点醉意对于一个元婴修士来说本不算什么,只是…… 他不愿引动灵力驱散。 放纵一会吧。 “师弟,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飘忽。 “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 聂予黎见对方的表情,心中立马有了答案。 倾云峰的亲传弟子令牌,能去几乎宗内的任何地方,但不念峰的藏经阁是不包含在内的。 不过,若是她以势压人,管事弟子也只能苦着脸放人进去。 “你啊……” 他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说吧,五千哥。” 朔离也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肘撑着桌案,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掌门师伯关在这里?” 沉吟片刻,少年试探性的发问:“你不会是因为偷看别人洗澡被抓的吧?” 聂予黎刚入口的一点酒差点没喷出来,他被呛得连连咳嗽,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咳咳……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 朔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无辜:“这可是我经过严密推理得出的结论。” 她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聂予黎,品行端正,道德标杆,寻常罪名安不到你头上。” “第二,能让你被关禁闭,说明这事儿可大可小,全看掌门师伯怎么想。偷看同门洗澡,往小了说是年少轻狂,往大了说就是有辱门风,正好符合条件。” “第三嘛……” 朔离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了聂予黎一番:“以你的身手,想干坏事不被抓很难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看呆了,忘了跑,然后被逮住了。” “……一派胡言。” 聂予黎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在他放下的间隙,朔离又凑过去他添了一杯。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可就默认是这个理由了。” 聂予黎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沉默了一会。 “我只是想去魔域。” “去那干嘛?” 少年好奇的眨了眨眼。 “……” “嗯?什么呀?” 他艰难的开口:“……斩尽魔修。” “真的假的?” “真的。” “没开玩笑?‘斩尽’?” “嗯……” “哦,那要我帮忙吗?” “……” 聂予黎愣住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是魔域。 是尸山血海,是怨魂哀嚎,是连光都无法照进的、混乱的深渊。 而且……她不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偏执吗? “我当然知道啊。” 朔离乐滋滋的喝酒,奇怪的瞥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文明灭绝吗?我以前老本行了。” “不过这样没好处啊,你要不考虑下统一做成罐头或者发电呢?” “我必须介绍一下——” “不许去。” 聂予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只是无法想象,如果朔离真的去了魔域,真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无法挽回的伤……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自己感到一阵窒息。 话音落下,聂予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抿了抿唇,放下酒杯,半捂住自己的脸。 “抱歉。” 阁楼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那张薄红却略带窘迫的脸上,投下一片深浅不一的光影。 朔离拿着酒杯,眨了眨眼,动作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对面那个用手半捂着脸,连耳根都微微发红的男人,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哈?” “五千哥,你没事吧?怎么脸这么红?这‘醉龙吟’后劲这么大吗?” 少年说着,还凑近了些,很认真地打量着聂予黎的脸色。 “……我没事。” 聂予黎放下手,避开了朔离那双探究的视线。 可他越是想掩饰,那股从心底涌上的热意就越是明显。 “你……”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魔域不同于秘境,那里……太过危险,你修为尚浅,不该去那种地方。” “等你日后修为有成,若还想为正道除魔,我……我会陪你一起。”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朔离听完,把玩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聂予黎松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嫌我现在太弱了,去了会拖你后腿,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聂予黎急忙反驳。 “行了行了,我懂。” 少年放下把玩的酒杯,漆黑的眸子眨了眨,含着笑看他。 “所以你现在不去,以后等我变强了,跟我一起去?” 第137章 挚友 聂予黎仿佛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移开视线。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又重若千钧。 这是一个承诺。 是他,聂予黎,对友人许下的,未来的约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来来来,继续喝,我跟你说五千哥,我现在今非昔比了。” 接下来的时间,都由朔离绘声绘色的各种描绘起她自己近期的经历了。 从《一拳打碎剑源之息无敌梦》到《剑尊他后悔了,跪求我当徒弟》,再到《九个剑魂?我以为是减速带呢》—— 直至她刚刚闯过一堆管事弟子爬上窗的经历。 朔离越说越激动,她一边说一边为二人斟酒。 “怎么样五千哥,我厉害吧?” “嗯。” 男人托腮,晕乎乎的看着她,浅浅的笑。 “你很厉害。” “那是。” 朔离得到了肯定,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她得意地将空了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又提起玉葫芦:“继续继续。” “朔离。” 聂予黎放下酒杯,轻声开口。 “嗯?” 朔离正准备再吹嘘一段自己如何智取“煤炭”口中零食的辉煌战绩,闻言抬起头。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傻气。 但,想要问问。 想要问问她…… “啊?我俩不是朋友吗?好兄弟嘛。” “……朋友?好兄弟?” 朔离呃了一声。 明明是对方对自己特别好吧。 从刚开始的时候大方的“施舍”给她那几十块灵石,再到后面主动拿他的功勋替她弄来灵田,又到秘境内—— “那种特别好的朋友。” 聂予黎呢喃出两个字。 “……挚友吗?” 少年托腮思索了一下。 “怎么咬文嚼字的?不过……确实是挚友嘛。” “……” 聂予黎却一下沮丧了。 他半把脸搭在桌上,垂下眸子。 “可我……不配。” 朔离茫然的看着对面那个把脸埋在桌案上的男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伸手戳了戳聂予黎的肩膀。 “五千哥,我是来找你玩的,你怎么还自闭了?” 聂予黎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传来一句。 “我没有……” “还没有?” 朔离学着聂予黎的样子,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侧过头去看他,忍不住笑。 “噗,你这个表情……” 聂予黎只觉得脸上更热了,他下意识地想把头埋得更深。 “别笑了。” “好,我不笑,你说说你怎么不配了?” 还没等对方先自怨自艾,朔离已经开始吹嘘起自己了。 “难道是因为我是青云宗万年不遇的绝世天才吗?” “还是因为我太好看了,你自卑了?或者是我光芒万丈人见人爱,你自惭形秽?” 聂予黎抿了抿唇。 他一下伸出手,轻掐少年的脸颊。 那一下掐得不重,像是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 “嗷!” “五千哥,你竟敢掐我?!” 朔离立马起身,愤愤不平:“你喝醉了,你肯定喝醉了!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抱歉……” 聂予黎垂眸,语气内疚。 他刚刚只是没有忍住,真是失礼。 朔离抱胸望着他:“那你细说下不配吧。” “我……无趣,死板,不善言辞……” 他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还……偏固。” 朔离听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同情,反而是一副“你说得对”的表情。 “嗯,确实。” 聂予黎:“……”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肯定。 “你说的都对。” 朔离掰着手指头,开始逐条分析:“无趣,这个是真的,你讲的故事能把灵兽都催眠了。” “死板,这个也没错,你看你这藏经阁,门口守着的也就几个弟子,你居然真在这里发霉这么久。” “不善言辞,这个更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不可胡闹’、‘下不为例’。”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聂予黎怔住了。 “什么……怎么样?” “无趣,说明你专一啊。” 朔离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心里只有剑和除魔,多纯粹,多高尚。”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死板,那叫严谨。” “你看看你抄的这些戒律,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这叫专业精神。换我来,早画成小人书了。” “不善言辞,那是行动派的证明。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这种能动手就绝不多话的,才是真君子。” “至于偏固嘛……” 朔离拖长了语调,“在我看来,那叫‘执着’。” “一个人,一辈子,能找到一件值得自己偏执、值得自己用命去守护的东西,是一件多酷的事啊。” 她将酒杯举到聂予黎面前,清脆地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别人不懂,我懂。” “我的朋友就是天下第一好!”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吹入,拂动着桌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脸颊不知为何,烧的更过分了。 这次,即使是他用灵力主动压下醉意也压不下去。 聂予黎猛地别过头,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压抑的“嗯”。 少年用手肘捅了捅他。 男人一动不动。 “嘶?五千哥你死机了?” “……” 等他再转过头来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 男人拿起酒杯,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喝这么快?” 朔离托腮,又替他满上。 待到聂予黎一语不发的喝了三四杯后,她已经开始四处打量了。 此时,他面色带了点明显的酡红,注意到朔离视野的凝聚,抿了抿唇。 “朔离,你在看什么?” “看你这作业啊。” 朔离用手指点了点宣纸上的字迹:“你这抄写任务,还有多久才完事?” “尚有七日。” “七日?”朔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也太久了。要不我帮你抄点?” 说着,她还真就拿起那支玉质的笔杆,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比划了一下。 聂予黎连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可胡闹。” “师尊罚我抄录静心,是为磨我心性,不可假手于人。” “切,真死板。”朔离撇了撇嘴,丢开笔杆,又端起了酒杯,“那这七日,你岂不是很无聊?” “习惯了。” 聂予黎淡淡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朔离的动作。 “那不行。”朔离摇了摇手指,一脸严肃,“你是我朔离的挚友,怎么能过得这么无聊?” “我接下来这七天都来找你玩怎么样?” “……不可。” “好吧,好吧,那你提前越狱怎么样?我最近可厉害了,想跟你打一下呢。” 两人又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葫芦里的“醉龙吟”很快见了底。 聂予黎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醺然的酡红,连那双清明的琥珀色眸子,都蒙上了一层水润的薄雾,看人的时候,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拘谨,话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朔离在问,他在答。 此时,朔离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他讲着自己以前在小宗门时的趣事。 比如为了抓一只偷吃灵植的兔子,结果把师父的药田给踩塌了,被罚去后山面壁。 “然后呢?那只兔子抓到了吗?”朔离追问道。 “抓到了……后来……烤了。” 朔离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放了呢。” “为何要放?”聂予黎歪着头,语气认真,“它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朔离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很“聂予黎”。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二人的身影。 朔离看了一眼窗外,估摸着时辰不早了。 “行了,五千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将空了的酒葫芦收回储物戒,准备离开。 “这么快……” “怎么?五千哥,舍不得我走啊?” 朔离促狭地眨了眨眼,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要是现在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留下来陪你坐到天亮了。” 聂予黎闻言,那张本就泛着红晕的脸颊,颜色又深了几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卷刚刚抄录好的经文,将其卷起。 “时辰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不敢与朔离对视。 “切,拜拜咯。” 她走到窗边,轻巧地踏上了窗棂,接着消失不见。 阁楼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 聂予黎独自坐在那方小小的书案后,许久没有动作。 第138章 正式的师尊 第二日,朔离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待到她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还记得那时阳光正好,她换上了往日的弟子服,伸了个懒腰,吹着口哨走出石屋,正准备每天的游荡养老生涯。 与在院内不知何时刷新的某只白毛面面相觑。 对方望着她。 “你昨夜去哪了?” 朔离自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昨晚拿着新搞来的令牌仗势欺人闯入不念峰藏经阁了。 “咳,弟子昨夜……”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绝妙的理由浮现在朔离的脑海中。 少年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沉痛表情。 “师尊,我昨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 “我一想到自己德不配位,年纪轻轻便成了您的亲传弟子,肩上便感到压力如山。” 她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演得情真意切。 “当即我便做了一个决定——要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 “于是我昨夜手持令牌,微服私访,挨个巡视了咱们宗门的山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宵小之辈在暗中作祟,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需要排除。”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巡视到了何处?” “这个嘛……” 朔离眼珠一转:“弟子主要是巡视了那些比较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的山头。比如说……不念峰。” “弟子在不念峰,偶遇了正在藏经阁受罚的聂师兄。便与他促膝长谈了一番,为他排解心中苦闷,鼓励他早日完成责罚,重归正道。” 她总结陈词,一脸的坦荡与无私。 “毕竟,我们都是宗门的未来,理应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不是吗?” 这样,就算那几个倒霉的管事弟子告到倾云峰,她也算是提前上报过了。 墨林离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来倾云殿?” “……” “搬……搬去倾云殿?” 她拔高了声调,几乎以为自己是刚睡醒出现了幻听。 “师尊,您是说,让我……搬到您那儿去住?” “对。” “你既已是我的亲传弟子,便没有再独居于外的道理。” 可朔离听完,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大字:不要啊! “不行不行不行!” 朔离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弟子不能搬!” “为何?” 墨林离的眉头蹙了一下。 “因为……”朔离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搜刮着一切可以用来当借口的理由。 “因为弟子的灵田,正值关键的生长期!” “我已为你准备好来往的传送阵法,你可随时前往你的灵田。” 第一个理由,阵亡。 朔离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重新堆起“真诚”的笑容,准备抛出第二个理由。 “师尊,您想啊,弟子的生活作息……嗯,比较随性散漫,晚睡晚起是常有的事,偶尔还要研究一下傀儡,搞不好就会弄出些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具画面感。 “您是何等清贵的人物?清修之地,最忌喧哗。” “弟子这点微末的爱好,若是叨扰了您的修行,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弟子于心不安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古井无波。 “无妨。” “倾云殿内殿有九十九间偏殿,三百六十间静室,后还有一方独立洞天。”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朔离身上,补充道。 “我会为你划出一块独立的区域,设下隔音与空间阵法,互不干扰。” 第二个理由,又阵亡了。 可恶。 朔离打量了一下对方,一咬牙:“……我就是不想搬。” “为何?” “没有为何!” 她挺起胸膛,一副硬气的模样。 呵呵,他是哪根葱?! “……” 墨林离一副沉思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了? 再、再过几秒再滑跪吧…… 朔离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 “师尊我其实是开……” “那我每日清晨来寻你。” ? 每日清晨……来寻她? 那不就意味着,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个就要见到这个白毛? “哈哈,师尊,您真会开玩笑。” 朔离干笑了两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弟子我……” “我没有开玩笑。” 墨林离打断了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既然你不愿搬去倾云殿,那我便来寻你,也是一样的。” 他觉得这个解决方案十分完美,既尊重了弟子的意愿,又尽到了师尊的职责。 墨林离越想越满意。 顺手的,他还摸了摸朔离的脑袋,以示安抚。 朔离:“……” 行吧,不就是多了个监督的古怪白毛吗? 他还可以爆素材和灵石呢。 而且—— “您不会叫我起床吧?” “时辰到了,我会来。但你若歇息着,我便不叫你。” “您不会没收我的吃的了吧?” “如今你根基已重铸,随意便可。” 这家伙,其实很好说话? 朔离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那……师尊每日来,只是单纯看看弟子我有没有好好活着吗?” “自然不是。”墨林离垂眸看她,“你的修行,我会亲自督导。”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我会来此,辰时至?巳时,教授你修行之法。其余时辰,你自行安排。” “弟子……谢师尊栽培。” 反正先答应下来,到时候能不能起得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墨林离似乎对她这个态度颇为满意,“今日,便算是第一日。” 他说着,朝后退了两步,银白色的眼眸扫过院内那片空地。 “演练一遍你昨日在剑冢所用的招式,让我看看。” “……现在?” “现在。” 朔离的笑脸彻底垮了。 --- 两个时辰后,已然是下午时分。 一滩朔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墨林离还未完全输出,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生疑惑。 他刚刚已经大约视察过她的步法和攻击路数,是独特的纯粹杀伐之术。 相对而言,肉身就脆弱很多,所以在那日剑冢才会以伤换伤的打法。 所以,他便稍稍用了自己的灵力替其淬体。 ……怎会如此? “……” 试探性的,某人轻轻戳了戳少年的脸颊。 没有反应。 墨林离收回手,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不合常理。 他方才只是引导灵力,温养了一遍朔离的经脉与骨骼,其过程温和舒缓,犹如春风化雨,绝不至于让她力竭至此。 难道是……自己预估错了这具身体的承受极限? 墨林离俯身,指尖凝聚起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纯净的灵力,如同一根探针,探入朔离的体内。 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寸寸地探查着。 丹田气海平稳,灵力充盈;经脉坚韧宽阔,毫无滞涩;骨骼之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辉,那是剑源之息温养后的迹象。 一切正常,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难道界外之人,会有其独特之处? “……那便结束。” “好耶!” 朔离立马跳了起来,一副活力十足的模样。 少年欢天喜地的跑开了。 第139章 朔离的报复 不过几秒,朔离就被抓了回来,她在空中扑腾挣扎着。 “师尊,你说了结束就是结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墨林离迟疑了一瞬,才把人放在地上。 她一接触到地,就又要跑了。 于是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再一次,精准地,敲了敲了她的脑袋。 “啊!!” 朔离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 墨林离收回手,并未理会她的装模作样。 “你的刀法,有十七处破绽。” “你的步法,有三十二处冗余。” “你对灵力的运用……” 男人顿了顿。 “……一塌糊涂。” 朔离梗着脖子,呵呵一声。 “那只是因为没有敌人。” “师尊你空要我演练,我又没有进入战斗模式,平时当然随意很多——而且,对灵力,我有我自己的运用方式。” “……那我刚刚为你淬体,你为何跑开?” “……” 当然是已经练了两个时辰,今天的努力量已经达标了。 再这样卷下去,又跟前世有什么区别? 她才不要这么辛苦! 朔离见自己的便宜师尊又要说些什么,倏地想到什么,立马开口。 “师尊,明天再练也不迟嘛。” “还有,您收我为徒时,亲口许诺过的两个承诺,您还记得吧?” “我记得。” “那太好了!” 少年装模作样的咳了咳,她清了清嗓子。 “那么,第一个愿望——” 思过崖。 霜华那半透明的灵体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冰蓝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烧坏的灯泡。 “我……你……你要把这么珍贵的机会用在我身上吗……” “出息。” 少年懒洋洋地评价道:“哭什么哭,我只是兑现承诺而已。” “我……我才没有哭!” 它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委屈的呜咽。 墨林离只是看了不停掉眼泪的小剑灵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朔离。 “一个承诺,换一个剑灵。” 他缓缓开口:“你确定?” “当然确定!” 朔离回答得斩钉截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话算话,师尊您也得说话算话。” “你可知,它为何会被封印于此?” 墨林离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朔离诚实地摇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以后归我了。” 这话说得,就像是在菜市场挑中了一颗大白菜一样理直气壮。 墨林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昂着下巴,一脸“我没错,快办事”的弟子。 “它原先是我的同族,在百年前重伤难愈,我于是将其残魂封入‘霜华剑’中作为剑灵。” “哦,白泽啊。” 朔离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然后,她扭头看向霜华,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难怪你懂得那么多,还跟他穿同款,变大了还是同色号,原来是师尊的亲戚啊。” “不过你俩长得可真不像,他那么大只,你怎么才这么点?” 霜华:“……” 墨林离:“。” 霜华抽噎的声音戛然而止,冰蓝色的圆瞳瞪得溜圆,小小的灵体气得像个马上要爆炸的蓝色河豚,光芒闪烁不定。 它想反驳,想大声说“我才不是点!”,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从体积上看,它确实,只是个“点”。 被称为“大只”的墨林离沉吟片刻,对她伸出手。 “将你的刀给我。” “哦。” 朔离撇撇嘴,将腰间那柄由玄铁之精锻造的小竹递了过去。 墨林离接过刀,指尖轻轻在刀脊上抚过。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霜华剑”中响起,似乎在抗议着什么。 “安静。”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那柄躁动不安的神剑瞬间便平静了下来。 他看向霜华那团还在微微颤抖的光团。 “出来。” 冰蓝色的光团晃了晃,似乎有些犹豫和害怕。 被封印在剑中数百年,剑身既是它的牢笼,也是它的庇护所。 朔离探头探脑的观察着,随口问墨林离:“师尊,它是什么性别的白泽啊。” “白泽一族,降生之时,并无性别之分。” “其形态与心性,皆会随着后天的经历与认知,自行演化。” 朔离听完,立刻就用自己的逻辑翻译了一遍。 “哦,我懂了,就是薛定谔的性别,可男可女,全凭心情。” 墨林离随手一引,那抹光球就钻入了小竹之中,与此同时,在刀柄之处出现了一个银白的印记。 少年眨了眨眼,神识内立马就传出了某只剑灵惊奇的欢呼声。 【“这里好宽敞啊!比那把破剑舒服多了!”】 【“喂,你这把刀是什么材质的?玄铁之精?还混了点别的东西……”】 【“咦,好像还有星辰之砂的气息?啊,还有那天的寒髓!”】 “结束了?” “嗯。” 就这? 就这样吗? 她还以为会有个什么危险的仪式来着,结果就这样? 怪不得那灯泡一副十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墨林离将那柄已经焕然一新的长刀递还给她。 刀柄上那个银白的印记在日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图腾。 “此印名为‘魂契’,你的灵力将会是温养它魂体的唯一源泉。刀在,它便在;刀毁,它亦会随之消散。” “就这么简单?” 朔离接过刀,掂了掂,感觉分量没什么变化:“我还以为要滴血起誓,引动天雷,再跟什么上古凶兽大战三百回合呢。” 她满脸失望,看向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霜华剑”。 那柄神剑此刻光华尽敛,如同一块凡铁,再无半分先前的灵动与威势。 “那你现在岂不是白吃白喝了?” 她扭头,对那个还在她神识内抽噎的小光球说道。 【“我……我才没有!”】 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我才不是白吃白喝!我……我可是白泽!我的知识,我的见闻,都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 朔离嗤笑一声,神识化作一只小手,在那光团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你干嘛打我!”】 “给你醒醒脑。” 朔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答:“既然是无价之宝,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让你帮我鉴定东西?” “炼器的时候你也能搭把手?还有我那些傀儡的算法,你能不能给优化一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把刚刚还沉浸在“重获自由”的感动中的小剑灵给问蒙了。 【“我……我当然可以!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它立马挺起小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 好,可能性存疑。 所以她现在多了个能帮忙炼器鉴定,潜力巨大(不确定)的全自动辅助AI。 “是是是,小事一桩。” 她敷衍地应着,然后把目光转向墨林离。 “师尊,第一个承诺圆满完成,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第二个了?” 少年搓了搓手,眼神晶亮。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说。” 以她的性子,会想要什么呢? 朔离舒畅的笑了一声。 她的第二个愿望,自然是,这些时日来积怨的—— 报复。 “师尊,你说的啊。” “我要什么,你可都答应。” 他点点头。 第140章 凡界 “能不能丑一点,太帅了。” “师尊你太高了,要更矮才好。” 此时,修真界某个隐秘的传送阵前。 朔离打量着此时的墨林离,满脸不爽。 对方朝她眨了眨眼。 没错。 朔离就是要还上自己从刚入峰时,被这个白毛弄得整日人心惶惶,担惊受怕的仇,还有她的美食被各种锐评没收之恨。 所以,她早就决定了—— 要让这个白毛跟她去凡界一趟,然后让这个喝露水的家伙尝尝最重口的东西。 墨林离微微偏头,银白色的眸子流露出疑惑。 他似乎不太理解,为何自己的弟子会对他的容貌和身高,表现出如此强烈的不满。 被朔离嫌弃地来回打量了几遍后,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想如何?” 朔离开始指挥起来。 “首先,把你的白毛换个颜色,太显眼了。” “其次,眼睛的颜色也换掉,银白色太扎眼,换成普通的黑色或者棕色。” “还有,你这个气质,太冷了,收一收。” “然后太高了,能不能比我矮,最好能让我随便敲你头的高度。” 墨林离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映出少年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模样。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好。” 只见墨林离周身灵力微动,那头如雪瀑般的长发,自发根起,一点点被墨色浸染,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了寻常的乌黑。 发色变了,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便褪去了三分。 【“啊!剑尊大人的头发!”】 “眼睛,眼睛还没换。” 墨林离依言。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双看透世情的银白眼眸,已然变成了深邃的墨色,与常人无异。 “还有身高。” 朔离伸出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接着比到墨林离的下巴处,“最起码,要到这里。” 墨林离垂眸看着她比划的手势。 过了会,他的身形在灵力的包裹下,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竟真的缓缓缩短,最终停在了比朔离略矮半个头的高度。 像个十三、十四岁的少年。 最重要的是,这下,终于轮到朔离低头看他了。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畅! 【“噗……”】 朔离满意地绕着“改造”完成的墨林离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伸出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手感不错,很柔顺。 墨林离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头顶,他微微仰起脸,墨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因为身高的变化和气质的收敛,此刻竟显出几分文弱与无辜。 朔离的反应…… “哈哈哈!!” 少年的笑声在空旷的传送阵前回荡,她得意洋洋。 “很好,非常好。” “……” 墨林离开口了。 “你确定要与我前往凡界?” 凡界不同于修真界与魔域。 在朔离的了解中,那是一方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除了一些自然生成的妖鬼外便没有其他“超自然势力”的世界。 也是无数人类王朝反复更迭,盛世乱世轮回不断的地方。 凡界一直以来也与修真界和魔域互不干涉。 那么,明明只是低武的背景,为何能独善其身,没有沦为战场或废墟呢? 当然是因为凡界有天道庇护,带有其独特的法则规矩,无论是魔修还是修仙者,只要在那方世界过度的使用力量,就会因果缠身,道途尽毁。 说的简单点,就是如果跑到“低端局”炸鱼,就会被系统狠狠“制裁”,这号会废。 而墨林离,作为此界顶尖强者,要前往凡界,可是个了不得的事情,怎么的也得整个青云宗高层商酌个一两天。 但朔离可不管这么多规矩,她指了指这个隐秘的传送阵。 “肯定啊,所以我们走这。” 这可不是被正道宗门轮流把守的“两界传送门”,而是一条没什么人知道的,十分隐秘的小道。 原主就是从这里偷渡到的修真界。 墨林离看着她指向那座古朴传送阵的手,并未提出异议。 他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此阵不稳,传送之时,或有空间乱流。” “没事,小场面。” 朔离拍了拍胸脯,一脸的满不在乎:“想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又及时收住,摆了摆手:“总之,死不了人就行。走吧师尊,体验生活去咯!” 说着,她便拉起墨林离的手腕,率先踏入了传送阵的中心。 随着灵石被嵌入阵眼,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幽幽的蓝光。 脚下的石板开始轻微震动,周围的景物在扭曲中变得模糊。 【“喂喂!这阵法也太破旧了吧!灵力波动好乱!你确定没问题吗?”】 霜华的声音在朔离的脑海里叫起来。 “闭嘴,再吵就把你丢出去。” 与宗门那平稳如履平地的传送阵不同,这座废弃的阵法简直像是没经过减震处理的拖拉机。 剧烈的颠簸伴随着刺耳的空间撕裂声,让朔离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墨林离的手腕,扭头想看看自家师尊的反应。 身侧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在忽明忽暗的空间乱流中,一股平和的灵力瞬间包裹住两人,将外界的动荡隔绝开来。 周遭的颠簸感顿时减弱了大半。 朔离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一股混杂着尘土、炊烟与草木清香的驳杂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没有浓郁的灵气,也没有阴冷的魔气,空气中漂浮的,是纯粹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这里的法则……好奇怪。”】 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我的力量被压制得好厉害,感觉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小黑屋。”】 “那正好,省得你整天咋咋呼呼的。”朔离心情颇好地回了一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墨林离。 对方似乎也在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微微蹙着眉,感受着体内被强行压制到几乎为无的灵力,以及那迟钝了数倍的五感。 在这里,他那能洞察万物的神识被压缩到了极致,几乎无法离体。 曾经挥手间便能移山填海的力量,如今却连催生一棵小草都难以做到。 “师尊,师尊!” “嗯……” “走了哈,带你去玩玩。” 朔离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快速的往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 热闹的人声鼎沸,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两人吞没。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将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喜庆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糖炒栗子味、烤红薯的焦香,还混杂着硫磺燃烧后特有的硝烟气息。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人正点燃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震耳欲聋,引得一群穿着新衣的孩童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容。 更远处,似乎还有锣鼓喧天的声音隐隐传来,伴随着人们的喝彩声,想必是有什么杂耍或者舞狮的表演。 这里的一切,都与倾云峰上那万年不变的清冷截然不同。 没有飘渺的云海,没有静谧的松涛,只有最鲜活、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墨林离下意识地想动用灵力撑开一个清净的结界,却发现体内的力量如同一潭死水,沉重而滞涩,根本无法调动。 “……” 少年牵着好像还在发呆的墨林离往前继续走,边兴奋的四处张望。 “嘶……怎么热闹这么多?” “那些小孩在搞什么,点炸弹吗?” 自从她穿越来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毕竟之前她都只是匆匆买点吃的就润。 原主的记忆只有乱世的纷杂和血腥,也不是这副欣欣向荣的氛围。 二人走着走着,便到了一个暗巷。 巷子狭窄而悠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耸的、带着斑驳痕迹的墙壁,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喂,你要去哪里?这里看起来好阴森啊。”】 “找地方换钱,没钱寸步难行,懂不懂?” 她的目标是一个在城内暗巷的隐秘交易所,在那,可以将修士的灵石兑换成黄金。 ——到了门口。 朔离牵着缩水的黑毛版墨林离,望着门口上的告示,陷入沉思。 「新春佳节,停业五日!」 他仰头看她。 她低头看他。 二人四目相对。 “师尊,你有钱吗?” “……什么钱?” “你不是青云宗大能吗?不是天下第一吗?黄金……不是,铜钱总有吧?” “我没有。” ———— 青云直上九霄天 ———— 卷尾篇,开篇。 第141章 买药 朔离彻底没话了。 她松开墨林离的手,后退两步,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陷入沉思。 墨林离看着她蹲在地上,似乎有些不解。 他走上前,学着朔离的样子,也跟着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你怎么了?” 他此刻的嗓音,也因灵力的压制而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听上去就是个声线清澈的普通少年。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师尊,你能恢复原来那样吗?然后我把你推到庙里,他会给你上供。” 墨林离沉默片刻。 “我可以强行突破灵气——” “不不不那算了,等下给你号封了我就糟了……” 朔离沉思片刻,开始从身上四处摸索东西,试了试宗门令牌发现没用后,掏出了林会琦给的“客卿令”。 【“林姐,我在凡界要穷死了,让刘少过来救济我啊!”】 得到的反应不像宗门令牌一样石沉大海,但…… 好吧没什么区别。 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朔离叹了口气,起身拉起缩水版黑毛墨林离,豪气干云的宣布:“走吧!我俩去赚钱!” 少年拉着他,重新回到了那条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长街上。 她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带着她的“王牌”,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来往的行人。 她在寻找目标。 合适的“客户”。 “师尊,你现在得配合我。” 朔离一边走,一边对他进行岗前培训:“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懂吗?” 墨林离侧过头看她,墨色的眼眸里带着探寻。 “首先,表情。” 朔离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现在这个表情太呆了,像个木头。” “要带点……嗯,忧郁,对,就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破碎感,明白吗?” 墨林离尝试着调整表情,但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他努力地蹙起眉头,又抿紧了嘴唇,结果却显得有些滑稽,像个在闹别扭的小孩。 “停停停!”朔离赶紧叫停,“算了,这个难度太高,你还是保持原样吧,至少脸好看。” 她放弃了对表情的指导,转而开始调整他的姿势。 “站直一点,对,肩膀放松。手别背在后面,太老干部了,自然垂下来。”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 “还是不行,你这个气质,虽然收敛了很多,但还是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这样吧,你待会儿就靠在那个桥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什么都别做,也别说话。” 朔离为他选定了一个绝佳的“展示位”—— 一座灯火通明的小石桥,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流水潺潺,是才子佳人最容易邂逅的地方。 墨林离依言走到桥边,靠着冰凉的石栏,目光投向被灯火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身形清瘦,一身普通的布衣,乌黑的发丝被夜风轻轻吹起,侧脸的轮廓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柔和而精致。 墨林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引得不少路过的姑娘小姐频频侧目。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鱼饵已经放下了,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她自己则退到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旁,抱臂而立,审视着来往的“潜在客户”。 朔离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被丫鬟仆从簇拥着的华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华贵,珠钗环佩,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小姐。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正一脸好奇地望着桥上的墨林离。 就是她了! 朔离眼中精光一闪,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痛欲绝、泫然欲泣的表情,朝着那华服少女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小姐!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那华服少女和她身边的丫鬟仆从都吓了一跳。 “你……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一个家丁模样的男人立刻上前,想要驱赶朔离。 “别碰我!” 朔离一把挥开他的手,露出一双因为憋气而显得通红的眼睛,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最是能引人同情。 “小姐,我不是来乞讨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与弟弟自小相依为命,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早已搬离,盘缠也用尽了……” “我弟弟他……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他会饿死的啊!” 她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还用袖子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那华服少女本就心善,又见朔离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眼清秀,不似寻常乞丐,心中已经信了三分。 她的目光越过朔离,投向不远处桥栏边那个清冷的少年身影,眼中的怜惜更甚。 原来……原来那样好看的人,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你……你先别着急。” 少女的声音软了下来。 “其实,我……我弟弟他又生来体弱,前几日还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我们寻遍了城中的大夫,都说……都说他这病需得暖阳参吊着性命才行……” 朔离抽噎着,声音越发凄切,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她指着不远处桥上的墨林离,眼中满是绝望与恳求:“可那暖阳参何其珍贵,一支便要二两纹银!” “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小姐,您行行好,就当是可怜我们姐弟……”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连忙改口,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求求您了!”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又将求助的目标精确到了具体的“药品”和“金额”,听上去真实性大增。 少女一听闻桥上那般仙人之姿的少年竟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心中的怜悯之情更是如潮水般泛滥开来。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说道:“小翠,快,把钱袋拿出来。” “是,小姐。” 名为小翠的丫鬟也红了眼圈,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芙蓉花的精致钱袋,递了过去。 “可是小姐,”先前那个家丁头领却再次上前,皱着眉,脸上带着戒备,“这两人来路不明,恐有蹊跷。万一是骗子,岂不是……” “李管事!” 华服少女秀眉一蹙,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救人如救火,哪容得这般猜忌!” “你看那小公子的模样,像是装得出来的吗?若真因我们迟疑片刻而耽误了救治,这罪过谁来担待?”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那李管事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确实,桥上那个少年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靠在栏杆上的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那份不做伪的脆弱感,绝非寻常人能伪装得出的。 他哪里知道,这“脆弱感”,纯粹是剑尊大人被凡界法则压制后,水土不服的真实反应。 【“噗……体弱多病?还暖阳参?”】 霜华在朔离的识海里已经笑得快要打滚了,完全忘记了自己对“前上司”的尊敬。 【“他要是体弱多病,那这世上就没有活人了!哈哈哈哈!”】 第142章 重辣 “闭嘴,再笑把你丢茅坑里泡三天。” 朔离在心中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泣不成声的模样,接过少女递来的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都在“激动”地颤抖。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永世不忘!来世愿为您做牛做马……” “不必如此。” 华服少女摆了摆手,神情温和:“快去给你弟弟买药吧,莫要耽搁了。” 她说着,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镯,递了过来:“这钱袋里或许不够,这支镯子也与你,拿去当铺换些银两,好生为你弟弟调养身子。” 朔离看着那只通体温润、碧光流转的玉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家伙,这小姐也太富有了吧! “不不不,这万万不可!” “小姐,您的钱袋已经足够救我弟弟的命了,这镯子如此贵重,我们……我们受不起啊!” 开玩笑,骗点小钱是生活所迫,收这种一看就是传家宝的东西,那性质可就变了。 万一这大小姐回去一想,报了官,那可就麻烦了。 见她态度坚决,那华服少女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将玉镯重新戴回手腕上。 “既如此,那……那你们快去吧。”少女的眼中满是真切的关怀,“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去城东的柳府寻我。” 柳府。 朔离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却是一副感激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对着少女深深一揖。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个箭步冲到桥边,拉起还在发呆的墨林离,以一种“救弟心切”的姿态,飞快地挤入人群,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唉……” 柳小姐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 “多好的一对兄弟,可惜……命途多舛。” 旁边的李管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小姐您心太善了”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处无人的小巷,朔离才松开墨林离的手,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 她得意洋洋地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发财了。 “师尊,你刚刚表现不错。” 朔离心情大好,不吝夸奖:“虽然全程没说话,但你那张脸就值一百两银子。” 墨林离微微皱眉,倏地,踮起脚尖敲了敲她的脑袋。 “嗷——!” “你不应与凡人结下因果。” “什么因果?” 她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里的钱袋:“你想啊,那位柳小姐一看就是不缺钱的。” “咱们呢?身无分文,马上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换来我们两个人的饱餐,还让她体验了一把助人为乐的快乐,这不是双赢吗?” “你此举,已在她命数之中,留下痕迹。” “那又怎么样?”朔离撇嘴,“我天天跟师尊您待在一起,我命数里的痕迹不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凡人不同,他们为天道所庇……” “哎呀哎呀,我们去吃饭呗。” 朔离直接打断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晃了晃。 墨林离的手此时看起来甚至比朔离的还小一点,不过触手却是一片温润,说不上来的—— 好捏! “……” 对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墨林离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接近过,在修真界,他的周身总是有护体灵气。 ……奇怪。 是这样的感觉吗? 月色溶溶,灯火璀璨。 等到朔离拉着他钻入人群时,才恍然回过神。 对方好像已经完全忘却了之前的“报复”宣言,此刻已经完全被周遭的东西迷了眼。 明明说要带他来“见世面”,自己却是那个探头探脑,大呼小叫的家伙。 “师尊你看!那个是糖画?” “啧,这画的也一般般嘛,那个兔子也太丑了吧。” “居然还敢要这么贵,下次一定……老板你什么眼神?” “还有那个,吹糖人儿?他怎么能把糖吹得那么薄?” “哎能给我试试吗……行行行,我不碰,我就看看。” “不是,我就摸了一下至于吗?好,我走了行吧。” 墨林离跟着朔离来往于小贩间。 他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热了。 ……奇怪。 他细细的分出一片神识,去感应对方身上的体温。 凡界的事情他不是很了解,只是过于炎热总是不舒服。 ——没有什么变化? 也是了,毕竟是修士,就算灵力和神识收到法则约束,肉身的强度也不会大变。 那为什么…… 朔离拉着盯着地面的他,刚看完糖葫芦铺子,往前继续走去。 人流在身边倒退。 墨林离现在才发现,此时此刻,面色微红,低着头的人是自己。 在慢慢变热的人,也是自己。 “……” 耳根有些发烫。 这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像是有细微的电流从被握住的手腕一路蔓延。 “哎呀,师尊。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朔离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她拉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潮,最后在一家烟火气最盛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卖各式卤煮和杂碎的小摊,一口巨大的铜锅里,汤汁翻滚,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又霸道的香料气味。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舞着大勺,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各种食材,切好后浇上一勺滚烫的原汤,再撒上香菜蒜末,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已经围了好几桌食客,吃得满头大汗,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墨林离只是站在摊前,闻着那股混杂着肉腥和香料的复杂气味,眉头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事实上早已辟谷多年,过了这么久,唯一吃过的也就是朔离主动给他的灵果,更何况是这种…… 五味混杂的凡俗之食。 “老板,来两碗爆肚,一碗多加辣,一碗……嗯,就不要辣了。” 朔离豪气地对摊主喊道,顺手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 她拉着墨林离在旁边一张空着的小木桌旁坐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师尊,这家可是城里最有名的老字号,我跟你说,他们家的卤汤,那是一绝。” 她一边说,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老板。 墨林离看着桌面那油腻腻的、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的痕迹,再看看周围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凡人,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但全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爆肚就被端了上来。 朔离的那碗红油滚滚,香气扑鼻,而摆在墨林离面前的那碗,则是清汤寡水,只有几片白生生的肚片和碧绿的香菜。 “来,师尊,尝尝。” 朔离将筷子塞进他手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先让这家伙吃点清淡的,待会再让他吃最刺激的。 哈哈! “怎么不吃啊?师尊,你不会是……嫌弃吧?” 朔离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夸张的、受伤的语气说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点的,你看,我都没让他们放辣,多贴心。” 墨林离没有犹豫,接过筷子。 那双素来只握剑的、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夹起了一片浸透了红油汤汁的肚片。 他没有夹自己面前的,却是直接夹了朔离面前的“最终挑战”。 红亮的辣油顺着肚片的纹理缓缓滴落,在白瓷碗的边缘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朔离脸上的促狭笑意僵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墨林离,将那片看起来就足以让寻常人舌头发麻的食物,用一种近乎于品鉴上古神器的庄重姿态,缓缓地、送入了口中。 一秒,两秒,三秒…… 墨林离只是安静地咀嚼着,动作斯文缓慢,仿佛口中是什么绝世美味。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可是连她吃了都要猛灌几口水的重辣! 第143章 蝴蝶 预想中对方被辣得涕泪横流的场面没有出现。 身边这个缩水版的师尊,只是极缓地咀嚼着,清秀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甚至没喝一口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勉强。 【“他吃了!他居然真的吃了!”】 朔离没理会识海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剑灵,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墨林离的脸上,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有。 除了……那双白皙的耳朵,耳垂的部分,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粉色。 就这点反应? “师尊,”少年试探性地开口,“您……感觉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墨林离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算不上清澈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抬起那双已经变成墨色的眼眸,看向朔离。 “尚可。” “……” 朔离的报复计划,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怎么会这样……” 她颓然地,看着对面正慢条斯理喝着粗茶的墨林离,百思不得其解。 “师尊,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用灵力把味觉给屏蔽了?” 墨林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凡界法则之下,灵力运转滞涩,非到必要,不可妄动。” “那你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那些东西?” “因为……是你给我的。” 朔离愣住了。 “哈?” 这是什么逻辑? 她给的就有金刚不坏之身加持吗? 朔离不信邪的自己夹了一块最中心的毛肚,将其反复吸满汁水后,递到对方嘴边。 “这个更好吃,师尊你尝尝。” 墨林离微微垂眸,看着那几乎要滴下油来的食物,又抬眼,对上朔离那双写满了“快吃,吃了你就输了”的、亮晶晶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他张开嘴,将那片食物含了进去。 但墨林离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吃完后又安静喝茶的墨林离。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她又凑近了些,反复打量对方,墨林离喝茶的动作一顿,他与她四目相对了一会。 对方方才还只是耳根泛红,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投入了滚水中的玉石,从内到外透着一股滚烫的赧然。 ——脸现在才开始红? 脑内的灯泡试探的给出建议。 【“是不是辣度不够啊,你尝尝呢。”】 朔离坐回自己的位置,恶狠狠的啧了一声,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咳——!” 她当场红温。 报复行动,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发起者的完败。 朔离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干不干净,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猛灌。 冰凉的茶水稍稍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她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墨林离默默地将自己的那杯茶水推了过去。 朔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一把抓过,仰头饮尽。 “你……你到底是什么构造?” 少年缓过劲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那个从头到尾只动了动眉毛的家伙。 墨林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那碗清汤的爆肚里,夹起一片,放进了朔离面前的空碗里。 “吃些清淡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 这算什么? 朔离愤愤地将那片清汤肚片塞进嘴里,化悲愤为食欲,三下五除二地将爆肚横扫一空(辣的用茶水去味再吃)。 最后,她拉起墨林离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师尊,走了走了,带你去见识见识凡间的娱乐活动。”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目标明确地朝着前方一处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走去。 那里锣鼓喧天,喝彩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挤进人群,只见一块空地中央,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赤着上身,口中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引得周围看客连连叫好,铜板像雨点一样被扔进他面前的铜锣里。 朔离看得津津有味,还煞有介事地对身边的墨林离分析起来。 “你看,他嘴里肯定含了猛火油,然后用特殊的运气法门将油雾化喷出,再用藏在牙齿里的火石引燃。” “这门手艺的关键在于对喷油时机和角度的把控,稍有不慎,就得把自己烧成个火人。风险高,收益也高,属于技术活。” 墨林离只是安静地看着。 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个喷火的汉子身上,而是落在了身边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朔离脸上。 看完喷火,朔离又拉着他去看变戏法。 一个穿着八卦袍的老道士,正从一个空空如也的木箱里,接二连三地变出鸽子、手帕,甚至还有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 “这个简单。” 朔离一眼就看穿了门道:“箱子是特制的,有夹层。” “你看他每次伸手进去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鸽子和鱼应该是提前藏在袖子里或者袍子的暗袋里。” 她的话音不小,但周围的人都看得入神,无人注意。 那老道士变完了鱼,又拿出一幅画卷,声称能将画上的蝴蝶变成真的。 朔离撇了撇嘴,刚想继续拆穿,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正对上墨林离那双墨色沉静的眼眸。 “别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 朔离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不就是骗人的把戏吗?” “他们……看得很高兴。” 墨林离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得目不转睛、满脸惊奇的凡人:“有些事,不必戳破。” 朔离看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觉得好笑,她伸出手,摸了把对方的脑袋。 墨林离被她摸了头,也只是抬起那双墨黑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的不悦。 她得寸进尺:“师尊,你脑袋手感真好。” “你喜欢?” “当然喜欢,手感这么好。” 墨林离闻言,微微垂眸。 “……那以后也可以这般。” 老道士此刻正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他将那幅画着蝴蝶的画卷展开,口中念念有词—— 随即猛地一抖。 画卷之上,竟真的飞出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引得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朔离眨了眨眼,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本能的想收回手。 动作在空中的那一瞬—— 墨林离却伸出手,主动反握住了她的。 因为他的手目前比她而言小了一些,无法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于是对方便换了一个握法,只是覆盖住她的手背,顺势裹住四指。 那几只由障眼法变出的蝴蝶,在人群的惊叹声中飞舞了一圈,便悄然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夜色里。 周围的看客纷纷鼓掌叫好,慷慨地将手中的铜钱扔向老道士面前的铜锣。 手心手背相贴。 朔离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他。 对方依旧是那副缩水后的少年模样,乌黑的发,墨色的眼,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份人间的烟火气。 他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熙攘的人群里,仿佛刚刚那个主动握住她手的举动,只是一个无意识的行为。 第144章 灯王 “师尊,”朔离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疑惑,“你牵着我做什么?” 墨林离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远方收回,他侧过脸。 “方才,看他们时,皆是如此。” 意思是,他看到周围那些成双入对的凡人都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也学着这么做? 朔离撇了撇嘴,正要抽开手,却发现他握的紧,只得作罢。 “行吧,不过你怎么不学点别的?”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看起来和墨林离此刻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对方正傻乐着放鞭炮。 “……” 墨林离一言不发。 算了,牵着就牵着吧,手感还不错呢。 街道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的庆典。 朔离拉着他,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那只被握住的手,从最开始的些微僵硬,到后来也便习惯了。 不一会,朔离就又发现了一处人潮涌动的地方,她扯着墨林离就跑了过去。 此处,居然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塔楼,在其下,一小厮服饰的家伙敲锣吆喝着。 “摘灯王了,摘灯王了!” 那小厮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敲锣敲得更起劲了,他喊道:“诸位乡亲父老,俊男靓女!今儿个是新春佳节,咱们城主特设此‘摘星楼’,广邀天下英雄豪杰前来挑战!” 他伸手一指身后那座由木头和彩纸临时搭建起来的、足有五层楼高的塔楼。 塔楼的每一层飞檐下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而在那最高处,塔顶的尖尖上,孤零零地悬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 那莲花灯制作得极为精巧,层层叠叠的花瓣宛如真物,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宛如一轮坠入凡间的明月。 “看到那盏‘灯王’了没有?” “谁能凭自己的本事,不借外力,徒手攀上这摘星楼,取下那盏莲花灯,谁便是今夜的‘摘灯王’!” “不仅这盏独一无二的莲花灯王归他所有,城主大人更有百两银子相赠!” 百两银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时,第一个挑战者已经登场了。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脱去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在腰间系紧了布带,一个助跑便冲向灯塔。 他手脚并用,动作看似粗犷,却十分有力,像一只壁虎般紧紧贴着塔身,竟真的让他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而去。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就有人上了!” “不会灯王这就被拿了吧?这么快?” “哎,今年真是人才辈出啊……” “你们看到了吗!” 那壮汉在试图够到第三层飞檐时,手臂却一软,与此同时,脚下也跟着打滑,人群中一阵惊呼。 “要掉下来了!” “这下摔得可惨——” “哟。” 男人茫然的睁开眼。 是少年含着笑的脸。 朔离轻巧的踏上第二层,顺手抓住对方,接着一甩,还在发愣的人就这样被她轻巧的放回地面。 那被救下的壮汉还瘫坐在地上。 他一脸恍惚地望着自己毫发无伤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那已经站上第二层飞檐的少年,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那……那是谁家的公子?” “天啊,他怎么上去的?你们看清了吗?” “好……好快的身手!” 方才还在敲锣吆喝的小厮,此刻也张大了嘴巴,铜锣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朔离站在飞檐之上,夜风吹拂着她的衣摆与发丝,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目瞪口呆的人群,继续向前。 “喂,下面那个,”朔离的声音不大,“我现在开始挑战,没问题吧?” “啊?哦!没、没问题!公子您请!” 那小厮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捡起地上的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又有英雄好汉挑战摘星楼啦——!” 与先前那壮汉手脚并用的笨拙攀爬不同,朔离的动作轻盈得不像话。 她脚尖在塔身的木质结构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上飘起数尺。 常人眼中难以落脚的雕花窗棂、光滑的立柱,在她脚下都变成了最稳固的借力点。 那些挂在飞檐下的花灯,在她经过时甚至连摇晃都未曾有过。 地面上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神仙!这是神仙下凡了吧!” “这……这还是人吗?是不是会飞啊!” 就在第三层的一个木柱前,朔离轻盈的动作一滞,脚下似是打滑—— 那一下的停顿极其短暂,甚至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少年向上攀登时一个正常的换气与调整。 下一瞬,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朔离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向后坠落。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尤其是那些方才还在为她喝彩的姑娘们,此刻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纷纷用手帕捂住了嘴。 就在身体下坠了不过一丈的距离时,朔离的双脚在空中精准地勾住了下一层飞檐探出的一角。 她的身体如同灵巧的燕子,绕着飞檐轻盈地翻了一圈,借助这股旋转的离心力,非但没有继续下坠,反而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径直朝着塔顶冲去。 这一下的变故,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从惊险坠落到绝地反击,不过是眨眼之间。 接下来的这场攀登,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朔离时不时的就会“打滑”或“误触”,却又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看似险之又险的继续向前。 人们的情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从惊呼到赞叹,从担忧到狂喜,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人群中,有一位老者此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好身手,好胆识!更难得的是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他身旁的书生附和道:“老先生所言极是,看他这般游刃有余,方才那些险情,想来皆是这位公子为博我等一笑,刻意为之。” “能将如此凶险的攀爬变得如戏耍般有趣,此等心性,当真令人佩服。” “是啊,这摘灯王的活动本就是为了炒热气氛,这公子本可轻松的爬到顶层……” 城主设的活动要是一开始就被拿了头筹,那也就没有什么看头了。 而朔离,正是用另一种方式让气氛活跃,既能带火人群让主办方满意,又能好好的拿到奖励。 那边的墨林离,在朔离踏上摘星楼的那一刻,便成了人群中唯一一个安静的孤岛。 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发出惊呼或喝彩。 墨色的眼眸,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追随着塔上那道灵动的身影,将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映入眼底。 他看着朔离在飞檐上如履平地,看着她故意制造险情引得人群惊呼,看着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狡黠又得意的笑。 她总是如此。 无论是在那方光怪陆离的修真界,还是在纷杂的红尘凡世。 耀眼得……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她那如同杂耍般的精彩表演中时,朔离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层。 她脚尖在最后一层飞檐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向上腾空,一个轻巧的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塔顶那片不足一尺见方的平台之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飞鸟归巢。 塔顶的风比下方要大得多,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那盏巨大的莲花灯王就悬在她的头顶,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触手可及。 朔离伸手,轻松地将那盏制作精美的花灯摘了下来,提在手中。 她站在塔顶,一手提灯,一手负于身后,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仰望的、充满震惊与崇拜的脸庞,倏地,注意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灯王!是摘灯王!” “赢了!他赢了!” “太厉害了!我天哪,这样太帅了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朔离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她提着灯,走到了塔檐的边缘,纵身一跃。 “啊——!” 人群再次发出一片惊呼,就连那刚刚还在为朔离喝彩的小厮,也吓得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在最后一刻出了差错。 然而,朔离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般狼狈落地。 她在下落的过程中,双脚精准地在第四层、第三层的飞檐上一踩一借,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轻盈地、一步步地“走”了下来。 甚至那些家丁和仆人都没有回过神—— 少年落于她眼前。 柳嘉芊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这位公子,你……” 方才在桥边那个衣衫朴素、为弟弟生计而泣不成声的少年,与此时站在塔下、万众瞩目、意气风发的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她脑海中诡异地重叠、交织。 那盏流光溢彩的莲花灯,就这么被朔离随手递了过来。 “这位小姐,祝你新年快乐啊。” 第145章 放河灯 柳嘉芊看着被塞到怀里的莲花灯。 灯身上还带着少年指尖的余温,暖黄色的光晕映在她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 “我的天,这灯王……就这么送人了?” “送给柳家小姐了!你们看到了吗?这简直是英雄配美人,一段佳话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如此风流倜、咳,如此英雄气概!” 少女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颊更是烫得能烙饼。 英雄? 还是……骗子? “你……你不是说……你弟弟……” “哦,那个啊。” 朔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坦荡又无赖。 “我弟弟他现在好得很,就不劳小姐挂心了。” 说完,她冲着柳嘉芊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哪有半分凄惨,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这……” “我弟弟他真没事——哎?” 朔离被什么人抓住了手。 那只手不大,甚至比她自己的手还要小上一圈,但力道却出奇的稳。 少年回过头,正对上墨林离那双墨色的眼眸。 他依旧是那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神情是一贯的平静。 若非那紧紧握着她不放的手,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的举动有何异常。 脑内的霜华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 朔离呃了一声,她对柳嘉芊指了指墨林离:“你看,他没事吧,生龙活虎的——” 话语未尽,她就被墨林离拽走了。 “等等,师尊!我还没拿钱呢!” “你着急什么呀,我拿了就走,马上,马上。” 柳嘉芊在原地抱着花灯,终于回过了神。 生平第一次,有了那样的勇气。 她向前跑了几步。 “这位公子,你……你如何称呼呢?” 少女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周围鼎沸的欢呼,清晰地传到了朔离的耳中。 对方刚拿了银两,就又被拖走了,她转过头,对柳嘉芊随口应声。 “朔离啦。” 柳嘉芊的家丁和丫鬟们在身后赶来,伴随着喧嚣的人声。 她有些恍然的抱着那盏灯王。 朔离。 好奇怪的名字。 “小姐,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们了,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我、我没事……” 丫鬟们上前,小心的替她整理有点凌乱的发髻,少女的视线却再次不自觉地移动,尝试在人群里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一无所获。 ……朔离。 --- “哎!师尊,我衣服要掉了,别扯呀。” 墨林离拉着她,步履不算快,径直将她带离了那片喧嚣的核心,拐进一条先前走过的、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远处街市的灯火。 他仰头看她。 “为何要给她灯?” “啊?”朔离正忙着把银子装回钱袋,闻言愣了一下,“哦,那个啊。” “我看她长得挺好看的,送个灯怎么了?反正之前照你所说,我这也算是‘偿还因果’。” “……” 墨林离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她看。 “你盯着我干嘛。” 朔离啧了一声,也盯着他看。 他仰头继续看她。 她也低头看他。 二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僵持之中,朔离恶相胆边生。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墨林离的脸颊,轻轻向两边扯了扯。 那柔软的脸颊肉,摸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好。 朔离甚至得寸进尺地揉了揉。 “师尊,你不反抗一下吗?”她又捏了一把,“你这样很没面子的。” 墨林离抿了抿唇,没说话。 少年于是再次在这场对视的战争中落败。 她叹了口气,接着,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拿出一颗小小的雪狸花灯,在他面前晃了晃。 “喏。” “师尊,这个是给你的,我当时可是因为它才上台的。” 这是朔离当时顺手拿的,她的动作极快,也无人注意到。 看墨林离刚刚那样,朔离估计是自己这个脑子不对劲的师尊也想要这种凡界的新鲜玩意,就给他了。 本来还想卖掉的。 那盏雪狸花灯小巧玲珑,用银色的丝线勾勒出猫咪蜷缩的可爱模样,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炯炯有神,柔和的烛光从宣纸内透出,活灵活现。 墨林离的视线终于舍得从朔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移开了。 过了会,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点暖意。 “……你不是为了银子吗?” 正忘形着的朔离梗了梗,她眼神飘忽:“呃,那个占六分,这灯也占四分。” “……只有四分?” “五分,五分!” 她看墨林离又要开口说什么,倏地想起了刚刚自己路过桥看到的场景,急忙转移他的注意力。 “师尊,好像他们这里有……什么把灯丢水里的活动?” 霜华开始在脑内给朔离科普。 【“那是放河灯啊!”】 【“就是把写了愿望的灯放到水里,顺流而下,祈求神明保佑愿望实现,是凡人的一种习俗。”】 朔离听完,摸了摸下巴,扭头看向身边正捧着雪狸花灯,一脸若有所思的墨林离。 “师尊,”她笑嘻嘻地凑过去,“走,带你去玩个更好玩的。”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墨林离的手,然后兴致勃勃地朝着河岸边人最多的方向走去。 河岸边果然比长街上还要热闹几分。 无数盏各种形状的河灯,如同散落的繁星,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汇成一条璀璨的光带,缓缓流向远方。 热闹的河岸边,有不少卖河灯的小摊。 朔离拉着墨林离,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最热闹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她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最简单的纸折莲花灯,也有做工精巧的鱼形灯、鸟形灯,琳琅满目。 “婆婆,您这灯怎么卖呀?”朔离开口问道,声音里满是好奇。 老婆婆抬起头,看到朔离和她身边那个样貌精致、气质独特的少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公子是要给心上人买灯吗?” 她指了指那些成双成对的鸳鸯灯:“这种最是吉利,求个好姻缘,灵验得很。” 朔离闻言,眼前一亮。 “我能给我和灵石买一对吗?” 第146章 为所欲为,如你所愿 那老婆婆一脸懵。 “……灵石?” 朔离摆了摆手,托腮思考了会,随手就挑了一盏灯,付钱走人。 她主要是来凑热闹玩玩的。 朔离拿着那盏普普通通的莲花灯和两支笔,拉着墨林离走到了河岸边。 这里的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他们提着笔,在自己的花灯上写着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目祈愿。 “师尊,”朔离找了个相对空旷的位置,将东西塞给墨林离,“来,展现你才艺的时候到了。” 墨林离捧着那只小小的雪狸灯,又看了看手中的笔,墨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做什么?” “许愿啊。” 朔离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周围的人:“你看他们,都在写自己的愿望。你也写一个。” 她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心诚则灵,说不定你写了,天上的神仙看到了,就帮你实现了呢?” 【“他自己就是神仙了,还用求别人?”】 霜华在朔离的识海里发出了精准的吐槽。 “我从不许愿。” 墨林离安静的看着她。 “天道无情,从不会听取妄念……我想要的,只会靠自己得到。” “……行行行,那我自己一个人玩。” 朔离撇了撇嘴,一把抓起笔,开始在自己的莲花灯上落笔。 墨林离捧着灯,乖巧的坐着,视线自然而然地偏向她。 他很好奇,她会许下怎样的愿望。 以朔离的性子,大概会是……“灵石堆成山”? 或是“天下美食尽入我口”? 片刻后,朔离写完了。 她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将那莲花灯举到墨林离面前。 只见那素白的灯面上,用一种张扬肆意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为所欲为。」 字迹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咧嘴大笑的q版人像。 “怎么样,师尊?”朔离得意地扬了扬眉,“我的愿望,够不够宏伟?” 墨林离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幼稚的涂鸦。 为所欲为。 这四个字,听起来狂妄至极,却又……纯粹得惊人。 修仙者求长生,求大道,求飞升,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挣脱一切束缚,达到真正的随心所欲吗? “……尚可。” “什么叫尚可啊,这叫志向远大!” 朔离不满地撇了撇嘴,她戳了戳他手里的笔,又将他怀里那盏小小的雪狸灯拿了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到你了,师尊,快写。” 她催促道:“不写不许走。” 墨林离低头看着手中的毛笔,又看了看面前那盏无辜的雪狸花灯,眉头再次蹙起。 他活了上百年,平魔域,镇剑魂,守宗门。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 打,不能打。 说,说不过。 “我……” “别说你不会写字。” 墨林离:“……” 他确实会写,不仅会,而且书法造诣极高,只是他从不用笔墨记录任何东西。 因为真正重要的“法”与“理”,都已刻在他的神魂之中。 见对方迟迟不动,朔离干脆直接挤到他身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他。 “师尊,你就写一个嘛,随便写什么都行。” 她循循善诱,“就当是……入乡随俗,体验一下凡人的乐趣?” 墨林离握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侧过头,能看到朔离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期待和……看好戏的狡黠。 最终,在朔离那执着的目光注视下,墨林离妥协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 然而,他并没有在自己那盏雪狸灯上写字。 而是俯下身,将笔尖,轻轻落在了朔离那盏已经写了字的莲花灯上。 朔离愣住了。 “哎?师尊你干嘛?这是我的灯!” 墨林离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笔锋在纸面上游走,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很快,在朔离那四个“为所欲为”的大字旁边,出现了一行清隽飘逸的小字。 字体与朔离那张扬的风格截然不同,笔画风骨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凌云的剑意。 朔离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行小字是—— 「如你所愿。」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没有署名,就那么安静地依偎在“为所欲为”的旁边。 “既然你的愿望是‘为所欲为’。” 墨林离的视线从灯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我的愿望,便是让你‘如愿’。” 第147章 “救援”到来 朔离托腮思考了一下。 “师尊,这样我一个灯就算是有两个愿望了,不会没作用了吧?” 墨林离闻言,那双墨色的眼眸凝视着灯上那两行风格迥异的字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片刻后,他给出了回答。 “是你让我写的,没有说写哪。” 可恶。 “……” 朔离耸了耸肩,她拿起自己的莲花灯,直接宣布。 “走了走了,放灯去!” 墨林离也跟着起身,手里依旧捧着他那盏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的雪狸花灯。 两人走到河岸边的石阶尽头,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是放灯的最佳地点。 朔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那盏写着两个“愿望”的莲花灯,轻轻放入冰凉的河水中。 烛火在水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莲花灯在原地打了个旋,然后便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片璀璨的灯河漂去。 周围是凡人或高或低的祈愿声,是恋人间的低声软语,是孩童的嬉笑打闹。 朔离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 其很快就汇入了那片由千万个愿望组成的光海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自己的。 真好啊。 还记得,曾经也有人…… “……” 算了。 回忆时间结束,朔离懒洋洋的发问:“师尊,你的灯呢?不放吗?”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 少年疑惑地转过身,却看到墨林离正坐在她的身侧,手里捧着那盏雪狸灯。 “呃,师尊,这么宝贵?你不会想留着吧?” “嗯。” 少年凑近了一些,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身侧这个缩水版的师尊,忍不住笑。 “不是吧,师尊。”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你还真想把这个带回去啊?” 【“剑尊大人估计是没玩过,觉得新奇罢了。”】 霜华在朔离的识海里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朔离又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盏雪狸灯的纸面。 墨林离闻言,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将她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拨开。 他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的维护之意,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啧。” 朔离撇了撇嘴,收回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说吧,为什么不放?是不是觉得这小东西长得像你,所以舍不得?” 她这话纯属胡说八道,毕竟雪狸跟这个白毛,除了色号相近,根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墨林离的目光在手中的雪狸灯和朔离的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下,片刻后,他给出了一个让朔离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答案。 “它很好看。” “……哈?” “是你送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言下之意,因为是她送的,又因为好看,所以要留着。 朔离想到了什么,随口一提。 “那我之前送的……呃,那个花你也留着?” 墨林离淡淡的回答。 “对,我将它养在倾云殿的暖玉池中。” 朔离彻底没话说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师尊,您还真是有收藏癖啊。” “那些是我的东西,怎么处理都可以。”墨林离纠正道。 话音刚落,那盏雪狸灯就不见了,想来是被他放到空间里去了。 “行行行,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朔离摆了摆手,拉着他从河岸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灯也放了,热闹也看了,接下来……” “我们去吃饭吧!” 两人再次穿行于摩肩接踵的市井长街,朔离的目标很明确——找一家看起来最气派、菜品最丰富的酒楼。 【“吃什么吃,你刚刚不是才吃过两碗吗?”】 霜华的声音在朔离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不解。 【“你的肚子是无底洞吗?”】 “你懂什么,”朔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那叫开胃菜。” “正餐,现在才要开始。” 她拉着墨林离,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在人流与各种食物香气交织的夜市里穿梭。 烤肉串的孜然味,糖炒栗子的甜香,桂花糕的清雅……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朔离正兴冲冲地在人群里搜寻着下一处美食据点,冷不防的—— “……朔师弟。” “朔师兄!!” 一道粉色的身影冲上前,抱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柔软触感,以及那声满含惊喜与依赖的“朔师兄”,让朔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到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熟悉的黑色小脑袋,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洛樱? 她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在洛樱身后站着的,是神色罕见有些冰冷的聂予黎,在见到朔离后,那种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些许。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樱听到朔离的声音,才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她缓缓松开手,抬起头来。 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微红,眼眶里还蓄着一层晶莹的泪光,要掉不掉,看起来委屈极了。 “朔师兄,我们、我们找了你好久。”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少女肩膀上的“煤炭”也适时地探出小脑袋,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瞥了朔离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总算找到这个蠢货了,害得他跟着这两个家伙奔波劳碌。 “找我?”朔离更茫然了,“我不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 聂予黎大步上前,在洛樱放开手后,反反复复的审视少年,确认其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你知不知道,你给林家发的简讯……我……我都以为……” 朔离看着聂予黎那张写满了后怕与责备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抽噎的洛樱,最后视线落在了紧握着自己手腕不放的墨林离身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不是……什么简讯?” 朔离一头雾水:“我给林会琦发简讯,是让她派人来救济我啊。”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你发的简讯,只有断断续续的‘死’、‘救’、‘凡界’几个字,随后便再无音讯。” “林师妹察觉不对,立刻联系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依旧带着无法消散的余悸:“我试着联系你,却发现你的宗门令牌毫无反应……” 洛樱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们……我们真的很担心师兄……” 朔离这才明白过来。 敢情是林会琦那个不靠谱的客卿令信号不好惹的祸。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四处乱瞟:“那什么……这不就是个小小的意外嘛,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活蹦乱跳?” 聂予黎重复着这四个字,他那双正直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竟罕见地燃起了一丝薄怒。 他很少对朔离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但这一次,那份从宗门一路疾驰而来的担忧与焦灼,让他无法再保持往日的沉稳。 “若不是林师妹动用家族秘法,强行锁定了你最后失联的大致方位,我们甚至不知道你竟独自一人来了凡界!” “我不是独自呀。” 朔离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那一小点墨林离。 “这不是我师尊也来了吗?” “……”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被朔离指着的、牵着她手腕不放的黑发少年身上。 聂予黎的眉头蹙得更紧。 洛樱也止住了抽噎,害怕地打量着那个比朔离还要矮上一些、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极为好看,墨发墨瞳,肌肤瓷白,气质干净得不像凡尘中人。 只是他此刻抿着唇,一言不发,那双墨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是……墨师叔?” “对。” 第148章 《返璞归真红尘渡厄无上心经》 墨林离? 那个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清冷如高天孤月的剑尊墨林离? 变成了眼前这个……文弱无害的黑发少年? “朔离,你……”聂予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逻辑重新上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不可拿师叔的名讳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啊。” 朔离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然后煞有介事地凑到聂予黎耳边,用一种故作神秘的音量说道:“五千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师尊他老人家,最近在凡界修炼一种绝世神功,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导致外表变成这样,还变得……嗯,有点黏人。”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其事地对着墨林离挤了挤眼睛。 被点名的墨林离,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仿佛默认了朔离的这番说辞。 这番漏洞百出的鬼话,聂予黎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正要开口驳斥,旁边的洛樱却已经信了三分。 少女看着那个被朔离“保护”在身侧的黑发少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担忧又一次漫了上来。 原来……原来师尊是为了修炼神功,才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而且,师尊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小声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那……师尊他,身体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 朔离大手一挥,推了把墨林离。 “你看,除了个子小了点,头发黑了点,是不是跟平时一样精神?” 被推到前面的墨林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 他回头疑惑的看了朔离一眼。 墨林离那一下轻微的踉跄,在洛樱眼中,无疑是“修炼途中体虚力竭”的铁证。 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又因对墨林离根深蒂固的敬畏而不敢轻易触碰,只能伸着手,在一旁干着急。 “师尊,您……您没事吧?” 他平静的回应:“无碍。” “朔离。”聂予黎的声音沉了下来,“既然师叔身体不适,那我们更应该即刻护送你们返回宗门。” “宗内有最好的灵药和静室,比这凡人市井不知好上多少倍。” “不行!” 朔离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他这功法,必须在凡界这种没有灵气的地方才能修炼,一回到宗门,灵气倒灌,会前功尽弃的!” “这是何种功法,如此凶险?”聂予黎追问。 “这个嘛……”朔离眼珠一转,“叫……叫《返璞归真红尘渡厄无上心经》,听名字就很高深吧?总之,目前没练完。”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功法名字。 聂予黎:“……” 洛樱:“哇,听起来好厉害……” 赤霄在洛樱怀里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忍住发出嗤笑声。 这个蠢货,编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此时,朔离眼神飘忽,墨林离一如既往的面瘫脸,而身侧的洛樱满脸担忧——聂予黎看着这一幕,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罢了,一切……依你便是。” “好耶。” 某人立刻欢呼。 男人叹了口气,他拿出宗门令牌,准备发送讯息,过了会,却无事发生。 “五千哥,凡界这里不能传音,这里也不大能用灵力。” “……” 聂予黎默默收回令牌和一堆即将要来回试的法器。 上次他来凡界还是多年前(修真界的多年),没想到此界的禁制居然这么严格了。 不过……迟早他们也会找过来的。 “……既如此,今夜我们便暂住城中客栈,也好有个照应。” 他思虑周全地安排着:“明日一早,我们便从正面传送门离开。” “住什么客栈啊,多浪费钱。” 朔离立刻反驳,她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豪气冲天。 “今晚所有消费,由我买单!咱们玩个通宵,明天直接回去!” 洛樱闻言,眼睛一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真的可以吗?我们……可以和朔师兄一起逛夜市吗?” 她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热闹的凡人集市,心中早已是好奇不已。 “当然可以!”朔离得到了盟友的支持,更加理直气壮,她一手拉着墨林离,另一只手顺势就想去拉洛樱。 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洛樱手腕的前一刻,被另一只手从旁截住了。 是聂予黎。 “朔师弟,注意分寸。” 他看着朔离,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与你同行,护着她便可。” 朔离挑了挑眉,看着聂予黎那副“护花使者”的架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状况外的洛樱,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被聂予黎握住的手腕上。 她撇撇嘴,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说道:“哎呀,是师弟我唐突了。” “大师兄教训的是,师弟我日后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朔离。” 聂予黎被她这番插科打诨弄得没脾气,只得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走走!” 少年立马恢复了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一手依旧牵着一声不吭的墨林离,另一只手则在空中挥舞着,像个摇旗呐喊的将军。 “下一站,美食区!保证让你们吃得走不动道!” 洛樱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她抱着怀里的“煤炭”,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就这样,一个画风清奇的四人(一龙)小队,正式汇入了凡界新春夜市的滚滚人潮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兴致最高的朔离。 她像个真正的东道主,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向身后的“乡巴佬们”介绍着凡间的种种新奇事物。 “师妹你看那个,叫面人,用染了色的糯米捏的,能捏成各种神仙妖怪的样子,不过中看不中吃。” “五千哥,那边那个是卖杂耍的,胸口碎大石,看到了没?纯粹的物理攻击,不掺一点灵力。” 洛樱认真的听着朔离的讲解,先前在凡界,她也只是在小山村里,这居然算是她第一次进城。 聂予黎的注意力却大半都放在了护着朔离和洛樱上,他走在二人外侧,为她们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流。 而墨林离,依旧被朔离牵着,像个漂亮的挂件。 墨色的眼眸安静地扫过周围光怪陆离的一切,对朔离的讲解不置可否。 在朔离和洛樱围在摊贩前的一个间隙,聂予黎注意到他一直攥着少年的手。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墨师叔。” 墨林离闻声,缓缓抬起那双墨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人。 “您如果不适,我可以替朔师弟照顾您,她生性莽撞,容易冲撞人。” 墨林离语气平淡:“不必。” “……真的不必?” 此时,朔离已经又要冲到不知哪里去了,那副模样让聂予黎又叹了口气。 “不必。” 说着,墨林离抓回了要撒手没的朔离。 “啊,师尊,你别拽我,干嘛!” 第149章 糖画 那声熟悉的“啊”,伴随着少年夸张的抱怨声。 聂予黎看向那个被墨林离拽着手腕,一脸不情不愿的朔离,摇了摇头。 罢了…… “师妹,你在看什么?” 朔离凑了回来,好奇地探头看向洛樱和聂予黎面前的小摊。 那是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上了年纪的摊主正用一柄小铜勺,舀起锅中金黄滚烫的糖稀,手腕翻飞间,一条栩栩如生的糖龙便在石板上成型。 洛樱看得目不转睛,一双杏眼闪烁着惊奇的光。 “朔师兄,你看,他能用糖画画。” “这个多丑啊,就这——” 【“这个叫糖画,是凡间一种很受欢迎的吃食,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这个我懂!” 朔离立刻切换回导游模式,她清了清嗓子,立马复述脑内霜华的科普,满脸懂行:“这叫糖画,是凡间一种很受欢迎的吃食,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她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 “手稍微一抖,一条龙就可能变成一条虫。”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闻言抬起布满皱纹的眼,乐呵呵地看着朔离。 “这位公子好眼力!我这糖画,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准、快!” “不错不错。” 朔离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一副前辈指点江山的派头。 “不过你这龙画得,神韵差了点,龙头不够霸气,龙身不够灵动。” “还不如画个……嗯,画个我。” 那老汉一怔,随即被逗乐了:“哈哈,公子说笑了,这人像可不好画。” “有什么不好画的?” 朔离兴致上来了,她直接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往摊子上一拍:“老板,家伙借我用用,今天我就让你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丹青圣手。” 那老汉见有钱赚,自然是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将那柄小铜勺和石板都让了出来。 朔离撸起袖子,有模有样地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 她手腕一抖,糖稀便如同一条金色的细线,在石板上飞速流淌。 洛樱和怀里的煤炭同时探出小脑袋。 聂予黎四处观望,确认此时安全后,侧身安静的注视朔离的动作。 就连一直被牵着的墨林离,也抬头看她。 【“你还会画画?我怎么不知道?”】 霜华在朔离的脑海里发出惊奇的疑问。 “我就没有不会的东西!” 朔离得意洋洋的在脑内回复。 半晌后,少年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功成名就的得意。 “好了!大功告成!”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块石板。 只见石板之上,一坨线条扭曲、轮廓诡异、看不出任何具体形状的金色糖块,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空气又弥漫起了尴尬的气息。 “噗——” 最先没忍住的是洛樱,少女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聂予黎也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连忙别过头去,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自己的笑意。 【“这就是你说的丹青圣手?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被门夹过的烧饼吗?!”】 “咳!” 朔离梗着脖子强行解释:“这是……这是艺术!你们凡夫俗子是不会懂的!” “艺术?” 那摊主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被这奇怪的词整的愣了愣,表情一言难尽:“公子,您这……要不还是我来吧?” 朔离黑着脸,一把将那坨“艺术品”铲了起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 又脆又硬,还带着点焦苦味。 “你画,我看着,待会我就会画了。” 那老汉被朔离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逗得直乐。 他接过朔离递回的铜勺,手腕灵巧地一转,糖稀在石板上行云流水般游走。 不过片刻,一条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糖龙便跃然于板上,鳞片分明,龙须飘逸,与朔离那坨“艺术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她凑在旁边,边咬着那团“烧饼”,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那老汉将画好的糖龙铲起,递给了一旁早就望眼欲穿的洛樱。 洛樱受宠若惊地接过,小脸泛红:“谢谢伯伯,可是……我没有钱。” “嗨,姑娘说哪里话。”老汉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这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洛樱闻言,感激地看了看老汉,又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准备再次大展身手的少年,眼里的笑意像是要融化了手里的糖。 朔离将那坨被自己命名为“抽象派大作”的焦糖饼啃完,抹了抹嘴,又一次信心满满地站到了石板前。 “老板,再来一次!” 她拍了拍胸脯,对着一脸看好戏的老汉说道:“刚刚只是热身,这次我肯定行。” “好好好,公子您请,今儿个我这摊子就给您用了!” 朔离轻哼一声,重新拿起那柄小小的铜勺,再次舀起糖稀。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与方才有异。 朔离没有立刻下勺,而是停顿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方才老汉的每一个动作—— 手腕的角度,糖稀流下的速度,线条交汇的节点…… 一切数据,在脑海中被迅速解构、分析、重组。 “……原来如此。”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成了。” 这一次,她手腕的动作稳健而流畅,糖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精准的控制下,于冰凉的石板上勾勒出灵动的线条。 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停顿,一气呵成。 当她放下铜勺时,一个与“煤炭”有七八分相似,但更为q版可爱的糖画小龙,正威风凛凛地趴在石板上。 它有着圆滚滚的肚子,短短的四肢,一条小尾巴俏皮地翘着。 最传神的是那双眼睛,被朔离用两点极细的糖线点出,竟有几分活灵活现的懒散。 “哇——!” 洛樱第一个发出惊叹,她捂着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朔师兄!你、你画得好可爱啊!” 老汉看得目瞪口呆,他端详着石板上那只活灵活现的糖画小龙,又抬头看了看朔离,啧啧称奇。 “公子……公子您真是天纵奇才啊!老汉我画了一辈子糖画,还从未见过学得这么快的!” “那是。”朔离得意地将那只糖画小龙铲了起来,在洛樱面前晃了晃。 “师妹你看,是不是比你那只霸气多了?” 洛樱手里捧着那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又看看朔离手中那只q版呆萌的小龙,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嗯!朔师兄画的这个,好可爱!” 朔离将那条q版的小龙丢给了某条现在还在少女肩膀上发愣的煤炭。 “喏。” 赤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前爪,接住了这件“贡品”。 温热的触感从爪垫传来,带着一丝粘腻。 他低头看了看爪中那只被画得憨态可掬的糖龙,又抬起金色的竖瞳,瞥了一眼那个正得意洋洋接受众人赞美的蠢货。 【幼稚。】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那只糖龙,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味道……还行。 “你看,它很喜欢呢。” 洛樱看着“煤炭”那副小心翼翼品尝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对朔离说道:“朔师兄,你真厉害。” “那是自然。” 朔离扫了一眼摊子上琳琅满目的糖画,大手一挥,对着那已经把她当成“财神爷”的老汉说道:“老板,我继续了。” 说着,她又掏出几块碎银,很是阔气地丢在了桌上。 第150章 烟花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朔离彻底霸占了这家糖画摊。 她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起初还需要观察模仿,到了后来,完全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 金色的糖稀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化作振翅欲飞的凤凰,时而变成憨态可掬的灵熊,甚至连聂予黎那柄古朴的“霄影”,都被她惟妙惟肖地画了出来。 “五千哥,来,你的剑。” 朔离将那柄糖剑递给聂予黎,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我还在旁边给你配了个‘斩妖除魔’的题字,是不是很威风?” 聂予黎看着手中那柄晶莹剔透的糖剑,又看了看旁边朔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多谢。” 他竟真的收下了。 洛樱早就被各种可爱的小动物糖画包围了,怀里抱不下了,就让聂予黎帮忙拿着,两人手里都举着好几串,像是在逛什么珍宝集市。 而摊主老汉,已经彻底沦为了朔离的“下手”,负责烧糖稀和收钱。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堆积如山的铜板和碎银,笑得合不拢嘴。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打赏,众人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此起彼伏。 “画个白毛吧。” 她舀起一勺糖稀,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地站在自己身侧的墨林离身上。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 墨林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要搞事”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没有画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是凭借记忆,画出了墨林离原本那清冷出尘的白发剑尊模样。 糖稀勾勒出飘逸的广袖长袍,细如发丝的糖线描绘出垂落的长发,甚至连那双银白色的、看透世情的眼眸,都被她用两点极细的糖珠点缀出了几分神韵。 最重要的是,她还在那个糖人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着腰、正在对他指手画脚的q版小人。 那小人,正是她自己。 “怎么样,师尊?” 朔离将这幅“师徒对峙图”铲起来,举到墨林离面前,得意地炫耀着:“我把你画得这么英明神武,感不感动?” 墨林离的视线落在那个糖画上。 他看着那个自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耀武扬威的、小小的她。 “……丑。” 半晌,墨林离吐出一个字。 朔离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丑?哪里丑了?我这画工,堪比神迹!” 墨林离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q版小人身上。 “这里。” “?” 朔离更不解了,这有什么问题? “你将自己画得太小了。” 朔离:“……” 她一把将那糖画塞进墨林离怀里,没好气地说道:“爱要不要!我这可是限量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墨林离没有说话,他将这支“师徒对峙图”默默地收了起来。 之后,朔离彻底玩嗨了。 她甚至开始接单,周围的看客想要什么,她就画什么,效率之高,画工之精妙,让众人叹为观止。 一时间,整个夜市都知道了,城东的糖画摊来了个画技通神的少年仙师。 直到把老汉的糖稀全部用完,朔离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最后,她把赚来的大半银钱都留给了那老汉,自己只拿了一小袋,然后在一片“公子再来玩啊”的挽留声中,拉着众人扬长而去。 “走,下一站!”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河岸边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聚集了比之前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的人。 “砰——!” 一声巨响,一束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点璀璨的流光,如同一场盛大的金色花雨,缓缓洒落。 紧接着,又是数道不同颜色的火光接连升空。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片天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地面上每一张仰望的、充满惊叹与喜悦的脸。 河面倒映着天上的流光溢彩,水天一色,如梦似幻。 洛樱看得小嘴微张,一双杏眼被映得流光溢彩。 “好、好美啊……” 朔离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天空,表情无所谓,开始点评:“确实不错。” “虽然原理简单,就是利用不同金属盐在高温下产生的焰色反应,但时机和层次控制的很好。” 聂予黎听不懂她说的奇怪的话,但莫名的,在烟花的色彩下,他也禁不住的喜悦。 朔离刚从烟花处收回视野,注意到他在笑,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笑什么?” 聂予黎浑身一僵,他立马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夜空中那绚烂的烟火,耳根泛起微红。 “……我只是,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种时候了。 “开心?” 朔离促狭地凑过去,用手肘捅了捅他:“五千哥,你这笑点可真够低的。” “只是因为在你身侧,所以……” 他后半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要被空中烟花炸裂的声响所淹没,但朔离还是听清了。 她侧过头,看着聂予黎被烟火照亮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璀璨的星火,也映着自己的身影。 “那是当然。” 少年轻笑一声,伸出手揽过他的肩膀。 “跟朋友在一起,当然开心呀。” 一切都过于接近。 聂予黎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拉开一些距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那份源自挚友的、不设防的亲近,让他生出一种既想逃离又贪恋的矛盾心情。 最终,他也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朔离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簇簇炸开的烟火上。 注意力却不在那些景色上了。 朔离正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感到自己的手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了拽。 她回过头,正对上墨林离那双平静无波的墨色眼眸。 “要结束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空中最后一捧盛大的烟火,在绽放出最极致的绚烂后,缓缓化作漫天星点,消散在夜色里。 周围的喧嚣声也随之小了下来,人们开始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去。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也吹散了方才那份极致的热闹。 人群渐渐稀疏。 长街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只留下满地的鞭炮红纸和几盏还未熄灭的孤灯,在夜色中摇曳。 朔离松开揽着聂予黎肩膀的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好了,烟花看完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该找个地方正式吃饭了。” 她拍了拍手,宣布道。 “我方才在街上看到好几家酒楼,咱们找个看起来最气派的吃一顿。” “好呀师兄!” 朔离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洛樱的热烈响应。 聂予黎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原本想说“时辰不早,应当歇息”的话,也默默咽了回去。 少年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迈出一步—— “姓朔的——!!!” 第151章 真巧 朔离前冲的脚步一顿,她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尽头,一人一袭熟悉的内门弟子青色劲装,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大步走来。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但此刻那张脸却紧绷着,锐利的丹凤眼死死地锁定在朔离身上。 ——正是林子轩。 在他身侧,是面色平静的林会琦,女人见到了一脸茫然的朔离,才放下了手中的某个法器。 “哟。” 朔离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抬起手,冲着对方挥了挥,像是在跟偶遇的老朋友打招呼。 “这不是刘少吗?真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巧?” 林子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朔离面前,上下扫视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我巧你个头!” “姓朔的,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青云宗都给翻过来了!” “翻过来?” 朔离眨了眨眼,后退半步,躲开他那几乎要喷到脸上的怒火,语气里满是无辜:“不至于吧,宗门那么大,得多费劲啊。” “你还有心情说笑!” 林子轩简直要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气得当场拔剑。 “我们收到你那条没头没尾的求救传讯时,还以为……还以为你被什么魔修给抓了!” “我姐姐动用了家族最耗费灵力的追踪法阵,才勉强定位到你的位置,我当时才刚刚出关,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结果你呢?” 他越说越气,指着朔离身边灯火通明的摊位,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在这里逛夜市,玩得不亦乐乎!” 朔离哎呀呀了几声,麻利的躲在聂予黎身后,接着戳了戳男人的肩膀,小声示意他上。 “去吧,五千哥,使用‘大师兄的威严’!” “……” 聂予黎有些无奈。 他迎着林子轩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沉稳地开口:“林师弟,你先冷静。此事应是一场误会。” “误会?”林子轩的情绪更加激动,“聂师兄!你也在!你知不知道她……” “我知道。” 聂予黎打断了他:“朔离她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林子轩胸中的怒火被硬生生堵了一下,却依旧不甘心。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朔离从聂予黎宽阔的后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林子轩挤眉弄眼。 “刘少,你这么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对我吼两嗓子出气吧?” 她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看在你这么担心我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出气费好了。” “你——!” 林子轩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他指着朔离,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我担心你个头!” “好了,子轩。” 一直沉默的林会琦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有效地让林子轩瞬间噤声。 女人迈步上前,冰蓝色的眼眸先是扫了一眼朔离,确认对方确实毫发无伤后,便落在了朔离身边的三个人身上。 聂予黎,洛樱(加上灵宠),还有一个…… 在朔离身后的、气息微弱的黑发少年。 “我们收到的传讯,只有几个断续的字眼,随后你的气息便在宗门内消失了。” 林会琦言简意赅地陈述着事实:“我们判断你可能遭遇不测,或是被卷入了空间乱流,所以立刻启动了追踪法阵。” “那么,”林会琦的视线再次回到那个黑发少年身上,这一次,她的语气探寻,“这位是?”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脆弱得如同凡人。 但那双墨色的眼眸却深不见底,给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而且,朔离从头到尾,都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自己身边。 “他呀,”朔离立刻挺起胸膛,一把将缩水版的墨林离拉到身前,用一种介绍稀世珍宝的语气说道。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威震四海的……我师尊。”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重复那套说辞:“我师尊他老人家正在修炼一门震古烁今的奇功,导致身形暂时返老还童。” “你们可千万别大惊小怪,惊扰了他老人家的修行。” 林子轩闻言,脸上露出了“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刚想开口嘲讽,却被林会琦一个眼神制止了。 女人点点头,向前,带着林子轩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 “晚辈林会琦,拜见墨师叔。” 林会琦的声音清冷如常,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没有丝毫的迟疑。 林子轩虽然满肚子不信,觉得自家姐姐是不是被这姓朔的给传染了,居然也陪着他一起疯。 但在林会琦那冰冷的眼神注视下,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躬身行礼。 “晚辈林子轩,拜见剑尊。” 墨林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林子轩心中一颤。 难道……真的是剑尊? “都说了,师尊他老人家在修炼,不宜多礼,你们这不是打扰他嘛。” 朔离立刻见缝插针,摆出一副“你们真不懂事”的表情,上前将墨林离拉回到自己身后。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师尊他体察民情,来这红尘俗世中感悟大道,图的就是一个清净自然。” “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找过来,已经是犯了大忌了。” “为了弥补过失,我决定,罚你们——” 朔离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罚你们陪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就当是为师尊护法了!” 林子轩立马反应过来:“蠢货,不是你先发讯息求救的吗?” “哈?有吗?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你看,我的令牌上写着——” “朔离,把东西还给我!” “行行行,那不罚你们,换个说法……” 朔离随手把令牌丢给林子轩,对方立马接过。 少年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五层高楼上。 她伸手指着那座全城最气派的酒楼,理直气壮地宣布。 “走,那家望月楼看起来不错,咱们去吃顿好的,你不是正好出关吗?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请客。” 林子轩:“……” 第152章 望月楼 望月楼。 “你看,刘少。” 朔离指着门口那块由名家题字的烫金牌匾,语气熟络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这里,绝对配得上你的身份。” 林子轩冷笑:“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不客气。”朔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弟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店里的小二眼尖,早就看到这群气度不凡的人在门口拉扯,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几位贵客里面请!想坐大堂还是雅间?” “咱们望月楼顶楼的‘邀月台’今儿个正好空着,视野绝佳,还能俯瞰全城夜景呢!” “就要那个邀月台!”朔离立刻拍板,然后侧过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林子轩,“刘少,没问题吧?” “……啧,没问题。” 他们世家的运作方式不同于大宗门,在凡界也有着自己的势力(所以能找到朔离),这点钱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林子轩心里就是郁闷。 尤其是看到朔离此时在洛樱面前那副大肆吹嘘的模样。 在那小二点头哈腰地引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满堂宾客,踏上了通往顶楼的红木楼梯。 越往上走,周围的喧嚣便越是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的檀木香。 待到第五层,推开一扇镂空的雕花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所谓的“邀月台”,竟是一处半露天的奢华雅座。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玉石栏杆,栏杆外便是无垠的夜空与万家灯火。 一张可容纳十数人的巨大圆桌摆在正中,桌椅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贵客们请上座!”小二热情地为众人拉开椅子,“小的这就去给您把菜单拿来。” “不用拿了。” 朔离却摆了摆手,直接在主位大喇喇地坐下。 那副做派,比此间主人还要主人。 她随手一指,开始发号施令:“你们店里,什么最贵,什么最奇,什么最好吃,全都给我上一遍。” “记住,要双份!” 小二被她这豪横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好嘞!贵客您就瞧好吧!” 林子轩跟在后面,看着朔离那副暴发户的嘴脸,眼角不住地抽搐。 他拉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小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来一壶最好的茶。” 至少先用茶水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朔离见状,立刻会意,她冲着小二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茶也要两壶!呃……一壶雨前龙井,一壶碧螺春!” 林子轩:“……” 他深吸一口气,在朔离对面的位置坐下。 林会琦则平静地选择了另一侧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整个邀月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栏杆外的夜景上,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餐并不感兴趣。 洛樱抱着“煤炭”,有些拘谨地在朔离身侧坐下,她的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聂予黎自觉地坐在了洛樱的外侧,也望着栏杆外的灯火,神色放松了许多。 而墨林离,从头到尾都由朔离牵着,自然也被她按在了自己身边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座次便定了下来。 朔离嘴上说着不看菜单,但还是招呼来了,好奇的打量着。 那菜单做得极为考究,封面是上等的锦缎,内页则是用金粉书写的菜名。 “朔师兄,这个……这个是什么?” 洛樱好奇地凑过来,指着菜单上一道画风清奇的菜肴。 那图上画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周围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菜名也颇为古怪,只有三个字——佛跳墙。 “不知道,或许是什么罐装海星。” 她随口就说。 脑内的霜华看不下去了,开始科普。 【“佛跳墙,取‘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之意。乃是将数十种山珍海味汇聚一坛,以文火慢煨数个时辰而成。其汤浓色褐,味厚香醇,是凡间宴席上的极品佳肴。”】 朔离眨了眨眼,随即清了清嗓子,将这段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语气里还带着那么点优越感。 “咳咳,开玩笑的。此菜,名曰佛跳墙。” “乃是将海参、鲍鱼、鱼翅、干贝等数十种奇珍,汇于一坛,以秘法慢炖而成。” “坛盖一开,香飘十里,纵是那不闻俗事的佛陀,闻了这味道,也得忍不住跳墙来尝上一口。”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副美食大家的气派。 洛樱听得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向往:“这么厉害呀,那一定很好吃。” “那是自然,”朔离拿着菜单晃了晃,“反正刘少有的是钱,咱们今天就替天行道,好好‘劫富济贫’一番。” 林子轩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额角的青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决定了,今天这顿饭,他一个字都不跟那个姓朔的混蛋说。 “那……师兄,我能点菜吗?” “嗯?你点吧,随便点。” 少女点了点头,开始认真的翻看起菜单。 不一会,小二便领着一列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望月楼不愧是城中最好的酒楼,菜品上得极快,不过片刻,巨大的楠木圆桌便被各式珍肴摆满了大半。 冷盘有琉璃水晶肘、蜜汁火方、翡翠百花卷。 热菜有蟹黄焗龙虾、清蒸石斑鱼、松鼠鳜鱼。 汤品则是那道压轴的、用巨大瓦罐盛着的佛跳墙。 “来来来,都别客气,动筷子!” 朔离作为事实上的“东道主”,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蟹黄焗龙虾肉,想都没想就放进了身边墨林离的碗里。 “师尊,您老人家在修炼,最耗费心神,得多补补。” “这个,大补。” 墨林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缓慢地将那块龙虾肉吃完。 那动作依旧斯文优雅,仿佛吃的不是凡俗食物,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一旁的聂予黎和林会琦见状,满是震撼。 以他们对剑尊墨林离的了解,这位师叔辟谷多年,别说这种荤腥,平日里连灵果都懒得多看一眼。 今日,竟…… 果然是那奇功的影响吗? 朔离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见墨林离吃了,她立刻又将目标转向了对面的林子轩。 “刘少,你也别闲着啊。” 朔离夹起一块看起来就油光水滑的蜜汁火方,越过大半个桌面,精准地投喂到了林子轩的碗里。 “你瞧你,赶了这么远的路,脸都瘦了一圈。来,吃点甜的,补充补充体力。” 林子轩看着碗里那块甜得发腻的火方,再看看朔离那张笑嘻嘻的脸—— “拿开。” “哎,怎么能浪费粮食呢?这可是你花钱买的。” 朔离语重心长地劝。 “……” 他抱胸,不理睬。 不过,如果她要是再说一句的话—— “啧,真不识好歹。” 朔离撇了撇嘴,收回筷子,立马就把那块蜜汁火方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嗯,真甜。” 林子轩气得差点把凡界这普通的竹筷捏碎。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个姓朔的混蛋和平共处! 第153章 桂花糕 朔离玩完了林子轩,又开始热情地照顾起洛樱。 “师妹,尝尝这个松鼠鳜鱼,酸酸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还有这个翡翠百花卷,好看又好吃。” 她不断地往洛樱的碗里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洛樱受宠若惊,小脸红扑扑的,一边小声说着“够了够了,谢谢师兄”,一边努力地消灭着碗里的食物。 聂予黎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他拿起公筷,默默地为朔离剔去鱼刺,又为她盛了一碗清淡的菌菇汤,动作自然而娴熟。 角落里,林会琦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喝茶,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饭桌上的每一个人。 而赤霄,早就按捺不住了。 趁着洛樱和朔离说话的间隙,它从洛樱的肩膀悄悄探出小脑袋,金色的竖瞳精准地锁定在了桌中央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上。 就是现在! 它后腿一蹬,小小的黑色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朝着目标猛扑过去。 眼看那块肥瘦相间的肘子就要被它叼走,一只筷子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了它的小脑门上。 “啪。” 一声无比清脆的响声。 冲锋中的赤霄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龙身不受控制地向后翻了个跟头,骨碌碌地滚回到了桌面上,撞得七荤八素。 “想偷吃?” 朔离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头顶传来。 “朔师兄,你不要欺负煤炭呀。” “我这是在教它规矩。”朔离振振有词,“餐桌礼仪,要从小抓起。” 她说着,还真的夹了一小块瘦肉,在“煤炭”的鼻子前晃了晃,用一种训练宠物的语气说道:“来,坐好,叫一声就给你吃。” 赤霄:“……” 【此仇不报,我赤霄誓不为龙!】 但,某位魔君的的底线其实十分灵活。 “呜呜——” “喏。” 朔离将肉递给它。 赤霄屈辱地叼着那块肉,利落地翻身跳回到洛樱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开吃。 朔离才不管那小东西在想什么,她心情大好,开始大吃特吃。 “唔,五千哥你不吃吗?” “嗯,我……不饿。” “哦那我吃了。”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副饿虎扑食的模样,无奈的轻笑一声,他将自己剔好的鱼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那可不一定。” 朔离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眼睛还警惕地瞟着对面的林子轩,生怕他突然跟自己抢食。 林子轩别过头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朔离正吃得欢,冷不防又看到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堆起了几只晶莹饱满、去了壳的虾肉。 嗯? 她抬起头,与男人琥珀色的眸子相对,聂予黎立马垂眸,不与其对视。 “五千哥,你可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食不言。” 很快,桌子上的菜就被朔离吃的差不多了,林子轩看着她吃的欢,也有些忍不住。 最后,两人互瞪着,将桌上的吃食全都扫了一遍。 “好你个刘少,这都要跟我抢。” “……姓朔的,你——嗝……” 林子轩红着脸捂自己的嘴。 朔离立马赶来嘲笑:“看来金丹也不过如此。” “谁会在意一个金丹期能不能吃啊,混蛋!” 少年哼了一声,宣布自己获得胜利。 她正要去攻击餐桌上那最后一只虾饺,在一旁的少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师兄,我……给你点了甜点。” “嗯?” 洛樱从餐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拿起她刚刚特地点的糕点—— 那是一盒简单的桂花糕。 她巴巴的看着朔离。 “啊,怎么想到给我点这个?” 少年毫不客气。 她一把放下筷子,暂且停止战斗,瞪了一眼林子轩后,抓起一块桂花糕。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师兄,”洛樱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期待与羞怯,“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她还记得,第二次相遇时,她将甜点递给对方时,少年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 那时洛樱以为朔离只是饿了,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她似乎对这种甜糯的糕点情有独钟。 朔离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当然记得。 穿越之初,衣食无着。 是洛樱递来的糕点,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鲜活——与前世冰冷的营养液截然不同。 少女低下了头,她轻笑着,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朔师兄,你当时吃的很高兴……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大家要是一直能这样开心就好了。 朔离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嘟囔着:“师妹,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点别的。” 洛樱茫然的眨了眨眼。 “应该想点什么呀?” “你可是身怀大运之人,在此时此刻,这种人上人的餐厅,说什么好呢——” “师兄给你打个样。” 少年倏地轻拍桌子。 她轻咳一声,猛的站了起来。 邀月台下是凡界的万家灯火,远处的微风卷起她的发尾摇曳。 周遭几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朔离扬起笑容。 “这种时候,应该说——” 青云直上九霄天,志在苍穹揽月仙 ———— 第一卷。 完。 第154章 天阶金丹 几天后,返回宗门。 朔离觉得自己要不直接结凡阶金丹算了。 凡阶金丹的要求很简单,她直接当场突破就行。 地阶金丹则需要炼化五种属性的精粹灵气,分别至少要有五行的天材地宝。 而天阶金丹,则是要在地阶金丹要求的基础上, 再加一条—— 要用自己的神魂温养道种,寻求机遇……什么什么的,反正是要看运气。 一开始,作为一个穿越者,本着来了都来了的心态,朔离说什么都要整个最高级的金丹的,但—— 那时还是清晨,少年刚打着哈欠出来。 某只白毛已经准时在她的院内刷新了。 “师尊,早啊。” “不早了。” 墨林离的视线从她那头睡得有些翘起的发丝上扫过:“你比昨日,晚起了半柱香。”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嘛。”朔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再说,我这是在为宗门节省灵气,睡着了就不消耗了。” 墨林离对于她这套歪理已经习以为常,他没有接话,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已是筑基大圆满,随时可以引动天劫,冲击金丹。”他看着朔离,“应开始炼化五行。” “……嘶,就不能明天吗?” 男人微微歪头。 “昨日你也是这么说。” “呃……” 少年眼神飘忽。 墨林离不紧不慢的伸出手。 糟糕! 这熟悉的施法时间,熟悉的前摇,熟悉的低头。 朔离本能的就想抱住自己的脑袋以防对方敲她—— 谁知,男人只是简单的将她的发丝抚平,便收了回去。 “继续炼化。” 于是,朔离苦着脸被对方抓着炼了两个时辰的‘不灭薪火’。 据对方所说,这是用以凝练火行道基的素材。 有个无敌师尊好是好。 作为亲传弟子,她根本就不用自己去收集天材地宝,某个白毛随手就能拿出来。 但坏处也不少,比如,她每天都得被迫“上进”。 两个时辰一结束,朔离就想跑掉了。 她脚底抹油,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清冷的声音。 “站住。” 少年认命般地停下脚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转过身。 “师尊,还有什么吩咐?弟子洗耳恭听。”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装模作样的恭顺,微微皱眉。 “那不灭薪火的灵气,你只炼化了三成。” “啊?三成?还不够吗?” 朔离闻言,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师尊,您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那可是上古地火的火种,两个时辰炼化三成,这传出去,弟子我可就是万年不遇的绝世奇才了!” 男人思考了一瞬后,点头。 “确实如此,你在剑源淬炼后,资质万中无一。” 朔离立马挺起胸膛。 “既是万中无一,那更应勤勉。” 朔离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今天,要将剩下七成炼化完毕。” “不是吧,师尊。” 朔离哀嚎一声。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修炼也得讲究循序渐进不是?” “您今天给我塞这么多,万一我消化不良,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她苦着一张脸,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到时候,您上哪再去找我这么一个根骨清奇、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善良正直、还长得这么好看的徒弟啊?” 墨林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的神魂受过罡风淬炼,经脉由剑源之息重铸,炼化区区地火,伤不到你。” 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将朔离所有可能的借口都堵了回去。 “至于走火入魔……” 男人顿了顿,视线落在朔离那张写满了“我不愿意”的脸上。 “有我在,你不会走火入魔。” 朔离:“……” 可恶,这个白毛,油盐不进! 朔离正还想胡搅蛮缠一下,一人却从院子走了进来,他看见墨林离先是一愣,接着行礼。 “墨师叔。” 是聂予黎。 到他与她切磋的时候了。 朔离仿佛找到了救星。 “五千哥!” 她一把抓住聂予黎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在了他身上。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扶住她,以免她真的摔倒。 “朔离,你怎么了?” 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疑惑的问。 在一旁,墨林离安静的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五千哥!救我!” “师尊他……他要逼我修炼!我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这让聂予黎有些不知所措。 琥珀色的眼眸下意识地看向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恰好对上墨林离那双波澜不惊的银白眼眸。 “……” “朔离,别胡闹。” 男人试图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却发现朔离抱得更紧了。 “快放手,你这样……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合,我现在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礼!” 朔离抬起头,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眼睛眨巴眨巴的。 “五千哥,我们可是挚友啊!你今天要是见死不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聂予黎:“……” 墨林离的视线终于离开朔离那只紧紧抓着聂予黎的手臂。 “聂予黎,朔离目前在炼化五行灵气的时刻。” 此话一出,刚心软的聂予黎一转向某个装模做样的人。 “朔离,你炼化完毕了吗?” “……没。” 他脸上的无奈瞬间转为严肃,语气也沉了下来。 “朔离,结丹乃是修行路上的重要关隘,不可儿戏。” 完了,救星叛变了。 看着少年那副蔫吧的样子,聂予黎还是有些不放心,补充道。 “我在旁督促你修行炼化。” 朔离:? 最终,那一天,朔离还是被压着炼化完了不灭薪火。 到了夜晚,墨林离才离开。 少年气喘吁吁的倒在院子里,一直在一旁观测情况的聂予黎松了口气,将一滩朔离拉了起来。 她整个人都软趴趴的,像一团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塑形的面团。 “五千哥……” “我觉得我快要融化了。” 朔离语气哀怨。 “我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充满了那什么破火的味道,我现在就是一块行走的、即将被烤熟的肉干。” 聂予黎感受着少年传递过来的灼热体温,又好气又好笑。 他熟练地扶住朔离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凝聚起一股清凉温和的灵力,缓缓贴上她的后背。 清冽的灵气如同一股甘泉,顺着经脉流淌,迅速中和着那股霸道的火行之力带来的燥热感。 朔离舒舒服服的扒在他身上。 “……还是五千哥好。” 想到某人,少年啧了一声。 “不像某些白毛,只知道压榨我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徒弟。” “墨师叔也是为你好。” 聂予黎耐心地为她梳理着体内略显紊乱的灵力。 “结成天阶金丹,对你日后的道途,有莫大的好处。” 第155章 神通 “好处?什么好处?” 朔离有气无力地趴在聂予黎的背上,由着他将自己背回石屋。 “我还不如结凡阶金丹呢。” 聂予黎将门打开,把那一滩朔离摆在床上铺平后,接着劝说她。 “天阶金丹是修真界公认的最强道基,一旦结成,你的灵力精纯度、神识强度、乃至对天地法则的感悟,都将远超同阶修士。” “结成天阶金丹者,在日后冲击元婴、化神等更高境界时,瓶颈会比旁人小得多,根基稳固,道途也更为宽广。” 少年把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一动不动,也没回应,仿佛当场睡着了。 男人无奈的笑了笑,继续“予黎劝修”:“结成天阶金丹,可以获得两个独属于你的神通。” 原本在被褥里装死挺尸的少年,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下一秒,朔离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神通?” 她还记得原着。 神通就相当于天道分配,私人定制的专属技能。 原着里主要描述的是女主洛樱的神通,一个是“召唤花花”(这是朔离对技能的概括),一个是“基础回血”,而这两个技能通过不断叠加升级开挂,到中后期甚至可以随手复活人。 朔离一把抓住聂予黎的衣袖,轻轻摇晃着:“五千哥,快跟我细说。”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有些哭笑不得。 他稳住身形,任由对方抓着自己,耐心地解释起来。 “神通,可以理解为天道对修士的一种馈赠,是修士与自身大道共鸣后,所领悟出的、独一无二的法则之力。” “那是不是有好几种?” 朔离追问道。 “没错。”聂予黎颔首,“神通大致可分为五类:攻伐、守御、遁法、辅助、以及最为罕见的……莫测类。” 他见朔离听得入神,便继续详细说明。 “攻伐类神通,顾名思义,是纯粹的杀伐之术。” “譬如天剑宗曾有一位前辈,结丹时领悟了‘剑气雷音’,一剑挥出,剑未至,雷音已先一步震碎敌人神魂,防不胜防。” “守御类,则以护身保命为主。” “我知晓的最强防御神通,是万佛寺一位高僧的‘不动明王身’,一旦施展,身如金刚,万法不侵,当年他硬抗三名同阶魔修围攻而毫发无伤。” 朔离听到这里,眼睛更亮了。 万法不侵? 这个好,以后碰瓷都不怕被打死了。 “遁法类,便是逃命的本事。” 聂予黎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世间凶险,打不过就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一种名为‘缩地成寸’的神通,一步迈出,便在千里之外,是保命的无上法门。” “至于辅助类,则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洛师妹的两种神通,【点灵术】和【青帝长生引】相配合,就是极其强劲的辅助神通。” “那莫测类呢?” 朔离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听起来就比前面四个要高级。 “莫测类的神通,千奇百怪,无法归纳。” “它们往往不直接作用于战斗,却可能在某些方面,拥有逆转乾坤的奇效。”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上古有位大能,其神通名为‘言出法随’,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改天象,其威能,几乎等同于天道本身。” 朔离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言出法随? 那她岂不是可以说一句“让天下灵石都到我口袋里来”,然后就能直接无敌了?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特殊神通?” 朔离搓着手,一脸期待。 “有。” 聂予黎回忆着:“我还听说过一种名为‘万物通晓’的神通,能解析天下一切阵法禁制、功法秘术。” “亦有传闻,魔域某位魔君,神通为‘梦呓’,能潜入他人梦境,于无声无息中窃取记忆,乃至操控夺舍。” 朔离越听越起劲。 她一把将聂予黎按在床边的凳子上,自己则盘腿坐在床上,身体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快,五千哥,再跟我多讲讲这个神通。有没有那种……特别实用,特别方便的神通?” 她的脸上写满了对“捷径”和“外挂”的渴望。 “比如‘灵石自来’,每天早上醒来,床头自动刷新一万块上品灵石。” “或者‘美食天降’,想吃什么,天上就掉什么,还是热乎的。” “再不济‘一睡飞升’也行啊,我睡一觉,醒来就天下无敌了。” “……” “你笑什么,五千哥,难道我说的这些,就一个都实现不了吗?” 朔离的语气十分不服气,自己的天才构想居然遭到了无情的嘲笑。 “并非完全实现不了。” 聂予黎止住笑意,他看着朔离那副郁闷的模样,耐心地解释:“但神通的生成,并非凭空许愿。” “天道虽会馈赠,却并非有求必应。” “修士所能领悟的神通,皆与其自身所修的‘道’,息息相关。” 他举了个例子。 “譬如方才我所说的‘剑气雷音’,那位前辈一生痴迷于剑,其道便是‘锋锐’与‘迅疾’,故而神通也与此相关。” “而万佛寺的高僧,修的是‘慈悲’与‘守护’,所以才得‘不动明王身’。” “神通,是你走过的路,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聂予黎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它只会放大你已有的特质,而不会赋予你全新的、毫不相干的能力。” “这么说……” 朔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我天天砍竹子,不会结丹后领悟一个‘砍竹子必中’的神通吧?” “……或许,会是‘天下万般兵刃,皆可为刀’。” 聂予黎也认真地思索着可能性。 “不过你的神通,大概会与你的神识相关。”他继续道,“你的神识强度远超常人,或许会领悟出类似探查或预警的神通。” “……哦行吧,听起来就烂大街。” 朔离自诩穿越者,自然是盯上了那个最特别的分类,据她所想,自己肯定两个都是这个“莫测”类没跑了。 “不过,五千哥,你的神通是什么啊?” 原着作为一本古早言情玄幻,战力系统和世界观基本只是谈恋爱的背景板,连打斗场景都没有几个,更别说关于主角团的技能介绍了。 第156章 【天机络】与【虚渊斩】 “我的神通有二,分别是是【天机络】与【虚渊斩】。” 【天机络】?【虚渊斩】? 朔离在脑海中搜索着原着的记忆,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这显然是这个世界衍化出的、独属于聂予黎的东西。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 少年搓着手:“快给我讲讲,这两个神通都是干嘛用的?是不是很厉害?” 聂予黎原本想说“此乃秘辛,不可轻易示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对于朔离,他似乎总是无法拒绝。 “【天机络】是辅助类的神通,而【虚渊斩】,是攻伐类的。”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太笼统了,”朔离不满意地摆了摆手,“来点具体的,最好能让我亲眼看看。” “那你,便伸出手。” 朔离将手递给他。 男人轻轻握住她的食指,随后向下,与其两手相扣。 接着,小指一勾,一条青色的无形丝线便显露。 朔离立马回忆起了天泉秘境时,聂予黎就是如此勾出了一条线,随后帮她祛除印记的。 男人问声询问:“看见了吗?” 少年点点头。 她好奇的俯身凑近了些,注意到那条丝线是由两人的掌心伸出的。 “世间万物,皆有联系。” “人与物,物与物,人与人,皆由无形的‘因果’与‘羁绊’之线相连。” “【天机络】的作用,便是让我能看到这些‘线’。” “线?” 朔离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根丝线。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妙。 不似实体,倒像是触碰到了一段温润而流动的光。 “对,线。” 聂予黎的声音就在耳畔,温和而清晰:“这根线,便是我与你之间的‘联系’。” “因为我们是挚友,所以这根线比寻常人之间的要粗壮、明亮得多。” 他一边说着,顺势与她十指相扣,接着,引导着朔离的视线,望向房间里的其他物件。 “你看那桌上的茶壶与茶杯。” 朔离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只见那只紫砂茶壶的壶嘴,与旁边的一只青瓷茶杯之间,也连接着一根更为纤细的青色丝线。 “茶壶为茶杯注水,它们之间便产生了‘联系’,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真有意思。” 朔离抬起头:“那这个线,是不是还有别的说法?比如颜色不同,粗细不同之类的?” 聂予黎望着她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很敏锐。”他轻声赞许道,“确实如此。” “线越是粗壮,颜色越是明亮,便代表这段联系越是深刻与牢固。” 他微微抬起两人依旧相扣的手。 “譬如我们之间的线,便是‘信赖’与‘守护’的青色。” 聂予黎的目光转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小碟朔离吃剩的桂花糕。 那碟桂花糕与朔离之间,也连着一根纤细的、泛着柔和粉光的丝线。 “而那碟桂花糕与你之间的线,则是带着‘喜爱’与‘馈赠’之意的粉色。” “但因为它只是一件死物,所以这线便显得纤细易断。” 朔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根粉色的细线,不由得挑了挑眉。 “那有没有黑色的线?比如代表仇恨什么的?” “有。” 聂予黎神色不变:“黑色的线,代表着怨憎、仇恨与偏执,往往缠绕不清,充满不祥的气息。” “我曾在一位被心魔所困的师叔身上,见到过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黑线,那些线最终将他的神魂都彻底侵蚀了。” 朔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天机络】,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因果关系检测器,用来看人际关系、查案追踪等,简直是无往不利。 “行,这个我懂了。” 朔离表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随即话锋一转:“那另一个呢?那个什么……【虚渊斩】?” 她满脸期待地看着聂予黎,催促:“这个总该是打架用的了吧?” “快让我看看,是不是一剑劈出去,天崩地裂的那种?” 聂予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虚渊斩】的作用,并非直接毁伤实体。” 他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朔离也跟着凑了过去,探着脑袋看他。 只见聂予黎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缕锋锐无匹的剑气。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是想让朔离看得更清楚一些。 “【天机络】让我看见‘线’,而【虚渊斩】,则能让我……斩断这些‘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剑气轻轻划过。 那根连接着紫砂茶壶与青瓷茶杯的、纤细的青色丝线,应声而断。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产生任何灵力波动,那根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朔离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这就完了?然后呢?茶壶会自己爆炸吗?还是茶杯会碎掉?” 她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发生。 聂予黎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那只紫砂茶壶,想要为那个青瓷茶杯添些茶水。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聂予黎如何倾斜壶身,那茶壶嘴里流出的茶水,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了一样,完美地绕过了下方的茶杯,洒了一桌子。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是如此,仿佛那只茶杯与茶壶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互排斥的法则。 “这是……”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直接从“概念”和“因果”的层面上,抹去两者之间的联系。 茶壶之所以能为茶杯倒水,是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盛放”与“被盛放”的联系。 一旦这个联系被斩断,那么在法则层面上,茶壶就“永远无法”为这只茶杯倒水了。 “这就是【虚渊斩】。它斩断的,是事物之间的‘缘’。” “一旦缘尽,便再无可能。”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这么……逆天吗? 人形因果律武器竟在我身边。 第157章 现在是,幻想时间 五千哥的技能都抵得上三四个奇点科技了。 朔离立马患上红眼病,但想到自己后,又光速痊愈。 自己可是一个异界的穿越者,肯定会有更厉害的技能…啊不是,神通。 最好来一个“只要躺着就能变强”的被动,再搭配一个“瞪谁谁死”的主动,那她这辈子就有了。 “好了,神通之事,你心中有数便可。” 聂予黎见她陷入愉快的幻想之中,叹了口气,松开与她相握的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今日你消耗不小,早些休息。” 石屋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虫鸣。 朔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重重地摔回到了柔软的床铺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啊……还是躺着舒服。” 少年把脸埋在被褥里,蹭了蹭,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又酸又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畅感。 那股霸道的火行灵力,大部分已经被聂予黎用温和的灵力中和,剩下的则被她那具经过剑源之息改造过的身体缓缓吸收,化为己用。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接着,顺势将自己裹成一个卷饼,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喂,你在想什么呢?”】 霜华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好奇。 【“你之前不还一直嚷嚷着要凡阶金丹就行了吗?怎么,改主意了?”】 “那当然。” 朔离在心里理直气壮地回答:“有外挂谁不想要?” 【“可聂予黎不是说了吗?神通的获得,与自身的‘道’息息相关。”】 霜华提醒:【“你连自己的道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再多也没用。”】 “谁说我不知道?”朔离轻哼一声,“我的‘道’,可明确了。” 【“嗯?什么呀?”】 朔离用一种极其庄重肃穆的语气,在识海中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的道,名为——” “可持续性竭泽而渔、战略性摸鱼存续、以及宇宙终极躺平享乐大道!” 霜华:??? 霜华勉强接受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那按照你的这些‘道’,你能领悟出什么神通?”】 “问得好!” 朔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盘着腿,兴致勃勃地开始构想。 “首先,根据‘竭泽而渔’的核心思想,我肯定能领悟一个跟‘薅羊毛’有关的神通。” “就叫【万物皆为我用】好了!” “效果就是,看一眼别人的功法,我就能学会;摸一下别人的法宝,就立马是我的了。” 【“……这不是强盗吗?”】 “修士的事情,能叫偷吗?这是合理借鉴!” 朔离振振有词:“这只是知识共享,促进修真界共同进步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靠谱:“然后,是‘战略性摸鱼’。” “这个神通要体现一个‘效率’。就叫【事半功倍功】。” “别人修炼一天,等于我修炼一刻。别人炼丹炸一百次炉,我一次就成。” 【“……你还是别幻想了,早点休息吧。”】 “你懂什么?我跟你说,就我的身份,哈哈,别人都只有两个神通,而我可能有三……不,是四个!” 【“……”】 一夜,就在愉快的意淫中度过了。 第二天,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朔离的院门,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了。 墨林离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中。 他一袭白衣,静立在晨曦之中,清冷而出尘。 片刻后,石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朔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师尊……早。”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今日,尚可。” 他淡淡地评价道。 只比昨日早起了不到一刻钟,但也算是有所进步。 “那是,弟子我昨晚可是冥思苦想了一夜的‘道’,受益匪浅,连睡觉都比平时香了。” 朔离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墨林离对她所谓的“道”不置可否。 男人走近,俯下身,自然的开始帮她整理乱糟糟的发型。 先是将那条不知用了多久的灰色发带解开,墨色的翘发披散。 他凝视了那条发带几秒,才开始慢条斯理的整理。 少年此时还没完全清醒,半眯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像一只犯困的猫。 接着,墨林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通体温润的白玉梳,自发顶开始,一梳到底。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清凉的触感,让朔离昏昏欲睡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他怎么还随身带着梳子?”】 “说不定是他的什么怪癖。”朔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她微微侧过头,想看看身后那人的表情,却只能看到那张如画的侧脸,以及那双剔透的、认真的银白眼眸。 很快,一头乱发便被打理得服服帖帖。 墨林离又用那根旧发带重新为她束起一个标准的低马尾,只是动作有些生涩,束了有一会才束好。 “好了。” 墨林离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 朔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嗯,以后自己无敌了可以给这个白毛安个理发师的职位。 就不把他丢到河边养老了吧。 墨林离回归正题。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深蓝色的、如同夜空般沉静的液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液体只有拳头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重量,一股极致的阴寒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院中的青石板上,迅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是‘玄冥重水’,取自万丈海眼之下,一滴便重若山岳。” “此乃五行中的‘水’行至宝,亦是你今日需要炼化的东西。” 朔离看着那团散发着恐怖寒气的液体,困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刚刚被驯服的“不灭薪火”,在这股寒气面前,都开始瑟瑟发抖,本能地想要缩回丹田深处。 “师尊,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循序渐进一点?” 朔离试探着开口,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比如说,先从山间的清泉水开始炼起?” “那什么‘玄冥重水’,听起来就跟我八字不合,我怕我这一炼,直接就变成冰雕了。” “你的道基由剑源之息铸就,不惧水火。” 墨林离平静地驳回了她的请求。 “昨日你已炼化火种,今日正好以这玄冥重水调和阴阳,水火既济,方能稳固根基。” 说完,他不再给朔离任何胡搅蛮缠的机会。 屈指一弹,那团“玄冥重水”便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瞬间没入了朔离的眉心。 极致的冰寒,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 朔离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经脉、乃至神魂,都像是要被瞬间冻结成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倾云峰的清晨。 “师尊!救命啊!要冻死徒弟啦!” 第158章 休息三日 三个时辰后。 成了。 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是半冷半热,在清晨的空气中留下一道奇异的白痕。 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舒坦,前所未有的好。 然后,少年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哎哟——我不活了!” 朔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开始哼哼唧唧地装死。 “浑身经脉冻结成冰,寸寸断裂。” “丹田灵海彻底冰封,神魂亦被寒气侵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体内的玄冥重水已被完全炼化,与不灭薪火相互制衡,水火相济,灵力比先前,精纯了至少一倍。” 墨林离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的经脉在冰火淬炼之下,韧性更胜从前,神魂稳固,好得很。” 地上的“尸体”听闻他这么一段有理有据的反驳后,依旧不动。 男人微微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过了会,他走近,俯下身观察。 几缕未束起的银白长发垂落下来,轻轻着于她的后颈,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少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力求扮演一具完美的“尸体”。 “经脉具象,神魂自守,丹田气海平稳如镜……” 他低声自语。 “并无半分衰竭之兆。” “尸检”结束后,墨林离伸手轻轻戳了戳朔离的脸。 一下。 两下。 一动不动。 他抿了抿唇。 “……那便休息三日。” “好耶!” 矫健的身影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迅猛得没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 朔离叉着腰,仰天长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师尊您老人家最是心疼徒儿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墨林离身边,熟练地开始拍马屁:“像您这样英明神武、心胸宽广的师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弟子我能拜入您门下,真是三生有幸,不,是三百辈子修来的福气!” 墨林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拆穿朔离那点小心思,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承诺。 少年见他没有反应,自顾自地演完了全套,就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开始规划自己来之不易的假期。 “既然能休息几天,那我可得好好安排一下。” “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清溪谷看看我的宝贝朱果,再巡视一下我的灵田。” “第二天嘛,可以去白玉城逛逛,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卖一种叫‘千层酥’的东西,得去尝尝,然后再回灵田睡大觉。” “第三天……” 她掰着手指,正盘算得不亦乐乎,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手上,托着一个白玉小碟。 碟子里,几块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糕点,正安静地躺着。 那糕点被做成了小鱼的形状,活灵活现,连鱼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 朔离的规划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糕点移到墨林离那张清冷的脸上。 “师尊,这是?” “补充方才的消耗。” “你刚炼化水火灵气,体内灵力激荡,需以温和之物调理。” 说完,他将端着点心的盘子放在石桌上。 接着,墨林离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东西,那是一只小巧的白瓷茶壶和配套的茶杯。 他将茶杯斟满,一股清雅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此为‘静心茶’,可安抚神魂。” 朔离看着眼前的糕点和热茶,大脑有那么一刻是宕机的。 这……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以前都是自己想方设法不被他没收吃的,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白毛居然主动投喂?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拿起一块小鱼糕点,放进嘴里。 入口清甜,软糯无比。 浓郁的灵气在唇齿间散开,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将方才炼化后残存的最后一丝不适也涤荡得干干净净。 “好吃!”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剩下几块也一扫而空,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润,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啊……爽!” 朔离吃了个爽后,咂了咂嘴,立马意犹未尽地看着空了的碟子和茶杯,伸手讨要:“师尊,还有吗?” 墨林离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收回了玉碟。 “没了。” 少年满脸可惜:“啊?这哪买的,我下次也弄点。” “我亲手所做。” “……” 【“剑尊大人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他亲手做的?”】 霜华的声音在识海里都变了调,充满了世界观崩塌的震惊。 朔离终于收回了自己那副仿佛被雷劈的表情,友好的探讨各种可能性:“师尊,您最近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或者……被人夺舍了?” “我很好,也并非夺舍。” “嘶——” 朔离吸尘了半分钟后,决定得吃要紧。 “我下次还能吃吗?”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写满了“得寸进尺”的期待模样,沉默了片刻。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 朔离的眼睛“噌”地一下瞪得更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朔离立刻警惕起来:“先说好,让我快速去炼化个什么‘无间魔金’、‘神木核心’之类的,我可不干啊!” “你说对了。” 墨林离语气平淡地肯定了她的话。 朔离:“……” 她就知道! 第159章 少年赤霄 当朔离欢天喜地的返回自己的灵田时,在自己那熟悉的躺椅上,却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少年侧躺在朔离那两日没有享受过的椅子上,一条腿随意地搭于扶手,另一条腿则自然垂下,轻轻晃动着。 如墨的黑发铺散在椅背上,衬得他那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不远处,洛樱正追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陆行鸟跑,尝试抓住一只,看看它们的情况。 朔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 清溪谷是她的地盘,这张躺椅,更是她用血汗(指使唤傀儡)和智慧打造的宝座,神圣不可侵犯。 “喂!” 她眯起眼睛喊了一声。 “你是哪根葱?” 少年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銮金的竖瞳。 如同两轮初升的曜日,流光溢彩,带着一种非人的瑰丽与威严。 他轻声一笑,语气高傲。 “呵。” “……” 下一秒,还在悠哉游哉晒太阳的赤霄就被一把拖了下来,他嗷嗷叫。 “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人类!” 赤霄是在最近才化形的。 因为这具分身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 化形为人,主要是为了更方便的行动,以及威慑某位一直欺辱他的人类,只是因为毕竟是分身,他最终化形成了这般形态,比某人还矮一个半头的少年。 此时此刻—— 赤霄的后领被随意地揪住,双脚离地,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动物,在空中徒劳地蹬着腿。 “你这个卑贱的……愚蠢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腾挣扎着,挥舞四肢,却毫无作用。 “朔师兄!” 一道担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洛樱跑了过来,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胖乎乎的陆行鸟。 “师兄,你、你在做什么?快放开煤炭呀。” 朔离瞪大眼看着这位正在扑腾挣扎的少年:“这家伙是煤炭?” “没有错!” 洛樱急切地解释,“煤炭它、它不是普通的灵兽,它是一种很特殊的妖族,之前受伤了才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形态,最近是伤好了一些,才能化为人形的!” 她一边说,一边担忧地看着被朔离提着的赤霄,那眼神里的心疼与关切,不似作伪。 赤霄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当场变脸。 他停止了挣扎,转而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望向洛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依赖。 “姐姐……我好怕……” 朔离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眉头高高挑起。 她松开了揪着赤霄衣领的手,任由对方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少年稳住身形,立刻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几步跑到洛樱身后躲了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水汪汪的金色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朔离。 洛樱愣了愣,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赤霄的脑袋,安抚道:“煤炭不要怕,朔师兄只是跟你玩玩而已,她很温柔的哦。” ? 温柔?谁? 这天命之女的滤镜是认真的吗? 赤霄差点绷不住了。 不过半个小时,朔离就乐滋滋的重回自己的宝座。 二号傀儡在一旁尽职尽责的端着刨冰,洛樱则坐在她身侧,听少年吹嘘自己最近的修炼日常。 而某个赤霄,正咬牙切齿的蹲坐在一旁给朔离捶腿。 用某人的话说,这是给他“锻炼身体”。 “力道太小了,”躺椅上传来命令,“没吃饭吗?用力点。” 赤霄手上的动作一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洛樱看着“煤炭”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有些心疼,她蹲下身,柔声对赤霄说:“煤炭,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吧,我去跟朔师兄说。” “我不累,姐姐。” 赤霄立刻抬起头,冲着洛樱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仿佛都闪着名为“坚强”的光芒。 “能为姐姐的朋友做事,我很开心。” 这句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爱。 除了朔离。 “听见没?”少年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他自己都说不累了,还很开心呢。” “师妹啊,你就是心太软,不懂得锻炼新人。” “……” 呵呵。 另一边,洛樱听了朔离那套“锻炼新人”的歪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待到少年吹嘘完自己是如何刻苦认真的修炼后,朔离好奇的询问起对方当时突破金丹的事。 “师妹,你当时突破是不是也很麻烦啊?” 原着里也没有细写洛樱升级的事情,只说她当时从天泉秘境出来就金丹前期了。 少女闻言,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老实回答:“呃……当时在秘境里,我到处走走,然后就找到了可以温和炼化的五行至宝……” “……” 朔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刨冰碗。 “嗯,然后我走到一个山洞里,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就是一枚干净的道种,它好像很喜欢我,就自己飞到我手心里,然后一下开花了。” 朔离抬头望天。 洛樱见少年不说话,以为自己的经历太平淡,引不起师兄的兴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师兄,我的故事是不是……太普通了?” “不……没事,没事。” 朔离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师妹你的故事太刺激了。” 少年心中郁结,倏地注意到某个正专心捶腿的赤霄。 于是顺手就敲他的脑袋。 “嗷!” 赤霄痛呼一声,愤恨的瞪着朔离,下一秒,他开始装模作样。 “姐姐,她打我……” 洛樱果然心疼了。 她放下怀里的陆行鸟,连忙蹲下身查看赤霄的额头,那里已经微微泛红。 “朔师兄!”她有些不赞同地看向躺椅上的人,“煤炭他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 朔离从躺椅上坐起身,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躲在洛樱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自己的少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实验室徒手拆机甲了。” 当然,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什么叫机甲。 “师妹,你就是太善良了。” 朔离语重心长,她稍稍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装可怜的赤霄。 “这小子,一看就是个皮实的。” “不多敲打敲打,以后长歪了怎么办?我这是为了他好,是在帮他领悟‘社会的毒打’之道,有助于他心性成长。” 洛樱被这套歪理绕得有些晕。 赤霄在心里冷笑一声。 社会的毒打? 很好,他记下了。 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让这个蠢货尝尝什么叫“魔君的爱抚”。 但在表面上,赤霄只是把脸埋进洛樱的怀里,肩膀微微抽动着,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将一个受尽欺凌、无助又可怜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朔离才不吃他这套。 她伸出手,捏住赤霄的后衣领,将他从洛樱的怀里提了出来。 “行了,别装了。” 朔离晃了晃手里的“人质”,语气冷酷:“捶腿的活干完了,现在,去给我把那边的朱果都摘下来,洗干净了送到我面前。” “一颗都不能少,敢偷吃一颗,我就把你尾巴打个结。” 赤霄:???? 第160章 青灵秘境 清溪谷,朔离的灵田。 这里总是一派祥和。 洛樱托腮看着傀儡三号照顾着小陆行鸟们,朔离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朱果。 赤霄正咬牙切齿的给朱果剥皮。 “师妹,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 如果是以前的洛樱,或许会一脸茫然。 从被带上青云宗开始,她的世界就是倾云峰的这一方天地。 每日的功课,各位师兄师姐的关照,以及……能远远地看一眼师尊的背影。 这就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但—— “朔师兄,我打算去近日开启的青灵秘境。” 青灵秘境。 根据原着的情节,这是一个会强行组队两人的秘境,无论进去多少人,最后都会被打散成好几个两人小队。 此处也是洛樱神通升级的关键场合。 在此,洛樱的境界会从金丹前期突破到金丹后期,同时,她那看似无用的“召唤小花”的神通会得到升级,展露出恢复万物生机的本质。 同时,另一个关键—— 此处是聂予黎与洛樱感情升级的重要节点。 五千哥在秘境中数次英雄救美,洛樱也为其疗伤解毒,两人在生死考验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少女的话语将朔离从思绪中拉回。 “师兄,你……与我一起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嚼着朱果。 “青灵秘境是吧?去,当然要去,有热闹不凑,那还是我吗?” 爆装备材料的秘境是一定要去的,而且原着里,这青灵秘境可没有天泉秘境那样危险。 至少,没有魔修参与,也没有重伤的魔君满地跑。 “那太好了!” 少女立马显露一个开心的浅笑,她刚刚还因为害怕朔离拒绝的小小不安荡然无存。 看对方这样高兴,朔离实在是不大好直接跟她说天道已经给她安排好了一个大腿,跟自己这位投机倒把分子无缘组队了。 不过想到原着的感情线—— “咳,洛师妹,你觉得五……聂师兄人怎么样呀?” 朔离打算为自己的好兄弟加点分。 “聂师兄?” 洛樱歪了歪头,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一种非常客观且尊敬的语气回答:“聂师兄是个很好的人呀。” “他为人正直,实力强大,是所有弟子敬仰的大师兄。而且……他对师兄你,也很好。” 少女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就像是在做一份关于宗门优秀弟子的报告。 朔离闻言,差点被嘴里的朱果噎住。 “没了?”她追问道,“就这些?没有点……别的感想?” 比如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看见他就觉得春暖花开之类的? 洛樱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小声反问:“还……还需要有什么感想吗?” “师妹啊,你看,五千……咳,聂师兄。” 朔离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架势,开始了自己的“安利”环节。 “他长得好吧?那叫一个剑眉星目,器宇轩昂。” “身材好吧?宽肩窄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修为高吧?元婴大能,未来的掌门人,前途无量。” “性格也好吧?温柔正直,细心又老实。” 少年把所有能想到的、用来形容优秀男性的词汇,都毫不吝啬地堆砌在了聂予黎身上。 过了会,她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果茶一饮而尽,接着期待地望着洛樱,等着对方露出恍然大悟、怦然心动的反应。 然而,少女只是眨了眨眼,认真的点点小脑袋。 “师兄说得都对。”洛樱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聂师兄确实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师兄。” 朔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就这? 一旁被迫剥着朱果皮的赤霄,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剥皮的动作也更快了。 朔离啧了一声,立马开始催促使唤他:“煤炭,弄快点,我这颗都要吃完了。” “……” 赤霄愤愤不平地滑跪。 心中幻想着各种报复,现实里,他小心翼翼地将一颗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朱果丢进朔离手边的玉盘里。 “师妹,你,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吗?” 朔离抓起朱果,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比如说,你想不想以后天天都能看到他,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只为你一个人剔鱼刺剥虾壳?” 洛樱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她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嗫嚅道:“那、那也太麻烦聂师兄了…而且…” 她鼓起勇气。 “我更想天天看到朔师兄,想为朔师兄你……” “…剔鱼刺,剥虾壳。” “嗯?现在不是已经天天见了吗?” 少年咬了一口朱果:“你想帮我剥虾?那等下次吃大餐的时候你再帮我吧。” “……嗯……” 少女垂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朔离不由得感叹。 感情真难懂啊!少女的心思真难猜! 唉声叹气后,她在脑内疑惑的询问霜华:“你说,洛师妹应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还未成年·在思过崖单机一百多年·霜华:【“不知道,嗯……”】 小剑灵的思绪中倏地闪过某个身影。 【“剑尊大人那样的吧!”】 【“剑尊大人在少年时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了,那时他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打断了它的吹嘘。 “师妹眼光可没那么差,那白毛除了长得好看点,修为高点,还有啥优点?” “整天板着个脸,跟个讨债的似的,谁受得了?不如五千哥。” 【“!!!”】 “唉……算了算了。” 朔离最终决定放弃这个对她而言高难度的话题,还是让五千哥自己加油追妻吧,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少年重新瘫回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洛樱看着朔离那副重新变得懒散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对方刚刚在想什么,但还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天边的云卷云舒。 赤霄则是继续愤愤不平的剥皮,仿佛手上的朱果是他的仇人。 日子就这么在清溪谷悠闲地又过了两天。 朔离彻底贯彻了“休假”的宗旨,每日不是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就是指挥着傀儡们打理灵田,顺便压榨一下“任劳任怨”的赤霄。 最终,她的假期还是结束了。 第161章 五行道基 第四日的清晨。 天色灰蒙,朔离的院门再次被那道熟悉的气息准时推开。 墨林离的身影如同每日升起的太阳,精准地出现在院落中央。 朔离打着哈欠走出石屋,看到他时,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假笑。 “师尊早上好!您看,弟子今日可是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迎接您,是不是特别勤奋?”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活动着手脚,为即将到来的“酷刑”做着热身准备。 墨林离没有理会她的贫嘴,只是抬起手,掌心一翻,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闪烁着锐利金光的金属凭空出现。 那金属甫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其锋锐之气割裂,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嗡鸣”,院中的青石板上,瞬间被划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此乃‘庚金之精’,乃是自天外陨铁中提炼百年方可得此一块,无坚不摧。” “此为五行之‘金’,今日,你需将其炼化。” 朔离看着那块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金属,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这玩意儿进入自己体内后,会像无数把小刀一样,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刮痧。 “哈……哈哈。” “师尊,你看我刚起床——啊!!!” 三个时辰后,朔离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趴在院内的石桌上。 墨林离坐于其对面,伸出手轻触她的脑袋。 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头顶百会穴缓缓注入,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抚平了她体内因庚金之气肆虐而留下的最后一丝刺痛。 朔离趴在桌上,眯着眼,享受着酷刑后的短暂安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师尊,今天……今天的修炼结束了吧?明天是不是就该放假了?” “明日,炼化‘息壤之精’。” “后日,炼化‘建木之心’。” “五行圆满,我就会赐你道种,等候机缘结丹。” 少年心中一凉,开始垂死挣扎:“师尊,我几天后就要去‘危机四伏’的青灵秘境了,这几天我要好好的沉淀养生一下。” “嗯,正好结束五行淬炼,去秘境寻求机缘。”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 “……” 朔离泄气地趴回桌子上,当场认命:“行吧行吧,炼就炼,谁怕谁啊。” “不过,”少年话锋一转,猛地抬起头,“去青灵秘境,那可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地方!” “我这身子骨刚被您折腾完,正是虚弱的时候,万一在里面被人打劫了、下黑手了怎么办?”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没有立刻回答。 朔离见他没反对,立刻得寸进尺:“所以,各种顶级的法宝、保命的丹药、逃跑的符篆,您怎么也得给我准备个百八十件吧?” “不多,就意思意思,图个心安。” “……” 她眼巴巴地望着墨林离。 男人沉吟片刻—— 轻敲她的脑袋。 “如若我干涉你的机缘,道种无法成长。” “这……”朔离的表情僵住了,“师尊,您不能这么说。” 她一脸悲痛,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机缘是什么?机缘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这连准备都没有,光着膀子进去,那不叫寻求机缘,那叫千里送人头!” “您身为我的师尊,忍心看着你这唯一一个聪明可爱、英俊潇洒的徒弟,就这么折在秘境里吗?” 墨林离神情自若,他无情的戳破了朔离的卖惨。 “你的身体,经剑源重铸,水火淬炼,堪比法宝。” “你的刀,有霜华剑灵寄宿,又有剑源之息温养,不输天阶灵器。” “你的神识,磅礴如海,足以让你规避大多数危险。” 他每说一句,朔离脸上的悲痛表情就凝固一分。 “有此三者,寻常金丹修士,近不了你的身。” 墨林离做出最终总结:“你无需外物。” 朔离彻底没辙了。 她起身,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准备回去睡大觉—— “……给予你道种时,我会附赠你一物。”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语落下。 少年的步子一顿,她回过头,那抹白色的影子却已然不见踪影。 第五日,炼化“息壤之精”。 那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黄色晶石,入手却重若千钧。 炼化过程不似前几日那般痛苦,却是一种更为磨人的、神魂被无尽重量反复碾压的迟滞与沉闷。 朔离将那股几乎要将神魂压碎的重力,一点点引导着融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与自己的道基相合。 当她完成炼化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与脚下的大地,都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只要她愿意,便能汲取土地的力量。 第六日,炼化“建木之心”。 那是一颗碧绿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木核,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生命气息。 这一次的炼化,不再是痛苦的磨砺,而是一种极致的滋养。 澎湃的生命力如同温润的春水,流淌过她每一寸被反复摧残过的经脉,修复着所有细微的损伤,让她那坚如磐石的道基,更多了一分生生不息的柔韧。 当最后一缕生命气息融入丹田,朔离缓缓睁开眼。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阴寒,火之炽烈,土之厚重。 五行淬体,大功告成。 灵力在丹田气海中缓缓流转,如同五色彩练,相生相融,圆转如意。 “师尊!” 朔离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体会身体的变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墨林离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干脆利落。 “拿来吧你!” 那副理直气壮讨要报酬的模样,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威震天下的剑尊,而是欠了她工钱的包工头。 因为炼化最后一物时伴随着五行的奠基,那时已是深夜。 晚风清凉,卷起院中老树的叶片,在寂静的深夜里沙沙作响。 墨林离站在如水的月华之下,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吹拂,微微飘动。 银白的眼眸中,映着少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黑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便萦绕起一缕纯粹至极的灵力。 “凝神,静气。”墨林离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用心去感受。” 他话音未落,指尖便轻轻点在了朔离的眉心。 “去。” 空白的识海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下。 那是一枚种子。 通体剔透,宛如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浩瀚的星河。 男人缓缓收回手。 朔离眨了眨眼,与他四目相对。 过了会,她试探着问:“结束了?” “嗯,结束了。” 墨林离的语气平淡如水。 就这? 这道种还真就是一颗种子? 不应该再来个什么沐浴焚香、斋戒七日、拜天告祖的仪式吗? 【“这可是结天阶金丹的道种,寻常一颗就抵得上寻常世家的百年积淀!你还在这里不满些什么?”】 “哦,听起来是挺厉害的。” 朔离在心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但厉害归厉害,仪式感也不能少啊。你看凡人皇帝登基,那排场多大。” 【“……”】 “哦,行吧。师尊,谢啦。” 她顿了顿,又伸出了那只熟悉的手,掌心向上。 “道种给了,说好的那个‘附赠品’呢?不是说好要给我的吗?” 第162章 银色的发带 “嗯。” 男人微微俯下身,那对银白的眸子近在咫尺。 朔离满脸期待。 夜风带着凉意卷起他的长发,宛若流动的月光,轻轻扫过她的鼻翼,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接着,他伸出手。 那条陪伴了朔离许久的灰色旧发带被轻易解开。 “唔?”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回头看看对方到底在做什么。 “别动。” 朔离撇了撇嘴:“哦。” 墨林离指尖微动,一根通体由银丝编织而成、散发着淡淡清辉的发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发带通体呈银白色,材质似绸非绸,似玉非玉,在月光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如星辰般璀璨的光晕。 一缕极细的、几乎与发带融为一体的银丝,是他自己的一根发丝,用秘法炼入其中,作为承载神魂印记的媒介。 “这便是我允诺你的,另一物。” 他拿起那根银色的发带,开始为朔离束发。 动作比起第一次来说,熟练了很多。 朔离不知道身后的情况。 虽然看不见,却能从脖颈间感受到的、那快速的,利落的动作大概想象到他的动作。 过了会,那根银色的发带被他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牢牢地束住了那束黑发。 发带末端的银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流萤飞舞。 “好了。” 他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朔离迫不及待地摸了摸。 触手光滑柔软,发带系得很紧,却一点也不勒头皮。 “师尊,你这手艺不错啊,是最近练了吗?” “……” 男人微微垂眸。 朔离没注意他的神情,她刚刚也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全然是对这根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东西的好奇。 “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朔离伸出手指,戳了戳发带垂下的末梢:“看着亮闪闪的,不会就是个装饰品吧?那我可不要,不实用。” 墨林离平静的为其解释:“其上有我三道神念,一道剑意,以我一缕发为引,玄冰蚕丝为体,编织而成。” “此物有三用。” 男人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为守护。可为你至少反击三位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其二,为牵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无论你身在何处,是空间乱流或是秘境深渊,我都能凭此找到你。” “其三,为印记。” “让所有宵小之辈知晓——” “你,是倾云峰的人。” “是我的……亲传弟子” --- 青灵秘境的入口在距宗门不远的某座山峰脚下。 此时,秘境未开启,人不算多,但大多都是独自或结伴行进的修士,修为至少也是筑基中期以上。 毕竟是新出现的秘境,不同于天泉秘境的统一组织,宗门没有探明白其中的法则和凶险,自然不会安排大批弟子进入。 不一会,一支画风清奇的小队,在清晨的薄雾中集结。 领头的,自然是精神抖擞、仿佛不是要去闯秘境而是去郊游的朔离。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那根银色的发带在墨发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矜贵。 在她身侧,是同样换了身干练衣裙的洛樱。 少女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怀里抱着那只蔫了吧唧的“煤炭”,正认真听着聂予黎的话语。 赤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洛樱温暖的臂弯里,对即将到来的行程毫无兴趣。 跟在二人身后的,是面色沉稳的聂予黎。 他依旧是一身标准的青蓝色弟子服,一丝不苟,身后的“霄影”剑散发着沉凝的气息。 男人正低声嘱咐着洛樱一些秘境中的注意事项,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 而队伍的末尾,则是满脸不情愿的林子轩。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我是被逼来的”臭脸,但身上那件明显是新换的、防御力极佳的法衣,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说,刘少。” 朔离回过头,冲着林子轩挑了挑眉:“你怎么也跟来了?我以为你这种大少爷,对这种刚开放的秘境不感兴趣呢?” “你管我!” 林子轩的眉毛竖了起来:“本少爷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备吗?” “我只是……只是碰巧也要去历练罢了!” 洛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她小声地拉了拉朔离的衣袖,劝道:“朔师兄,你别再逗林师兄了。” “好好好,听我们师妹的。” 朔离从善如流,她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 “刘少,秘境里凶险万分,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千万别把传家宝给弄丢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那个快要原地爆炸的林子轩,转身继续吊儿郎当的走。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那片原本平静的空间,忽然泛起了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秘境入口开启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观望的修士们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化作流光,朝着那青色的漩涡冲去。 “我先走咯。” 朔离回头朝着大家眨了眨眼,接着俯身,蓄力—— 一跃而下。 卷起的风带起少年的衣袂纷飞。 ———— 青灵秘境篇。 开篇。 第163章 背景板组队分配 一阵天旋地转。 当朔离再次恢复知觉时,人已经倒在了一片森林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不知名花草的芬芳气息。 她睁开眼。 参天的巨木遮天蔽日,巨大的叶片层层叠叠,若隐若现地光斑洒在少年的脸上。 第一时间感知自身。 身体完好,灵力充沛,那根银色的发带安安分分地待在脑后,“小竹一号”也好好地挂在腰间。 一切正常。 除了…… “说好的二人小队呢?我的队友去哪了?被秘境吞了吗?” 就算不能和原着主角团组队,给她个路人甲也可以吧,还可以顺手抢了。 这么想着,朔离拍了拍衣摆,从地上爬起—— 然后和被压成一团饼的某龙面面相觑。 赤霄只觉得自己的龙骨都快要被压碎了。 他好不容易从那阵扭曲空间的眩晕中缓过神来,一睁眼,便对上了朔离那张写满了“你怎么在这里”的脸。 “啧。” 朔离伸出两根手指,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将那一小团“龙饼”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拿到眼前晃了晃。 没想到自己居然跟这个同样是原着背景板的家伙匹配到一起了。 毕竟原着里洛樱可收了不少神兽灵宠,朔离一直都默认这坨煤炭只是其中之一。 “呜呜……” 赤霄不停扑腾挣扎着。 “别卖萌了。” 少年语气冷酷。 这个该死的人类,他才没有卖萌! 朔离边观察着环境,边揉搓扁圆着手里的煤炭,将一团“龙饼”恢复成“龙球”后,将他一下丢到地上。 那一团小龙立马抓住机会,变成了人形。 “蠢货,我要杀了你!” 赤霄怒气冲冲的冲锋,不管不顾,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然而,被某人用一只手轻松的按住了脑袋。 “放开……你这个该死的人类!你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他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的话语,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朔离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两个头的少年,脸上无所谓。 “哦?报上名来,我看看够不够资格让我松手。” 她五指微微用力,赤霄便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他扑腾一下被摁的坐在地上。 赤霄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想他堂堂魔君,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但形势比人强。 他那点分身的力量,在眼前这个怪物体内那如渊似海的恐怖气血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我……我是……” 赤霄脑中飞速运转。 他灵机一动,决定编一个足够唬人的身份。 “我是妖界金鹏一族的少主,我父王可是妖界的鹏皇。你若敢伤我一根汗毛,我父王定会率领万千妖族,把你扬了!” 他说得声色俱厉,仿佛确有其事。 朔离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这团煤炭可是女主捡到的灵宠,有个厉害的背景也是理所应当。 “那又如何?” “我可是剑尊墨林离的亲传弟子,你要是敢惹我,我就去师尊面前撒泼滚打,让他把你们一族扬了。” 赤霄:“……” “论后台,我比你硬。论拳头,现在也是我的比较硬。” 朔离居高临下。 “懂?” 赤霄愤恨地瞪着她:“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少年闻言,摸着下巴,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 她绕着赤霄走了一圈,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不是说你是妖族吗?” 朔离的眼睛一亮:“那你们妖族,是不是都对天材地宝、灵草仙药有特别的感应?” 他是个屁的妖族,他可是魔龙。 “怎么?没有?” “……没有。” “你真是个废物。” 赤霄勃然大怒。 赤霄忍气吞声。 赤霄一言不发。 朔离轻敲小竹一号的刀柄,霜华的白色影子很快出现在秘境内,它抬起小脑袋,疑惑的瞥了眼卑微的赤霄。 过了会,小剑灵了然。 她又在欺负人了。 哼……也不多找它聊聊天。 “我差不多感应完了,人类,这片秘境一共有三层,我们在最外层。” “外层?” 朔离摸了摸下巴,视线在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上扫了一圈。 “按照标准套路,我应该往里面走,对吧?” 霜华点了点头,它那身白色的虚影在林间光斑下显得有些透明。 “理论上是这样。向内的灵气浓度是外层的十倍不止,天材地宝的品级也更高。不过……” 它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秘境的法则有些古怪,每一层之间似乎有很强的空间壁垒。” 朔离沉吟片刻。 “先到处逛逛。” 她话音刚落,霜华则化作一道白光,还要说些什么的剑灵哇哇的叫了一声,重新被塞回了小竹之中。 毕竟这么一个到处乱飞的小灯泡还是太显眼了,放出来感应一下环境就丢回去比较好。 【“我不是灯泡!”】 朔离转过身,一脚踹在还坐在地上生闷气的赤霄的屁股上。 “走了煤炭,带你去玩。” “……” 这个该死的人类! 居然敢用脚踹他尊贵的……屁股! “你……” 赤霄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先忍一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赤霄的复仇,一百年都不算迟! 一人一“妖”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原始而静谧的森林里。 林间的参天巨木形态各异。 有的树干粗壮到需要十几人合抱,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有的则扭曲干枯,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直闷头赶路的赤霄忽然停下了脚步。 朔离也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一株约莫半人高的奇特植物正静静地生长着。 那植物通体呈冰蓝色,叶片如同水晶雕琢,在稀疏的林间光斑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而在它的顶端,结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果实,果皮半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流动的、浓郁的灵气。 冰髓果。 炼制冰属性凝神丹的主要材料,算是有些稀有的材料,不过这么多结成一团还是很罕见的。 赤霄回头,语气不情愿:“喂,那果子周围有东西看守。” 少年点点头,伸出手理所应当的指着前方。 “嗯,你去摘吧。” “我说有东西——” 他意识到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二人四目相对。 朔离和善的望着他。 第164章 约定 赤霄能怎么办? “……好。”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小魔君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株散发着诱人寒气的冰髓果走去。 他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只将身体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周围很安静,除了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外,只有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朔离在赤霄应声的一瞬,就不知所踪了。 他猜测她大概是藏匿起来了。 小魔君终于走到了冰髓果前。 他停下脚步,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团晶莹剔透的果实,以及它周围那已经凝结成冰霜的地面。 没有陷阱的痕迹,没有阵法的波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赤霄快速思虑着。 一般天材地宝周围都有守护的灵兽,它们大多会选择无意识的徘徊,而不是隐藏。 那就说明,守护在此处的灵兽已开灵智,故意蹲守。 所以,这必然是一个必杀的陷阱。 如果他真的直接触及冰髓果,那个该死的人类还放任不管的话,这具分身极有可能交代在这。 “……” 赤霄的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魔气悄然出现又溢散。 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消融在周围浓郁的灵气之中。 在秘境的独立空间中,他反而敢使用魔气,毕竟不会被修真界的各类大能察觉。 此时,赤霄在赌。 赌这只守护兽的贪婪,会压过它的谨慎。 一个身怀魔气的弱小“妖族”,对于任何正统灵兽而言,都是一份蕴含着杂质、却又口味特别的大补之物。 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自诩高明的猎手露出破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赤霄保持着伸手的姿势,金色的竖瞳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阴影。 就在那指尖与果实表皮接触的一刹那—— 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 来了。 赤霄毫不犹豫地向侧后方暴退。 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一时间,原先站立的地面轰然炸开。 无数冰晶与泥土四散飞溅。 一条通体由冰晶构成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携着极致的寒气,从地底猛然窜出。 “吼!” 尖锐的嘶鸣声。 但,与此同时—— 噗呲一声。 没有绚丽的灵光,没有磅礴的剑气。 自上而下,刀锋刺入血肉。 朔离自树梢一跃而下,手握那把散发着荧蓝色彩的长刀,刺中巨蟒。 伴随着利刃割裂晶体与血肉的沉闷声响,腥甜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碎晶,溅了赤霄满身。 銮金的龙瞳微微放大,倒映出少年此时略带不满的脸。 “喂,你跑什么啊?” 还没等巨蟒挣扎—— 【“霜华,二号。”】 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被唤醒的星辰脉络,那把刺入巨蛇身体的长刀倏地变换形态。 接着,朔离扣动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螺旋状的冲击波以枪口为中心,由内向外,瞬间贯穿了冰晶巨蛇庞大的身躯。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悲鸣,巨大的蛇头便无力地垂下,那双竖瞳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朔离跃下,到巨蛇倒地,不过短短数息。 赤霄呆立在原地。 脸上、身上还沾染着温热腥甜的蛇血。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血液正在迅速变冷。 朔离脚尖一踮,人便稳稳地站在了地面。 她甩了甩枪身上的血迹,将小竹收回储物戒,然后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看向他。 “喂,煤炭。” 朔离冲他招了招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解决了一只挡路的蚂蚁。 “发什么呆?过来。” “哦……” 赤霄回过神,擦了把脸上的血,往她这边啪嗒啪嗒的跑过来。 她确实有点水平。 ……哼。 朔离径自走到那株安然无恙的冰髓果前,伸出手,十分熟练地将那一整团果实从根茎上摘了下来。 然后,她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将大部分品相完好的果实放进去封存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一颗看起来略小、但依旧灵气充沛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 “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冰凉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嗯……味道不错,就是不够甜。” 朔离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着,像是在品尝什么饭后水果。 吃完一颗,少年随手将剩下的几颗品相稍次的果子丢给了赤霄。 “喏,你的辛苦费。” 赤霄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冰凉的果实落在掌心。 居然还有他的份? 魔君意外的抬头,正好和沉思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她就把他手里的果子掏走了,换了几颗更小的。 “……”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他就知道! 赤霄默默地接过后,低头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迸溅。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朔离。 只见朔离将冰髓果收好后,便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那条巨大的蛇尸上。 少年先是绕着蛇尸走了两圈,然后掏出了一把小巧但锋利异常的匕首,开始熟练地进行解剖。 “啧啧,这蛇皮不错,韧性十足,回去卖了吧。” 朔离一边切割,一边自言自语。 她动作麻利,下刀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筋骨,沿着鳞片的缝隙划开。 “蛇胆可是好东西,能清热解毒,明目清心,还能拿来泡酒。” “蛇骨头可以磨成粉,是炼制冰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 “至于这蛇肉嘛……” 她片下一块,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要不了了……啧,本来没想开枪的……” 赤霄默默地啃着手里的冰髓果,直到少年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小魔君本能的浑身一阵僵硬。 朔离率先发难,语气不满:“你刚刚退什么退?本来我用刀就可以直接秒了的。” 魔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你让我当诱饵难道还不许我躲吗?!” “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你以为我是什么不坏的石头?” “——先别说这个。” 朔离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我问你,我们现在是不是一个团队?” “……是又怎么样。” “既然是团队,就要讲究效率,追求利益最大化,对不对?”朔离循循善诱。 赤霄冷笑:“那也用不着拿我去送死!” “谁让你去送死了?” 她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这不是在后面准备着吗?” “你负责把怪引出来,我负责一击毙命,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赤霄简直要被她的无耻气笑了,“万一你失手了呢?万一你来晚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 朔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失手’这两个字。” “你是洛师妹的灵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少年走近,用灵气轻而易举的卷走二人身上的血腥。 “这算是我跟你的约定,好了吧?” “……”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或许是赤霄鄙夷且不信任的表情太过明显,朔离不满起来,她当即敲击魔君的小脑袋。 赤霄被那一下敲得眼冒金星。 这个该死的人类!!! 第165章 重伤龙族 “好了,约定成立。” 朔离拍了拍手,单方面宣布议题结束:“以后好好配合,少不了你的好处。” “走了,煤炭,继续探险。” 少年又恢复了那副郊游般的轻松姿态,率先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赤霄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迈开步子,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那个名为“朔离必须死”的小本本上,重重地记下了一笔。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深入这片广袤而寂静的森林。 周围的树木变得愈发高大,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更加粘稠。 朔离东张西望着,倏地想到什么,好奇的问脑子里的霜华:“喂,灯泡,这秘境一般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不是灯泡!”】 “好的灯泡。” 霜华之前那些迫切想要与她交流的心思荡然无存。 【“……秘境的形成,说法主要有三种。”】 【“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是‘天然秘境’。”】 【“乃是天地初开,法则交织碰撞时,偶然形成的空间碎片。这类秘境大多环境恶劣,法则混乱,但往往也蕴藏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天材地宝。”】 “哦,就像是装修了一半没钱了的毛坯房,但是建材都是顶级的。” 朔离精准地总结。 【“你这是什么话!”】 霜华语塞了一会,勉强继续介绍:【“第二种,是‘人为秘境’。”】 【“是一些通天彻地的大能者,以无上神通开辟出的小世界。他们或用以闭关清修,或用作传承道统的试炼之地。这类秘境法则稳定,其中往往设有重重禁制与考验。”】 “懂了,精装修还带管家和保安的豪宅,专门留给后人的遗产。” 朔离点了点头。 【“至于第三种……”】 霜华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则是‘洞天秘境’。”】 【“乃是上古大能陨落所成,他们神识魂魄破碎,其神识空间从虚空中坠落,与现世产生交叠,形成一片独立的区域。这种秘境,往往会遗留着大能的传承和法宝。”】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个是人家的坟墓土包?” 【“你、你能不能对先贤大能有点敬畏之心!”】 少年摆了摆手,直接询问关键信息:“那这个青灵秘境大概是哪种?” 原着还没有这种细节的信息,有的只是五千哥和洛樱的甜甜日常冒险。 【“……呃,我目前还在感应。”】 朔离啧了一声,托腮思考了会,突发奇想。 “哎!那我师尊要是死了,会变成秘境吗?” 霜华:??? 它决定不与她交谈了。 朔离见脑内的灯泡没了动静,也不在意。 她继续优哉游哉地走着,目光在周围那些奇花异草上扫过,凡是看着有点价值的,都毫不客气地连根拔起,丢进储物戒。 跟在后面的赤霄,看着朔离那副雁过拔毛的土匪行径,眼角不住地抽搐。 倏地,朔离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神识的感应中,附近有大约三个修士正在移动。 太好了,又可以打劫了! 不过—— “唔。” 在朔离身后左顾右盼的赤霄啪唧一下撞到少年的后腰,他茫然的抬起脑袋,望着突然停下来的朔离。 二人四目相对。 朔离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赤霄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林间小道上,一行三人正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方正的中年修士,手持一柄罗盘法器,正是一名筑基大圆满。 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方师兄,这秘境里的灵气倒是充裕,就是太过原始,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那名女修抱怨道。 “师妹慎言。”另一名男修沉声道,“此等新开的秘境,机缘与危险并存,我等务必小心行事。” “张师弟说的是。” 为首的方师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罗盘:“罗盘显示,前方不远处有强烈的灵气波动,应该是有天材地宝或是高阶灵兽,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的大空地上,赫然躺着一位遍体鳞伤的少年, 他身形纤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对方头有两角,身后是一条带着细密鳞片的黑色龙尾,少年的嘴角甚至还有一抹猩红的血。 此时,他衣衫褴褛,气息虚弱,但从其半阖的金瞳就能看出其并非凡兽。 是妖族? 自从妖王苏沐统一各大族群后,妖族就一直与修仙界的修士们算是和谐共处,但不妨仍然有修士挖取妖修内丹。 此时看这情况,似乎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妖身受重伤。 “这……这是妖?还是……龙族?” 那名女修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连忙捂住了嘴。 龙族。 无论是什么种类的龙,都浑身是宝。 龙角、龙鳞、龙筋、龙血,无一不是炼制顶级法宝和丹药的绝佳材料,更别提那枚蕴含着庞大力量的内丹了。 “看这模样,似乎是刚化形不久的幼龙,不知为何会受此重伤。”为首的方师兄目光闪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激动。 “师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旁的张师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嘘……” 方师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环顾四周。 “此地不宜久留,先将他带走,寻一处隐蔽之地再做打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着地上的少年走去,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随时准备祭出法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对方的肩膀时—— 一道凄厉的、饱含着悲痛与绝望的哭喊声,毫无预兆地从灌木丛的另一侧传出,响彻林间。 “煤炭!我的煤炭啊——!” 三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对方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神情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少年扑到对方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煤炭!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朔离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拭着赤霄脸上的“血污”(其实是之前冰晶巨蛇的血混合了点泥土)。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少年的哭声回荡在空地上。 “呜呜呜……我答应过我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现在你变成了这样,我回去怎么跟他交代啊!” 躺在朔离怀里的赤霄:“……” 他能感觉到,朔离抱着他的手,看似轻柔,实则暗中用力,正好掐在他腰间的痒痒肉上,让他想动弹都难。 这个该死的人类!演技居然如此精湛! 第166章 僚机 那三名散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原本在他们眼中即将到手的无价之宝,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看起来关系匪浅的主人? 为首的方师兄率先镇定下来。 他对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清了清嗓子,朝着那抱着“幼龙”痛哭的少年朗声开口。 “这位……呃,小兄弟。” 他斟酌着措辞,试图表现出善意:“我等路过此地,见这位……龙族朋友身受重伤,正欲施以援手,并无恶意。” 朔离闻言,哭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着泪痕(其实是喝的水)和泥土的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一双黑色的眼睛哭得通红,充满了戒备与悲愤。 “施以援手?我信你个鬼!” 少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意外的洪亮。 “你们刚刚那眼神,分明是想杀人夺宝!别以为我没看见!” 那方师兄被朔离这毫不客气的一句话顶得面皮一僵,心中顿时升起几分火气。 他们三人好歹也是一支不俗的修士小队,在散修筑基界中也算小有名气,何曾被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如此指着鼻子呵斥。 “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方师兄身后的男修踏前一步,神色不善地开口:“我们敬你与龙族交好,才好言相劝。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不客气?” 朔离满脸害怕,她因为恐慌,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遍体鳞伤的灵宠。 “你、你们不会要动手吧……?!” --- 一刻钟后。 少年的面前堆满了灵石和法器。 赤霄在一旁,哪还有半分凄惨的样子。 他收回了自己尾巴和角后,倚靠在一旁,懒洋洋的看朔离清点战利品。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碰瓷勒索的业务能力,简直是炉火纯青。 从假哭到装弱,再到最后的武力震慑,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呵,真是好手段。” 他终究是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堂堂剑尊亲传弟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去欺凌几个散修,传出去也不怕给你师尊丢脸。” 朔离闻言,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她拿起一件看起来像龟壳的盾牌法器,用手指弹了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响。 “丢脸?怎么会丢脸?我这是在清理门户。”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盾牌丢进自己的储物戒,嘴里振振有词:“那三个家伙心术不正,觊觎我师妹可爱的灵宠,我这是在替天行道,免得他们日后为祸人间。” “你看,我不仅维护了正义,还顺便收获了……呃,战利品,这叫一举两得,懂吗?” 赤霄的嘴角抽了抽。 “哦,对了。” 朔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那堆“战利品”里挑挑拣拣,最后捡起了一块色泽最暗淡、灵气最稀薄的下品灵石,朝着赤霄丢了过去。 “喏,这是你的分红。” 那块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卑微的抛物线,精准地掉在了赤霄的脚边。 赤霄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堪称“灵石之耻”的石头,再抬头看看朔离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很大方了”的脸—— “……你就给我这个?” “怎么?嫌少?” 朔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煤炭啊,做人……哦不,做妖不能太贪心。” 她语重心长地开始说教:“你想想,这次行动,剧本是我写的,主演是我,武力输出也是我。你呢?你就往地上一躺,哼唧了两声。” “这块灵石,是你应得的,拿着吧。” “……” 小不忍,则乱大谋。 赤霄僵硬的弯下腰,捡起那块灵石,丢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朔离收拾好东西,上下打量着小魔君。 “不过,你到底是不是金鹏?” “……我不是。”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她居然还记得? 不过,这家伙也不是蠢货。 从他的本体模样和刚刚的化形,她肯定会知晓他不是什么金鹏了,还不如直接承认。 “真的不是?你刚刚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你爹是妖界鹏皇吗?” 朔离满脸失望。 “我还想日后去妖界讹一笔呢。” 魔君冷笑出声:“不是。”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刚刚偷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你爹断绝父子关系了?” 赤霄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过了片刻,他才咬牙切齿的反问:“……你真以为妖皇的子嗣是可以随便在某个小秘境里捡到的?” 朔离自信点头:“只要是洛师妹就可以。” “……”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他微微抬颔:“我是魔龙。” 这是赤霄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实话实说。 从朔离平日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对魔修的态度可不像其余的正道修士一般嫉恶。 这秘境环境未知,规则有些古怪,他一人不一定能安然离去,那么一定要与面前的这个混蛋联手,其间大概率会暴露魔气。 总之,与其被对方事后发现,不如大方承认。 “……” 朔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魔龙? 那不是女主后宫团大佬之一,未来魔尊赤霄的种族吗? 在对方思虑之时,小点的魔君终于挺起了胸膛,他打量着对方的神情。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黑色眼眸,此刻睁大了些。 呵……终于起了些许敬畏之心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哦,原来是魔龙啊。” 朔离大彻大悟。 他和魔君赤霄一个种族。 他和魔君赤霄一起在天泉秘境出场。 他最后待在女主身边。 这说明了什么—— 煤炭估计是赤霄派来的攻略工具人,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男主之一的僚机!(朔离自诩五千哥僚机) 朔离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怪不得……兄弟,你要好好干啊。” 第167章 我很看好你哦 赤霄一时之间没能理解朔离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什么叫要他好好干? 他需要干什么? 还有,那副“我很看好你哦”的欣慰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 赤霄皱起眉头。 “意思就是,我看好你的前途。” 朔离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赤霄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她看对方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有点用但不多的废物”变为了同事。 “走吧,煤炭,我们一起去探险。” 说着,朔离举起了自己刚刚薅到手的罗盘,径直指了一个方向。 一头雾水的魔君就这样被拽走了。 在路上,朔离还时不时还尝试对他上下其手,包括但不限于垂涎他的龙角。 “煤炭,变出来给我摸摸呗。” 她好好奇这玩意的手感。 “呵呵,你做梦。” 少年巴巴的看他:“我们现在是队友嘛,队友之间就是要坦诚相见,互相了解。”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赤霄的额头,似乎在寻找龙角应该出现的位置。 “收起你的爪子。” 那双漂亮的金色竖瞳里写满了警告的意味。 “啧,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少年撇了撇嘴,很是不满地收回手,“你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从散修手中“劫”来的罗盘拿在手里掂了掂,指针正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 “走吧走吧,继续。” 赤霄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只是在朔离转身的瞬间,他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在对方的后脑勺上戳了无数个窟窿。 两人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前一后地继续深入。 但他们没走几步,天色居然渐暗。 明明前一刻还是亮度适中的黄昏,下一瞬,天光便被彻底抽走,深邃的黑暗笼罩了整片森林。 “啊……?” 霜华在脑内提醒:【“喂,这应该是秘境内独特的时间规则。”】 林间的鸟兽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习以为常,短暂的骚动之后,便陷入了死寂。 “啧,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黑天了。” 朔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夜明珠,那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周遭数丈的黑暗,她放开神识,探查着周围的异变。 “煤炭,过来一点,别走丢了,我可没钱赔给洛师妹。” 她招呼着身后的赤霄。 赤霄冷着脸走近了些,小脸上写满了不爽。 “我不需要你这卑微的光。” 他抬起手,一团小小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火苗在他掌心升起。 那火焰虽小,亮度却丝毫不输夜明珠。 朔离看了一眼那团火苗,扬了扬眉。 “呦,还会自己点灯了,不错嘛,有点僚机的样子了。” “……僚机是什么?” 赤霄皱眉,这个人类嘴里总是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 “僚机,就是最得力的助手,最可靠的伙伴,最值得信赖的战友。”朔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这是在夸你呢,煤炭。” 小魔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显然不信。 朔离才不管他信不信。 她将夜明珠收好,凑到赤霄身边,美其名曰“资源整合,节约能源”。 “既然你会放火,那照明的活就交给你了。” “记住,火要举高一点,亮一点,范围广一点。这是你作为僚机应尽的责任。” “……” 没过几秒,再次被迫缩水变成小孩的魔君满脸羞辱的被某人抱着举起,当作人形火把。 对方熟练地将自己的好同事架在肩膀上,一手提着他的腿,另一只手稳住他的腰,大步流星地朝着罗盘所指的方向走去。 幽蓝的龙焰在黑暗的森林中,投下一圈晃动而又诡异的光影。 被高高举起的赤霄,以一个屈辱的姿势,俯瞰着下方那片沉寂的、被黑暗笼罩的森林。 “别乱动,煤炭。” 朔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作为僚机,要有奉献精神。” 奉献? 他只想把手里的龙焰直接按在这个人类的脸上! “我警告你,朔离,你这是在玩火!”赤霄咬牙切齿地威胁。 “我知道啊。”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玩得还挺亮的。” 森林的夜晚,比白日更加静谧,也更加危险。 神识中,不时有蛰伏在暗处的强大气息一扫而过,但又都悄然退去。 “煤炭,还是你这火好用。”朔离由衷地夸赞道,“比夜明珠的威慑力强多了。” 赤霄没有接话。 这并非龙焰的功劳,而是他有意释放出的一丝魔龙本源的气息。 他可不想在被这个人类当成火把的时候,还要分心去应付那些不开眼的灵兽。 朔离走着走着,倏地想到什么,语气严肃:“煤炭啊,你以后要多在赤霄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听见没?” “……” 赤霄现在才明白,这家伙是把他当作……自己手下的喽啰了! “我不是他的手下。” “哦?” 少年闻言,调整了一下扛着他的姿势,让他能更稳当一些。 “那你是什么?他的亲戚?童养媳?” “童养媳?!” 赤霄被这三个字噎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哎呀,别害羞嘛。” 朔离浑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扛着“人形火炬”的步伐稳健如飞。 “你们魔界民风开放……” 一切,戛然而止。 她停下了脚步。 赤霄不再言语。 近乎是同步,漆黑的眸子与銮金的竖瞳在空中交汇。 下一秒—— 一道树木组成的巨大干枯手掌毫无征兆的出现,向他们拍来。 可怖的力道,带起阵阵破空声。 在那一瞬,朔离腰腹猛的发力。 她手臂一甩,直接将肩上的人形火炬朝着斜后方用力丢了出去。 赤霄一言不发,像是早就预料之中。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最终“砰”地一声砸进了一片柔软的灌木丛里。 与此同时,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刀在他手上凝聚完成。 而朔离自己,则在抛出赤霄的同时,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迎着那巨大的木掌冲了上去。 【“一号。”】 刀锋在幽蓝龙焰的映衬下拉出一道璀璨的银光。 她抬刀,格挡。 “锵——!” 金属与某种坚硬的木头碰撞的巨响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 小竹一号的刀刃精准地劈砍在那巨大的掌心,竟是溅起了一串耀眼的火花。 挡下这一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身传来。 朔离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轻巧地落在了数丈之外,与那偷袭者拉开了距离。 直到这时,那东西的全貌才彻底显露出来。 那是一尊高达十数丈的巨型树妖。 它的“身体”由无数扭曲、干枯的树根与藤蔓盘结而成,形成了粗壮的四肢和躯干。 一张由树洞和裂纹组成的“脸”,空洞而诡异。 方才那只巨大的手掌,只是它的一只手臂。 【“这是‘枯木之灵’,由积怨深重的千年古木吸收地脉煞气而生。”】 霜华的声音在朔离识海中响起。 【“它身体坚逾精铁,寻常刀剑难伤,而且能操控周围的植物。不过按理而言,秘境里不该出现……”】 另一道漆黑的身影快速冲上前,那把血色的长刀在夜色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赤霄。 在途经朔离身侧的时候,朔离毫不意外,她只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个音节:“右。” 啧。 魔君抬手。 原先用于照明的幽蓝龙焰猛地膨胀,伴随着完全不属于此界的冲天魔气,变为更炽热的黝黑焰色。 接着,那漆黑如墨的龙焰,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瞬间吞没了枯木之灵的右侧。 在枯木的哀嚎反击中,朔离再次不知所踪。 格挡,反击,掩护,隐匿。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68章 信任? 赤霄身形还未站稳,脚下的大地便已开始剧烈地翻涌。 无数根粗壮树根破土而出,它们表面覆盖着干枯的树皮和墨绿色的苔藓,顶端尖锐如矛,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从四面八方朝着赤霄的位置绞杀而去,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在他动作停滞的那一瞬—— 【“二号。”】 某处,少年抬起枪口。 漆黑的眸子锁定目标。 “砰!” 沉闷的轰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冲击波,裹挟着五行淬体后特有的精粹气息,精准地撕裂黑暗,瞬间命中一条正要缠上赤霄脚踝的根须。 那根须应声断裂,炸开的木屑还未落地,便被后续的冲击力碾为齑粉。 赤霄借此空隙,身形在空中灵巧一转,避开了其他根须的追击,边往右方奔跑,边用龙焰袭击。 火焰甫一接触到枯木之灵的躯干,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瞬间将那些干枯的树皮点燃。 枯木之灵构成身躯的无数根须疯狂扭动,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魔焰却如同跗骨之蛆,越是拍打,燃烧得便越是旺盛。 它那由树洞组成的空洞“眼睛”,立马锁定了那个带给他巨大痛苦的渺小身影。 然而,就在枯木之灵的注意力被赤霄彻底吸引的下一瞬—— 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然欺近了它的左侧。 朔离手中的“小竹”不知何时已经切换回唐刀形态。 她没有选择硬撼那坚逾精铁的躯干,而是精准地将刀锋送入那些由藤蔓连接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关节”缝隙之中。 “咔嚓!” 手腕翻转,刀锋轻旋。 一条构成枯木之灵左臂主体的巨大藤蔓当场断裂。 那庞大的手臂顿时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得手之后,朔离没有半分停留,身形轻盈,借着反作用力飘然后退,瞬间又隐匿于另一片阴影之中,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吼——!” 失去了左臂的枯木之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嘶鸣,而是充满了痛苦与狂怒。 构成它躯干的无数藤蔓与根须疯狂地蠕动起来,整个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协调的方式剧烈扭动,无数尖锐的木刺从它身体各处激射而出。 这是一个无差别的范围攻击。 密集的木刺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 赤霄身形急转,血色的长刀在他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将袭向自己的木刺尽数格挡、弹开。 朔离则更为直接。 她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凭借着反应速度和对危机的精准预判,在木刺的缝隙间穿行。 在木刺的风暴中,少年的身影从阴影中冲出,目标明确。 不一会,朔离就到了不停格挡的赤霄身侧。 她将对方一下打横抱起。 “!!” 銮金的瞳孔微微扩散,他回过头,与她对视。 少年的语气懒洋洋的,贴着他的耳朵传来:“继续挡啊,看什么看。” “挥刀,把前面那堆烂木头给我劈开。” 这算什么,命令? 呵…… 赤霄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为动作。 一道道凝实的刀气向前挥出,如同浪潮般将前方的木刺雨尽数斩碎、湮灭。 “干得不错嘛,煤炭。” 朔离的赞扬声在耳边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她抱着怀里的“人形盾牌”,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凝滞,身形矫捷,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迎着那漫天木刺与破碎的木屑,笔直地冲向了枯木之灵。 赤霄被迫目睹着这一切。 视野在剧烈地晃动,耳边是刀气与木刺碰撞的轰鸣,以及抱着他的这个人类那平稳到可怕的心跳声。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青草与血腥的清冽气息。 这种感觉…… 陌生而又诡异。 少年的侧脸就贴在他的额前,那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几乎要被烫伤的错觉。 “左边,三尺。” 朔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赤霄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遵从了这个指令。 血色长刀向左横扫,精准地斩断了三根从侧翼偷袭而来的粗壮藤蔓。 “后面。” “……” 赤霄已经懒得再回复,他反手一刀,将身后追击的根须也一并斩断。 他们就像一台配合默契的杀戮机器,一个负责指引方向与提供动力,另一个则负责清除所有障碍。 转瞬之间,他们便已经冲破了木刺的封锁,来到了枯木之灵的脚下。 那庞大的树人似乎也对这两个渺小生物的突进感到震惊,它剩下的那只巨大手臂高高扬起,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两人狠狠砸下。 “煤炭,准备起飞。” 赤霄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感觉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猛地发力。 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朔离当成一块石头,朝着枯木之灵那张由树洞组成的空洞脸庞,用力地抛了出去。 失重感传来。 赤霄在空中调整着身形,金色的竖瞳中倒映出枯木之灵那越来越近的、庞大的身躯。 这个该死的混蛋,又拿他当诱饵!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战意。 他知道,朔离一定会在。 这是信任? 不,这不是。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默契。 一种野兽对另一只野兽在狩猎中本能的判断。 他知道她会出手,她也知道他能创造出最好的时机。 仅此而已。 魔君将魔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的长刀,血色的刀芒暴涨至数丈长,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劈向枯木之灵的“眼睛”。 而就在枯木之灵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空中袭来的赤霄吸引过去的刹那—— 一道比黑暗更深沉的影子,已然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三号。”】 小竹在手中变形结束,黝黑的炮口悄然无声地抬起,精准地瞄准了枯木之灵背后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却有着微弱灵力波动的核心节点。 那里,是它的命门。 炮口处,一团耀眼到极致的、仿佛要将整个黑夜都点燃的光团,在飞速凝聚。 朔离扣动扳机,她轻笑一声。 “再见了,大树。” 下一秒,光芒吞噬了一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瞬间的、极致的死寂。 那道蕴含着死寂力量的光束,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瞬间贯穿了枯木之灵庞大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枯木之灵那扬起的手臂停滞在半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构成它身体的无数藤蔓与根须,开始寸寸断裂、崩溃。 那耀眼的光柱贯穿天地,又在刹那间悄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时,笼罩森林的夜色也如潮水般退去。 天光重新洒落,晨雾弥漫在林间,一切又恢复了白日的宁静。 若不是地面上那巨大的坑洞,以及满地崩裂的枯枝与藤蔓,方才那场激战就如同幻梦一场。 “噗通。” 赤霄从半空中轻巧落下,双脚稳稳地踩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些许灰烬。 他手中的血色长刀已然散去,那双金色的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道收起武器的黑色身影。 朔离将“小竹三号”变回唐刀形态,随意地在身侧挽了个刀花,然后才好整以暇地收刀入储物戒。 战斗结束。 赤霄不得不承认,让这个家伙当他的手下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他跟这个人类配合的感觉,还算不错—— 正对面,少年四处张望了会,倏地怒视他。 “战利品呢?你独吞了?!” 赤霄:??? 第169章 花环 赤霄被这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指控弄得一滞。 “你说什么?” 魔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冰冷。 “我独吞了战利品?我会独吞吗?” “不然呢?”朔离收回目光,双手环抱在胸前,理直气壮地反问,“这周围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活物吗?” 她抬脚踢了踢地面上的一截焦黑断木。 “你看,那大家伙都被我轰成渣了,尸骨无存,战利品自然也不见了。不是你趁乱收起来了,还能是谁?” “你——” 此时,一抹莹绿色的光团缓缓从高空降落,落于地。 朔离立马丢下了咬牙切齿的赤霄,欢天喜地的往那跑去。 “……?”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花环。 那花环由不知名的翠绿藤蔓编织而成,上面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花苞。 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凡间孩童玩闹时随手编织的玩意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朔离几步跑到跟前,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那几朵白色的花苞。 触感温润,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什么玩意儿?看着不值钱啊。” 她嘟囔着,脸上写满了失望。 赤霄也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花环,然后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呵,这就是你要的战利品?一个破草圈?” “你懂什么?” 朔离立马反驳,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用,但嘴上绝不能输。 “这叫返璞归真!真正的好宝贝,都是看着不起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花环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除了那几朵会发光的花苞,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 微风拂过,轻轻吹动花圈上的花苞,带起其微微摇曳。 朔离眼前的视野一转。 那是一片碧绿的原野,有几位孩子互相追逐打闹。 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整片草地染成金色。 “抓到你了!” 一个头上扎着冲天辫的男孩,从一棵大树后猛地跳出来,扑向了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绿眼睛的小女孩。 小女孩发出一声清脆的笑,灵巧地转身躲开,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跑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朔离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幅温馨安宁的景象。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从惊险刺激的战斗现场,切换到了这种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片?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移动,就像是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旁观者,只能静静地看着。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比其他孩子稍大一些的男孩,正安静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 他没有参与追逐,只是手里拿着一根藤蔓,低着头,认真地编织着什么。 他的手指很巧,翠绿的藤蔓在他指间翻飞,很快便有了一个花环的雏形。 “哥哥,哥哥!” 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又在编花环呀?是不是要送给我的?” 她歪着头,明亮的翠色眸子里充满了期待。 男孩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将一朵刚刚采摘的、还带着露珠的白色野花,小心翼翼地编入花环之中。 很快,一个漂亮的花环便完成了。 男孩站起身,将花环轻轻地戴在了小女孩的头上。 花环的大小正合适,那几朵洁白的花苞,衬得女孩的笑脸愈发娇俏可爱。 “真好看!” 小女孩高兴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谢谢哥哥!我最喜欢哥哥编的花环了!” “嗯……” 男孩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孩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 “快去玩吧,”他别过头,声音有些生硬,“别……别跑太远。” “知道啦!” 小女孩应了一声,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那群正在嬉闹的孩子中间。 男孩目送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重新坐回树下,捡起地上剩下的藤蔓,开始编织第二个花环。 他的动作依旧专注而认真,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朔离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所以,这是这个花环的诞生回忆录? 也太无聊了吧。 她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孩童的笑声渐渐远去,碧绿的原野也化为斑驳的光影。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已经回到了那片被战斗摧残过的森林里。 手中,花环已然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莹绿色的光芒,钻入了朔离的左手手背之中。 一朵简约的花瓣印记浮现而出。 耳畔,霜华的科普还在继续——【“这秘境是‘洞天秘境’,其主人生前是化神期大圆满……”】 “灯泡,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段记忆,这是什么情况?” 朔离在心里打断霜华的叙述,发问。 【“……啊!那就是你的大机缘了。”】 小剑灵的语气一下激动起来。 【“这花环大概就是这位大能生前的神魂碎片,当你收集的差不多,极有可能获得对方的传承呢!”】 朔离扯了扯嘴角。 这青灵秘境的传承不是洛樱拿的吗?跟她有个屁关系。 而且原着里也没有爆出不知道哪个老东西的英雄碎片的说法啊。 赤霄不知道朔离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了少年拿着花环发呆半天,然后花环倏地不见了。 “喂?你站着做什么?” 朔离换上了一副友善的嘴脸。 “小煤炭,你对化神期的传承感兴趣吗?” 赤霄闻言,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屑。 “化神期的传承?你以为这种东西是路边的野果,说有就有?”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 “你该不会是被刚才那树妖打坏了脑子,开始说胡话了吧?” “没有没有,刚刚那个花环就是这墓主人……啊不是,大能的记忆碎片。”朔离对他晃了晃手背的那抹印记,稍微又介绍了一下后,笑的灿烂。 “你感兴趣吗?我卖给你——” “我对一个修士的传承,没有兴趣。”魔君冷冷地拒绝了。 “你真不要?你要了的话,回到魔域指不定就可以拳打赤霄,脚踩魔尊了!” “那赤霄就是个披皮的恋爱脑蠢货,你有了传承,称霸不是指日可待吗?” 朔离循循善诱,没有注意到赤霄越来越黑的脸。 第170章 谁会是恋爱脑蠢货! 恋爱脑蠢货? 他? 赤霄? 他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堂堂魔君赤霄,在你口中竟是如此不堪。看来,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平淡的语气,仿佛他口中的“赤霄”真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可供随意评判的对象。 朔离啧了一声,立马不服气。 但她总不可能直接说后面的原着剧情,思索一会,就就着煤炭的现状来与他言说。 “我这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你想想,他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非要把你这么个……呃,得力干将送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卧底在天命之女身边,图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他就是想走‘曲线救国’的路线,通过你来接近洛师妹,最终达成他不可告人的……嗯,感情目的!” 赤霄:“……” “这传承,我不要。”他最终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你若想要,自己留着便是。” 说完,他便转过身,不再看朔离那张写满了“你怎么这么不上道”的脸,率先朝着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你别走啊!” 朔离几步就追上了那个闷头往前走的“僚机”,一把勾住对方的肩膀,强行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哎,我说煤炭,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她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手臂用力,让赤霄不得不跟着她的步伐。 “别碰我。” “你看你,又生气了。” 朔离完全无视他的抗议:“咱们是队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宝贝当然也要一起……呃,一起研究嘛。” “……” “哎呀算了算了,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们继续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从散修手里缴获的罗盘又掏了出来,那指针依旧稳定地指向东南方。 “出发!” 朔离雄浑激昂。 赤霄懒散的瞥了她一眼,下一秒,他就被人敲了脑袋。 “快点跟我一起说。” “……” “……出发。” 朔离满意点头,拽着一手捂额头的小魔君就往罗盘的方向走。 越往森林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奇诡。 参天的巨木枝干上,垂下无数根发光的藤蔓,如同流苏一般,将整片森林装点得如梦似幻。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说不清是香是臭的复杂气味,灵气也变得愈发粘稠,几乎要凝为实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离开了森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青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微风拂过,野草们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波浪般起伏。 朔离认出了这就是记忆里的那片地方。 “啧,风景不错嘛。” 少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要是能在这里摆张躺椅,再来一盘冰镇朱果,那就完美了。” 赤霄跟在她身侧,对周围的美景视若无睹,他还沉浸在刚刚的对话中,暗自生着闷气。 恋爱脑?蠢货? 她了解自己吗,她知道他的野心和抱负吗? 凭什么这么说他! 走着走着,前方再次出现了新东西。 一棵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树,突兀地矗立在草原的中央。 只是,这棵巨木早已枯死。 它没有一片叶子,干枯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如同垂死之人绝望的手臂。 整棵树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草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而在这棵枯萎的巨树之下,散落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如同水晶般的碎片。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每一片都蕴含着精纯而又特别的灵力。 “哇哦。” 朔离吹了声口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多好东西……这得值多少钱啊!” 少年搓了搓手,立刻就要上前,把这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水晶”全都收入囊中。 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几道人影,从樱花树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那是一队修士,三女一男,皆身穿绣着精美花卉纹路的浅绿色长裙或道袍,看起来仙气飘飘,气质不凡。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金丹女修,她容貌秀丽,神情却带着几分高傲。 当她的目光扫过朔离和赤霄时,先是掠过一丝不屑,但在看到朔离脑后那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银色发带时,神情猛地一变。 不过一瞬,女人就拱手作揖,对朔离行礼。 “百花谷,穆清灵,见过道友。” 她身后的两女一男也随之报上姓名,神态间已没了先前的轻慢,多了几分谨慎与探究。 “在下穆雪、穆云。” “在下,柳风。” 朔离内心一阵失望。 这些人怎么这么有礼貌?看起来好像还有背景的样子。 这样她不就不能打劫了吗? “在下朔离,青云宗倾云峰弟子。” 朔离表面上大大方方地报上家门,顺便还抬手拍了拍赤霄的肩膀:“这位是我家……嗯,好兄弟,煤炭。” 被突然点到名的赤霄,眼皮跳了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应。 青云宗,倾云峰。 这几个字一出,穆清灵等人的神色顿时又郑重了几分。 修真界谁人不知,倾云峰乃是剑尊墨林离的山峰。 而能被冠以“弟子”之名的,绝非寻常之辈,大多如今都已是大世家的家主或长老了。 再看朔离脑后那根绝非凡品的银色发带和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一个呼之欲出的身份,让穆清灵的心中掀起了波涛。 剑尊新收的那位亲传弟子! “原来是剑尊座下的高徒,久仰大名。” 穆清灵脸上的高傲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敬意的微笑:“我等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朔道友海涵。” 她身后的三人也跟着齐齐行礼,态度恭敬。 朔离心中越发可惜,脸上却笑得愈发和善:“哪里哪里,道友们言重了。” “我们也是刚到此地,被这奇景所吸引,正打算一探究竟呢。” 朔离这番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先来后到”的立场,又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占有欲。 赤霄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 “朔道友说笑了。”穆清灵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棵枯萎的巨树和满地的水晶碎片,“不瞒道友,我等正是为此物而来。” “此乃‘情丝晶’的碎片,是我百花谷秘法所需的关键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收集这些碎片。若是朔道友能行个方便,我百花谷上下,定感激不尽。” 对方也有情有理。 一下表明了来意,又点出了物品的重要性,还顺带拉上了整个宗门的人情。 朔离眨了眨眼,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 少年叹了口气,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实不相瞒,我这好兄弟煤炭,他……他体质特殊,正需要这情丝晶的力量来调养身体。”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搂住赤霄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兄弟情深”的悲痛表情。 “你看他,年纪轻轻,就面色苍白,气息不稳,都是老毛病了。我们一路寻来,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能救他一命的宝物……” 朔离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我也不打扰你们的修行,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兄弟去死啊……” 被她死死勒住的赤霄:“……” 第171章 青灵族 百花谷的四人被朔离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哭诉弄得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是穆清灵反应快,她干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朔……朔道友,还请冷静。” 她有些头疼地说道:“我们并非要强取豪夺。既然这情丝晶对令兄也如此重要,我们自然不会让道友为难。” “不如这样——” 穆清灵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此地碎片众多,我等也无需全部取走。” “我们只需取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归道友所有。”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瓶‘百花玉露’,乃是我谷中疗伤圣药,对调养身体亦有奇效,便赠予令兄弟,以作补偿,你看如何?” 她说着,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 朔离的悲伤戛然而止。 她飞快地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混合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好东西! “嗯……仙子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 少年当场变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毕竟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既然仙子如此有诚意,我若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将玉瓶塞进赤霄怀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胸膛,语重心长地说:“煤炭,还不快谢谢几位仙子姐姐?” 赤霄抱着那个冰凉的玉瓶,嘴角抽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穆清灵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如此甚好,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着,她便带着三位同门,开始动手收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木灵之心”碎片。 朔离则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将玉瓶丢进储物戒里后,双手抱胸,监督着她们,确保她们真的只拿一半。 赤霄站在她身边,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你就这么把东西让给他们了?” 在他看来,以朔离的无耻程度,不把对方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是绝不会罢休的。 今天居然如此轻易就松了口,简直不符合她的作风。 朔离震惊的看着赤霄:“你怎么这么看我?我一直都是助人修行的好人啊。” 助人修行? 好人? 这两个词跟她有任何关系吗? 另一边,百花谷的四人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地面上一半的情丝晶碎片收集完毕。 穆清灵整理了一下储物袋,朝着朔离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 “朔道友,我等已经收集完毕,就不在此多做叨扰了。” 她拱了拱手:“此地既是令兄的疗伤之所,我等便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哎,仙子别急着走啊。” 朔离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迎了上去:“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在这茫茫秘境中都能相遇,不多聊几句岂不是太可惜了?” 穆清灵脚下一顿,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朔道友说的是,不知……道友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好奇。”朔离的眼神诚恳又无辜,“道友们能够提前得知这‘情丝晶’的消息,一定对这秘境有所了解吧。” 穆清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身后的那名男修柳风,更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朔离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为有些不满。 但穆清灵毕竟是领队之人,城府更深一些。 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疏离的客套。 “朔道友真是爱说笑,我百花谷不过是侥幸从一本古籍中,窥得一两句关于此地的记载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了解。” 她言辞谦虚,滴水不漏,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哦?古籍啊?” 朔离像是没听出对方的敷衍,眼睛反而更亮了,她凑得更近了些,满脸都写着“求知若渴”。 “是什么古籍?借我看看呗?我这人,尤其是这种记载着秘闻的古籍,看一晚上都不嫌累。” 她说着,还激动地搓了搓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这番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要求,让穆清灵身后的穆雪和穆云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自来熟的人。 “道友,宗门密卷,概不外传。” 柳风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朔离与穆清灵的距离。 就在此时—— “咳咳……放肆!” 一声呵斥响起,却不是出自朔离之口。 赤霄往前站了一步,还故作重病的轻咳几声。 “我兄长与你家师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朔离差点没绷住笑。 她一把将戏瘾大发的赤霄拽了回来,嘴上责备着,脸上却挂着一副“你看我这兄弟就是脾气爆不好意思啊”的无奈表情。 “柳道友别介意,我这兄弟从小被宠坏了,不懂规矩,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她嘴上说着赔不是,人却连腰都没弯一下,反而借着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绕过了柳风,再次凑到穆清灵面前。 “哎,道友,我就是好奇心重了点,没有恶意的。” 朔离的语气又变得委屈起来:“你们要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嘛……” 穆清灵看着朔离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沉吟了片刻。 这些信息在百花谷并非绝密,说与不说,其实影响不大。 更何况,对方是剑尊的亲传弟子,身份摆在那里,适当交好总没有坏处。 “也不是不方便……” 朔离半抱着小魔君,露出一副诚恳的认真模样。 “这青灵秘境,乃是千年前最后一位青灵族修士陨落而化成。” “而我们百花谷的护山神兽在千年前被这位修士重伤,身陷幻术,要靠这‘情丝晶’才可解。” “青灵族?”朔离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种族,他们很厉害吗?” 穆清灵继续解释:“青灵族生于天地草木之间,天性温和,他们是天生的治愈者和幻术大师,能与万物沟通。” “其族人血液所化的‘情丝晶’,更是蕴含着至纯的生命之力,能解世间百毒,疗万物生机。” 赤霄听到“血液所化”四个字时,眸子中闪过思索。 他看向那满地的碎片。 这些晶莹剔透、如同艺术品般的东西,竟然是一个种族用生命凝结而成的。 不过,从穆清灵的只言片语中也可以知晓,这青灵一族估计在千年前就已然覆灭,所以也只能从秘境中得到了。 而朔离也自顾思虑着。 这原着什么也没提啊,啧。 不过,善于自愈的族群……那洛樱最后拿的应该就是这青灵大能的传承了。 但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一次这个名词呢? 朔离不会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只要她认真看了的东西大多都会留在脑子里(所以外貌描写不算)。 那……是不重要的信息? 不过,大概率与她无关。 毕竟朔离此行的目的只是寻找让道种萌发的机缘,顺便各种薅下羊毛,跟一个千年前灭绝的族群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172章 浓雾 穆清灵说完,仿佛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朝着朔离再次拱手,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我等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朔道友,后会有期。”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带着三位同门,转身化作四道流光,迅速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啧。” 朔离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语气遗憾:“跑得还真快,我还没来得及跟她们探讨一下那‘百花玉露’的批量采购价呢。” 赤霄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朔离才不在意他的白眼。 她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转身走向那片铺满了“情丝晶”的草地。 “发财了发财了!” 少年蹲下身,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开始飞快地将那些亮晶晶的碎片往自己的储物戒里划拉。 她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哦不,是寸晶不留。 “喂,煤炭,别傻站着啊,过来帮忙!” 朔离头也不抬地招呼道:“干活了干活了,捡完了这些,我分你十……两块灵石当辛苦费!” “……” “三块!不能再多了!” 赤霄鄙夷脸:“我不要你那点灵石。” 少年满脸惊喜:“那更好了。” “……啧。” 他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但小魔君并没有像朔离那样趴在地上捡,而是优雅地伸出手。 神识微动,那些散落的碎片便自动汇聚到他面前。 “哟,看不出来啊,你这招还挺方便。”朔离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去,将赤霄面前那堆聚拢起来的晶石全都扫进自己的储物戒。 “不错不错,有进步。以后这种粗活就都交给你了。” 她拍了拍赤霄的肩膀,以示嘉奖。 很快,地面上所有的情丝晶碎片都被搜刮一空。 朔离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盘腿坐在草地上,开始清点这次的收获。 她将一块巴掌大小、形状比较完整的情丝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晶石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这东西,到底能干嘛呢?” 她试着用神识探入其中,却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接着,朔离又尝试着注入一丝灵力,那晶石也只是光芒亮了一些,并无其他变化。 “奇了怪了。” 她不死心,将晶石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 最后,她甚至想用牙咬一咬试试硬度,却被一旁的赤霄出声制止了。 “你是狗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嫌弃。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与这件天材地宝进行深入的灵魂交流。” 朔离振振有词地反驳,然后“咔嚓”一声,用牙咬了一小块下来。 “……” “呸呸呸!” 她迅速将嘴里的碎晶吐了出来,“硬得跟石头似的,还硌牙!” 朔离揉着自己的腮帮子,满脸郁闷。 看来这东西除了好看,就真的只能卖钱了。 赤霄看着她那副自讨苦吃的模样,忍不住嘲笑出声。 “真是蠢货。” 接着某龙的脑袋立马被朔离打了一拳。 少年随手将那块被她啃过的晶石丢回储物戒,然后拍了拍屁股,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研究不明白。”朔离摆了摆手,宣布放弃,“等出去了找个识货的卖了换钱,比什么都实在。” 少年环顾四周,这片广阔的草原除了中央那棵枯死的巨树,再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 “喂,煤炭。”朔离用脚尖碰了碰还蹲在地上抱着头的赤霄,举起罗盘,“继续向前!” 罗盘的指针依旧稳定地指向东南方,仿佛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执着地召唤着他们。 赤霄被朔离那一脚踢得差点没平地摔。 小魔君稳住身形,起身就走,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少年看着他那气冲冲的背影,耸了耸肩,迈开腿跟了上去。 离开了空旷的草原,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低洼,空气也愈发潮湿温热,隐约能闻到水汽和腐殖质混合的味道。 他们似乎又来到了一片林子里,只不过,周围的树少了很多。 “喂,煤炭,你说前面会不会有个大湖啊?” 朔离一边走,一边猜测:“要是有鱼就好了,咱们可以抓几条来烤着吃。” “我跟你说,我烤鱼的技术可是一绝。” 赤霄冷着脸,脚步不停,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他还在为刚刚被敲头的事情生闷气。 朔离见他不理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规划着菜单。 “嗯……得先去腥,然后用灵火慢烤,烤到两面金黄,再撒上一点我特制的香料……啧啧,那滋味,绝了。” 她说着,还夸张地吸了吸口水,仿佛那美味的烤鱼已经近在眼前。 “闭嘴。” 赤霄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喝了一声:“吵死了。” “哟,终于肯说话了?” 朔离笑嘻嘻地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怎么,你也想吃了?” “想吃就直说嘛,大家都是同事,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不想。” 赤霄别过头,加快了脚步,试图与这个烦人的家伙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天色再次渐暗。 黑夜,再一次毫无征兆的降临。 朔离一把拽住了闷头走的小魔君,将他安稳的抱在自己怀里后,接着开始四处打量,顺便催促:“煤炭,快点火。” 赤霄被对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了手。 一团幽蓝色的龙焰“呼”地一下在他掌心燃起。 “不错不错,上道。” 朔离一手抓着罗盘,一手提着魔君,继续向前。 走着走着,一股浓雾却渐起。 起初只是一两缕白色的轻纱飘浮在草木之间,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股雾气不止阻挡了他们的视野,同时也好似蕴含着某种规则,压制了神识感知—— 也幸好,赤霄的龙焰能照常照明。 朔离开口,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沉闷:“煤炭,把你那火烧旺一点。” 被她拎在手里的赤霄,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但掌心的龙焰却还是听话地又壮大了几分,将周围照得更亮了些。 越往前走,树木却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在视野范围内居然没有一棵植物了。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脚下的土地。 二人倏地停下脚步。 在隐隐约约的迷雾中,朔离定睛一看,前方好似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是树吗?还是石头? 人? “……喂,煤炭。” 那是—— 下一刻,剑尖直指咽喉。 第173章 两次闪身 剑尖在漆黑的瞳孔内不断放大。 在那一刹那,朔离稍抬右臂,在她怀里的赤霄便抬手变化出一抹血色的魔气,击打剑身。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蕴含着诡异的力道。 那柄原本锁定着朔离咽喉的利剑,剑锋猛地一偏,擦着她的脖颈而过。 劲风拂过,少年甚至能感觉到那剑锋上附着的、冰冷刺骨的剑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抱着赤霄的朔离脚下发力,向后退出数丈,瞬间与那偷袭者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直到此时,浓雾才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袭击者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个一身鲜血的青年,他面容冷峻,双目空洞,右手握着一柄银色长剑。 【“他是金丹中期!看起来……好像是被操控了?”】 攻击,在下一刻就来临。 没有起手式。 没有移动的残影。 ——就好像是闪身瞬移出现在她眼前似的。 朔离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常规的闪避动作,那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利剑,便已裹挟着致命的寒意,再次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目标是丹田处。 “小金。” 剑源之息引动,在剑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对方手上所握着的剑一阵轰鸣—— 倏地,化为金色的光点暂时消散。 那空洞的青年修士动作一滞,立马反应过来,身形消失。 赤霄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疑。 他刚刚看得分明。 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朔离甚至没有动用太多的灵力,只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一闪而过。 随后,那柄品阶至少是地阶中品的长剑,便如同冰雪消融般,自行崩解了。 “……那是什么?” “机密。”朔离语气轻松,“想知道?拿你的情报来换。”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在思虑。 自己的底牌之一就这样被打出来了。 对方的速度有这么快吗?快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程度? ……怎么可能。 朔离干净利落的将小魔君放下,赤霄摆出架势,握住那把凝聚而出的血色长刀。 久经百战的他沉声开口:“对方的神通与瞬间移形有关。” 浓雾在此刻仿佛愈加浓郁了,被压制了神识的朔离更加难以锁定对方的位置。 第三次攻击,却来临。 朔离本能的格挡。 “铛!”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嗡鸣。 精纯的金丹期灵力顺着刀身奔涌而来,她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几步。 好霸道的力道。 若非她的道基被五行至宝反复淬炼过,光是这一下,就足以震裂她的虎口。 这还是第一次,朔离与一位金丹期的修士正面交手。 ……这所谓的神通比她想的还要特别,境界的压制差距也比她想的还要大。 不过,她总会“适应”。 大脑在飞速计算着对方的攻击方式和力道,力求在下一次的正面冲突中找到分散力道的最佳施力点,但—— 那道影子消失了。 在漆黑的瞳孔猛然回首的刹那。 “噗呲。” 灵力入肉。 锋锐的剑气撕裂了布料,直入左臂。 若不是朔离在转身时下意识地侧身扭腰,避开了要害,这一剑足以将她贯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疼痛感如电流般窜入大脑,非但没有让朔离惊慌,反而让她更加冷静。 “煤炭,过来。” 正在提刀要攻的赤霄立马明悟,他收势,与朔离背靠背而战。 没错,既然对方的技能是闪身瞬移,在暂时无法反制的时候,选择暂时保护后背退守是最好的策略。 “他的瞬移不是没有规律的。” 朔离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次现身,两次快速攻击,然后要一段时间的冷却。” 赤霄闻言,金色的竖瞳中锐光一闪。 “冷却?” “对。” 少年的呼吸略显急促,她左臂的伤口已然快速痊愈。 “他的瞬移神通,更像是某种一定距离的空间跳跃。” “我在刚刚观察到,在前两次和后两次攻击时,有十息的间隔,不过,还需要再收集样本……” 话音刚落,那道空洞的身影再次于浓雾中浮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朔离的右侧,长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她的肋下。 然而,这一次—— 朔离的刀,比他更快。 “锵!” 刺耳的交鸣声再次响起。 小竹一号的刀锋精准地格挡住了刺来的灵力长剑,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猛烈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浓雾都吹散了几分。 朔离没有后退。 她脚下如同生了根,硬生生扛住了那金丹期的磅礴力道。 经过了第一次的适应,这次格挡甚至说得上得心应手,很快,朔离就一转刀口,准备反击—— 但青年修士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 第二次瞬移,目标——赤霄身侧。 魔君早已蓄势待发。 他一个扭身,手中的血色长刀带着滔天的魔气,自上而下,迎着那刚刚出现的剑锋,悍然劈落。 “轰!” 魔气与剑气交织、碰撞、湮灭。 这一次的对撞,竟是赤霄稍占上风。 那青年修士被这一刀中蕴含的狂暴魔气震得身形一滞,向后飘出数尺才稳住。 就是现在,冷却时间! 二人没有丝毫的语言沟通,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朔离径直冲向修士的右翼,手中长刀化形为枪,对准,近身。 另一边,赤霄血色的长刀上燃起漆黑的龙焰,朝左侧劈砍。 前后夹击,左右封锁。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然而,那青年修士空洞的眼眸中,却毫无波澜。 面对这必死的围攻,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周围的雾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不对劲。 明明没有十息,他怎么…… 朔离眯了眯眼。 这家伙的冷却时间,难道提前结束了? 或者说—— 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冷却时间。 之前的“规律”,只是一个引诱他们踏入陷阱的伪装。 “噗——!” 利刃入体的声音,不过,不是朔离击中了对方。 赤霄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染血的银色剑尖。 金色的血液,顺着剑身缓缓流下,滴落在地。 朔离的枪口立马调转,从青年的头颅转向握剑的手臂。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小竹二号倏地喷射出耀眼的光柱,精准地轰在了青年修士握剑的右臂上。 血肉与骨骼在精粹灵力冲击中撕裂、汽化。 那条手臂,连同紧握着它的银色长剑,一同被轰成了漫天血雾。 “唔……” 青年修士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他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在浓雾中拉开了一段距离,也让他穿透赤霄身体的长剑,被迫抽离。 朔离趁机飞快地伸出手,将赤霄捞一把进怀里,手中,枪再次化形为刀,挡下了青年那稍显迟缓的下一次攻击。 她语气不变,侧身同时躲过一段剑气。 “喂,煤炭,可以喝药吗?能不能自己跳起来喝?” 赤霄已经没有力气骂她了。 “我…咳咳……要血……” “那咬我。” 第174章 直取金丹 赤霄抬起头,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金色竖瞳,难以置信地看着朔离。 她说什么? 让他……咬她? 她知道给他血意味着什么吗? “还愣着做什么?” 朔离的语调不变,她怀抱着赤霄,一边用手中的刀灵巧地格挡开青年修士又一次无声的突刺,一边低头催促。 “要的话就咬。” “可是……你……” “别废话。” 朔离打断了他,直接将自己的脖颈凑到了他的嘴边。 白皙的皮肤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汗水与青草的清冽气息。 “咬。” 一个字,不容置喙。 ……可恶。 这具分身……还是太脆弱了。 赤霄闭上了眼,过了会,他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属于龙族的利齿。 然后,在朔离再一次格开致命攻击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咬了下去。 尖牙刺破皮肤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清晰。 一层薄薄的、却又无比坚韧的阻碍被轻易撕裂。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血腥汹涌地涌入了他的口腔,顺着喉咙滑下。 朔离能感觉到赤霄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流失。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次又一次地,将那青年修士的攻击尽数化解。 因为失去了一条手臂,对方又看起来没有什么治愈手段,瞬移和攻击的速率都慢了很多。 而她也摸清楚了对方的攻击套路。 不正面抗衡拼击,而是靠着频繁的闪身来攻她的后背或者视野盲区,一击不得手,就立马瞬移到下一个位置。 刚刚能够给他一枪,纯粹是因为对方刺中赤霄的那个间隙。 “啧。” 她无法攻击到对方,而被适应了攻击手段且因为伤势迟缓的青年也无法直接近身她。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浓雾中,只剩下刀剑碰撞的清脆鸣响,以及……赤霄喉间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吞咽声。 “够了没有?” 朔离用刀身磕开青年修士又一次无声的偷袭,低声问道:“再吸下去,我就要被你吸干了。” 赤霄猛地回过神来,他松开了口,唇边还残留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魔君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微阖,面色本能的因为餍足而微红。 “……够了。” “你最好有点用,煤炭,不然我就要把你一拳打进地里。” “……” 赤霄罕见的没有反驳朔离的语言攻击。 他啧了一声后,十分自然的将一只手环上朔离的脖颈,另一只手抚上她提刀的手背。 “噌!” 一股漆黑的龙焰,顿时在刀口燃起,带着仿佛能燃尽一切的气势。 与此同时—— “左一。” 赤霄的指令简洁而迅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朔离便已明悟其意图。 少年腰身一拧,手臂发力,手中的长刀便顺着赤霄的指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左前方空无一物的浓雾中猛然刺去。 刀锋之上,漆黑的魔焰翻腾,将周围的雾气都灼烧得发出“滋啦”的声响。 “锵!” 意料之中的金铁交鸣声。 那名青年修士的身影,恰好在那一刻凝实,他手中的半截断剑,精准地迎上了朔离这预判性的一刀。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 青年修士似乎对朔离能预判他的位置而感到一丝意外,也因此,他的动作凝滞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 朔离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精粹灵力握拳。 这一拳,快、准、狠。 完全不似修士的打法,更像是凡间街头最老练的斗殴者,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青年修士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攻击,仓促之下,立马狼狈的瞬身而走。 “右三!” “前二!” “下七!” 浓雾之中,局势瞬间逆转。 朔离的身形在赤霄的指挥下,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预判到青年修士的下一步动作。 刀剑碰撞的鸣响,变得愈发密集急促。 青年修士那原本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的瞬移神通,在赤霄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指挥下,竟变得破绽百出,处处受制。 “这个煤炭,秘密还挺多,预判的这么准……” 朔离在激烈的战斗间隙,在心中思考。 而只有赤霄自己知道,他并不是预判。 只是在补足恢复了一些后,他能够在这个弱小的分身上使用自己的部分神通。 赤霄的神通之一,便是【“控血”】。 他就如此用二字概括自己的神通。 一开始,这神通十分鸡肋,唯一的作用也只是用血化形作为武器,这也让他在年少时吃尽了苦头。 而随着他的修为渐涨,这神通便变得莫测起来。 毕竟,血乃人体生命之根。 比较简单的运用方法,便是通过血液追踪到敌方的位置,又或者是在获得敌人血液后,进行操纵压制。 便如此时此刻—— “回头,右三,三息。” 小魔君微微举起搭在少年后颈的那只手,五指微张。 此时,原先青年因手臂炸裂而落在泥土上的血液消失不见。 朔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拧身回旋。 包裹着漆黑魔焰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朝着身后右侧三尺的位置横扫而去。 青年修士的身影恰好在刀锋所至之处凝实。 此时,他本可以再次瞬身,但不知为何,神魂处仿佛传来一阵诡异的压制。 灵力的运转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滞涩,连带着瞬移的神通都仿佛失灵了一般。 正好,三息。 就是这一刹那的停顿,决定了胜负。 朔离的刀锋之上,漆黑的魔焰与精纯的灵力交织,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威能。 刀势如破竹,从青年修士的右肩斜劈而下,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惨叫。 青年修士只是浑身一颤。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了看贯穿自己身体的长刀,又缓缓抬起,望向她。 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解脱。 战斗,已分胜负。 一击过后,朔离没有抽刀,而是如常的对赤霄吐出几个音节。 “抱好我。” 赤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将两手环在她脖颈上,收紧。 这样,他就完全的、乖巧的挂在了她身上,一人一龙紧贴。 小魔君能感觉到朔离平稳的心跳,以及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腔那细微的起伏。 她于是顺势松开了揽着赤霄腰的那只手,那只空出来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五指并拢,凝聚精粹灵力。 噗呲一声。 以手破体,直取金丹。 狠辣,干脆,鲜血四溅。 “搞定了。” 少年轻笑一声。 她接着伸手拔刀,熟练的甩开血渍,龙焰在主人的操纵下熄灭。 迷雾散去,天光乍现。 朔离抿了抿唇,正要美美把玩一下战利品,就注意到某条依然挂在她身上的小龙,那双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 少年光速护食:“看什么看?这我可不给你。” “……我没看。” 在漆黑眸子与视线交汇的瞬间,小魔君猛的转过头。 “哦,那滚下去。” “……” 第175章 魔纹 赤霄身体一僵。 那双环在朔离脖颈上的手臂,似乎在一瞬间收得更紧了,又在下一秒猛地松开。 “哼……” 小魔君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音节,然后像只没骨头的猫,顺着朔离的身体滑了下去,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流畅而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憋屈。 朔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咬过的脖颈,那里已经只剩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还挺听话。” 少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评价了一句。 赤霄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了几分神采的金色竖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朔离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查看有没有爆出什么好装备了。 “让我看看,这人身上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她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先是把对方腰间的储物袋解了下来,神识一扫,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真穷啊……就几瓶普通的回气丹,还有一堆没用的杂物。” 少年将储物袋随手丢在一边,又开始在那修士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赤霄站在一旁,表情无语。 这个人类……真是没有一点正道修士该有的样子。 他看着朔离掏来掏去,视野又不由自主地飘忽到她脖颈上那个小小的牙印上。 那印记很浅,像是两弯小小的月牙,印在朔离白皙的皮肤上,又快速地变浅,直至消失。 赤霄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直到一无所获的朔离抬起头,与他相对视。 “煤炭,你看什么看?你又想喝了?” “……” 朔离抛了抛手里那颗金丹,语气疑惑:“你真的是魔龙吗?不是什么蚊子成精?” “……我看你是蠢货成精。” “哈?” 少年眯了眯眼。 正当赤霄举起手立马护住自己小脑袋的时刻,她一把把他拽了过来。 “先别说这个,你知道这金丹怎么用吗?” 朔离将那颗金丹在他面前晃了晃。 她此次前来这秘境就是为了让那什么“道种”成长,然后结丹突破,不知道别人的金丹能不能有用。 赤霄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她。 “你一个正道修士,想要利用炼化其他修士的金丹?” “是又怎么样?” 朔离满不在乎地用手指弹了弹那颗温润的金丹,其在她指尖轻快地跳跃,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正道修士就不能讲究效率了?人都死了,这玩意儿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废物利用,为修真界的可持续发展做点贡献。” 赤霄被她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发笑,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废物利用?可持续发展?” 他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 “我该夸你天真,还是该笑你愚蠢?” 魔君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戳了戳朔离手中的那颗金丹。 “每一位修士的金丹,都承载着其一生的修为、感悟,甚至执念。” “你与他功法不同,灵根不同,道心更是南辕北辙。” “强行炼化,轻则灵力暴冲,经脉寸断;重则心魔入侵,道基被污,此生再无寸进。” “最重要的是……” “一旦你强行侵占他人的道基,就会成为所有正道修士眼中的‘邪魔’。” “届时,不需我动手,你的好师尊,你的好友们,便会亲手将你清理门户。” 赤霄忍不住嗤笑一声。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明明魔域更适合她。 “哦。” 朔离语气不变:“那我不炼化了,这个怎么用?” 赤霄眯了眯眼,见她好像没有丝毫被他的话语动摇,啧了一声。 “……我倒是可以替你铭刻魔纹,让你能暂时使用他的神通……” “暂时使用?” 朔离挑了挑眉,她掂了掂手里的金丹:“免费吗?有时间限制吗?” “你只需要回答,要,还是不要。” “要。”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将那颗金丹递到赤霄面前,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拿去吧,我的好同事,好好干,我看好你。” 赤霄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的金丹,沉默了片刻。 “要铭刻魔纹,需要媒介。”他缓缓开口,“用你的血。” “哦?又要血啊。” 朔离眯了眯眼,轻笑一声:“当然可以,不过,你真的不是蚊子成精?” 赤霄对朔离那句调侃置若罔闻:“伸出手。” “哦。” 朔离扬了扬眉,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大大方方地摊开在他面前。 赤霄从她手中拿起那颗金丹,触手温润,他垂下眼帘,另一只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起一缕极细、却又纯粹到极致的黑色魔气。 那魔气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小蛇,在他的指尖灵活地游走,却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危险气息,被完美地控制着。 小魔君沉吟片刻:“用你的灵力,将血逼到指尖。” “这么麻烦?” 朔离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过程太过繁琐,她左手凝聚灵力为刀,直接在自己的腕上开了一个口子。 “快点啊,趁热,不然要好了。” “……” 下一刻,赤霄指尖的魔气如同活物一般,开始汲取朔离流出的血液。 那些鲜红的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血线,被那缕黑色的魔气吞噬、融合,最终缠绕回赤霄的指尖,形成了一支由魔气与朔离的血液构成的、诡异而又华丽的“笔”。 赤霄一手托着那颗金丹,另一只手,则用这支“血笔”,开始在金丹光滑的表面上,描摹起复杂而又玄奥的魔纹。 随着他的描摹,那些暗红色的血色纹路,如同被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金丹的内部,与金丹原本的灵力回路交织、融合。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到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赤霄那平稳压抑的呼吸。 此举,当然要消耗他相当的魔气,至少抵得上他在倾云峰晒半个月太阳和吃四个朱果的量。 不过,这秘境十分凶险,多一份能力也是多一份底牌。 而且……哼,他也要一些这个蠢货的血。 迟早有天,要给她下血契。 第176章 保护好自己 朔离好奇的看着他的动作,没过一会,她就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于是少年瞬间就懒散起来。 她的伤口已经痊愈,少年便将手往后脑勺一搭,开始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起来。 此时,雾气已然散去。 天色明亮,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时不时能在远处看到几颗大石头。 朔离四处飘忽着视野,倏地注意到什么。 刚才那具尸体去哪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滩已经凝固的、暗褐色的血迹,以及几道凌乱的斗法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 少年神色依然懒散,只是下一瞬间,那把散发着星辰光辉的长刀就显现。 但在她起身利落的备战时,一抹莹绿色的光点从不知何处冲出,一下钻入她的左手手背。 又一朵青色的花瓣印记浮现。 眼前的场景又一变—— 这是一片漆黑的丛林,面前,有二人躲在草丛里。 “哥哥,我好害怕……你的眼睛怎么了?” 碧色眸子的少女浑身是血,她还在因为刚刚的恐怖场景而害怕的微微发抖。 “我的眼睛——” 躲在草丛里的少年,声音沙哑艰涩,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的脸,却又在半途停住。 “哥哥,我们怎么办……刚刚那些坏人……大家都死了吗?” “……” “爹,还有姐姐她们…为什么……我们——” “阿瑗,别怕。” 他转过头,安抚身旁的妹妹。 朔离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本该是清秀的模样,此刻却被一道道血痕所破坏。 而他原本应该和妹妹一样,是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却紧紧闭上,没有睁开。 “哥哥,你的手……好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抓着哥哥的手臂,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紧闭的、再也无法视物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想将妹妹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阿瑗,听我说。”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灭族之灾的孩子。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 “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好吗?” “保护好自己——” 耀眼的绿光吞噬了一切。 朔离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模糊,最后,回归现实。 她茫然的眨了眨眼。 ……这又是那个大能的记忆? 霜华兴致勃勃地声音自她的脑海倏地响起。 【“喂,我探测回来了!”】 【“此处是千年前青灵族修士青瑗陨落后化成的洞天秘境,其陨于多宗门围剿——”】 【“!!!你们在做什么!!”】 小剑灵甚至激动的直接化了形,从长刀中钻出,白色的小影子围着地上的小魔君转个不停。 赤霄正专注地在金丹上刻画着最后一笔魔纹,那由血液与魔气构成的“笔尖”精准而稳定,丝毫没有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动摇。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霜华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朔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魔族的血祭邪术,以修士精血为引,强行篡夺他人道果!此乃天地不容的禁忌之法!你怎么能……” 霜华越说越气,它挥舞小拳头打在小魔君的背后,却徒劳的穿了过去。 “啊啊,你这个该死的魔修,我忍你很久了,离她远一点!” 朔离刚把视线从手背上的两朵花瓣印记移开,懒散的安抚剑灵。 “哎呀呀,灯泡,淡定,淡定一点。” 她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像是抓一只小飞虫似的,精准地用灵力捏住了正上蹿下跳、散发着强烈敌意的霜华。 “放开我,朔离!你被他蒙蔽了!” 霜华在她手中激烈地挣扎着,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愤怒。 “魔修之言,句句淬毒。他们最擅长伪装与蛊惑人心,你不能信他!” “我知道,我知道。” 朔离敷衍地点着头,另一只手还在饶有兴致地戳着霜华那气鼓鼓的脸颊。 “乖一点嘛,没事的,他还怪好用的呢。” 赤霄闻言,稍稍抬眸,望向正在互动的一人一剑灵。 小魔君不明所以的发出一声嗤笑。 “呵……” 朔离皱眉:“看什么看,你工作完了没有?” “……” 赤霄立马转过头,落下了最后一笔。 当那由血液与魔气构成的最后一笔魔纹与金丹彻底融合的瞬间,整颗金丹猛地一颤,散发出一圈深邃而又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接着,光晕一闪而逝,它恢复了原本温润的模样。 只是在那晶莹的表面之下,可以隐约看到无数细密的、如同血丝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完成了。 “拿去。” 朔离一把将还在她手里挣扎的霜华塞回刀里,然后才欢天喜地地接过那颗看起来就威力不凡的金丹。 “这玩意儿,怎么用?” “以神识为引,催动即可。” 赤霄言简意赅地解释,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调息恢复方才消耗的魔气。 “三个时辰内,最多使用三次,总的大概能用个二十——” 朔离捏起金丹,一下闪身到了小魔君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又一下出现在他的左侧。 “哈哈,有点意思。” “……” 赤霄语气冷漠:“你现在还能用一次。” “!!” 朔离脸上那副捡到宝的得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真是蠢货……” “啊!” 赤霄捂住自己被击打的脑袋。 少年将金丹丢进储物戒指里,又再次掏出那个罗盘。 指针依旧执着地指向东南方,大手一挥。 “继续出发!” “……” 朔离回头瞥了他一眼,赤霄顿时有气无力的开口:“……出发。” 少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注意到某魔君依然蔫蔫的坐在原地,稍加思索后,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喏,我背你。” 赤霄一愣,顿时冷笑:“你不会把我在半路丢掉?” 朔离痛心疾首:“我当然不会,你可是我的好同事呀!煤炭,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说着,她还把腰弯的更低了,示意对方上来。 赤霄也不客气,直接趴了上去,因为他知道对方迟早也会把他拽起来。 少年轻松地将小魔君背起,双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 稍稍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便迈开大步,朝着罗盘指针的方向走去。 赤霄的下巴搁在朔离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侧。 与先前被对方当火把一样抱起来还不大一样,这个姿势居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与羞耻。 赤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背上传来的、隔着几层布料的体温—— 以及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咚。 和战斗时甚至一模一样。 她好像总是如此的……冷静?不,不是这个形容词…… “喂,煤炭。” 朔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你对传承感兴趣吗?我现在已经收集到两块碎片了。” “……” “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你有魔晶没?我可以用那个跟你交易。” 赤霄就知道。 “闭嘴。” “好好好,不说了。”朔离从善如流,“那咱们之后再聊这个化神期大能的传承的事情。” 她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背着一个人。 赤霄也不再说话。 他偏过头,将脸埋在朔离的颈窝处,阖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清爽气息,混杂着些许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魔君决定暂时不去思考那些令人烦躁的事情,先抓紧时间恢复力量。 等恢复了,他一定要…… 一定要让这个该死的人类,把他背回魔宫,然后让她给自己捶腿三百天! 对,就这么办。 第177章 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背上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是睡着了。 朔离侧过头,瞥了一眼那张埋在自己颈窝的睡脸。 这家伙,睡着了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多了。 她就这么背着这个“人形挂件”,在荒芜的黄土地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土黄色的荒原延伸至视野的尽头,一座破败的村落轮廓,在摇曳的空气中,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浮现。 那些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中沉默地矗立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的味道,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荒凉。 “啧,看起来像个鬼村。” 朔离停下脚步,掂了掂背上似乎又沉了几分的“挂件”,撇了撇嘴。 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侧不安分地蹭了蹭。 “喂,煤炭,醒醒。” 少年侧过头,用脸颊碰了碰对方微凉的额头。 “到地方了,别睡了,起来干活。” 赤霄的睫毛颤了颤,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初时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但在看清周围环境的瞬间,便立刻恢复了惯有的警惕与锐利。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朔离的背上滑了下来,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罗盘指过来的。” 朔离伸了个懒腰,又盯着手上指着某个方向的罗盘看。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村子,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值钱的破烂。” 赤霄对朔离那副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一层的财迷样嗤之以鼻,他只是皱着眉,警惕地打量着这座死寂的村落。 ……有股血腥味。 脚下的石板路早已碎裂,缝隙间顽强地钻出枯黄的杂草。 两侧的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如今早已腐朽,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她拽着赤霄,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然后,二人与一地的尸骸面面相觑。 有男有女,大多都是干净的一剑毙命。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好像是来自某个宗门一起行动的修士,朔离注意到,他们的衣着与刚刚那青年金丹修士很像。 朔离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地上早已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死得很干脆。” 她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一具靠在残破墙壁上的尸体旁。 少年伸出脚尖,勾起那人的下巴,让他那张茫然脸暴露在空气中。 “一剑封喉,或者贯穿心脏。出手的人干净利落,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朔离目光快速地从尸体的伤口、倒地的姿势以及周围的打斗痕迹上一一扫过。 “而且,你看。” 她指向另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他腰间的储物袋还在,里面的东西也一样没少。这不是为了劫财。” 少年摸着下巴,绕着这片小小的“战场”走了一圈,脑中飞速地构建着当时的情景。 赤霄却凝神感知。 他很快就从尸堆中发现了些许不寻常。 ……有一人的神通与魔君的隐匿神通类似,还活着。 而更高等阶的他一下就察觉到了对方。 赤霄那双金色的竖瞳,不着痕迹地朝着一堆叠在一起的尸体瞥了一眼,随即又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朔离身上。 他的下颌朝着那个方向微抬,又迅速收回。 这一系列微小的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但朔离捕捉到了。 她心领神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思索的模样。 “啧,看来凶手是个高手,而且是个不爱钱财的高手。” 朔离摸着下巴,绕着那堆尸体踱步,声音不大不小。 “杀完人就走,真是潇洒。估计早就离开这片破地方,去更深处寻宝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上的一柄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煤炭,我看这里也没什么油水了,安全倒是挺安全的,不如我们就在这儿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朔离说着,便真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块肉干,作势就要往嘴里送,样子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赤霄冷眼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中嗤笑,却也配合地靠在一根断柱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摆出一副“别来烦我”的姿态。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废墟。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就在朔离吃完肉干,准备席地而坐的瞬间—— 那堆被赤霄暗示过的尸体堆中,最上方的一具“尸体”,其覆盖在身下的手臂,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朔离和赤霄的感知中,却清晰无比。 就是现在。 朔离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她甚至没有动用瞬移金丹,仅凭肉身爆发出的速度,便在瞬息之间跨越了距离,出现在那堆尸体之旁。 少年没有拔刀,而是直接伸出手,五指成爪,精准地朝着那具“尸体”的后颈抓去。 “出来吧你!” 那藏匿之人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神速,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扼住了自己的命运咽喉。 朔离手腕一抖,就将他从尸体堆里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给提溜了出来。 被抓住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修士,穿着和地上那些尸体一模一样的服饰。 他脸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你……你们……” 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人是一位金丹初期的修士。 他却不像其他的修士一样蛰伏等待,寻求更高的机缘,只是有些急于求成的结了凡阶金丹,修为从此进步缓慢,停滞不前。 但他运气又不错,得到了一个简单的隐蔽神通。 因为心性和实力差距,此人平时基本都不敢出宗门,好不容易这次听说有宗门的大师兄带队才巴巴的过来,没想到直接遇上了这档子事。 “我们什么我们?” 朔离将他往地上一丢,然后拍了拍他的脸,确认对方没有被吓晕过去。 赤霄在此时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魔君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静静地打量着地上的幸存者,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少年俯下身,语气友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道友,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好人。” 第178章 祠堂 那修士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到朔离这句堪称坦诚的自我介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哇”的一声,竟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别……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这一下给朔离都整的有点不会了。 这明明是个金丹修士,怎么能这么怂? “喂喂喂,哭什么哭?” 她用手指戳了戳那修士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 “我话还没说完呢。” 少年蹲下身,与那修士平视。 “我这个人呢,很好说话的。” “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保证不伤你分毫。” 那修士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朔离。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朔离笑得灿烂,“我从不骗人,你看我这双真诚的眼睛。” 修士顺着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清澈见底,配上少年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确实很有说服力。 可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金色竖瞳。 赤霄就站在朔离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双手抱胸。 明明是稚嫩的面容却满是压迫感。 修士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这道目光给浇灭了。 他“嗷”的一声,又想哭。 朔离见状,啧了一声。 “煤炭,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把人吓坏了还怎么问话?” 她回头瞪了赤霄一眼。 赤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朔离啧了一声,重新转向那个已经抖成筛糠的修士。 “好了好了,别理他,他就是个摆设。” 少年拍了拍修士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来,深呼吸,别紧张。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宗门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哽咽了一声。 “我……我是玄天剑宗的弟子……我叫李越……” “玄天剑宗?”朔离歪了歪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没听过,看来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 她下了结论。 李越不敢反驳,只能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下去。 “我们……我们是听闻此地有遗迹出世,所以……所以由大师兄齐昊带队,前来寻宝的……” “哦?大师兄带队寻宝?” 朔离挑了挑眉。 “对……之后我们在此地找到了进入秘境中层的传送门,大多的弟子都在外面看守,之后没过几个时辰,大师兄一个人满身是血的走出来了……” “然后,然后……” 李越说到这里, 他又带上了哭腔。 “然后我们的大师兄,他就……他就开始杀人了!” 朔离倏地想到什么:“你们大师兄,有没有什么特征?” 对方一愣,接着开始结结巴巴的给朔离描绘起来。 一袭黑衣,年龄看起来约莫二十几,青年模样…… 少年越听越笃定—— 这位大师兄,就是那位他们刚刚对上的金丹中期的修士。 “这倒是挺有意思。” 朔离松开李越,站起身,摸着下巴踱步。 “你们的大师兄,从传送门里出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把你们这群同门给屠了?” 李越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是的……大师兄他……他就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一个字也不说,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冷静……” 少年托腮思考,沉吟片刻。 “秘境中层的传送门在哪?” 李越愣了愣。 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就在这村子里。 毕竟他虽然修为金丹,却是最怂的那一个,就连看守也只是待在这村庄的外围晃荡,根本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少年眨了眨眼,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特地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呀——” 一旁的赤霄冷冷的开口:“你现在对我们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朔离见状,在心里给自己的好同事点了个赞。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套路虽然老,但对付这种已经被吓破胆的怂包,简直不要太好用。 她叹了口气,再次蹲下身,用一种颇为同情的语气说道:“哎,你看,李道友,我这位朋友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 “平时这种时候他一般都直接搜魂的。” 少年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身后的赤霄听到。 “你再好好想想,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 “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战胜了恐惧。 李越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坐起来,指着村落最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都变了调。 “就…就在那里!村子中央那座最大的祠堂!” “我…我虽然没敢靠近,但我看到大师兄就是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 “哦?祠堂啊。”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李越的肩膀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早说不就好了嘛。” 少年的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走吧,李道友,带我们去看看。别担心,有我在,保证你安安全全的。” 她说着,便半推半拽地,带着这个新出炉的“向导”,朝村落深处走去。 李越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他几乎是被拖着前进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赤霄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李道友,你别这么紧张嘛。” 朔离笑着问:“你大师兄叫齐昊是吧?平时为人怎么样?” “是不是那种看起来特别老实正派,结果心里藏着一肚子坏水的类型?” “不…不是的!” 李越赶忙摇头:“大师兄他、他一直是我们宗门的榜样!为人正直,天赋又高,待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也很好,从来没有架子……”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 “哦?那看来是个人才。” 朔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种人要么是被控制或夺舍了,要么就是受了什么刺激,道心崩溃了。” 她瞥了一眼赤霄,对方只是冷漠地看着前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越是往村子深处走,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是沉重。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郁,甚至盖过了泥土的腥气,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道路两旁的残垣断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纹路,它们微微搏动着,仿佛拥有生命。 朔离边看,边啧啧称奇。 这里氛围诡异的都可以跟虫巢相比了,和原着洛樱那边的甜甜恋爱是完全不一样啊。 她还记得洛樱那边最多也只是出来两三只奇形怪状的妖兽,负责给五千哥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之后更是会出现某种经典情节。 比如洛樱随手捡到什么天材地宝。 再比如“误打误撞”得到秘境主人传承。 又比如聂予黎会一不小心身中某种无法言说的毒,然后—— “……到了。” 第179章 经典的故事? 李越颤抖的声音将朔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抬眼望去,一座巨大的祠堂静静地矗立在村落的中央。 祠堂的墙体由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堆砌而成,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暗绿色的苔藓。 两扇对开的巨大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雕刻着繁复而又扭曲的纹路。 “就……就是这里了……” 李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朔离松开抓着他的手,径直朝那两扇大门走去。 她没有去推门,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门上那些冰冷的雕刻纹路。 就在这一刻—— “噗呲。”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周遭的场景再次变化,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赤霄和李越的身影不知所踪。 手之所触的大门焕然一新,却沾染上了新鲜的血迹。 又是一段记忆。 “你没杀错吧?青灵族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别对自己人动手。” “我当然知道……” 两三个修士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边闲聊着,边挖去尸体内的内丹,接着往村子的另一条小路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祠堂的门颤颤巍巍的打开。 两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青瑗和她的哥哥。 这段记忆的时间线似乎比上一段更提前一些,少年那对翠绿的眸子再次反复确认没有人后,拉着自己发抖的妹妹走了出来。 “哥哥,为什么他们要……” “嘘。” 哥哥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妹妹不要出声。 青瑗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们躲在祠堂厚重的门后,透过窄窄的门缝,窥视着外面那如同炼狱般的世界。 血与火,哀嚎与战斗,构成了这片原野如今的色调。 “哥哥,我们去哪?那些人族修士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良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青瑗才敢用气声发问。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那些修士已经走远。 “阿瑗,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过了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青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我认识的!” “很好。” 少年转过头:“你从后门走,不要回头,一直跑,跑回家去。” “那你呢?哥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青瑗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还有事要做。”少年轻轻地挣开了她的手,“我很快就会回去找你的。” “听话,阿瑗。” 这一次的记忆到此结束。 当朔离眼前的景象再次回归现实时,那座古老而又阴森的祠堂依旧静立在眼前。 “你……你没事吧?” 李越的声音战战兢兢地传来,他看着朔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呆,生怕她也像大师兄一样,突然发疯。 朔离没有理他,只是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此时,那里又多了一朵花瓣印记。 “啧……” 怎么又是这个大能的记忆? 不过,从这点只言片语的碎片和霜华刚刚的介绍,就可以差不多猜出整个故事了。 第一,青瑗就是记忆里的青灵族小女孩无疑,青灵族又惨遭人族修士灭门。 第二,这“青灵秘境”就是青瑗陨落所化,而千年前,青瑗修为化神大圆满,死于众宗门围攻—— 答案不言而喻。 这大概是一个经典的被灭门后黑化报复世界,最后被统一围剿死亡的故事。 ……没想到还能看见原着里纯作为背景板的秘境主人的故事。 但朔离也不想要对方的传承啊,这可是小师妹的东西,而且还是治愈系的! “又做白日梦了?” 赤霄注意到她愣在原地,语气是惯常的嘲讽。 “差不多。” 朔离耸了耸肩,她将手从那冰冷的门上收回,走回到两人身边:“好了,咱们开门进去中层吧。” 不管怎么样,为了结丹,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此时,李越突然注意到朔离左手手背上的印记,表情一变。 “这……这个印记,是秘境主人的传承碎片吗?我一个师姐的手上也有!” “哦?你师姐也有?” 朔离微微眯眼:“你师姐是谁?她现在在哪?她手上的印记是几片花瓣?” “……我师姐叫柳惠……” 李越被朔离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回答。 “…她比我们先进的秘境,跟齐昊师兄一起进的中层,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她立马明悟。 估计是死了。 “然后,师姐手上的印记,好像……好像也是三片花瓣……” 朔离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这所谓的传承碎片,还不止一份。 “看来这秘境比想象中的要有意思。” 她自言自语。 赤霄瞥了少年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越则是完全搞不懂他们在干嘛。 他只是缩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这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家伙又注意到自己。 “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朔离拍了拍手,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她笑眯眯地看向身旁已经快要缩成一团的李越。 “李道友,多谢你提供的情报。为了报答你,我决定……” “让你与我们一起探索中层,怎么样?” 少年说着,便不容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李越的手腕,把他的手摁在门上。 “不……不要!我不想去!放开我!” 李越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你别叫,就让你开个门而已。” “啊!!救命啊!” 朔离充耳不闻。 少年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腕,将他那只颤抖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冰冷而又粗糙的木门之上。 “别怕,疼一下就好了。” 她轻飘飘地安抚着,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挑食的孩童。 李越被迫用力推门,他吓得闭紧了双眼,已经准备好承受什么恶毒的禁制或是噬骨的诅咒。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手掌贴在门上,除了那冰冷的触感和沾染上的、黏腻的暗褐色血迹,再无其他异样。 祠堂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嗯?” 朔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嘿,煤炭,看来这门还挺结实。”她回头看向赤霄,“要不,你来试试?” “……” 魔君伸出手,摁在门上。 一秒,两秒。 朔离质疑:“煤炭,你没吃饭吗?用力点啊。” 赤霄的小脸差点绷不住,他收回手,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了朔离一眼。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朔离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 她伸出右手,放在门上,用力—— 一秒,两秒。 “……” “呵。” 朔离径直无视某人的嘲笑,她面不改色的回过头,转向瑟瑟发抖的李越。 “这门怎么开?” “我…我也不知道…呃……” “你师兄师姐们是怎么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外围和人聊天去了……” “……” 在一度陷入僵局时,某位见多识广的魔君判断完毕。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朔离的左手。 正准备拔刀威胁李越的少年顿了顿,发出疑惑的声音:“哎?” “别动。” “哦。” 赤霄将朔离的左手一下摁在门背上,接着输入灵气。 霎时,她手背上的花瓣印记金光大作,门扑腾一下打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祠堂内景,而是一个缓缓旋动着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空间漩涡。 其中隐约有星光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空间波动。 李越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作用,哆哆嗦嗦的补了一句:“……原、原来是要用秘境的传承碎片打开,怪不得当时金丹初期的柳师姐能跟他们组队进去,哈哈……” 见到朔离手里的刀锋收回,他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 ——这两个家伙,真的很厉害。 一个虽然是筑基大圆满,但周身的气质和灵力浓度都远超常人,还有那条发带…… 另一个…很危险。 某个想法自李越的脑海中顿生。 第180章 殿名 “哇哦,看起来还挺酷炫。” 朔离收回手,摸着下巴评价道。 赤霄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漩涡,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放开握着朔离的那只手。 “走吧,煤炭。”朔离拍了拍手,转身就要往里走。 “等……等等!” 李越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把抱住了朔离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 “道友!求求你带上我吧!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会被那些……那些东西吃掉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指向周围那些残破的建筑,仿佛暗处正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朔离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形挂件”,一脸嫌弃。 “我说李道友,你一个金丹修士,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的肩膀:“你在这里好歹还算安全,跟着我们进去,那才是真的九死一生。” “不!跟着你们才安全!” 李越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两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实力超群,跟着你们,我才有活路啊!” 这马屁拍得,倒是真情实感。 朔离挑了挑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就在李越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时,站在一旁的赤霄,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可以。” 小魔君的声音很轻。 “正好,我们还缺一个探路的。” “或者,试毒的。” “再或者,当诱饵也不错。” 他每说一句,李越的脸色就白一分,抱在朔离腿上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到最后,他的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朔离看着李越那副快要吓晕过去的怂样,啧了一声,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脚把他从自己腿上踹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指条明路,不想死的话,就原路返回,离开这个村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跑快点,别回头。” 说完,她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的李越,转身对赤霄抬了抬下巴。 “走了,僚机。” 赤霄冷哼一声,没有反驳,迈开步子,率先走进了那片幽蓝色的漩涡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朔离耸了耸肩,紧随其后。 在踏入漩涡前的最后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地上的李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哦,对了,我叫林子轩。”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片旋动的光芒之中。 只留下李越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 …… 一阵短暂的、被空间乱流拉扯的失重感过后,朔离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白玉广场。 广场地面由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白玉铺就,浑然一体,周围还矗立了几座建筑,这相似的场景一下就让朔离回忆起了青云宗的布局。 这里应该也是一处宗门。 赤霄的身影比朔离先一步凝实。 他环顾四周,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罕见地流露出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纯净,却又带着死寂意味的灵气,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里……” 朔离紧随其后地出现,她伸了个懒腰,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接着毫不客气地蹲下身,用手指用力地撬了撬脚下那块巨大的白玉地砖。 她可是一直很好奇这种大宗门的地砖是什么成分。 但此时,地砖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啧,还挺结实。” 少年嘟囔了一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 赤霄都懒得骂她了。 朔离见没乐子可找,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不远处一座巨大的殿宇上。 那座大殿通体由青色的巨石砌成,风格古朴而庄严,殿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看不真切。 “走,煤炭,进去看看。” 朔离招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殿前的台阶。 就在她即将踏入大殿的瞬间,赤霄却伸手拽住了她。 “等等。” 朔离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了?” 赤霄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大殿的门楣。 朔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青石门楣之上,用一种古老的文字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朔 离」 “……” 朔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嚯,这秘境主人还挺有眼光。” 半晌,她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居然提前千年就知道我的大名,还专门建了座大殿来欢迎我。” “……我的名字也在。” 朔离啊了一声,语气严肃,反复打量:“我看上面没写煤炭啊。” 赤霄捂着额头,向其解释。 “蠢货,这显然是某种巧合,或者说,是这秘境独特的法则所致。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或许都会看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殿宇。” 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诱惑。 “这样啊……” 朔离沉吟片刻。 “不过煤炭你能别拽着我了吗?不太方便我拔刀。” “……!” 该死。 赤霄才意识到他一直握着她的左手。 小魔君立马松开了手,接着飞快地后退一步,与朔离拉开了距离。 他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攥起,没等朔离又说什么,他生硬的开口:“我提醒你,不要被表象迷惑,这种地方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哦。” 朔离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她刚刚正把霜华放出去探查,边用神识探图的同时,再次掏出那个正在转动的罗盘。 在外层的时候它指向的就是中层传送门,在中层难道指向的是内层传送门吗? 此刻,罗盘停止了旋转。 它正坚定不移地指向那座悬挂着「朔离」牌匾的巨大殿宇。 “看来这是命运的指引,那正好,省得我再找路了。” 朔离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抬脚便要往那黑漆漆的殿门里走。 “我劝你最好……” 赤霄的话还没说完,朔离已经迈开腿了。 “……想清楚。” “知道啦,知道啦。” “不就是个大殿嘛,还能吃了我不成?”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被殿门的阴影彻底吞噬。 他最终还是轻啧一声,认命似的跟了上去。 这个蠢货…… 当双脚踏入殿内的瞬间,身后那属于白玉广场的光明便被彻底隔绝。 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时光腐朽气息的冷风,从殿宇深处迎面吹来,让赤霄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殿内比想象中要宽阔得多,穹顶高耸,隐没于黑暗之中,只能依稀看到几根支撑着大殿的巨大石柱轮廓。 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喂,煤炭,点个火。” 朔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赤霄冷哼一声,掌心升起一团幽蓝色的龙焰。 第180章 你在跟谁说话? 那跳动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照亮了这座沉寂千年的殿宇。 借着光亮,他们才看清,整个大殿的地面与墙壁,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的积灰甚至能没过脚踝。 “这灰都能养花了。” 朔离用脚尖搓了搓地面,扬起一片尘埃,在龙焰的光芒下如同飞舞的金色萤火。 “你说这地方得有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按理说,这种荒废已久的地方,犄角旮旯里最容易藏着什么前人遗落的宝贝。” 赤霄走在她身侧,举着那团幽蓝的火焰,像一盏尽职尽责的移动灯塔。 他没有理会朔离那充满铜臭味的幻想,而是警惕地打量着这座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殿宇。 石柱高耸入顶,上面雕刻着繁复而抽象的云纹,一直延伸到视野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这地方也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啊。”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她背着手,步履悠闲地走在前面,那双黑色的眼睛却与她散漫的动作不同,灵活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的角落。 赤霄举着龙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你最好收起你那副寻宝的嘴脸。”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不觉得这里安静得过头了吗?” “安静才好啊。”朔离头也不回地答道,“这说明宝贝还没被别人发现,咱们是第一批客人。” 她说着,停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前,伸出手“梆梆”地敲了两下,听着那沉闷的回响。 “啧,实心的,里面没藏东西。” “……”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她。 “这殿里的灰尘,至少积了千年。”小魔君的目光扫过地面,“但你看,没有脚印,除了我们俩的。” “哦,我懂了。” 朔离终于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说明上一个进入这里的人会飞吧?” “……” 这段话显然出乎赤霄的意料。 他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又在胡说八道。 “你——” “开个玩笑嘛,别这么严肃。” 朔离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你这僚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以后怎么帮你家魔君博得洛师妹欢心?” 赤霄的脸彻底黑了。 他什么时候要……博得天命之女欢心了? “喂,我——” 少年倏地伸出手,拦在他的面前。 赤霄顿时进入状态,保持安静。 那双黑色的眸子没有看赤霄,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数丈远的地面。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幽蓝的龙焰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那里,除了厚厚的积灰,空无一物。 “前面,有什么?” 赤霄的声音压得很低。 朔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地面上跺了一下。 “咚。” 细微的震动传开,前方的灰尘,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规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被声波震起的浮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尘之下,呼应着朔离的动作。 朔离朝前走了几步,停在那片异常的区域前,蹲下身。 她没有用手去拨开灰尘,而是伸出食指,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在积灰的表面轻轻一划。 灰尘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其下青黑色的石质地面。 地面上,镌刻着一道道银色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繁复纹路。 “这是……阵法?” 朔离眨了眨眼。 霎时,周遭的场景大变。 又是一段记忆。 “下一位。”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 朔离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高台之下。 高台由某种青色的玉石砌成,上面站着几位身穿翠绿长袍、仙风道骨的老者。 台下,则站着数十名青年,他们大多神情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仰望着高台。 其中,有一女人似乎难以视物,一块白色的布帛遮住了她的眼。 “资质中等,只是心性不佳……进内门。” 一弟子从地面的阵法范围中离开,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名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地面上那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阵法之中。 阵法光芒大作,将少年的身影笼罩。 片刻后,高台上的老者微微摇头,似乎有些失望:“资质下等,心性尚可,去外门当个杂役吧。” 少年闻言,脸上血色褪尽,却还是躬身行了一礼,默然退下。 朔离站在人群中,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宗门的入门选拔。 “下一位,青瑗。” 那眼被白布蒙住的女人上前。 那几位高台上的长老,原本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倦怠,但在看到蒙着眼的青瑗走上来时,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有眼疾,是凡人吗?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既已上台,便入阵吧。” 青瑗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精准地迈步,踏入了那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阵法中心。 就在她的双脚接触到阵法纹路的瞬间,整个阵法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和的银色,而是化作了一道冲天的碧色光柱,。 “这……这是?!” 高台之上,所有的长老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灵气的精纯程度!这是…先天乙木之体!” 台下的众人也被这惊人的异象所震撼,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哪!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凡人!” “就是心性不佳,不过无碍……我们百花谷终于也……” 朔离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 果然不愧是未来的化神修士。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开始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最终化为虚无。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座死寂的大殿之中。 脚下,是那片镌刻着银色纹路的阵法,而赤霄,就站在她的对面,同样身处阵法之内。 那团幽蓝的龙焰,依旧在他掌心平稳地燃烧着。 “怎么了?又做梦了?” 赤霄的声音将朔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算是吧。”朔离耸了耸肩,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法,又看向自己左手手背,果然多了一片花瓣的印记。 “我刚刚看到了这个秘境主人的入门选拔,挺精彩的。” “……又是传承碎片?” “对,走吧。” 他们二人就这样走出了那大殿,朔离伸了个懒腰,她又拿出罗盘。 上面的指针便开始疯狂地旋转,几圈过后,指向了某个方向。 东方。 朔离经过了刚刚的事情,不得不推翻自己一开始的猜想,这罗盘不一定指向的是传送门,而是这大能的传承碎片。 ……她要这传承碎片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啊。 明明自己是为了结丹才来的,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私人定制神通啊! 这么想着,朔离不由得唉声叹气,她抬头,与一旁的洛樱抱怨。 “师妹,我结丹怎么就这么复杂呀!来这秘境忙活这么久了,也没见那道种有一点动静。” “师兄别着急,结丹本就是大事,机缘未到,强求不得。” 少女见朔离情绪低落,连忙柔声安慰,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师尊不是已经在师兄体内种下道种了吗?说明师兄的根基已是万中无一,结丹只是早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 朔离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罗盘,兴致缺缺。 “可这也太晚了,大家伙除了我个个都是人上人修为呀。你看人家林子轩,闭个关出来就金丹了。还有聂师兄,元婴期的大佬,弹个指头就能捏死我。” “最可气的是你啊师妹,你怎么也金丹了?我还想保护你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噗呲……” 少女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 “啧,有什么好笑的。” 朔离不再看她,把视线又移动到手里的罗盘上,她再次摆弄了一下,确认指着的就是东方。 这时,赤霄却伸出手,一把把东西从她手上一把抢了过来。 “喂!” 朔离不满地看着赤霄:“你抢我东西干嘛?”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 什么? “喂。” 那对金瞳直视着她。 “我说,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这片空旷的白玉广场上,除了他们两个外—— 空空如也。 少年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我除了跟你说话还能跟谁说话?你脑袋被我敲坏了?” 第180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魔不分啊 “我脑袋没坏。” 小魔君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他上前一步。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刚刚那个和你说话的‘师妹’,是谁?” “哈?” 朔离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上下打量了赤霄一番。 “这里除了你我,哪来的第三个人?” 少年说着,还伸出手,想摸一摸赤霄的额头。 他一把拍开她的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不悦。 “别碰我!” 小魔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眼前这个家伙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刚才,对着空气唉声叹气,还抱怨结丹太难,说林子轩和聂予黎都比你强。” “然后,你又转头对着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叫了一声‘师妹’,抱怨她也成了金丹。” 赤霄一字一句地复述着。 “……” 朔离听完他的复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莫名其妙,转为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古怪神情上。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 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赤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煤炭啊,你这情况,得治。” “?” “你肯定是太久没见过洛师妹,想她想出幻觉了。” 朔离一本正经地分析:“你看,她明明不在,你却能听到我跟她聊天,这说明你的相思病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说着说着,还惋惜地摇了摇头。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魔不分啊。” “不过,你爱上洛师妹也是理所应当,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和自己老大抢人了。” 赤霄:“……” “我没有生病!”小魔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毛病的是你!” “好好好,你有理,你有理。” 朔离懒得跟他争辩。 她从赤霄手里拿回自己的罗盘,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走吧走吧,别闹脾气了,咱们还得继续探险呢。” “说不定前面就有能治你这病的灵丹妙药呢。” 说完,她不再理会,径直朝着罗盘指针所指的东方走去。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朔离那潇洒离去的背影,胸口一阵憋闷。 他当然不信朔离那套“相思病”的说辞。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处处透着诡异。 是幻觉? 还是说,这中层秘境之内,存在着某种他们都无法察觉的、能够扭曲现实认知的力量? 他回忆着朔离刚才与“空气”对话时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甚至是视线落下的方位,都自然到无可挑剔。 仿佛洛樱真的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与她谈笑风生。 赤霄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个愚蠢的人类脱离自己的视线。 “喂,你等等我。” “怎么,想通了?” 朔离回头,笑嘻嘻地看着追上来的赤霄。 赤霄冷着脸,与她并肩而行:“想通什么?” “承认自己有病了?” “……” 赤霄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有几片传承碎片了?” “喏。” 朔离举起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四朵由莹绿色光芒构成的花瓣印记静静地躺着,如同烙印,散发着微弱而又纯净的生命气息。 “四片了。” 赤霄的语气平淡:“看来这秘境的传承,对你很是青睐。” “可我又不想要。” 朔离收回手,将那罗盘塞回储物戒里,然后双手往后脑勺一搭,百无聊赖地向前走。 “我要的是结丹的机缘,天阶金丹,懂吗?” “这传承怎么看都是奶妈用的,跟我这暴力输出流根本不是一个路数。我要是学了,以后打架难道要给敌人递花吗?” 赤霄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抱怨:“……你若不想要,可以给我。” “给你?”朔离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你不是说没兴趣吗?” “我改主意了。” “哦?”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拿什么来换?先说好,我不收下品灵石,至少也得是中品。” “……我没有灵石。” “没有灵石?”朔离不可置信,“你堂堂魔君的僚机,出门居然不带钱?你家老大就这么抠门吗?” 魔君的脸又黑了几分。 “没钱的话,也不是不能商量。” 片刻后,她重新站定在赤霄面前,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要不,你把自己抵押给我吧?” “以身抵债,给我当一百年的免费仆人,我就考虑把这传承转让给你,怎么样?” 赤霄的眼角抽了抽。 “……你做梦。” “啧,真没劲。” 朔离一脸无趣,转身继续向前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点诚意还想白嫖?想得美。” 白玉广场似乎没有尽头,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走,周围的景象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几座孤零零的殿宇,沉默地矗在远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见到了人影。 是先前所见的百花谷的几位弟子。 穆清灵一行四人正背对着他们,围在一座稍小些的殿宇前,似乎在研究着什么,气氛有些凝重。 “哟,这不是百花谷的道友们吗?” 朔离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她迈着那副标志性的、仿佛没睡醒的悠闲步伐走了过去,赤霄则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 穆清灵等人闻声回头,看到是朔离,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惊讶。 “朔道友?” 穆清灵的目光在朔离和赤霄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只是那双秀丽的眉毛,依旧微微蹙着。 “真巧,又见面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客套,但神情却远不如上次见面时那般从容。 她身后的穆雪、穆云和柳风三人,更是有些憔悴,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消耗心神的磨难。 “是不巧。” 朔离摆了摆手,走到他们身边,探头探脑地往那座殿宇的大门上看。 门楣上同样刻着两个古字,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我这是循着缘分来的。”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道友们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少年说话直接,好像丝毫不懂得委婉为何物。 柳风的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开口反驳,却被穆清灵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朔道友见笑了。”穆清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瞒道友,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困住了?你们打算继续向里走吗?” 朔离挑了挑眉。 “我们无意再深入,只是想要就此离开,但找半天也只找到了向内的门。” 穆清灵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紧闭的殿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便是青灵秘境通往内层的传送门,但……就像从外层进入中层需要三片,再往里就需要更多。” 第180章 只进不出 朔离托腮思考片刻。 “这中层没有出口吗?” 在外层,她倒是能随时随地用神识感知到出口传送门的存在,至于中层,她已经让霜华前去探查大致了。 “我们找遍了这片广场,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出口的传送法阵。” 穆清灵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中层秘境,似乎与外层规则不同,只许进,不许出。” 真是莫名其妙的规矩。 朔离记得原着就也只是秘境的甜甜探险,既没有所谓的“外中内层”说法,也没有“只进不出”的法则。 ……还有,要是真的无法出去,齐昊又是怎么从中层到外层的呢? 说到原着,朔离根据自己从外层打到中层这么久的经历来看,她已经可以合理的对女主的下落下定论了—— 洛樱他们是直接进了内层。 朔离倏地想到了什么。 “这秘境的原主人就曾经是你们百花谷的修士吧?中层也应该是按照你们百花谷的布局造的,你们也没有什么破局之法吗?” 对方叹了口气:“不瞒朔道友,我们虽知晓此地与我宗先辈渊源颇深,但先辈留下的记载中,只提及了‘情丝晶’与护山神兽之事,对于这秘境,我们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或许,是先辈不希望我们这些后人,再来叨扰她的长眠之地吧。” 这番话说得充满了对先辈的敬畏,也委婉地表达了她们的束手无策。 “哦,行。” 朔离听出了她们的话与事实有不符。 这青瑗可是被修士灭了族,最后还死于众宗围攻,她怎么可能会给百花谷的后人修士留下什么“记载”? 但,她也不可能打破砂锅问到底,直接动手更是不大可能。 毕竟人要是死了,自己也不会搜魂,后面这个看起来一小点的煤炭应该也不会,不然早用了。 再怎么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中层到底如何,还是要自己探探再说。 “煤炭,走了,咱们自己研究去。” 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要去逛自家的后花园。 说罢,朔离便不再理会百花谷的众人,转身拿起罗盘,抓起某个小魔君,就继续向前了。 被提在半空的赤霄手脚并用的挣扎着。 “喂,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抓我的后领,放开我!” “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朔离撇了撇嘴,随手将他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小魔君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狠狠地瞪了朔离一眼。 “我警告你,再有下次……” “下次我换个姿势提你,行了吧?” 朔离打断他的话,一副“我很好说话”的表情:“你说吧,喜欢被抱着还是扛在肩上?我个人推荐扛着,视野好。” 赤霄被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话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一个人一股脑地往前走了。 朔离也不在意,她迈着那副悠闲的步子跟在后面。 百花谷的四人看着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神情复杂。 “师姐,他们就这么走了?” 穆雪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们……我们怎么办?” 穆清灵望着那两道背影,目光闪烁:“那是剑尊的弟子,她不会出事的……” “不过,这里是内层入口,他们迟早得回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只能等。” …… 离开了那片空旷的白玉广场,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他们似乎来到了百花谷外门的后山部分,在不远处,还能看到林子外的管事堂,只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竹叶清香与泥土气息的味道,让朔离有一瞬间的感慨,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青云宗外门,那个她一心只想填饱肚子的平凡日子。 当然,朔离一点都不怀念。 管事堂的木门虚掩着,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随着少年的推门动作,灰尘簌簌而下。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宽大的柜台,上面散落着几本已经发黄卷边的簿册,应该是纪录的文书。 除此之外,其余的陈设也与青云宗的管事堂类似,大概是大宗门统一的款式,只是更加陈旧和破败,又在一旁多了不少花花草草作装饰。 “啧啧,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朔离捏着鼻子,在堂内转了一圈。 赤霄没有理会她的怀旧。 他走到柜台前,伸出手,拂去一本簿册上的灰尘。 那是一本记录着外门弟子任务交接的流水账,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纸张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随意地翻了两页,上面记载的无非是些砍柴、挑水、喂养灵兽之类的琐碎杂事,枯燥而又乏味,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有什么发现吗,我的好同事?” 朔离凑了过来,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探头探脑地看着那本破旧的簿册。 温热的呼吸拂过赤霄的耳廓,让他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 赤霄合上簿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与朔离拉开了一点距离。 “只是一些无用的废纸。” “是吗?我看看。” 朔离不信邪,一把抢过那本簿册,自己翻了起来。 那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一行行字迹。 【“三月初三,外门弟子张三,领砍伐青竹任务,未完成,罚扫后山小径三日。”】 【“三月初三,外门弟子李四,上交百年份何首乌一株,记下品功勋一次。”】 【“三月初三,灵米告急,需派人前往山下采买……”】 少年稍稍皱眉。 “嗯?这怎么都记录的是同一天的事?” 对方闻言,也凑了过来,若有所思的点头。 “三月初三……所有记录的日期,都停留在了这一天。” 他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不仅如此,这些任务的完成情况,大部分都是‘未完成’或‘中止’。” 朔离又往后翻了几页,情况依旧如此。 仿佛就在这一天,整个百花谷外门的运作,都戛然而止了。 “看来,千年前的那天,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朔离将簿册丢回柜台上,扬起一片灰尘。 少年摸着下巴,将之前的记忆碎片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青瑗原先是被人族修士灭门的青灵族人,大概率在哥哥失明又舍身相护后成功跑掉了。 在长大后,她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百花谷,双眼蒙布,参加资质检测……结局估计是做了什么大事,导致被围攻陨落。 三月初三,发生了什么呢? 想了半天,朔离也理不清楚。 看来还是需要更多信息。 少年叹了口气,起身,她熟稔的拽了把身旁他的袖子,语气有些可惜。 “走吧,师兄,这里没什么了。” 第180章 百花谷的后山 朔离和聂予黎从管事堂离开后,就一齐走在百花谷后山的小道上。 百花谷的后山又与青云宗不大一样。 差别最大的,就是周围的花卉和灵植多了不知几倍,走在石阶上,都能闻到一股沁人的清香。 朔离不由得恶狠狠地评价:“嘶……这里可比青云宗外门后山豪华多了。” 男人瞥见少年那副不满的模样,无奈的开口:“青云宗外门后山多竹多石,只是布局不同。” “布局不同?” 少年侧过头,无情的吐槽:“我怎么觉得就是他们比较有钱,而且更在意外门弟子呢?” 朔离指了指他们脚踩的石阶。 “五千哥,你看这石阶,铺的都是上好的青玉。” 少年又伸脚踢了踢路边一块探出头来的灵植。 “还有这些花花草草,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聂予黎叹了口气:“百花谷以培育灵植闻名,宗门根基亦在此道,自然会在此处多下功夫。” “而我们青云宗,讲求的是剑心通明,不为外物所扰,相对而言就更显清、简、朴、拙。” “哼,是吗?那白毛的倾云殿怎么豪华的跟天宫似的?!” “……墨师叔的住所是由其自身随意建造的……” 两人边聊天,边沿着青玉石阶一路向上,周围的景致也愈发清幽。 道旁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挺拔的翠竹。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吹拂起二人的发丝。 “这里倒是跟青云宗的后山有几分像了。” 朔离环顾四周,评价道。 “嗯。” 聂予黎应了一声,温和的解释:“竹,象征君子之节,高风亮节,不为外物所动。许多宗门都会在后山广植竹林,以静修士之心。” “是吗?” 朔离挑了挑眉。 “我怎么觉得是因为竹子长得快,好养活,还能当柴烧,砍了卖钱呢?” “……” 他决定不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朔离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片古怪的竹林之中。 那片竹林与其他翠竹格格不入,竹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色。 而在那片静谧的紫竹林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那里有座坟。” 朔离眯了眯眼,第一时间用神识感知,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聂予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那座石碑,他的神情顿时凝重了些。 “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片紫竹林,脚下踩着厚厚的、已经腐烂的紫色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清新的竹香就越是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檀香味。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座石碑前。 那是一座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墓碑,样式古朴,碑身上爬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历了无数年的风雨。 只是,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刻下一个字。 一座无名之碑。 在看到那座墓碑时,一道青色的流光倏地没入朔离的左手手背,她脚步一顿。 一段记忆,突然涌现。 “青瑗,你可知为何我要带你来外门的后山?” 一衣着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站于竹林中,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被白布蒙着双眼的青瑗。 她不紧不慢的行礼。 “弟子不知。” 那名青衣中年男子,也就是百花谷当时的副谷主,缓缓开口:“这片紫竹林,名为‘问心’。” “每一根紫竹,都蕴含着我百花谷历代先辈坐化时留下的一缕剑意与道韵。”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根光洁如玉的紫色竹竿。 “凡我百花谷亲传弟子,在结丹之前,都需来此‘问心’。” “以自身灵力引动竹中道韵,经受考验,淬炼己身,方能铸就最坚实的道基。” 青瑗安静地听着。 她的眸子被白布遮掩,看不出任何情绪。 谷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自己的弟子教诲。 “……青瑗,你需炼心,静气,不然这问心竹林的考验……” 言下之意,他没有再多说了。 气氛凝滞了一瞬。 过了会,女人再次行礼,她的动作挑不出丝毫错处。 只是,语气冷漠。 “多谢师尊,不过,我已然寻求到其余巩固道基的方法了。” 那段属于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视野重新聚焦于眼前这片静谧的紫色竹林。 朔离眨了眨眼,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光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果然,在四朵花瓣印记的旁边,又多了一朵新的。 如今五片花瓣凑在一起,已经有了一个完整花朵的雏形。 “又发呆了?” 聂予黎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关切:“可是看到了什么?” 他注意到,从刚才开始,朔离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块无字的石碑上,神情有片刻的怔忪。 “嗯,算是吧。” 朔离收回目光,耸了耸肩:“老规矩,秘境主人的回忆杀。” “这次是讲她怎么拒绝参加你们正道修士最喜欢的‘思想品德教育课’。” 接着,朔离懒散的靠在一颗竹子旁,将记忆里的内容用一种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转述给了聂予黎。 男人安静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问心竹林……以先辈道韵淬炼道心……” 他沉吟片刻。 “这是百花谷固本培元、锤炼心境的无上妙法,那位青瑗前辈,为何要拒绝?”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于修士而言,坚定的道心与深厚的修为同等重要,甚至犹有过之。 为何要放弃这天大的机缘呢? “谁知道呢?” 朔离对此不以为然,她伸脚踢了踢脚下的紫色落叶:“说不定人家觉得这种方式效率太低,或者,她有更好的办法,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少年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对那位前辈的惋惜。 聂予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朔离,炼心并非你口中那般无用之事。” “炼心,是每一位修士都无法逃避的关隘。” “道心若不澄澈,道途就难以长久。” “这问心竹林,正是为了剔除弟子心中的杂念与动摇,让他们能走得更远、更稳。” 朔离思索片刻,一下联系到了之前的记忆碎片。 “……那估计是她心性不行,感觉自己过不了考验吧。” 这个结论让聂予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心性不行?”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 “朔离,你不该如此轻率地评判一位前辈。” 朔离从竹子上直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好好好,她不是庸才,她是大天才。” 少年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毫无诚意。 见她那明显的敷衍,聂予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 男人转过身,正准备将朔离从这片奇怪的后山带出去,眼角倏地瞥见了什么。 第180章 回头 那是一团腐朽的落叶,堆在一起,隐隐约约能从落叶的间隙中看到一根手指。 有一个气息微弱的人被埋在下面。 若不是聂予黎恰好转头,恐怕他们会就此错过。 “这是……” 朔离挑了挑眉,看向身侧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揶揄。 “五千哥,可以啊,眼神挺尖的嘛。” 少年嘴上说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奇怪。 以她的感知力,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里藏着个活人。 “此人气息微弱,又刻意收敛,若非他方才心神微动,我也难以察觉。” 聂予黎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他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那堆落叶,神情严肃:“我们过去看看,小心为上。” 朔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她抽出腰间的小竹,却并非握住刀柄,而是用刀鞘的末端,朝着那堆落叶轻轻拨去。 “喂,活的喘口气,死的我给你埋了。” 腐朽的落叶被刀鞘拨开,露出了底下那人的全貌。 居然是……青瑗? 她双目被一抹布帛蒙住,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翠绿长裙,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朔离眯起了眼。 若没有霜华告知自己那段历史,单看青瑗目前为止的记忆碎片,或许会只认为这是一个被灭族后辛苦来百花谷修炼的小可怜。 但,作为几千年前被多个宗门围攻陨落的存在—— “是她?” 聂予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震惊,显然是从朔离刚刚只言片语的描述中认出了她。 “……这是青瑗前辈吗?” 男人说着,便要蹲下身查看对方的伤势。 “等等。” 朔离伸手拦住了他,她用刀鞘点了点那女人的手臂。 “五千哥,别急。” “救人之前,总得先问问情况吧?” 她说着,看向地上的女人,声音不大不小。 “喂,这位道友,能听到我说话吗?” “不能的话我可就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啊。” 直白而又无礼的威胁,让聂予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朔离,不可无礼。” “她既是百花谷前辈,又身受重伤,我等理应出手相助,而非……” 就在二人言语时,地上那个原本气息微弱的女人,手指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朔离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少年手中的刀鞘再次向前递了几分,抵在那女人脆弱的颈侧。 “醒了?醒了就别装了。” 那蒙着眼的女人,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然后缓缓地,侧过了头。 那被布帛遮住的眼,正对着朔离的方向。 “……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久未饮水的旅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一个路过的热心修士。” 朔离面不改色地回答,刀鞘却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看你躺在这儿怪可怜的,就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你解脱一下。” 这番话让聂予黎又是一阵头疼。 地上的女人似乎被朔离这番话噎住了,半晌没有出声,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聂予黎见状,再也忍不住,他上前一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散发着温和灵光的丹药。 “前辈,此乃疗伤丹药,还请服下。” 他说着,便要将丹药送入那女人的口中。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朔离一把按住了。 “急什么?” 朔离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地上的青瑗,语气依旧散漫。 “药可以吃,问题得先回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受伤的?”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青瑗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沉默了良久,才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是……青瑗……” “…我被一凶徒所伤,才……才逃至此地……” 她的回答断断续续,听起来虚弱不堪。 朔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哦?凶徒?长什么样?什么修为?” “……不知…” 青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人……身法诡异,速度极快……我…并未弄清……” “弄不清楚啊。” 少年拖长了语调,她眯了眯眼。 过了会,朔离松开了握着聂予黎的手,从储物戒里拿出那瓶百花谷修士们给的“百花玉露”。 青瑗一动不动,仿佛毫无感知。 “那就让我来帮帮你吧,前辈。” 聂予黎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 少年打开瓶口,一股至纯的木系灵力飘逸而出,她正要递过去—— 动作却在空中一滞。 “啊,还是算了。” 朔离若无其事的将百花玉露收了回去,她扯了把聂予黎。 “师兄,我们走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聂予黎愣住了。 “朔离?”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前一刻还针锋相对地盘问,后一刻拿出药却要抽身离去,这行事实在不符合常理。 “我们……就这么走了?” 聂予黎看着地上那个依旧虚弱不堪的女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忍与迟疑。 “她身受重伤,若将她独自留在此地,恐怕……” “五千哥,她死不了。” 朔离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少年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聂予黎。 “一个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收敛全部气息藏匿起来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 聂予黎倏地不言语了,他看着她。 地上的青瑗也未再开口,就像是力竭似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朔离仿佛是没有察觉到这种诡异的情况。 “走吧。” 朔离带着聂予黎离开了。 二人转身,顺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向外走去,将那片静谧的紫竹林与躺在地上的女人一同抛在身后。 少年边走,那惯于思考的大脑自行转动分析起来。 ……总觉得怪怪的。 疑点,在哪呢? 是明明我感知内没有出口,却有个从中层离开至外层,突然发疯的齐昊? 是莫名其妙守在中层内层传送门,一步不动的百花谷众人? 是煤炭明明过目了没有发现异常,却在她看了后写满三月初三的管事簿? 等等…… 煤炭是……? “跟你在一起的是聂予黎。” 洛樱温声提醒。 对,在我旁边的是五千哥。 自从踏入这中层起,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没有什么不对劲。” 聂予黎叹了口气。 是啊,一切都很正常。 不对,缺了什么…… “什么都没缺。” 林子轩不耐烦的反驳。 不对,不对,有什么…… “有什么?” 林会琦微微皱眉。 有什么? 聂予黎,应该在我身边吗? 原着里,他明明在洛樱身边。 “什么是原着?” 原着就是 …… “算了,这不重要。” 不重要吗? “对,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你应该回头。” 为什么? “最后一片碎片就在那,只要你触碰到她……” 我不可能回头,疑点太多了。 “回头。” 不合理的事情,我不会去做。 “回头。” 你没有资格让我听从你的命令。 “……” “是吗?那谁会让你听话?” “聂予黎?洛樱?林子轩?你记忆里的人太多了。” 我从不听别人的命令。 “真的吗?” 少年的脚步,倏地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风声、竹叶的沙沙声、身旁“聂予黎”关切的呼唤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变得空洞而失真。 朔离,当然不会听别人的命令。 除了—— “朔离,好久不见。” 第186章 不该出现的人 温和的女声。 朔离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又松开。 那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人。 那道平静的视线落于她的身后,最终,少年还是回头了。 女人一席日常服装,过长的黑发被一丝不苟的束起,形成一个到腰间的低马尾。 她的五官并非惊艳绝伦,却组合成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与朔离的情绪不同,她在与她对视后,静静的微笑。 “朔离,你最近过的怎么样呢?” “……”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那张脸。 啊,还是这么的…… 恶心。 过了会,朔离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语气冷漠。 “是啊…好久不见了。” “执政官大人。” 五个字落下。 虚伪的世界开始崩塌。 温润的紫竹林、聂予黎的脸庞、脚下的石阶…… 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色彩褪去,轮廓模糊,最终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幻境彻底崩毁,现实开始显露。 但她仍然在望着她。 女人眨了眨眼,倏地轻笑一声。 “不想跟我说话吗?” “朔离,还是一样的任性呢。” “……” 朔离并不想理会她,只是在等待着这场幻觉崩解。 没想到这幻境还真能扒出她以前的记忆,还把自己关于前老板的记忆投影给弄了出来。 大概是想让她再次被篡改意识后听话,却弄巧成拙,直接把自己给弄醒了。 毕竟,那个女人可是上辈子的人了。 这么大的bug,再怎么改也改不了。 但—— 啧…… 对方端详了少年一会后,语气有些微妙的调侃。 “没想到,我在你的认知里居然是这样一个形象……我还以为会是一个很糟糕的家伙。” “不过,朔离,真令人开心。” 女人微微歪头,漆黑的眸子带着笑意,映出温柔的色泽。 她显露出了一个仿佛真心实意的笑。 “你终于自由了。” 轻柔的、仿佛带着祝福的话语。 朔离终于有了动作。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对对方平静的竖起了一个中指。 “滚吧,老板。” 光影重构,喧嚣褪去。 【“!!啊啊啊啊朔离你不要死啊!快醒醒,我……”】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耳边是霜华的悲戚哭嚎。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林子轩那张脸。 他此刻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 这什么刘少突脸待遇? 少年撑着地面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幻境的余波还在脑中震荡,那种被无形丝线操控、篡改认知的恶心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恢复过后,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那片诡异的紫色竹林之中。 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号人,服饰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宗门,都和林子轩一样,陷入了沉睡。 “啧,搞什么,集体睡大觉吗?” 朔离低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伸脚踢了踢身旁的林子轩。 毫无反应。 霜华开始欢呼。 【“朔离!你醒了!太好了!”】 【“这化神期的幻术太可怕了,我们快走吧,这里好吓人……我还真以为你死定了呜呜……”】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朔离摆了摆手。 “你现在先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了。” 【“哦,噢好……”】 接着霜华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了。 大概就是自他们一进入中层后,它怎么呼唤朔离都听不见了。 然后,小剑灵眼睁睁地看着她跟那个可恶的魔修一路在这个恐怖的地方若无其事的前进,直到来到后山,她倒头就睡。 【“呜呜呜我当时真的吓死了……”】 朔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听着霜华的介绍,一边观察四周。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捏起对方的左腕。 上面有六片花瓣,构成了一朵完整的花朵印记。 再看看旁边的人,也是如此。 朔离皱起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霜华立马解释。 【“这是青灵族特有的幻术神通与青瑗自己化神后锻炼融合而成的……”】 朔离皱眉。 “简略点。”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叫青瑗的女人,用自己的神通设下了一个超大型的幻境。”】 【“进入中层的修士,只要集齐她留下的六片神魂碎片,就会被强制拉入根据他们自身记忆编织的深度幻境里。”】 【“这个幻境会不断消耗你们的生命力和灵力,来滋养她那残破的神魂,直到把你们吸干为止。”】 朔离皱着眉总结:“啊,所以这秘境就是个骗人当免费充电宝的大型杀猪盘吧?” 啧,但原着里可一点都没有写。 ……洛樱到底去哪了? 少年走到林子轩身侧,注视着男人手上的六片印记。 “他们手上的花瓣印记,就是入场券了?” 小剑灵有些听不懂她先前的总结,于是只是回答她后面的那个问题。 【“对!你之前只收集了五片,还没达到进入深层幻境的标准,所以只是浅层幻境。”】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肯定是在别的地方集齐了最后一片,然后就被拉进去了。”】 “那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朔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幻境还挺智能,为了让我听令,知道给我整个上辈子的老板出来,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醒过来。”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众人。 除了林子轩,她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在秘境入口处有过一面之缘的、其他宗门的弟子。 无一例外,他们都神情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什么美梦之中。 “这群人现在就跟待宰的猪一样,怎么把他们叫醒?” 【“很难!他们的神魂已经被幻境深度捆绑,除非有外力强行打破他们的‘梦境’,否则他们会一直沉睡到死。”】 “外力强行打破?” 朔离挑了挑眉,她走到林子轩身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比如说,这样?” 话音未落,她抬起脚,对准林子轩的胸口,踹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林子轩的身体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落下。 男人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用啊。” 朔离收回脚,有些失望。 【“!!!不是这种外力,要从神魂层面进行冲击!”】 霜华急匆匆的开口。 【“得找到幻境的核心,或者,找到那个躲在暗处的女人!”】 青瑗的残魂会藏在哪里? 无需言说,肯定是那所谓的内层了。 【“……不,不过……”】 剑灵支支吾吾起来。 【“你还是先走吧,这里迟早会有宗门和世家来处理的!这可是化神期的大能,不要和她起冲突的好!”】 朔离没有理会剑灵的逃跑发言,她沉思片刻后,发问:“煤炭去哪了?” 【“!!!”】 霜华尝试装死。 它刚刚其实有故意忽略关于赤霄的信息,就是不想让她去管那个魔修。 朔离语气平静:“他在哪?” 【“他……在你来到后山之前就倒下了。”】 小剑灵终于还是顶不住压力,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越说越小。 【“他肯定也被拉进幻境里去了!对,就是这样!魔修心志不坚,更容易被趁虚而入!我们还是别管他了,他……”】 “他在哪?” 【“……我们直接走好不好?”】 【“我知道从后山往后,有一条小道,往那走就可以到出口……”】 “霜华,我与他约定过,我不会让他有事。” 少年平静的打断它,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地上这一位位沉睡的修士。 微风拂过,带着点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血腥味。 “而我从不食言。” 【“……”】 【“……他就在前面那片竹林的最深处。”】 霜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但终究还是屈服。 【“他比你陷得深,气息也比这些人弱得多……我劝你还是……”】 “知道了。” 朔离打断了它的碎碎念,迈开步子,朝着霜华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路过林子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等我搞定。” 第187章 喂血 紫色的竹林静谧无声。 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尘埃,在从竹叶缝隙间漏下的微光中,清晰可见。 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是昏暗,那股清新的竹香也逐渐被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所取代。 很快,朔离便在一片长势最为茂密的紫竹丛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赤霄。 他正以一种近乎胎儿的姿态侧躺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双手抱着膝盖。 对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那头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总是写满了不屑与高傲的漂亮小脸,此刻却是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他仿佛睡得很沉,呼吸也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朔离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冰凉的脸颊。 软软的。 “喂,煤炭,起床了。” 地上的小魔君毫无反应。 少年手指用力,开始蹂躏那张小脸。 依旧毫无反应。 “啧。” 没有丝毫犹豫,朔离右手凝聚灵力,当即在自己的左臂划了一道口子,凑上前。 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起初,赤霄没有任何反应。 血液只是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染红了他的下颌。 朔离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开始用灵力抑制自己的自愈。 【“他看来是完蛋了,你快走……”】 霜华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一直昏迷不醒的赤霄,喉结竟轻轻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雏鸟—— 本能地、无意识地追逐着朔离手腕上流下的血液。 少年低头看着那张凑过来的小脸,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啧,真是蚊子成精。” 她故意移动了一下手腕,那流着血的伤口便也跟着移动了几分。 果不其然,地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也跟着动了动。 紧闭的嘴唇执着地追逐着血腥味的来源,甚至还发出了几声细微的、类似梦呓的含糊音节。 “还挺有意思。” 少年来了兴致,稍稍又移动了几下手腕,直到对方的不自觉的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 “好好好,你快点喝,我们还有事。” 朔离终于不再逗他,将手腕稳稳地递到他唇边。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涌出,被那双冰凉的唇瓣尽数吞没。 赤霄的动作起初还带着被动的索求,但随着血液的滋养,他那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过了会,他似乎有些不满于血液自然的流下—— 一阵天旋地转。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身下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赤霄压在她身上,二人四目相对。 那对半睁半阖的金色竖瞳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像是被欲望浸染的琉璃。 失却了焦点,却又固执地锁定着身下之人的脸。 赤霄的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朔离的手指。 那双冰凉的唇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承接,而是笨拙而又急切地,开始在朔离的手腕上、手臂上,四处寻觅、舔舐。 她很快回过神,另一只手推了推他。 “喂。” 对方却纹丝不动,像一块黏上来的牛皮糖。 那湿热的、带着些许粗糙感的舌尖,执着地追逐着血液的气息。 朔离立马就盯上了赤霄的脑袋,她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地落在赤霄那头柔软的黑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嘻嘻,手感不错。 以后多摸摸。 不过煤炭的人形还是没有本体好玩。 “唔……” 赤霄舔舐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但并未松开朔离的手腕。 反而,他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枕头,将脸颊贴在朔离温热的小臂上,轻轻地蹭了蹭。 【“啊啊啊啊!他、他他他……朔离你快推开他啊!这个该死的魔修!”】 霜华快气炸了。 它……它都没有被她这么摸过,明明它才是她的剑灵! 就因为这个恶心的魔修有实体吗?凭什么…… “啧,你是狗吗?蹭什么,专心喝血啊。” 朔离皱了皱眉,她伸出手,去捏小魔君的脸。 对方却乖顺的张嘴。 湿润粉嫩的口腔内带着些许血腥气,一排排洁白的牙齿尖利,有几颗明显不属于人类。 下一秒,他便一口咬住了朔离放在他脸颊的手指。 力道却不大,更像是在撒娇或是磨牙。 ? 什么鬼。 这煤炭不喝血改咬手了? 少年愣了一下,另一只手狠狠的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 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那双失焦的金色竖瞳,终于缓缓地凝聚起一丝神采。 视野从一片模糊的色块,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朔离那张放大的、带着疑惑的脸。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温温的,软软的,还带着一丝熟悉的血腥甜味。 那是……她的手指。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脑中炸开,所有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猛然归位。 被幻境侵蚀的茫然、神魂被撕扯的痛楚、以及…… 刚才自己趴在对方身上,像只没断奶的幼兽一样,不知羞耻地追逐着对方血液的画面。 “!!!!” 赤霄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猛地向后一缩。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朔离身上滚了下来,狼狈地跌坐在腐叶堆里。 “你……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极度的羞耻与窘迫让他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小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醒了?” 朔离好整以暇地坐起身,将那根被咬过的手指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我、我我……” 赤霄指着朔离,嘴唇哆嗦着,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自动愈合,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她看着赤霄那一脸“我被玷污了”的崩溃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我说煤炭,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不就是喝了我几口血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闭嘴!” 赤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这个该死的、卑鄙无耻的人类!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能对你做什么?” 朔离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这是在救你,懂吗?”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你现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把自己抵押给我一百年的事了?我会给洛师妹租金的。” “你做梦!” 赤霄咬牙切齿,刚一动怒,便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四肢百骸都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幻境的后遗症还在。 他闷哼一声,扶着身后的竹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行了行了,别硬撑了。” 她走到赤霄面前,伸出手,想扶他一把。 “别碰我!” 朔离也不在意,她收回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吧,不碰你。那你自己能站稳吗?需不需要我给你找根拐杖?” “……”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伤势。 他靠着竹子,冷冷地盯着朔离,只是脸上还带着一点奇怪的红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朔离耸了耸肩,接着开始向他解释当前的处境。 差不多过了几分钟。 “……就这样,我们被坑了,这秘境是个杀猪盘。” 说完之后,瞥见赤霄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朔离开口,问出自己的疑虑:“不谈这个,先说说正事。” “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我们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断档的?” “还有,你明明没有印记,怎么也会昏迷?” 赤霄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魔气运转依旧有些滞涩。 小魔君当然不会告诉朔离,在她开始胡言乱语后,他就已经尝试联系本体那边。 结果被秘境拦截,遭到了反噬。 这具分身还是太过弱小了。 第188章 我们魔修是这样的 “这个秘境的力量,能够拦截神魂传讯。” 赤霄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我在昏迷前,曾试图联系外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断,并遭到了反噬。” 朔离闻言,扬了扬眉:“联系外界?你家魔君给你配了什么远程通讯法宝?” “……与你无关。”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小魔君扶着竹子,缓缓站直了身体,回答朔离的另一个问题:“我是在进入后山管事堂的时候扛不住神魂攻击昏迷的,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噢,这样。” 朔离也不想追究原着男主之一和他小弟的事情,自顾自的思索着。 怪不得在管事堂后,对方就没再出现了。 大概交流了一会信息后,赤霄冷静地发表言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个秘境。” 朔离理智的赞同:“好,你一个人回去吧。” 赤霄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不走?” “对,我不走。” 少年回答得理所当然,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错愕的小魔君。 “刚刚在秘境里她把我前老板弄出来了恶心我了,我十分不爽。” 赤霄有些不明白“前老板”是什么东西,但不妨他理解她的意思。 “不爽?”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荒谬:“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去找一个化神期大能的麻烦?” “对啊。” 朔离点头,她拍了拍赤霄的肩膀,语重心长:“煤炭,你得明白,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她让我不痛快了,我就得让她更不痛快。这是最基本的礼尚往来。” “再说,我今天出来一趟是为了结丹的,如果不报复她,就不符合我的行事准则了,我的道心还能稳吗?” “……” 这套逻辑,赤霄闻所未闻。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的修士、魔修不计其数。 有为资源的,有为权力的,甚至有为情的,唯独没见过因为“不爽”就要去硬撼化神残魂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化神期意味着什么?” 赤霄试图用事实唤醒对方的理智:“即便只是一缕残魂,也不是你一个筑基期能抗衡的。你这是在找死。” “我知道啊。”朔离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可我就是乐意,你管得着吗?” ……不仅随意利用她的记忆,还把那个女人的模样弄了出来。 说什么她都要干掉那女鬼。 朔离这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让赤霄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是管不着。”他冷笑一声,别过头,“既然你想死,那便自己去,别拉上我。” 小魔君说着,便要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出口,回到安全的地方,好好休养,然后尝试联系本体……再回来找这个该死的人类。 她最好那时还活着。 “哎,别走啊。” 朔离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轻轻松松地将他拎了回来。 “煤炭,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呢?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你现在就要抛下救命恩人,独自逃跑?” 她将脸凑过去,那双漆黑的眸子眨了眨,显得无辜又真诚。 “做人……啊不,做魔,可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啊。” 赤霄被她拎在半空中,哦了一声,冷冷的看着她:“我们魔修是这样的。” “那我就用你们魔修听得懂的话。” 朔离友好的看着他:“……洛师妹的爱宠就算缺了一两条胳膊还是很可爱的吧?” “……”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开玩笑的啦。” 少年见他那副马上就要炸毛的样子,终于松开了手,重新将他放回地面。 赤霄双脚一沾地,立刻后退数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朔离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怒气,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说正事。” “我决定了,要去找那个叫青瑗的女人的麻烦。你去不去?” 她给出了选择。 但那语气,却不容置疑。 赤霄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想走,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可理智告诉他,朔离说得没错,他现在是欠着她人情的。 而且,以这个人类的无耻程度,如果自己执意要走,她绝对干得出把自己打晕了拖走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 这个幻境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这具分身也比自己想的孱弱。 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安全离开吗? “我去。” “太好了,本来我还想打晕你的呢。” 赤霄看着朔离那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嘴脸,差点冷笑出声。 “你想怎么做?直接冲进去找她?你知道她在哪吗?” “对,按照套路而言,她应该在秘境内层。” 赤霄闻言,想起了那座位于白玉广场上的、紧闭着殿门的神秘殿宇。 “你要去那里?” “当然。”朔离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但不是现在。” 少年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紫竹林里那些依旧沉睡不醒的修士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在去找她麻烦之前,我们得先做点准备工作。” 赤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着地上那横七竖八、毫无防备的几十号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做什么?” “做好人好事啊。” 朔离回答得一本正经,她走到林子轩身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开始解他腰间的储物袋。 “你看,他们现在都沉浸在美梦里,神魂和灵力都在被那个女鬼慢慢吸走。等他们被吸干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多可怜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林子轩的储物袋摘了下来,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所以,我决定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暂时替他们保管一下他们的灵石,免得便宜了那个女鬼。” 赤霄:“……” 他对朔离这番莫名其妙的无耻言论,已经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最好别动他。”赤霄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指了指林子轩,“林家的人,不好惹。” “我知道啊。”朔离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里的储物袋,“但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我这是在帮他减轻负担。” 她将林子轩储物袋里的灵石塞进自己的储物戒里,却又十分懂行的只拿了灵石,接着又将罪恶的双手伸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其他宗门服饰的青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喂,”赤霄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就不怕他们醒来之后找你拼命?” “怕什么?” 朔离头也不回地继续着自己的“慈善事业”。 “我这只是收点手续费,等下我就要去做拯救大家的伟大事业了。” “你想想,要不是我,他们肯定会死在这。” 她将搜刮来的灵石一个个丢进自己的戒指里,动作麻利得像一只在粮仓里过冬的松鼠。 赤霄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最终选择靠在一根紫竹上,闭目调息,眼不见为净。 反正,被追杀的又不是他。 很快,朔离就将这片区域的所有“睡美人”都光顾了一遍。 少年雄赳赳气昂昂的起身,语气正义凛然。 “现在,我要去拯救大家了!走吧,煤炭!” 第189章 好人好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后山,很快便回到了百花谷的中枢区域,无数大殿仍然矗立在此。 “也不知道五千哥和洛师妹他们怎么样了。” 朔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他们可是直接进了内层,也不知道有没有遇上那个女鬼。” 赤霄没有搭腔。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聂予黎”和“洛樱”—— 天命之女肯定不可能有事,青瑗如果还有理智的话就不可能对她下手。 至于那条元婴的疯狗。 他有那种神通,怎么也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甚至如果他是青瑗,整座秘境第一时间要控制的就是他…… 再次回到那片空旷的白玉广场时,百花谷的四人依旧守在那座通往内层的殿宇前,神情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朔离和赤霄安然无恙地返回,穆清灵的眼中闪过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希望。 “朔道友!” 她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急切中带着几分恭敬:“你们……你们没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我们就是随便逛了逛,欣赏了一下风景。” 穆清灵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看看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气息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的黑衣男孩,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她们可知道这中层的幻术有多可怕。 她们几人作为百花谷弟子,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百花谷的布局。 外宗人分辨不出,但只有她们知道,整个秘境中层,除了她们身后的大殿外,其余的建筑都在千年前那场屠杀被毁了。 这也是她们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传送门”的原因,同时,不知为何,这周围也是唯一不受幻觉影响的区域。 在她们刚来秘境的时候,除了金丹期的穆清灵还勉强保留清醒意识外,其他的弟子可都中招了一遍。 穆清灵暂且压心中的疑虑。 她瞥了眼此刻东张西望的少年,不动声色地用神识安抚下身后不安的师弟师妹们,开口试探。 “……道友,这一路上你们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吗?” 她们比朔离二人在此地呆的更久,知晓除了被印记控制作为“养料”的人之外,还有另外一批作为“督察者”的存在。 甚至有一位有瞬移能力的金丹“督察者”直接去到了外层…… “奇怪的人?” 朔离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与穆清灵那双沉静的眸子在空中交汇。 “道友你们不就是吗?” “放着这么大个门不进,非要在这儿晒太阳,难道是在等什么人给你们开门迎宾吗?” 穆清灵身后的柳风顿时有些愠怒,但他看了看自家师姐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女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对朔离的直接早有预料。 “朔道友快人快语,清灵佩服。” 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不瞒道友,我们并非不想进,而是不能进。” “这内层入口的禁制,需要集齐六片传承印记方能感应,要是集齐了六片印记的话……”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顿下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朔离,似乎在试探朔离知晓的信息。 在朔离身后的赤霄直截了当的开口了:“该知道的信息我们都知道了,你们直说无妨。” 少年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赤霄的食指,对他露出一个“你终于出息了”的表情。 小魔君懒得搭理她。 柳风和其他两名百花谷弟子的呼吸一滞,他们紧张地看着自家师姐,又忌惮地瞥了一眼那个气场冰冷的黑衣男孩。 最终,还是穆清灵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抹客套的苦笑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坦诚。 “二位果然非同寻常。”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既然如此,清灵也就不再隐瞒了。” “不错,集齐六片印记,便会被拉入深层幻境,神魂与生机都会被那残魂不断抽取,直至油尽灯枯。” 穆清灵顿了顿,目光扫过朔离和赤霄,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知情。 “之前为什么不告知,也是因为…我们相信道友你的能力。” 这句话的意思委婉的很。 但翻译过来,就是她们先前相信朔离的能力,确信她不会出事,于是让她这个变数冒着风险去探索中层,看能否打破这种僵局。 朔离挑了挑眉,自是悟出了其中深意。 把之前的暗中心思点了出来,看来这几位百花谷的弟子是彻底坦诚了。不过,她们利用她的账自己可会记着,等到事情解决再清算罢了。 少年指了指身后大门紧闭的大殿,继续言说。 “我们身后的大殿对应着我们百花谷的内门管事堂,里面似乎有某种力量能够隔绝幻术的侵蚀。” “但我们也因此被困在了这里,既无法离开,也无法收集印记进入内层。” 穆雪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不仅如此,这中层还有……还有‘督察者’!” “督察者?” 朔离终于开口。 “是的。” 穆清灵接过话头,神色愈发沉重:“那是一些被青瑗的残魂完全操控的修士,身法诡异,实力强大,会四处巡视,将那些试图反抗或躲藏的‘养料’重新拖回幻境里。” “我们之前就遇到过一个,金丹中期的修为,神通是瞬身相关,若非我们及时退回这里,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苍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哦——” 少年拖长了语调,摸着下巴,敲了敲手心:“那家伙在外层被我们干掉了。” 此言一出,白玉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穆清灵定定地看着朔离,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道友实力高深,清灵……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没有丝毫客套,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她对着朔离,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既然如此,清灵恳请道友出手,助我们离开此地!” “我百花谷上下,必有重谢!” 她身后的三位弟子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朔离好整以暇地受了她们这一礼,叉起腰,笑的有些忘形。 “嗯,当然可以。” “到时候你们再送一面锦旗…啊不是,什么表彰文件送来倾云峰吧。” “好不容易做了件好人好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赤霄已经用尽全力不向她投以鄙夷的神色了。 第190章 第六片印记 穆清灵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甚至还在畅想表彰的事,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道友高义。此事过后,我等必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女人停顿了一下,诚恳的发问:“既然如此,道友有什么办法吗?” 朔离语气自然:“很简单,我进入内层,然后把那个青瑗干掉,拯救大家不就是了。” 穆清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化神期大能留下的残魂,即便只是残魂,也绝非他们这些修士能够撼动的存在。 “道友……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朔离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难不成我还进去跟她喝茶聊天,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她这比喻说得柳风嘴角一抽,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可是……那毕竟是……” “我知道,化神期嘛。” 朔离打断了穆清灵的迟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但大家也知道,她现在只是个靠吸人阳气续命的女鬼,算不上什么大能了。” 少年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那座紧闭的殿门前,背对着众人。 “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安全的拿到第六片印记呢?” 穆清灵闻言,目光在朔离那张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身后的三位同门递了个眼色,然后转向朔离。 “办法,确实有。”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瓶身雕刻着细密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这是我百花谷独有的‘凝魂香’,以百种静心安神的灵植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点燃后,其香气能在一个时辰内护住修士神魂,使其不受外邪侵扰。” “若有此物相助,道友在集齐六片印记时,便可抵挡住那股强制拉入幻境的力量,获得进入内层的机会。” “这‘凝魂香’我们只带了这一瓶,原本是为应对不时之需的。如今,我们只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道友身上了。” 她说着,将那白玉小瓶递到朔离面前。 少年迫不及待地一把接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发表感慨:“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一定很贵吧!” 说着,朔离还拿着小瓶子在赤霄面前晃荡了几下,一副得意的模样。 “你看,做好事就是会有好报。” “……蠢货。” “你说什么!” 穆清灵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此物虽炼制不易,但与道友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是吗?” 少年转过头,她将那白玉小瓶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穆清灵。 “那既然不值一提,你们再给我指个路,告诉我第六片印记在哪,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这第六片印记的位置,我们……也只是猜测。” “在广场的东北角,还有一座小楼,名为‘听雪阁’。那里,曾是青瑗前辈的居所,那里应该有一片传承碎片……” …… 听雪阁是一栋两层高的雅致小楼,飞檐翘角,通体由某种温暖的白色玉石建成,与周围那些青石殿宇的完全不同。 小楼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只是早已荒废,院中的花草尽数枯萎,只余下一地枯黄。 唯有一株高大的梅树,依然屹立在院子中央,虽然枝干已经干枯,但那虬结的姿态,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骨。 “啧,品味还不错嘛。” 朔离背着手,像个前来巡视的领导,在庭院里踱着步。 “这里的气息很干净。” 赤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干净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朔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有怨气,没有血腥,甚至连这座秘境主人残魂的气息都很淡。” 赤霄走到那株枯死的梅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树皮。 “这里就像被人刻意清扫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朔离挑了挑眉,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树干。 “被清扫过?”她若有所思,“难道是那个青瑗有洁癖,死了之后还要每天回来打扫卫生?” “……” 赤霄懒得和朔离争辩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率先迈开步子,推开了听雪阁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门内,是一尘不染的厅堂。 地板由温润的白玉铺就,光可鉴人,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小巧的圆桌和两只圆凳,桌上还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窗边的博古架上,零散地放着几件看不出年岁的摆件,同样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若非窗外是那片枯败的庭院,这里简直就像主人刚刚才离开片刻。 “嘿,看来那个青瑗不仅有洁癖,还是个强迫症。” 朔离背着手走了进来,用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没能蹭起半点灰尘,她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赤霄却皱着眉。 ……这青瑗的住所不像是一位修士,反而带着某种古怪的生活气息。 是作为青灵族人未改的习惯? 来了宗门后也没有改变吗…… 一层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二人就这般朝着二楼走去。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更简单些,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一张木床靠墙而设,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是一方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和几个小巧的盒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清冷而又雅致的气息,唯有窗前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花,昭示着此地主人的逝去。 朔离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梳妆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通体由紫檀木制成的梳子,梳背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纹路细致,栩栩如生。 她走上前,伸出手,将那把梳子拿了起来。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梳子的瞬间,一股冰凉而又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朔离迅速的判断—— “煤炭,点香。” 赤霄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他从朔离手中接过那精致的白玉瓶,先是拔开瓶塞,倾倒出一些淡青色的香粉。 屈指一弹,一缕幽蓝的龙焰落入香粉之中,瞬间燃起一缕笔直的、如同实质的白色烟雾。 那烟雾并未四散,而是主动地缠绕在两人周身,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光罩,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股清冽而又宁静的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让人神台清明。 第六片记忆碎片,来了。 熟悉的场景变换感再次袭来。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朔离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间雅致的闺房之中,但周围的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窗外的庭院里,不再是枯黄一片,而是百花盛开,蜂飞蝶舞。 那株枯死的梅树,此刻正值盛花期,满树的粉白花瓣在温暖的阳光下,如同碎玉一般。 修士一般都不会亲自打理仪容,最多,也只是一个清洁术的事。 但此时,青瑗一人坐在梳妆台前。 她正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那块白色的布帛仍然裹在她的眼前。 第191章 举枪 女人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仿佛要将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顺滑妥帖。 紫檀木梳划过乌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笼罩在一层柔和而又朦胧的光晕里。 “我说,你这头发都快梳秃了,不累吗?” 朔离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不客气地探头去看镜子里的影像。 有了凝神香的庇护,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在这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中动作了。 赤霄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 镜中的青瑗,似乎对朔离的突然出现毫无反应,依旧重复着梳头的动作。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被布帛遮住的眼睛,更让人看不出喜怒。 “喂,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 少年伸出手,在那面光滑的铜镜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镜中的影像晃了晃,随即恢复平静。 青瑗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木梳,用那被布帛遮住的眼“看”向镜中的朔离,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带着一种干净而又纯粹的温暖。 “今日天气不错,梅花也开得正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朔离挑了挑眉:“是啊,花开得不错,就是看花的人,眼神不太好。” 青瑗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那把紫檀木梳。 “这是我哥哥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哥哥?”朔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眨了眨眼,“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番话可是相当的不客气,但女人却没有什么神色变化。 “是啊……他是死了,死在了人族修士手中。” 青瑗轻轻放下了梳子,她伸手,不紧不慢的开始解自己眼前的布帛。 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缓缓滑落。 朔离的目光,第一次与那双眼睛在镜中相遇。 不……那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的眼眶。 没有血肉,没有眼珠,只有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为了活下去,有时候,总得舍弃些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缥缈的空灵感。 “青灵族的力量源于双眼,血脉的印记也藏于其中。” “不挖掉它,我走不出百里,就会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当作妖物,剥皮抽筋。” “哦,对自己挺狠的嘛。” “所以呢?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到这最后一片记忆里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青瑗似乎对朔离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语充耳不闻,她重新拿起那块柔软的布帛,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空洞的眼眶再次遮盖起来。 “我加入了百花谷。” 她陈述着,声音平稳。 “我隐瞒了身份,隐瞒了过去。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平庸,足够不起眼,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她的指尖划过梳妆台冰凉的台面,上面倒映着她模糊的、被遮住双眼的面容。 “可我错了。” “千年前的真相无人知晓……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但我还是暴露了。” “我的天赋,我的修为,都成了她们嫉妒的根源。” 青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握着布帛的手却攥紧了。 “我只想活着,仅此而已。为了活下去,我可以忍受一切。” “直到……三月初三那天。” 她终于提到了这个日期。 朔离的身体微微前倾,支着下巴,露出一副“哦?终于到重点了”的表情。 “三月初三,是百花谷祭祀花神的日子。” 青瑗抬起头,那被布帛遮住的眼“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 “那一天,我的师尊,百花谷的副谷主,亲手为我端来了一杯下了药的茶。” “他说,为了宗门的安宁,需要我……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 朔离插嘴道:“这个牺牲,不会就是你吧?” 青瑗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不得不反抗。” “在那一天,我强行突破了青灵族血脉的桎梏,那场千年前百花谷的屠杀就这样发生了。” “在之后……我就遭到了各个宗门的追杀,直至陨落。” 女人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阳光依旧透过窗棂,将温暖的光斑投射在地面上,窗外那株梅树的花瓣,正随着微风簌簌飘落,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光影褪去,死寂重归。 朔离和赤霄发现自己回到了百花谷的那大殿前,穆清灵四人神情古怪的站在她们身旁。 而朔离的左手手背上,第六片花瓣印记,已经悄然绽放。 六片莹绿色的光瓣组成了一朵完整的、栩栩如生的花朵,静静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散发着微弱而又纯净的生命气息。 穆清灵的目光落在了朔离的左手手背上,表情愣了愣:“这……” “诸位小友。” 青瑗的声音从身前传来,那抹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殿门前,女人友好的对他们笑了笑,轻轻推开身后的门。 那是一片绿色的漩涡。 “这是离开秘境的传送门。” 门外的气息明显,是不作伪的外界空间波动。 青瑗站在门前,那身素白的衣裙在漩涡的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圣洁。 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眼前的布帛也无法掩盖那份仿佛已经洞悉一切、放下一切的从容。 “千年的恩怨,已如过眼云烟。我累了,不想再争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能来此地,听我讲完这个陈旧的故事,也算是一场缘分。” “如今门已开,还请诸位自行离去吧。” 穆清灵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师弟师妹,眸中闪过一抹疑惑后,还是感激地望向青瑗。 “前辈大义,晚辈佩服。”她郑重地行了一礼,“我等叨扰前辈清净,还望前辈恕罪。” 说着,她就带着同门走向那道传送门。 柳风和穆雪、穆云三人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跟上师姐的脚步。 朔离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少年自顾自的拿出那颗储物袋里的金丹,丢给一旁的赤霄。 大概是趁着能在秘境里储存魔气就先充能好吧。 毕竟,到了外界,对方自然不可以使用魔气了。 赤霄接过那枚金丹,他没有多问。 小魔君的指尖萦绕起一缕精纯的黑色魔气,如同拥有生命的墨色丝线,缓缓地缠绕上那枚温润的金丹。 待到四人排着队离开传送门后,朔离仍然一动不动。 “小友,还不愿离去吗?”青瑗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难道是舍不得此地的风景?”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丢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师尊是哪位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跳跃。 青瑗的语气却也仍然平静:“小友的师尊……想必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能吧。” “我师尊是墨林离,这个修真界唯一的剑尊,天下第一人。” 朔离吐字清晰。 “你认识他吗?” 青瑗稍稍皱眉,过了一会,才迟疑的开口:“在几千年前,并未有这位大能的名讳…” “想必,你师尊是这几百年才出世的修士。” “嗯,确实,我师尊还算年轻。” “不过——” 朔离挑了挑眉:“你知道我师尊是大乘期修士吧?” 青瑗沉吟片刻。 “……这自然,小友有信物在身。” “是啊,我有信物在身。” 少年轻笑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赤霄就默契的将那颗温润的金丹递到了她的手心。 那枚经过改造的金丹在朔离的掌心散发着一种温润与邪异交织的奇特光芒。 金色的丹体上,一道道黑色的魔气纹路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 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金丹,然后抬起眼,看向面前那个依旧保持着温婉笑容的女人。 “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 “我师尊是墨林离。” 注入灵力。 下一瞬,朔离就闪身到了青瑗的身前,她举起倏地出现在手中的枪。 动作快捷迅速,甚至带起一股劲风。 少年的发尾与那抹银色的发带微微摇曳。 “所以,你才不敢对我下手。” 朔离笑着,扣动扳机。 一道凝结到极致的白色光束从枪口喷薄而出。 “你的故事漏洞百出,不过,有没有故事都无所谓。” “你不敢处理我,那我就要处理你了。” 第192章 神识对抗? 就在光束即将吞没青瑗的瞬间,那素白的身影“嘭”的一声,竟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莹绿色蝴蝶。 无数光蝶翩跹而起,像一场绚烂而又致命的骤雨,光束从中穿过,将数十只光蝶瞬间蒸发,余下的威力则尽数轰击在后方再次闭上的殿门上 “轰隆——!” 对方不见踪影。 “啧。” 朔离收回小竹,铺散神识探查,确定对方确确实实的消失了。 不愧是化神修士。 在少年身后,赤霄嘲笑出声:“你真以为她感受不到你的动作?当你引动灵力的时候,她就感应到了。” “是吗?不过,我倒觉得收获颇丰。” 朔离吹了声口哨,将小竹随手在肩上扛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丢出的一块石子。 少年转过身,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扇被轰得焦黑、此刻正缓缓修复着裂纹的殿门。 “她没有防御,而是跑了,并且跑得很快,说明她现在很虚,不敢跟我硬碰硬。” “哼。” 赤霄发出一个音节,没有反驳。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朔离若有所思了一会,语气严肃:“嗯……当然是进内层弄掉这个女鬼。” “然后成为大家的救世主。” “之后再成为修士里远近闻名的好人。” “接着利用名声直接收徒,让他们帮我种地……” 赤霄听着她这一连串异想天开的宏伟蓝图,只觉得荒谬至极:“你还真是敢想。你连金丹都未结,就想着为人师表了?” 少年语气不服:“我现在不就在找结丹的机缘吗?” “你——” “好了煤炭,你应该闭嘴了,我们现在在生死存亡的危机中,不是让你胡搅蛮缠的时候。” “?” 朔离走到那扇已经修复了大半的殿门前,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门上残留的焦黑痕迹。 “这门上的禁制,被我轰掉了一部分,但还在自动修复。我们得趁它完全复原之前进去。” 赤霄瞪了她一眼后,吐出一口浊气,接着走到她身边,同样伸出手,搭在门上。 他尝试注入魔气,却很快就被弹开。 “…不能直接打开,青瑗估计还留了一手。” “确实是留了一手,那我来吧。” 朔离一把抓住小魔君的后领,接着将人往后扯了扯。 少年将左手自然的摁在门的正中央,与此同时,在她的手背上,那六朵印记倏地发出光。 赤霄愣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居然要强行开启传送门?! 身体却比思绪更快一步。 小魔君一把甩开她拽着他后领的手,冲上前。 他的手劲出奇地大,紧紧地钳住朔离的右手,居然一下把少年硬生生拉开了。 朔离被他这一下拽得踉跄了半步,手背上那朵莹绿色的花朵印记,光芒也随之晃动了一下,随后黯淡。 “搞什么啊?煤炭,你……” 少年不满地甩了甩手,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却发现对方抓得死紧,像焊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你疯了,你要跟化神期对拼神魂,你想死吗?!”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 朔离却眨了眨眼,一副茫然的模样:“你急什么?” “我当然着急!你可是我……” 赤霄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可是……什么? 一枚好用的棋子? 一个有趣的猎物? 还是……一个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的,该死的人类?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混乱的空白。 那双金色的竖瞳剧烈地收缩,倒映着朔离那张带着几分疑惑的脸。 “……” 陌生的情绪如浪潮般涌起,又很快落下,恢复平静。 现在不是去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既然无法直接进入,那么我们就先去寻找出口,等到离开后我会呼唤…魔君大人来处理这件事情。” “呼唤魔君大人?” 朔离挑了挑眉。 少年反手一把握住赤霄的手腕,轻巧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先不说你们家魔君大人日理万机,有没有空管你这个小弟。” “就算他来了,里面的几十号人早就变成人干了。” 她捏了捏赤霄的手指,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你觉得以我的性格,是那种会把报仇的机会拱手让人的人吗?” “那也比你在这里送死强。” “啧,你要相信我啊,谁说我会在神识对抗里输掉呢?” “……跟我走。” “哎哎哎,别拽!” 赤霄拽着朔离的手腕,他拉着她,就要往广场外走。 朔离眯了眯眼,直接伸出左手将小魔君一把拎了起来,停在了一个二人可以平视的高度。 “放我下来!” “不放。”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晃了晃手,让半空中的小魔君跟着晃了晃。 少年瞥见他那副紧绷又不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人对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散漫的笑。 “相信我呀,煤炭。” 相信她? 他凭什么相信一个行事逻辑诡异、全凭喜好决定生死的疯子? 可那双漆黑的、带着笑意的眸子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望着他。 仿佛在她眼中,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 朔离终于笑完了,她伸出右手,递到对方眼前。 “喏,你怕的话,握着我的手好了。” 接着,少年啪嗒一下将赤霄放回了地上。 被放下来的赤霄仿佛只是接着她右手的力量平稳身体,自然的握住。 只是过了会,也没放开。 他的语气依旧僵硬:“即便如此,你也没有任何胜算,强行与她神魂对抗,和送死没有区别。”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任何胜算。” 朔离噙着那抹笑,再次将左手不紧不慢的摁在了那扇殿门上。 “既然青瑗看了我的记忆,那么她就应该知道——” 那股庞大的神识以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姿态,猛地压迫而入。 就如在那张星海中央的谈判桌上。 无论是机械帝国那击破万千有机生命舰队的机械生命,还是肉身跨越星系的噬星者,还是在瞬息之间殖民了大半星海的虫族。 无一例外,代表们化作人类的形态。 祂们微微垂头,安静的一言不发。 ——因为来自于最前方的,那位一席军装的、打着哈欠的女人的精神力。 “她确实没有任何胜算。” 在少年话音刚落下的那一瞬,也是她的神识完全渗透进禁制的刹那,青瑗就十分快速的收回了禁制。 她知道,无法对抗。 无法抵抗。 朔离左手手背上的六片印记化作光点逸散,她顺势用力,那扇厚重的殿门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嘎——” 伴随着悠长而古老的声响,殿门向内缓缓敞开。 门内不再是明亮的绿色漩涡,而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看吧,我就说很快就可以搞定。” 朔离松开摁在门上的左手,率先迈步踏入其中,另一只手还十分自然地扯了把小魔君,她得意洋洋的。 “哼……” “不过,你刚刚说那话什么意思?” 第193章 内层的花海 是啊……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了,“你可是我——” 话语的后半截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连赤霄自己都不知道后面该接上什么。 气氛安静了一瞬(他自以为)。 过了会,魔君才干巴巴的开口:“……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哦,这样。” 朔离恍然大悟,她随口回应:“不过你不是已经欠了吗?等着回去给我捶腿吧。” 少年说着,牵着他的手还晃了晃,像是在炫耀自己刚刚取得的胜利。 “……” 赤霄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牵着,一同走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穿过门扉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由各色奇花异草组成的海洋,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芬芳,那些花朵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由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在一种看不见的光源下,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赤霄停下脚步,金色的竖瞳微眯。 “……好浓郁的灵气。”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这里的每一株灵植,都至少是百年份的。” 【“唔!这里的法则好诡异……我…我被压制了!”】 霜华慌张的声音响起。 那团白色的小光球正在她的识海里不停的闪烁着,接着又沮丧下来。 【“怎么办,我几乎不能说话了,没有我的话你该怎么办……”】 朔离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指了指四周的花草,大声对自己的小AI发表命令。 “灯泡,你太重要了。” “现在先别下线,快帮我算一下要用多大的储物戒才能把这里搬空。” 【“?”】 “咦,怎么不说话了?” 赤霄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刚想出言讥讽几句,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等等……” 他猛地拉住正准备对某朵蓝花下手的朔离:“别碰它们。” “怎么了?” 朔离不解地回头,脸上写满了“别耽误我发财”的不耐。 “这些花……有古怪。” 赤霄指着那片看似平静祥和的花海。 “你仔细看,这片花海里,除了花,还有别的东西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某人才勉强恢复理智。 她眯起眼,放出神识,仔细地探查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这里确实只有花,没有草,没有树,甚至连一只飞虫、一只蜜蜂都看不见。 这片繁盛到极致的花海,竟然是一片死寂的绝地。 “不仅如此,这些花的根茎,都扎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指向花朵下方那片看似是土壤的地面,但那片地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血肉般的暗红色。 朔离的神识向下延伸,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与根茎,终于看到了那片“土壤”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土壤。 那是无数修士与妖兽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早已腐烂、融合,形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由血肉与白骨构成的温床。 那些美丽到极致的灵花,就扎根在这片死亡的温床之上。 少年大失所望:“所以这些灵植我都不能带走吗?” “……” 赤霄面无表情地拖着还在对那些不能带走的灵植扼腕叹息的朔离,走在这片望不到边际的尸骨花海上。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 既不是踩在泥土上的坚实,也不是踏在沼泽里的泥泞。 而是一种柔软中带着些许弹性的感觉,像是行走在一块巨大的、活着的血肉地毯上。 芬芳越发浓厚,少年终于从失去暴富机会的悲伤中缓过神来,感到有些闷闷的。 她思索片刻,拿出那瓶凝神香。 “煤炭,点香。” 赤霄接过那瓶凝神香,动作熟练地弹出一缕龙焰,将香粉点燃。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香气,迅速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那浓郁到有些腻人的花香隔绝在外。 朔离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她便开始铺散神识探查。 很快,少年就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脚下的每具尸体都面容模糊,还有一些反复出现了很多的重复妖兽,单单是他们刚刚走过的这么些许路程,就出现了至少四具一模一样的尸首。 就像是搭建场景反复利用的某种素材一样。 ……这秘境内层,为何要建造这样一个场景呢? 秘境外层的场景是青瑗的童年,中层的场景是她曾经待过的宗门,内层又代表了什么?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言不发地在血肉铺成的地毯上继续前行。 期间,朔离尝试掏出罗盘感应方位,但其完全混乱,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就这样走下去。 周遭的景象依旧是无边无际、重复粘贴般的花海与尸骸。 浓郁的花香被凝神香阻隔在外,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怨念,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丝丝缕缕地渗入神魂。 赤霄明显感觉到体内的魔气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这是对这片怨气之地的本能反应。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依旧一脸轻松的朔离,发现对方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个人类的神魂,到底有多强韧?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两人都快要对这片毫无变化的景色感到麻木时,朔离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种熟悉的拉扯感再次降临。 又是一段记忆。 彼时的百花谷内门管事堂内,阳光正好,透过窗格,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年轻的青瑗正安静地坐在桌案后,她面前的文书已经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的动作细致而又有条理,即便双眼被白布遮盖,也丝毫不见滞涩。 在青瑗身侧,是另一位弟子。 对方有些紧张的注视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犹豫了很久,最后才缓缓开口。 “青瑗师姐……那个,在上次大比……恭喜了。” 青瑗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名弟子见她态度冷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他咳了咳,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师姐,你真的怪厉害的,尤其是你的剑法……” 青瑗正在擦拭桌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勤学苦练罢了,算不得什么。” “师姐谦虚了,”那弟子干笑两声,随后,目光有些飘移,“师姐,马上就到三月初三了……呃,我那时候会去广场帮忙,师姐你…感兴趣吗?” 他又匆匆的补充了一句。 “会有很多花,还有一些百花谷自己培育的灵植!” “……” “……我那天,会很忙。” 女人沉吟片刻,补充了一句。 “你最好去别处帮忙。” 记忆的画面到此为止。 朔离眨了眨眼,还没从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中回过神,就被赤霄猛地向后拉扯了一把。 第194章 抛起,落下 她刚站稳脚跟,就听见“噗嗤”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从泥地里钻了出来。 少年循声望去。 只见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那层暗红色的血肉猛然翻涌起来,数条粗壮的、长满了倒刺的血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在空中狂舞。 “啧,我都进入回忆杀了,还没有无敌帧吗?” 朔离低声抱怨了一句,反手抽出腰间的小竹。 刀光一闪,清冷的星辉在昏暗的花海中乍现,瞬间斩断了数只袭向他们的藤蔓。 “咔嚓——” 被斩断的残骸落在血肉地毯上,并未化作飞灰,而是迅速枯萎,重新融入那暗红色的地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地面翻涌得更加剧烈,下一刻,更多的血色藤蔓破土而出,铺天盖地般地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朔离稍稍皱眉,她一手抱起正拿着凝神香的小魔君,快速左撤一步,躲掉一次突袭。 “轰——” 藤蔓的刺击扑了个空,巨大的力道戳刺进花海中,带起无数汁液和碎花飞溅。 少年刚刚站稳,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就又冲出好几根藤蔓。 与此同时,前方的藤蔓攻势不减,再次攻来。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二人对视一眼。 第一息。 朔离十分自然的俯身躲掉自她身后先挥击来的藤蔓,接着顺势将赤霄放下。 第二息。 赤霄向上一抛,就将手上的凝神香掷于上空,他正好空出来的两手立马凝实出一柄血色的长刀。 白瓷小瓶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 第三息。 朔离已经欺身而上。 她手中的“小竹”如一道流淌的星河,刀锋所过之处,数根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 而从左右两侧包夹而来的攻击,则被赤霄挥舞的血色长刀尽数格挡,漆黑的龙焰自刀口猛地迸射而出,让一团向前攻击的藤蔓猛地后撤,萎缩了一瞬。 在此间隙,朔离抓住机会,倏地凝聚灵力,一下跃起—— 她抓住了那瓶正在坠落的凝神香,接着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在她落地的瞬间,赤霄立马就切换单手握刀,左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白瓷小瓶。 朔离空出来的手便一抓小魔君的后领,把人再次一下拉在了自己怀里。 躲过了一次藤蔓攻击的同时,又让两人都重新回到了凝神香的范围中。 “喂,煤炭,你这刀使得不错嘛,跟谁学的?” “闭嘴,专心点。” “不过感觉不如我,要不要我教你?” “呵呵。” 话音间,赤霄再次把凝神香往上一递,他的左手一空,就握住了朔离握刀的右手手背。 噌—— 当黑色的龙焰附上刀身,朔离手中的“小竹”仿佛被注入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原本清冷的星辉刀光,此刻边缘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每一次挥舞,带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锋锐,而是兼具焚烧与斩断双重特性的毁灭之力。 “轰!” 一刀斩下,前方的数根血色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被龙焰灼烧得焦黑,竟无法像之前那样快速再生。 少年挑了挑眉,她在一次斩击的间隙倏地停滞。 “喂,煤炭,我需要一会时间。” 赤霄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朔离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他沉声应道:“知道了。” 话音刚落,赤霄松开了覆盖在朔离右手手背的手,他向前踏出一步。 魔君抬起手,金色的竖瞳面对着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无穷无尽的血色藤蔓。 五指收紧。 “噗呲——” 在他们方圆一里内的尽数藤蔓倏地炸成一团血雾。 血雾弥漫,带着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短暂地遮蔽了视线。 但藤蔓的攻击并未停止。 四面八方,血肉翻涌,无数根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藤蔓从地底拔地而起,将他们团团围住。 赤霄的神色不变,他再次状似随意的抬手。 天空中弥散的雾气顿时凝结成一团实体的血液。 在魔君的下一次示意后,它们炸成一团尖锐的血刺,接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方圆百米内的血色藤蔓尽数洞穿撕裂,化作一地残骸。 “呼……” 这次攻击后,赤霄勉强站在原地。 他剧烈的喘息着。 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这具分身的力量终究有限,连续两次大范围地催动魔气,已经接近他的极限。 藤蔓的攻势虽然被暂时遏制,但脚下那片血肉大地仍在不安地蠕动着,显然在酝酿着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击。 小魔君咬着牙,试图调集体内所剩无几的魔气,压制住那股翻江倒海的虚弱感。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退到我身后。” 朔离手中的“小竹”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形态。 不再是那柄燃烧着龙焰的星辉唐刀,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 枪身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冷硬。 在枪管的末端,一个复杂的、蜂巢式的核心正在缓缓转动,不断吸取着周围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小竹三号。 朔离伸出手,将手中的凝神香递给他,接着一下自然的俯下身将小魔君又抱回了怀里。 赤霄本能的挣扎了一会后,就不动了。 他乖乖的抱着凝神香,一言不发。 少年有些稀奇的挑了挑眉。 “这么虚吗?” “闭嘴……”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朔离啧了一声,她抬了抬下巴,将脖颈往他脸颊靠了靠。 “咬。” 赤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冰凉的唇瓣,试探性地碰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 这种感觉,又和先前第一次咬她不大一样。 赤霄不明白为什么。 犹豫片刻,他张开嘴,露出了那对尚且稚嫩但已足够尖锐的龙牙,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涌入他的口中,身体本能地开始吞咽。 起初还有些克制,但随着那股生命力的不断涌入,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而那份克制,也很快被更汹涌的欲望所取代。 他抱住朔离脖颈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咬合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吮吸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得急切而贪婪。 “轻点,我要开枪了。” 少年让赤霄在她身上挂好后,轻描淡写的举起了小竹三号。 瞄准。 蜂巢式的核心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越高,空气中浓郁的灵气被疯狂地卷入那小小的核心之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脚下那片由血肉构成的地面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蠕动得愈发剧烈。 几十根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血色藤蔓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是分散攻击,而是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血色浪潮,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势要将他们碾成齑粉。 “嗡——” 核心的嗡鸣声在达到顶点的瞬间,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少年扣动了扳机。 第195章 三月初三 一道耀眼夺目的光束从“小竹三号”的枪口喷薄而出,瞬间洞穿了那片汹涌而来的血色浪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藤蔓浪潮在光束的冲击下,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气化。 光束去势不减,一路向前,将路径上所有的花朵与那血肉构成的地面尽数蒸发,硬生生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的沟壑。 那沟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最终,光芒散去,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与花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咳……” 怀中的赤霄轻轻咳嗽了一声,从朔离的脖颈间抬起头来。 “结束了?” “嗯,你快点滚下来,我们要去找女鬼了。” 赤霄的脸颊蹭过朔离的衣料,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几分水汽。 他磨磨蹭蹭,最后有些不情不愿地从朔离身上滑了下来。 双脚刚一沾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席卷而来,小魔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站都站不稳了?真是没用。” 朔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她随手将已经变回唐刀形态的“小竹”扛在肩上,伸出另一只手,还敲了敲他的头。 “……” 这个该死的人类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 赤霄被她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她那张可恶的脸。 朔离玩完煤炭后,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条被轰出来的巨大沟壑。 沟壑里散落着无数被炸断的血色藤蔓残骸,它们失去了再生的能力,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节都蕴含着精纯的生命灵气。 “啧啧,真是浪费。” 少年咂了咂嘴,手凭空一抓,“小竹”便出现在她手中。 她动作熟练地将刀身一转,用刀鞘的末端开始拨弄那些藤蔓的残骸,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最新鲜的白菜。 “这些东西可是大补啊,不能便宜了这秘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看起来品相最好的藤蔓残骸挑拣出来,丢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赤霄不可置信:“你连这个都要?” “当然了,”朔离回答得理直气壮,“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战利品,凭什么不要?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懂吗?” 很快,少年就将周围的“战利品”搜刮一空,储物戒里又多了一堆用途不明但灵气充沛的材料,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踏上了旅途,沿着那条被轰出的焦黑沟壑边缘,朝着未知的深处走去。 朔离边走,边思考着原着的事情。 洛樱他们到底去哪了? 之前的猜测是他们在内层,但这内层目前看起来不大像是人待的地方。 原着里的青灵秘境可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地方,天材地宝俯拾皆是,只是时不时会出现几个被当作英雄救美背景板的妖兽。 赤霄默默跟在朔离身后,刻意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上几分,体内的魔气在她的血液滋养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 “……呼。” 小魔君的呼吸也慢慢平复。 休息完毕后,他的视线就不自觉地移动到了旁边的少年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对方那截白皙的、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上。 她脖子上的印子……恢复了。 两人沿着沟壑的边缘沉默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那无边无际的花海渐渐稀疏,天色也渐暗。 最后出现在眼里的,居然是一片古怪的山洞,石门紧闭。 门上没有任何花纹或雕饰,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表面,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和身后那片诡异的花海。 “终于走到头了。” 朔离伸了个懒腰,将肩上的“小竹”换了个边扛着。 “这里面应该就是那个女鬼的老巢了吧?” 赤霄没有回答,他眯起那双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石门。 这里的气息比之外面更加压抑,那股若有若无的怨念,几乎凝成了实质。 赤霄的语气凝重:“这门上没有禁制,也没有阵法。” “那不就正好?” 朔离满不在乎地走上前,伸出手,抵在那冰凉滑腻的玉石门上—— 用力一推。 少年左手上六片印记倏地不停闪光,熟悉的感觉传来,眼前的画面再次一变。 三月初三,百花谷。 原先是一片欢愉的祭典。 在这个祭祀花神的日子里,宗门内的长老和谷主都会前往远处的神山处问道。 那时,各色彩带会在风中飘扬。 弟子们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总是摆满了用于祭祀的鲜花与灵果,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据青瑗所说,她只是想活着。 她受他人嫉恨和排挤,被下药后被不得不反击。 真的如此吗? 如果是被排挤,为何会她会有自己专属的,不同于其余修士的洞府? 如果是被嫉恨,为何会顺利的成为副谷主的亲传? 他甚至将她带到了百花谷独特的问心林。 外层向中层的传送门是青瑗青灵族的村庄,类比而言,传送门所在的位置对她而言应该都有特别的意义。 如果她遭到百花谷如此的虐待,为何会特地选择那座内门管事堂作为中内层的传送门? 那些在秘境中层,用来粉饰的,掩饰的说辞—— “师…师姐…为什么?” 往日热闹祥和的祭典广场,此刻死寂得如同坟场,血和尸体到处都是。 无论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还是几个金丹期的山门子弟,无一例外,身上都布满了诡异的花瓣印记。 他们在身中幻术后,被一剑干净利落的断头。 这是青灵族的秘术。 青瑗缓缓地解下自己眉宇间的布帛,其下,翠绿的眸子显现。 他曾经在内门管事堂无数次偷看她的侧脸。 他曾暗自的设想过她摘下布帛后,会是如何的潇洒。 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瞬间。 荧绿的眸子冷漠至极。 “林于洲,我不是让你别来这吗?” 第196章 茶杯再也无法承接茶壶倒出的水 “你不该来的。” 青瑗重复了一遍。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女人伸出手,轻轻拂去剑身上沾染的一滴血珠。 “我告诉过你,三月初三,会很忙。” “也劝过你,去别处帮忙。” 她的目光终于从剑上移开,落在了林于洲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可你还是来了。” 林于洲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血泊之中。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为……为什么……大家……明明都……” 他语无伦次,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生命正随着汩汩流出的鲜血快速流逝。 “他们……没有对不起你……” 青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对得起我。” 林于洲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更多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堵住了他最后的话语。 最后,他的身体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再无声息。 …… 记忆的画面如破碎的镜片般散去,伴随着青瑗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石门在朔离的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片迷宫似的洞穴。 潮湿而又黏腻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腐败的气息。 与先前花海那令人作呕的甜香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不适。 洞穴里的光线极为昏暗,只有石壁上零星镶嵌着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苔藓,勉强勾勒出狭窄通道的轮廓。 “看来我们找到女鬼的老巢了。” 朔离率先迈开步子,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赤霄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抱着凝神香,跟在朔离身后,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的怨气比外面浓郁了何止十倍,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他们。 “小心点,这地方不对劲。” 赤霄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你是指……” 朔离用刀鞘敲了敲身旁的石壁,发出“叩叩”的闷响:“这墙壁摸起来像某种风干的肉干吗?” 赤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人类时不时冒出来的、古怪的食欲联想。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内走去。 这洞穴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岔路繁多,且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石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也像是被复制粘贴过一般,毫无区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我们好像在兜圈子。” 赤霄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去。 朔离点点头,用脚在地上画了个记号后,然后继续往前走。 果不其然,很快,那个记号又出现在了他们脚下。 “行吧,确认完毕。” 朔离收回脚,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无聊的饭后散步。 “我们确实被困在鬼打墙里了。” 赤霄的脸色却全然没有她那份轻松。 他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目光在周围那些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石壁上扫过。 “是障眼法,还是空间类的阵法?” “都不是。” 朔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接着,少年将那柄唐刀从肩上取下,刀尖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的墙壁和通道,根本就没变过。” “变的,是我们自己。” 毕竟,她那磅礴的神识从头到尾都没有探查到墙壁的任何异变,凝神香也仍然在运转,说明不是幻术。 那唯一有问题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我们自己?” 赤霄的眼中闪过疑惑。 “对,”朔离打了个响指,“简单来说,就是不管我们怎么走,都会在潜意识里避开正确的道路,然后不自觉地绕回起点。” 他们仿佛一下失去了感知前进的能力。 就像是茶杯再也无法承接茶壶倒出的水。 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被切断了,导致他们永远无法达到前进的真实。 切断? ——等等。 赤霄的金色竖瞳一颤。 二人对视。 啪嗒。 啪嗒。 不徐不慢。 来者似乎并不急于现身,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朔离将原本扛在肩上的唐刀握在手中,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 她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收敛了些许,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涌动的黑暗。 赤霄则是不动声色地向朔离身后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恰好处于一个既能受到保护、又能在关键时刻策应的位置。 他手中的凝神香依旧散发着清冽的烟雾,金色的竖瞳微眯。 他们都知道,来人会是谁了。 “……聂师兄。” 阳光灿烂,森林中是清新的空气,带着露水的香甜。 洛樱有些担心的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对方反应过来,那恍惚的神色一收,垂下眸子,示意她开口。 少女的语气是明显的担忧。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朔师兄他们啊。” 聂予黎停下脚步。 森林中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的俊郎的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抹异色,最后敛去。 “洛樱师妹,我知道你担心朔师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洛樱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她咬着下唇,轻声说道:“可是……万一朔师兄她……” 少女接下来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了。 “……我相信她,朔师弟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男人微微偏过头,他随口应声后,很快就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师妹,你不是刚刚获得了秘境的传承吗?” 洛樱听到聂予黎的问话,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嗯,我运气可能太好了吧,明明这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 “而且,我们一路上也没有遇见其他的修士——” 男人语气平静的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会,这都是洛师妹你应得的。” “你与那些贪婪的、不择手段的修士不一样。” 是啊,这就是天命之女。 温柔的,善良的,愿意为他人付出自我…… 就像她的哥哥一样。 第197章 迎上 朔离和赤霄同时摆好架势。 来人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显出。 青色的弟子服被划开无数道口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只用破烂的布条草草包扎,暗红的血迹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那双总是盛满温和或无奈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紧紧闭着,眼皮上残留着两道干涸的血痕,仿佛是被人生生剜去。 仅剩的右手紧握着那柄名为“霄影”的长剑,剑身上萦绕着纯粹而又冰冷的杀意。 ——聂予黎。 “啧。” 朔离轻啧一声,那对沉静的黑眸凝视着对方。 站在她身后的赤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需要去分辨来者是谁。 那扑面而来的、属于元婴期修士的强大剑压,以及那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瞎了眼的独臂剑客?” 赤霄的声音带着嘲弄,但金色的竖瞳里却满是警惕。 他手中的凝神香依旧散发着清冽的烟雾,另一只手已经悄然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龙焰。 “看来我们的麻烦大了。” 朔离没有回应他的话,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聂予黎握剑的右手上。 她跟聂予黎切磋过多次,知晓他的每个剑招,但同时也知道——目前,她不可能在正面战胜的了他,加上煤炭也不行。 他们的修为差距太大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便已出现在朔离面前。 一剑直刺,简单、直接、快到极致,没有了半分平日里切磋时的温和与点到即止。 剑尖所指,正是朔离的眉心。 “咔擦——” 清脆的响动,源于朔离后脑的银色发带。 一次抵挡元婴一击的机会,就这样转瞬即逝。 一股磅礴且可怖的锐利剑意反弹而出。 “轰!” 一声巨响,聂予黎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整个洞穴都为之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那力道之大,若是寻常修士,早已骨断筋折,化作一滩肉泥。 然而,男人只是在石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浅坑,便缓缓地滑落下来。 他单膝跪地,用手中的长剑支撑着身体,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赤霄看到聂予黎那空洞的眼眶中,又渗出了新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与之前的血痕交汇。 “……真是……” 朔离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重新站起身的聂予黎。 银色发带的力量只能被动触发,仅仅是弹开了对方的剑意,却并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剑锋上那冰冷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 聂予黎再次站起,那张原本俊朗周正的面容此刻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 他没有言语,仅存的右臂再次抬起,霄影剑的剑尖遥遥指向朔离。 “他好像锁定你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 朔离随口回应,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聂予黎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不是直线突进。 数十道残影同时出现在洞穴的各个角落,每一道残影都手持长剑,剑意森然,将朔离所有可以闪避的路线全部封死。 这是青云宗的入门身法,“浮光掠影”,但在元婴期修士的手中施展出来,已经化作了致命的杀阵。 朔离几乎是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剑光亮起的前一刻,猛地后撤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的剑锋。 “嗤啦——” 几缕被剑气削断的发丝,在空中飘落。 还未等她起身,头顶的劲风再次袭来。 聂予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的正上方,一剑当头劈下,简单而又霸道。 朔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硬接。 “咔擦——” 银色发带的禁制再次被触动。 朔离借着反震的力道,在空中一个旋身,双脚在嶙峋的石壁上连点数下,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这才轻巧地落在地面。 她稳住身形,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喂,煤炭。”少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这发带只能再挡一次,第三次之后,我就得成肉泥了。” “五千哥很明显是被人控制了,目标锁定是我。” 赤霄立马会意,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 “呼……” 朔离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捏出那颗铭刻了魔纹的金丹。 对面的聂予黎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霄影”剑。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那些变幻莫测的身法,只是平静地,将剑举过头顶。 整个洞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的剑压轰然降临,死死地锁定在朔离身上。 元婴期的剑意和威压即使被她强劲的神识削弱了大半,仍然让朔离本能的感觉到一阵腿软。 但少年没有退后,她只是向金丹中注入灵气。 下一瞬,朔离的影子就消失在了原地。 少年的身形在扭曲中显现,她手中的“小竹”形态已然切换,化作那柄更偏向于枪支形态的微型电磁炮。 几乎是在现身的同时,她已将枪口抵上了聂予黎的后心。 没有半句废话,凝聚着磅礴灵力的光束悍然射出。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贯穿他身体的前一刹,聂予黎就像是提前预知了这一切似的,右手倏地反折,那柄“霄影”剑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后心与枪口之间。 “铛——!” 清脆的能量轰鸣声在狭窄的洞穴中回荡。 光束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剑身之上,爆发出的强光几乎要将整个洞穴照亮。 “是他的神通,‘天机络’。” 赤霄不需要解释,朔离也瞬间明白了。 攻击会被“天机络”提前看破预知。 虽然此时的聂予黎双目失明,但基本的勉强运用当然可以。 ……不过,试探出来了。 他将神通压制到这样的程度,还可以接受。要是真的对上那因果律武器,朔离估计不知道要死多少次。 既然攻击会被预知的话,那就不攻击了。 “煤炭,待会把凝神香抛给我。” “……等等!” 朔离再次向金丹中注入灵力。 聂予黎没有丝毫迟疑的抬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 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却不是他的背后,也不是他的身侧。 ——她迎上了他的剑。 这是意料之外的一剑,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引动剑气撕碎她。 既然不是必死,自然也不会触发禁制。 “噗呲——”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可闻。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全身,温热的血液顺着剑身汩汩而出,瞬间便染红了二人的衣襟。 那股霸道的剑意正疯狂的摧毁着她体内的经脉和丹田,却被剑源之息勉强压制。 少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她另一只手接过赤霄抛过来的凝神香,一只手摁住男人的下颚。 那对平静的漆黑眸子与此时紧闭的双目相对。 “醒过来。” 她凝神香的瓶子直接碾碎,一把撒在他的脸上。 第198章 犹豫? 粉末混合着聂予黎眼眶中不断渗出的鲜血,以及额角滑落的冷汗,形成了一片狼藉的斑驳痕迹。 凝神香那清冽而又宁静的香气,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灌入他的口鼻之中。 被控制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外来的侵蚀,聂予黎握着剑的右手本能地想要发力,将贯穿了朔离身体的剑刃搅得更深—— 但他的动作却在半途中凝滞了。 “咳……” 一口血从少年的口中猛地呕出。 被贯穿的剧痛让朔离的视野阵阵发黑,但她仍然保持着清醒。 少年催动着剑源之息快速自愈,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到一个勉强的状态,不至于触发发带上的禁制。 如果再次触发的话,她不仅会浪费一次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估计又会重伤对方一次。 “五千哥,你——” 那柄长剑猛地从她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朔离的话被又一股剧痛打断了。 与此同时,聂予黎也跟着喷出一大口鲜血。 男人身体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霄影”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旁。 “……” 就在朔离要因为顺带的力道倒在地上时,聂予黎伸出手,接住了她。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血腥交融混着,分不清是谁的。 对方的身体依旧在轻微地颤抖,他顺势抱住对方。 男人将脸埋在少年的肩膀,呼吸急促而又微弱,低低的呢喃着什么。 “……朔离…离我…远点……” 朔离茫然的眨了眨眼。 在对方的剑拔出后,她那可怕的自愈能力就已经启动。 此时,那贯穿的血洞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了。 少年本能的挣扎了一下。 对方反而抱得更紧了。 “快走,朔离……别管我……” “不是,五千哥,你让我离你远点,那你放开我啊。” “朔离…” “哎呀,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好了。” “朔离…” “别叫了,叫一次名字收你一颗中品灵石。” “……” 男人重复地、固执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从中汲取某种能量。 一开始朔离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后面,她已经习惯,就当自己是什么理智稳定器了。 嗯,然后他叫了二十三声。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呼吸渐渐平复。 那抱着朔离的手臂,终于还是松开了。 聂予黎的身体晃了晃,向后瘫倒,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他紧闭着双眼,神识慢慢回笼。 “我……”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伤害了他的挚友? 当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 聂予黎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当时会犹豫? 自己的意志为何如此不坚…… “抱歉……” 朔离完全不清楚男人内心那股汹涌的情绪,她呃了一声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五千哥,清醒了吧?” 对方终于从那股崩溃中反应过来,本能的就微微偏头,但最后,只是稍稍垂眸,嗯了一声。 男人没等她又说些什么,低低的补充了几句。 “是我道心不坚,意志不稳…” 朔离看他那副蔫蔫的样子,暗自思考。 原着里的聂予黎应该从头到尾都跟洛樱在一起甜甜日常,怎么跑这里来了? 而且也没有断胳膊瞎眼啊。 是青瑗对他下的手? 朔离可不觉得青瑗敢对聂予黎下死手或者夺舍。 毕竟他和她一样都是青云宗的顶级关系户,作为掌门亲传弟子的他身上肯定也有特定的信物。 何况—— 满身是血的男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稳住气息后,一把将思索中的朔离小心妥帖的扶在地上坐好,他平复气息。 “朔师弟,你好生歇息,我去除掉那残魂即可。” “?” 早已恢复且生龙活虎的少年眨了眨眼,注视着正尝试去触碰她伤口的聂予黎。 他的神识应该已经极其微弱了,不然也不至于在她身上摸索了半天都还没有触碰到腹部的剑伤。 “你的伤……” “聂师兄,别摸了,好痒哦。” “……” 男人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接着缓缓收回,却顺便把要起身的朔离摁了回去。 “那也要好生歇息。” 朔离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五千哥,我没事了,真的,你看。” 少年说着,还掀起被鲜血浸透的衣摆一角,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上面连一道疤痕都找不到。 “愈合了,连个印子都没有。你师弟我身体好,吃嘛嘛香。” 聂予黎缓缓摇头,固执地说道:“内伤不一样,你的经脉被我的剑意所伤,必须静养。” “可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别动,师弟,你需静养。” 少年又被摁回了地上。 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朔离终于乖乖的待在地上了。 聂予黎稍稍放下了心。 化神修士的残魂太过凶险,她还是安静养伤等候就好。 男人俯下身,拾起地上的霄影后,径直往前走—— 一股巨力传来。 聂予黎本就重心有些不稳,又失血过多,加上伤势无法恢复,他一下踉跄,径直落在了朔离的怀里。 二人的体温再次混杂在一起,朔离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让他坐好。 男人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表情还有些茫然,显得这个场景有些滑稽。 “师弟,我……” “别乱动,五千哥,你这样子不是送菜吗?” 聂予黎浑身一僵。 他想推开朔离,却又不敢用力,只能任由对方清瘦的肩膀支撑着自己大半的重量。 最后,他还是乖乖的维持着这个姿势,面色微红。 “……师弟,我刚刚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当然没有。” 少年摆了摆手。 “我真没事,先不说这个。” “五千哥,你的眼睛和左臂怎么没了?那青瑗敢对你下死手?” 男人有些不自在的待在她的怀里:“无事,是我自断。” “……?” “当我一睁眼,就只有我一人…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 聂予黎语气平和:“于是我先自废了左臂,又察觉到幻术生效,就挖去双眼,以防那人利用我的神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自责。 “只是当时…关于师弟你的幻象出现了,我稍加犹豫,就错过了解除幻术的最佳时间…之后也没能断掉右臂,真是抱歉。” “还是我意志不坚……” 朔离差点绷不住。 这叫意志不坚? “不不不,你意志很坚定了,真的。” 不过,聂予黎根本没有提到洛樱的下落,又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人。 那原着里的那个聂予黎是……? 想到这里,少年眯了眯眼,从地上爬起,将男人乖乖的摆好放在地上。 她随手捏诀,清理干净身上的血渍后,一转身,才注意到某个面色阴沉,盯着他们不知看了多久的小魔君。 ——这煤炭什么表情? 第199章 被抛下了 赤霄确实面色阴沉。 他看着那个断臂瞎眼的男人虚弱地靠在朔离身上,看着朔离熟练地将对方安顿好,看着他二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条疯狗能有什么事?装什么柔弱呢? 明明之前在魔域没剩几口气都能干掉一个魔君,现在居然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博取同情。 然后那个刚刚被对方捅了一剑的蠢货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呵呵…… “喂,煤炭。” 朔离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赤霄的思绪。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爽。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见我没死,很不开心?” “……” 赤霄冷笑一声,没有应答。 在一旁,地上的聂予黎轻轻咳了咳,温声发问:“师弟,这是……?” 朔离啊了一声,随手敲了一下赤霄的脑袋后,开口介绍:“哦,五千哥你还不知道。” “煤炭化形了,这次秘境正好和我在一起探索了。” 聂予黎的目光转向赤霄所在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他还是礼貌地微微颔首。 “原来是洛师妹的……朋友。”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中带着探寻:“在下聂予黎,多谢道友先前出手相助。” 对方既然能在这些日子里就化形,大概率说明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灵宠,应该是有一定修为的妖修。 不愧是洛师妹的机缘。 赤霄闻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蔑的音节,权当是回应。 朔离又狠狠的锤了一下小魔君的脑袋,语气里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煤炭,叫人啊,懂不懂礼貌?” 这煤炭怎么敢的? 自己是个魔修还只是个废物小弟,不好好抱五千哥大腿也就算了,这又是什么态度? “……”赤霄的拳头硬了。 聂予黎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僵持,他温声解围道:“无妨,师弟。这位道友或许性格如此,不必强求。” 他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脱力而身体晃了晃。 朔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行了行了,五千哥你别乱动了。”少年把他重新按回墙边坐好,“你现在就是个易碎品,就不能有点自觉吗?” “……抱歉,又给师弟添麻烦了。” 聂予黎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空洞的眼眶。 “你就是来给我添麻烦的。” 朔离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五千哥,你有没有看见洛师妹啊?” 聂予黎表情一愣,随后摇头,他语气又担忧起来:“自从我进入秘境便是一人,洛师妹……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下朔离真的可以确定原着的剧情肯定不对劲了。 少年摇了摇头。 “洛师妹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事的……现在嘛——” “师兄你就在这里好好恢复吧。” 朔离推了把抱着自己小脑袋的赤霄,对方一个踉跄。 “煤炭,你留在这照顾聂师兄。” 此话一出,洞穴里另外两个人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她(一人闭着眼望着这边)。 “我留下照顾他?” 赤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边的聂予黎,语气荒谬至极:“凭什么?”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朔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五千哥现在伤得这么重,总得有个人看着吧。难道让你这个小身板跟我一起去面对化神残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等我解决了那个女鬼,我们就都能出去了。” “你——” 魔君不可置信的发问:“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们的救世主啊。”朔离回答得坦然,“而且我向来习惯单机…啊不是,一人作战,你来了对我只会有负面作用。” “师弟,不可。” 一直沉默的聂予黎终于开了口。 “那残魂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诡异,你一个人去太过危险。” “我虽有伤在身,但尚能一战,绝对不能让你独自冒险。” 朔离闻言,转过头看向他,挑了挑眉:“五千哥,你连路都看不见,站都站不稳,还要跟我去打架?你是想给我增加难度,还是想去当人质啊?” 聂予黎平静的摇了摇头:“师弟,我自有办法,绝不会拖你后腿。” “得了吧你。” 少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你们两个,一个瞎了残了,一个屁点大还总叫唤,带上你们我还得分心照顾,效率太低。” 她站起身,整了整被血浸透的衣摆,一副已经做出决定的模样,接着将“百花玉露”丢给聂予黎,示意他自我恢复。 “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朔离不再给两人任何反驳的机会。 她将那柄唐刀重新扛在肩上,转身便朝着洞穴深处的黑暗走去,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洞穴中,一时间只剩下石壁上苔藓散发的幽幽绿光,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死一般的寂静。 赤霄站在原地,那双金色的竖瞳安静地凝视着朔离消失的方向。 被抛下了。 被那个该死的人类,用一种施舍般的、理所当然的态度,给留在了后方。 仿佛他真的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无用的小东西。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聂予黎靠着墙壁,慢慢调息着。 他手里的“百花玉露”已经化作一滩空瓶,药力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但那断掉的臂膀和空洞的眼眶,却不是丹药能够复原的。 毕竟他当时为了防止恢复,特地用了禁制去压制,至少也要回到宗门才能解开。 他“看”向赤霄所在的方向。 尽管神识微弱,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冰冷气息。 “这位道友,”聂予黎的声音温和,“能否……扶我一下?” “……” 赤霄一语不发,过了会,他冷静的起身,走过去,利落的扶起对方。 “多谢。” 聂予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依旧保持着礼数。 他尝试着站稳,好减轻对方的负担。 “无需言谢。” 赤霄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将他扶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边,让他靠坐下来。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 聂予黎调息了片刻,又开口:“道友,不知如何称呼?” 赤霄盘腿坐在离他最远的一处角落,双臂环抱在胸前,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讽刺。 “煤炭。” “……” 第200章 各怀心事 聂予黎沉吟了片刻,就明白对方不愿告知他真名了。 “煤炭道友……是个很特别的名字。” 赤霄没有回答。 男人想起刚刚二人的互动,语气温和的继续言语:“……朔师弟她多有冒犯。” “她行事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心中自有章法。还请道友不要介怀。” 聂予黎这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魔君眯了眯眼,过了会,他出言试探:“我与她是友人,自然不会介怀。” 魔修从来都没有朋友一说,有的只有主仆,亲人,或敌人。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赤霄差点要冷笑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 赤霄的回应让聂予黎微微一怔。 友人? 不过……是了。 朔离总是能交到很多朋友。 “是友人就好。” “……不知煤炭道友,是何时与朔师弟相识的?”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润:“在我的印象里,师弟她……似乎不常与人深交。” 魔君的唇角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语气却变得有几分委屈和控诉。 “相识?”他轻哼一声,“不过是她见我有趣,强行将我从洛樱姐姐那里‘借’来罢了。” 他刻意在“借”字上加重了语气,言语间充满了莫名的无辜,又暗自彰显亲密。 “至于深交,道友说笑了。” “我不过是她无聊时的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揉捏取乐的……煤炭。” “……” 聂予黎沉吟片刻才开口: “师弟她……就是如此。” 他的语气纵容又柔和:“她心肠不坏,只是不善表达。” “想来,她定是觉得道友你独自留在洛樱师妹身边孤单,才会将你带出来历练。” “平日里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道友海涵。” “等回到宗门,我定会备上厚礼,代她向你赔罪。” 赤霄:“……” 他被聂予黎这一番话说得心头火起。 偏偏对方语气真诚,姿态放得极低,让他满腔的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人是在维护那个蠢货? 还是在……向自己这个“玩物”示威? 魔君沉默了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备礼赔罪就不必了。” “我只是希望,等离开这里,她能有所改善。” 赤霄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着石壁,语气好似抱怨。 “别再让她随便把别人抢来当自己的玩具了。” 聂予黎闻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师弟她的性子……确实顽劣了些。” 他轻叹一声,琥珀色的眸子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转向了赤霄的方向。 “但她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就像孩童看到新奇的玩意儿,总想拿到手里把玩一番。” “玩腻了,自然也就会还回去了。” 玩腻了…… 就会还回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怒意,从心底深处涌现,然后翻涌片刻,就压了回去。 赤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那个该死的人类,确实就是这么对他的。 赤霄心底不爽,便不想再继续对话,随口回应恭维:“道友真是了解关心师弟。” “有你这样的师兄照拂,想必她的道途坦荡不少。” “……” 然而这番确确实实的无心之言,却让聂予黎心头一震。 他…刚刚还伤了她。 男人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仿佛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他微微垂下头,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闭上眼,躺进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二人各怀心事。 …… 另一边,朔离早已将身后的两个“拖油瓶”抛之脑后。 她甚至有闲心从储物戒里掏出一颗朱果,一边走,一边啃着。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 朱果被咬开一个小口。 鲜红的汁液顺着指尖滑落,滴在脚下那暗红色的、如同风干肉干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随即被吸收殆尽。 这洞穴深处的墙壁与地面,似乎比外面更加“饥渴”。 朔离停下脚步,将剩下的半颗朱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接着,她眯起眼,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再次探查四周。 这里的怨气比入口处浓郁了数倍,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神识在其中探查,如同陷入泥沼,每延伸一寸都倍感吃力。 走了这么久,除了无尽的岔路和一模一样的石壁,便再无他物。 青瑗那个女鬼,到底把老巢建在了哪? 朔离正准备继续前进,脚下的“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那是一种轻微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震颤。 紧接着,地面不再是干燥的肉干质感,开始变得湿润、粘稠。 无数暗红色的筋脉在表层之下凸显出来,疯狂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少年挑了挑眉,后退半步,手中的唐刀翻转,握紧。 “噗——”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臂,猛地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钻出,五指扭曲着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转眼之间,地面上便爬满了由腐烂血肉与怨念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发出无声嘶吼的嘴。 溃烂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筋脉清晰可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些丧尸啊。” 朔离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 这些“怨魂”行动迟缓,力量也不算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 刀光闪过,一颗怨魂的头颅应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而,那无头的身躯只是晃了晃,便再次伸出利爪,朝着朔离扑了过来。 “啧,还挺耐打。” 少年一个侧身,避开攻击,反手一刀,将那具无头躯干拦腰斩断。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饱含绝望的哭喊,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师姐……救我……好痛……”】 朔离的动作一顿。 那声音,正是来自她刚刚斩杀的怨魂。 她抬眼望去。 更多的怨魂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它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但那一道道传入朔离识海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你为什么不救我……”】 【“副谷主……您骗了我们……”】 【“不……我不想死……大师兄……”】 第201章 邪修青瑗 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杂乱无章,充满了痛苦、怨恨与不甘,汇聚成一股能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发疯的负面洪流。 朔离却神色不变。 刀光在昏暗的洞穴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精准地斩断数具怨魂的肢体。 这些东西虽然打不死,但切碎了总能让它们消停一会儿。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徒劳。 被斩断的残肢很快便会重新融入脚下那蠕动的血肉地面,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新的怨魂,源源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在边战斗边前进的间隙,那种被记忆拉扯的感觉又再次传来。 越深入,就越能看到那些深埋在青瑗心底的记忆。 “邪修青瑗,今日就是你的葬身之日!” 无边无际的花海染上血渍之日。 青瑗一袭白袍,持剑,孤身一人矗立于灵植的海洋中。 狂风卷起女人的墨色长发,那对碧色的眸子如同上好的翡翠,映射出无边无际从远方遥遥射而来的法术。 以及下一瞬,出现在她身侧的十几位修士。 女人平静的抬手。 五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嗡——”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花香弥漫。 所有被波纹触及的修士,身体都是猛地一僵。 无论是远方布阵的修士,还是近身的修士,猛地七窍流血。 而正中央的女人,早已不知所踪。 “聂师兄,你怎么了?好点了吗?” 那是一片沉静的森林,“聂予黎”面色有点苍白,他半躺在树干前,一手捂头。 青瑗大部分的力量都用来维持秘境的运作和强行隔绝外界上了,她又要自动操控中层所有修士的幻术。 如果不是有洛樱在提供治愈,她撑不到现在。 现在,在内层……那个修士又在前进了。 柔和的光线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跳跃的光点。 少女俯下身,一脸关切地看着男人,那双眸子里盛满了不安。 “我没事,只是……灵力有些不继。” “洛樱师妹,你不必担心。” 洛樱听他这么说,自然还是不放心,她伸出手搭在男人的手背上,那纯净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入对方的体内,滋养着他看似“不继”的灵脉。 “聂师兄,你好些了吗?” 洛樱小声问道。 “嗯,好多了。” “聂予黎”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他自然的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洛樱额角的汗水。 “多亏了你,洛樱师妹。你的灵力,很特别,很温暖。” 少女愣了愣后,唔了一声。 “能帮到师兄就好……” “聂予黎”稍稍恢复了过后,就在洛樱的帮助下起身,继续前进。 “聂师兄,你觉得朔师兄现在应该在哪呀……这片森林好大。” ……那个修士吗? 在他们的记忆里,二人似乎是朋友的关系。 不过,青瑗从不相信友谊的说法,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交换。 更何况,像那种阴险狡诈,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怎么会和天命之女这样单纯善良的存在有什么“友谊”呢? “朔师弟行事自有分寸,你不必为她挂心。” 洛樱闻言,微微一怔。 平日里,聂师兄往往都是最担心朔离的那个,之前去凡界找寻对方时,男人神情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此时却…… “聂师兄说得对,朔师兄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的声音还是那般软糯。 “聂予黎”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的浅笑,他侧过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身旁的少女。 “是啊,她总有办法的。” “天下间,恐怕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住朔师弟。” 两人继续在林中穿行。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草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仿佛是一处与世无争的桃源仙境。 可洛樱的心中,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她悄悄抬眼,看向走在自己身前半步的那个身影。 依旧是挺拔的背影,依旧是稳健的步伐,依旧是那身穿得一丝不苟的青蓝色弟子服。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聂师兄一模一样。 可是,感觉不对。 林间的光影不断变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安静的氛围中,只听得见两人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林地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被月光色花海覆盖的空地。 那些花朵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幽蓝色。 一种难以言喻的、宛如悲伤的香气,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这是……” 洛樱停下脚步,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这种奇特的花。 “这是‘幽梦昙’。” “聂予黎”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他走到花海边,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却并未触碰那些脆弱的花瓣,只是虚虚地悬停在上方。 “传说,它是青灵族人的眼泪所化,只在族人最思念故土的时候才会绽放。” “花开一夜,香飘百里,而后便会凋零,化为尘土。” 洛樱睁大了眼睛,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朵幽梦昙,细细地观察着。 花瓣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蕴含着星辰的轨迹。 “好美……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花。” 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聂师兄,你懂得真多,我以前只在最古老的异闻志里看到过一小段关于它的记载呢。” “聂予黎”直起身,目光从那些幽蓝色的花朵上收回,落在了洛樱那张写满纯粹欣喜的脸上。 “只是恰好知道罢了。” 他轻声说:“我的一位故人……他很喜欢这种花。” “故人?” 洛樱的心轻轻一跳,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师兄以前的朋友吗?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是啊,很早以前的朋友了。” “聂予黎”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片幽蓝的花海,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他是个……很倔强的人。明明很弱小,却总想着要保护所有比她更弱小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就像你一样,洛樱师妹。” 第202章 博弈 善良,天真。 以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换来同等的回报。 “我……我没有师兄说的那么好啦。” 洛樱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她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但那份萦绕在心头的古怪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聂师兄他……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夸赞她。 他的关心总是内敛的,行动多于言语,偶尔的夸奖,也多是“做得不错”、“继续努力”这样沉稳的鼓励。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如此温柔的、仿佛在追忆珍宝般的语气。 “你有。” “聂予黎”打断了她的自谦。 “你的善良,是你最宝贵的东西。所以,不要被那些污浊的人和事所影响,知道吗?”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像之前那样,为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洛樱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聂予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并未察觉到她的闪躲。 “我们走吧,前面应该就快到了。” 男人刚往前踏出一步—— 倏地脱力,向地上猛地栽倒。 秘境内层。 “砰!” 朔离一刀砍飞一只冤魂,一脚踹开深处的大门。 洞窟的穹顶高不见顶,暗红色的肉壁上布满了如同血管般跳动的筋脉,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地面则是由无数扭曲的尸骸铺就而成,汇聚成一条血色的河流,缓缓流向洞窟的正中央。 在那里,一座由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的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高高耸立。 一个白衣身影,正静静地端坐于王座之上。 正是青瑗。 女人缓缓睁开眼,翠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愠怒。 那股磅礴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怨念与杀意。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恐怕早已神魂崩碎,化作这血肉洞窟的一部分。 然而,位于威压正中心的朔离,却只是随意地将肩上的唐刀换了个手,刀抬起,直指对面的女人。 少年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哟。” “就是你,把我老板变出来,还坑了我朋友对吧?” ……这个疯子。 女人从王座上不紧不慢的起身,右手在虚空一握,那柄散发着青色流光的长剑就显露。 她生前曾用这柄剑屠戮了百花谷上下,又用它在花海斩尽三千修士,力竭而亡。 青瑗观测了朔离的记忆,自然不会轻敌,更何况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余力,最擅长的幻术也对对方暂时无效。 沉吟片刻,她选择谈判。 “道友何必如此?”女人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洞窟中激起阵阵回音,“你我本无冤仇。” 青瑗解释:“幻境的化形是自行发动的,不是我有意掌控…至于你的友人,我只是暂且控制,他的伤势是他自己造成。” 朔离撇了撇嘴:“那刘少呢?” “……” 青瑗过滤了一会信息,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说的“刘少”就对应着那位中层的修士,林子轩。 “反正我们结下梁子了。” “你想要补偿我?那这样吧。” 少年向前走了两步:“你自裁于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 “道友,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女人的声音不再轻柔:“你真以为凭你一个筑基期,就能在我这内层世界为所欲为吗?” “不然呢?” 朔离抬起头,冲着王座上的女人笑了一下。 “我这人一向运气好,总能为所欲为。” 攻击,来的毫无征兆。 青瑗一挥手,一抹至少元婴期杀伤力的剑气挥去。 为了释放这一次的攻击,她暂且停下了一瞬秘境的维持和幻术的压制,只是出于谨慎考虑,她依旧维持着与外界的隔绝屏障。 对面的少年一动不动。 那股凌厉的剑意带着劲风刺于她眼前,带起朔离发间的银色发带摇曳。 下一瞬—— “轰!”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女人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狠狠地砸落在血肉铺就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粘稠的暗红色汁液。 那件素白的衣裙沾染了污秽,狼狈不堪。 勉强重塑的身体脆弱无比,青瑗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殷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发带的最后一次守护,用完了。 银色发带的光彩稍稍黯淡了些许,与此同时,一股可怖的威压散布开来。 就那么一瞬间,几乎就要让青瑗吸取那么多修士力量温养了一半的神魂撕个粉碎。 “真是可惜。” 对面的朔离满脸遗憾:“你还维持着信号屏蔽器?不然我的大腿就来了。” “……咳。” 在威压散去后,青瑗抹去嘴角的血迹,平静的起身,面对她。 朔离的记忆太过庞大,比起少年在修真界这度过的一年多时间,更多的是她那光怪陆离的异界故事。 但即使如此,化神修士也勉强能过滤出一两条信息。 比如,墨林离。 这是青瑗明明身为化神却仍然有所顾忌的原因之一。 第一次博弈,不分伯仲。 “……看来,道友是非要与我为敌了。” “不然呢?难道要我跟你手拉手一起建设和谐修真界吗?” 朔离神情不变,似乎没有丝毫因为自己的底牌之一失效而紧张。 她不紧不慢的抬起手,小竹二号显露,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对面的青瑗。 第二次博弈,已然开始。 朔离没有急着开枪,青瑗也不急不慢的站在原地。 两人都没有动,像两尊雕塑,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终于,还是朔离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懒洋洋地开口,语调还是一贯的轻飘飘:“我说,女鬼姐姐,你累不累啊?” “又要维持这么大一个秘境,又要控制外面几十号人当你的充电宝,时不时还得担心我那个天下第一的师尊会不会一剑把你这破地方给劈了。” “现在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在我面前摆化神期的谱。” 少年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同情。 “你说你图什么呢?早点投胎,好好休息一下吧。” 青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幸运的、被蒙在鼓里的界外之人罢了。” 她试图用言语反击,用朔离最特殊的身份来动摇她的心神。 “你真的以为,你那位师尊收你为徒,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赋?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会无条件地接纳一个异类?”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幻影。到那时,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今日的心情了。” 青瑗的话语里充满了诱导,试图在朔离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而,她失望了。 对面的少年听完她这番话,只是眨了眨眼,无所谓的开口。 “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我现在过得很爽啊。” “我现在有钱又有房,有好吃的又有朋友,每天舒服的不得了——” “而你,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朔离动了。 第203章 为所欲为 少年手腕一转,枪口猛地向上抬起,对准了洞窟穹顶那蠕动的肉壁。 她扣动扳机。 耀眼的光束冲天而起,狠狠地轰击在穹顶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洞窟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碎裂的血肉与粘稠的汁液从穹顶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污秽的暴雨。 穹顶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外面那虚无的天空。 青瑗完全没料到朔离会这么做。 这一枪,没有对她造成任何直接伤害,却比直接攻击她还要让她难受。 维持秘境的稳定,本就需要消耗她大量的神魂之力。 现在穹顶被破,秘境的法则出现漏洞,她必须分出更多的力量去修复,否则整个内层空间都有可能因此崩溃。 这个疯子! 她竟然用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无赖打法! “哎呀,手滑了。” 少年对她俏皮的眨了眨眼,接着收回了小竹:“女鬼姐姐,你说,下一枪我是继续打墙呢,还是打你呢?”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青瑗知道对方在逼自己主动出手。 朔离也知道她知道。 第二次博弈,结束。 女人倏地对朔离笑了一下。 “道友,我现在让你和你的朋友离开,并赔礼谢罪,如何呢?” “哦?” 朔离闻言,歪了歪头。 “赔礼谢罪?听起来不错。那你准备怎么赔?怎么谢罪啊?” 青瑗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姿态,翠绿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朔离,声音轻柔。 “此方秘境内的所有天材地宝,除了维系此地存在的根基之外,道友皆可取走。” “另外,我再以神魂本源起誓,助道友结成天阶金丹,如何?” 她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对于任何一个筑基期修士而言,这都是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 化神残魂以本源相助结丹,这几乎是板上钉钉,足以让无数修士为之疯狂。 朔离眯了眯眼,正要说些什么—— 青色的剑尖直指咽喉,锋锐的剑气甚至已经刺破了皮肤,一缕殷红的血珠滑落。 只是下一刻,少年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瞬移到了不远处,她的手上捏着那颗铭刻着魔纹的金丹。 刚刚要是朔离但凡要是对青瑗的话语心动,迟疑这么一瞬,就是身首分离。 第三次博弈,结束。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举起小竹二号就是对一旁的建筑开出一枪,青瑗快速移动到上方,提剑挡下这一击。 下一枪,接踵而至。 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束,如同划破黑夜的流星,在庞大而压抑的洞窟中肆意穿梭。 它们的目标并非端立于远处的青瑗,而是那些支撑着洞窟的巨大肉柱,以及穹顶上刚刚开始愈合的裂口。 青瑗的身影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长剑挥舞,青色的剑光精准地拦截下每一道试图造成更大破坏的光束。 “你只会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攻击这些死物吗?” 女人的声音冰冷刺骨,在洞窟中回荡。 “没办法啊,女鬼姐姐你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你。” 少年语气散漫,射击的动作不停:“我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筑基期,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给你刮刮痧了。” 弱小?可怜?无助? 这些词跟眼前她有半点关系吗? ……这样下去,别说忌惮杀死对方之后墨林离的报复了。 自己必死无疑。 霎时内,青瑗收回了自己在秘境中层和外层的力量,只保留了简单的“屏蔽”功能,除此之外,甚至连洛樱的幻境都不再维持。 瞬间,无数修士被茫然的弹出秘境。 在出口的山谷内,散满了昏迷不醒的修士和一头雾水的站立着的人们,甚至他们中的几个甚至刚刚还正因夺宝而大打出手。 那柄青色的剑光大放,女人飘于半空,冷冷的注视着对面的少年。 只有一剑。 她只能使用一剑。 青瑗知晓对方那诡谲的手段,知晓对方前世那令人恐惧的实力,知晓朔离在此界庞大的后台。 但她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的地位,她不择手段,她心狠手辣,她抛弃一切。 她不能死。 自己侥幸抓住了天命之女降临她的殒身之处的机会,勉强修复残魂。 她是青灵族最后的族人。 她不能对不起那么多死在这些该死的人族手里的家人。 她不能……对不起哥哥。 那柄萦绕着青光的长剑,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天际。 整个洞窟的怨气都仿佛受到了召唤,从血肉构成的墙壁与地面中疯狂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翻滚的黑红色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青瑗手中的长剑汇聚而去。 剑身上的青光与那狂暴的怨念交织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在洞窟中迅速酝酿。 “这是我最后一剑。” 青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承认,我小看你了,界外之人。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就算不能杀死朔离,也要重伤她,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后自己再借取洛樱的精血,离开此地。 虽然还没有与天命之女有更深的交融,但管不了这么多了。 必须……活下去。 她将毕生的怨恨、不甘、以及对生的最后执念,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只要朔离选择躲避,或退后的话…… 不。 她没有退。 甚至连一丝躲闪的念头都没有。 少年不退反进,手中的武器快速变化,化刀,一跃而上。 迎着那足以撕裂天地的剑光,如同扑火的飞蛾。 星辉流转在她的刀锋之上,与那狂暴的怨念黑红气流相比,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女人莹绿的眸子瞪大,映着那渺小的身影。 为什么?她想死吗? 这值得吗? 为了活下去,自己舍弃双眼,背负骂名,隐忍百年,苟延残喘。 而眼前这个疯子,却能为了“痛快”二字,轻描淡写地将性命当做筹码抛出。 青瑗不自觉地呢喃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朔离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那剑光中扭曲挣扎的无数怨魂,能听到他们无声的、凄厉的哀嚎。 首当其冲的,是她握刀的右臂。 狂暴的剑气瞬间将她的手臂搅得粉碎,皮肉被剥离,筋骨被碾断,鲜血还未来得及喷涌,就在那霸道的能量中被蒸发成一团血雾。 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彻底化为乌有。 没有了手臂的阻碍,那道黑红色的剑光,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她的胸膛上。 “噗嗤——!” 不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而是更接近于一块饱满多汁的果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她用五行至宝千锤百炼过的强悍肉身,在这一剑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胸骨应声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嗬……”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喉咙里涌出,视野被一片猩红所覆盖。 朔离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叫嚣着濒临极限的哀鸣。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隔着重重血幕,平静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同样面色惨白、神魂之力急剧消耗的青瑗身上。 “…为什么?” 为了一点不爽,值得吗? 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矛盾,一切值得吗? ——当然值得。 朔离是个小心眼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况且—— “为所欲为,哪需要这么多理由?” 至此。 道种已成。 一直沉寂在她丹田深处的那枚、由墨林离亲手种下的天阶道种,在她径直面向死亡时,绽放出了它真正的光芒。 不灭薪火的温养、玄冥重水的坚韧、庚金之精的锋锐、息壤之精的厚重、建木之心的生机…… 满身是血的朔离倏地捏碎了手中的那颗金丹,让其发挥了最后的作用。 少年破碎的身躯瞬移到青瑗身前,她用尽全力,抱住了对方—— 金丹将成,渡劫时间到。 第204章 疼吗? 秘境之外,山脉。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劫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了整片山谷。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依然被青瑗先前所设的结界笼罩。 此时光芒闪烁,一个个修士的身影被狼狈地弹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处于昏迷状态,只有少数修为较高、或意志坚定的修士,勉强恢复了意识,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混乱的景象和头顶那片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劫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劫?是谁在渡劫?好可怕的威压……” “还是走不掉吗?这里的屏蔽结界什么时候散!” 林子轩捂着昏沉的头,从地上坐起来,他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朔离他们的身影。 而另一边,穆清灵正带着百花谷的弟子,清点着各自宗门的伤员,她的脸上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活下来了… 可以带着情丝晶回去了… 雷声轰鸣,紫金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狂舞。 这是金丹劫。 青瑗的神魂本就虚弱到了极致,在与朔离那自杀式的一击中,更是被彻底引爆了体内积攒千年的怨气与驳杂的灵力。 她的残魂,此刻也成了天劫的目标。 “你……疯子……” 青瑗的翠眸中,终于流露出恐惧。 千般算计,万般隐忍。 居然败在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手上! 朔离的声音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变得有些含混,但那语调中的轻快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唯一剩下的左手,在那张布满惊愕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女鬼姐姐,下辈子少看别人记忆哈。” 第一轮劫雷,悍然落下。 紫金色的雷柱撕裂了漆黑的洞窟穹顶,精准地劈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朔离的神情甚至没有因为这多重施加的极度痛苦有丝毫变化,她加重了抱着对方的力道。 而青瑗—— 第一道天雷,就将她勉强凝聚的肉身劈得几近溃散。 第二道天雷落下时,她的神魂本体已经暴露在雷光之下,被那毁灭性的力量灼烧得“滋滋”作响。 女人的意识开始模糊,千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被灭族的仇恨。 独自求生的艰辛。 拜入宗门的隐忍。 与人类相处的不适应与憎恨, 屠戮同门的愧疚与冷漠。 被围剿时殊死一搏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温和的、带着担忧的脸上。 “阿瑗,保护好自己。” “哥……”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虚幻的泡影。 不。 村子内族人的哭嚎,自己那自毁双目燃烧自我也要让她逃走的哥哥—— 自己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咳——” 洞穴深处,聂予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股来自天劫的威压,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是天劫……”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望”向穹顶上那个巨大的缺口。 神识虽然无法探查,但那股磅礴到令他心悸的能量,却是如此清晰。 “是朔师弟…她怎么会……” 聂予黎倏地感到一阵窒息,一阵莫名的痛苦从心底泛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盘腿坐在另一端的赤霄,此刻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劫对魔修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那股纯粹的、带着法则的气息,让他体内的魔气几乎要沸腾起来。 魔君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心神去压制暴走的魔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挣扎与不甘。 那个蠢货…… 她真的去跟化神残魂同归于尽了?她就这么想死吗?! 一股无法抑制的烦闷和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但又被压制。 赤霄向来不屑于与那些其余的难以控制煞气的魔修相提并论。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这雷劫的情况。 寻常修士晋升金丹时经受的是四九雷劫。 四轮天雷,一轮九道,总共三十六道。 ……而修真界不同于凡界,从未有过界外之人。 她的金丹雷劫,会如何呢? 第一第二轮天雷落完后。 朔离此时的状况,堪称惨烈。 断了右臂,胸膛上是一个前后通透的巨大血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焦黑的血肉与森白的骨骼交错,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古怪气味。 若非那枚天阶道种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磅礴的生机,强行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她恐怕早已在第一道雷劫下就彻底形神俱灭。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意识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道种在疯狂运转,磅礴的五行之力与剑源之息“小金”也在全力运作,修复着她那破碎不堪的肉身。 被搅碎的手臂,在生机与灵气的灌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森白的骨骼从血肉中钻出,筋脉如新生的藤蔓般缠绕其上,随后,是血肉的填充与皮肤的覆盖…… 但朔离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少年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自己抓着的、仍然死死坚持着的青瑗。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青瑗的脑海中炸开。 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剧烈翻腾后迅速消融。 “青瑗,你心性不佳。” “阿瑗,保护好自己。” “师姐,你那天有空吗?” “受死吧,邪修青瑗!” ……自己真的在意族人的性命吗? 自己真的憎恨人族修士吗? 千年的岁月冲刷过往,那些记忆里的人,还是他们应该有的模样吗? 对与错的界限,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模糊。 “啊——!” 第三轮天雷汇聚成一道更加粗壮的紫金光柱,带着审判万物的威严,轰然砸下。 女人被彻底撕碎的惨叫声淹没在滚滚雷鸣之中,那缕燃烧了千年的残魂和执念,终于开始寸寸崩解。 她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两行血泪,死死地盯着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雷劫,与她胸前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都只是不存在的幻影。 望着对方的黑色眸子,青瑗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恍惚。 “喂,女鬼姐姐。” 她的嘴唇开合,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疼吗?忍忍,还有呢。” 第205章 绿色光点 第四轮劫雷的酝酿,比前三次都要漫长。 劫云浓稠如墨,中心处翻滚着令人心悸的、近乎混沌的色彩。 不再是单一的紫金。 而在雷劫的正下方,那两具早已不成形体的身躯,依旧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朔离新生的右臂再次被雷光碾碎,胸前的血洞愈合又裂开,循环往复。 “疼……” 青瑗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神魂层面,发出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呻吟。 她的残魂在前几轮雷劫中已经被撕裂得七零八落,如今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缕执念,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很疼吗?” 朔离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那你说说,当初被你亲手杀死在祭典上的那些人,疼不疼?” 青瑗的残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面孔,此刻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 有惊愕、有不解、有绝望、有怨毒…… “还有啊。” 朔离的声音还在继续:“你那个为了让你活下去,自挖双目、为你断后的哥哥,看到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他疼不疼?” “闭嘴……”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 朔离轻笑一声:“你真的以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你的族人吗?别搞笑了。”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不……不是的……” 她无声地辩驳着,声音里充满了混乱与自我怀疑。 “我是为了……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复仇吗? 可那些仇人,早已在千年前就化作了尘土。剩下的,只是他们无关的后辈。 振兴青灵族吗? 可她已经是最后一个族人,孤身一人,何谈振兴? 她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秘境里,靠吸食他人的生机苟延残喘,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的、不择手段的怪物吗? “……”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不是血,也不是雷劫带来的雨水。 是泪。 原来,我也会哭啊…… 原来,我也会……后悔啊…… 她那双空洞的、流着血泪的眼眶,最后一次望向朔离。 漆黑的眸子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倒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嗯,不过为了自己也没什么不对的啦。” 少年在她的神识内无所谓的回答。 现实内,她一把环住对方破碎的魂魄,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现在你也该乖乖去死了。” 第四轮天雷,轰然落下。 青瑗的残魂在接触到那混沌劫雷的瞬间,便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最后留存的,是一抹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千年的恩怨,百年的执着,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 那缕燃烧了千年的魂火,最终化为一点最纯粹的莹绿色光点,停留于空中。 与此同时,朔离的身体也在这最后一轮的雷劫中,被彻底摧毁,又被彻底重塑。 骨骼被碾成粉末,又在息壤之精的厚重与建木之心的生机中重新凝聚;血肉被蒸发殆尽,又在玄冥重水的坚韧与不灭薪火的温养下再次滋生。 这是一个破而后立的过程。 痛苦早已麻木,她的意识如同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冷眼旁观着自己身体的毁灭与新生。 丹田内,那枚吸收了青瑗全部力量的天阶道种,光芒大盛。 五行流转,灵气纵横。 最终,所有的光芒都向内坍缩,凝聚成一点。 一枚通体呈现出混沌色彩的金丹,缓缓显露。 在其中央,剑源之息“小金”欢快地游弋着,如同找到了最舒适的家。 至此,金丹已成。 天上的劫云仿佛失去了目标,在不甘地翻涌了片刻后,终于缓缓散去。 一缕久违的、温和的阳光从穹顶的破洞中洒落,照亮了这片狼藉的血肉洞窟。 随着青瑗的彻底消亡,秘境开始崩溃了。 脚下那片由血肉铺就的地面开始迅速枯萎、石化,墙壁上蠕动的筋脉也停止了跳动,化为灰色的岩石。 “咔嚓——” 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出现在洞窟的穹顶之上,狂暴的空间乱流从中涌入。 “嘶……” 朔离想起身赶紧跑路。 但酸痛无比的躯体就只能支持她从储物戒里一键装备了一套弟子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恶,明明刚打完boss……” 别死在这里啊! 她还想研究一下自己到底得了什么厉害的神通,还想要回去吃朱果呢! 少年正手脚并用的在地上蠕动—— 一抹粉色的身影从角落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头。 洛樱是刚刚才醒的。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照顾突然昏迷的聂予黎,后一刻,她就出现在了某个洞窟里。 少女的面上本是一片茫然,在看到地上那一坨朔离后,立马惊慌的跑了过去,替其治愈。 磅礴而又纯净的生命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输入其中。 “朔师兄…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我,我们先离开这里……” 洛樱注意到周围逐渐开始破碎的空间,接着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把俯下身,将软趴趴的少年背起,接着边输入灵力边带着人往外走。 洛樱的脚步很稳。 她穿行在不断坍塌、空间乱流肆虐的洞窟中,却不见丝毫踉跄。 “朔师兄,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咳咳……” 朔离虚弱地咳了两声,侧过脸,下巴搁在洛樱柔软的肩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洛师妹,我一点都不好,快多给我丢点技能。” “……好……好的!” 无人知晓的地方。 在空气中那抹莹绿色光点也十分自然的融入少女的体内,补上了最后的传承碎片,开始融合。 “对了,洛师妹。” 朔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五千哥呢?” 洛樱的脚步顿了顿,回忆起先前诡异的场景,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我……我也不知道。” “前一刻,我还在照顾突然昏迷的聂师兄,下一刻,周围的景物就变了,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她没有提及那个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聂予黎”。 那段经历就像一场模糊的噩梦,让她不愿再去深思。 “这样啊……” 朔离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看来原着的剧情里,跟洛樱相处的是青瑗变出来的聂予黎。 真正的聂予黎也不大会死在幻境里,他可和自己这种炮灰不同,活到了最后。 夺舍更不大可能,青云宗的这么多大能可不是吃素的。 ……那按照之前五千哥的说法,就是因为有了自己,所以他才会被幻境蛊惑。原着里的他应该是没有中幻术,成功反杀掉了青瑗吧。 至于离开秘境之后的聂予黎没有提到关于秘境的事情,估计是不想让被青瑗利用的洛樱心理崩溃。 毕竟她也算在不知情的情况当了青瑗的帮手。 还有—— “师妹,你和聂师兄做了吗?” “……什么?” 少年沉吟片刻,换了一种说法:“你俩双修了吗?” “!!!?” 第206章 一道剑光 “双……双修?” 洛樱的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将背上的朔离给摔下去。 “朔、朔师兄!你……你胡说什么呀!” 少女的声音又急又羞,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怎么会…怎么会和聂师兄做那种事!” 原着里不是“聂予黎”中了某种奇怪的毒,然后发生一些不可言说的情节的标准剧情吗? ……看来是青瑗还没有得手。 朔离语气庆幸:“没有就好。” “……” 洛樱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少女咬着唇,背着朔离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羞恼。 “朔师兄!”她闷闷地开口,“你……你不许再胡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朔离趴在她的背上,声音懒洋洋的:“师妹你跑稳一点,我这把老骨头快被你颠散架了。” 明明前一刻还重伤得像一滩烂泥,现在就有力气开玩笑了。 洛樱又气又心疼。 少女眼眶一热,险些真的掉下泪来。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泪意憋了回去,只是脚步放缓了许多。 在另一边。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原本堵住通道的巨石被一股强横的力量从内部轰开,碎石四溅。 两道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中一前一后地走出。 正是聂予黎和赤霄。 聂予黎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用仅剩的右手握着霄影剑,剑身拄地,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 那件青色的弟子服破损得更加严重,断臂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走在他身后的赤霄,情况看起来要好上不少,只是脸色有些阴沉,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看来我们赶上了。” 赤霄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语气冰冷。 聂予黎没有说话,他放出自己那微弱的神识,拼命地向洞窟深处探查,试图捕捉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狂暴的能量与混乱的法则。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来晚了吗? 就在某股巨大的情绪即将吞噬他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传来。 聂予黎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洛樱背着朔离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四目相对。 哦,不对,是六目。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赤霄看着那个被少女稳稳背在背上、脑袋歪在一边、悠哉游哉的朔离,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而聂予黎,在“看”到朔离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周身的压抑的气息转瞬即逝。 “朔离……” 被点到名的朔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冲着他们挥了挥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 “哟,五千哥,煤炭,你们也没死啊。” “师弟,我没什么问题…你…” 男人的声音艰涩,他向前迈了一步,却因为伤势过重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而在另一边,赤霄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看着朔离那副被洛樱宝贝似的背着、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 洛樱被这诡异的对峙气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在注意到聂予黎的伤势后,担忧的神色再次浮起。 少年只是舒舒服服的趴着。 没等大家说些什么,某人举起左手,自顾自地发表号令。 “好了,我们都到齐了,现在该想想怎么出去了。” 聂予黎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压抑的叹息。 而赤霄,只是冷笑了一声。 朔离托腮思考,片刻后,她灵机一动。 “我有一个好办法。” “不如我们先把煤炭丢进空间乱流试试水……” “……” “你们是什么表情,质疑身为救世主的我吗?” “他不一定会死的啊。” 就在此刻,洛樱的丹田彻底吸收了青瑗的最后一块碎片。 天命之女的预定安排,达成了。 ——青灵秘境与外界的屏蔽也终于被解除了。 洞穴外的山谷,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被秘境甩出来的修士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醒过来的则是一脸茫然,都在讨论着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和秘境的突然崩溃。 林子轩是第一批清醒过来的。 他之前联系家族无果后,甩了甩昏沉的头,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朔离呢?你们看到朔离了吗?” 男人抓住一个同样刚醒过来的同门,急切地问道。 被他抓住的弟子也是一脸懵:“没……没看见啊……” “刚才雷劫那么大,她不会……” 林子轩的心猛地一沉。 他松开了茫然的同门,又拿出家族的令牌尝试联络。 不会吧? 她怎么会出事? ——她可是朔离…… 在他思绪纷杂时,周围的人们突然炸开了锅。 “哎,我能用传音符了。” “天哪!结界破了,终于可以回宗门了,这次我可搞了不少东西……就是没进中层。” “等等!你们快抬头!” 一道剑光,自天外而来。 那不是快,也不是亮。 它只是存在了。 山谷内所有嘈杂的声音,无论是修士们的惊呼,还是秘境崩塌的轰鸣,都在它降临的刹那被尽数抹去。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所有人的思维仿佛都被冻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纯粹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银白,自九天之上垂落。 狂暴的空间乱流在那道剑光面前,温顺得如同溪流,无声地退散。 它斩开的,并非实体,而是此方天地与那片即将倾覆的秘境世界之间的界限。 当最后一片秘境的残骸彻底消弭于虚空,那道剑光也随之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只是中央的空地上,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道身影。 聂予黎以剑拄地。 男人虽然明显的放松了很多,但神情仍然有些许紧绷,他一边接受着治愈,一边回答一旁洛樱的问题。 但琥珀色的眸子根本不离开前面那个影子。 洛樱的表情却是完全安心了。 少女正为聂予黎输送灵力,莹绿色的治愈之力在获得完整传承后更显精粹,甚至已经可以恢复残缺的肢体,只不过对方强行用禁制压制的还是要一段时间。 在偶尔的发问时,少女还是忍不住去看正前方的少年。 赤霄站在他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低着头,让人有些看不清神情,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只是时不时的,那对銮金的眼会稍稍抬起,凝视前方。 墨林离站于最前。 白衣胜雪,清冷依旧。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不……不如说是他手上。 只见那神情冷然的剑尊,单手抓着少年的后衣领,将她提溜在半空中。 “喂!白毛快放我下来,我现在是高贵的金丹修士!” 见叫嚣和挣扎不成功,朔离立马开始卖惨。 “疼疼疼……勒到脖子了,师尊……” “刚刚拯救了大家、不畏艰难、大义凛然、正义执行的救世主要断气了…” 墨林离对她那套说辞充耳不闻,他淡淡开口:“闹够了?” 朔离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她抬颔。 “师尊,我这次可厉害了。” “我可是做了好人好事呢。”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暂未恢复的右臂。 少年立马安静了。 “师叔。” 聂予黎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挣扎着上前一步,用霄影剑支撑着身体,朝着墨林离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 “此次秘境之行,皆因弟子无能,未能护好朔师弟,让他身陷险境。” “所有过错,皆在弟子一人,还请责罚。” 洛樱也连忙跟着上前行礼,声音歉疚:“师尊,不关聂师兄的事,是……是弟子没用,没能帮上朔师兄……” 墨林离的目光终于从朔离身上移开,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无碍,只是命数所定罢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威压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将在场所有试图靠近、或探头探脑的其他宗门弟子,都推拒到了数十米开外。 “其余人,都滚。” 简单的话语,让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上来攀谈几句、或是打探消息的各宗长老弟子,此刻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林子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被剑尊护在中央的几人,提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沉默地注视着。 ———— “……” 在半空中抱胸不爽的朔离注意到了此刻垂头的林子轩。 少年挑了挑眉。 她倏地笑了出来,语气得意又张扬。 “哟,这不是刘少吗?” “你怎么知道我结天阶金丹了?” ———— 青灵秘境篇。 完 第207章 暖玉池 青灵秘境崩塌,化神残魂陨落的消息,如同飓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修真界。 一时间,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的名字,成了各大仙门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传闻中,这位神秘的弟子在秘境崩塌的危难之际,临危渡劫,引下灭世雷光,以金丹之躯硬撼化神残魂,最终将其彻底净化,拯救了数百名被困的各宗精英。 故事的版本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她是上古大能转世,有人说她是青云宗掌门私生子,更有人言之凿凿,称亲眼见到剑尊墨林离为其护法,场面惊天动地。 青云宗山门外的访客络绎不绝,宗门上下面子十足。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朔离—— 倾云殿,暖玉池。 少年裹着一身简单的白色浴巾,舒舒服服的软在水里。 此时,她的右臂已经长回来了,其余的伤口也早都痊愈。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将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尽数洗去。 暖玉池中蕴含的精纯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滋养着那枚刚刚成型的混沌金丹。 朔离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体完全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枕在光洁的玉石池边。 想要获得新技能真难啊。 不过…… 少年心念一动,内视丹田。 那枚滴溜溜旋转的混沌色金丹,表面流光溢彩,看起来就十分不凡。在金丹的核心,剑源之息“小金”正欢快地游动着。 在先前,墨林离告诫她如今经脉有损,又是唐突渡劫,要静养一个月再使用灵力。 但她真的很好奇自己的神通是什么。 朔离试探性地调动了一丝灵力,如同灵巧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枚悬浮在丹田中央的混沌金丹。 金丹微微一震,表面的混沌色光芒流转得更快了些,但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反应。 “不应该啊……” 朔离陷入思考。 难道是沟通方式不对? 她换了个思路,尝试用神识与金丹建立连接,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喂,里面的小金,听得到吗?快帮你的主人看看她的新技能!” 那团金色的光点颤抖了一下,最后,无辜的晃了几个圈。 “……” 行吧,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试试就逝世。 朔离调动起更多的灵力,凝聚成一根尖锐的灵力细针,毫不犹豫地朝着金丹狠狠地刺了过去。 她就不信了,这样这金丹还没反应。 然而,就在那根灵力细针即将触碰到金丹的瞬间,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自金丹内部散发开来,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灵力细针弹开,甚至还反震得她气血一阵翻涌。 “噗——” 一口池水呛进了喉咙。 朔离狼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从水里坐直了身体,溅起大片的水花。 “咳咳……这什么破玩意儿,脾气还挺大!”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内视丹田。 金丹依然安然无恙且毫无动静。 就在她愤愤不平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你在做什么?” 朔离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咳嗽都忘了。 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池中狼狈不堪的朔离,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师、师尊?” 朔离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谄媚又无辜的笑容:“您怎么来了?弟子正在进行一种特殊的‘水疗’,有助于巩固修为,促进经脉恢复!” 墨林离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到池边。 “水疗?” “需要调动全身灵力,在丹田内横冲直撞,甚至不惜损伤初凝的金丹?” “我有与你说过,这一个月内,莫要使用灵力……” “……” 少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水汽氤氲下,男人抿了抿唇。 他最后还是稍稍移开了视线,转向了那片蒸腾着雾气的池水 “……出来。” “啊?” 朔离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把衣服穿好,出来。” “哦……” 朔离悻悻地应了一声,从水里慢吞吞地站起来。 水珠顺着光洁的皮肤滑落,在暖玉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屏风后,一边用法术快速烘干身体,一边飞快地套上弟子服。 等她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潇洒的模样,只是微湿的发梢还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墨林离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 朔离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笑嘻嘻的发问:“师尊,有什么好事啊?是不是要给我开挂?” “我是不是能直接觉醒什么无敌技能?!” “……” 墨林离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下伸出了手。 “啊!” 他敲了把她的脑袋后,顺便将对方颊边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过来,坐下。” 朔离愤愤不平地跟着他走到一旁的玉榻上盘膝坐好。 墨林离在她对面坐下,指尖移动,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股清凉而又精纯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温和地探入朔离的体内,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最后抵达那片混沌的丹田。 “你的金丹,与常人不同。” “它由五行至宝与剑源之息熔铸而成,内蕴混沌,自成一界。” “寻常修士的‘神通’,是在结丹时,感悟天地法则,从而在金丹上烙下的一道印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你,无需去‘烙印’。” “因为你的道,本就自成一体。” 少年沉吟片刻:“师尊你能说人话吗?” “我说的是人话。” 朔离理直气壮:“哦,我听不懂。” “……” 墨林离的眼睫微动。 他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将那些玄奥的法则,转化为他这位徒弟能听懂的语言。 对于她而言,那些复杂的天道规则似乎并不重要……不如直接说做法。 他沉吟片刻后,正要开口—— 就瞥见此时已东张西望的少年。 她的注意力总是分散。 集中不到应该集中的地方。 “你只需静养,感悟。” “待你神魂与金丹彻底相融,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收放自如时,神通自会显现。” “……那要多久啊?” 朔离垮下脸:“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墨林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很急?” “当然急了!” 朔离语气严肃:“没有厉害的神通怎么行?万一以后又遇到什么厉害的女鬼,我打不过怎么办?” “……” 墨林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为师还在,轮不到你去除那些魑魅魍魉。” 少年的语气可怜极了。 “可是师尊您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我呀。” “您那么忙,要闭关,要悟道,要维护世界和平。” 朔离说着说着,倏地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呃,还要谈情说爱。” 原着里这白毛爱上之后就精神十分不稳定了。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要是被哪过来的人随手扬了怎么办?! 第208章 分量 “谈情说爱?” 墨林离重复着这四个字,语调没有起伏。 却让朔离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种类似于……自家养的猫突然被指控会拆家的微妙不悦? 少年眨了眨眼,求生欲让她立刻改口:“啊不,我的意思是,师尊您风华绝代,英姿飒爽,肯定有很多仙子爱慕。” “弟子是担心您到时候无暇顾及我这个小可怜。”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墨林离的神色。 男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白泽一族,天性淡漠,情缘寡淡。” “此生,除剑道与宗门外,再无他物能令我萦怀。” “哦。” 朔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嗤之以鼻。 天性淡漠? 那原着里为了洛樱要死要活、毁天灭地的是谁?难道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不成? 看来这白泽一族,不仅怂,还嘴硬。 “师尊说的是。” 少年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一副崇拜的表情:“师尊一心向道,乃我辈楷模!”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平静的补充:“还有你。” “啊?” 朔离大惊失色。 “我居然跟无聊的剑道和这个压榨弟子的宗门一个地位吗?” “……” 咚。 一声清脆的轻响。 墨林离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少年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呃啊!” 朔离哀嚎一声,双手捂住额头,向后仰倒在玉榻上,模样凄惨,仿佛再起不能。 “疼死我了,嘶……” 男人默默的拿出一碟糕点。 少年立马弹射起步。 那碟糕点造型精致,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白玉般的糯米皮里透出淡淡的豆沙馅色,还用红色的灵果汁液点了眼睛,看起来就香甜软糯。 “咳。” 少年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仿佛刚才那个在玉榻上打滚耍赖的人根本不是她。 “师尊,弟子方才是在用一种独特的‘卧禅’之法感悟天道,不想竟扰了您的清净,罪过,罪过。” “无妨。” 他淡淡开口:“可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 朔离点头如捣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碟糕点,她熟练地伸出手,捏起一只最胖的兔子开吃。 边吃,少年含糊不清:“弟子不该质疑师尊。” “师尊在我心中,与剑道、宗门同样重要,不,是更重要!” 墨林离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腮边沾上的糕点碎屑上。 “……只是如此吗?” “嗯?” 朔离茫然的发出一个音节。 “你并不在意剑之道与宗门大义。” 他的声音很轻。 像雪花落在温泉水面,悄无声息。 “所以,为师的分量,只比剑道与宗门多出一些?” 某人狂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朔离忍不住笑了一声。 “师尊,你居然会在意这种东西吗?像个计较糖果多寡的小孩。” “嗯。” 男人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意。” 墨林离不喜欢朔离将他和那些她自己不屑一顾的东西相提并论。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不悦。 朔离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承认给噎了一下,不过她一向搞不明白这个白毛的脑回路。 顺便的,她抓起另一只兔子糕,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呃……那师尊您在我心中就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存在。” “剑道和宗门给您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朔离,没有说话。 神情平静无波,好似既没有因这露骨的吹捧而欣喜,也没有因这明显言不由衷的谄媚而恼怒。 朔离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她捏着半块兔子糕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也吃不准这白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马屁拍得太过了? 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的时候,墨林离动了。 他伸出手,将那碟还剩下几只小兔子的糕点,往朔离的方向推了推。 “嗯。” 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意思是行了?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 她毫不客气地将剩下几只兔子糕也扫入腹中,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 “师尊——” 朔离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凑过去,笑嘻嘻的:“这兔子糕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干。要是有杯灵茶润润喉就好了。”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下一刻,男人就拿起一旁的矮几上的茶具替她沏茶。 他将灵泉水注入茶壶,指尖燃起一簇银白的火焰温煮,火焰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热,也不过凉。 但当他拿起茶叶罐,准备投茶时,却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估量该放多少。 朔离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反而开始点评。 “师尊,您这动作,看起来不大熟练啊。” “您以前是不是没给别人沏过茶?” 墨林离没有理会她的话。 只是凭借着那份血脉里对万物精准的掌控力,估算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量,投入壶中。 很快,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在殿内弥漫开来。 他将第一泡茶水去掉,然后才重新注水,将泡好的茶汤斟入朔离面前那个小小的玉杯之中,茶汤色泽清亮,澄澈如碧。 “喝吧。” 他将茶杯推到朔离面前,语气平淡。 “哇哦。” 朔离夸张地赞叹了一声,端起茶杯,先是装模作样地闻了闻香气,然后才一饮而尽。 “好茶!入口微苦,回甘清甜,灵气充沛,齿颊留香!师尊您真是天赋异禀,第一次沏茶就如此不凡!” 她一边吹着彩虹屁,一边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空杯子又推了过去,示意续杯。 墨林离面无表情地为她再次斟满,看着她又是一口喝干,才缓缓开口。 “你的神通,并非寻常法则印记。” “哦?” 朔离抱着茶喝着:“那是什么?比别人的都厉害吗?” “……并不确定。” 墨林离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一滴茶水飞溅而出,悬浮在半空。 “寻常修士的神通,是从天地这片大湖中,取一瓢水,烙印己身。” 那滴茶水在他的控制下,变幻出刀枪剑戟的形态。 “而你,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湖。” 他看向朔离:“你早就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你的神通,或许与你先前的世界有关。” 那点茶水消失在半空中。 第209章 前世 原先的世界,指的是她的前世吗? 她的新技能跟之前的自己有关? 朔离喝下最后一口茶,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所以我会得到‘吃什么都是营养液’和‘不分昼夜疯狂打工’的神通吗?” “……” 墨林离对异界的词汇感到陌生,他沉默片刻后,又替她添上了一杯茶。 “你此前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朔离被问得一愣。 此前的世界吗? “呃…没有灵气,也不能修仙,不过寿命和你们这差不了多少,一般的人能勉强活个几百年吧。” “要是想活得更久一点,变得更强,还得花很多钱去改造自己。” “没有灵气?” 墨林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那你们如何与天争命,如何移山填海,如何遨游星河?” “靠科技咯。” 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们有能在太空中飞的东西,很大很大那种,一次能装好几万人。” 她用手比划着,努力将那些超乎这个时代想象的科技产物,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出来:“还有能发出很亮的光的武器,‘咻’一下,一座星球就没了。” “……啊,星球的话就是——” 少年的话卡了卡:“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该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又矛盾重重的世界? “那你呢?” 墨林离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 她那联邦最强战士波澜壮阔(且枯燥乏味)的一生,要怎么跟一个修仙界的人解释清楚? 最后,朔离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就是个小兵喽。” 墨林离轻轻歪头。 “小兵?只做些寻常的洒扫、巡逻之事?” “差不多吧,唉,我们小兵是这样的。” 说着,少年还装模做样的做了个抹眼泪的姿势,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别看只是扫个地,要是扫不干净,或者巡逻的时候打瞌睡,可是会被上司丢到垃圾星自生自灭的。” 男人没有再搭话了。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 ——于是朔离趁机狂吃糕点。 顺便有着茶水的润喉,她一下就解决掉了一大盘。 气氛一时只有她大快朵颐的动静,过了一会,一个突兀的问题冒了出来。 “你…想要回去吗?” 朔离一顿,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咽下一大口糕点:“我肯定不回去啊!” “那里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少年恶狠狠的抱怨:“必须要说我那个不做人的上司,把我当工具人狠狠压榨,还有那群莫名其妙的同事,恨不得给所有人一巴掌。” “嗯。” 墨林离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一口:“如此甚好。既无归意,便安心修行。” “不过,你的‘上司’真的是这样对你的?” 朔离尬了一下:“呃,您问这个干嘛。” 她顿了顿,随口就道:“难道是要帮我报仇吗?” “对。” “……” ??? 朔离咬着半只兔子糕,一下噎住。 “咳咳咳——!” 她猛地灌下一大口茶水,才勉强把那半块兔子糕顺了下去。 “师尊,您…您开玩笑的吧?” 墨林离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为师从不开玩笑。” “……” 朔离彻底说不出话了。 帮她报仇?怎么报? 难道要御剑飞出这个世界,去星海里找到人类联邦中心的星球,然后一剑把她那个不做人的上司给劈了吗?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 少年干笑了两声,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弟子早就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下的最后一只兔子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转移话题:“师尊,我们来聊聊…呃,聂师兄他们如何了呢? “聂予黎在不念峰,由掌门亲自为他疗伤,近日已经痊愈,正闭关修炼。” 见朔离还想说些什么,墨林离自顾自地继续补充:“洛樱没有在秘境中有什么伤势,为了消化她在其中所得且稳固修为,目前也在闭关。” “哦,都闭关了啊。”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发自内心地感慨道:“真是两个卷王。” 一个刚断臂瞎眼,捡回条命,不好好休息,转头就去闭关。 另一个刚得了大机缘,不好好享受一下,也跑去闭关。 这修真界,真是没法待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觉还是自己这样抱着师尊的大腿(非恋爱状态),有吃有喝混日子的生活比较适合自己。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没有对她这番评价发表意见。 男人只是将空了的茶壶再次注满灵泉,指尖燃起银白的火焰,继续温煮着。 安静的殿内,只剩下泉水注入的轻响和火焰燃烧的微声。 朔离觉得这气氛不错,便决定再接再厉,为自己争取点福利。 她放下茶杯,表情一肃:“师尊,我接下来这一个月不能用灵力,只能‘静养’等那什么金丹适应,对吧?” “嗯。” “那师尊,您也知道,弟子我天性活泼。要我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一个月,那不是静养,那是上刑啊。”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我听说啊,修士要是长期心情郁结,可是会滋生心魔的。我这刚结丹,根基不稳,万一不小心走了火,入了魔……” 少年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墨林离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胆子更大了。 “到时候,您就得含泪清理门户,多惨啊!”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我们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积极的、预防性的措施?” 墨林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她。 “比如?” “比如……” 朔离拖长了语调。 “比如,师尊您可以大发慈悲,放弟子出去走走,体察一下民情,感受一下人间烟火嘛。” 少年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列举起来:“去白玉城听听书,去远方的其他宗门领一下锦旗,或者是什么别的好玩的……” 朔离的声音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美食和乐子在向自己招手。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任由她将未来的美好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 直到朔离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开始搓着手看他,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去何处,做什么,由你。” “哦?”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师尊您同意了?” “嗯。”男人点了点头,随即补充道,“不过,有一事。” “什么事?” “为师陪你同去。” “……” 第210章 绝不会忘 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有了这个移动的、天下第一的监视器在身边,她还怎么去赌坊捞钱?怎么去白吃白喝? 还怎么去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师尊……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试探性地问道:“您日理万机,宗门上下都需要您坐镇,怎么能为了弟子这点小事,亲自跑一趟呢?” 墨林离拿起茶壶,为自己再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 “无妨,我可分身与你同去。” “师尊,此举万万不可啊!” 少年“扑通”一声倒在地,双手抱住墨林离的大腿,声泪俱下。 “您想啊,您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天下第一剑尊,青云宗的定海神针!您的分身那也是金贵无比,万一在外面磕了碰了,弟子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再说了,您要是跟我出去了,宗门里那些宵小之辈万一趁虚而入怎么办?” “掌门师伯年纪大了,聂师兄又在闭关,弟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宗门的安危啊!” “哦?” “若为师的分身当真如此脆弱,那青云宗岂非早已覆灭了千百次?” “……” 朔离的哭声一滞。 “若宗门安危需时时由我坐镇,那要一众长老何用?”男人继续反问,语气没有波澜。 “况且,你何时开始关心起天下苍生了?” 少年扒拉着对方的裤子,理直气壮的梗起脖子。 “我一直都很担心!” “师尊您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全青云宗最大义凛然的人,聂予黎又称小朔离。” “我……啊!” 某人被对方一下从腿上撕了下来,放在了他的身前的空位上。 朔离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试图挣扎一下,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墨林离正帮她重新束发。 朔离立刻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她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些,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往后靠了靠,将部分重量倚在了墨林离的胸膛上。 男人的指尖穿过她柔软顺滑的发丝,动作轻柔而专注。 那根在秘境中失效、此刻却重新恢复光彩的银色发带,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墨林离灵巧地将那头已干的黑发拢起,在脑后束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接着,他将那根银色发带的末端仔细打了个结,确认不会轻易散开。 暂时结束之后,他的指尖不自觉的轻触碰那抹此时恢复光辉的发带。 ……三次禁制。 “你不应与洛樱太过接近。” “为什么?” 朔离下意识地问出口。 墨林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她颊边那些不听话的碎发捋到耳后。 清理好碎发后,他才缓缓开口:“她是天命之人,与她因果牵扯过深,对你无益。” “况且,天道选中之人自有其命轨。你若卷入的话,安危就不在我的可控之中了。” 就比如此次的青灵秘境。 一个区区化神残魂,居然能直接屏蔽他的感应,甚至到朔离渡劫时,他都无知无觉。 ……那就是在命数安排中,他不可出现吧。 男人沉吟片刻,下结论。 “……不要与她交往过深。” 少年呃了一声。 这白毛说的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朔离自然是知道原着剧情风险的道理,毕竟她一开始就是想要远离的。 不过迄今为止,她的单机升级之旅跟原着的关系也不是很大。 而且—— “师尊,你这话已经说晚了,我已经跟师妹结成坚固的同门情谊了。” 男人微微垂眸。 “是么。” 简单的两个字,不带疑问,也不带评判。 朔离摸不准这白毛的心思,她头发被打理好后,就大咧咧的跳了起来。 “好了师尊,我要回我的小破屋了,等明天我们再出门玩。” 墨林离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身影,并未出言阻止。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她消失在殿门口,直到那抹黑色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盏朔离喝过的、空空如也的玉杯上。 朔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股脑的冲回了自己在倾云峰下的小破石屋。 刚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朱果香甜和石屋清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我的床和被子,你们的帝皇回来了!” 她随手将门带上,心情极好地宣布。 可惜无人应答,就连脑子里的霜华也没有应声—— 它自从青灵秘境后就好像在沉睡了,大概是在朔离渡劫时也受到了波及。 不过,墨林离说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石屋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先前的模样。 地面扫得很干净,桌椅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床铺上的被褥都被叠成了整齐的方块。 朔离猜这大概是自己之前治愈时,洛樱的手笔。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柔软的被褥里,接着掏出宗门令牌,开始骚扰… 不对,维护同门情谊。 第一个自然是五千哥。 【(煤炭打滚)】 【(煤炭打滚)】 【(煤炭打滚)】 一缕灵光飞快地穿越空间,没入她的令牌中,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依旧是秒回。 【“师弟,身体可好些了?”】 【“好得很,吃嘛嘛香,睡嘛嘛香。”】 朔离侧躺在床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令牌,语气轻快地回复。 【“你什么时候出关啊?”】 【“大概要……一段时间。”】 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温润。 【“一段时间是多久啊?五千哥,你可别一闭关就是个几百年,到时候我都飞升了。”】 【“……不会。”】 【“只是稳固境界,消化所得,最多……一年半载。”】 朔离满意地点点头。 【“那还好。”】 【“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去做任务吧,我还没宗门贡献点呢,该搞一点了。”】 【“好。”】 聂予黎毫不犹豫地应下,语气里满是纵容。 【“都依师弟。”】 他顿了顿,声音又变得郑重起来。 【“朔离,此次……多谢你。”】 那份唤醒他的恩情,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他甚至还伤害了她…… 【“哎呀,别这么客气。”】 【“咱们俩谁跟谁啊,挚友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只要记得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嗯。”】 令牌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绝不会忘。”】 第211章 万宝城 结束了与聂予黎的传讯,朔离开始寻找下一个骚扰目标。 毕竟她现在睡不着。 嗯…那就小师妹吧! 【(煤炭打滚)】 令牌的另一头,青云宗为核心弟子准备的静修洞府内,灵气浓郁如雾。 洛樱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樱粉色光晕。 她正在努力消化着那份庞大的、来自青瑗的传承,那点强行融入她神魂的莹绿光点,正被她体内的灵力缓慢地吸收、同化。 突然,腰间的令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道柔和的灵光。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中还带着几分刚从修炼状态中脱离的迷蒙。 她拿起令牌,当看到那个熟悉又嚣张的黑色动态小煤炭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喜悦从眼底漾开,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浅浅的红晕。 “是朔师兄……” 她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原本因枯燥修炼而略显疲惫的神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少女连忙捧起令牌。 【“朔师兄?你的伤都好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 【“休息什么?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个半刘少!”】 【“师妹你什么时候出关啊?我好无聊。”】 【对了,煤炭在你那吗,我好想丢丢它。”】 静修洞府内,洛樱看着令牌上的讯息,不由得莞尔。 少女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洞府的角落。 在那里,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龙正蜷缩成一团,趴在一块温润的灵玉上,似乎睡得正香。 它呼吸平稳,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我……我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传承里的东西太多了,师尊说我要完全吸收才行。”】 【“还有…煤炭现在在我这里睡觉呢。它一出秘境就一直在睡,估计是累了。”】 【“啧,好吧。”】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就知道睡。”】 令牌那头的洛樱看到这句,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朔师兄嘴上说着这样的话。 但那次在秘境里,估计也是她护着煤炭的,要是没有她的话,自己的灵宠还不一定能回来。 【“朔师兄,煤炭它……”】 洛樱的话还没打完,又被朔离新的传音符打断了。 【“师妹啊,你快点出关吧。”】 【“我明天就要跟那个白毛出门‘体察民情’了,你想要什么特产吗?”】 出门? 和师尊一起? 洛樱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知道自己应该为朔师兄感到高兴,能和师尊一同外出历练,是何等的荣耀与机缘。 可是一想到自己要独自留在这里闭关,而朔师兄却要和师尊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好像,她拼命追赶的那个背影,又一次将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那……那很好呀,我就不用了…”】 洛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欢快一些。 【“朔师兄你和师尊出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外面不比宗门,人心险恶。”】 【“知道了知道了,我师尊天下第一,谁敢惹我?”】 朔离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嚣张。 【“不过你真的没什么想要的?这次估计全都是白毛付款。”】 洛樱看着这句话,一愣。 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过是能陪在对方身边,和对方一起去看那些新奇的风景,品尝那些美味的糕点而已。 但是这句话,少女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我……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只要朔师兄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行吧,那我看着给你带点土特产。”】 结束了与洛樱的通讯,少年还是睡不着,她转而骚扰下个目标。 【“喂,刘少,还活着没?吱一声。”】 彼时,林家专门为核心子弟准备的静修密室中。 林子轩盘膝而坐,周身灵气稳定,金丹期的威压若隐若现,显然是刚刚巩固了境界。 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神情不变。 可恶……她已经金丹了。 明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古怪的炼气中期。 这样的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嗡——” 腰间的家族令牌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子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拿起令牌。 【“有事?”】 他冷冰冰地回了两个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个混蛋,又来烦他!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吗?刘少,你这人好冷漠哦。”】 朔离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她还附带了一个委屈巴巴、垂着脑袋的煤炭小表情。 林子轩看着那个表情,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还有,收起你那恶心的东西,你到底是怎么让传音符发出这种东西的?”】 【“啧啧,真凶。不愧是大家族的少爷,脾气就是大。”】 【“我最近要去玩,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林子轩死死地盯着令牌,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出去玩? 这个混蛋,刚从秘境里九死一生地突破,不好好巩固修为,居然还有心思出去玩? 他本想直接切断传讯,眼不见为净。 但男人的手指悬在令牌上空,却迟迟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朔离最后那副那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嚣张的模样。 还有那毁天灭地般的雷劫…… 【“要去哪玩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你这种人出去也就是坑蒙拐骗吧!”】 消息发出去后,林子轩又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他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万一那个混蛋真的信了,以后都不来找他了怎么办?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时,朔离的回复来了。 【“这话就不对了,作为朋友,和你关系可大了。”】 【“你可以赞助我一点旅游经费啊。”】 【“赞助你一个‘滚’字要不要?”】 【“不要。刘少赶紧给我推荐一点好玩的地方,最好有你们家的产业。”】 【(煤炭打滚)】 朔离手上还有林会琦的客卿令呢,她迄今为止还没怎么大肆消费过。 【“……北境的万宝城。”】 第212章 喜欢什么样子 【“万宝城?听起来就像是人傻钱多的地方,我喜欢。”】 朔离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你们林家在那里有什么产业啊?最大的那家拍卖行?还是最豪华的客栈?快说快说,我拿着你姐给我的令牌,是不是可以进去白吃白喝白拿?”】 对面的林子轩看到这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土匪发言,气得差点把手里的令牌给捏碎了。 这个混蛋! 她就不能有一点身为强者的自觉吗?脑子里除了占便宜还有什么? 【“你想都别想!”】 【“万宝城鱼龙混杂,我们林家在那里的产业主要是‘奇珍阁’,负责收购和鉴定各种天材地宝。”】 【“你手上的客卿令确实可以让你在阁中享受最高待遇,但你要是敢在里面胡作非为——”】 【“知道了知道了,我懂。”】 朔离大大咧咧地打断了他。 【“不就是不能仗着你林家的名头闹事嘛,我这人一向很低调的。”】 信她才有鬼!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这个家伙交流,迟早会被气出心魔。 【“万宝城每过百年,会举办一次万宝大会,汇集四方奇珍异宝拍卖,届时北境乃至整个大陆的修士都会前往。”】 【“算算时间,离下一次大会开启,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城中规矩森严,禁止私斗,背后由北境几大世家和宗门共同掌管……总之你给我安分点!”】 【“哦豁?万宝大会?”】 朔离的兴趣更浓了。 这种听起来就很有油水可捞的盛会,她怎么能错过? 【“谢啦,刘少。等我从万宝城发财回来,分你一成……不,半成红利。”】 【“谁稀罕你的红利!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少年松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本来就不想给你。”】 【“……”】 “喂,刘少,在吗?人呢?” 【(煤炭探头探脑)】 【(煤炭尖叫)】 【(煤炭倒下)】 确认那边确实没有回复后,朔离趴在床榻上,把令牌丢回了储物空间。 万宝城吗? 这地方……她记得好像是原着比较后期才出现的新地图了,那个时候跟魔域的战争都打完了。 这样总扯不上原着剧情了吧。 这么想着,少年舒舒服服的裹着被子,把自己卷起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朔离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第二日午时。 温暖的阳光透过石屋小小的窗棂,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才舒适的悠悠转醒。 少年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啊……睡得真爽。” 朔离伸展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枚混沌金丹平稳地运转,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虽然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但这种纯粹的、源于肉身的强大感觉,依旧让她心情愉悦。 终于有点前世的强度了。 朔离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弟子服。 正当她准备出门,去倾云殿“召唤”师尊,兑现昨日的“旅游”承诺时—— 石屋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极有规律。 “谁啊?” 朔离扬声问道,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清瘦,比朔离还要矮上小半个头,眸色银白,一头同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发丝柔软,光泽流转。 他身上穿着一件与某人同款的、却明显是缩小了许多尺寸的白袍,素白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用最顶级的冰瓷精心雕琢而成的人偶。 漂亮、易碎。 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 朔离猛地关上了门。 自己没睡醒吗? 这是霜华化形了? ——但那灯泡可弄不出这种高级感啊? 还是墨林离昨天说的分身? 但如果是分身的话,那本体…… “为何关门?” 平静的语调自她身后响起。 “!!!” 朔离浑身僵硬,立马转身。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身体紧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高大的白衣身影。 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石屋之内,正安静地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男人微微歪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白毛什么时候来的?跟个鬼一样! 少年内心骂了一声,但语气恭敬。 “……师尊您怎么来了,我这刚刚起床,还没好好打理一下。” 墨林离微微点头,视线从她紧绷的身体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扇被关上的木门上。 “屋外的,是我的分身。”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也没说此刻的场景的事,仿佛自己突然出现在自己徒弟屋子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 “分身啊……哦,哈哈,师尊总是那么……让人惊喜。” 少年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又有些好奇地凑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瞧。 “不过师尊,您这分身捏的还挺好看的,您怎么想到用这个模样了?” “去凡界时,你不是说喜欢这样吗?” 墨林离的回答理所当然。 朔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那是为了锤你的头……啊不是,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你没有说不喜欢。” 墨林离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所以,我以为你喜欢。” “……” “那你喜欢如何模样?” 少年举手:“师尊,我喜欢现在给我几万上品灵石,然后自己乖乖待在倾云峰上的模样。” 墨林离平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银色的涟漪荡开。 原本紧闭的石屋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门外那道清瘦的、正安静等待着的少年身影。 那个缩小版的墨林离一进门,就抬起那双同样银白的眸子,朝着朔离的方向微微颔首。 “……” 好吧,看来是只能这样了。 少年从善如流的适应了。 她随手就戳了戳小号墨林离的脸,还敲了敲人家的头。 对方乖巧的一动不动。 某人嗤之以鼻。 “师尊,我可不能用灵力,就他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他的修为是大乘初期。” “哥,你的王霸之气也太明显了吧?!” ———— 万宝城篇。 开篇。 ———— 第213章 白毛二号 “嗯。” 小墨林离平静的接受了她的恭维。 在朔离愣怔之时,对方稍稍踮起脚尖,敲了敲她的头。 少年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家伙。 她立马怪叫起来:“师尊,我要退款,我要退货!” “这玩具有暴力倾向……看看他把我这个刚渡劫的金丹打成什么样了!” 站在一旁的墨林离本体无视了某人,只是平静地开口:“他并不是什么玩具。” “他与我心意相通,你与他交谈,便如与我交谈。” 朔离的怪叫声戛然而止。 少年很快便换上了另一副嘴脸,乐呵呵的上去帮对方物色新称呼。 “这位师尊,你喜欢什么称呼啊?出门我总不能还叫师尊吧,总感觉怪怪的。” 小墨林离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不如就叫‘小白’怎么样?又亲切又好记。” 少年一脸期待。 小墨林离:( ? - ?) “或者叫‘小离离’?跟您的名字多配啊!” 小墨林离: (。 。) 朔离倏地敲手心,灵光一闪:“就叫你白毛二号了!” 对方一言不发,少年就自顾自地敲定了称呼,她笑嘻嘻的跟小墨林离勾肩搭背起来,自然的仿佛二人早就结义。 “好了,既然都决定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去万宝城是不是要坐飞舟?宗门有直达的豪华头等舱吗?包吃包住那种?”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那一连串不切实际的问题,淡淡地说道:“有传送阵直达附近港口。”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石屋内的空间荡开圈圈涟漪,一个由复杂符文构成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传送阵,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面上。 “哇哦。” 朔离又一次发出了没什么诚意的赞叹。 少年半拉半拽着小墨林离离开,毫不客气地一脚踏上传送阵,然后回头冲着墨林离本体挥了挥手。 “师尊,那我们走啦,您一个人在山上好好看家,记得想我。” “嗯。”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的身影就这样在传送阵中逐渐淡去。 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清新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散。 朔离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延伸至天际的、蔚蓝无垠的大海。 海面上,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飞舟如过江之鲫,穿梭不息。 有的飞舟庞大如山岳,船身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散发着骇人的灵气波动;有的则小巧玲珑,形如叶片。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巨大港口之上。 这里便是“流云港”,通往北境第一巨城—— 万宝城的唯一入口。 无数修士在此地来来往往,他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身上穿着的服饰千奇百怪,甚至连种族也各不相同。 朔离甚至看到了一个长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妖修,正和一个人族修士正为了一块矿石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啧啧,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朔离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她身边的白毛二号——墨林离的小号分身,只是安静地站着。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走了走了,白毛二号,我们进城发财去!” 朔离熟门熟路地揽住白毛二号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就朝着港口通往城内的巨大拱门走去。 万宝城坐落于北境边缘,也是修真界的边缘。 就像白玉城因其周围的青云宗而闻名,作为整个修真界的宗门政治文化中心一样—— 万宝城也因其独特的条件而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商业优势,从而发育出了修真界第一繁华的交易市场。 毕竟,连接魔域的传送门就在这附近,这可是获得魔域独特资源的唯一机会。 当然,进入魔域的修士往往都经过了精挑细选,并且每次都规定了固定的探索时间,每次返回时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 但无论如何限定,也总有修士为了昂贵珍惜的资源铤而走险。 不过,近年的万宝城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启魔域传送门了,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怕影响了近期的万宝大会。 近期的入城审查也变得无比严格。 抬眼望去—— 那通往城内的巨大拱门前,果然排起了一条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修士们个个神情肃穆,在拱门前几名身着统一玄铁铠甲、气息沉凝的卫兵面前,依次接受着某种法宝的探查。 那法宝形如一面古朴的铜镜,悬浮在半空,每当有修士走过,镜面便会泛起不同颜色的光芒。 “下一个。” 为首的卫兵队长声音洪亮。 朔离看着那缓慢挪动的队伍,眉头一挑。 “排队?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少年压低声音:“走,我们去前面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贵宾通道。” 她说着,便拉着少年,旁若无人地朝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 两人这般显眼又无礼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排队修士们的不满。 “喂!那边的两个小子,懂不懂规矩?想插队吗?” “看他们穿的,好像是青云宗的弟子服?青云宗的弟子就这么没素质?” “嘘……小声点,你看那个矮个子的少年,虽然看不透修为,但那气质……非同一般啊。” 议论声如同细碎的蚊蝇,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朔离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径直走到那名卫兵队长面前,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这位大哥,辛苦了辛苦了。” 她熟练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小袋灵石,不动声色地就想往对方手里塞:“我跟我家弟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就是想问问,进城是不是有什么快速通道?” 那卫兵队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冷哼一声,一股强横的灵力波动自他身上散发开来,直接将朔离递过去的手震开。 那袋灵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想贿赂我?” 卫兵队长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上下打量着朔离。 “一个灵力不稳、连气息都无法完美收敛的金丹初期,也敢在万宝城放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滚到后面排队去!再敢在此处滋扰,休怪我将你们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他乃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在这流云港担任卫队长多年,见过的宗族子弟、宗门天才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眼前这个少年,只是穿着青云宗的一般弟子服,浑身气息懒散,行为不端,甚至连灵力波动不稳,一看就是那种刚刚突破金丹的修士。 大概率还是哪个宗族旁系的纨绔。 第214章 骚包男? 周围的气氛因为卫兵队长的怒喝而瞬间凝固,不少排队的修士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幸灾乐祸、鄙夷和些许忌惮好奇。 然而,预想中的恼羞成怒或者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在朔离的脸上。 少年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那袋灵石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回储物戒里。 “哎呀,大哥你这就不对了。” 朔离直起身,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未减分毫,语气却有点委屈:“我好心好意想请大哥和兄弟们喝杯茶,你怎么能说我是贿赂呢?” “这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卫兵队长眉头紧锁,眼神中的不耐烦愈发浓重:“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万宝城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最后警告一次,退后!” 啧,自己这不是还没开始耍赖吗? 就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特殊通道而已。 心里腹诽着,朔离正要直接把小墨林离丢出来仗势欺人,一个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哎呀呀,这边在忙吗?” 朔离闻声回头。 只见身后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身着华美紫袍的男人,正摇着一柄白玉折扇,信步而来。 他身形颀长,一头银色的长发用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簪随意地挽着,几缕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眼角下方一点艳丽的泪痣,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妖冶。 他明明在看卫兵队长,眼角的余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的墨林离。 那卫兵队长前一刻还如同煞神般威严的脸,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变了颜色。 他脸上的厉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甚至有些畏惧。 男人连忙收敛起周身的灵力,朝着紫袍男人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这位请进。” 就这样,在朔离不服气的眼神下,对方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待到那紫袍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后,卫兵队长才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 “凭什么刚刚那个骚包男能直接进去?” 那卫兵队长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被朔离这理直气壮的质问给顶了上来。 “凭什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加掩饰的嘲讽。 “就凭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玄铁铠甲发出“哐当”的闷响,一股金丹后期的威压毫不客气地朝着朔离碾了过去。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宗门的弟子,在万宝城,就要守万宝城的规矩。” “否则,我不介意亲手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排队的修士耳中。 众人看向朔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有同情,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寻常。 然而,那股足以让寻常金丹初期修士脸色发白、灵力紊乱的威压,落在朔离身上,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少年啧了一声,立马采取计划。 她拍了拍身侧的小墨林离,将其一把推了出去。 “去吧,白毛二号!” 被推出去的小墨林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那双的银白眸子眨了眨,回头看向身后的朔离—— 少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上吧!” 小墨林离似乎是理解了她的意图,他回过头,安静地看向那位气势汹汹的卫兵队长。 从空气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令牌。 那卫兵队长瞥了一眼那令牌,脸上的不屑表情瞬间凝固了。 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是一种恍惚的怀疑。 他的视线接着落在了朔离身上,看着少年脸上那副仗势欺人、洋洋得意的神情,更加不可置信了。 最后,队长深吸一口气,僵硬地侧过身,为两人让开一条通路:“……这两位请进。”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周围排队的修士们更是瞠目结舌。 刚刚还义正词严、铁面无私的卫兵队长,怎么在一个小小的令牌面前,就瞬间变了副嘴脸? 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漂亮得不像话的矮个子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朔离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少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她伸出胳膊,十分自然地往小墨林离的肩膀上一搭,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摆出一副“这是罩我的人”的嚣张姿态,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门走去。 “咳咳。” 经过那卫兵队长身边时,朔离还故意清了清嗓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快的哼声。 那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样,傻眼了吧? 队长仿佛是吃了苍蝇一般。 他僵硬的将视线移开,落在了一旁正在视察的卫兵小队上,不看朔离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被她揽着的小墨林离收回令牌,依旧面无表情,任由朔离将他当作炫耀的挂件。 穿过厚重而古老的拱门,视野豁然开朗。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迥异,不再是青云宗那般清雅统一的仙家样式。 有的店铺如同巨大的琉璃宝塔,塔身流光溢彩;有的则是一整块巨大的灵木雕琢而成,门口盘踞着活灵活现的灵兽雕像,散发着威压。 宽阔的街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黑色玉石铺就,修士们或御风而行,或驾驭着各种奇特的坐骑。 一股更加喧嚣、更加鲜活的热浪,伴随着浓郁的灵气迎面扑来。 “哇哦。” 这里遍地都是灵石的味道啊。 朔离正东张西望着,却感觉自己被一旁的小墨林离一下牵住了手,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干嘛?怕我走丢啊?” “……不想你离开。” 他说的不是“走丢”,而是“离开”。 墨林离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不想你离开我。” 第215章 星屑 少年愣了一下,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我离开你干嘛,还要你付钱呢。” 墨林离微微垂眸,没有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牵他的手。 大概只是学着她那日凡界的举动吧。 ……也不想她离开。 见白毛二号好像待机了,朔离就继续往前,拉着他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街道的店铺琳琅满目,每一家都装潢得极尽奢华。 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个个修为不俗,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某人的目光很快便被一座九层高的、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阁楼吸引。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奇珍阁。 “就这家了!” 朔离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林子轩说的那家店吗? 她可是有客卿令的,不来白吃白喝… 啊不,参观一下,岂不是亏大了。 朔离拉着白毛二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朝着奇珍阁的大门走去。 门口两名身着统一锦袍、修为皆在筑基后期的伙计见状,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其中一人伸手虚拦。 “这位道友,留步。” 声音客气,但姿态却不容置喙。 奇珍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怎么?开门做生意,还不让客人进门了?” 朔离挑了挑眉,一副大爷做派。 那伙计依旧保持着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友说笑了。只是本店规矩,非持有贵宾玉牌或受邀者,不得擅入。” 他的目光在朔离和她身边的白毛二号身上扫过。 虽然看不透那个矮个少年的修为,但朔离那金丹初期的气息,在他看来还不够格。 “贵宾玉牌?” 朔离闻言,轻笑一声,她松开揽着白毛二号的手,慢悠悠地从储物戒里掏出客卿令。 “这个,够不够格?” 那伙计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了一瞬:“原来是林家的贵客当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贵客恕罪!” 林家主家的客卿令,整个北境也发不出几块。 能持有此令的,一般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大人物。 而他们,刚才居然把这样一位贵客拦在了门外。 “行了行了,不知者无罪。” 朔离大度地挥了挥手,将令牌收回,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丝毫不加掩饰。 “前面带路吧,让我们好好见识一下,你们这奇珍阁里,有什么好东西。” “是,是!贵客这边请!” 那伙计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 阁内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宽敞的大厅内,一个个由水晶制成的展柜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里面陈列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物。 有流光溢彩的法衣,有锋芒内敛的飞剑,有造型奇特的法宝,还有各种封存在玉盒中的珍稀丹药与灵草。 每一件物品旁,都附有一块小小的玉简,用以说明其来历与功用。 大厅内有零星几名修士正在挑选,个个气息沉凝,衣着华贵,显然非富即贵。 朔离的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嘶……这些都是好东西啊!都能白嫖吗? “我都能免费拿吗?” 她这直截了当的话语让伙计愣了愣,随后表情尴尬:“呃……自然是不行的,不过贵客有优惠。” “行,我看看。” 朔离接着就抓着墨林离就乐呵呵的开始逛起来,倏地,她注意到了什么。 少年两眼放光。 那是一柄通体由不知名玄黑晶石打造的刀鞘。 鞘身之上,并非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而是镶嵌着无数细碎如尘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晶体。 那些晶体如同被捕捉的星辰,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而流转不息。 在刀鞘的下方,一块小小的玉简悬浮着,上面写着两个字—— 星屑。 有点帅啊。 “这个,多少灵石?” 朔离指着那个刀鞘,头也不回地问着身后的伙计。 “回贵客,此物名为‘星屑’,乃是采自虚空裂缝中的‘星辰之沙’,由器道宗师耗费百年时光打磨而成。” “不仅能温养刀刃、凝聚锋芒,其本身亦是坚不可摧。售价……一百上品灵石。” “……” 多少? 一百上品灵石? “咳,我这客卿令,能打几折?” 少年不死心地问道。 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贵客,林家的客卿令,可以让您在本阁所有消费中享受九折优待。” “……哦,九十块上品灵石。” 朔离面无表情地算了算。 嗯,自己之前在宗门合会上的一百块上品灵石和五百块中品灵石是花的差不多了。 再把一些从秘境里她搞来的千奇百怪的各种垃圾,啊不是,素材卖掉的话…… ……差不多? 那伙计看着朔离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位主,该不会是没带够灵石吧? 可持有林家客卿令的人物,怎么会连九十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朔离身边的墨林离分身,向前迈了半步。 那双银白的眸子看了看展柜里的刀鞘,又转向朔离,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朔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回头,用眼神制止了他。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师尊付钱? 这可是刀鞘啊。 朔离前世的大半工资都用来给武器换皮肤了,对此,她有一种古怪的使命感。 老婆怎么能穿别人买的衣服?! 朔离的神识快速过滤了自己的腰包后,语气冷酷:“我目前还差三十块上品灵石,能不能暂时预留给我?” 只要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垃圾卖掉应该就差不多了。 不过是倾家荡产,为了皮肤,值得。 那伙计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 “贵客,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本店所有宝物,皆是价高者得,或是当场结清。从未有过预留的先例,若是为您破了例,小人没法向管事交代。”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朔离的身份,又把规矩搬了出来,让人挑不出错处。 朔离冷笑一声,正要当场耍赖—— “这位小道友若是手头不便,这柄刀鞘,不如就由我赠予你,如何?” 那声音柔媚入骨,仿佛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上。 她循声望去。 一位身姿绰约的绝色女子,正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把玩着玉扇,含笑看着这边。 对方身着一袭曳地的紫色长裙,随着她轻微的动作,一截雪白修长的肌肤若隐若现。 那对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望着这边,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眼角下那颗艳红的泪痣,更是为女人平添了几分妖冶之色。 先前引路的伙计在看到她时,脸色比见到林家客卿令时还要恭敬百倍,他连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见过贵客。” 被称作贵客女子并未理会他,一双美目只是饶有兴致地落在朔离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如何?小道友,可愿接受姐姐这份薄礼?” 第216章 闷葫芦 朔离立马满脸八卦。 难道这位是原着里没有提到过的墨林离的相好吗? ……这一头银毛也跟白毛有点像。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时,少年还有些疑惑的捏了捏小墨林离的手,示意对方在跟他说话。 小墨林离安静的抬头看着她。 ? 少年再抬头,发现对面的女人也在盯着自己看,才疑惑的指了指自己。 “你是跟我说话吗?” 那女子听了朔离这直白得近乎无礼的问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用那柄华丽的折扇掩住红唇,发出了一阵轻笑。 “呵呵……小道友可真是有趣。” 她放下折扇,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微弯。 “没错,姐姐我,就是在同你说话。” 女子迈开步子,款款向朔离走来。 “一柄刀鞘而已,算不得什么厚礼。” “不过是见小道友与此物有缘,想成人之美罢了。” 她的声音柔媚,眼神真诚。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乐善好施、出手阔绰的性情中人。 朔离满脸莫名其妙。 “我又不认识你。” 说着,少年又扯了把一旁一言不发的墨林离,小声嘟囔:“喂,你认识这家伙吗?” 虽然说是小声,但在座的修士都听的一清二楚。 “妖王,苏沐。” 小墨林离言简意赅。 “嘶——” 少年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和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绝色女子拉开了一些距离。 妖王? 原着里那个风流成性,把洛樱骗得团团转,最后又追妻火葬场,为了洛樱差点把妖界都给搭进去的妖王苏沐? 不过原着里,苏沐不是个男的吗? 朔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苏沐那窈窕有致的身段上逡巡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上。 这是男的? 苏沐将朔离那毫不掩饰的、充满震惊的眼神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不仅没散,反而愈发真切了些。 这家伙的反应…… 可比那些一看到她就走不动道、满眼都是欲望的修士有趣太多了。 “怎么?” 女人向前又迈了一步。 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姐姐我……是哪里长得不合小道友的意吗?” 她靠得很近。 一股奇异的、如同雨后百花盛开的馥郁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朔离的鼻尖。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心神摇曳。 朔离只觉得怪香的,还没想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就被一小点墨林离给打断了。 “离她远些。” 小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一步,将朔离整个护在了自己那小小的身影之后。 他抬起头,那双与墨林离本体如出一辙的银白眼眸,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直视着苏沐。 其中只剩下冷冽的审视。 他明明比苏沐矮了一头还多,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哦?” 苏沐饶有兴致地挑起眉,视线越过小墨林离的肩膀,落在那个满脸疑惑的家伙身上,顿时明悟。 “墨剑尊,这就是你那位最近……名动天下的亲传弟子吗?” “哎呀哎呀,没想到你也会收亲传弟子。” 小墨林离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冷。 “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哦?” 苏沐轻笑一声,迈着莲步,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绕过小墨林离,再次站到了朔离的面前。 她凑近,与朔离平视。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眼前放大。 “这话可就奇怪了。” 女人的红唇轻启,吐气如兰:“万宝城开门做生意,广迎四方客。我为何来不得?” 她顿了顿,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朔离和她身旁的墨林离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倒是你,堂堂青云宗剑尊,不好好在你的倾云峰上清修,跑到这红尘俗世里来做什么?” “还带了个……这么有趣的小家伙。”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朔离的额头上,声音压得更低。 “小道友,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师尊,可是个顶顶无趣的木头呢。跟他待久了,人都会变得寡淡无味。” “不如……跟着姐姐我走吧?” “姐姐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世上真正好玩的东西。” 一旁的伙计简直就要把头埋在地底了,一言不发,装作自己不存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亲身经历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 要若是平常的男子,被这样撩拨,此时不说走不动道,肯定也是磕磕绊绊的说话了。 但朔离不是男子。 “喂。” 朔离终于开口,打断了苏沐的“循循善诱”。 她仰起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是不是看上我家师尊了?” 此话一出,整个奇珍阁一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名存在感极低的伙计,闻言身体一抖,差点没站稳。 墨林离仰起头看她,微微皱眉。 苏沐脸上的笑容也出现了僵硬。 毕竟他俩看起来就有什么陈年旧怨的样子。 朔离语气委婉:“这位银…咳,姐姐,我师尊他目前没有这种打算。” “噗……哈哈哈哈!” 苏沐倏地笑了出来。 “小道友,你……你可真是……太有趣了。” 最后,女人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眼角甚至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看上他?” 苏沐用折扇的顶端,遥遥点了点那个面无表情的白毛二号,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他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一棍子打不出半句话的闷葫芦?姐姐我的品味,可没这么差。” “姐姐我,喜欢的是你这样热热闹闹的小太阳。”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朔离,暧昧地眨了眨。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墨林离抿着唇,紧皱眉头。 若是换作他的本体,这个神情肯定压迫感十足。 但他此刻这样,反而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放肆。” 然而,朔离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其中的暗流汹涌。 少年反而一本正经地思考了起来,甚至还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唔……你说得也对。” 她用一种十分专业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墨林离分身。 “我家师尊这个人吧,虽然长得是顶好看的,但性格确实无聊了点,整天就知道修炼、练剑、看书,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朔离还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而且他还特别小气,我吃他点东西都得看他脸色。” 被无情吐槽的墨林离分身:“……” 第217章 赌石 苏沐听着朔离的“真心话”,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她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哦?是吗?” “那可不是!” 朔离仿佛找到了知音,她倏地灵光一闪。 “不过呢,他也有优点的。” 少年话锋一转,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推销”。 “你看啊,姐姐。” 朔离指了指墨林离:“我师尊他,实力强劲,天下第一,带出去多有面子。” “而且他身家丰厚,整个倾云峰都是他的,富可敌修真界。” “最重要的是,他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纯情得很。” “你要是把他拿下了,保证对你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怎么样?这样的绝世好男人,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朔·金牌红娘·离,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出价合适,我保证帮你把他追到手!” “……” “……” 这一次,连苏沐都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灵石在向自己招手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这真的是墨林离的弟子? 而那名可怜的伙计,此刻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只希望这几位大神能赶紧离开,不要再为难他这个小小的筑基期了。 朔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设想合理。 毕竟,原着里的苏沐都变成女的了,那再改变一点小轨迹也无伤大雅,比如让她跟自己的师尊在一起。 不仅可以保证五千哥跟洛樱美美谈上恋爱,她尽了僚机的职责。自己还可以从中大捞一笔,顺便把老婆的新皮肤买了。 最终,还是墨林离的分身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抬起手,精准的捂住了朔离的嘴。 “闭嘴。” “唔唔唔!” “唔唔!唔唔唔!” 朔离还在不屈不挠地试图发表自己的高见,直到被自己的小师尊拖出奇珍阁。 ——她最后悲愤的一眼留给了那柄星屑。 他们远离了那座奢华的白玉阁楼后,少年才被松开。 她语气不满:“你干嘛!我这眼看着就要谈成一笔大生意了!” “我没有生意。” 墨林离平静地陈述事实。 “还有,莫要胡言。” “我哪里胡言了?” 朔离不服气地反驳:“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实力强,又有钱,还专一,这不都是优点吗?” 她掰着手指头,见缝插针的开始推销:“而且你看刚刚那个银毛,人美心善,实力高强,还大方,跟你多配啊!” “……” 墨林离不知为何,不喜欢朔离把他“推销”给别人。 这种“不喜欢”带来了奇怪的感觉。 最后,他抬头看她,微微抿唇,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好。” “啊?” “我说,我不够好。” “我不懂风趣,不善言辞,亦不会讨人欢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认真。 “所以,与苏沐……妖王不合适,你以后也莫要……提到将我与别人相配的事情了。”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否定给整不会了。 她伸出手,摸了把对方的脑袋,勉强鼓励。 “呃……师尊,你其实可以了的。” “可你方才说,我无趣,且小气。” “……” 少年一下噎住。 “咳,师尊我们现在还是去赚钱吧。” “赚钱?” 他语气平淡,十分自然的顺着朔离的话题转开。 “如何赚?” “这个嘛……” 少年摸着下巴,拉着他又开始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闲逛,一边走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首先,打家劫舍肯定不行,风险太高,而且影响我光辉伟大的形象。” “其次,去给别人当护卫或者打零工,太慢了,等我攒够钱,那刀鞘早就被别人买走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来钱快、风险低,又能彰显我聪明才智的绝佳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身旁的白毛二号,希望这位全知全能的师尊能给她指条明路。 然而,小墨林离只是安静地被她拉着走,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朔离撇了撇嘴。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少年的目光在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上飞快扫过,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商机。 炼丹铺?她连药材都认不全。 炼器坊?她只会炼自己的刀,还有前世联邦武器库的东西,这里的修士应该都不会用。 符箓店?她画的符大概只能用来引火。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街道尽头的一座三层阁楼前,围满了修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阁楼的牌匾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天机阁。 一张巨大的、由灵光织就的画卷悬浮在阁楼门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天机鉴宝,一念天堂!今日酉时,准时开场!” “鉴宝会?” 朔离眼睛一亮,拉着墨林离就往人群里挤。 “让让,让让!别挡着我发财的路!” 她仗着自己身形灵活,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出一条通路,来到了天机阁的门口。 守在门口的是两名气息沉稳的金丹中期修士,他们对拥挤的人群视若无睹,只在有修士拿出请柬或缴纳了一笔不菲的入场费后,才会侧身放行。 “哎哟,还要门票?” 朔离看了一眼那高昂的入场费用,顿时感觉心口一痛。 这还没开始赚钱呢,就得先割一块肉。 “……上吧,白毛二号!” 小墨林离被对方推了出去,他安静的拿出令牌。 那两名守门的金丹修士在看到令牌的瞬间,神情肃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随即恭敬地躬身,为二人让开了一条通路。 “贵客请进。” 朔离对这种变化早已习以为常,她拍了拍小墨林离的肩膀。 对方垂着头,一语不发的跟着她向前。 阁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数倍,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拓展的阵法。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数以百计的修士三五成群,围绕着一个个巨大的石台,指指点点,热烈地讨论着。 那些石台上,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大的如磨盘,小的仅有拳头大小,颜色各异,表面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灰色雾气,隔绝了所有的神识与灵力探查。 一名身穿天机阁特有服饰、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管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二位贵客,欢迎光临天机阁。今日正逢本阁百年一度的‘原石大会’,这些都是从北境各处险地秘境中采集而来的‘封灵石’。” 管事指着那些被灰色雾气笼罩的石头,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些封灵石内,可能藏有上古法宝的残片,也可能蕴含着绝世的灵矿晶石,当然,更多的可能只是一块普通的顽石。” “是亏是赚,全凭各位道友的眼力与机缘。” “哦?有点意思啊。” 朔离摸着下巴。 “规矩是什么?看中了直接买下,当场解石?” “贵客果然是行家。” 管事笑着点头:“正是如此。每块原石都已明码标价,道友选中后,即可去柜台支付灵石,然后由我们天机阁的专业解石师,为您当场解开。” 第218章 ‘赌王\’挑战 墨林离还沉浸在刚刚的思绪中。 他……无趣又小气吗? 无趣? 她不是很喜欢他做的点心吗? 小气? 先前的没收明明是为了修行考虑…… 当某人抓着他来到天机阁的小角落时,墨林离才缓缓地回过神。 “师尊,你快点帮我作弊赚赚钱。” 少年摩拳擦掌。 “……不可。” “天机阁的阵法与此地气运相连,强行窥探,必会被察觉。” “你想要灵石,我给你便是。”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为何要如此麻烦?” 只要朔离喜欢,他可以买下整个奇珍阁送给她,又何须费心去赚取那区区九十块上品灵石。 “那怎么行!” 朔离立刻反驳,语气坚决:“老婆的衣服,必须得用自己赚的钱买,这叫仪式感,你不懂。” “……” 小墨林离沉默了。 过了会,他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老婆,指的是道侣吗?是你的刀?” “是也不是。” 朔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那儿的规矩,最重要的东西,都要称呼为‘老婆’,以示尊重和喜爱。” “……那老婆可以有多个吗?” “哈?” 她看着小墨林离那双清澈又认真的银白眸子,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少年挠了挠头:“当然不行了!老婆只能有一个!这是原则问题!” 墨林离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松开拉着他的手,开始在嘈杂的大厅里四处转悠起来,目光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封灵石上来回逡巡。 她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祭出神识或者动用什么秘法去感应,而是用一种最原始、也最让旁人费解的方式——观察。 “这个太轻了,密度不够,就算有东西,估计也是些不值钱的轻质灵材。” 朔离走到一块磨盘大小的青色原石前,伸出手敲了敲,侧耳倾听着回音,然后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表面有风蚀痕迹,但纹理是顺向的,说明内部结构单一,大概率是块完整的石头,没什么惊喜。” 她又来到一块遍布孔洞的蜂窝状原石旁,甚至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金属签,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个孔洞。 “嗯……内部阻力变化不大,通道壁光滑,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什么宝贝的嵌套结构。” 她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周围修士的注意。 “那小子在干什么?敲敲打打的,当是凡间的石匠吗?” “呵呵,看她穿的,青云宗的弟子。我还以为有什么高明的探查秘术呢,原来是装神弄鬼。” “嘘,他身边那个少年可不简单,刚刚就是他拿出令牌,连天机阁的守卫都得恭恭敬敬。” “又一个赌石赌疯的啊,唉。” 议论声虽小,但都清晰地落入了朔离的耳中。 她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开始从储物戒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 有用来测量密度的小型天平,有用来观察细微纹路的特制晶石镜片,甚至还有一小瓶颜色诡异的液体,被她滴在石头表面,观察其反应。 这些在前世实验室里最基础不过的物理化学分析手段,在此刻的修仙者眼中,无异于原地对着石头跳大神。 跟在她身后的墨林离分身,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好奇与困惑。 他看着朔离专注地摆弄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器具,看着她根据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数据和现象,果断地否定一块又一块价值不菲的原石。 她口中那些“密度”、“结构”、“风蚀”、“渗透”之类的词汇,对他而言陌生无比。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认真分析的模样,墨林离竟没有出言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初次接触全新知识的学生,默默地观察着,记忆着。 那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管事,脸上的职业微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从业百年,接待过的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可像朔离这般“鉴宝”的,绝对是头一回。 若非对方身份尊贵,他早就叫人把这个捣乱的家伙请出去了。 “咳,这位贵客。” 管事终于忍不住,硬着头皮上前,委婉地开口:“您……可有看中的原石?若是有,小人可以立刻安排解石师。” 朔离从一块赤红色的原石上抬起头,将手中的晶石镜片收回,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行,全是垃圾。”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修士听得一清二楚。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狂妄!天机阁的原石,都是从各大险地秘境采集而来,他说全是垃圾?” “呵呵,自己没眼力,就说石头是垃圾,真是可笑。” 管事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贵客说笑了,这些都是经过本阁初步筛选的,每一块都有出宝的可能。” “可能?”朔离嗤笑一声,“你们这筛选标准也太低了。来,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科学的筛选方法。” 她说着,便拉过管事,指着面前那块赤红色的原石,滔滔不绝地开始了自己的科普。 “你看这块,颜色呈铁锈红,说明富含铁元素,但表面晶体颗粒粗大,分布不均,说明其形成环境温度变化剧烈,内部结构极其不稳定。这种石头,就算藏了东西,也早就被狂暴的灵气搅碎了,解出来也是一堆废渣。” 少年又指向另一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原石。 “还有这个,看起来品相不错吧?但你将神识集中,听其内部声音。” 她屈指敲了敲。 “沉闷平稳,没有余音,说明内部致密,几乎没有空腔,一块纯实心的石头,内部成分大概率一致不变。” 朔离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 管事看她的眼神却有些怜悯起来。 ……估计又是一位赌石赌的精神不稳定的公子。 只是有那令牌—— “既然贵客眼力如此不凡,不知……可有兴趣参加我们天机阁的‘赌王’挑战?” 第219章 望气寻龙 “有点意思,说来听听,怎么个挑战法?” 管事见她上钩,眼底闪过精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热切。 “贵客爽快!” 他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赌王挑战’乃是本阁为真正有眼力的行家准备的舞台,规矩很简单。” 他引着朔离和墨林离,穿过嘈杂的一楼大厅,走向一处被红色帷幕遮挡的区域。 “这里面,是本阁从一处上古战场遗迹中寻得的十块特级封灵石,它们的封印之力远超寻常原石。” 管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神秘感。 “挑战者需要做的,就是从这十块原石中,挑选出价值最高的一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每次挑战,我们天机阁都会请来北境公认的‘石王’钱三爷一同进行挑选。” “若您与钱三爷选出的价值相等,则平分彩头;若您选中的价值高于钱三爷,则独得全部彩头;若是低于他……则需要支付十块上品灵石,作为挑战的费用。” 这规则听起来公平,实则暗藏凶险。 钱三爷修为化神,成名数百年,一手“望气寻龙”的秘术出神入化,从未失手。 与他同台竞技,无异于以卵击石。 天机阁设下此局,不过是为了用钱三爷的名头,引那些自视甚高的修士下场,赚取那十块上品灵石的挑战费罢了。 “彩头是什么?” 朔离直截了当地问道。 管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若您获胜,这十块特级原石解出的所有宝物,皆归您所有。此外,天机阁将额外赠予您……一百块上品灵石。” 一百块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偷听的修士们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疯了吧?他真敢想?” “钱三爷坐镇,谁能赢?这小子不过是去送灵石的。” 朔离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摸着下巴,眼中光芒闪烁。 “成交。” 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带我进去。” “好!”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贵客请!” 他一把掀开那厚重的红色帷幕,露出了里面别有洞天的景象。 这是一个更加安静雅致的小厅,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墙壁上挂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月光石。 十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原石,被分别放置在十个独立的玉台之上,散发着比外界更加浓郁的灰色雾气。 一名身穿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墨色玉球。 他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在朔离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落在了她身旁的墨林离分身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管事连忙上前,恭敬地介绍道:“钱三爷,这位道友便是今日的挑战者。” 被称作钱三爷的老者,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朔离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魄,不知师从何门?” “青云宗,无名小卒一个。” 朔离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已经完全被那十块特级原石吸引:“我们能开始了吗?我赶时间。” 钱三爷被她这无礼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不悦,但还是望着她身侧的墨林离分身,开口了:“这位小友一眼便能看出……是白泽一族的后人吧?” “瑞兽自有天相庇佑,在赌石时易影响气观,能否暂且离去歇息一会?” 小墨林离抓着朔离的手,没有动。 “小友,老夫并无恶意。” 他望着白毛二号,声音沉稳:“只是白泽乃天地祥瑞之兽,其气运之盛,会干扰赌石时的气机流转,有失公允。” 然而,朔离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你说他啊?”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小墨林离的脑袋,动作亲昵又随意。 “他是我弟弟,胆子小,怕生,离了我一步都走不了。” 少年说得一脸真诚。 “再说了,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又不是来跟你公平竞赛的。能带外挂为什么不带?” “……” 钱三爷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作弊”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一旁的管事见气氛有些僵持,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钱三爷说笑了,贵客也爱说笑。” “既然贵客坚持,那我们便开始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他给了钱三爷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再纠结此事。 一个无赖的毛头小子而已,就算身边跟着个白泽,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石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钱三爷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他走到那十块原石中央,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形如罗盘的古朴法器。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一道道玄奥的灵力注入罗盘之中。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飞速旋转,最终发出一阵嗡鸣,一道淡金色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幕,从罗盘中投射而出,笼罩了整个小厅。 “望气寻龙,开!” 钱三爷低喝一声。 在他的视野里,那十块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原石,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有的石头上空,气运黯淡如尘,显然是废石一块;有的则萦绕着淡淡的白气,说明内里小有乾坤;而其中有三块,竟是升腾起或浓或淡的宝光。 其中一块形如卧牛的原石,其上宝光最为炽盛,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钱三爷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收起罗盘,抚着长须,好整以暇地看向另一边的朔离,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刻是何等抓耳挠腮的窘态。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眉头再次紧锁。 那个黑发少年,根本没有像其他赌石者一样,或动用神识,或使用秘法。 她只是拉着她那个“弟弟”,绕着那十块原石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伸出手,在这块石头上敲一敲,在那块石头上摸一摸,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逛菜市场挑萝卜。 “喂,白毛二号。” 朔离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厅内的几人听清:“你觉得哪个看起来比较值钱?” 小墨林离安静地跟在她身边,闻言,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扫过十块原石,最后,落在了钱三爷看中的那块“卧牛石”上。 “那一块,灵气最盛。”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是最直观的判断。 朔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摇了摇头:“不行不行,看起来太明显了,肯定是陷阱。” 她说着,又走到一块只有人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蜂巢般孔洞的石头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你看这个,长得这么丑,肯定没人要。” 朔离煞有介事地分析着:“按照套路,越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里面藏的宝贝就越厉害。” 钱三爷:“……” 管事:“……”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这小子是来捣乱的吧? 第220章 不敢 管事脸上干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贵客,挑选原石还需慎重,毕竟这关系到十块上品灵石的输赢……” “我很慎重啊。” 朔离头也不抬地回答,她正伸出手指,在那块蜂巢黑石的表面轻轻敲击着,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回响。 她的动作极有规律,从石头的顶部开始,一点点向下移动,指尖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声音……有点闷,说明内部密度不均匀,可能有空腔或者不同材质的夹层。” 接着,少年又将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那粗糙的石皮,轻轻嗅了嗅。 “有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说明这石头形成的环境很特殊,可能经过了地火的淬炼……” “风化层很薄,但纹理很深,说明它被冲刷的时间不短。” 这些名词,对于修仙界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好了,就你了。” 在将十块石头都“体检”了一遍后,朔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起身,指向那块被她研究了最久的蜂巢黑石,宣布了最终结果。 钱三爷抚着胡须的手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眯起浑浊的双眼,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错,那小子选的,正是他“望气”之下,气运最为黯淡、最不可能出货的三块“废石”之一。 “呵呵……” 钱三爷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友,当真是……慧眼独具啊。” 这声“慧眼独具”,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讥讽之意。 管事也暗自摇头。 看来这十块上品灵石,是稳稳地要收入囊中了。 “好了,老头,你也选好了吧?” 朔离对他的嘲讽毫不在意,反而催促起来:“快点快点,别耽误我发财。” “哼。” 钱三爷冷哼一声,拂袖指向那块宝光最盛的卧牛石,傲然道:“老夫,便选此石。” 管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切,他高声宣布:“好!既然二位都已选定,那便开始解石!” “为了让各位看得尽兴,我们先从这几块未被选中的原石开始!” 他大手一挥,立刻有两名身强力壮的解石师上前,将一块半人高的青色原石抬到了小厅中央的解石台上。 解石师祭出一柄特制的、闪烁着寒光的玉刀,灵力运转,刀锋上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开!” 刀光一闪,石屑纷飞。 几刀下去,那块青色原石被干净利落地切开。 切面光滑如镜,里面……空空如也,就是一块普通的青岩。 “唉,果然是废石。” “下一块!” 接连解开了五块未被选中的原石,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普通的石头,连一块下品灵石的影子都没见到。 “接下来——” 管事的语调故意拖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就让我们先看看……这位青云宗的小友,为我们选出的‘奇石’!” 两名解石师上前,合力将那块丑陋的蜂巢黑石抬上了台。 朔离抱着臂,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解石师深吸一口气,手中玉刀稳稳落下。 石皮一层层被剥落,露出的内里依旧是灰黑色的岩体,看不出任何出奇之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围观的修士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咔——”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岩石碎裂的声响,从石心处传来。 解石师的动作猛地一顿,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意识到,里面有东西。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收起了大开大合的刀法,转而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声响传来的地方,一点点地刮擦、剥离。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黑石之上。 随着最后一层石皮被剥落,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紫色,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不规则金属块。 其通体呈现出深沉的紫色,表面仿佛有细碎的电弧在不断跳跃、流窜,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股精纯而又狂暴的雷霆之力,以那金属块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厅。 “是……是紫霄神铁!”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天哪!竟然是炼制雷属性法宝的顶级材料,紫霄神铁!这么大一块,至少值八十块上品灵石!” “这怎么可能?那块废石里,怎么会开出这种东西?!” 钱三爷盯着那块紫霄神铁,浑浊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紫霄神铁是源于虚空,游荡而落于修仙界的素材,不含气数,他的“望气”之术自然无法察觉到。 这小子怎么会……?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朔离洋洋得意起来:“长得丑的东西,有时候可是很有内涵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对着朔离拱了拱手。 “贵……贵客果然慧眼如炬,是小的们有眼无珠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指挥解石师:“快!快将钱三爷选中的‘卧牛石’也解开!”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钱三爷选的石头能开出价值更高的宝物,否则今天天机阁的脸可就丢大了。 解石师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块被寄予厚望的卧牛石抬上了解石台。 有了紫霄神铁珠玉在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着能见证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对决。 钱三爷也重新振作起精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卧牛石。 刀光闪烁,卧牛石的石皮应声而落,过程比解那块黑石要顺利得多。 很快,一抹厚重温润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土黄色光晕,从切口处透了出来。 “出货了!又出货了!” 随着石皮被完全剥离,一块足有脸盆大小、通体呈土黄色的晶石,静静地躺在解石台上。 那晶石的内部,仿佛有流动的岩浆在缓缓涌动,散发出一股厚重磅礴的土系灵力。 “是地脉精金!而且是品质最上乘的地脉精金!” 一名识货的修士再次惊呼出声:“这是炼制防御法宝的绝佳材料!如此巨大的体积,其价值…” 管事看到这块地脉精金,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请来了天机阁最资深的鉴定师。 经过一番仔细的探查与估量,鉴定师最终给出了结论。 “紫霄神铁,材质稀有,雷力精纯,估价八十块上品灵石。” “地脉精金,体积庞大,土元厚重,估价……八十块上品灵石。” 两块奇珍的价值,竟然分毫不差。 “此局……平手!” 鉴定师高声宣布了最终的结果。 平手? 跟“石王”钱三爷打成平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所以,按照规矩,这十块原石中解出的所有宝物,由二位平分。” 管事的声音有些干涩。 朔离闻言,立刻垮下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啊?我要跟这老头分一半?那我不是亏大了?” 钱三爷深吸一口气。 他活了数百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轻的修士如此当面羞辱。 最后,他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小友,老夫纵横赌石界三百年,从未有过看走眼的时候。今日之事,纯属意外。” 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朔离,眼中战意重燃:“老夫想与你再赌一局,一局定胜负。” “你敢是不敢?” “哦,不敢。”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少年笑嘻嘻的去掏那两块天材地宝,边指使着管事,催促。 “快点这俩给我分一半,然后这个地脉精金直接卖了就行。” “快点,我要去买新皮肤了。” 第221章 销金窟 “走了走了,白毛二号,我们去买新衣服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钱三爷一眼。 钱三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嚣张的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后,气得浑身发抖。 “竖子!竖子无礼!” 朔离才不管身后那老头被气成什么样。 她现在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 少年的目标明确—— 直奔奇珍阁! 当朔离拉着墨林离分身,第二次出现在奇珍阁门口时,先前那名拦路的伙计,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调色盘。 “贵……贵客,您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 朔离挑了挑眉,十分张扬的掏出九十块上品灵石。 幸好刚刚赚了四十块,她不用倾家荡产就可以拿下了。 “不不不!欢迎!热烈欢迎!” 那伙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心翼翼接过后,躬身在前面引路。 “贵客里面请,小的这就去为您把那柄‘星屑’取来!”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伙计走进阁内,却在看到某个倚在廊柱上的紫色身影时,脚步一顿。 苏沐正摇着那柄白玉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玩味。 “哎呀呀,姐姐我可真是没看错人。” 女子的声音柔媚入骨:“小道友不仅生得有趣,这赚钱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呢。” 朔离愣了愣。 她沉吟片刻后,开口:“你不会一直就在这阁里乱晃吧?” 这妖王这么闲吗? “……” 苏沐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无礼的回应。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用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轻笑。 “小道友,说话可真是不饶人。” 女人的声音柔媚依旧:“姐姐我只是恰好在附近品茶罢了。” “哦,行。” 朔离急着换刀鞘,随口敷衍了一句,就拽着乖巧的小墨林离火急火燎的冲到了“星屑”旁。 那伙计动作麻利,很快便捧着一个由锦缎包裹的狭长木盒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贵客,您要的‘星屑’。”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那柄流光溢彩的刀鞘便再次呈现在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上,仿佛沉睡的星河。 朔离眼中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一只手却比她更快一步,按在了木盒的边缘,阻止了少年的动作。 那只手莹白如玉,指甲上染着艳丽的丹蔻。 “小道友,这么急做什么?” 苏沐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朔离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女子微微俯身,红唇凑到朔离耳边,吐气如兰:“姐姐我话还没说完呢。” “比起这刀鞘,姐姐我……” 朔离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入手温软光滑,甚至连一点茧子也没有,与自己粗糙的指腹截然不同。 苏沐的动作顿住了。 那对眸子眨了眨。 接着,少年将女人的手规整的摆好放在对方身侧,又伸出手替对方调整了一个正经严肃的姿势。 “姐姐,”朔离一本正经地开口,“你这样倚着,对腰不好。” “还有,手不要放在别人的东西上。” “嗯。” 小墨林离此时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赞同的音节。 仿佛是作为师长,对自己的弟子难得做了一件好事的夸赞。 女人挑了挑眉。 她不再刻意维持那副妖娆的姿态,而是顺着朔离“摆正”的姿势站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着小竹新皮肤搓手的少年。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苏沐用折扇抵着下唇。 “小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离她远些。” 墨林离打断了苏沐的话,语气冷漠。 “哦?” 苏沐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墨剑尊,我只是想跟你难得这么宝贝的弟子聊聊天呢。” 女人特地加重了“宝贝”两个字的音节。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交错。 一个是大乘期的剑尊分身,一个是道行深不可测的妖王。 还有一个是—— “天哪……” 二人望向声源。 朔离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凉顺滑的鞘身,翻来覆去地欣赏着。 “不愧是我看上的老婆新衣服。” “老婆?” 苏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但更多的,是兴致盎然。 “小道友,你这个称呼……可真是别致。” 女人的视线在那柄流光溢彩的刀鞘上转了一圈,随即又落回朔离那张满是欣喜的脸上。 “看来,你很喜欢它?” “那当然!” 朔离回答得理直气壮,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星屑”冰凉光滑的鞘身。 “它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佩刀“小竹”从腰间解下。 当那柄唐刀被缓缓推入“星屑”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刀鞘表面那些细碎如尘的七彩晶体,仿佛被唤醒的星辰,陡然大放光芒。 一道道流光顺着刀鞘的纹理向上攀升,最终汇聚于刀柄之处,与刀柄上那若有若无的星辰纹路交相辉映。 原本朴实无华的“小竹”,在此刻仿佛脱胎换骨,整个刀身都散发出一股内敛而又锋锐的惊人气息。 “完美。” 朔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她单手握刀,随意地在空中挽了个刀花。 星光流转,带起一片绚烂的光影。 “小道友。” 女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悠的叹息:“你若是对姐姐我,也能有对这柄刀一半的热情就好了。” 朔离闻言,终于从“与老婆亲热”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将焕然一新的佩刀重新收回储物戒指,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苏沐。 “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 少年一脸真诚地发问:“你是人…啊不对,是妖,而它是刀,这能一样吗?” 苏沐:“……” 一旁的小墨林离,默默地伸出手,再次牵住了朔离的另一只手。 苏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疑惑。 ……墨林离居然会如此接触他的弟子吗? 有趣。 女人摇着折扇,缓步走到朔离面前。 她微微倾身,用扇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不小。 “小道友,看来你还不明白。” “这世间万物,无论是人是物,只要你想要,姐姐我都可以帮你弄到手。” “包括……比这刀鞘珍贵百倍、千倍的宝物。” 她的指尖往上,若有若无地划过朔离的衣襟,似乎是在帮她整理。 “姐姐的地盘,在万宝城东边的‘销金窟’,那里有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有最烈的酒,最美的……人。” 苏沐停顿了一下,桃花眼微弯,眼波流转。 “只要你愿意来,姐姐我扫榻相迎。如何?” 销金窟? 朔离的眼睛亮了。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花钱如流水、遍地是黄金的好地方。 而且还是妖王的地盘,里面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她正好刚刚大出血了一波。 “我去我去!” 少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脸上写满了“我要去发财”的兴奋。 她甚至主动凑过去,一脸期待地问:“姐姐,你那里还缺人手吗?” 女人的骨扇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凑近了些。 “缺人手?” 苏沐停顿了一下。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姐姐我呀,缺个老婆呢。” 第222章 不是良配 “她不去。” 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朔离的身前。 他小小的身形直接把女人一下挤开,又伸出双臂,圈住少年的腰,不松手。 朔离低头,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 她伸出手,抓住这一小点墨林离的后领,尝试把人撕下来。 “白毛二号,我在跟人家说话呢,你跳出来干嘛?师尊给你装错模块了?” “……你别理她。” 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他说的是苏沐。 苏沐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用折扇掩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 她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朔离,仿佛在寻求一个公道。 “小道友,你来评评理,姐姐我有哪里不好吗?” 朔离终于把那只小挂件撕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姐姐你哪里都好,人美心善身材棒。” “——就是怎么看上我了呢?” “当然,我帅气潇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为人正直大义凛然……” 少年开口就是一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褒义词。 “但是我实在不是良配啊。” “……小道友真是有趣。” 苏沐被她这仿佛报菜名一样的自夸整的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轻叹一口气。 “不过,既然道友不愿,我也不强求了。” 她故意一停顿。 “不过…近期离万宝大会近了,我们‘销金窟’今夜,可是有个有趣的活动。” 女人拿起扇子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头。 动作暧昧却又不过分亲密。 “小道友会来吧?” 话毕,苏沐就轻笑着离开了。 独留朔离和她手上抓着的小墨林离。 对方银色的眸子安静的看她,也没有挣扎。 少年从思索中脱出,看墨林离这样,心情大好,邪笑着敲他的脑袋。 “走吧,我们继续逛逛。” 反正也不着急,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呢。 她今晚也确实有事情要忙。 之后,朔离拉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略带冰凉的手,随意地在宽阔的街道上闲逛起来。 不过墨林离周身的氛围与先前似乎有了些不一样。 具体表现在他不再一直抬头盯着她看,而是低头盯着地面发呆。 万宝城的街道实在是太有趣了,每走几步,都能看到新奇的玩意。 有兜售会说话的灵鸟的妖修,有摆摊算命、号称能看透前世今生的瞎眼老道,甚至还有当街斗法的擂台。 朔离的眼睛完全不够用,她看什么都新奇,拉着墨林离东看看西摸摸。 “白毛二号,你看那个,那个傀儡还会用法术,我也要给我家搞个一样的模块!” “哇,这个法器好酷!什么,只能与剑联动?我们刀修怎么你了?” “老板,你这个烤灵鸡翅怎么卖?给我来十串!” 那卖烤灵鸡翅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熊族妖修。 他见朔离出手阔绰,咧开大嘴,露出憨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将十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好嘞,道友您拿好!” 朔离接过那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烤鸡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扑鼻而来,让她食指大动。 少年自己先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灵鸡肉质紧实,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特制的灵酱咸香中带着一丝丝甜辣,滋味十足。 “唔……好吃!” 朔离含糊不清地赞叹着,三两口就解决掉了一串,然后又拿起一串,递到了身旁的白毛二号嘴边。 “来,你也尝尝。” “……” 对方垂下眼帘,沉默着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一点鸡翅的边缘。 那陌生的、油腻辛辣的口感在他口腔中蔓延开来,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样?好吃吧?” 朔离追问道。 “……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 她不满:“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说还好?” 少年嘟囔着,也不继续给他吃了,只是自顾自的将剩下的全部鸡翅都吃掉。 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整个万宝城最繁华的地方。 万宝大会的拍卖筹备处——聚宝楼。 这是一座高达十八层的巨型楼阁。 通体由一种罕见的、能汇聚灵气的“暖烟玉”砌成,楼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灵气云雾,远远望去,如同海市蜃楼般壮观。 聚宝楼的门口,更是戒备森严,数十名身着金甲、气息皆在金丹后期的卫兵分列两旁。 与先前流云港那般拥挤的景象不同,这里门可罗雀,只有寥寥数人能够进入,且每一位都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身边或有强者护卫,或有灵兽傍身。 “啧,看起来比奇珍阁还气派。” 朔离仰头打量着这座烧灵石的建筑,嘴里叼着最后一根烤鸡翅的骨头,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她身旁的墨林离分身,安静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进去看看。” 朔离随手将鸡骨头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那是一种能自动分解废物的法器。 然后拉着白毛二号,大摇大摆地就往聚宝楼门口走去。 “站住!” 不出所料,他们被两名金甲卫兵伸手拦下。 为首的队长上下打量着两人,当视线落在朔离那身普通的青云宗弟子服上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此乃万宝大会筹备重地,闲人免进。” “闲人?”朔离挑了挑眉,“我可不是闲人,我是来送宝贝的。” 她说着,就想故技重施,让身旁的墨林离分身亮出令牌。 然而,这次那名队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小墨林离手中的令牌,只是冷哼一声。 “聚宝楼只认请柬,不认令牌。没有万宝会发出的特邀请柬,任何人都需止步。” 朔离咂了咂嘴。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当场表演一个碰瓷,讹一个入场资格时,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朔离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华服、身材臃肿得像个球的胖子,正摇着一把金灿灿的折扇,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来。 那胖子满面油光,小眼睛里透着精明与算计,他掏出一请柬,是特制的金色,显然身份不低。 金甲队长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原来是金老板,请进。” 被称作金老板的胖子,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用那双小眼睛,轻蔑地扫了朔离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聚宝楼里钻,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朔离却眼睛一亮。 她松开拉着墨林离的手,几步走到那金老板面前,脸上堆起一个灿烂到有些虚假的笑容。 “这位老板,您说得太对了!” 朔离一拍大腿,满脸的崇拜与认同,“一看您就是有大见识、大格局的人!小子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老板您多多指教。” 金老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似乎很是受用。 “嗯,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指点你一句。这聚宝楼,可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进的,得靠这个。”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金色请柬,脸上满是得意。 “哇!金色传说!” 朔离夸张地惊呼一声:“老板您真是太厉害了!这种级别的请柬,想必是万中无一吧?” “那是自然。” “那……” 朔离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问:“老板您介不介意,带我们两个小跟班进去长长见识啊?” “我们保证不乱说话,不乱碰东西,就跟在您身后,为您呐喊助威!” 第223章 情丝晶 金老板被朔离这番操作给整得一愣,他那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不由得得意起来。 呵,青云宗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他当年挤破头都插不进去,现在,还不是来求着他了? 只会练剑又有什么用。 “算你小子会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带你们进去开开眼界。” “不过——” 金老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进去了之后,都给我老实点!别乱碰东西,更别乱说话。” “是是是!老板您放心!” 朔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得更加灿烂,她还煞有介事地回头,对身后的墨林离分身叮嘱道:“白毛二号,听见没?跟紧了,别给金老板添麻烦。” 小墨林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金甲卫兵们怪异的注视下,朔离和她身边的白毛二号,成功地以“跟班”的身份,跟在那个趾高气昂的金老板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聚宝楼。 聚宝楼内,奢华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各种珍稀灵材混合而成的异香,光是呼吸一口,都让人感觉神清气爽,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大厅的布局并非寻常店铺那般拥挤,而是分成了数个雅致的区域。 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们穿梭其间,为每一位客人提供着最周到的服务。 金老板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出一种“我是人上人”的优越感。 他时不时地与路过的、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修士点头示意。 “金老板,您来了!” 一名容貌秀丽的女管事见到金老板,立刻踩着莲步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李管事嘛。” 金老板见到熟人,立马变得和善可亲:“几日不见,李管事是越发地修为精进了。” “金老板真会说笑。” 李管事掩唇轻笑,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过金老板身后的朔离和墨林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老板这次来,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要放到我们万宝大会上拍卖?” “那是自然!” 金老板爽朗的笑:“不过不急,先带我去你们的鉴宝室,让我这两位……呃,远房小侄子开开眼。” 他本想说“跟班”,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损自己“乐善好施”的形象,便临时改了口。 “好的,老板这边请。” 李管事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引着一行人向楼阁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设有禁制的华丽走廊,他们来到一间静室前,其余的护卫留在外面。 李管事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静室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玉桌后,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用于鉴定的法器。 “孙大师,金老板来了。” 李管事恭敬地说道。 被称为孙大师的老者缓缓睁开眼,他对着金老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金老板这次,又带了什么稀罕物来?” 孙大师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有,当然有!” 金老板从他那华贵的储物戒指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玉盒,放在桌上:“孙大师您给瞧瞧,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才弄到手的‘火浣纱’!” 孙大师接过玉盒,打开一看。 只见一匹薄如蝉翼、色泽火红的纱绸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嗯,不错,确是上品火浣纱,可用于炼制火系法衣,底价可定在三十块上品灵石。” 孙大师只扫了一眼,便给出了精准的估价。 金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收起玉盒,转头看向朔离:“小子,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你有什么东西,也拿出来让孙大师给瞧瞧?让我也看看,你们青云宗出来的,身上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他这话看似是让朔离拿东西,实则是想看她的笑话,故意存心羞辱。 朔离看着年轻,灵力也不稳,衣着只是简单普通的弟子服。 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个年纪看着骇人,但看对方这副模样,也不会是那些结高级金丹的天骄,大概又是一个心急结凡阶金丹的修士,以后估计也就这样了。 就这样的一个人,能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少年沉吟片刻。 她储物戒指里确实有一堆莫名其妙的素材等着售卖,不过估计这么点地方要是全部丢出来,估计能把大家都挤出去。 那就…… “确实有,你看看这个值多少吧。” 说着,朔离手一挥,一堆情丝晶就出现在了桌面上。 那堆通透如琉璃、内部仿佛有雾气流转的晶石,一出现在玉桌上,便散发出一股纯净而又奇异的能量波动。 金老板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是何物?看着倒挺漂亮,莫不是什么装饰品?” 他身后的李管事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作为聚宝楼的管事,她自认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晶石。 最初的错愕过后,坐于桌后的孙大师终于回过神。 戴上桌子上的单片水晶镜,那是他用来观察细微灵力流动的法器。 “此物……倒是奇特。”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情丝晶,放在眼前端详。 “质地通透,内有云纹,触手温润,却无半点灵气波动……” 他将晶石放在不同的鉴定法器上尝试,结果都是一样—— 法器毫无反应。 “哼。” 金老板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小子,你该不会是拿一堆漂亮的琉璃疙瘩来糊弄我们吧?” 李管事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 她虽看不出这晶石的门道,但聚宝楼最顶尖的鉴定法器都不会出错。 朔离没有回答。 这玩意大概挺珍惜的,毕竟先前那几个百花谷的弟子来那个诡异的青灵秘境就是为了它们。 ……好像是由青灵一族血液所化? 不过,这个青灵族也已经灭亡几千年了,最后一个族人的残魂还被她给灭了,要是没什么价值也有可能。 就在静室内的气氛因金老板的嘲讽而变得有些凝滞时,一直沉默的孙大师忽然抬起头。 “不对……不对。” 第224章 前辈? “此物并非凡石,其内部蕴含着一种老夫从未见过的、极为纯粹的能量。” “它不属于五行,亦非阴阳,更像是……” 老者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再次拿起一块情丝晶。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任何法器,而是闭上双眼,将那块晶石缓缓贴向自己的眉心。 金老板见状,撇了撇嘴,正要再次开口,却被一旁的李管事用眼神制止了。 李管事的心中,此刻已是翻江倒海。 孙大师是万宝城公认的第一鉴定师,能让他如此失态、甚至不惜动用本源神魂去探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凡品。 但朔离那边,却是满脸无聊,她甚至开始揉搓扁圆起小墨林离的脸。 墨林离也安静地任由她动作。 银白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年,仿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孙大师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块贴在他眉心的情丝晶“啪”地一声掉落在玉桌上。 老者同时踉跄着起身,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捂着胸口,猛地弓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突然——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玉桌。 “孙、孙大师!您这是……” 李管事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老者抬手阻止。 金老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孙大师在他带来的“远房侄子”面前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我没事……” 孙大师摆了摆手,声音嘶哑而颤抖。 “老夫……看到了……” “看到了凡人的爱恨嗔痴,看到了修士的道心破碎,看到了……一个种族的……生与死。”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朔离,语气恭敬。 “小友,不…这位前辈,这是你从何处所得?” 金老板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在万宝城德高望重,连他都要尊称一声“大师”的老人,此刻竟对着一个毛头小子,用上了“前辈”的敬称。 李管事看向朔离的眼神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职业化礼貌,到后来的些许困惑,再到现在,那双眼中只剩下了深深的震撼与忌惮。 能让化神初期的孙大师甘愿折节下交,不惜自降身份称之为前辈的存在…… 这个看起来不过金丹初期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朔离满脸茫然。 她刚刚还以为这老头是更高级的碰瓷高手,甚至都想抓着白毛二号就溜。 过了会,少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才应答:“你是在叫我吗?” 孙大师深吸一口气。 对方不愿承认,或许是一种警告,又或许是在隐藏身份…… 这么想着,他打量着少年身上平平无奇的衣物,和跟在她身侧的那看着就来历不凡的“灵宠白泽”,心中了然。 “老夫……不敢妄称前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换了一个称呼:“敢问阁下,此物可是……传说中,早已灭绝的青灵一族,以全族生魂与血脉凝聚而成的……‘情丝晶’?” 朔离点了点头。 “啊,对,你们开多少钱?” 孙大师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了几声,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气血。 “阁下,此物……此物的价值,已经……无法用灵石来估量了。” “无法估量?”朔离挑了挑眉,语气嫌弃又迟疑,“那就是不值钱的意思咯?” “不不不!阁下误会了!” 孙大师急忙摆手,生怕这位“高人”一生气就把这旷世奇珍给收回去。 他强行压下体内的伤势,解释道:“‘情丝晶’并非寻常天材地宝,它蕴含至纯的生命之力,能解世间百毒,疗万物生机。” “最重要的是,它能促‘幻’道修行,强化修士神识。” “对于参悟情感大道、或是修行特殊功法的修士而言,这是无价之宝!” 而那金老板,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恐惧。 他作为大陆上的行商,知道的消息比这些主要势力在北境的家伙要多得多,近期那“青灵秘境”发生的事情他也有不小的了解。 ……难道这位,就是那传说中的朔离?剑尊的亲传弟子?! 那站在她身侧的,那位银发的白泽—— 金老板不敢再细想了。 他甚至都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 “哦,这么厉害啊。” 朔离听完,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更加真诚的眼神看着孙大师:“所以,到底值多少钱?” 孙大师:“……” “阁下,老夫……老夫做不了主。” 孙大师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转向一旁的李管事,沉声道:“李管事,此事……必须立刻上报楼主!” 李管事闻言,对着孙大师和朔离各行了一礼,神色凝重地快步退出了静室。 随着她的离开,原本就有些紧绷的房间内,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孙大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不再言语。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那位金老板了。 他脸上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又带着几分恐惧的复杂表情。 那身华贵的锦袍似乎都被冷汗浸湿了些许,紧紧地贴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 “那、那个…前辈,呃……阁下…” 金老板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腆着脸凑上前,对着朔离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这种俗人一般见识啊!” 朔离语气真诚:“哎呀,金老板,你这是什么话,没有你,我们连门都进不了呢。” 少年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此刻在金老板眼中,却比最可怕的魔头还要令人胆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不敢,不敢!您说笑了!能为您引路,是在下的荣幸,是小人三生修来的福分!” 朔离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少年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拍了拍金老板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语气亲切得仿佛两人是多年好友。 “待会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第225章 心性单纯,不善言辞 金老板听到这话,腿肚子一软,险些没当场跪下去。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鸿门宴,是催命符! “阁下……您说笑了,您身份尊贵,小人怎敢与您同席……” 金老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想吃什么,小的这就去万宝城最好的酒楼给您包下整个顶层,您……您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 朔离一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她搭在金老板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阻止了他想要后退的趋势。 少年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我们不是‘远房小侄子’和‘叔叔’的关系吗?一家人,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多正常啊。” 她特意在“远房小侄子”和“叔叔”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金老板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踢到这么一块铁板,他今天就不该出门。 “我……” 金老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发少年的眼眸。 平静,无波,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但金老板却从那片银白色的死寂中,看到了一种纯粹的、漠视一切生灵的冰冷。 仿佛在他眼中,自己与路边的一块石头、一粒尘埃,并无任何区别。 碾碎,或是无视,全凭一念。 朔离眨了眨眼,自己原先的压迫节奏被打断了,于是她收回了手。 小墨林离也恢复了以往那默默注视她的神情。 金老板肥硕的身躯抖如筛糠,他刚想再挤出几句求饶的话,静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楼主,孙大师他……” 去而复返的李管事话说到一半,便看到了室内诡异的景象,声音戛然而止。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面容温润,气质儒雅,手中握着一卷古朴的竹简,行走间不带丝毫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凡间的教书先生。 可在他踏入静室的瞬间,整个房间内那股因孙大师神魂受创而紊乱的气息,竟悄然平复下来。 “楼主!” 孙大师见到来人,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对方抬手虚扶,一股温和的力量将他按回了原地。 “孙老不必多礼,安心调息。” 中年文士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春风拂面。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金老板,又在朔离和她身边的墨林离分身身上停留。 最后,陆博文恭敬的俯身。 “晚辈陆博文,见过剑尊。” 李管事与孙大师面上露出震撼之色。 他们看着那个刚刚被朔离揉搓脸颊、当作挂件一样带来带去的银发少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剑尊…… 青云宗那位以一己之力镇压一个战场的墨林离剑尊? 金老板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两眼一翻,那肥硕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竟是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年,却对此毫无反应。 朔离甚至还抽空伸脚尖轻轻踢了踢瘫在地上的金老板,啧了一声。 “心理素质太差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位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 朔离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堆晶莹剔透的石头,直奔主题:“你就说,这玩意儿,你们聚宝楼到底收不收?给个准话。” “收自然是收的…道友提供的宝物,值得放作我们这次万宝大会的压轴之一了。” 陆博文脸上儒雅的笑容未变分毫,他对着朔离微微颔首。 “压轴拍卖,是对这等旷世奇珍最基本的尊重。想必道友也不希望它被随意估价,明珠蒙尘吧?” “尊重?” 朔离嗤笑一声,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陆博文面前比了比。 “我只尊重这个。”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陆博文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满心满眼只写着“灵石”二字的少年,心中不禁莞尔。 剑尊的这位亲传弟子,当真与传闻中一般……不拘一格。 而剑尊本人…… 男人的视线落在不知何时又牵起朔离手的身影,内心了然。 “道友的这批‘情丝晶’,由我们聚宝楼负责在万宝大会上拍卖,所得收益,我们只取半成作为筹办费用,其余九成半,尽数归道友所有。” 半成? 朔离挑了挑眉,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要知道,寻常的拍卖会,抽成都至少在两成以上。 少年眼珠一转,语气倏地变得有点可怜:“聚宝楼真是豪爽啊!只是…唉,我和师尊孑然一身的来到这北境万宝城,身无分文……” “……” 剑尊和他的亲传弟子“孑然一身”,“身无分文”? 纵使是陆博文这样的老油条,这种时候也愣了愣。 朔离语气悲伤。 “我师尊他……你也看到了,心性单纯,不善言辞。” “我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就是作为弟子,总不能让他跟着我风餐露宿吧?” 被评价为“心性单纯”的墨林离分身安静地看着她,任由朔离将他当作道具,一言不发。 陆博文深吸一口气。 “在大会开始之前,聚宝楼愿先行支付道友……五十块上品灵石的定金。” 少年脸上的愁云惨雾立刻一扫而空,她一副热泪盈眶的激动模样。 “陆楼主果然是个爽快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道友谬赞了。能与道友和剑尊结个善缘,是我聚宝楼的荣幸。” 陆博文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递给了朔离。 “这里是五十块上品灵石,还请道友过目。” 朔离毫不客气地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满意地点了点头。 少年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依旧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金老板身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唉,可惜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本来还想请金老板吃顿大餐,好好感谢他带我们进来的恩情呢。” “看来这福气,他是无福消受了。” 一旁的李管事听得差点绷不住。 请吃饭? 估计是她请客,金老板结账吧。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朔离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拉起身边安静的墨林离分身,转身就朝外走。 “陆楼主,等拍卖会结束,我再来找你分红啊!” “恭送道友,恭送剑尊。” 陆博文带着聚宝楼的众人,躬身相送,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主……” 李管事上前一步,看着地上昏迷的金老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陆博文直起身,目光望着朔离离去的方向,淡淡地开口:“找人把他送回金家,再备上一份厚礼,就说他今日协助本楼招待贵客,劳苦功高。” “是。” 李管事应下,心中却对楼主的高明手段钦佩不已。 如此一来,既安抚了金家,又向那位剑尊的弟子卖了个人情,当真是一举两得。 而此刻,那位被算计的“贵客”,正拉着全天下最尊贵的“挂件”,重新汇入了万宝城喧嚣的人潮之中。 “白毛二号,你刚刚表现得不错!” 朔离一手拉着墨林离,一手抛着那沉甸甸的储物袋,语气里满是赞赏:“特别是在那个金胖子面前,你那一眼瞪过去,非常有气势!” “嗯。” 小墨林离淡淡的应了一声。 夜晚的万宝城人流不减反增,万宝大会的噱头吸引了全大陆各地的修士前来瞻仰。 正当朔离路过一条暗巷时,倏地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正闪闪发光。 ——赫然是一块上品灵石! 第226章 闭关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失了智。 她乐呵呵的走过去捡,一抬头,前面居然又有一颗上品灵石。 这等好事,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而且还精准地掉在了她的嘴里。 “白毛二号,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啊!” 少年喜滋滋地对身边的墨林离分身说道,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前方。 巷子的更深处,又一块上品灵石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她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弯腰将那块灵石捡起,收入囊中。 这条小巷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墨林离分身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银白色的眸子倒映着前方少年弯腰捡拾的背影。 一块。 两块。 三块。 就这样,朔离一路捡了足足十块上品灵石。 当她捡起第十块灵石,兴高采烈地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前方是一堵冰冷的高墙,再无去路。 “啊,没了吗?” 朔离失望的回过头,她正准备直接离开,却发现小墨林离堵在了她前面。 “白毛二号,你怎么挡路呢?快让——” “朔离。” 男人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揉搓脸颊、当作挂件揽在肩头的矮小少年,而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如松的白衣男人。 他靠的很近,甚至朔离都可以感受到刚刚划过自己后颈的,冰凉的发丝。 “……” 少年本能的就想退开,前路却又被向前一步的小墨林离挡住了。 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巷口的少年面无表情,巷尾的男人一动不动。 “呃……” 朔离眨了眨眼:“师尊?您怎么也在这儿散步啊?好巧哦,这夜色真不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着从墨林离分身的旁边挤过去。 然而,那小小的身躯却又灵巧的挡住了她。 “不巧。” 身后,墨林离本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一直在等你。” “那师尊您刚刚是故意的?” 朔离立马抓住了重点,语气瞬间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开始控诉他。 “师尊,您怎么能这样呢?用一堆灵石来考验一个意志薄弱的穷苦弟子,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方才捡得很开心。” 墨林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实,打断了她的表演。 “……” “咳。” 她干咳一声,强行挽尊:“那不是……那不是弟子以为是天降横财,想着捡了之后孝敬您老人家嘛!徒儿的一片孝心,日月可鉴!” “……” 男人眯了眯眼睛。 “你说的孝心,是指之前将我推给苏沐?” 这家伙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 “那不是拓展人脉嘛!” 朔离内心心虚,面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 “你看,要是你俩成了,以后人妖族不就更加和睦了吗?这是为了修仙界的大战略考虑!师尊,我的眼光是长远的!” “而且师尊你孤寡这么多年…你看,找个道侣好好疼爱你一下不好吗?” 越说,她越觉得这事可以成。 原着里的墨林离就极有可能是因为压抑才搞起师徒恋的,看看后面那个毁天灭地的劲头。 “疼爱?” 他重复着朔离用出的词,声音很轻,在狭窄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你懂?” 朔离一下噎住。 懂什么? 她当然不懂。 她一个前世连恋爱都没谈过,母胎单身到喝营养液喝死的人,懂什么叫疼爱? “我……我当然懂!”朔离梗着脖子,强行辩解,“我知识丰富!” 墨林离向前踏了一步。 巷尾的阴影将他的身形笼罩,只余下一身白衣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巷口的那个“白毛二号”,也同步地向前踏了几步,将朔离最后一点可以腾挪的空间也彻底堵死。 现在,她几乎是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被两个一模一样却大小不一的“师尊”夹在中间。 他淡淡的开口:“为师的道侣,轮不到你来安排。” “师尊你这就不对了。” 朔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这不也是为您着想吗?你看那苏沐,人长得好看,实力又强,还身家丰厚,多好的选择……” “那你呢?” 墨林离忽然打断她。 “你想要什么样的道侣?”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朔离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我?”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师尊,你是不是糊涂了?道侣这种东西,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而且,我觉得我是无情道天选修士。” “无情道?” 墨林离的眼眸微微垂下,视线落在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 巷子里的气氛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朔离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墨林离脸上如出一辙的、闷闷的思考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片刻后。 “很好笑?” 他问。 少年连忙收敛起嘴角,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没有,是因为师尊你太帅气了。” “……” “你对苏沐评头论足,亦想为我安排。” 墨林离抬起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在你眼中,何为道侣?” 他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是像你在赌石场挑选的石头,价高者得?” “还是像你在奇珍阁买下的刀鞘,好看就行?” “……” 朔离思考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说得全都对。 实力、样貌、财富,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价值。 选择最优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原来如此。” 墨林离说。 “实力、样貌、财富,是为价值。” “择优而取,是为选择。” 他将朔离的逻辑归纳总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 朔离还没来得及对这个评价做出反应,就听见他继续说了下去。 “按你的说法,我,墨林离。” “修为,大乘圆满,天下第一。” “样貌,你亦承认是顶好看的。” “财富,整个青云宗,乃至修真界,少有能及者。” 他每说一句,身前的那个小分身便跟着点了点头,满脸赞同。 “论价值,我当为最优。” 替朔离理好了衣襟后,他收回了手。 “你以后若是要选择道侣,若是不如我,便不必考虑了。” “呃…好。” 少年面对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情感教育”,茫然的点了点头。 墨林离满意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如此便好。 她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被那狐妖蛊惑了。 过了会,朔离发问:“师尊,你把我拐进这个巷子就是为了说这事?” “不止。”墨林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近期要闭关。” 朔离愣了一下。 原着的关键情节这就出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墨林离就是有这么一次闭关,时间卡在洛樱小队在凡界副本附近,正好等女主返回宗门时他就出关。 ——最重要的是,这白毛一出来就恋爱脑大爆发,天天发疯。 看来她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啊。 少年内心凄凉,她小心翼翼地发问。 “师尊,你闭关是要……做什么?” 这白毛到底是怎么打通爱情这条脑回路的? “问心、平气、求道、论天。” “师尊,能说人话吗?” 男人微微歪头:“这便是人话。” 朔离催促:“那说朔离话。” “审视自我,稳定修为,精进剑道,与天道沟通。” “……以及,尝试寻找你此前的世界。” 第227章 注意身体 朔离送走了白毛一号和白毛二号后,就继续吊儿郎当地在万宝城逛起来。 夜晚的万宝城,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绮丽,街道两旁的建筑亮起了各色的灵光灯,流光溢彩,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朔离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啃着,一边东张西望。 看了会街头的有奖擂台(奖励太少了她看不上),又围观了一场因为抢夺道侣而引发的斗法。 半个时辰后,少年打了个哈欠,感觉有些无聊了。 正当她寻思着是找个客栈睡一觉,还是回聚宝楼骚扰一下时,一个名字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销金窟。 那个叫苏沐的妖王说,今晚有“有趣的活动”。 朔离的眼睛微微亮起。 一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而她,最喜欢的就是不正经的地方了,一听就可以来财。 少年三两口啃完手里的糖葫芦,随手将竹签丢掉,兴冲冲地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说干就干。 朔离随便拦住了一个路过的、看起来正在赶路的修士。 那是一名背着巨剑的壮汉,筑基后期的修为,面相凶恶。 “喂,兄弟。” 朔离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壮汉猛地回头,感受到对方修为,语气立马恭敬起来:“道友有何事?” “销金窟怎么走?”少年问。 壮汉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朔离,那身青云宗的弟子服格外显眼。 “青云宗的弟子,也去那种地方?” “青云宗的弟子就不能找乐子了?”朔离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们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也食人间烟火的好吧?” 她拍了拍壮汉的肩膀,一副“你太大惊小怪了”的表情。 “别废话了,到底在哪?” 壮汉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指向城东的方向。 “往东走,看到一座通体用红色晶石砌成的、像是狐狸头的楼,就是了。”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里是万宝城里,唯一不归城主府管的地方,而且……” “注意身体吧。” 朔离谢过那名好心的壮汉,便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注意身体?” 少年有点莫名其妙。 是说那里打架很厉害吗?怕她被人打得半身不遂? 朔离自得的轻哼一声。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虽然暂时不能用灵力,她对自己目前的肉体强度和体术都还是十分自信的。 她很快便看到了那壮汉所说的建筑。 那是一座极为张扬、甚至可以说是骚包的阁楼,整个楼体通体由一种罕见的、散发着妖异红光的晶石砌成。 阁楼的整体造型,被雕琢成一只巨大的、眯着眼睛的狐狸头,两只狐狸耳朵高高耸立,直入云霄。 牌匾上,用一种龙飞凤舞、极尽妖娆的字体,书写着三个大字——销金窟。 这地方,光是门口就站着两排身着暴露、衣衫布料少得可怜的妖修。 那些妖修男女皆有,一个个身段妖娆,面容姣好,察觉到朔离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羞涩,反而抛来几个眼神,晃了晃自己的兽尾。 朔离摸着下巴。 这难道是什么特质的法衣?有战力加成? 有趣。 看来这“销金窟”,真是内藏乾坤。 少年边思考着,边大摇大摆地朝着那只巨大的狐狸头走去。 那些守门的妖修见她走近,身段摆得更加妖娆,甚至有一名猫妖族的少年,对着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 “……” 朔离语气好奇:“你这是什么功法?” 那名猫妖少年脸上的媚笑僵住了。 功法? 猫妖脸上的表情从媚笑转为一种纯粹的困惑,他眨了眨眼,那双碧绿的竖瞳里满是不解。 “……这不是功法。” 他回答,语气有些干涩。 “哦,不是啊。” 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我还以为是什么能提升战力的特殊体术呢,白高兴一场。” 少年头上的猫耳耷拉了下来。 其他妖修看着那名怀疑人生的猫妖少年,脸上的媚笑也有些挂不住。 朔离没再理会那个石化的猫妖。 她抬脚,越过门槛,径直走进了销金窟的大门。 一股混杂着脂粉、烈酒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暖风迎面扑来。 与外界的妖异红光不同,销金窟的内部反而光线柔和,甚至有些昏暗。 大厅宽阔得惊人,巨大的红色珊瑚柱支撑着穹顶,地上铺着整张完整的、雪白的妖狼皮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单纯的熏香,而是一种燃烧灵材产生的、能让人精神松弛、心跳加速的甜腻烟气。 大厅内,三五成群的修士们或坐或卧在软榻上,身旁都有妖修伴侣伺候。 中央的高台上,几名身段婀娜的狐族女子正在跳着一种舞蹈,长长的狐尾随着动作摇曳,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台下看客的视线。 “筑基大圆满的修为,核心力量不错,下盘很稳,”朔离摸着下巴,给出评价,“就是动作太花哨,实战中破绽太多。” 一名身穿黑色旗袍、身段丰腴的蛇族女管事注意到了朔离。 她款款走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道友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销金窟?” “你们这儿最贵的项目是什么?”朔离问。 女管事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本店服务项目繁多,不知您指的是哪一类?” 她柔声问道:“是寻一知己,品酒赏舞,还是……想参与我们今夜的特别活动?” “特别活动?”朔离的眼睛亮了,“有什么奖励?” “奖励……”女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若能拔得头筹,您将有机会与我们楼主共度良宵,并可向楼主提一个要求。” “你们楼主是?” “苏沐大人。” 女管事敬畏的回答。 “哦,那个银毛啊。”朔离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个要求,可以换成灵石吗?” 女管事:“……”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微笑:“这个……恐怕要看苏沐大人的意思。” “行吧。” 朔离摆了摆手:“带我去看看那个活动。” “这边请。” 女管事在前方引路,将朔离带到了大厅的一侧。 那里用一道华丽的珠帘隔开,里面传来阵阵惊呼与笑声。 掀开珠帘,是一个更加私密的环形空间。 中央设有一个白玉圆台,台上悬浮着一面古朴的、不断变幻着雾气的铜镜。 十几名修士围坐在圆台周围的软垫上,神情各异。 女管事解释道:“此为‘问心局’。” “台上的‘幻心镜’,会随机向一位道友提出问题,或设下挑战。” “若能让幻心镜评定为‘趣’,便可继续留在局中。若被评为‘庸’,则需自罚灵酒三杯,退出此局。最终留下的那人,便是胜者。” 朔离找了个空位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 此时,幻心镜的光芒正笼罩着一名面红耳赤的男修。 镜中传出一个缥缈的声音:“你此生,最悔之事为何?” 那男修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大声道:“我后悔……当年没有向我的师妹表白心迹!” 话音刚落,镜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庸”字。 男修顿时面如死灰,在一片哄笑声中,端起桌上的灵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人,问题都大同小异。 “你最爱的人是谁?” “你最渴望得到什么?” 回答无非是爱侣、亲人、修为、或是某个求而不得的法宝。 幻心镜接连给出了几个“庸”字。 朔离看得直打哈欠,觉得这游戏效率太低。 就在这时,幻心镜光芒一转,一道柔和的光束,落在了她的身上。 “哦?”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二楼的纱帘后,一道紫色的身影摇着扇子,也投来了饶有兴致的视线。 镜中那缥缈的声音响起:“来者,若以世间万物为代价换取一事物,你,想要什么?” 第228章 猫妖小七 以世间万物为代价。 这是一个何等宏大、何等沉重的前提。 它考验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欲望,更是其道心与格局。 有人期待他会说出问鼎大道、长生不朽的宏愿,也有人等着看他暴露内心最贪婪、最渴求的事物。 少年举起手,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扇我老板一巴掌。”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嗤笑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扇老板一巴掌?我没听错吧!” “这小子是来捣乱的吧?拿世间万物,就为了这点出息?” “疯了,真是疯了!青云宗怎么会教出这种弟子?” 修士们笑得前仰后合。 世间万物,那是何等概念? 那是成仙的机缘,是永恒的生命,是至高的权力。 而这个少年,居然只想用来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幼稚的报复欲。 古朴的铜镜闪烁不停,最终如大家所料—— 给出了“庸”字。 “切。” 朔离抱胸啧了一声。 她暗自鄙夷这个铜镜和这些修士不懂行。 要是能扇那全星际万族迷、一统联邦内阁与全星海的执政官一巴掌,她现在倾家荡产都行。 就这样,少年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灵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在丹田盘旋,倒也舒服。 三杯过后,少年将酒杯随手放在侍者托盘上,在一片未散的哄笑声中,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这无聊的地方。 来到大厅,此时的人更多了,还有越来越多衣着暴露的妖修。 朔离的神情越发肃穆。 ——看来,战斗还没开始。 这么想着,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坐着,接过了一名狐妖递过来的菜单。 菜单入手冰凉,上面用金粉描绘着妖娆的花纹。 朔离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开。 然而,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嘶——” 这里的吃的怎么这么贵? 第一页,写着“柔情似水”,图片是一个果盘,居然要五十块中品灵石的高价。 第二页,写着“烈火如歌”,后面是一盘红色的点心,价格一下翻了一倍,要一百中品灵石。 往后翻,还有“云端梦境”、“镜花水月”等等,名目繁多,价格也一路水涨船高。 朔离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的吃的这么贵吗?” 那狐妖愣了愣,随后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少年十分肉痛的选择了第一项。 “……呃,那我来个这个。” 她还真要试试这五十块中品灵石的果盘。 “贵客稍等,‘柔情似水’马上为您奉上。”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朔离坐在柔软的榻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纸醉金迷的景象。 这里的修士们非富即贵,一个个都沉浸在妖修的温柔乡里,谈笑风生。 中央高台上,那几名狐族女子的舞蹈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抱着琵琶的兔妖少女,十指轻挑,便有清泉般的乐声流淌而出,悦耳动听。 “弹得还行,就是没什么杀伤力。” 朔离给出了自己的专业评价。 过了一会儿,一位衣着暴露的猫妖少年捧着一盘果盘,缓缓走近。 这只猫朔离有些眼熟,正是刚刚在外与她“闲聊”了几句的那位。 “贵客,请用。” 猫妖见到是她,先是一愣,接着很快进入了状态。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又软又糯,带着勾人的尾音,一双碧绿的猫瞳水光潋滟地望着朔离。 某人的视线在果盘上。 盘中盛放着几种切好的灵果,每一种都灵气充沛,色泽诱人。 确实是好东西,但这也不值五十块中品灵石吧? “嗯。” 朔离点了点头,伸手就想自己去拿。 然而,那猫妖少年的动作更快。 他捏起一颗剥好皮的冰晶葡萄,纤长的手指捏着那颗饱满的果实,缓缓递到朔离的唇边。 “贵客,请张嘴。” 朔离乐呵呵的张嘴。 这里服务还不错啊,还帮人剥皮喂嘴里。 冰凉甜润的葡萄滑入口中,汁水在舌尖迸裂开来,清甜的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 朔离满足地眯了眯眼,毫不吝啬地夸奖:“嗯,不错,这葡萄确实比我灵田里种的朱果要甜一些。” 她嚼了两下,很快便将那颗葡萄咽下,之后理所当然地等着下一颗。 然而,猫妖少年的另一只手,已经状似无意地搭在了朔离搭在软榻边缘的手臂上。 柔软的指尖轻轻地、缓慢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 “……” “……?” 朔离张嘴等待着葡萄。 看着对方那副“嗷嗷待哺”的模样,小七茫然了。 按照往常的流程,客人此时应该已经面红耳赤,或者顺势握住他的手,开始下一步的亲昵互动。 ……难道,还是因为他技艺不精吗? 少年的猫耳抖了抖,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暂停调情,给朔离剥水果吃。 “嗯嗯,这个蜜瓜也好吃。” 朔离满意地咀嚼着:“你们这儿的果子确实不错,就是价格贵了点。” “不过看在这服务还挺周到的份上,也算值了。” 她说着,还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也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啊。” 猫妖小七:“……”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贵客,我们……不便与客人同坐。” 猫妖少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挽回局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体又向朔离贴近了几分。 那毛茸茸的猫尾,不经意似的,轻轻扫过朔离的腰侧。 这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带着一丝微痒的电流感,是他们百试不爽的招数。 朔离身体果然僵了一下。 正当小七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动作时,她立马侧过头,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看着那条正在晃动的尾巴。 朔离语气新奇:“哎?我可以摸吗?” “……” ——摸尾巴? 这在他们妖族,尤其是狐族、猫族这类以魅惑见长的种族之间,几乎等同于最直接的、最露骨的求欢邀请。 没想到,这位古怪的客人居然……这么直接? “可,可以……” 几乎是下意识地,猫妖少年挤出了这两个字。 得到了允许的朔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蜜瓜,伸出手,立马去摸小七的尾巴。 入手的感觉十分奇特。 蓬松,柔软,顺滑,比她想象中更有弹性,仿佛握住了一团有生命的、温暖的云。 “喔……” 朔离发出一声感叹,然后开始用手指轻轻地顺着毛发梳理。 少年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标本,她甚至还捏了捏尾巴的末端,感受了一下骨骼的结构。 “原来是这样的构造,我还以为是纯粹的肌肉组织。” 猫妖少年整个人都石化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酥麻,从尾巴根部直冲天灵盖。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双碧绿的猫瞳中泛起了水光,脸颊和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看起来分外可怜。 “贵客……你……” “哦,我要吃那个苹果。” “……” 大约半个时辰后,朔离在美美地边撸猫边吃水果。 这五十中品灵石花的真是值当啊,果盘可以无限续。 还有猫可以撸。 “小七,我要吃这个。” 少年继续使唤起软软的坐在她身侧的猫妖少年。 “好,好的。” 对方颤抖着点头,老老实实的替她准备。 小七并不算老练,从他被定为最便宜的“套餐”就可以看出来。 这种时候,猫咪也只能迷迷糊糊的想着,这或许就是楼里的哥哥姐姐们说的“高级服务”吧。 ……因为,她摸的好舒服哎。 第229章 斗兽寻欢 就在朔离享受着这饭来张口的悠闲时光时,销金窟大厅中央那清脆悦耳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响彻了整个销金窟。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修士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中央那个被清空出来的、最宽阔的圆形高台。 先前那名身段高挑的蛇族女管事,不知何时已站立于高台之上。 “诸位贵客,酒已过三巡,舞亦赏尽,‘幻心镜’娱乐已过,今夜的下一项——现在开始!” 法阵的边缘,竖立着一圈圈由玄铁铸就的栅栏,栅栏之上,十二只形态各异的妖兽石雕正虎视眈眈,散发着慑人的气息。 “想必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人是冲着我们销金窟的招牌——‘斗兽寻欢’而来的。” 女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规则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但不妨我再为新来的贵客们介绍一遍。” 朔离停下了狂吃的动作,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听着。 身旁的小七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 “‘斗兽寻欢’,顾名思义,既要斗,也要寻欢。” 女管事在偌大的高台上款款踱步,曳地的黑色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我们将从销金窟内,选出十二位最强健、最美丽的‘兽’,作为今夜的棋子。” “而诸位贵客,便是执棋之人。”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脸上兴奋或期待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每一局,将有两位贵客上场,各自挑选一位‘兽’作为自己的棋子。而后,在这‘修罗棋盘’之上,进行一对一的死斗!” “胜者的棋子,将晋级下一轮。而败者的棋子……” 女管事拖长了语调:“将成为胜者今夜的‘欢’。” “当然,作为棋子的主人,胜利的贵客,也将获得由我们销金窟提供的丰厚彩头!”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口哨声。 朔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说白了,这就是个血腥版的斗兽棋,输了的妖修要被赢家带走“寻欢”,而下注的客人则能赢钱。 “有趣。” “喂,小七,那个‘欢’,是什么意思?” 小七的身体一僵。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败者的‘兽’,将完全归胜者所有,任由其……处置。” “哦。” 朔离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被选上当棋子,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小七摇了摇头,“一旦被选中,就必须上场。” “那彩头是什么?”朔离继续追问。 “每一局的彩头都不同,都是由我们楼主亲自定下的。” “有时候是珍稀的法宝,有时候是大量的灵石,还有可能是……销金窟里的一位美人。” 朔离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那最终的胜者呢?就是那个一直赢到最后的?” “最终的魁首,可以向苏沐大人提出一个……任何要求。” 就在朔离盘算着这笔买卖的性价比时,高台上的蛇族女管事已经开始宣布今夜的第一场对决。 “第一场对决的执棋人——” 蛇族女管事的声音在高台上回响:“便由这位,来自东海的王老板,和这位,来自中州的李公子,来为我们开启今夜的狂欢!” 随着她话音落下,两道明亮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台下两个不同的席位上。 被选中的两人,一个是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的华服中年,另一个则是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锦衣青年。 两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在一片喝彩声中走上高台。 紧接着,高台的地面传来机括运转的声响,十二个被玄铁栅栏封锁的区域缓缓从地下升起。 每一个区域里,都用粗大的、刻着禁制符文的锁链,束缚着一名妖修。 他们或站或坐,神情各异。 朔离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十二名“棋子”。 狼族、虎族、熊族……大多是些以力量和速度见长的战斗种族。 也有几个看起来比较特殊的,比如一个身形消瘦的蛇族男子,还有一个身后长着一对黑色羽翼的鹰族少年。 “王老板,李公子,请挑选你们今夜的战士。” 女管事笑着说道。 那位王老板毫不犹豫地指向其中一个最为魁梧壮硕的熊族大汉:“我选他!把他给我撕碎!” 李公子则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个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看起来最为瘦弱的狐族少年身上:“我就要他了。” 被选中的狐族少年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助,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这一幕,立刻引来了台下一阵更为兴奋的骚动。 “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 “我押王老板的熊妖赢!一百块中品灵石!” “熊妖有什么看头?我押李公子的狐妖,我喜欢看以弱胜强!五十块中品灵石!” 周围的赌徒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下注,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朔离则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小七递过来的盘子里捏起一颗樱桃,丢进嘴里。 此时,高台上的战斗已经一触即发。 两名被选中的妖修身上的锁链被解开,整个“修罗棋盘”被一道半透明的法力护罩笼罩起来,将内外彻底隔绝。 “开始!” 随着女管事一声令下,那熊族大汉果然如朔离所料,怒吼着率先发起了冲锋。 他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每一步都让整个高台为之震颤,直直地朝着那瘦弱的狐族少年撞去。 狐族少年眼中惊恐更甚,转身就跑,身形灵活地在棋盘上辗转腾挪,躲避着熊妖的追击。 一时间,场上呈现出一追一逃的景象。 熊妖每一次势大力沉的攻击都落在空处,气得他哇哇大叫,攻势也越发狂乱。 台下的看客们发出一阵阵哄笑和嘘声。 “废物!快上啊!” “撕了他!撕了他!” 朔离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又捏起一块蜜瓜塞进嘴里。 “没意思,这熊也太蠢了。” 她评价道:“体力消耗得太快了,不出十招,就要完蛋。” 果不其然,就在熊妖再一次猛扑落空,因为用力过猛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僵直时—— 一直仓皇逃窜的狐族少年,眼中那伪装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 他的身形陡然一矮,避开了熊妖挥来的利爪后,整个人贴近了熊妖庞大的身躯。 下一刻,寒光一闪。 那狐族少年终于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子,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熊妖毫无防备的腹部。 “嗷——!” 熊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白玉地面。 狐族少年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后退,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 胜负已分。 那些押注狐妖赢的赌徒们欣喜若狂,而押了熊妖的则懊恼地捶胸顿足。 “恭喜李公子。” 女管事微笑着宣布了结果。 李公子摇着折扇,走上高台,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蜷缩在地上微微颤抖的狐族少年。 “把他洗干净了,送到我房里来。” 他吩咐道。 至于那个战败的熊妖,则被两名守卫像拖死狗一样,直接从高台上拖了下去,无人再多看他一眼。 “哇哦。” 朔离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语气平淡,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多吃了一块西瓜。 “小七,你学到了吗?以后跟人打架,不要看对方长得怎么样,要看具体数值。” “……” 第一场对决结束后,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销金窟的侍者们端着美酒与点心穿梭于席间,乐师重新奏起靡靡之音,方才的血腥与杀戮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朔离正撸着小七那手感极佳的尾巴,考虑着要不要也去下个注玩玩,赚点零花钱。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鼓声再次响起。 大厅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蛇族女管事重新站上高台,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诸位贵客,经过方才的开胃菜,想必大家的热情已经被点燃了。” “为了让今夜的狂欢更上层楼,下一场对决的执棋人,将由我们销金窟的主人,苏沐大人,亲自指定!” 第230章 不是我说了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能被楼主亲自选中,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耀,更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有更刺激的场面和更丰厚的彩头。 谁会是那个幸运儿?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全场。 二楼的纱帘后,那道紫色的身影缓缓站起。 苏沐摇着折扇,目光在楼下的人群中逡巡,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某个角落。 一道明亮、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光束,从天而降。 那光束穿过缭绕的烟气,越过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精准无比地落在了—— 正把一手啃瓜,另一只手还埋在猫妖少年蓬松的尾巴里,一脸惬意地享受着的朔离身上。 唰——! 一瞬间,整个销金窟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朔离的身上。 不少人都认出了她身上青云宗的制服。 “青云宗的弟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疯了吧,不怕被宗门戒律堂抓回去扒层皮吗?” “嘘……小声点,你看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说不定是哪个长老的宝贝疙瘩,偷偷溜出来玩的。” 人群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朔离身旁的小七,更是吓得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从朔离身边逃开,却发现自己的尾巴还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少年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那块瓜,才抬起头,迎着那道刺目的光束。 她眯了眯眼,望向二楼纱帘后那道绰约的身影,朔离甚至还有闲心松开猫尾,在小七僵硬的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别怕。” “哎呀呀,看来我们的贵客,有些不太专心呢。” 苏沐的声音从二楼悠悠传来。 “小道友,姐姐我这儿的瓜,可还合胃口?” 朔离闻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还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 “不错,挺甜的。” 她回答:“就是这服务,有点喧宾夺主了,我这吃得正开心呢,就被你打断了。” 此言一出,场间不少修士都面色一变。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当众调侃销金窟的主人。 “是姐姐的不是了。” 苏沐一笑,也没在意,她顺着朔离的话往下说:“那为了赔罪,姐姐便邀请小道友,来玩一局更有趣的游戏,如何?” 她话音一落,不等朔离回答,便对着高台上的蛇族女管事吩咐道。 “下一场的执棋人,便是我与这位小道友了。” 蛇族女管事躬身应是,随即高声宣布:“第二场对决,执棋人——楼主苏沐大人,与……这位来自青云宗的道友!” 整个销金窟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楼主亲自下场!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 朔离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股热烈的气氛,她只是懒洋洋地站起身。 “当执棋人,有什么好处吗?若我赢了,彩头是什么?” 苏沐闻言,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女人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红唇,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弯。 “若你赢了,今夜,我便是你的。” “……” 一瞬间,嫉妒、贪婪、垂涎的目光,如同无数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朔离。 能与妖王苏沐共度良宵,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滋味。 要知道,苏沐可是传说中的九尾天狐,要是与其交融,不说当场突破境界,也是天大的气运。 然而,被这“艳福”砸中的少年,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可以换成灵石吗?” 朔离一脸认真。 苏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席间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这小子是脑子有问题吧?居然想把苏沐大人换成灵石?” 苏沐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道友,你可真是……时时刻刻都让姐姐我感到…惊喜呢。” “也罢。” 她话锋一转:“你若赢了,我这销金窟的库房,任你挑选三样宝物,如何?” “成交!” 朔离答应得比谁都快。 她本身就打算在万宝大会前炼出小竹四号。 用之前的那一块紫霄神铁还有些不够, 要是再来两三块雷属性的至宝应该就够了。 一边说着,少年突然哥俩好的一把揽过旁边小七的肩膀。 “我就选我兄弟了。” “……” 小七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选……选我?” 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贵客,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只是销金窟里最底层的妖修之一,这么多年来,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唯一的长处就是长得还算乖巧,会些伺候人的小把戏。 论战斗力,别说和那十二名被选出的“棋子”比,就连随便一个同行都比他强。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朔离揽着他肩膀的手还拍了拍,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可是……我……” 小七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喂,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 少年挑了挑眉,她俯身靠近了些。 那对漆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小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离开这里? 他当然想。 做梦都想。 没有妖修生来就愿意成为被圈养的玩物,任人观赏、买卖、决定生死。 他也曾有过尊严,有过梦想,但在因为赎金不得不进入这销金窟,被日复一日地消磨掉傲骨后,那些东西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摇尾乞怜,习惯了用谄媚的笑容去换取片刻的安宁。 “我……我能离开吗?” 朔离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转而向其伸出手。 “能不能,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你自己说了算。” 少年对他眨了眨眼。 “说好了,我会带你赢,怎么样,要相信我吗?” 第231章 指挥 相信他吗?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修为金丹初期,行事荒唐古怪的青云宗弟子? 可是……如果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少年碧绿的猫瞳中,水光剧烈地闪烁着。 最终,小七颤抖着,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覆上了那只悬停在半空中的手。 “我……我相信您。” 朔离五指收拢,有力地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将他从软榻上一把拉了起来。 “很好。” 少年言简意赅,她抬头,直视着二楼纱帘后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姐姐,我的棋子选好了。” “哦?选他么……” 女人用那柄华丽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扶手,似乎是在思忖。 “小道友,你可要想清楚了。” “棋子一旦落定,便无从更改。是胜是败,是生是死,皆在一念之间。” “我劝你换一个。” 朔离仰起头,晃了晃与小七交握的手。 “不换。”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就要他。” “好,很好,有胆魄,我喜欢。” 苏沐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既然小道友已经选定了你的‘剑’,那么,姐姐我也该挑选我的‘盾’了。” 说着,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升起的那十二个牢笼,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个最为醒目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虎族壮汉,即便是在盘膝而坐的状态,也比寻常修士高出一头。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虬结的肌肉如同磐石般坚硬。 “就他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掀起一片更大的声浪。 “我的天!是‘狂虎’阿蛮!他可是销金窟斗兽场三连胜的魁首!” “楼主居然亲自选了他?这还怎么打?那个青云宗的小子带来的猫妖,怕不是要被一巴掌拍成肉泥?” “这赔率还用看吗?快快快,我全部身家都押楼主赢!” “我……我……” 小七想说“我做不到”,却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 “怕什么?” 朔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 “有我在,你死不了。” 少年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是筑基初期对吧?” 她问。 “是……是的。” “听着,小七。” 朔离凑近了些:“你的对手,筑基大圆满修为,虎族,力量型选手,战斗经验丰富。优点是爆发力强,抗击打能力出色。缺点嘛……”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 “……脑子不太好使,速度是短板,而且因为体型太大,转身和变向都会有明显的延迟。” 这些信息,是朔离刚才在观察那十二名“棋子”时,就已经迅速分析出来的。 “嗯……”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 于是某人满意的拍了拍猫咪的脑袋。 小七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猫耳抖了一下,身体在轻抚下,不受控制地放松了。 连带着那紧绷的、几乎要炸开的尾巴毛,也慢慢顺滑了下去。 高台之上,蛇族女管事用法力催动的声音响彻全场,正式宣布了第二场对决的开始。 “执棋人就位,棋子入场!” 朔离依旧握着小七的手,她领着他,一步步走向那被玄铁栅栏和法阵笼罩的“修罗棋盘”。 “小七,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朔离的声音自神识传递,直入他的脑海。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刀,你只需要听我的指令去挥动,明白吗?” 猫妖少年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擂台,心脏擂鼓般狂跳。 刀……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 不是玩物,不是宠物,不是任人宰割的“兽”。 而是一柄……刀。 “明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很好。” 朔离松开手,率先一步跨入了那散发着血腥味的光幕之中。 小七深吸一口气,也紧跟着踏了进去。 与此同时,棋盘的另一端,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那个名为“狂虎”阿蛮的虎族壮汉,也被两名守卫解开了锁链。 他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个棋盘,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小山,将瘦弱的小七完全笼罩。 “比赛,开始!” 随着蛇族女管事的一声令下,隔绝棋盘与外界的法力护罩瞬间变得凝实。 “吼——!” 阿蛮没有丝毫试探的打算,他咆哮着,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色旋风,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直地朝着小七冲撞而来! 棋盘的地面都在他沉重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七的身体瞬间被恐惧攫住,几乎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通过神识联系,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左后方,四步。” 那是朔离的声音。 小七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指令的方向猛地扑了出去。 “轰——!” 阿蛮那巨大的拳头,擦着他的后背砸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白玉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仅仅是拳风,就刮得小七背后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新的指令便接踵而至。 “右前方,疾走七步,接着矮身。” 阿蛮的第二次攻击落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这一击他甚至用了假动作,这家伙明明都没有回头,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绕到他身后,借着石柱掩护,不要停。” 小七立刻照做。 他手脚并用,身形绕过一根巨大的玄铁栅栏石柱,暂时脱离了阿蛮的正面视野。 “漂亮!” “这猫崽子身法可以啊!” 台下的看客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却没想到这只看似弱小可怜的猫妖,竟能在一往无前的“狂虎”爪下支撑这么久。 已经有好几个赌徒开始趁着这个机会狠狠押一笔灵石了。 当然,包括此时不停插队的某人。 二楼的纱帘后,苏沐端着一杯殷红如血的灵酒,轻轻晃动着。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后面那个此时正跟一插队的人争吵的少年身上。 “用神识?” “……隔着法阵,还能如此清晰地传递指令,这份神识强度……” 高台之上,战局依旧是一追一逃。 阿蛮不断地发起狂猛的攻击,每一次都声势浩大,将白玉地面砸得坑坑洼洼。 而小七,则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看似凶险万分,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险之又险地避开。 起初,他完全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朔离那道声音的盲目信任在行动。 但渐渐地,他发现,每一次执行指令后,自己不仅能活下来,甚至还能毫发无伤。 “他急了。” 朔离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绕,别让他碰到你。他的体力消耗很大,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然后,你能不能先故意往左卖个破绽?” “我看看这个赔率什么时候最高。” 第232章 价值 卖个破绽? 他现在光是躲避就已经拼尽全力,主动露出破绽,那不是等于送死吗? “怎么?不敢?” 朔离的声音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再次在他的神识中响起。 “怕什么,相信我,死不了的。” “还是说,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我……我敢!” 小七不知道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或许是被那句“死不了的”所蛊惑,或许是被那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所刺痛。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永远躲在恐惧的阴影里。 “听我指令,向左侧跳跃时,故意让你的左脚慢半拍,做出体力不支、即将摔倒的样子。” 小七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犹豫。 当阿蛮再一次咆哮着挥舞利爪扑来时,他按照指令,向左侧做出了一个狼狈的翻滚。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流畅。 左脚在落地时明显地一崴,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看起来就像是体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了。 “好机会!” “干掉他!阿蛮!” 台下的赌徒们瞬间沸腾了,那些押注阿蛮赢的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朔离一脚踢开一个插队到她前面的赌徒。 她跑到负责开盘的侍者面前,那块显示着赔率的灵光板上,代表小七获胜的赔率,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比五十。 “下注!八十块上品灵石,押那只猫赢!” 朔离直接压下自己的全部身家。 那名侍者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道友,您……您确定?” 朔离催促:“当然,快点给我压。” “呃……道友,这次最多只能压三百中品灵石。” “哈?” 少年脸上的表情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名管事,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你们这销金窟就这点格局?看不起谁呢?”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那烦躁的样子,不像是在豪赌身家,倒像是在菜市场嫌弃小贩不肯多送两根葱。 负责开盘的侍者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赔笑。 三百中品灵石的赌注上限,已经是销金窟为了防止有大能修士恶意操盘而设下的最高额度。 寻常修士,谁会拿这么多灵石来玩乐? 朔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出了三百中品灵石的赌注。 心里盘算着五十倍的赔率,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聊胜于无。 而就在她与侍者纠缠的这短短几息之间,擂台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狂虎”阿蛮赤红的虎目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右拳之上。 他要把这只戏弄了他这么久的猫崽子,彻底砸成一滩肉泥。 小七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拳头,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怖威压,大脑一片空白。 ——“别看他的拳头。” 冰冷而沉静的声音,带着点不知哪里来的烦躁。 “看他的肩膀。” “他右肩下沉的角度过大,这一拳没有完全锁定你。在他拳头落下的瞬间,用尽你全部的妖力,向你的右后方翻滚。” “翻滚结束后,不要起身,用你最快的速度,直线冲向他的左腿。” “记住,用你全身的妖力,把你的爪子,插进他左膝里。” 恐惧、兴奋、求生的本能…… 所有混乱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小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声音,和声音所描绘出的、唯一的生路。 看肩膀。 他不再去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阿蛮的右肩。 随着蓄力下沉,形成一个微小却致命的角度偏离。 ——就是现在! 在虎啸与拳风抵达的刹那,小七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他将所剩无几的妖力尽数灌注于四肢,狂暴的拳劲擦着他的头皮轰然落地。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响传来。 阿蛮倾尽全力的一击,直接将白玉地面砸出一个直径近丈的蛛网状深坑。 小七甚至能感觉到碎石划破自己脸颊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 在翻滚落地的瞬间,他遵循着那道指令,四肢猛地发力,笔直地冲向因为用力过猛而露出巨大破绽的虎族壮汉。 目标——左腿膝盖。 阿蛮一击落空,正因那股巨大的反冲力而身体僵直,他赤红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想不通,那只猫崽子是如何从他必杀的一拳下逃脱的。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左腿传来。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 小七的爪子,精准无误地、狠狠地刺入了阿蛮左膝。 “嗷——呜——!” 虎妖发出一声与他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凄厉至极的惨嚎。 旧伤被撕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狂暴的神经,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小七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爪后退,警惕地拉开距离,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然而,那个黑发的少年没有再有任何传音。 整个销金窟,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可一世的“狂虎”阿蛮,竟然……跪下了? 跪在了那只他们谁都没放在眼里的猫妖面前?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哗然!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 “反杀了!居然真的反杀了!” “那只猫……那只猫刚刚做了什么?!” 下注给苏沐的赌徒们脸色惨白。 而那些抱着侥幸心理、或者纯粹为了看热闹而压了一点在朔离身上的修士,则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高台之上,胜负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阿蛮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膝,试图重新站起,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换来的只有更剧烈的痛苦。 他看着远处那个毫发无伤的猫妖,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 震惊的哗然后,是欢呼和排山倒海的催促。 “赢了,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快点啊,我要拿钱。” “快赢了,他赢了!杀了他!” “杀了他!” 人群的喧嚣正中,小七站在原地,碧绿的猫瞳中浮现出茫然。 他赢了吗? 他真的……赢了? “废物!你在等什么?撕开他的喉咙!” 台下,某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骂。 “对!杀了他!趁现在!” 接二连三的催促声响起,看客们渴望看到更彻底的结局。 小七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紧了手。 杀了阿蛮,他就赢了。 自己在销金窟的地位也会提升,就像每个成为“棋子”的妖修一样。 ——可当他真的站在了生杀予夺的位置上时,一股陌生的迟疑却涌上心头。 他,真的要用同样的方式,结束另一个妖修的生命吗? ……这就是他和这些底层妖修的价值了吗? 价值是—— “喂,还站着干嘛。” 光幕消散。 懒洋洋的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晰地落入小七的耳中。 小七猛地回头。 少年满脸不爽的抱胸站在擂台下,嘴里还在嘟囔抱怨着这销金窟玩不起。 一人一妖对视后—— 她举起手,对他挥了挥。 “走了。” 第233章 开房间 周围的看客们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赢了,然后就走了?那跪倒在地的虎妖怎么办? 这场赌局的“彩头”呢?说好的“欢”呢? “站住!” 一声呵斥响起,那名蛇族女管事身形一晃,拦在了朔离身前。 她的脸上不再是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道友,‘斗兽寻欢’的规矩,胜者要决定败者的生死,并取走自己的‘战利品’。” “您这样一走了之,可是不合规矩。” 朔离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对台上的小七嚷嚷:“喂,小七,你还不下来?” 小七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转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了朔离的身旁。 “贵客……我……” “还叫贵客?” 朔离挑了挑眉:“以后叫主人。” 她看这只猫不错,感觉可以笑纳一下。 以后自己也是有灵宠的人了。 “主……主人?” 小七结结巴巴地重复着,猫耳耷拉下来。 “嗯。”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向那个拦路的蛇族女管事。 少年双手抱胸,语气懒散又嚣张:“我赢了,人我带走,钱你们照付。有什么问题吗?” 蛇族女管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几名气息强悍的妖修守卫,不动声色地从阴影中走出,隐隐将朔离和小七包围了起来。 空气中,妖力开始涌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二楼悠悠传来。 “清月,退下。” 女管事身体一僵,恭敬地躬身退到一旁,守卫们也纷纷隐去。 二楼的纱帘被拨开,苏沐摇着那柄华丽的折扇,缓步走了下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华服,银色的长发流光溢彩。 苏沐的桃花眼微微弯起。 “用神识隔着法阵指挥,这份神魂强度,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能拥有的。” 朔离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没办法,我天赋异禀,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一点。” “呵呵……” 女人被少年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逗得掩唇轻笑,“小道友不仅聪明,脸皮也比别人厚上不少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七身上。 “你叫小七,是吗?” 苏沐的声音温柔下来:“你很不错,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这销金窟的管事之一了,月俸……提十倍。” “……妖王大人,我…” “怎么,不愿意吗?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不,不是…我……” “姐姐,小七我要了。” 朔离举起手伸手,十分自然的插了进来,接着揉了揉他的猫耳朵。 少年垂下脑袋,湿漉漉的看她。 苏沐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哎呀,小道友的魅力真是……不小啊。” 就在此时,朔离搓着手等待的赌资由侍者端了过来,只是当那储物袋刚落在她手上时,便一下消失不见。 少年眨了眨眼。 对面的苏沐慢条斯理的解释。 “小七的父母欠了我一大笔债,于是把他带过来抵。” “如此,小道友便算是帮这只小猫还清了。” “……” 朔离大惊失色。 朔离沉思片刻。 朔离恢复平静。 没事,这只猫还挺可爱的。 以后可以好好培养他的种地技能,才十五块上品灵石还有成长性,手感还好,比她的傀儡好太多了。 此时的小七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遭遇什么,只是红着脸蹭她的手背。 “行,那就这样。” 少年撸着撸着猫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不过姐姐…可以帮我和小七在这里开个房间吗?” 苏沐听到朔离的要求,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那抹讶异便化作了更浓的笑意。 “开房间?”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朔离,以及她身边那只紧张得毛都快竖起来的小猫妖。 “小道友年纪不大,倒是……挺心急的。” 周围的修士们闻言,看向朔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古怪。 先是视妖王的美色如粪土,一心只要灵石,现在又当众提出要带着刚赢来的“战利品”去开房间? 这青云宗的弟子,行事作风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小七的脸“轰”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毛茸茸的耳朵根。 朔离完全没理会周围暧昧的哄笑和苏沐那揶揄的目光。 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给我开吗?还是说要钱?” “罢了罢了,就当姐姐我请你的。” 苏沐一挥手,对着身后那名一直垂首侍立的蛇族女管事吩咐道。 “清月,去把‘狐眠苑’的天字一号房打开,好生招待我们的贵客。” “是,楼主。” 那名为清月的蛇族女管事,在接到命令后,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重新换上了恭敬而职业化的微笑。 她对着朔离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这边请。” 朔离对这前后态度的转变毫不在意,她伸手拍了拍身边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小七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少年在前面暗自走着。 一条柔软的猫尾却不知何时慢慢环上了她的腰。 朔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七。 他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身体瞬间绷紧,环在她腰上的尾巴也僵住了。 像是做错事的孩童般,不知是该收回还是继续放着。 “主人……我……” “尾巴挺灵活的。” 朔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她伸出手,捏了捏那僵硬的尾巴尖:“以后可以用来当第三只手,端茶递水什么的。” 小七:“……” 所以说,尾巴的用处原来是这个吗? 穿过几条挂着红色纱幔、香气缭绕的回廊,清月在一扇雕刻着九尾狐图案的华美木门前停下。 “贵客,这里便是‘狐眠苑’的天字一号房。” 清月取出一枚玉牌,在门上轻轻一晃,那扇门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馥郁、甜腻的暖香从门内溢出。 光是闻着就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心神荡漾。 朔离却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这什么味儿?太冲了。” 清月柔声解释道:“这是用‘合欢露’与数十种珍稀灵植调配的熏香,有安神助兴之效……” “怪难闻的,给我去掉。” 清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可是楼主亲自调配的熏香,寻常客人,便是求都求不来。 但这少年偏偏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 “是,贵客稍等。” 蛇族女管事最终还是躬身应下。 她指尖掐诀,一道清风吹过,室内的甜腻香气便淡去了大半,只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贵客,房间已经备好,若无其他吩咐,清月便先行告退了。” 那扇华美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少年随意的走到床边坐下,她正无所事事的四顾望着,猫咪的尾巴又轻轻环了上来。 “嗯?” 没有养过宠物的某人思考片刻,就以为是求“摸摸”的信号。 于是她伸手扒拉了一下。 小七以为她接受了暗示。 “主人……” ——朔离倏地被一股并不算强大的力量推倒,后背陷进柔软得不像话的床铺里。 身前的小七,那对碧绿的竖瞳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主人,你还在等什么?” 一人一妖的身体紧贴,小七没有如愿以偿地感觉到对方应有的反应,他有些失望。 ……主动也没用吗? 还是说……自己就是无法吸引她呢?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报答了。 少年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我在等我的紫霄神铁,怎么了?” 第234章 炼器 看着对方那副震惊到呆滞的模样,朔离皱了皱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少年将猫咪从自己身上拎起,接着,她盘腿在柔软的床铺上坐好,伸手一挥。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金属与玉石碰撞的清脆响声,一大堆乱七八糟、散发着各色灵光的东西瞬间堆满了半张床铺和旁边的地毯,差点将发呆的小七给掩埋。 有残缺的法宝碎片,有不知名的妖兽骨骼,有沾着泥土的灵草,还有一堆堆颜色各异的矿石晶石。 这壮观而又杂乱的景象,让小七的眼睛都瞪圆了。 “别愣着了,过来帮忙。” 朔离拍了拍手,发号施令:“把这些东西分分类,矿石归矿石,灵植归灵植,骨头放一边,那些破铜烂铁也另外堆一堆。” “啊……哦!是,主人!” 小七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开始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垃圾”。 他有些笨拙地拿起一块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又拿起一株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按照朔离的指示,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房间内那旖旎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朔离像个监工,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一边从果盘里捏起一颗灵果丢进嘴里,一边指挥着小七干活。 “那个,那个蓝色的石头,对,就是那个,那是海心铁,放到矿石那边去。” “哎,那根黑乎乎的木头是沉魂木,不是骨头,放灵植那边。” 小七忙得满头大汗,毛茸茸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但他心里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原来……自己还可以做这些事情。 不是摇尾乞怜,不是献媚承欢,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下属”一样,在为自己的主人做事。 “主人,这些……都是您从哪里得来的?”小七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抢的。”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小七:“……” 他默默地将一块沾着不明血迹的玉简放到了“杂物”那一堆里。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 “进来。”朔离喊道。 房门应声而开,苏沐摇着扇子,款款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三名侍女,一人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 “小道友,你的三件宝物到了…是你之前跟我传音的紫霄神铁哦。” 话毕,她的视线在地上忙碌的小七身上徘徊,又落在悠闲万分的朔离身上。 “不过,小道友这么快就结束了……?” 朔离闻言,只是从那堆材料里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结束什么?” 她看了眼地上那堆分拣了一半的“垃圾”:“我才刚刚开始呢。” 苏沐轻笑了几声,接着对身后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 三名侍女款步上前,将手中的玉盒轻轻放在了床边那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毯上。 玉盒打开,一股灼热而又锋利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块通体紫黑、表面有点点星芒流转的金属正静静地躺在丝绸上—— 正是紫霄神铁。 “小道友,这三样东西,可还满意?” 苏沐摇着扇子,笑吟吟地问道。 “还行吧。” 朔离嘴上说的勉强,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从“垃圾堆”里爬起来,走到那三个玉盒前,伸出手,一起拿起那几块紫霄神铁。 入手沉重,触感冰凉,但内部却蕴含着一股狂暴的雷霆之力,仿佛握住了一道被封印的闪电。 “不错,是真货。”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对待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一样,随手将那块紫霄神铁丢进了“矿石”分类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幕,看得苏沐身後的三名侍女眼角直抽。 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紫霄神铁啊!就这么……随便扔了? 苏沐倒是见怪不怪,她看着朔离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小道友,东西也送到了,你这房间……” 她的声音拖长,带着几分暧昧的暗示:“姐姐我,可以留下来观摩观摩吗?” “我要炼器。” “……” “……好哦,那我就不打扰小友了。” 苏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雕花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房间内,只剩下满地的材料,和面面相觑的一人一猫。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 朔离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神情。 她走到那堆已经被小七初步分类的材料前,弯下腰,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一样,精准地从里面扒拉出几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几根不知名妖兽的肋骨,还有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 小七看着她的动作,满眼都是不解。 这些东西灵气波动微弱,不是残次品就是边角料,主人拿它们做什么? 朔离没有解释。 她将这些材料摆放在房间中央最空旷的地毯上,双手飞快地动作起来。 龟甲被她用一种奇异的手法敲击,发出清脆的回响,内部的纹路随之亮起。 兽骨被她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相互拼接,搭建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架。 最后,那块黑色的石头被放置在支架的正中心。 一个简陋到可笑,但结构却异常稳固的“炼器台”,就这样搭建完成了。 “主人,这是……” 小七忍不住问道。 “工作台。” 朔离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盘膝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语气严肃。 “接下来,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小七立刻挺直了腰背,连头顶的猫耳都竖了起来:“好…好的!主人请吩咐。” “在我饿的时候喂我吃东西。” 话音刚落,朔离就从识海中拿出那柄由“星屑”包裹的长刀。 她打算将刀鞘也炼化成其余小竹型号的适配皮肤套件,同时炼出小竹四号。 “是,主人!” 小七连忙小跑过去,学着朔离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好,紧张地挺直了腰背。 少年闭上眼,磅礴如海的神识瞬间展开,将整个房间笼罩。 那些堆积在地上的材料,在她神识的操控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悬浮起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围绕着中央的工作台缓缓旋转。 同时,剑源之息的金光从她的丹田中游出,在一件件材料间流转、碰撞、融合,发出细微的嗡鸣。 朔离的双眼依旧紧闭,但她的意识,却已经化作千万只无形的手,精准地处理着每一种材料。 提纯、熔炼、塑形…… 那三块紫霄神铁,在神识的牵引下,缓缓靠近了刀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炫目的光华。 神铁在接触到小竹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化作点点紫色的星光,融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嗡——” 唐刀发出一声轻鸣,刀身的表面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星河般的紫色纹路。 这些纹路不断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了一幅瑰丽的星图。 而那柄被抽出鞘的“小竹”,则悬浮在另一侧,通体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朔离的神识一分为二。 一部分则化作无形的刻刀,开始在那柄唐刀的刀身上,铭刻下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符文阵列,另一部分继续精炼着刀鞘。 小七看得目眩神迷,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只是在朔离示意时,喂给她一些准备好的灵果。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第235章 异我 “累死我了……” 朔离腰酸背痛的站了起来,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全新的武器。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夸张的巨镰。 镰刃的部分闪烁着冰冷的幽光,其上流动着细密的紫色雷纹,如同活着的闪电。 一人高的镰柄则是用“星屑”化成,漆黑的金属上,无数细小的光点如星辰般闪烁,仿佛将整条银河握于手中。 “小竹四号,完成。” 朔离轻声自语。 她掂了掂手中的巨镰,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重量与平衡感,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这是她模仿自己前世武器之一的结构勉强炼出的,虽然没有原型那么夸张,不过也够用了。 “主人,你还要吃苹果吗?” 一旁,崇拜的看着她的小猫切好了水果,巴巴的走了过来。 朔离接过小七削好的苹果,毫不客气地“咔嚓”咬下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嗯,不错。” 她含糊不清地夸奖了一句,一下将小竹四号收回了储物戒里,接着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了销金窟。 重返万宝城街道,人不知为何少了很多,小七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她身后。 朔离目标明确。 ——是时候去参加万宝大会了。 万宝大会的举办地,依旧是那座气派非凡的聚宝楼。 只是今日的聚宝楼,比前几日朔离初见时,更添了几分肃穆与庄严。 楼外那开阔的白玉广场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披金甲、气息沉凝的卫兵,他们分列两旁,组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通道。 每一名卫兵的修为,竟都在金丹中期之上。 “主人,好多强者……” 小七跟在朔离身后半步的距离,猫耳紧张地贴着脑袋,尾巴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怕什么。” 朔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懒散:“又不是来打你的。” 当少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近,且用鼻孔看人时—— “万宝大会结束了,闲人免进!” “……” ? “你再说一遍?” “万宝大会已经结束,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为首的那名卫兵队长再次重复,声音洪亮,蕴含着灵力,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展露无遗,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朔离。 这下,朔离听清楚了。 也确定了,不是她耳朵有问题,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过头,看向小七,语气迟疑:“小七,我炼了多久。” 猫咪老老实实的回答:“主人,你炼了约莫一个月。” 啊,一个月啊。 一个月啊。 “一个月……” 少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紧接着,她猛地抱头,发出一声饱含悲愤与痛苦的哀嚎。 “我的灵石啊——!” 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被人砍了,让周围的金甲卫兵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以为这人是不是突然入魔了。 小七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猫耳紧紧贴着脑袋,尾巴绷紧。 “主、主人……您没事吧?” 他怯生生地问。 朔离没有回答他。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世界毁灭了”的自闭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一个月,一个月什么概念?” “我错过了多少赚钱的机会和好东西?我的‘情丝晶’,我的压轴拍卖……” 她越想越心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为首的卫兵队长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气势汹汹,下一秒就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少年,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地禁止喧哗!再不离开,休怪我等不客气了!”他厉声喝道。 这声呵斥,总算将朔离从巨大的悲痛中拉了回来。 虽然错过了大会和一堆好东西,但她灵石的尾款还是可以拿的吧。 少年抬起手背,极其敷衍地在眼角擦了擦,仿佛那里真的有伤心的泪水。 下一秒,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正气。 “岂有此理!” 朔离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愤怒,她叉着腰,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名卫兵队长面前。 “我乃聚宝楼的贵客,是你们陆楼主的至交好友!今日前来拜访,你们就是这么怠慢的?”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名卫兵队长被对方这变脸的气势给唬得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他审慎地上下打量着朔离,语气依旧强硬。 “近期魔修入城,全城戒严。”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没有楼主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手令?” 朔离嗤笑一声,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尖上:“我与陆楼主的交情,还需要那种俗物来证明?” “而且,我看起来像是魔修吗?” 那卫兵队长闻言,脸上闪过显露出不耐烦。 他见过太多自称与楼主有交情的人,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气质独特,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想浑水摸鱼的家伙。 而且还奇奇怪怪的。 “我再说一次,万宝城近期戒严,职责所在,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周身灵力鼓动。 “至于你是不是魔修,不是你说了算。” “嘿,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朔离不满地啧了一声,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上前一步。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让我进去,耽误了我和陆楼主谈几百上千上品灵石的大生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少年这番话,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无数路过的修士投以目光。 周围那些金甲卫兵们个个面露古怪之色。 几百上千上品灵石的生意?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卫兵队长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一声令下,周围的卫兵们立刻举起长戟,锋锐的戟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朔离和小七。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朔离眯了眯眼,她一挥手,那柄巨镰就出现在了她手中。 镰身通体漆黑,却又流动着星辰般的光点,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弯月般的镰刃上,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紫色雷纹。 朔离的想法很简单。 只是想注入灵力,简单攻击一下,弄出一点小动静,把楼主引出来就行。 ——但,一个月的时间到了。 2531年。 吞噬大半星海的虫群被彻底消灭,无数的人类乘坐联邦的舰队返回宜居星系。 那时,人们总会看到星网里那个无处不在的影像。 那是一段没有任何配乐,甚至连旁白都显得多余的视频。 深邃、死寂的宇宙背景中,一颗丑陋的、被菌毯和生物组织包裹的星球静静悬浮。 一个渺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黑点,从联邦的旗舰上一跃而下,径直坠向那颗布满恶心菌毯的星球。 在那颗星球的周围,环绕着如同星云般密集的虫群,它们汇聚成黑色的潮汐,朝着那个入侵者席卷而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见那个黑点的手中,展开了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大镰刃。 “嗡——” 顷刻间,天与地的界限变得模糊。 那并非灵力爆炸产生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令人心悸的嗡鸣。 仿佛空间本身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以朔离为中心,一道漆黑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沿途的一切光线、声音、乃至灵气,都被那道裂痕贪婪地吞噬。 聚宝楼上空那层平日里肉眼不可见的、由无数符文构筑的阵法,在这道裂痕面前,脆弱得如同碎纸,金色的符文链条一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 紧接着,整座万宝城为之一震。 “当——!当——!当——!” 悠远而急促的警钟声从城中心最高的那座塔楼上传来,响彻云霄。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灵光护罩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升起。 “怎……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天塌下来了吗?!” 街道上,无数修士惊骇地抬头望向天空那道久久不散的漆黑裂痕,以及那如同末日景象般的符文碎屑。 同时,数十道强横无匹的神识,如同利剑出鞘,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瞬间扫射而来,牢牢锁定了此地。 【神通之一——异我】 可以让朔离的一击具有前世的威力。 那名卫兵队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 “我……” 朔离也张大了嘴,她跟卫兵队长面面相觑。 没人告诉我这神通还会自动释放啊。 呃……看来她的万宝城之旅,不得不结束了。 好吧,能和平结束吗? ———— 万宝城篇。 完。 第236章 义父 聚宝楼那紧闭的大门“轰”然向两侧打开。 身着青色儒衫的陆博文快步走出,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男人的视线在朔离那张写满“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脸庞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 他沉默了。 同时,数十道身影出现在了少年身旁。 有化神期的几位副城主,也有渡劫期的看门人,一道紫色的身影甚至也在其中。 “魔修入侵,没有魔气?” “该死的魔修,仗着城主闭关破坏万宝大会,居然还敢来?!” “魔修在哪?” “哟,小道友。” 银发男人满脸看好戏,他抬起扇子,敲了敲朔离的脑袋。 某人一头雾水。 这骚包男是哪根葱,自己跟他很熟吗? 但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朔离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从地上抱起自己的猫后(小七过于受惊化为原型了),装作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下一刻都投过来了。 “小道友,一个月不见,你这动静是越闹越大了。” 男人轻笑一声,语调慵懒又暧昧:“怎么,是我那‘狐眠苑’的床不够软,非要跑出来把天捅个窟窿才睡得着?” 一名化神期的副城主显然认得苏沐,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对着苏沐拱了拱手。 妖王苏沐,在北境的名头,可不仅仅是销金窟的主人那么简单。 毕竟,这可是千年来第一个一统群妖的妖王,要是没有他,如今的妖修是不可能与人族修士和睦共处的。 甚至贸然伤人与破坏和平的“战犯”都会被他抓去销金窟“赎罪”。 “沐公子……这?” 那名化神期的副城主看向朔离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怀疑,变成了混杂着震惊、鄙夷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能让妖王苏沐亲自开口调侃,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点明二人曾共处一室…… 这少年是何等“手段”? “原来是沐公子的……朋友。” 这位姓王的副城主干巴巴地开口,试图缓解这凝固的气氛:“既然是误会,那……” “王副城主,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沐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我和这位小道友的关系,可比‘朋友’要复杂得多呢。” 他说着,眸子又落回朔离身上,仿佛带着黏腻的钩子。 “是不是啊,小道友?你走的时候,可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呢。” 朔离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猫球,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现在只想拿钱走人,完全不想掺和进这些大佬的谈话里。 还有,为什么这个银毛可以变男变女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博文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沐公子说笑了。” 他对着苏沐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这位朔离道友,确实是我聚宝楼的贵客。前些时日,还在本店寄拍了一件旷世奇珍。” 陆博文的声音不疾不徐,巧妙地将话题从风月引回了正事。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解释道:“方才的动静,想必是一场误会。朔离道友可能只是想与我聚宝楼的护卫切磋一番,未曾想动静闹得大了些。” 切磋? 在场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你信吗”三个字。 谁家切磋能一招撕开护城大阵? 但既然聚宝楼的楼主都亲自出来定性了,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原来是误会啊!” 少年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陆城主,那这样吧,你赶紧把我的尾款给我……” “不过无论如何,这位道友,你损毁了我聚宝楼的阵法,又引动万宝城禁制。” “你的尾款中需要抽出三成作补偿。” “……” 朔离抱着猫球蔫掉了。 “然后,这剩下的七成,是一千上品灵石——” “多少?!” 一千上品灵石。 朔离整个人都僵住了,抱着猫球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怀里的小七发出一声微弱的“咪呜”。 “陆、陆楼主……” 少年的嘴唇有些发干,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你刚刚说……多少?” 陆博文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仿佛很满意朔离此刻的反应,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情丝晶’的最终成交价,是一千四百二十八块上品灵石。” “按照约定,扣除半成筹办费用后,道友你应得一千三百五十六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扣除你损毁阵法的三成补偿,也就是四百零七块上品灵石,最后应得的尾款,共计九百四十九块上品灵石。” “在下做主,为您凑个整,便是一千块上品灵石。”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朔离,在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后,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下一刻—— “噗通。” 一声轻响,朔离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抱住了陆博文的大腿。 她头顶着猫球,整个人如同水蛭般黏了上去。 “义父!” 这一声“义父”叫得情真意切,饱含热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陆博文:“……” 苏沐:“……” 众位副城主:“……” “你……你这是做什么?” 陆博文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义父!您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义父啊!” 朔离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痛与激动交织的表情,眼眶里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我从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吃不饱穿不暖,今日得见义父,才知道什么叫人间温暖!”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蹭着陆博文那价值不菲的青色儒衫。 “义父,您看我们父子情深,那三成的赔偿款……是不是就可以免了?”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一千上品灵石固然香,但完整的、一分不少的一千三百多块上品灵石,岂不是更香? “道友,请自重。” 陆博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最后,他还是忍无可忍的用了灵力。 少年啪唧一下被震开。 “不,义父!您不要我了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朔离悲伤的哭嚎着。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传来。 是苏沐。 他用折扇掩着半张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陆楼主,恭喜恭喜啊,喜得如此……‘孝顺’的义子。” 他特意在“孝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道友,你——” “哎呀。” 朔离见好就收。 她麻利地松开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那副悲痛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个玩笑嘛,陆楼主何必当真。” 少年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仿佛刚才那个抱人大腿哭嚎的不是他一样。 “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陆博文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刻有聚宝楼徽记的戒指,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一千块上品灵石,还请道友……清点一下。” 第237章 建设计划 就这样,在一众修士敬畏、羡慕、嫉妒、鄙夷的复杂目光中—— 朔离顶着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万宝城,通过传送阵,返回了青云宗。 一踏上青云宗那熟悉的白玉石阶,朔离积攒了一路的嚣张气焰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清了清嗓子,将灵力汇于丹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 “我——朔离!回来了!” 声音滚滚如雷,传遍了整个外门区域,惊得树上的灵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那些正在打坐、练剑、或是行色匆匆的外门弟子们,都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宣告给惊动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山门的方向。 只见那个在宗门传说中已经快要被神化的少年,正以一种六亲不认的姿态,慢悠悠地拾级而上。 她头上还顶着一只猫? “是朔离,她回来了!” “天哪,真的是她,我还以为传闻是假的,她从青灵秘境活着回来了!” “你的消息也太过时了吧?” “那是什么灵兽?好可爱!” 一路行来,遇到的弟子无不对她行注目礼,或是恭敬地躬身行礼,称呼一声“朔离师兄”。 少年对此适应良好,甚至还颇为享受地对每一个向她行礼的弟子点头示意,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很快,清溪谷那熟悉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回来,当然要看看自己的田。 清溪谷的入口,那块由朔离亲手刻下“私人领地,擅入者后果自负”的木牌依旧歪歪扭扭地立着。 穿过那道简陋的木牌,豁然开朗。 与宗门其他山峰的清冷雅致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大片大片的朱果林,在经过这么久的生长后,几乎要将山谷染成一片瑰丽的火海。 每一株果树都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饱满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爆开汁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甜的果香,光是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喵呜……” 朔离头顶的猫球形态的小七,忍不住探出小脑袋,碧绿的猫瞳中写满了震撼。 他从未见过如此……丰饶的景象。 某人的视线却落在了一条桌子上舒舒服服趴着的小龙身上。 朔离眯了眯眼。 这条龙什么时候爬出来了? 而且她辛辛苦苦在外奔波赚钱,这家伙倒好,在她的地盘上,用她的桌子,晒着她的太阳。 少年走过去,先把猫咪放下地,接着轻车熟路地把赤霄弹飞。 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叽”一声,脸朝下精准地糊在了一旁的泥地里。 朔离的日常任务完成,心情立马舒坦了。 少年一屁股坐在那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躺椅上,双腿惬意地晃荡着,顺手从旁边果树上摘下一颗熟透了的朱果,咬了一大口。 而那只刚才被她顶在头上的小七,已经十分上道地跳上了石桌。它用自己蓬松柔软的尾巴,殷勤地为新主人拂去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少年边吃着边思考着之后的规划。 “现在的傀儡效率太低了,我要买最高级的耕种傀儡、灌溉傀儡、除虫傀儡,再给它们都进化出各种模块……” “最好再来个全天候的防御阵法,防止有人偷我的朱果。” “然后,还要改进一下灌溉系统,最好能接引一条灵泉过来,实现全自动浇水施肥。” “对了,还得建个仓库,用来储存朱果。仓库里要刻上恒温和保鲜的阵法……” “朔离!” 赤霄化为人形,从地上爬起,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那张精致的少年面容上,此刻写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与屈辱。 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熊熊烈焰,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悠哉啃着果子的人烧成灰烬。 “你这家伙!别太过分……” 他的注意力猛的转移。 “等等,这只猫哪来的?” “哦,这个啊。它是新来的,叫小七。” “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同事了,要好好相处,共同为建设我们美好的清溪谷添砖加瓦。” 朔离说着,还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在小七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引得猫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声。 赤霄眯了起了眼。 这家伙能不能安分一点,就像现在还在好好闭关修炼的洛樱一样,像一个正常的正道修士。 而不是到处乱逛! 他不过才在魔域忙了一会,一回来,这该死的人类就捡了只妖回来。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 赤霄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上,语气满是控诉:“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捡来的野猫,也配待在这里?” 小七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朔离身后躲了躲。 朔离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少年又咬了一口朱果,含糊不清地回答:“什么叫捡来的?这是我凭本事带回来的,有正式编制的。” 她说着,伸手将躲在身后的小七捞了出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再说了,我养只猫怎么了?你看小七多可爱。” “可爱?这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废物,哪里可爱了?” 朔离满脸疑惑。 “你不也是个废物吗?” “呵呵。” 少年冷笑一声,生起闷气。 “煤炭,过来给我捶腿。” 朔离见他那副“闲着”的模样就不爽,立马发号施令。 “哼……” 某龙没有反驳,看似十分不情愿的挪动着。 见到赤霄这副表情,小七担心的出口调解:“主人,我来帮你捶腿吧?” “哦,可以呀。” “!!!” 赤霄不可置信的看着某只已经化形,乖乖捶起腿的猫咪。 “你!” “我怎么了?” 朔离悠哉悠哉地享受着猫妖少年力道适中的捶腿服务,甚至还舒服地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半眯起眼睛。 小七的手法不错,既不像赤霄那样带着怨气,也不像傀儡那般死板。 “煤炭,你也学学人家小七的服务态度。” 朔离睁开一只眼,瞥了眼旁边那个快要气炸了的黑发少年,语气颇为语重心长。 “你看你,每次让你干点活都哭丧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你几百上品灵石似的。” “……” “……我走了!” 赤霄转身就走,仿佛真的要与这片让他感到屈辱的土地一刀两断。 “哎,走这么快做什么?” 赤霄的脚步猛地一顿。 ……果然还是—— “快点的,给我剥朱果。” “我现在在构思着全新农场牧场建造呢。” 第238章 一年后 一年后。 聂予黎立于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松香与露水气息的空气。 闭关的静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此刻重新感知这个世界,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风拂过竹林的婆娑声,远处飞瀑落入寒潭的轰鸣,甚至是一只灵蝶振翅时带起的微弱气流,都巨细无遗地映入他的神识之海。 元婴大圆满,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师尊为他重塑的断臂与双目,如今已与新生无异,甚至比从前更加敏锐。 但他知道,真正被重塑的,远不止这些。 那场青灵秘境的遭遇,那穿心刻骨的自责与悔恨,如同淬火的冰水,将他的道心磨砺得愈发坚韧。 一年来,他斩断心魔,稳固境界,修为一日千里。 可每当夜深人静,神魂沉入最深处时,总有一道身影会不期而至。 朔离。 她最近没有再用传音符联络他了。 ……是在忙什么?是否有受伤呢? 聂予黎抬手,一枚通体温润的玉简出现在掌心。 最后一次传讯,还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抱怨着清溪谷的朱果长得太快,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聂予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温声应着,说等他出关,便去清溪谷看看。 可那之后,玉简便再未亮起过。 以朔离的性子,若无要事,绝不会这么久都不来“骚扰”他一番,哪怕只是为了炫耀自己又赚了多少灵石。 “朔离。” 男人轻声呼唤,将一缕神念传递过去。 “五千哥,咋了?” 少年笑嘻嘻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 聂予黎顿时放心不少。 但随着安心之意一起诞生的,是一股说不上的思念。 ——他想,他该去见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聂予黎甚至没有先去向师尊复命,便直接御起了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清溪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光破空,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很快,那片熟悉的、被火红色笼罩的山谷便出现在视野下方。 聂予黎下意识地放缓了飞剑的速度,悬停在半空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生机勃勃,但多少有些杂乱的清溪谷吗? 原本只是简单开垦的灵田,如今被规划得井井有条,分割成一块块标准的方格。 一条清澈的溪流被人为地引导、分叉,如同银色的脉络般流淌在每一片果林之间,溪水上甚至还漂浮着几只憨态可掬的木制鸭子傀儡,慢悠悠地划着水。 山谷的中央,那间简陋的石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精巧的两层竹楼,楼前甚至还开辟出了一小片花圃,种着些五颜六色的花卉。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身影。 除了那些朔离惯用的、造型古怪的耕作傀儡外,竟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黑发金瞳的少年,正一脸不情愿地操控着一架巨大的、不断喷洒着水雾的机器,为朱果林进行灌溉。 另一个则截然不同,那是一名长着猫耳与猫尾的少年,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看起来冰凉爽口的饮品,快步朝着竹楼前的躺椅跑去。 而那张宽大的、由藤蔓编织的摇椅上,正躺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少年闭着眼睛,双腿交叠,搭在摇椅的扶手上,随着摇椅的晃动,轻轻地摇晃着,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 那名猫耳少年立刻将托盘里的饮品递了过去。 她接过杯子,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小七,这朱果刨冰的技术又进步了啊,冰沙打得更细了。” 小七顿时开心了,连耳朵都一下竖了起来。 “是主人您指导得好!” 某人舒舒服服的喝着,一看赤霄稍微闲了一下,就皱起了眉:“煤炭,那边那几棵树的水雾太大了,你想把我的果子淹死吗?扣你今天晚饭的朱果。” 赤霄冷笑一声,又往她和小七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知道了。” 那副悠哉游哉、颐指气使的地主老财模样,让聂予黎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他忍不住失笑,缓缓降落在竹楼前的空地上。 “看来我闭关的这一年,你过得……很不错。” 摇椅上的少年,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朔离便如同弹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少年转过头,扑了过来。 “五千哥!” 男人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下一瞬,一个带着朱果味道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身上。 少年哥俩好的搭他的肩膀,笑嘻嘻的。 “你终于出关了,我还以为你要闭关半辈子呢。” “半辈子?” 聂予黎摇头:“我若真闭关那么久,你这清溪谷怕是都要被你翻过来了。” “那是,”朔离得意地扬起下巴,指向自己身后的“江山”,“看看,五千哥,我这一年的成果如何?是不是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景象?” 聂予黎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眸中溢出真切的赞叹。 “何止是颇有几分,简直是巧夺天工。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这里一开始只是一片荒谷。” 得到夸奖的朔离更是得意:“这算什么,我现在吃一年果子,已经金丹后期了呢!” “对了,五千哥,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元婴大圆满。” “……” 朔离立马患上红眼病。 她重锻天赋根骨,又耗尽家财培育量产高灵气朱果,才在金丹境一年升两个小境界。 而对方闭关一年就在元婴境连升两个境界。 这就是原装天才吗? “啧,没意思。” 少年撇了撇嘴,嘟囔道:“还以为能跟你缩小点差距呢。” 听到朔离那孩子气的抱怨,聂予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修行之路,本就讲求机缘与个人道法,不可一概而论。” 男人的声音温醇如玉:“你能在短短一年内,凭借自身之力从金丹初期精进至后期,这等速度,已是骇人听闻。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让多少自诩天才的修士汗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佩。 “更何况,你还将这里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这些奇思妙想,怕是比枯坐修炼要耗费更多心神吧。” 这话成功地取悦了某位“地主”。 朔离脸上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她挺起胸膛,一副“算你有眼光”的表情。 一旁的赤霄忙完“农活”,冷冷的看着这边。 ……这次布局完成,他一定要把这个家伙抓回去。 第239章 天机不可测 差不多带聂予黎逛完整个清溪谷后,朔离就准备带着他一起去做任务了。 在宗门发霉发育这么久,虽然舒坦,但当然没有冒险有意思。 “小七,煤炭,你们好好看家。” 朔离拍了拍手,一副交代后事的架势:“田里的事都交给傀儡,你们两个主要负责维护,还有,别偷吃太多果子,被我发现就扣你们的零食。” 赤霄抱着手臂, “哼。” 他把头扭到一边,金色的竖瞳里是不加掩饰的不满。 小七则乖巧得多,他点了点头,猫耳顺从地垂下。 “是,主人。” 聂予黎看着这奇异的主仆(同事)相处模式,他向前一步,自然地站到朔离身侧。 “我们去任务堂看看?” “正有此意。”朔离打了个响指,“走,五千哥,我们去干票大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了任务堂。 青云宗的任务堂是一座宏伟的八角殿宇,终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玉璧,上面用灵光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宗门发布的各式任务。 从寻找灵草、猎杀妖兽,到护送悬赏、探查秘境,应有尽有。 朔离和聂予黎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如今的朔离在宗门内已是无人不知,而聂予黎作为掌门亲传大弟子,更是众人敬仰的对象。 她刚一抬头挺胸的进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粉色衣裙,正仰头看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 少年笑嘻嘻的打招呼:“哟,洛师妹,出关了呀。” 少女却一下扑了过来,抱住了她。 “朔师兄!” 朔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她低头,只看到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埋在自己胸口,对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喂喂,洛师妹,这么想我呀?” 少年笑着抬起手,拍了拍洛樱的后背。 被她这样调笑的语气一问,少女抿了抿唇,声音很小的嘟囔:“当然很想师兄。” “一直在想……” “咳咳。” 那一声轻咳在人声嘈杂的任务堂里并不算响,却精准地落在了二人之间。 洛樱的身体僵了一下,埋在朔离怀里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 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松开了抱着朔离的手,后退了一步。 “聂、聂师兄也出关了。” 少女对着聂予黎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 朔离还没搞清楚状况,她只是觉得怀里突然空了。 “怎么了?” 聂予黎无奈的开口。 “朔师弟,还是注意一些……” “洛师妹刚刚出关,心绪不稳,莫要再逗她了。” “我哪里逗她了?” 朔离撇了撇嘴,最后顺着聂予黎的话看向洛樱。 “洛师妹,你也是来接任务的?” 洛樱被少年这么一问,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有些不敢去看聂予黎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出关的第一时间就去倾云峰寻找了朔离,后面本来想去清溪谷,就被宗门的令牌传唤来了任务堂。 “是掌门师叔传令……师尊有任务交给我。” 朔离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个白毛不是在闭关吗?怎么丢任务给女主了? 就在朔离紧急回忆原着剧情时,一名身着任务堂执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便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洛樱身上。 “洛师侄。”那名王执事对着洛樱点了点头,“这是剑尊的令牌。” 他双手捧着一枚紫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剑纹,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洛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令牌。 “这是…” “凡界京城疫鬼肆虐,需洛师侄你前往净化解决。” 没等,少女本人有什么反应,旁边的朔离率先倒吸一口凉气。 “嘶——” 凡界篇这么快就开了?! 聂予黎和洛樱都下意识地看向朔离。 “朔师兄,怎么了?”洛樱小声问道。 “师弟,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微微皱眉。 “没什么,”少年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切换为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我在思考这个任务的艰巨性。” 王执事没有理会某人的古怪反应,只是将一本薄薄的卷宗递给洛樱。 “任务详情尽在其中,此去凡界,宗门会开启单向传送阵。完成任务后,激发令牌便可返回。事关重大,望师侄早日出发。” “嗯……好,只是问一下,这次我们要从哪边的传送门进入呢?” “中洲城镇守的那座,只要出示令牌……” 在洛樱进行任务交涉时,另一边,朔离跟聂予黎说了一声后,已经跑到小角落骚扰白毛了。 【(煤炭打滚)】 【(煤炭打滚)】 另一边很快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这是何物?”】 【“师尊你别管这个了,你是不是给任务给洛师妹了?”】 【“嗯,天道所托。”】 【(煤炭张大嘴震惊)】 【“……嗯?”】 【“天道怎么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啊?祂日理万机,还要管凡间闹鬼?”】 【“天机不可测。”】 朔离看着传讯玉简上那几个字,撇了撇嘴,直接掐断了灵力。 【“知道了,师尊忙,师尊再见。”】 另一边,洛樱已经与王执事交涉完毕,她手里捧着那枚令牌和卷宗,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聂予黎走上前,温和地开口。 “洛师妹,此行路途遥远,要多加小心,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洛樱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聂师兄关心,我会的。” “那怎么行?” 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少年几步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上洛樱的肩膀,另一只手叉着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洛师妹一个人去凡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坏人骗了怎么办?万一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万一遇上打不过的鬼,哭鼻子了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王执事,下巴一扬。 “王执事,这个任务,我跟洛师妹一起去。” 没错,这次的凡界之旅,洛樱会遇见某位魔尊的手下,又会遇见那个莫名其妙的妖王。 这怎么行?! ——“聂师兄,你说对吧?跟我们一起去吧。” 少年向对方疯狂使眼色。 你老婆要被拐跑了! 第240章 舒坦 聂予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看懂朔离那奇奇怪怪的眼神,只是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到了身旁略显不安的洛樱脸上。 “王执事,”聂予黎上前一步,对着那名中年修士拱了拱手,“凡界凶险,洛师妹一人前去,我与朔师弟皆不放心。” “我二人愿与洛师妹同往,还望执事通融。” 王执事看了看聂予黎,又看了看朔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此乃剑尊指派给洛师侄的单独任务,任务卷宗上只记了她一人的名字。贸然增加人手,不合宗门规程。” “什么规矩?” 某人一下仗势欺人地跳了出来。 “我是剑尊的亲传弟子,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这是在替他老人家分忧,你懂什么?” 王执事被朔离这番话噎得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金丹期的修为,气焰嚣张,身后还站着一个掌门亲传大弟子聂予黎。 这……这叫他如何是好? 王执事的脸上显露出犹豫,但他还是恪尽职守地据理力争。 “剑尊是剑尊,规矩是规矩。任务卷宗上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我的名字?”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王执事手里的卷宗。 “那现在加上不就行了?” 王执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宗门任务卷宗,岂能随意涂改?这要是传出去,宗门法度何在?” “法度?” 朔离抱着手臂:“我师尊就是最大的法度。” “倾云峰的弟子一个人去凡界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们能放心吗?要是洛师妹掉了一根头发,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说着,她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 ”——我师尊那个人啊,护短得很。” 王执事沉默了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需两位在卷宗上留下神魂烙印,以作记录。” “既然可以的话,我再拉个人。” 朔离光速得寸进尺。 ——约莫一分钟后。 林子轩匆匆瞬移到任务堂门口,动作急躁,他在众人惊奇的目光快步跑进来。 “朔离,你没事吧?!” 朔离、聂予黎、洛樱,以及那位王执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林子轩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当他锁定朔离,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对着他挥了挥手时,那股焦躁的气势瞬间一滞。 “你……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她走上前,哥俩好地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 “来得正好,就等你了。” 林子轩被她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 “等我?你不是传讯说……你身受重伤,十万火急?” “对啊,十万火急。” 朔离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指向旁边的王执事:“王执事,把他也加上。” 王执事:“……”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把这辈子没叹过的气全都叹完了。 “这位是……林家的二公子?你也要去?” 林子轩的表情一片空白。 去? 去哪里? “什么?” 林子轩看向朔离,又看向此时无奈的聂予黎和对他打招呼的洛樱,最后目光落在王执事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上。 朔离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把他拽了过来,强行按在王执事面前的桌案上。 “别废话了,快,按手印。” “我……” “来,我帮你。” 少年不由分说地抓住林子轩的手,蘸了点桌上的朱砂印泥,直接按在了那份刚刚写上他们名字的卷宗末尾。 一个清晰的红色手印,就这样与朔离、聂予黎的并列在了一起。 此时林子轩才回过神。 他收到那条十万火急的求救传讯,神魂烙印上的气息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林子轩心急如焚,以为朔离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甚至不惜中断感悟,匆匆的赶过来。 结果…… “你耍我?!”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 “朔离!”他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 对方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对方的怒火,她松开手,还顺便帮林子轩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怎么能叫耍你呢?”她一脸不赞同,“我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 “机会?”林子轩气笑了,“什么机会?被你当猴耍的机会吗?” “当然不是,”少年一本正经地摇头,“这是让你报答我的机会。” “我的报答,就是看你被宗门戒律堂抓走。” 朔离满脸不可置信:“刘少,我当初在青灵秘境可是变相救了你一命,你这是什么反应?!” 对方立马噎住了。 憋闷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子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把头扭到一边,一副“我懒得跟你计较”的姿态。 朔离见状,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搞定。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位已经快要石化的王执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王执事,你看,人也齐了,手续也办妥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们去哪儿集合了?” 王执事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的玉简,将四人的神魂烙印复制了一份。 “持剑尊令牌,前往中洲城镇守司的跨界传送阵即可。阵法由宗门长老远程开启,你们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引。” 他说完,便将卷宗和令牌一并递还给洛樱,动作快得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拿到了通行许可,朔离一行四人便离开了任务堂。 走在青云宗那宽阔的白玉道上,聂予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朔离身侧,少年笑嘻嘻的也跟他勾肩搭背起来。 洛樱走在中间,而林子轩则一个人远远地吊在最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五千哥,咱们去一趟清溪谷,把煤炭和我的小七也捎带上。” “……嗯,小七是那位猫妖吗?” “对。” 听到他们说话的少女也凑了过来:“师兄,原来煤炭在你那里呀?我出关都没有找到他。” 朔离一脸的自在:“是呀,它这一年在我这里过的可舒坦了。” 第241章 哈气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清溪谷。 一年未见的景象让洛樱和林子轩都愣住了。 聂予黎虽然已经见过,但再次看到这片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整齐的“现代化农场”,眼中依旧流露出赞叹。 远处的田垄间,黑发的少年正操控着一台巨大的傀儡,水雾均匀地洒落在朱果林上。 石屋前的竹楼下,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咪正用尾巴扫着地,动作一丝不苟。 朔离十分自然地拍了拍手,扬声喊道。 “煤炭,小七,过来。” 听到呼唤,赤霄不耐烦地停下了手中的傀儡,小七则立刻放下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过来。 而,赤霄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朔离没有理他,对三人介绍:“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小七,我的新员工。” 林子轩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想必是不愿意搭理朔离。 洛樱则开心地走上前,温和地对小七笑了笑。 “你好。” 小七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 朔离接着平淡地宣布。 “我们要去凡界做任务,你们两个也跟着。” “我……我可以吗?” 猫咪睁大眼睛看她。 某只赤霄抱胸,没有说话。 这次凡界的旅途他早已布好了局,自己说什么都是要去的。 “当然可以,小七你化作原型,跟着我就行——至于煤炭……” 朔离的目光落在赤霄身上,摸了摸下巴。 过了会,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结实的、用不知名兽皮缝制的束口袋,在手里掂了掂。 “你个头太大了,不好带,也变成原型吧,待在这个袋子里。” “师兄,”洛樱见状,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她走上前,拉了拉朔离的衣袖。 “这样……煤炭会很难受的。不如让它自己跟着走吧?” 朔离哎呀呀了几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振振有词:“我这袋子透气性好,空间也大,很舒服的。” 赤霄:“……” “不过——” 某人话锋一转。 “要是煤炭他愿意随时给我跑腿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让他用人形走来走去,要充分发挥作用嘛。” “……知道了。”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哎,这就对了嘛。” 朔离满意地收起了袋子,她拍了拍赤霄的肩膀,一副“你很上道”的表情。 洛樱松了口气,她走到赤霄身边,小声说:“没关系的煤炭,这样就不用被关在袋子里了。” “嗯,谢谢姐姐。” 某龙立马换了一副感激的嘴脸。 另一边,聂予黎稍稍皱眉,轻轻俯身与朔离交谈:“师弟,没必要麻烦煤炭道友的。” “你若是想要……跑腿,我可以帮你。” “五千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朔离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跑腿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呢?” “你负责光辉正义,以及……呃貌美如花。” “他负责在后方跑腿打杂,啊不对,是插科打诨。分工要明确嘛。” 男人愣怔了一下,那句古怪的形容让他的耳朵微微发烫,最后,他咳了咳。 “莫要胡言……” 聂予黎并不觉得为朔离跑腿是“打杂”,他心甘情愿。 但他知道,就算说出来,眼前这个少年也只会用更奇怪的理论来反驳他。 “怎么胡言了,聂师兄你这么玉树临风!” 少年振振有词—— 接着就把大师兄扯到了正期待的看着她的洛樱身边。 “所以,师兄,你就主要跟洛师妹一起行动吧!” “……” “啊,师、师兄?” “哈。” “哼,那我跟你一起?” “没错,刘少,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朔离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 “你,煤炭,还有我,我们是后勤组。”少年用手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林子轩和旁边的赤霄,“负责战斗、杂事、体力活,以及在后面摇旗呐喊。” 她的手指又转向另一边。 “五千哥和洛师妹,他们是主力组。负责正面任务交涉。” “凭什么?” 朔离惊讶的看着发出疑问的林子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因为他们看起来比我们更像正道人士。” 她说:“你看我们三个,一个像街头混混,一个像来讨债的,还有一个是宠物。去跟凡人打交道,会吓到他们的。” 赤霄:“……” 林子轩:“……” 少年拍了拍手。 “行了,分组完毕,准备出发。” 她交代完,便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小七立刻化作一只猫,一跃跳上她的肩膀,熟练地趴好。 洛樱看着这幅景象,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 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过身,面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朱果林。 少女伸出双手,指尖有淡淡的粉色光华流转。 “希望我们回来时,你们能长得更好。” 她轻声说完,无数细碎的光点便从她指尖飞出,如萤火虫般融入了整片果林。那些原本就饱满的朱果,在这光点之下,色泽似乎又艳丽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洛樱才快走几步,跟上了大部队。 一行四人(四人一猫一煤炭)离开了清溪谷,朝着宗门的传送阵走去。 青云宗地域广阔,若无专门的传送法阵,单靠御剑飞行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而前往凡界所需的跨界传送阵,则是设立在由各大宗门共同管辖的中立区域——中洲城。 前往中洲城,需要先通过宗门内部的传送阵,到达城门,再从城门通过检查进入。 一路上,朔离的嘴就没停过。 “刘少,你说疫鬼长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浑身流脓?打起来会不会爆浆啊?” “我怎么知道!” “刘少你真是没用,小七,对他哈气!” 某人把猫咪举起,对准林子轩。 猫咪碧绿的瞳孔里映出林子轩愕然的表情,它愣了一下,随即十分配合地弓起背脊,张开嘴:“哈——!” “朔离,你幼不幼稚?!” 走在前面的聂予黎听着身后的“魔音贯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侧过身,却发现少女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男人心中微动,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行。 “洛师妹,可是有什么心事?” 洛樱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聂师兄。我只是……有些紧张。” 其实,她只是想要像林师兄一样,多多与朔师兄说说话。 但师兄却一点也不犹豫的将她与聂师兄分组了。 那是不是说明,师兄根本就对她没有那么一点的…… “不必紧张。” 聂予黎温声安慰:“凡界虽有凶险,但有我们在,定会护你周全。” “更何况,墨师叔将此任务交给你,想必也是对你的一种磨砺与信任。” 他的话语真诚而恳切,若是换作平时,洛樱定会心中感激。 但此刻,她的心里装着事,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面那道打闹的身影。 见洛樱一时不语,聂予黎也不算是特别能言善辩的人,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朔师弟,把他与洛师妹安排在一起,应该是想让他好生照顾她吧。 但他似乎,并起不到什么作用。 男人抿了抿唇,本想再说一些更妥帖的安慰之词时,却注意到面色微红的少女不停回望的视线。 身后的少年边撸着猫边调侃,说到有意思的地方,自己忍不住便笑了出来,看到林子轩憋闷的神情,还故意伸手去拍他的肩。 洛樱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 聂予黎并非不解风情,只是过往的经历让他习惯了用责任和道义去思考问题,而非细腻的情感。 此时,要是还不懂洛樱的心思,他也做不了青云宗未来的掌门人了。 “……” 原来如此吗? 朔师弟确实是……良配。 天赋异禀,道心稳定,又是剑尊首徒,未来道途定坦荡。性格上,虽然行事有些乖张独特,但又是自己的特色。 这么思索着,心中却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男人垂下眸子,没有再说话了。 赤霄走在最后,与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这几个各怀心思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着吧,朔离。 这次,他定要—— 突然,某龙被人一把抓起了后领。 朔离严肃的下命令:“煤炭,对刘少哈气!” ———— 凡界篇之一——杜子春。 开篇。 第242章 正规传送阵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宗门内部的传送阵。 那是一座搭建在山坳里的露天法阵,由数十根巨大的青石柱环绕而成,地面上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几名负责看守的执事弟子见到聂予黎,立刻恭敬地行礼。 “聂师兄。” 朔离对这些礼节毫不在意,她的目光被地面上那些闪烁的符文所吸引。少年还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些由灵力构成的光线。 聂予黎有些无奈地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师弟,不可对法阵无礼。” 他低声劝诫:“这是宗门前辈耗费心血所建,其中的阵法原理深奥无比,并非我们能够揣度。” “有什么不能揣度的。” 朔离撇了撇嘴,拍掉身上的灰。 “不就是空间跃迁嘛,我现在也有概率当场做到呢。” 这里就要提到朔离的神通了。 经过了这么一年的钻研,现在她已经能做到灵活使用神通,不会再发生像之前在万宝城那样尴尬的事情。 【神通之一——异我】 说起来中二的名字,意思就是能让她用出前世的平A。 【神通之二——奇点】 这个神通就很通俗易懂了,能够让她随机使用联邦的上千种奇点科技。 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空间跃迁】这种日常方便的科技,也有【中子灭杀】这种用出来可能毁灭世界的武器科技,还有一些根本没用的舰队科技,以及一些不可言说的因果类武器。 虽然前世她用奇点科技用的得心应手,但不代表现在来了这个修仙界还能正常使用,毕竟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法则。 在执事弟子激活法阵后,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将四人一猫一龙的身影尽数吞没。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脚下重新传来踏实的触感时,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清冷的山风被喧闹的人声取代,鼻尖萦绕的草木清香也变成了混杂着食物香气与凡尘气息的驳杂味道。 他们正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阁楼前,门楣上挂着“青云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阁楼外,是一条宽阔无比的青石主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守在驿站门口的两名青云宗弟子见到他们,立刻上前行礼。 其中一人接过聂予黎递出的令牌,恭敬地说道:“聂师兄,掌门已有传令,中洲城镇守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诸位可直接前往北城的跨界传送阵。” “有劳了。”聂予黎颔首。 就在这时,一队身披银甲、气息彪悍的城卫军巡逻至此,为首的队长看到一行人,眸中闪过警惕。 “站住!你们是何人?来中洲城有何要事?” 不等聂予黎开口,朔离便一步抢上前,将那枚刻着剑纹的紫金令牌(她因为想看看就暂时从洛樱手中借走了)举到那队长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们是青云宗剑尊座下弟子,奉命执行公务!还不快快让开!” 那队长看清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立刻收起了满身的煞气,躬身行礼。 “原来是剑尊门下高徒,失敬失敬,还望各位道友恕罪!” “嗯,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朔离叉腰大笑。 队长:“……” 聂予黎:“……” 林子轩默默地向旁边移开一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撇清自己和那个家伙的关系。 洛樱则是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咳。” 聂予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寂静。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名还躬着身的城卫队长温和地说道:“我等确有要事在身,需尽快前往北城,还请队长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瞬间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那名队长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子,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是是,各位道友请!” 说完,他便转身对着手下喝令,一队银甲城卫军立刻分列两旁,清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走咯,工作去。” 朔离心满意足地收回令牌,大摇大摆地走在了最前面,顺便摸了摸肩头小七的小脑袋,开口教育猫咪:“这种时候你要抬起胸膛呀。” 聂予黎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洛樱和林子轩也随之迈开脚步,只有赤霄,依旧不紧不慢地缀在队尾。 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后,北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中洲城的其他区域不同,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粗犷雄浑,空气中也多了一丝肃杀之气。 跨界传送阵设立在一座巨大的堡垒之中,堡垒外有重兵把守,其森严程度比城门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凭借着剑尊的令牌,一行人再次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堡垒内部。堡垒的中心,是一个比宗门内传送阵还要庞大数倍的圆形法阵。 这就是正规正经的凡界传送门,比起朔离之前带墨林离走的那个“偷渡路线”不知正规高端多少。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膝坐在法阵的一侧,似乎是此地的主事,他感知到众人的到来,缓缓睁开双眼。 老者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青云宗的弟子,来此使用传送阵?” 聂予黎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我等奉命前往凡界,这是宗门的文书。” 他说着,将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卷宗,神识一扫而过,确认无误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朔离。 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身披重甲的守卫,甚至还伸出手指,戳了戳离她最近的一名守卫那冰冷的铠甲。 那名元婴期的守卫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老者:“……” 他收回目光,对着聂予黎点了点头。 “嗯,去吧。” 得到许可,一行人走入了巨大的法阵中央。 当他们的脚踏上那些流动的银色符文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脚底升起,仿佛踩在了流淌的水面上。 洛樱轻声开口。 “师兄,小心些。” “怕什么,”朔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师尊是墨林离,谁敢动我?” 就在这时,那名老者抬起手,一道法诀打入阵眼。 “嗡——” 整座法阵发出一声悠扬的嗡鸣,脚下的银色符文瞬间光芒大盛,流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数倍。 无数光点从符文中升腾而起,如梦似幻的萤火,在众人身边盘旋飞舞。 朔离肩上的小七紧张地抓紧了她的衣襟,将小脑袋埋了起来。 赤霄则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竖瞳中映着飞旋的光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樱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朝朔离的方向靠了半步。 而聂予黎则第一时间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嗯,谢谢师兄。”洛樱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朔离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吧,她的分组多么英明。 主力组负责互相扶持,增进感情。 后勤组…… 她转过头,看向林子轩。 “刘少,你要是晕过去了,我可不会管你。” 第243章 悦来客栈 凡界,野外。 当脚下重新踩到实地时,一股沉重、滞涩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不再是清透的,带着灵气的甘甜,而是变得浑浊、厚重。 更重要的是,体内流转顺畅的灵力,像是陷入了泥潭,每调动一分,都要耗费比在修仙界多出数倍的力气。 “喵呜……” 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唤从朔离肩头传来。 小七原本蓬松竖立的毛发都塌了下去,两只猫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碧绿的瞳孔里满是不适。 朔离伸出手,挠了挠小七的下巴。 “怎么了?才刚落地就没电了?” 她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后方的赤霄:“煤炭,你呢?感觉怎么样?” “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个袋子装起来?” 赤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张俊秀的脸上也少了几分血色。 显然,这凡界的法则压制对他同样有效。 “这里……” 洛樱环顾四周,声音不确定。 他们正处在一片荒芜的野地里,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近处是枯黄的杂草和稀疏的矮树。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闷下来。 聂予黎的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他取出王执事给的任务卷宗,摊开在手中。 卷宗上附有一幅简易的地图,一个红点标注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京城。 “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小小的标记上:“京城在南边,如果御剑飞行的话,大约需要半日。” 在这凡界,御剑飞行对灵力的消耗胜于修仙界,甚至还有天道的禁制,不清楚到底能维持多久。 朔离戳了戳一旁的林子轩。 “刘少,你不是在凡界有势力吗?快点给我们整个什么豪华坐骑。” “啧,不要着急,林家的势力主要在繁华区……” “好慢啊——” 某人夸张的抱怨。 “师兄,你着急吗?要休息一下吗?” 少女仰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啊,我没事啦,你看,我还可以跟猫玩呢。” 说着,少年摸了摸扒拉在她肩头的小七,又将小七一下抱起,递给她。 洛樱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了那只猫。 小七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喵呜”,但身体依旧有些发抖。 “别怕,没事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粉色光晕,轻轻点在小七的额头上。 一股纯净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入,小七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连耷拉的耳朵都稍微抬起了一点。 朔离看着眼前一亮。 这就是女主的辅助吗?! “哇,师妹你也给我来一下呗。” 说着,少年笑嘻嘻的俯下身,把脑袋凑过去。 洛樱脸上一红,那双清澈的杏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聂予黎,又飞快地低下头,抱着怀里的小七。 “师兄,你……你也觉得不舒服吗?” 朔离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把脸凑得更近了些。 “嗯,快点。” 少女的脸颊更红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那根莹白的食指,指尖再次亮起柔和的粉色光华。 光点触碰到朔离额头的一瞬间,一股温暖而纯净的气息缓缓渗入,驱散了些许因灵气稀薄而带来的滞涩感。 “喂,你们有完没完?” 林子轩抱起手臂,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们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郊游的。” 朔离直起身子,语气不服。 “急什么?” “你!”林子轩被噎了一下。 一直沉默研究地图的聂予黎开口了。 男人的神情沉稳,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这里的环境对我们不利,灵力消耗远胜于补充。御剑飞行并非上策,况且,我们对凡界的天道禁制了解不多,贸然升空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地图卷起收好,看向一个方向。 “地图上显示,往东三十里,应该有一个叫‘黑石镇’的凡人村镇。我们先去那里打探一下京城的消息,再做打算。” “好,就听五千哥的。” 朔离立刻表示赞同,她接过洛樱递过来的猫,放在了肩头。 这个副本的所有故事和内情她早就通过原着知道了,不过,原着还真没有涉及这种附近的小镇子,她有点好奇。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聂予黎在前带路,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黑石镇方向走去。 凡界的土地踩上去是坚实的,但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气息和法则的压制,让这群习惯了仙山福地的修士们都有些不适。 尤其是对灵气依赖性更强的妖族,小七已经彻底蔫成了一滩猫饼,趴在朔离肩头一动不动。 赤霄走在最后,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凡界的禁制比先前更加严重了。 怪不得那个废物一直给他哭天喊地的传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灰黑色的轮廓。 那是一座被低矮的石墙包围的镇子,规模不大,远远望去,能看到些许炊烟,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之中。 随着距离拉近,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按理说,这个时辰应当是镇民活动的时候,但通往镇子的土路上空无一人。镇子入口的木制牌坊已经有些腐朽,上面“黑石镇”三个字也斑驳脱落。 朔离停下脚步,眯了眯眼,她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率先朝镇子走去:“看着有点意思。” 聂予黎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度不大,却很坚定。 朔离的动作停住了,她偏过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臂向上看。 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干嘛?”朔离问。 “小心点。” 聂予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也别乱跑。” “哦,好吧。” 朔离应了一声,另一只手挠了挠肩上小七的下巴。 少年被他牵着,跟在后面,像个被大人领着逛街的小孩。 镇子里的路是泥土和碎石铺成的,坑坑洼洼。 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是用本地的黑石垒砌,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向远方。 林子轩走在朔离的另一侧,抱着手臂,眉头皱着。 “一个人都没有。”他开口。 朔离的目光四处扫视,最终落在了一栋两层高的建筑上。 那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都要大,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招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悦来客栈”。 “去那看看。”她用下巴指了指客栈的方向。 聂予黎点了点头,领着一行人走了过去。 第244章 疫病 客栈的木门同样紧闭着,门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朔离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少年“啧”了一声,她后退一步,抬脚就准备踹上去。 就在她的脚即将碰到门板时,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桌椅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窄窄的缝。 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窥探,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警惕。 “走……快走!镇上不留外人!你们是想来送死吗?” 一个压抑着恐惧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聂予黎立刻上前一步,将即将动手的少年摁了回去,对着门缝拱了拱手。 “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想在此投宿。”他的声音沉稳,“镇上是发生了何事?” “投宿?” 门里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干笑:“这里没有活人了!都得了瘟病,快死了!” “你们快走,别把晦气带进来!” 说着,那道门缝就要合上。 “等一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洛樱走上前,脸上带着关切。 “店家,我们之中有懂得医理的人,或许能帮上忙。” “呵,医理有什么用?” 里面的人发出一声嗤笑。 “得了这个病的人……啊!” ——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被这股力道带着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缓缓放下腿的少年。 朔离一脸理所当然地迈过了门槛。 “这就对了嘛,好好说话不行,非要我动手。” 她环顾着客栈内部。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奇怪气味,桌椅东倒西歪,显然是刚才那男人匆忙间弄乱的。 “你……你们……你们是强盗吗?!” 地上的男人,也就是客栈的掌柜,声音颤抖着,脸上血色尽失。 朔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将恢复了不少的小七放在门口,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小七,你看门,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喵喵叫。” 聂予黎紧随其后,他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朔离,然后将地上的掌柜扶了起来。 “老丈,我师弟行事鲁莽,多有得罪。”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途经此地,想要求个落脚之处,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洛樱也快步走了进来,她看到掌柜那惊恐的样子,眼中满是歉意。 林子轩则抱臂靠在门框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掌柜被聂予黎扶起,身体还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看起来就像恶霸的朔离身上,移到了气质温和的聂予黎和满脸担忧的洛樱身上,那股极致的恐惧才稍稍褪去一些。 聂予黎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师弟脾气急,吓到您了。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打听一下去京城的路。” “外面天色不好,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了过去。 凡界的货币,在先前那次凡界之旅后,聂予黎就有准备了。 那锭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白光,掌柜的眼神却只是从上面扫过,又回到了那份恐惧上。 “钱……钱现在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们快走吧!别在这里沾染了晦气!这镇子已经完了!” “完了?”朔离抱着手臂,走了进来,“怎么就完了?” 掌柜看到她就哆嗦了一下,往聂予黎身后缩了缩。 “是、是……瘟病。” “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先是镇东头的王屠户,说是偶感风寒,发了高热。” “请了郎中,吃了药,没用。三天就没了。” “他们都说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的……” “哦,从京城传过来的呀。” 朔离无所谓的帮腔。 原着的副本主线就发生在京城,主要就是洛樱一路救人除鬼的故事。 哦对,顺便还会偶遇一位被她的善良吸引的银毛妖王。 “是啊……第一个死的王屠户,他儿子就在京城当差,半个月前刚回来探过亲……没过几天,他就倒下了。”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然后是跟他打过交道的李铁匠……再然后是给李铁匠送饭的邻居……一个传一个,拦都拦不住。” 少年对他的悲伤毫无反应,只是继续问:“死了多少人了?” 掌柜哆嗦着伸出三根手指。 “镇上……镇上本来有三百多口人,现在……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十个了。” 这个数字让客栈大堂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洛樱听到这句话,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忍。 林子轩开口:“这病,有这么厉害?” 疾病。 对于他们这些自小就修道的修士来说,几乎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这病邪乎得很!” 掌柜的声音尖利起来。 “得了病的人,先是发高热,说胡话,身上……身上会长出黑色的斑点。” “然后……然后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几天就成了一具干尸!” 他说到“干尸”两个字时,牙齿都在打颤。 朔离思考片刻。 症状和原着描绘的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要是能亲眼看到的话…… “有病死的尸体吗?带我们去看看。” “不行!绝对不行!”他连连摆手,“尸体都……都堆在镇外的义庄里,没人敢靠近!” 聂予黎按住朔离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他转向掌柜,声音依旧温和。 “那镇上,还有活着的病人吗?” 掌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垂下头,指了指楼上。 “我……我那老婆子,三天前也开始发热了……” 洛樱闻言,立刻担忧的又往前一步。 “老丈,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掌柜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满是担忧的眼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步履蹒跚地走向楼梯。 “跟我来吧……反正……” “反正也是要死了……” 客栈的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掌柜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停下,那里有一扇紧闭的房门。他伸出手,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推开门。 聂予黎上前一步,替他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扇被木板钉住大半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影,盖着一床看不出原色的被子。 “她就在那儿。” 掌柜低着头,他靠着门框,没有再往前走。 聂予黎没有犹豫,他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身后。 床上的妇人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她的脸上、脖颈上,布满了硬币大小的黑色斑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呼吸微弱。 第245章 黑线 “让我……” 洛樱皱着眉走近,却被聂予黎一手拦住了。 他神情沉稳冷静。 “师妹,让我先看看。” 说着,男人闭上眼。 再一睁开时,这个昏暗的房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万事万物都被无数或粗或细的丝线连接着,桌子与地面,床铺与墙壁,活人与死物。 自从修为提升,他的神通【天机络】能看到的因果就越多,当然,在凡界使用神通是极其消耗神识和残存灵力的。 此时,床上妇人的身体上延伸出一条极其纤细、几近透明的生命之线,这条线本应连接着冥冥中的天地,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 更奇怪的是,有一缕缕手指大小的黑线,正从妇人的额头伸出,穿透了天花板,延伸向天空。 聂予黎见过这种线。 这般的因果线,通常在那些渡劫失败的修士身上具有,亦或是违反了凡界法则,被天道所罚的人士。 总而言之,都是在天道所定的,走向“寂灭”的路线上的人。 ……那么,这场疫病,是天命所为吗? 心中了然,聂予黎正要收回神通,却忽地感受一阵止不住的眩晕。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跄一步,下意识地半靠在了身后的少年身上。 “嗯?” 朔离疑惑的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顺便的扶住了他,聂予黎就顺势借她的肩膀稳住身形。 “……我没事。” 聂予黎一手扶在少年的肩头,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 指缝间,一缕鲜红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手背滑落。 他流鼻血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只是刚刚过度使用神通……洛师妹,你可以尝试你的法门了。” “好……聂师兄,你小心一些。” 洛樱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立马变得专注。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床上妇人的身上。 “我开始了。” 少女伸出手指,指尖亮起柔和的粉色光华,轻轻点在妇人干枯的额头。 一股纯净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入。 肉眼可见地,妇人脸上那些骇人的黑色斑点开始变淡,灰败的肤色也透出了一丝血气,那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客栈掌柜瞪大了眼睛,脸上交织着震惊与狂喜,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 “朔师弟。” 神识传音。 正扶着他的少年歪了歪头,也用神识回复聂予黎。 “怎么了?” “……能否扶我出去?” “我…要单独与你待一会。” ? 单独聊天? 要知道,原着这个副本聂予黎可是全程不在的,毕竟他的神通那么bug,估计不用解密就直接通关了。 所以,是发现什么了吗? 眼珠转了转,朔离突然举起手对身后的林子轩和赤霄嚷嚷:“你俩让开,我要出去吃大厅的瓜子。” 林子轩的眉毛拧成一团,他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聂予黎。 最后,他嗤了一声,转身让开。 赤霄金色的竖瞳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聂予黎搭着朔离肩膀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与林子轩同步转身。 “走了,吃瓜子去。” 她说着,便半拖半扶地带着聂予黎走出了房间。 两人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空无一人的客栈大堂。 男人全程粘在她身上,有些不大好意思,尤其是朔离像搬一件物件一样将他半背起的时候。 “师弟,其实我没什么……” “你,”朔离用手指了指他的鼻子,“没事就流这个?” “……” 少年将聂予黎摆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后,看到对方习惯性的要用灵力祛除血渍,挑了挑眉。 “五千哥,在凡界你要省一些啊。” 嘟囔着,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一块手帕(之前在宗门里免费拿的),递给了他。 “喏。” 聂予黎看着递到眼前的素白手帕。 男人沉默地接了过来,他没有立刻用那块手帕去擦拭血迹,而是将其握在手心,看向朔离。 “朔师弟。” 聂予黎开口:“方才在楼上,我看到了那些病人的因果线。” 朔离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她的生命之线正在被一股力量强行抽离,那股力量的源头……连接着天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不是疫病,更像是某种……法则层面的抹杀。就像修士渡劫失败,被天地所弃,是命数所定。” 少年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那肯定是命数所定啊,原着里这个“疫病”可是不可或缺的副本背景。 不过,要是抛开原着来看的话—— “我联系了一下凡界的法则生态,觉得这种情况应该与如今的‘朝代’有关。” 聂予黎回忆起了自己自从上次离开凡界后找寻的资料。 凡界是一个个“王朝”的世界,凡人的“帝皇”在世,统御子民。有盛世,又有分崩离析之时,在天道的规则下不断循环往复。 “凡人王朝有兴衰,就像草木荣枯,像一个循环,天道会默许,甚至推动旧的覆灭,来迎接新的开始。” 朔离靠在身后的木柱上,一只脚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踮着地面。 “那你觉得,这算是天灾,还是有人在里面搅混水?” “不好说。” 聂予黎摇头:“或许两者皆有。天道降下警示,自会有人顺应‘天命’,加速这个过程。” 他的目光望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而疫鬼,或许就是这个过程的执行者。” 少年了然的点了点头,她百无聊赖的盯着男人轻轻擦拭血渍的动作,开口: “哦,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个‘瘟疫’是天道加速这个凡界王朝灭亡的手段吧。” “但明明祂给的任务又是让我们除掉它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聂予黎听到朔离的问题,他将手帕对折,遮住了那片血红:“天道并非人。” “祂没有喜怒,只遵循既定的法则……或许,祂自有安排。” “哦,行吧。” 朔离倒是无所谓。 她知晓原着剧情的自己对这个“疫鬼”的机制和数值,甚至最终boSS都一清二楚。 这次副本,大概率自己也只是当个背景板,看女主大杀四方吧。 正当少年顺势伸出手准备去拿回自己的手帕时,聂予黎的手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 那块沾染了血迹的白色手帕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聂予黎将手帕收起,另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站直了身体。 “……朔师弟,我之后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那块手帕不大,质地也普通,是宗门发放的弟子用品。 但被聂予黎握在掌心,却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就是一块手帕,有什么好洗的。” 朔离随口嘟囔了一句:“我这人懒,你要是不还我估计也想不起来。” 第246章 对赤霄的看法?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洛樱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灵力消耗不小,但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却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掌柜的也跟在她身后,先前那张布满皱纹和绝望的脸上,此刻正老泪纵横。 老人看着洛樱的眼神,如同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朔师兄,聂师兄……” 洛樱的声音还有些发虚:“那位夫人的情况好转了许多,高热已经退了。” “噗通”一声。 那掌柜的竟直直地跪倒在地,对着少女就要磕头。 “仙姑!活神仙啊!” 洛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老丈,您快起来,我……” “哦?治好了?” 朔离故作惊喜,从柱子边站直身体,立马对洛樱竖起大拇指。 “洛师妹,可以啊。” 林子轩瞥了眼此时恢复完全的聂予黎,便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扶着老人的洛樱。 “喏,这是在凡界恢复灵气的…省着点用。” 洛樱接过瓷瓶倒出丹药,感激地点了点头,服了下去。 一股暖流在丹田化开,驱散了她的疲惫。 朔离走到还在地上哽咽的掌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 “老丈,别哭了,起来回话。” 那掌柜的被她这么一盯,哭声都噎住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救了你老婆,你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我们需要这个镇子的地图,越详细越好。还有,镇子外面那个全是尸体的义庄,怎么走?”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有!有!地图就在柜台后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地跑到柜台后翻找起来。 “义庄……义庄就在镇子西边,出了镇口沿着小路走一里地就到了!” 他很快就找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给朔离。 朔离接过地图,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洛樱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朔师兄,聂师兄……我们,我们可以把镇上其他人都救了吗?” 她看着他们,声音恳求。 聂予黎皱了皱眉。 村子里的病人不说几十,也至少有十几个,如果他们在这里耽搁的话…… 但还没有轮到他开口,某人就已经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去吧师妹!我支持你呀。” 朔离自然是无条件支持洛樱做她想做的事。 ——即使正常人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她认为女主的判断不会出错。 毕竟就算再怎么样,最后受益的都是主角。 说着,朔离将地图摊开展示给他们看,接着指着上面。 “这里是义庄,我们后勤小队待会就去这里看看,聂师兄,你就和洛师妹一起做好人好事吧!”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副理所当然划分队伍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恳切的洛樱。 他沉默片刻才回应。 “……好。我们会在这里救治镇民,你们勘察完就回来会合。” “洛师妹,我们开始吧。” 洛樱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偷偷看了朔离一眼,便跟着聂予黎,在掌柜的带领下,准备开始挨家挨户地救治。 林子轩抱起手臂,催促朔离:“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这才对嘛,刘少,拿出点后勤人员的素养。” 她也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满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转头对着一直沉默的赤霄勾了勾手指:“煤炭,走了。” 黑发的少年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默默地跟在了朔离身后。 来到门口,猫咪立马就巴巴的凑了过来,仰头看她。 “小七,你跟着洛师妹她们那边一起,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就用妖力联系我。” 说着,朔离回头指了指还在准备的少女,示意猫咪去找对方。 小七有点沮丧,但还是遵从安排,往洛樱那边跑去。 队伍分配完毕,朔离率先迈步,走出了客栈那扇被她踹坏的门。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温暖的,但在这座死寂的镇子里,却显得苍白无力。 林子轩眉头微皱,跟在朔离身后半步的距离,视线在周围紧闭的门窗上扫过。 “都在屋里?”他随口问,语气平淡。 “掌柜说,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十个。” 朔离头也不回地回答,脚步没有停顿。 赤霄走在最后面,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其实大多数的修士,对于凡人的生死都相当的漠然。 毕竟,他们与修道之人并不处于一个世界,所处的规则也不同,甚至除了为天道所宠的天命之人,与凡人贸然接触还会留下不妙的“因果”。 ——寿命,战力,观念等也大相径庭,除了模样之外,可以说是另一种“物种”了。 三人穿过空旷的街道,按照掌柜指引的方向,一路向西。 镇子不大,很快,一座孤零零立在镇外的院子就出现在视野里。 院墙是用粗糙的石头和泥土垒成的,墙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挂在院门口,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义庄”二字。 还没靠近,一股混杂着腐烂与草药的浓重气味就顺着风钻入鼻腔。 林子轩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脸上显露出不悦。 “这里就是。” 朔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院门只是虚掩着,风一吹,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更浓郁的恶臭从中涌出。 林子轩看向朔离:“你确定要进去?” 朔离点了点头,抬脚向门口走去,顺口就指示:“刘少,你在外面守着,有什么问题通知我。” “啧……小心点。” 男人皱着眉,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凡界,别沾上什么不该沾上的。” “哦哦。” 某人敷衍的回应,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推开了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推开院门,院子里,数十具盖着破旧草席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一些草席被风吹开,露出下面干瘪、发黑的肢体,苍蝇嗡嗡地在尸堆上盘旋,那股腐臭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少年却像是没闻到那股味道,径直走到了尸堆前,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掀开了一张最上面的草席。 草席下的尸体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如掌柜所说,他全身干瘪,皮肤像是被晒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钱币大小的黑色斑点,斑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深紫色。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开了尸体僵硬的嘴。 尸体的口腔内同样干枯,舌头萎缩,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朔离检查得很仔细,从头到脚,甚至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过了一会,她接连检查了三具尸体,死状都大同小异。 确认与原着里描绘的疫病确实一模一样且没什么异常后,她从储物戒中掏出又一块免费的帕子擦了擦手,伸了个懒腰。 “朔离。” 自从来了凡界就寡言的魔君终于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终于独处了。 一个冷不丁的问题。 “……你对赤霄是什么看法?” 第247章 本体的喜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且毫无道理。 朔离刚擦完手,正准备把那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帕子丢掉,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怎么,你对你老板有意见?” “……你当我没问。” 赤霄稍稍偏过头。 为什么他要问这个蠢货这种问题? 反正这次凡界的布局里,也是会把她带去魔界的。 到时候…无论她愿不愿意,都没用。 少年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哎,这次凡界的原着凡界副本里,确实有跟那个未来魔尊有关的东西。 比如,在京城有个打一半就跑的小boss是他的小弟,比如这次是他第一次派人尝试绑架洛樱。 朔离半俯下身,用干净的手拍了拍小魔君的脑袋。 他愣怔了一下,对上少年那双含笑的眸子。 “哦——我懂了。” 她刻意拉长了音调。 “是不是因为这次你们魔君要抓老婆回魔域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 “你这个蠢货在说什么啊!?” 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窘迫染上一层薄红,赤霄伸出小手去扒拉对方在他头顶的手,却毫无作用。 魔君的抵抗毫无作用,结果只是让他的头发更乱了。 朔离眨了眨眼:“你急什么?” “我急?我哪里……” 赤霄深吸一口气,他指着对方的鼻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明明是要抓这个家伙过去给他当牛做马,怎么能跟那种事情扯上关系?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哼,她反正是他的手下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等等,这个蠢货是男的…… “他才不是断袖!” 赤霄红着脸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朔离在一堆尸体前看着闹脾气的小龙,顺手敲他的脑袋。 她语气莫名其妙:“什么鬼断袖?你家魔君这次不是要抓洛师妹吗?” “洛樱?” 赤霄不可置信的望着对方:“什么时候说过要抓她了?你这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少年看着他这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更无辜了。 “哦。”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充满了欠揍的了然。 朔离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你们魔修的机密嘛,我懂的。” 赤霄感觉自己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朔离,像是要把她脸上那副可恶的、了然的表情烧出两个洞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警告你,再胡说八道……” “好好好,不说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们魔修的心思真难猜。” 难猜? 呵…等回到魔界,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哭着求饶。 赤霄又忍一手,默默的继续记仇。 【第三百二十一条:当着我的面污蔑本体的…喜好,罪加一等!】 “喂——!”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义庄门口传来。 林子轩捂着鼻子,站在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你们两个在里面干嘛呢?掉尸体里了?还不出来!” 他已经忍受这股恶臭很久了。 “叫什么叫。” 朔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转身朝外走去。 “走了,煤炭,收工。” 赤霄抱胸,一语不发的跟在她身后,自顾自的思考自己的计划为什么会被她知道(即使有误)。 朔离一行三人走出义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冲天的腐臭。 林子轩站在门外不远处,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看到他们出来,终于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 “查出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确认了一下,死得很彻底。”朔离耸了耸肩。 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少年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洛师妹她们那里应该还没有结束,要不我们到处打家劫舍一下吧?” “……?” 林子轩的动作一顿,赤霄茫然的抬头。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朔离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毕竟,她的凡界货币储存并不多了,虽然五千哥看起来很有钱,但他的钱又暂时不是她的。 “人都死光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进去拿点别人不要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去。” 林子轩抱起手臂,把头转向一边。 抢凡人的东西也太掉他的身份了。 朔离切了一声:“爱去不去。” 她转头,看向赤霄:“煤炭,你呢?去不去?” 黑发少年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 “走。” 他吐出一个字。 “看吧,还是煤炭懂我。” 林子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走。” 朔离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就对了嘛,刘少。”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挂着猪肉招牌的铺子上。 “就从第一个死的王屠户家开始吧。” 王屠户的家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符纸,散发着一股死气。 朔离走上前,抬脚就准备踹。 林子轩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不耐。 “等等,别用蛮力。” 他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 “……没人,也没有禁制。” 林子轩收回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 朔离已经一脚踹开了门,她收回腿,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嗯,现在可以进了。” 林子轩:“……” 屠户的家里很乱,桌椅板凳翻倒在地,像是经历过一场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恶臭,不过比义庄的气味轻了不少。 朔离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 赤霄跟在她身后,金色的竖瞳微眯。 “等等,刘少,退后!” 正在朔离身侧准备往前一步的林子轩脚步猛地停顿,他本能的就握剑警戒,引动灵力—— 在这么一点间隙中,少年倏地朝一个方向冲去。 过了几秒,她的手里多了几块碎银,某人笑嘻嘻的。 “哈哈,不错嘛。” “……” “姓朔的,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我就不跟你一起做任务了。” 第248章 佛珠 朔离像是没听见。 她把那几块碎银在手里抛了抛,然后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刘少,你这话就不对了。” 某人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纠正他:“什么叫再这样?我是后勤小队队长,我必须要第一手拿到线索。” “当然,这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线索,包括这些……无主的财物。” 她说话时,眼睛还在屋里四处乱瞟,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线索”。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骂出口。 “哎?那是什么好东西。” 朔离盯上了床板下的一个小盒子,看起来好像还上了一块小锁。 思考了一下后,她理所应当的踢了踢赤霄的小腿。 “煤炭,快点钻进去把它拿出来。” “……” 赤霄什么也没说。 魔君沉默的转过身,弯下腰,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真的钻进了那积满灰尘和蛛网的床底。 片刻后,他从床底退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上了铜锁的陈旧木盒。 他站起身,将木盒递给朔离。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干得不错。” 朔离接过盒子,随口夸了一句,还顺手拍了拍赤霄头顶的灰。 “上锁了啊。” 少年看着那个小小的铜锁,摸了摸下巴。 林子轩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 “用巧劲震开它,或者用灵力熔断锁芯。” “太麻烦了。” 朔离回答。 她将木盒随手往地上一丢,抬起脚,对着锁,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头碎裂声。 整个盒子连带着上面的铜锁,四分五裂。 “粗鲁。” 林子轩挤出两个字。 朔离完全没理会他,满意地收回脚,蹲下身子,开始扒拉那些碎片,不一会就收拾了出来。 没有功法秘籍,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串小小的佛珠。 还有几张叠在一起的、泛黄的纸,上面是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画,像是一个小孩子画的“全家福”,旁边还写着几个不成字形的字。 最底下,是两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的麦芽糖。 朔离捏起那颗黏糊糊的糖,看了看,又把它丢回了碎片堆里。 她又拿起那几张画纸,扫了两眼。 “是小孩的东西。” 少年得出结论,她最后拿起这串佛珠,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林子轩皱着眉:“你拿这佛珠干嘛?” 珠子很普通,就是凡间最常见的那种,上面甚至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材质是桃木的,泡过桐油,年份不久,上面没有灵气波动,有普通的香火的痕迹。” 男人下了定论。 “只是凡界寺庙祈福会附赠的小物件。” 朔离撇了撇嘴,将佛珠一下丢进储物戒:“顺手拿了而已。” “……” 林子轩闭上嘴,不再和她争论。 这个屠户家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值得“搜刮”的了。 朔离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 “走,下一家。” 她一挥手,率先迈出了门槛。 “这家太穷了,我们去镇长家看看,那地方肯定有不少‘线索’。” 说完,她还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的提议多么合情合理。 赤霄面无表情地跟上。 林子轩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只是离朔离的距离又远了一些。 时间很快流逝。 到了下午,赚的盆满钵满的朔离笑嘻嘻的返回悦来客栈。 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客栈大堂里,洛樱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小七化作猫咪形态,正焦急地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慰她。 聂予黎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 客栈掌柜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担忧。 “哟,忙完了?” 朔离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安静,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林子轩和赤霄跟在她身后,一个面色不虞,一个面无表情。 洛樱抬起头,看到少年,那双黯淡的眸子亮了一下。 “师兄……”她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镇上还活着的病人都已经没事了。” 朔离歪了歪头,她走近,戳了戳少女的额头:“你怎么虚成这样?没有吃刘少的丹药吗?” 洛樱抿了抿唇,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的灵力可以自己恢复的…” “在凡界恢复灵力的丹药,应该很珍贵吧……” 少年皱起眉头:“哪有你珍贵啊?” “而且刘少家大业大,这种好东西肯定不少。” “可是,师兄……” 朔离理所当然地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散发着低气压的人。 “喂,刘少,听见没?再来点。” “你当这是糖豆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用完了就没了!” “没了你再回你家拿呗,”朔离摊了摊手,“到时候你坐传送阵赶上来就行。” “……” 林子轩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狠狠瞪了朔离一眼,但还是从储物戒里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塞到了洛樱手里。 “师妹,你…随便用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把头扭到一边。 洛樱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朔离,最终对着林子轩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林师兄”。 一直沉默的聂予黎走上前。 他先是看了看洛樱,确认她只是灵力透支,并无大碍后,才转向朔离。 “师弟,洛师妹做的很好。” 他说道:“此地事已了,我们不宜久留。” 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 “镇上威胁已除,幸存者也已无恙。” “义庄的尸体你们也查看过了,疫鬼不在此处。” “我们即刻启程,前往京城。” “好。” 朔离点头。 这个小镇的副本已经刷完了,是时候去下一个地图了。 “出发可以,”少年说着,转向了一旁还在因为老婆被救活而激动不已的掌柜,“不过,就这么走过去也太慢了。” 她走到掌柜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丈,你看啊,我们救了你老婆,救了你们整个镇子,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第249章 驴车 “仙长,不是小人不愿意啊。” 掌柜的哭丧着脸,搓着手:“这镇子遭了瘟,人都跑光了,哪还有什么车马……” “就、就我家后院还有头拉磨的老驴,可它……” “驴?” 朔离眼睛一亮。 “有驴不早说,带路。”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少年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领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后院不大,角落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 一头灰色的老驴正拴在木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草料,看到生人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就它了!” 朔离走上前,拍了拍驴屁股。 “我看还挺壮实的,车呢?” 掌柜指了指旁边一辆积满灰尘、卸了一个轮子的板车:“车……车就在这儿,可这轮子坏了……” 朔离看了一眼,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刘少,煤炭,过来搭把手。” 她说着,自己先走到板车旁,检查了一下损坏的轮轴。 林子轩皱着眉,但还是走了过去,赤霄随着他默默上前。 “轴承变形了,得重新校准,”朔离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她抬头看向林子轩,“用你的灵力把它烧红,然后我来。” 林子轩瞥了她一眼,没多问,指尖溢出一缕精纯的火系灵力,精准地覆盖在变形的轮轴上。 很快,那段铁轴就被烧得通红。 朔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大铁锤(不知是何时何地顺的),对着烧红的部位“哐哐”就是几下。 火星四溅,声音清脆。 她的动作精准而有力,不过片刻,原本变形的轮轴就被敲打回了大致的形状。 “煤炭,把那个轮子安上去。” 赤霄依言照做,将那个卸下的轮子重新对准安上。 “好了。” 朔离丢下锤子,拍了拍手。 一旁的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样……修好了? 在众人(主要是掌柜)震惊的目光中,朔离指挥着林子轩和赤霄将驴套上了车,一架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的驴车就这么准备好了。 朔离心情不错,她第一个跳上了板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就在这时,聂予黎和洛樱也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洛樱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许多,显然是丹药起了作用。 她看到院子里那驾神奇的驴车,和车上坐着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笑意。 “师兄,你们……” “我们后勤小队的工作成果。”朔离拍了拍身下的板车。 聂予黎的目光扫过那驾驴车,又落在朔离身上,无奈的笑了笑。 “辛苦了。” 掌柜和他的妻子也跟了出来。 两人对着众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还硬是往车上塞了一包干粮和一葫芦清水。 就这样,告别了黑石镇,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朔离心安理得地躺在板车最后面堆着的干草上,枕着手臂,顶着小七,嘴里还叼了根草茎。 洛樱坐在她旁边,小声地跟少年说着话。 聂予黎坐在车头,负责驾车。 他虽然不熟悉这活计,但动作稳健,老驴也走得不快不慢。 而林子轩和赤霄,则被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了驴车最两侧坐着,充当“护卫”。 ——林子轩的脸黑得像锅底。 赤霄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瞥一眼躺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的朔离。 驴车吱吱呀呀地在荒野的土路上前进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凡界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刚下山,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昏暗。 空气的温度也随之降低,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洛樱下意识地往朔离身边靠了靠,朔离头顶的小七更是缩成了一团毛球。 在修真界,大多的修士在修为晋升时肉体都会得到强化,但洛樱例外。 毕竟她在晋升时,因天道的偏爱,连淬体的雷劫都没有。 注意到洛樱的状态,少年立马从自己的储物戒扯出了其中一套弟子服的外衫披在少女身上。 “喏,师妹,穿我的。” “还有,抱着猫吧。” 说着,她将头顶的小七拿下来,摸了摸猫咪的脑袋,塞到对方怀里。 洛樱的身体一僵。 她接过那团温热的猫球,裹紧了对方的衣服,面色微红。 “…师兄,谢谢。” 朔离躺了回去,随口嘟囔。 “确实有点冷。” 在修真界,随时随地都有灵力无意识的环绕护体。 此时的温度虽然根本没什么影响,但还是有点不习惯。 少年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就披在了她身上。 是聂予黎。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车,走到了车板旁。 “穿上。” 男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 朔离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布料普通,但很干净,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 一旁的洛樱本还想多与朔离说些什么的,但注意到此刻的场景,抿了抿唇。 她最后一言不发。 少女低下头,把怀里的小七抱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某人不客气的套上。 因为体型差异,袖口的部分有些长,她晃了晃袖子,顺便闻了一下,感慨道:“哇,五千哥,你衣服好香呀。” 那句话很轻。 只是随口的、不经意的评价,却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入每个人耳中。 聂予黎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 “嗯。” 林子轩在另一侧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偏过头,看着荒野上空那轮灰蒙蒙的月亮。 赤霄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扫过聂予黎的背影,又落回朔离身上,最后垂下眼帘,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驴车又吱吱呀呀地行进了一段路程。 夜色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驴慢慢的也有些疲倦了。 “前面有片避风的矮坡,今夜就在那里过夜。” 聂予黎打破了沉默。 他将驴车赶到那片矮坡下,停稳。 “到了。” 男人率先跳下车,然后很自然地转身,朝车上的朔离伸出手。 但朔离直接从干草堆上利落地翻身跳了下来。 下了车,她还拍了拍对方的肩,挤眉弄眼的。 “哟,五千哥,蛮贴心嘛。” 朔离自然以为他是为了扶她身后的洛樱,内心一阵感慨。 这聂予黎终于开窍了,不枉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僚机! 第250章 郎才女貌 聂予黎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地势尚可,能挡住大部分夜风。” “今晚就在此地宿营。”他做出决定。 男人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枯树上,然后开始分配任务。 “林师弟,警戒阵。煤炭,捡柴。朔师弟和洛师妹,在车边等着。”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是常年带队外出执行任务养成的习惯。 林子轩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从储物戒里拿出几枚阵旗,走向了矮坡的边缘。 赤霄也动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扫视,身影很快没入了旁边的矮树林。 朔离看着聂予黎熟练地从车上卸下一些简单的行囊,准备清理出一片空地,觉得有些无聊。 “太慢了。” 少年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走到聂予黎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地面。 “生个火而已,搞那么复杂。” 她双手叉腰,对着树林的方向扬声喊道。 “煤炭,别捡了,旁边那棵枯树,直接弄断。” 没过多久,赤霄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身后拖着一截比他人还粗的枯树干,“砰”的一声丢在空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他瞪了一眼朔离,没说话。 “很好,”朔离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正在布阵的林子轩,“刘少,借个火。” 洛樱看着这一幕,她将怀里的小七放到车上,然后走到了聂予黎身边。 “聂师兄,我们的水不多了,我去找找水源吧。” 不等聂予黎回答,少女闭上眼睛,指尖泛起淡淡的粉色光华。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矮坡的另一侧。 “那里有泉水。” “我和你一起去。”聂予黎拿起空了的水葫芦。 “我也去我也去。” 朔离闲着无聊,立刻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林子轩布完阵法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根巨大的树干横在空地中央,而那三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的嘴角抽了抽。 赤霄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树干。 “他们人呢?”林子轩问。 赤霄用下巴点了点矮坡的另一边。 林子轩啧了一声。 “这么大的木头,怎么点火?” 他说着,却还是走到树干前,伸出手指,一簇凝练的灵力在他指尖升腾。 林子轩没有直接去点燃树干,而是用灵力操控着火焰,如同刻刀一般,在粗大的树干上精准地切割起来。 木屑纷飞。 没过多久,一堆大小均匀、适合燃烧的木块就从树干上分离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灵力,拍了拍手,瞥了一眼赤霄。 “看什么,过来搭个篝火堆。” 等朔离三人带着装满清冽泉水的水葫芦回来时,营地中央已经燃起了一堆温暖明亮的篝火。 火焰舔舐着木块,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驱散了夜的寒意。 林子轩正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赤霄则坐在篝火旁,沉默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小七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坐在火旁。 “可以啊,刘少,挺能干的嘛。” “当然。” 林子轩微微抬颔。 朔离把葫芦丢给正在整理东西的聂予黎后,若无其事的找了个位置,抱起猫,坐在赤霄身侧。 少年伸手扯了扯小魔君的衣摆,对方懒散的瞥了她一眼。 她指了指此时正在交谈的聂予黎和洛樱,小声说:“哎,你看洛师妹和聂师兄是不是郎才女貌。” 赤霄闻言,金色的竖瞳在跳动的火光中闪烁了一下。 他靠着车轮,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确实,天造地设的一对。” 朔离又往赤霄那边挪了挪,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说话。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小魔君浑身一僵,他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不过也没把她推开。 直到听到某人的下一句话—— “所以你家魔君就别想了,洛师妹是我兄弟的。” “……” 赤霄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侧过身,用肩膀撞开了还贴在他身上的朔离。 力道不大,但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蠢货。” “哈?你这只煤炭几个意思?” 朔离放下猫,也撞了他一下。 赤霄满脸嫌弃。 呵呵,这个家伙穿着别人的衣服还来碰他? “字面意思。” “哦,我看你这个位置不错,换我来躺吧。” “……?” 接着,在篝火旁的小七就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惨剧。 以小魔君被狼狈的丢开,朔离舒舒服服靠着车轮为结局。 被推开的赤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看着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脸上显露出不悦。 “你真是莫名其妙!” 少年懒洋洋的笑:“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 赤霄满脸隐忍的坐在她身侧。 小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迈开小短腿,跑到朔离身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挨着她的腿。 “小七真乖。” 某龙在一旁说风凉话:“不过是只蠢猫。” 另一边,聂予黎与洛樱的谈话刚刚结束。 男人将水分给大家,然后也坐了下来,从行囊里拿出之前掌柜送的干粮。 “你们谁要吃些东西?” 在场的各位除了筑基期的小七,和不明修为的赤霄,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已经可以做到完全辟谷。 但朔离却兴致勃勃地举手了。 “我我我!” 聂予黎从行囊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那是一种用粗粮混合野菜做的饼,又干又硬。 男人见她那迫不及待的模样,无奈的笑了笑。 “那师弟稍等。” 他走到篝火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起一块饼,凑到火焰上方慢慢烘烤。 火焰的热力将饼里的水分逼出少许,外皮变得焦黄,不再那么坚硬。 过了会,聂予黎把烤好的饼从树枝上取下,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递到朔离面前。 “朔师弟,吃吧。” 朔离接过,饼还带着温热的暖意,她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吃了起来。 林子轩靠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到这一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睁开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以为然,接着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盒。 打开盒盖,一股异香瞬间飘散开来。 玉盒里,躺着几块色泽金黄、宛如蜜蜡的肉干,表面还流动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用四阶妖兽“金丝羚”的腿肉,以数十种灵草腌制风干而成,一块就价值不菲。 “吃这个。” 他将玉盒朝着朔离的方向扔了过去。 朔离头也没抬,伸手精准地接住。 她拿起一块肉干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饼,然后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哇,不错啊。” 少年吧唧吧唧吃个不停,时不时还分一半拿来喂给小七。 洛樱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她看着朔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少女站起身,走到了先前取水的矮坡另一侧。 片刻后,她捧着几片宽大的、叶脉清晰的翠绿叶子回来。 她将泉水倒进储物戒拿出的小锅里,放在篝火上加热,然后把那些叶子洗净,放入温热的水中。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很快便在水中弥漫开来。 水没有沸腾,只是变得温热,那几片叶子在水中舒展开,将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洛樱用木杯舀起一杯,走到朔离身边,递给她。 “朔师兄,用新叶煮的水。” 朔离正吃得起劲,看到递过来的杯子,便接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植物的清香,冲淡了口中干粮和肉干混合的味道。 “爽!” 第251章 荒野的夜晚 夜色渐深,荒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吃饱喝足后,少年抱着沉睡的小七,也躺了下来。 作为金丹修士,她早已不需要睡眠,但出于吃饱就睡的习惯,朔离还是准备入眠一下。 少年咋咋呼呼的宣布:“我要睡了!” 聂予黎正往火堆里添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朔离入睡后,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宁静。 “今夜我来守着,你们想要休息的都可以休息。” 男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要守夜?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林子轩的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次任务,几只不成气候的疫鬼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凡界灵气稀薄,你我灵力受限,小心为上,总没有错。”聂予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说着,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朔离,又补充了一句。 “别吵醒她。” 林子轩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上半夜过得很快。 荒野的风带着寒意,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驴车旁,洛樱辗转反侧,似乎无法入睡。 她悄悄坐起身,看了一眼躺在另一侧睡得安稳的朔离,又看了看不远处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聂予黎。 犹豫了一下,少女还是从车上拿起了之前用过的木杯和小锅,里面还剩下一些用新叶煮过的温水。 洛樱抱着锅,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子轩身边。 林子轩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看清是洛樱后,那股警惕才收敛了一些。 “林师兄,喝水吗?”洛樱把木杯递过去。 林子轩看着递到面前的木杯,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聂予黎,接着转过头,望着她:“不用了。” 说着,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洛师妹。” 他有些莫名的烦躁。 ……怎么这些家伙全都在盯着那个蠢货看呢? 他这么想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 只是…因为家族里要他跟她打好关系,甚至于在朔离要成为剑尊弟子时,他的姐姐都忍不住先出手,给了她客卿令。 所以,会有这种心理很正常,嗯。 洛樱的动作顿在半空中,她看着林子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那师兄你早些休息。” 她轻声说了一句,抱着锅和杯子,又回到了驴车旁。 少女重新躺下,却再没有了睡意,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着身旁朔离安稳的睡颜。 火光在少年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对总是带着笑意的双眸。 在篝火旁的林子轩望着这一幕,尝试用另一个角度分析这些人。 他看向洛樱。 ——洛樱是天命之女,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倾云峰那一方的绝对中立力量,与朔离是同一派系的…… 不过,她为什么靠这么近? 他移开视线,又看向坐在火堆旁的聂予黎。 男人此刻正襟危坐,姿态如松,履行着守夜的职责,但他的脸微微侧着,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那个抱着猫的身影。 ——聂予黎自然不用多说,代表的是掌门一派的势力,甚至是正道官方的势力。 林子轩揣测,他估计也是收了什么接近朔离的命令,就像对方一开始照顾天命之女一样。 哼,不过如此。 林子轩的目光又转向篝火的另一侧。 那个叫“煤炭”的黑发少年,他靠着驴车的轮子,双臂抱在胸前,姿势看着很放松。 可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璀璨的金色竖瞳,一眨不眨,同样落在了朔离身上。 有见识的林家二少早早就大概猜测了一下这“宠物”的身份。 ——有那种眼睛,定是与龙族相关,又可化形,说明血脉纯度不低……是妖界的势力?还是什么未知的一方? 也不过如此。 林子轩靠在石头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在得出“这些人不过都另有所图”的结论后,诡异地平复了。 他闭上眼,心满意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朔离就从干草堆里坐了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怀里的小七也跟着醒了,用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臂。 “醒了?” 聂予黎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他站起身,将熄灭的篝火用土掩埋。 “嗯嗯。” 朔离把小七顶在头上,从干草堆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顺便将外衫还给聂予黎,对方接过。 她扫视了一圈。 洛樱已经醒了,正坐在车边整理自己的衣物。 林子轩靠在石头上,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赤霄还靠着车轮,姿势没变。 “喂,起床了!出发!” 朔离拍了拍手,宣布道。 她走到驴子旁边,解开缰绳,然后拍了拍驴屁股。 “走了,上班了。” ——队伍重新上路。 聂予黎依旧负责驾车,朔离则又躺回了后面的干草堆上,洛樱坐在她旁边,小声地跟她说着话,时不时被逗得轻笑。 林子轩和赤霄坐在车板两侧,一个脸色不善地看着远方,另一个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几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京城的影子。 第252章 京城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横亘在地平线上,望不到边际。 城墙极高,上面旌旗林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耸的箭楼。 几位披甲执锐的士兵在城墙上巡逻,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但奇怪的是,本该是商旅往来的官道上,此刻却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影。 整座巨城,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沉闷的死气之中。 “这就是京城?” 朔离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眯着眼打量着远处的轮廓。 “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聂予黎勒住缰绳,让驴车停了下来,他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越是靠近城门,那股压抑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却不是进城的商旅,而是一群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被一队队神情冷漠的士兵拦在城外,不许靠近。 城门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都要经过极其严格的盘查。 “看来进城没那么容易。”聂予黎开口。 一行人驾着驴车缓缓靠近。 很快,一名身穿校尉服饰的军官便带着一队士兵,手持长戟将他们拦了下来。 那校尉上下打量着他们这奇怪的组合,眼神锐利如刀。 “哪里来的?” “腰牌、路引,都拿出来。” 聂予黎正要上前,拿出宗门的文书,林子轩却先一步跳下了车。 他甚至没有看那名校尉,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牌,随手抛了过去。 “看清楚。” 那校尉下意识地接住玉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玉牌上,用银线篆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 他双手捧着玉牌,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无比,快步上前,躬身将玉牌递还给林子轩。 “请。” 说完,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呵斥道:“让开!快让开一条路!” 士兵们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足够驴车通过的通道。 驴车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那股压抑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混杂着草药、焚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穿过长长的门洞,京城的内景展现在眼前。 街道是宽阔的,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但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黄的纸钱打着旋飞过。 两侧的朱漆高楼门窗紧闭,一些门口挂着白幡,随风萧瑟地飘动。 偶有几个行人,也都用布巾蒙着口鼻,低着头,脚步匆匆,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躲避着什么无形的怪物。 修仙界与凡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朔离还记得自己上次来凡界时热闹非凡的新年。 如今是不知过了多少年,已经变成了这般景象。 盛世,乱世,轮回不止。 “先找地方。” 林子轩说着,走到驴车前头,为聂予黎指方向。 “我家在这里有处别院,还算干净。” 对方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驾着驴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座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林府”。 林子轩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片刻,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老门房探出头来。 他看到林子轩,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林家的仙长,您回来了!” 林子轩没有多言。 “开门,收拾西院。” “是!是!” 老门房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大门。 林家的别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只是此刻也透着一股萧条。 院子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很快,几个下人便闻讯赶来,在老管家的带领下,恭敬地将一行人迎进了西跨院。 西跨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打扫得倒还算干净。 朔离一进院子,就把肩上的小七放了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挑了最大的正房走了进去。 她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当个临时基地,还不错。”少年自言自语。 安顿下来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便恭敬地前来回话。 “仙长,您一路辛苦。” “晚膳已经吩咐厨房去准备了……” 林子轩打断了他:“城里的情况,说说。” 那管家叹了口气。 “您是不知道……这城里,闹瘟病啊。” “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先是城西,后来就跟疯了一样,到处都是。” “官府把城西给封了,可没用,还是有人不断地倒下……” 他说着,声音里透着恐惧:“现在大伙儿都不敢出门了,街上巡逻的都是官家人,说是得了病的,一律抓走,送到城外的‘安乐堂’去。” “那地方……就是个等死的地儿。” “现在城内唯一接纳病人的,也只有城西外侧的老寺庙了。” 洛樱听着,忍不住出声:“我们……去寺庙看看吧。” 朔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凝重的聂予黎和日常臭脸的林子轩(煤炭太矮了懒得看)。 “那就去看看。” 她拍了拍手,看向林子轩:“刘少,带路。” 林子轩皱眉:“我怎么知道在哪?” “啧,你怎么这么没用,小七,挠他。” “?” 管家看到这群“仙人”好像要出什么矛盾,生怕被牵连,连忙上前,躬身道:“各位仙长,老奴知道路,就在西城墙边上。” 朔离收回了猫,挑了挑眉。 “哦,那你带路吧。” “呃……那地方晦气重,仙长们千金之躯……” 管家支支吾吾的回答。 说到底,只是他自己怕得病,才找的托词推脱。 朔离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你怕什么。” 少年伸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我们几个仙长给你开光,百邪不侵。走吧。” 那管家被她拍得一个哆嗦,还想再说什么。 ——朔离俯身,对对方和蔼可亲的笑了笑。 “再磨蹭,就不是让你带路,是让你去探路了。” 第253章 排队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答应,声音都在抖。 “是、是,仙长,这边请。” 他躬着身子,跑到前面引路,脚步迈得又快又急,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差事。 一行人再次穿过那座空旷的院子,从侧门离开林府,回到了那条死寂的长街上。 管家不敢走大路,领着他们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越往西走,空气里的那股草药味和腐败气息就越是浓重。 墙角堆着无人清理的垃圾,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用破草席卷着的尸体,就那么随意地弃置在路边。 林子轩抬手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洛樱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朔离的衣袖。 少年倒是没什么反应,神情如常,她一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洛樱的手背。 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寺庙出现在眼前。 寺庙的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朱红色的山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木材的原色。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也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此地本该是清净庄严的佛门之地,此刻却如同一个未结痂的伤口,裸露在京城一角,不断地向外流淌着痛苦与绝望。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寺庙门口,几个穿着打了补丁僧袍的沙弥正在分发着什么东西。 他们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病人。 洛樱松开朔离的衣袖,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师父,”她的声音带着不忍,“我们是来帮忙的。” 那名分发着药粥的小沙弥抬起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劳累过度。 对方见到洛樱一行人气度不凡,衣着干净,愣了一下。 “帮忙?” “几位施主还是……离这边远点吧。” 话音落后,小沙弥又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递给下一个病人。 洛樱抿了抿唇,在原地站定了一会。 过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径直走到一个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老妇人面前。 少女蹲下身,伸出手,指尖亮起柔和的粉色光华,轻轻点在老妇人的额头上。 一股纯净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入。 老妇人身上那些骇人的黑色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这……” “……”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分粥的小沙弥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 “神……神仙……” 有人喃喃自语。 “仙姑,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妇人最快反应过来,她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童,噗通一声跪在了洛樱面前。 场面一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救救我!我不想死,仙人!” “仙姑,求您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仙姑发发慈悲!” “还有我,我还有气!” 原本安静排队的人群蜂拥而上。 那些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伸出干枯的手臂,朝着洛樱的方向涌来。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绝望而疯狂的求生火焰。 分粥的小沙弥被人群挤倒在地,锅里的米粥洒了一地。 “别挤,大家不要挤!” 聂予黎当机立断,一个箭步挡在洛樱身前。 一股柔和而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最先涌上来的人群稳稳地推开半步。 没有伤到任何人,却也让他们无法再靠近。 “诸位稍安勿躁。”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蕴含着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师妹灵力有限,无法一次救治所有人,请大家排好队!” 他的话语起到了一些作用,最前面的人群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后面的人依旧推搡着向前。 哭喊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病情似乎最为严重。 他双目赤红,身上的黑斑已经连接成片。 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他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推开身前的人,硬生生顶着聂予黎的力场向前冲,甚至撞倒了好几位病重的老人。 林子轩“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烦躁。 他正要拔剑—— 下一刻。 “呃啊!” 一把通体漆黑的巨镰贯穿了那人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溅射而出,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点。 “噗通。” 下一刻,巨镰被干脆利落地抽出。 男人的身体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鲜血从他胸口的空洞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震慑住了。 哭喊声、哀求声、推搡声……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那些原本疯狂向前涌动的人群,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手持巨镰、神情淡漠的少年,身体都在发抖。 “朔、朔师兄……” 洛樱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又看向朔离。 少年的神情未变。 她单手握镰,指了指自己的前方,语气散漫。 “从这里开始,往后排队。” 血珠顺着漆黑的刃面滑落,“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 那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听不懂吗?我说,排队。” 这一次,人群听懂了。 那些原本疯狂推搡的凡人,开始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 你推我搡,却不再是为了向前。 而是为了尽快远离那个手持凶器的少年。 他们踉踉跄跄地重新站好,沿着对方划出的那条线,排成了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再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哀求。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聂予黎站在洛樱身前,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有序的一幕,微微皱眉。 刚刚的场面确实需要震慑,但也不到直接当场格杀的程度。 在凡界这般,容易沾染上因果……之后要与朔师弟好好言说这件事。 不过,不是现在。 男人走上前,扶起还在地上发抖的小沙弥,语气温和:“我和林师弟可以来帮忙烧一些水。” 小沙弥被扶起来后,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恐惧的瞥了一眼正从地上抱起猫的朔离,声音发抖:“那……请跟我来。” 聂予黎点了点头,带着林子轩跟在对方身后。 很快,他们就搬了一口装满水的锅走了出来。 林子轩点火后,有些笨拙的跟聂予黎一起烧水,一旁的赤霄也被叫过来分发。 第254章 威慑 朔离收回巨镰,那柄凶器在她手中消失不见。 她抱着那只蹭着她手臂的猫团,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毛。 周围,寂静被打破了。 洛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条安静得可怕的队伍。 “……下一个。” 队伍最前方的老人迟疑着上前,他不敢看朔离的方向,只是将自己病重的孙儿抱到洛樱面前。 少女伸出手,指尖的粉色光华再次亮起,落在孩童的额头上。 此时,聂予黎他们的水也烧好了,男人将新烧开的水倒进几个大木桶里,又兑上一些凉水,调节到合适的温度。 “煤炭道友,请你把这些给那些还可以喝水的病人。” 赤霄接过木碗,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他舀起一勺水,递给一个伸出手的男人,全程面无表情。 仿佛他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只是一个寻常的帮工。 另一边,当洛樱开始救治病人时,朔离在队伍旁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每个被少年注视的凡人,几乎都会面露恐慌,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盯上了,甚至有一个人在接过水时不小心瞥了她一眼,不小心对视。 “……!!” 那人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朔离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 无论在哪,她都是那个用于威慑的、令人恐惧的存在。 少年百无聊赖地托腮看着正在治疗一位妇女的洛樱,想到了什么。 ……不过,以前根本都不需要出手的。 就像跟前上司一起去处理边缘星系叛军的那次。 朔离还记得当时自己十分不情愿的带着新上任的执政官一起执行任务。 她懒得跟这个第一次离开中心星系、满脸好奇的家伙说些什么,直接手撕了星球的护盾,把她一起抓上了临时星舰。 因为有朔离在,那些叛军什么都不敢做,于是二人顺畅的一路进入大气层。 直到她们如若无人的降落,才出现几十个拿着枪对着她们的士兵。 ——他们的手在发抖。 朔离本来是想按照指标上的全部处理掉的。 但是那个讨厌的女人却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声音温和。 “是的,我是洛执政官,不是投影,不是机械分身。” “我违规来到了荒星。” “我知道大家一定是对联邦有所不满。因为近期元老院和中心星的动荡,所以对边缘星系的管理有些不当……” 那时,有几十个黑洞洞的特制枪口围着她们。 但在正中央,那个女人歉意十足的朝他们道歉。 “这次是我的失职,没有第一时间将一切调整过来。” “——不过,作为新上任的执政官。” 她起身,温柔的笑着。 “我有信心,联邦会在我的手中变得更好。也希望,你们能一起参与到未来的建设中。” 执政官向那些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士兵伸出手。 “人类没有抛弃你们。” “我和人民仍然需要你们。” “呵。” 朔离忍不住轻嗤一声,记忆里的画面如烟雾般散去。 现实中,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的气息依旧浓郁。 她低下头,手指梳理着猫咪柔软的毛发,小七舒服地发出咕噜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远处,洛樱的治疗仍在继续。 少女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催动灵力,指尖那团粉色的光华都会黯淡一分。 她的动作依旧温柔,但身体的颤抖却越来越明显。 “仙姑,求您……救救我老伴……” 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跪在地上,将怀中气若游丝的妇人向前推了推。 洛樱咬着下唇,再次伸出手。 粉色的光芒笼罩住那妇人,但这一次,光芒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踉跄了一步。 她捂住胸口,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洛师妹!”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他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女。 “够了。” 洛樱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那条望不到头的、充满期盼眼神的队伍,嘴唇翕动。 “聂师兄,我还能……” “你的灵力已经透支了。” 聂予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半强制地将少女扶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 林子轩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丹药。 “吃了。” 他将丹药递到洛樱面前,撇开了头。 洛樱没有去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了灵力,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了她。 ……为什么…… 人群中爆发出失望的骚动和隐约的啜泣声。 希望的光芒刚刚出现,又迅速熄灭了。 “安静。” 朔离的声音像一盆冰水,立马浇灭了所有嘈杂。 她站起身,抱着猫,缓步走到洛樱身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洛樱满脸歉意,她勉强对朔离露出了一个微笑:“师兄,对不起。” “刚刚还害得你出手,不知有没有背负上因果。” “我也知道,这都是杯水车薪,还要麻烦大家……” “喏,摸摸。” 少年神色不变,她将猫咪塞到了少女怀里,语气轻松。 “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去找到那个疫鬼,把这一切结束,不就好了?” “疫鬼……” 洛樱重复着这个词,她怀里的小七不安地动了动,将头埋得更深。 少女的脸上血色还未恢复,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好。” “朔师弟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尽快除掉疫鬼。” 聂予黎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洛师妹你治愈了最病重的几位……其余的病人大致都能撑到我们处理完毕。” 林子轩抱胸瞥了眼已经差不多散开的队伍,随口道:“所以,线索呢?” ——“几位仙长,有失远迎。” 此时,刚刚的小沙弥带着一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亦步亦趋的小女孩。 男人身披简单的袈裟,身形清瘦,面色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和。 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贫僧是此寺住持,杜子春。” “多谢几位仙长出手相助。” 第255章 柳青巷 聂予黎上前一步,对着住持微微颔首。 “住持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恢复的粥棚,又看了看周围躺倒的病人。 “此地人多口杂,我等想向住持请教一些关于疫病的事情,不知可有清净之处方便说话?” 杜子春看了一眼这群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住持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几位仙长,请随贫僧来。” 他转过身,牵着那小女孩的手,领着众人向寺庙后院一间偏僻的禅房走去。 赤霄默默跟在最后,林子轩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也跟了上去。 朔离眯了眯眼,起身跟在洛樱旁边。 禅房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股浓重的艾草熏过的味道。 杜子春请众人坐下,自己则给那小女孩倒了杯温水。 “小秋,喝水。” 那小女孩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她的视线在其他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了那个懒散的少年身上,停顿的时间最久。 聂予黎目光落在住持身上,率先开口。 “住持,我等此番前来,是为查清京城疫病之源。” “方才在外,我师妹虽出手救治了部分病人,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杜子春叹了口气,将空了的水杯放到桌上,双手合十。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带着一股沉重。 “仙长慈悲。” “只是……这场瘟疫,非人力可解。此乃天降的灾祸,是这座城池的劫数。” “贫僧能做的,也只是在这乱世中,为这些苦命人提供一碗稀粥,一处遮风挡雨之地,尽些人事罢了。” 聂予黎看向住持,目光沉稳:“住持,我等修道之人,讲求追本溯源。” “凡事皆有因果,纵然是天灾,也必有其由来。还望住持能将所知详情,一一告知。” 杜子春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女孩,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疲惫。 “这疫病,是从城西开始的,贫僧一直住这附近……第一个病人,应该是自柳青巷出现的。” “第一个病人倒下后,巷子里的人起初还只是害怕,闭门不出。后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哀嚎声、哭喊声,日夜不绝。” “再后来……声音就渐渐小了。” “直到半个月前,那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了。官府的人用木板把巷子口封死,不许任何人进出,那里就成了一座死地。” 聂予黎听完,站起身,对着住持行了一礼。 “多谢住持相告。我等这便去柳青巷一探究竟。” “唉,仙长,还是等到寅时再动身为好,官府的人一直在那附近巡逻,恐会生变。” 聂予黎的目光扫过众人。 林子轩一脸不耐地靠着门框,赤霄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洛樱的脸上还带着灵力透支后的苍白,怀里抱着那只黑猫,猫咪的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 朔离则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叩、叩”声,仿佛对住持的话置若罔闻。 男人叹了口气:“多谢住持提醒,我等会在此等到天明。不知寺内可否为我等提供一两间净室暂作歇息?” 杜子春脸上的神情未变,他只是将小女孩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自然可以,后院还有几间空置的僧房,劳烦几位仙长随贫僧来。” 他说着,便牵着小秋的手站起身,推开了禅房的另一扇门。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回廊,通向寺庙的后方。 后院比前院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几间低矮的僧房整齐地排列着,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角落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空气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 杜子春推开其中两间相邻的僧房的门。 “这里许久没人住,有些灰尘,还望仙长们海涵。” 僧房内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 “住持有心了。” 聂予黎点头:“我与朔师弟及林师弟一间,洛师妹与煤炭道友一间。” 那样的安排很合理,也很正派。 但洛樱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朔离,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提出异议。 朔离没什么反应,打了个哈欠,漆黑的眸子盯着杜子春身后的那个小女孩看,对方也探出头盯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烛光中无声地交汇。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干净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她不怕生,也不躲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杜子春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小女孩的视线。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 “时辰不早了,几位仙长请歇息。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说完,他便牵着小秋,转身沿着回廊向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也进去吧。” 聂予黎推开左边那间僧房的门。 林子轩跟了进去,刚一进屋,他就捂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儿!” 屋子里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干艾草的复杂气味,确实算不上好闻。 聂予黎没有理会林子轩的抱怨,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木板床的边缘。 “啧,今夜轮流守夜,我先来,你们先休息。” 林子轩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些。 “哎呀,我今天晚上就不睡了。” 从头到尾都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笑嘻嘻的开口了。 “出去一趟。” 第256章 交流感情 话音刚落,屋内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聂予黎正擦拭床板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眉头微蹙。 “师弟,你要去哪?” 朔离眼珠子转了转。 作为看过原着剧情的剧透人士,她不仅知道每个疫鬼的具体位置,还知道最后boss在哪。 “我……” 林子轩眯了眯眼,打断了她的话。 “去哪?我一起。” 聂予黎站直了身体,他将手里的布巾放到一旁,目光扫过朔离,又落在林子轩身上。 “我也一同前往。” 少年皱起了眉,她嚷嚷道:“我自己有个地方要去,你俩待着聊聊天交流下同门情谊吧。” 她没有再等到他们开口,就踩着窗台,轻轻松松的跳了出去,消失在了夜幕中。 屋内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林子轩快步走到窗边,朝外看去。 夜色浓重,除了寺庙后院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跳。 聂予黎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打开的窗户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就这么等着?” 林子轩转过身,眉头紧锁。 聂予黎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动作。 过了会,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两块蒲团,将其中一块放在了地上。 “她说她有地方要去,那就听她的。” 男人语气认真:“我们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林子轩发出一声嗤笑。 他在狭小的僧房里踱了两步,屋内的灰尘被他的动作带起,在烛光下飞舞。 “……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 聂予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着林子轩。 “我相信朔师弟。” “相信她?” 林子轩站定。 “那家伙总是受伤,莽莽撞撞的,你不知道?” 聂予黎沉默了。 过了会,男人冷静下来,他没有坐在对方放的蒲团上,而是坐到床边。 “算了,反正她也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本事。” 僧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聂予黎走到桌边,拿起之前装满泉水的水囊,倒了一杯水,递到林子轩面前。 “喝水吧,师弟。” 林子轩接过木杯,杯身还带着泉水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中水面倒映出的、跳跃的烛光。 林子轩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无法掌控,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 这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就像之前的宗门大比,他在台下看到自己的姐姐和朔离一齐重伤时,那种即将要将他淹没的懊悔。 在之后林家清算时,林子轩主动承担了罪责,将天阶金丹的机遇和家族资源的一大半赔给了林会琦。 ……至少那个时候自己还能有点用。 但后面呢? 后面在青灵秘境…… “呼。” 强行摒弃掉这些纷杂的思绪,林子轩抬头,望着此时垂眸的聂予黎。 聊一聊“交流感情”?呵…… 他还是开口了,有些生硬的找话题:“聂师兄,你和她关系……不错啊。” 男人抬眼看他:“我与她是挚友。” “挚友?” 林子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些奇怪。 聂予黎跟朔离是挚友? 他们之间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过,哼,也好…… “这样啊,那聂师兄你一定很了解那个蠢货吧?” 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子轩想到了什么,他咳了咳,换了一个坐姿。 “那你,知道她的喜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男人握着木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上那点摇曳的烛火,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聂予黎闻言,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他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半晌,聂予黎才抬起头,神情认真地看着林子轩。 “喜好?”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始一一列举:“灵石,她很喜欢灵石,尤其是上品灵石。” “……” “食物也喜欢,特别是味道好的,比如桂花糕和烤鱼。还有……睡觉,她很能睡。” 男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还有武器,她很看重那把刀。” “我不是问这个。” 林子轩说话一卡一卡的。 “我是说……感情上的事。” “他……对道侣有什么想法?是喜欢女子,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寂静的僧房里,未尽之意清晰可辨。 聂予黎抿了抿唇,他发问。 “朔师弟不该喜欢女子吗?” 烛火跳动了一下。 林子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摇晃的水面。 “……当我没问。” 他生硬地吐出这几个字,仰头将杯中冰凉的泉水一饮而尽,木杯被他重重地顿在桌上。 但聂予黎却追问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否说得更清楚?” 林子轩的肩膀垮塌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将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你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 聂予黎陷入思考之中。 关于道侣的事情,他确实没有思考过。 无论是自己,还是……朔师弟的。 不过…… “她需要被人照顾。” 男人想到了什么,无奈的笑了笑。 “无论朔师弟以后的情缘如何,我都会伴她身侧。” 林子轩猛地从手掌中抬起头,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聂予黎。 “聂师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聂予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自然知道。” “朔师弟行事跳脱,时常将自己置于险地,身边需要有人看着。” 他解释道:“无论是作为师兄,还是同门,还是友人,我都有责任一直照看她。” 这番话说得充满了正道大师兄的担当与责任感。 林子轩移开目光,不去看聂予黎那双坦然的眼睛。 “如果……”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她以后有了道侣,那个人……不需要你这么‘照顾’呢?” 聂予黎的声音很平稳。 “那个人,也需要保护她。” “多一个人保护她,不是坏事。” …… 京城的夜色渐深,在寺庙深处的住持住处,窗户未关,冷风灌入。 杜子春俯下身,替小秋理好了有点凌乱的衣襟,温和的问她:“小秋,今天为什么要看着那位大哥哥呢?” 女孩眨了眨眼。 “她……身上有我的佛珠。” “哦,你之前送给朋友的礼物啊。” 男人点了点头,平静的起身,他叹了口气。 “那是很危险的人,不要私底下去找她哦。” “以后要好好听——” “哟。” 一个漆黑的影子出现在了窗台上。 夜风卷起少年脑后的银色发带,带起发尾和衣角微微摇曳。 朔离扛着一把在夜幕下微微散发着星辰光点的长刀。 杜子春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将小秋更紧地护在身后,抬头看向窗台上那个不速之客。 “……” 下一刻,朔离动了。 他根本就看不清她的动作,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刀尖已然近在咫尺。 这种时候,怎样可以活下去呢? 要说什么呢? 到底—— “系统。” 第257章 不要剧透 约莫一个时辰后。 朔离几个起身就返回了,少年大摇大摆的从窗台跳下。 林子轩猛地从蒲团坐起:“你去哪了?” “哎呀,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朔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总不能说她是为了速通副本直接去找最后boss一对一了吧? 果然,原着剧情下的东西都没这么简单…… 还是别剧透的好。 林子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散步?”他跟上前一步,“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吗?” “知道啊,所以走的小路。”朔离答得理所当然,“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这番回答让林子轩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他想发作,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聂予黎走了过来,他没有像林子轩那样质问,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朔离。 “朔师弟。”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朔离的衣角。 那上面似乎沾染了某种深色的、尚未干涸的痕迹,在昏暗的烛光下并不明显。 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 “啊?”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没有啊。” 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 “可能是刚刚在外面走路,被蚊子咬了一口吧。” 少年迫真的感慨了一句:“哎呀,这寺庙的蚊子,真毒。”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蚊子?这种天气? 还有,什么蚊子能咬修真者?修魔的蚊子吗? 聂予黎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囊,倒了一杯水,递到朔离面前。 “先喝水。” 朔离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气喝干,然后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 “好了好了,夜深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说完,就径直走向那张唯一的木板床,扑了上去,一个人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啊,舒服!” 林子轩的脸紧绷着,快步走到床边。 “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一个人占了不合适。” 在凡界,他们无法从外界获得灵力,除了用有限的丹药补给就只能靠休息恢复了。 朔离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你和我一起睡?”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胡说什么!”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后退半步,伸手指着床上那个毫无自觉的人。 “你给我起来,这床不是你一个人的。” 某人拉过那床有些潮湿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大大咧咧的宣布:“我睡着了!” 聂予黎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走到床边,没有理会还在一旁生闷气的林子轩,而是弯下腰,仔细看着朔离的侧脸。 “师弟,你刚才出去,用了灵力?” 少年一动不动。 聂予黎微微皱眉。 男人伸出手,拿起被朔离踢到床尾的靴子。 靴底沾着新鲜的泥土,还混杂着一些黑色的、类似灰烬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消散中的焦糊味。 “师弟,你去了哪里?” 观察完毕后,他将靴子放回原处,走到朔离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朔离随意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指节本能的蜷缩了一下,又被对方轻轻抚平。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聂予黎掌心渡了过来,顺着朔离的经脉探入,确认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后,便勉强放下了心中的那份忧虑。 男人叹了口气。 “朔师弟,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晓的吗?” “……” 某人继续装死。 “罢了。” 聂予黎将她的手放回被褥里,接着,替少年裹好被子,顺便将她额边刚刚被冷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好好歇息吧,依你便是。” 夜色无声地流淌。 林子轩最后还是没有去和床上装睡的人计较。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角,盘腿坐在聂予黎之前放下的那个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聂予黎在床边守了一阵,确认朔离呼吸平稳后,才起身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坐下,开始守夜。 烛火摇曳,僧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 天还未亮,寅时的梆子声从寺庙外遥遥传来,空远而沉闷。 聂予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薄被被踢到了腰间,一只手还搭在床沿外。 “朔师弟。” 聂予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寅时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 聂予黎又推了一下。 “我们该出发了。”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翻了个身,用背对着聂予黎,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再睡会……”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 聂予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强行叫她。 男人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林子轩此时已经睁开了眼,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不起来?” “让她再歇一会。”聂予黎说。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我去叫洛师妹她们。” 林子轩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后背。 “喂,起来了,要去柳青巷了。”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 林子轩又戳了戳。 “唔……” 男人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你明明是个修士吧?用神识调整一下不就立马清醒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朔离在被子里蠕动起来,然后将被子从头到脚卷在了身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春卷。 这下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林子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想把那个春卷掀翻,但动作却迟疑了。 就在这时,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聂予黎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 男人的身后跟着洛樱,少女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赤霄抱着手臂跟在最后,他一进屋,金色的竖瞳就落在了床上的那个“春卷”上。 某龙发出一声嗤笑。 小七轻手轻脚地跟在洛樱脚边,它仰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属于自家主人的不明物体,歪了歪脑袋。 聂予黎走上前,温声询问:“她还没醒?” 林子轩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答。 他往旁边站了站,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一副“你看,不是我不叫,是她自己不起来”的模样。 聂予黎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巨大的被子卷。 “朔师弟,该出发了。” 男人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里面的人。 被子卷没反应。 聂予黎也不气馁,又推了推。 “天亮了。” 被子卷往床里面滚了滚,离他更远了。 林子轩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这家伙,真是油盐不进。 洛樱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担忧和无奈交织的浅笑。 她走上前,在床边蹲下身,视线与那个被子卷保持齐平。 少女用一种很轻柔的声音开口。 “朔师兄,天亮了。” 被子里的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洛樱见状,继续说:“师兄,我们要一起找到疫鬼呀,你答应了我的。” 这话似乎精准地戳中了某个开关。 被子卷里传出一阵比之前明显得多的窸窣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春卷开始解体。 过了片刻,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朔离的黑发被睡得四处乱翘,几根不听话的呆毛倔强地立着。那根银色的发带也歪到了一边,松松垮垮地挂着。 少年环顾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众人:聂予黎,林子轩,洛樱,赤霄,还有一个小七。 这阵仗,像是三堂会审。 “唔……知道了……” 朔离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动作迟缓得像个生了锈的傀儡。 下一刻,刚刚落地—— 某人猛地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 她用一种充满了干劲的语调大声宣布:“凡界小队,出发!” 朔离气宇轩昂的挥手指挥。 “现在,我来安排一切。” “刘少,给我变出早餐!其余人,向前!” 第258章 大展拳脚 清晨的街头很安静,天色未亮,能闻到些许露水的气息,混杂着不知从哪传来的药味。 几人在安静的街道走着,唯一的声音是某人在队伍前方吧唧吧唧吃着传来的。 朔离的头发被她自己随便捋了捋就扎了起来,还有点毛躁,在其肩头的小七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将那些发丝按下。 又再次翘起。 林子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就知道吃。” 此时,朔离吃着的早餐就是他储物戒里的糯米点心。 朔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哪唔补辞吾肝麻。”(那我不吃我干嘛) “饭桶。” 某龙评价。 “泥眉游九别季度……唔。”(你没有就别嫉妒) 少年嚼着,回头瞪了那一小点赤霄一眼,正要再说他几句,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耳后传来。 聂予黎的动作很稳,他伸手,避开了她的耳朵,小心地拢起那些散乱的发丝。 “师弟,我帮你整理下吧?” 朔离感觉到对方的动作,点了点头,就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点心,把后脑勺完全交给了对方。 洛樱走在后面。 少女原本想要上前的手悄然垂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聂予黎没有说话。 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把木梳,动作轻柔地将那些打结的发丝梳开。 手指修长有力,穿梭在黑发间,很快就将那一头乱发理顺。 理好头发后,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那根银色的发带上。 这是…… “这是墨师叔赠与你的?” “嗯,师尊给的好东西。” 朔离咬着最后一小半点心。 聂予黎替她束好发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最终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师叔很珍重你,师弟。” 居然有这么明显的神魂印记…… 小七蹲在朔离肩上,伸出爪子碰了碰聂予黎那根一动不动的手指。 男人很快回过神。 他收回手,温声提醒:“好了。” “谢啦,五千哥。” 朔离摸了摸自己整齐的马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 周围的景象愈发萧条。 街道两侧的屋门上,贴着泛黄的符纸,一些门缝里还塞着烧过的艾草。 林子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袖子掩住口鼻,脚步加快了几分。 赤霄依旧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竖瞳在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时,闪过思索。 ……怪不得那个废物叫唤着这里不简单。 原来如此。 “快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朔离开口。 她停下脚步。 前方的巷口,被巨大的木板和栅栏彻底封死,上面用朱砂潦草地画着驱邪的符咒,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疫病之地,生人勿进”八个大字。 “看来就是这里了。” 聂予黎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那些封口的木板和上面的符咒。 “这些符咒没什么用。”他得出结论。 男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符纸。 那符纸像是被风化了许久,一碰之下,便化作飞灰,簌簌地飘落下来。 林子轩上前一步。 “让开。” 剑光一闪,木屑纷飞。 封住巷口的巨大木板和栅栏被他一剑斩为两段,“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厚重的尘土。 巷子深处那股混合着腐败与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朔离搞定了早餐,一脸孺子可教。 “刘少,可以啊,学会我的套路了。” “啧,谁学你了?” 巷内死寂无声,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 两侧的房屋门窗洞开,或是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地上铺着一层黑灰色的尘土,或许是焚烧过什么东西后留下的灰烬。 “走吧,进去看看。” 朔离第一个迈了进去,肩上的小七立刻把脑袋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巷子两侧的房屋都一样,门窗大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院子里的植物早已枯死,只剩下灰黑色的枝干。 走了约莫十步,朔离停了下来。 疫鬼共有七形,又是七情。 喜、怒、哀、惧、恶、欲、爱。 而此时此刻—— “哈哈……” “哈。”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 那不是一个人的笑声。 是很多人的笑声,男女老少,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死寂的巷弄里。 明明是笑声,却听不出半分喜悦,而是一种诡异机械的重复。 洛樱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子轩握紧了手中的剑,赤霄面无表情。 聂予黎走快了些,不着痕迹地将洛樱和朔离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距离。 一行人继续向前,发现巷子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二三十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坐于地上,身体枯瘦,脸上、脖子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们……” 洛樱的声音颤抖。 少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聂予黎伸手拦住。 “别过去。” 洛樱看着那些人麻木而“快乐”的脸,指尖泛起粉色的光华。 “他们很痛苦,我要帮他们。” 她绕开聂予黎的手臂,对着其中一个离得最近、几乎要跳倒在地的老者,遥遥一指。 柔和的粉色光华如同一道暖流,瞬间笼罩了老者的身体。 这是她蕴含着生命之力的治愈灵术。 然而,那光华在接触到老者身体的瞬间,就像落入滚油的水珠,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便消散无踪。 老者身上的黑斑没有丝毫变化,他发出了更大的“哈哈”声。 随着她的失败,周围那些人的笑声也变得更加响亮,更加刺耳。 林子轩的脸上露出烦躁的神色。 “我来。” 他话音未落,人已出鞘。 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如同疾风,瞬间斩向圈子中央。 剑光带着破空之声,威力足以劈开巨石。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剑光,在穿过那些蹲坐的人群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径直斩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轰!” 墙壁被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砖石碎裂。 而那些人,却像是没有实体的幻影。 剑光从他们身体中穿过,没有带起一丝血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没有灵气,没有魔气。 凡界的妖鬼与修仙界的运作方式全然不同,它们有着自己的规则。 站在几人身后的朔离邪魅一笑。 这种时候,就让看过原着剧情的她来大展拳脚吧! 少年开口就是一段信手捏来的原文:“喜乐总是转瞬即逝,引人沉沦,所以它行踪诡测,捉摸不定。” “我们只要……” 此时,聂予黎缓缓睁开眼。 男人开口:“我们继续向前。” 第259章 挂 差点忘了五千哥这个挂了! 朔离痛失一波装模做样的机会,她内心切了一声。 “线的源头,在前面。”聂予黎说。 “跟着我。” 男人没有再做解释,迈开脚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林子轩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些诡异笑着的人,又看了一眼聂予黎的背影,最终握着剑跟了上去。 洛樱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上。 少年抱着手臂,对肩上的小七说了一句。 “走了,看戏。” 她跟在队伍最后,赤霄在她身侧,步调一致。 巷子不长,但他们走了很久。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根针刺入耳中。 那些原本坐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转动着僵硬的脖子,脸上挂着同样的、咧到耳根的笑容,朝一行人围了过来。 这些人的动作很慢,像提线的木偶,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度扭曲着。 林子轩停下脚步,横剑在前。 “他们围过来了。” “无视他们。” 聂予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碰。” 那些笑着的人越走越近,几乎要贴到他们身上。 浓重的腐朽气味混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包裹住众人。 洛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跟在聂予黎身后。 一只干枯的手臂忽然从侧面伸出,抓向朔离的肩膀。 她身旁的赤霄眼神一凝,正要动手,却还是收回了魔气。 聂予黎在场,他是绝对不可能动手的。 魔君眯了眯眼,伸出手准备把朔离扯开—— 下一刻,少年动了。 她没有拔刀,只是侧身一步,顺势握住赤霄伸出的手,又一把抱起小魔君,躲过了那条手臂的触碰。 同时,她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原地转了半圈,与他一起从几个人中间那道缝隙中穿了过去。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那只抓空的手臂主人没有停顿,僵硬地收回手,继续挂着那诡异的笑容,朝他们围过来。 赤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本能的挣扎了一下,但抱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别乱动啊,煤炭。” 朔离低下头,对着怀里的人小声说:“你看你这么小一只,被他们踩扁了怎么办。” “……” 赤霄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杀意。 巷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些人不再只是缓慢地围拢,动作变得急切起来,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咧开的嘴角弧度更大,露出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一样的笑声。 四人一猫一煤炭也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一堵死气沉沉的高墙,挡住了去路。 “没路了。” 林子轩皱起眉,将剑横在胸前。 朔离一手抱着煤炭,另一手抓住洛樱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后一拉,躲过了一个人影的扑击。 少年的视线落在了墙上。 哈哈,这自己可知道突破点在哪。 该轮到我们穿书人士展现—— “大家退后。” 聂予黎声音平稳。 男人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周围嘈杂的笑声仿佛被隔绝了,世界陷入一片无声。 在他的视野里,无数或粗或细的黑线从周围那些笑着的人身上蔓延出来,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最终汇聚在墙壁的某一个点上。 那个点,漆黑如墨,散发着死气。 “找到了。” 他指尖凝聚剑气—— 下一刻。 没有声音,也没有灵力爆散,坚实的墙壁如同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 聂予黎手腕一转,横向一划。 一个恰好能容一人通过的、边缘还在像水波一样晃动的黑色洞口,出现在墙壁上。 洞口对面,是另一条更加幽暗的巷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 所有虚幻的人影都停止了动作,下一秒,他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聂予黎收回手,环顾众人。 他刚刚在神通运作时并没有多余的余力去照看他们。 “你们都没事吧?” 朔离丢下那只煤炭,走过去,哥俩好的拍了拍聂予黎的肩。 “五千哥,大家当然都没事啊,你真是开了。” 这最后一句,莫名的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男人上下打量她后,松了口气,随后眨眨眼:“……开了,是何意?” “开了啊……” 朔离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在聂予黎面前摇了摇。 “是对强者的至高赞美。” 聂予黎看着她,他显出些许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褒奖之意,受教了。”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继续向前。” 说着,聂予黎第一个跨入了巷口,他走进后,向外面的朔离伸出手。 掌心向上,骨节分明,洞口的黑光在他手上流转,像握着一捧破碎的星。 少年却早已大大咧咧的跨了过去。 聂予黎收回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什么也没说,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喂,等等!” 林子轩喊了一声。 “你急什么,不观察下情况?” 但走在最前面的朔离没有回头。 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就拐过一个转角,消失不见。 聂予黎看了看林子轩,又看了看那个漆黑的洞口,没有多言,带着众人跟了上去。 赤霄抱着手臂,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了一眼,也迈开了脚步。 新的巷子比之前更加狭窄、更加幽深。 两侧的高墙几乎要贴合在一起,苔藓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气混杂在一起,让人呼吸不畅。 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昏暗得如同深渊的裂缝。 洛樱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巷子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被丢弃的拨浪鼓,上面画着小小的老虎头,已经褪色了,还沾着暗黑色的污迹。 拨浪鼓旁边,散落着几朵早已枯萎的白色小花。花很普通,像是凡间孩童们喜欢拿来编花环的野花。 但在这充满死寂与腐败的地方,这几朵枯萎的小花,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有小孩的东西。” 少女轻声说。 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粉色光华,似乎想去触碰那些枯萎的花朵,但又停住了。 “别碰。” 聂予黎的声音传来。 “这些东西上面,都附着着疫病源头的气息。” “疫鬼,或许就在不远处了。” 代表着“喜”的疫鬼。 前方的朔离一股脑地走着,不由得想起昨晚杜子春与她说的话。 当时,他用出了各种她从未见过的“道具”和手段,朔离用了自己的神通【奇点】与对方周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一刀将这位凡界副本的最终boss的右臂斩断。 确定,丧失战斗能力。 在她即将刺下最后一刀时,旁边一直躲着的小秋却跑了出来,抱住了男人,挡在他身前。 少年提刀的动作没有犹豫。 “那就一起干掉吧,反正也是个小boss。” “咳……” 僧人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想要摸摸小秋颤抖的脑袋,却又失了力气。 “能否,听我一言?” 第260章 “喜”之疫鬼 杜子春在穿越前,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 他的成绩说不上差,没有一科挂科,成绩也说不上好,距离保研很是遥远。 就是这样普通又简单,能看到尽头的一生。 直到穿越,他成了杜家的庶子,又获得了系统。 本该走向自认为的,顺风顺水的开挂人生。 【新手任务:匡扶正义。任务地点:柳青巷。任务奖励:初级心法《清风诀》。】 转过一个墙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三个穿着破旧短打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面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因为恐惧而剧烈地发抖。 “小丫头片子,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不……不给……”女孩的哭声带着颤音,“这是……这是娘留给我的……” “你娘都病死了,留个破珠子有什么用!”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骂道,“拿来换几个铜板,还能买个饼子吃!” 他们推着女孩,女孩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摔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杜子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 “住手。” 那三个男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一个文弱的少年,脸上都露出不屑的表情。 “哪来的小白脸,想学人英雄救美?”满脸横肉的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大爷们发财。” 杜子春没有说话。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里闪过一行字。 【是否使用新手大礼包?】 【是。】 那时的杜子春正值少年,一腔热血,拳打恶霸,拯救无辜。 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从这条名为柳青的巷子,正式开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秋。” ——杜子春满心喜悦。 “哈哈……哈哈……” 巷子内,突兀的传出笑声。 和刚刚那些人影此起彼伏的,僵硬的笑完全不同,此时仿佛发自内心。 按照朔离的原着描绘中,那“喜”之疫鬼的模样,应该是—— “姐姐。” 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孩子扯了扯洛樱的衣袖。 洛樱被那声“姐姐”叫得一愣,她低下头,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孩子。 孩子很瘦小,几乎只到她的腰部。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困惑。 “小弟弟?”她轻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孩子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面具上那个永恒的笑脸正对着洛樱。 “洛师妹,退后。”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指尖剑气凝聚。 朔离懒洋洋的开口:“这就是那个疫鬼。” 少年的话音刚落,那个孩子突然又笑了起来。 “嘻嘻……” 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 孩子像是没有听到其他人的话,他拉着洛樱的手,开始往巷子更深处跑。 洛樱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她皱着眉反抗,却根本挣脱不了。 “站住!” 聂予黎呵斥一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孩子的肩膀。 但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孩子的前一刻,却从对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像穿过一层虚无的空气。 男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灵体。”他说。 “洛师妹,稳住心神。” 那孩子不管不顾,继续拉着洛樱往里前进。 随着他的脚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重新变得整洁,地面坑洼的泥地被平整的青石板取代。 两侧紧闭的木门被推开,门后探出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有孩童的嬉闹声,有货郎的叫卖声,还有邻里间亲切的交谈声。 腐朽与死寂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饭菜的香气和阳光晒在被褥上的味道。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条阴森可怖的死巷,就变成了一条热闹、祥和、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街道。 而聂予黎、朔离等人的身影,如同被水洗过的画,在洛樱的视野里迅速褪色、消失。 她被彻底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人呢?!” 林子轩快步上前,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四处张望。 “那东西把她带走了?” 聂予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闭上眼睛,指尖再次并拢。 琥珀色的眼眸再次睁开时,视野里,已经没有了那些汇聚的黑线,世界一片“干净”。 “……与我们剩下的人都没有丝毫关联,那是只针对洛师妹的一个领域。” “那怎么办?在这里干等着?” 林子轩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坚硬的墙体纹丝不动。 “刘少,别着急。” 少年摸了把肩头的小七。 “洛师妹会出来的。” “别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洛师妹她可是天……” 男人有些烦躁的开口,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 “反正,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是,你就不能相信一下洛师妹吗?” 林子轩的脸上郁闷。 “我当然相信洛师妹,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周围麻烦危险很多,而她自己……” 总是没有自保之力? 容易被不轨之人盯上? 性格优柔寡断? 脆弱? 过于善良? “她自己……总是会心软。” 林子轩勉强把话说完,声音懊恼。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朔离那张无所谓的脸。 聂予黎也皱着眉,显出疲惫。 他揉着眉心,缓解着使用神通带来的消耗。 视野里无数线条交织,却再也难以寻找到属于洛樱的那条因果,或许是凡界压制了他的感应神通,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允许他察觉。 “……难以找寻。” 风从巷口灌入,带着一股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感。 男人深吸一口气,他最终解除神通,看向前方。 “现在的确无计可施,前方只有很多无意义的怨气集合体。” “对付它们只会白白浪费灵力,迟早又会凝聚。” 无计可施。 该如何呢——? “那就听我的,我相信洛师妹马上就可以出来。” 少年开口。 朔离再次走到了最前方,望着神色不同的众人。 “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向前,把这些沿途的小怪清理掉,给她铺平道路,然后去终点等她王者归来。” “出发!” 一声宣告后,朔离的视线接着落在了一旁靠着墙,一言不发的赤霄身上。 魔君与其对视,他啧了一声,起身。 “……出发。” 说着,赤霄第一个迈出步子,站在了朔离身侧。 “嗯,出发。” 聂予黎无奈的开口,往前踏出一步。 他第二个走上前,少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子轩看着并肩站立的三人,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周身。 “你们……就这么冲动?” “我……” 嘴上这么说着,男人还是满脸烦躁的走了过去—— 却被朔离拦住。 “刘少,你忘了说了。” “……说什么?” 本能的疑问落下后,林子轩很快反应过来,他咬牙切齿。 “出发,出发!好了吧?快走,去打你说的‘小怪’!” 第261章 饭菜 三人一猫一煤炭沿着巷子向前。 与之前那段路不同,此处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声响。 巷子两侧不再有房门,只有一堵堵高耸的、沉默的墙壁,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长的灰色缝隙。 林子轩将剑握得更紧,他走在聂予黎身侧,警惕地环顾四周。 赤霄依旧抱着手臂,跟在朔离身后。 “都打起精神。” 朔离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小怪要刷新了。” 话音刚落,两侧泥泞的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开始蠕动起来。 它们如同活物一般,从墙上剥离,汇聚在地上,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这些人影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眼睛。 它们的身体还在不断滴落着黑色的粘液,散发出强烈的怨念和恶意。 “嗬……” 怨鬼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拖着不成形的腿,从四面八方朝一行人围了过来。 朔离抽出“小竹”,刀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星辰的轨迹。 “左右散开,清理两侧。” 聂予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握紧了剑柄,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前方。 男人率先响应,身形一动,掠向左侧,剑光如匹练般展开。 林子轩的脸上带着不耐,但也毫不犹豫地动了。 他选择了右侧,青色的剑芒带着风声,迎上了扑来的怨鬼。 赤霄抱着手臂,站在朔离身后半步的位置,金色的竖瞳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混战。 小七则从朔离肩上跳下,身形灵活地躲在她的脚边,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朔离提着“小竹”,迎上了正面涌来的最多的怨鬼。 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诀,动作简单到了极致。 侧身,躲过一只怨鬼挥来的黑色利爪。 进步,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将那只怨鬼拦腰斩断。 黑色的粘液溅开,却没有一滴沾到她的衣角。 断成两截的怨鬼在地上蠕动了两下,便化作一滩黑水,渗入泥地。 少年的声音落下。 “继续向前。” …… 【没有宗门纷争,没有强者威压,没有血腥杀戮。】 【我们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师兄,你不是一直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朔师兄,我回来了!” 洛樱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叮铃”一声,声音清脆。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铺子。 靠墙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凡人用的杂货,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用漂亮琉璃瓶装着的彩色糖果。 柜台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放着一个算盘和一本摊开的账簿。 一个穿着简单布衣的黑发少年正坐在柜台后,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笔,似乎在为什么数字而烦恼。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熟悉的眉眼,懒散却又张扬的神情。 少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贯的笑容。 “回来了?” 朔离的声音随意。 “今天生意怎么样?” 洛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柜台前,将手里提着的小竹篮放到上面。 竹篮里,是刚从外面集市里买的蔬菜。 “嗯,都卖完了。” 她看着他,眼眸中是满溢的温柔。 “师兄,你又在算账了?” “哎呀,我就喜欢搞这种。” 少年伸了个懒腰,丢下笔,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竹篮里的一颗红色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后院那几只小陆行鸟今天听话吗?” “很乖,”洛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煤炭看着它们呢,一只都没乱跑。” 她说着,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账簿上。 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记录着一笔笔收支,旁边还有一些幼稚的、不成形的小人涂鸦。 那是他的字。 ——一个属于他们的小铺子,一个种满花草和养着小动物的后院。 他负责管账和看店,她负责打理后院和采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平淡,却又让人安心。 这就是洛樱想要的,最平稳的喜乐。 “啊,好饿。” 少年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抱怨。 “洛师妹,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靠过来,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寻求投喂的大型动物。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 洛樱的身体僵了一下,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我、我去做饭。” 她小声说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抱着竹篮跑向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一排排陶制的罐子上。 洛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 她将新鲜的蔬菜放在木盆里,舀起清水开始清洗。 没过多久,那个少年也晃了进来。 他没有帮忙,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里还咬着那半个果子。 “今天好热啊。”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洛樱“嗯”了一声,手上切菜的动作没有停。 一只小小的黑色龙影从门外跑了进来,它用脑袋蹭了蹭洛樱的脚踝,嘴里还叼着一株带着露水的灵草。 是煤炭。 “是给我拿的吗?真乖。” 洛樱放下菜刀,蹲下身,摸了摸煤炭的头。 朔离看着这一幕,走了过来,也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它。 煤炭嫌弃地躲开。 “这煤炭,还敢躲我?你晚饭没了!” 洛樱的心因为这平静而温馨的画面而变得柔软。 她站起身,重新开始准备午饭,饭菜的香气很快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 少年很快又像没骨头一样扒拉在了她身上。 “我好饿哦。”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拖得长长的。 少年看着洛樱正在切的青翠蔬菜,伸手捏起一截,放进嘴里。 “咔嚓。” 声音清脆。 “还行。” 他说,然后又捏起一截,递到洛樱嘴边。 “你也吃。” 洛樱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唇边的蔬菜,下意识地张开嘴。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 第262章 向前 “……就快好了。” 洛樱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朔离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脑袋在她肩窝处蹭了蹭。 “闻着好香呀。” 少女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三菜一汤便被端上了后院石桌。 一盘清炒的灵蔬,一盘红烧肉,一碟凉拌的野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 都是些家常菜,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朔离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兽肉塞进嘴里,两颊立刻鼓了起来。 “好吃。” 少年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 洛樱坐在他对面,小口地喝着汤,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她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藤架,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真好。 洛樱想。 她伸出筷子,也夹了一块肉,小心地放进朔离的碗里。 “吃这个。” 朔离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块肉也扒进嘴里,然后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也吃。” 煤炭迈着小短腿,跳上石凳,扒着桌子边缘,仰头用它那双金色的竖瞳眼巴巴地看着。 朔离随手丢了一块没那么咸的肉给它,它立刻叼着跑到一边,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安静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吃完饭,朔离把碗筷一推,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 少年叫她,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洛师妹——” “我吃撑了,动不了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片狼藉:“洗碗就交给你了,我最能干的师妹。” 洛樱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好。” 她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朔离没有回屋,而是跟着她一起进了厨房。 他没有帮忙,软靠在门框上,看着洛樱的背影。 少女将碗筷放进木盆,舀了清水,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开始清洗。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好。 朔离看着她,忽然开口。 “师妹洗的好干净呀,比我洗的好多了。” 洛樱轻轻抿唇笑了下。 “师兄你不常做这种事罢了。” 说完,她手上的动作又继续起来。 洗完最后一个碗,洛樱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她转过身,看到朔离还靠在那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少女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快。 “师兄,这样的日子……你喜欢吗?” “喜欢啊。” 朔离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站直身体,朝她走了过来。 少年嘟囔着:“洛师妹,我们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少女却愣住了。 她看着对方懒洋洋的脸。 【师妹,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点别的。】 【应该想点什么呀?】 【在此时此刻,要说些什么好呢——】 “青云直上九霄天,志在苍穹揽月仙。”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壮志凌云。 属于那个提着刀,永远走在最前方,身上总带着伤,却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朔离。 “哗啦——” 世界发出了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温暖的阳光消失了。 院子里的葡萄藤架枯萎、腐朽,化作黑色的尘埃。 那张摆满佳肴的石桌四分五裂,饭菜变成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泥。 挂在门上的风铃掉落在地,碎成几片。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迅速褪色,腐烂。 洛樱看着眼前的朔离。 对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张她无比眷恋的脸,正在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剥落。 懒散张扬的眉眼消失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画着诡异笑脸的白色面具。 那个曾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的少年,身形在迅速缩小。 他不再是那个肆意的、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兄,而是变回了那个戴着面具,只到她腰部的瘦小孩子。 “姐姐。” 孩子抬起头,面具上的笑脸对着她。 “留下来,不好吗?” “……一直在这里,多开心呀。” “不,那不是朔师兄。” 洛樱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条阴森的巷子,想起了那些无声笑着的人影,想起了眼前的这个“孩子”。 她也想起了真正的朔师兄。 那个会嫌弃她麻烦,却又在她冷的时候毫不犹豫把衣服披给她的人。 那个会在最混乱的时候,将她挡在身后的人。 那个不会安慰人,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却相信她的少年。 她喜欢的,是那个鲜活的、真实的、即使满身缺点却依旧光芒万丈的朔师兄。 而不是这个由她的臆想和欲望构筑出来的,完美的赝品。 朔离会一直向前。 自己也要向前。 “滚开。” 洛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伸出手,指尖粉色的光华大盛。 无数樱色的花瓣凭空出现,在她身前汇聚成一道剑光,如同一道粉色的惊鸿,直刺向那个戴着面具的孩子。 那孩子不闪不避,嘻嘻地笑着。 就在剑光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它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形。 “姐姐,好痛哦。” 疫鬼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洛樱没有回答。 她握紧双手,更多的灵力涌入身前的花瓣剑光之中。 那剑光变得更加凝实,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花纹。 少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下一刻,她向前踏出一步,粉色的剑光随之而动,再次斩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道剑光,而是数十道。 漫天花雨,每一片花瓣都锋利如刀,封锁了疫鬼所有可以躲闪的空间。 疫鬼依旧嘻嘻地笑着,它小小的身体在花瓣的风暴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 “姐姐,来玩呀。” “我们来玩捉迷藏。” 随着它的话音,周围破碎的幻境再次发生变化。 无数孩童的幻影从腐朽的墙壁中浮现出来,它们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笑脸面具,发出同样的笑声,朝着洛樱跑来。 他们手拉着手,在洛樱身边围成一个圈,唱起了童谣。 歌声诡异,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那些花瓣剑光斩在这些幻影上,只是穿体而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而疫鬼的本体,就混在这些孩子中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洛樱停下了攻击。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围绕着她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幻影。 “开。” 她轻声说。 一朵巨大的樱色莲花从她脚下绽放。 花瓣层层舒展,柔和的粉色光晕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水波。 光晕所及之处,那些戴着面具的孩童幻影如同冰雪般消融,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诡异的童谣也戛然而止。 疫鬼的本体被这光芒逼得显出身形,它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姐姐,不好玩,这个不好玩!” 洛樱睁开眼,一步步向它走去。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莲花便向前移动一分,粉色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与腐朽驱散。 “你是疫病,是灾祸。” “你不该存在。” 第263章 我来啦 疫鬼看着步步紧逼的少女,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它不再嬉笑,而是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在破碎的幻境中显得很狼狈。 “我不想死!” 孩子一边跑,一边尖叫着。 周围的景象随着它的意念而剧烈变化。 地面上忽然长出无数荆棘,墙壁上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臂,试图抓住洛樱。 洛樱视若无睹。 她周身的粉色光晕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屏障,所有靠近的荆棘与手臂都在触碰到光芒的瞬间化为灰烬。 疫鬼见状,跑得更快了。 它一头撞进一面墙壁,消失不见。 洛樱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面墙,墙上开始浮现出新的画面。 那是一户普通的人家。 年轻的夫妇正围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宝宝,笑一个。” 女人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脸颊。 婴儿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是疫鬼的声音。 画面中的女人抬起头,隔着幻境,看向洛樱。 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姑娘,放过他吧。” 她轻声说。 这…… 洛樱抿了抿唇,手中的剑光微微黯淡。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男人也看了过来,他的眼神变得怨毒。 “是你!是你想要杀死我的孩子!” 他咆哮着,整个画面都开始扭曲。 那对夫妇的脸变得狰狞,他们抱着婴儿,化作一道黑影,从墙壁中扑了出来。 洛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剑光。 但她迟疑了。 她无法对那张婴儿的脸下手。 黑影越来越近。 “求求你……” 那女人的声音在洛樱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不要伤害我们,我们只想活下去……我们也不想这样的……” “我们也不想伤害别人……” 洛樱的眼前,黑影的面目在不断变化。 时而是那对夫妇怨毒的脸,时而又是那个襁褓中婴儿纯真的笑脸。 少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剑光彻底熄灭了。 黑影见状,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啸,速度更快。 就在那双由黑气凝聚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洛樱的额头时—— “嗡。” 一声轻响。 一朵巨大的、半透明的樱色莲花,从洛樱脚下无声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将她完全包裹。 黑影撞在莲花之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弹飞出去。 洛樱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一片清明。 “真正的喜悦,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把自己的喜悦建立在人们的痛苦之上。” 她抬起手,食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包裹着她的那朵巨大莲花,花瓣开始一片片剥落,化作无数粉色的光点,飘向空中。 那些光点没有攻击性,像一场温柔的春雨,洒落在这片破碎的幻境之中。 “消散吧。” 光点所及之处,扭曲的景象开始被净化。 狰狞的夫妇化作光点消散,婴儿的啼哭声停止了。 腐朽的墙壁上,开始重新长出绿色的藤蔓,开出白色的小花。 那团被弹飞的黑影在光雨中发出痛苦的嘶吼,它身上的怨气被一点点剥离,露出了疫鬼的本体—— 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淡,它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 “为什么……不喜欢……”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解。 洛樱没有回答。 她看着它,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漫天光雨中彻底消散,化作最后一缕纯净的白光,融入这片被净化的空间。 随着它的消散,笼罩在整个京城上空的那股压抑死气,似乎也淡了一分。 整个幻境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 天空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地面塌陷。 周围的一切,连同那些刚刚绽放的白色小花,都如同镜面般破碎开来。 “轰!”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整个领域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洛樱的身影出现在一片漆黑的巷子中,灵力透支后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还没等少女喘口气,周围泥泞的墙壁与地面便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失去了疫鬼的操控后,深处的怨气仿佛挣脱了枷锁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目标直指刚刚摧毁了它们同类的洛樱。 浓郁的、近乎实质的黑色怨气化作无数条滑腻的触手,缠上了少女的脚踝,冰冷的死意顺着皮肤向上蔓延。 “咳——” 洛樱被那股浓重的腐臭味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想运转灵力,丹田内却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护身灵光都无法凝聚。 “天命……” “气运……是气运的味道……” “吃了她……” 无数怨毒的、细碎的呓语直接在少女的神识中响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她的神智。 漆黑的怨气顺势爬上她的身体,束缚住她的四肢,将她向下拉扯。 洛樱的身体一软,被那股力量拖倒在地,冰冷的泥水浸湿了她的裙摆。 “放开!” “我……我还要回去……!” 少女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意识像是沉入冰冷黏腻的泥沼,被无数只手向下拉扯。 黑暗。 寒冷。 还有混杂着腐肉与铁锈的恶臭,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鼻腔,钻进肺里。 “吃了她…” “……是天道的宠儿…该死的天命…” “杀了她,我们就能解脱……” ……我是,天道的宠儿? 负面情绪被怨气引动,一股脑地涌上。 软弱,自卑,脆弱,逃避。 我是背负天命之人吗? 大家……一定很失望吧。 洛樱的意识渐渐模糊,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伸出的那只手垂落在冰冷的泥水里,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要结束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少女无意识的呢喃着。 “师兄……” ——“锵!” 清越的刀鸣,如同一道惊雷,撕裂了这片死寂与绝望。 一道璀璨的星光划破了浓重的黑暗。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瞬间斩断了缠绕在她身上的所有黑色触手。 身上一轻,触手,一片温暖。 洛樱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年浑身沾满了粘腻的漆黑液体,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星辰色的光华在漆黑的刀身上流转不息。 另一只手与她费力伸出的那只手交握。 朔离笑着,将她从一片淤泥中拉起。 “师妹,我来啦。” 第264章 师妹你好香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看不出半分紧张。 她手上稍一用力,便将浑身泥泞、几乎脱力的洛樱从地上拽了起来,顺势扶住少女的手臂。 “哎呀,师妹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洛樱的身体僵着。 她靠在朔离身上,感受着对方传来的体温,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朔师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这样被少年背了起来。 ——一如洛樱曾在秘境中将其背出。 “我们走吧,师妹。” 少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接着,彻底的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那个算不上宽阔,却无比坚实的后背上。 视野里是少年随风微动的黑色发尾,和那根有点歪斜的银色发带。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只要有朔师兄的话,好像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被解决了。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另外三个人影(一只猫影)显现出来,他们刚刚在后方开路让朔离先冲进去。 ——一行人会合。 聂予黎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朔离身上。 “朔师弟,你……” 他注意到朔离的衣衫上沾染着大片的泥污和暗色痕迹,皱了皱眉。 “把洛师妹放下,我来背吧。” “不用不用,她又不重。” 朔离脚步不停,从聂予黎身边绕了过去。 林子轩站在一旁,他抱着手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着那些不断蠕动的怨气,语气催促。 “啧……快点先离开这里。” 赤霄靠在墙边的阴影里。 他看着朔离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她背上的洛樱,随后垂下眼帘,走到队伍的最后方。 小七迈着步子,从林子轩脚边跑过,紧紧跟在朔离身后。 他们开始返回。 聂予黎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剑并未归鞘,剑身上流转的微光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通路。 巷子两旁的墙壁上,那些怨气凝聚成的黑影虽然没有再攻击,却依旧像附骨之疽一样跟随着他们。 一双双空洞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经过刚刚的一战,大家的灵力都有不少的消耗,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师妹师妹,你身上好香哦。” 朔离感慨。 不愧是女主,身上全是泥都有花香,还软软的。 背上的洛樱身体一颤,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把脸埋得更深,几乎要钻进少年的衣领里。 “朔、朔师兄……” 走在前面的聂予黎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稳的步伐。 林子轩的脸黑了。 “姓朔的,你自己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 少年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夸师妹啊,你急什么?” 他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朔离那浑不在意的神情,和趴在她背上安然闭着眼的洛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见林子轩不说话,朔离就开始回忆原着的正事了。 在原着里,女主洛樱一人来到柳青巷除掉“喜”之疫鬼,在这里她会陷入自己快乐的幻境中(大部分跟某个白毛有关,朔离认为这是为后面的感情戏作铺垫),最后很快破除,单枪匹马离开巷子。 原文真的用了“很快”这个词。 但现实就完全不一样了。 且不说多了很多不知从哪来的怨气小怪,洛樱也花了相当的时间才破除幻境。 ……按照以往的套路,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少年沉吟片刻,开口:“师妹,你刚刚被拉进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嗯?温暖?” 洛樱沉默了几秒。 “是很开心的地方……” “有、有师兄在。” 她说完,就彻底把脸埋了起来,一动不动了。 少年眨了眨眼。 “哦,好吧,没有别人了吗?” 不应该呀,应该还有那个白毛才对。 此时,巷子的出口近在咫尺。 聂予黎微微侧身,林子轩猛地抬起头,赤霄眯了眯眼。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朔离身上。 “师妹,怎么了?” 少年继续嚷嚷着问。 洛樱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没有回答,像一只不愿见人的鸵鸟。 聂予黎在前方开口了。 “朔师弟,洛师妹灵力消耗过度,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朔离瞥了眼自己肩头因为疲惫而已经有些迷糊的少女。 “哦,行。” 巷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重回死寂的街道,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股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怨气消失了,只剩下凡间夜里最纯粹的寒冷。 “先回林府。” 聂予黎停下脚步,他回头扫过众人。 “洛师妹灵力耗尽,需要静养。” “我们也要重新休整,补充消耗。” “此地不宜久留。”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一行人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 很快,那座挂着“林府”牌匾的朱门遥遥在望。 林子轩上前叩响门环,侧门打开,睡眼惺忪的老管事探出头。 在看清来人后,老管事立刻清醒过来,手脚麻利地打开了正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仙长们回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好在西院。” 朔离背着洛樱,熟门熟路地走进西跨院。 她将洛樱放在一张正房大床上,又顺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少女在沾到床铺的瞬间就陷入了更沉的昏睡,苍白的脸上还透着疲惫。 朔离做完这一切,直起身,伸了个懒。 她环顾了一下屋内的三人一猫。 “好了,任务完成,各位,有什么感想?”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听取工作汇报的领导模样。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样子,语气不善。 “洛师妹灵力透支,需要静养,你还在这里吵?” “我哪里吵了。” 朔离一脸正色地反驳:“我说话这么有趣,洛师妹睡得会更香,不像你。” 林子轩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他指着朔离,手指都在抖。 聂予黎走上前,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吵。 男人先是俯身再次探了探洛樱的脉搏,确认她确确实实只是灵力耗尽,并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他站直身体,目光落在朔离身上。 “朔师弟,你也去梳洗一下。” “林师弟,你去东厢房。” “煤炭道友,你自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厅里会合,商议下一步。” 第265章 清洗 聂予黎的安排清晰而有效。 林子轩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了东厢房。 赤霄没有说话,找了个离众人最远的廊下阴影处坐下,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小七也疲惫了,它跳到洛樱的床下,趴着睡着了。 朔离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房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的、已经开始变干发硬的泥污和黑色粘液。 啧,还是别浪费灵力了,干脆洗洗吧。 她走到一个正在收拾院子的下人面前。 “浴房在哪?” 那下人被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煞气和血腥味惊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指了个方向。 “回、回仙长,西边的尽头便是,已经备好了热水。” 朔离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西院的布局讲究,尽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专门用作沐浴。院中甚至引了活水,造了个小小的露天汤池,此刻正热气蒸腾。 最大的那间浴房门半开着,朔离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浴房内水汽氤氲,一个巨大的白玉池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热水从一个雕刻成兽首的口中潺潺流出。 林子轩刚脱下外袍,正准备解开里衣的腰带。 他听到门响,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朔离那张脸。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你、你……!!” 林子轩立马抱起衣服遮住自己,红着脸指着一脸茫然的少年。 “谁让你进来了?!” 朔离根本不知道林子轩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之前在实验室,别说不同性别了,就连不同种族基本都是“赤诚相待”,她自己的胸口都被不知剖开过多少次。 “刘少,你……” “快出去!” “啧。” 眼看林子轩即将要彻底红温,少年满脸不爽的走出浴房。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还从里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朔离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耸了耸肩。 这时,聂予黎从正房走了出来,他刚刚去看了看附近的病人。 自“喜”之疫鬼被除后,他们的症状确实轻了一些。 “怎么了?” 男人问,目光在朔离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扫过。 “不知道,”朔离摊手,“我就进去想洗个澡,他就跟被捅了一刀一样。” 聂予黎看了看朔离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迹,又听了听浴房里传来的水声。 男人无奈的笑了笑。 “林师弟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东边尽头还有一处浴房,要与我一齐清洗吗?” 朔离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干硬结块的污渍,点了点头。 “行啊,两个人洗快一点,节省时间。” 聂予黎的神情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那便走吧。” 男人转身,在前面引路。 东边的浴房格局与西边的大同小异,只是规模稍小一些。 同样的白玉汤池,同样的兽首出水口,热气氤氲,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聂予黎推开门,先行走了进去,他拿起挂在一旁架子上干净的布巾,递给朔离。 “先擦擦脸吧。” 朔离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便开始解自己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外衣。 她动作利落,毫不避讳,几下就将外袍和里衣都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被布条紧紧缠绕的胸膛和布满新旧伤痕的精瘦上身。 随即,她又开始解裤腿上的绑带。 聂予黎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朔离,将自己的外袍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木架上,似乎正在专心研究衣服的纹路。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水汽蒸腾的“嘶嘶”声。 朔离脱干净后,拿起一块浴巾把自己围起来,接着就跳入了水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住身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寒意。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五千哥,你怎么不下来?” 少年趴在池边,拍了拍身旁的水面,水花溅起。 “这水温正好。” 聂予黎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转过身,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男人脸上神情不变,走到池边,背对着朔离,动作沉稳地解开衣带,将中衣也褪下,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后背。 他的背很宽阔,上面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像是被某种利爪所伤。 男人缓缓走入池中,在离朔离最远的一角坐下,将身体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水面没过他的胸膛,只露出肩膀和锁骨。 浴房内热气氤氲,只有兽首口中流出的水声,和池水轻微晃动的声音。 两人隔着大半个池子,沉默着。 朔离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捋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她靠在池壁上,视线落在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聂予黎的头发也被水汽打湿,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脸侧,不同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随性。 顺着肩膀往下,能看到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疤痕。 朔离的目光在那几道疤痕上停顿了一下。 “五千哥,你这背上的疤,谁给你留的?”她问。 聂予黎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温润,他顺着朔离的视线,偏了偏头,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的后背。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沉默了片刻。 “早年历练时,遇到的一只魔物。” “没什么。” 朔离“哦”了一声,拿着刚刚聂予黎给她的布巾就开始擦头发。 修士的五感在凡界的压制下变得迟钝不少,但即使如此,水汽下,他也能看到一些若隐若现的肌肤。 尤其是在朔离微微侧身时,有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的可怖疤痕十分显眼。 即使已经愈合,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那是她在青灵秘境被自己所伤留下的。 聂予黎抿了抿唇,闭上了眼。 ……真是……无能。 朔离搓干净头发后,将湿布巾丢回池边的木桶里。 她靠在温暖的玉石池壁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像一只泡在温泉里的水獭。 “早年啊,”少年仰着头,又问了一句,“多久以前?” 聂予黎沉默了一会。 “入门的第二年。” “哦,那比我久多了。” 朔离爬起来了一些,她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或深或浅的疤痕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我身上也都是。” 少年笑着说:“还是太弱了呀。” 前世除了儿时在实验室被留下的几道伤口,再怎么受伤都不会留下伤疤了。 如今的这具身体虽然会自愈,肉身也在结丹时半重塑了一次,却不会消祛所有痕迹。 聂予黎看着对方那双坦然的、带着笑意的漆黑眸子,心中升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朔师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对面的朔离眨了眨眼:“怎么了吗?” 男人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融入周围的水汽中,消散不见。 “朔离,你是他人心中十分珍重的人,也是我最珍惜的挚友……可否更在意自己的安危一些呢?” 第266章 摸鱼 池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将声音变得柔和。 朔离无所谓的又沉入水里。 “疤痕是变强的证明,丢了多可惜。” 聂予黎眼中的温润情绪凝滞了一瞬,随后化为无奈。 “你说的对,”他开口,声音低沉,“都是你英勇的证明。” 男人停顿了一下。 “可我不想再看到你增添新的证明了。” 少年嘟囔了一句:“哎呀,受不受伤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比起这个…… 朔离眼珠一转,是时候检查下自己的“僚机战果”了。 “五千哥啊,你跟洛师妹……怎么样了?” 池水轻轻晃动,水声覆盖了这句突兀的问话,又在寂静中将其凸显出来。 聂予黎放在池壁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什么怎么样?” “我与洛师妹是同门。” 他说。 “我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这番回答正直得让朔离有些无言以对。 少年从水里坐起来一些,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有些着急地比划着:“我是说,感情方面,就是那种……” “你想不想和她成为道侣?” 朔离说得直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像是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下,聂予黎终于明白,为何这几日她总是那样安排了。 ……原来如此吗? 可师弟是否又知晓洛师妹的心意? 被心上人推出去的滋味无比苦涩,也怪不得这几日师妹不时显得郁结。 聂予黎想,他应该在这样的时刻点破少女那说不出的心迹的。 但话到口中,又怎样都说不出。 “……” 男人将目光从朔离期待的脸上移开,投向池子另一头那雕刻成兽首的出水口。 热水从那里汩汩流出,汇入池中。 “洛师妹天赋异禀,心性纯良,乃是宗门未来的支柱。” “她的道侣,理应是能护她周全、助她大道坦途之人。” 男人停顿了一下。 “我辈修士,当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至于儿女私情,当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朔离眨了眨眼,觉得对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五千哥,你这是什么话啊……害羞了?到底喜不喜欢嘛。” 聂予黎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水汽在他深棕色的长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水面,晕开小小的圈。 男人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朦胧的水汽中看着她。 “洛师妹很好。”他说。 “但朔师弟,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我?” 少年指了指自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茫然,不知话题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 “我有什么好考虑的,等我混到大结局……啊不是,无敌于世。” “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天天摸鱼,多自在。” “一个人?”聂予黎问。 “一个人也行,两个人也行,”朔离满不在乎地回答,“到时候看情况,跟小七一起再养几个灵兽解解闷吧。” 男人垂下眸子。 他自以为是共轭一生的挚友,可对方的未来,居然没有他的踪迹。 “……若是我呢?” “若我,也想寻一处地方,不再理会俗世纷扰……” “朔师弟的隔壁,可还有空位?” 朔离愣住了。 她看着聂予黎,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她确认了一遍。 “五千哥你可是掌门预备役,正道的光,未来的仙道巨擘,你也要摸鱼?” 少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聂予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呃……也行,如果你想的话。” 朔离思考了下,如果和原着剧情走的话,聂予黎是洛樱后宫中的大房……啊不是,正宫。 如果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兄弟的话,一起摸摸鱼也不是不可以。 “肯定有空位啦。到时候咱们找个灵气足风水好的地方,我给你也盖个石屋,保证冬暖夏凉。再给你门口开片地,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再说了,两个人摸鱼,安全系数也高一点。万一有不长眼的找上门,还能有个照应。” 少年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听到她的回答,聂予黎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他眼底深处那点晦暗不明的情绪散去,浮起一点笑意。 “好。” 男人轻声应道。 “我记下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聂予黎就先一步离开了池子,独留一滩朔离一人融在水里。 “朔师弟,莫要泡太久,当心着凉。” 他留下这句话,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满室的氤氲水汽。 过了会,少年彻底泡舒服了,也跟着起身。 她胡乱地擦了擦,就换上同样备好的、尺寸略大一些的干净衣物,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也只是随便用布巾擦了半干,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东厢房的烛火亮着,门关着。正房的门也关着,洛樱应该还在熟睡。 赤霄已经不在原来的廊下了。 朔离走到西厢房门口,发现门也没关严实。 她推开门,林子轩正坐在桌边,一个人喝着闷茶。 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 看到朔离进来,男人立刻放下了茶杯。 “你看什么?”林子轩的语气很冲。 “看你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啊。”朔离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 “刘少,你气性真大,不就看了你一眼嘛,又不会少块肉。” 林子轩的脸更黑了。 “那是看一眼的事吗?” 他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数?” “哦。”朔离喝了一口凉茶,“不知道。” 林子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朔离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和那因为没好好束起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衣服都不会穿好吗?还有头发,跟个鸡窝一样。” 他别扭地开口。 “有吗?”朔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觉得还行啊,不帅吗?” “你……”林子轩彻底没话说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朔离面前。 “喂,姓朔的。” “你刚刚……和聂师兄一起去洗了?” “对啊,”朔离呵呵一声,“五千哥人多好,看我一身泥那么可怜,就顺便一起洗了。” “不像某个把我赶出去的少爷。” 林子轩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又如何?我们不一样。” “啧啧,所以刘少你就是没有大局观。” 朔离把椅子往他那边拖了拖,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你看五千哥,人又温柔,又大方,还可靠。你再看看你,”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子轩,“暴躁,小气,还很弱。” “你——” 林子轩刚要发作,朔离又立刻摆了摆手。 “不过你长得还行,勉强给你加一分。” “……我谢谢你啊!”林子轩咬着牙说。 “不客气,”朔离一脸坦然地接受了道谢,“所以说,你要是再大方一点,肯定比现在更受欢迎。” 第267章 分组 林子轩重重地靠回椅背,他觉得再跟眼前这个人多说一句话,自己的修为都可能倒退。 男人闭上眼,选择不去看那张可恶的脸。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林师弟,朔师弟。” 是聂予黎的声音。 “一个时辰已到。” 林子轩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聂予黎站在门外,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不少。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目光在林子轩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落在朔离身上。 “走吧,去正厅。” 男人没有多问,转身便向院子中央的正厅走去。 林子轩冷哼一声,跟了上去,脚步迈得很大,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朔离打了个哈欠,也晃晃悠悠地跟在最后。 正厅里,烛火通明。 赤霄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抱着手臂,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小七在他身旁舔着爪子,看到朔离后,立马小跑过来。 聂予黎走到主位坐下,林子轩和顶着猫的朔离则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洛师妹还在休息,”聂予黎率先开口,“我方才去看过,脉象平稳,只是灵力透支,并无大碍。” 他环顾了一下众人。 “‘喜’鬼已除,城中病人的情况有所好转,但并未根除。这说明,还有其他的疫病源头存在。” 林子轩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 “还能有什么,七情六欲,不过是换了个字罢了。” 聂予黎点了点头。 “不错。” “既然有‘喜’,那便极有可能还有‘怒’、‘哀’、‘惧’等。” 他看向众人,神情认真。 “此番我等身处凡界,灵力受限,补给困难,不宜久战。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疫鬼,将其铲除。”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何找?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已知剧透的朔离咳了咳,她举手。 “咱们分头行动,划片区扫描吧,效率高。” 原着里的每只疫鬼都是要洛樱本人动手除掉的,估计不一会,那个银毛妖王也会跳出来了…… 朔离目前先打算在原剧情滚动前先把每只疫鬼的位置都看看。 ——也确定一下,杜子春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聂予黎立刻摇头。 “不可。凡界广阔,我们传讯不便。” “一旦分开,遇险难以驰援。” 男人的脸上仍是坚定的神情,他看着朔离。 “况且敌暗我明,疫鬼的数量与能力皆是未知,分散力量恐生变故。” 朔离苦口婆心的劝说。 “五千哥,我们是修士,虽然灵力受限,但对付凡界的东西还能出什么岔子?” “一直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行动也慢。等我们磨磨蹭蹭找到下一个,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了。” 她的话说得直接,厅内再次沉默。 聂予黎的眉头皱得更深。 林子轩的脸上带着不耐:“你有什么办法?” “我的办法啊……当然是速通,啊不是,速战速决。” 少年笑着说:“大家各自分散分头寻找,找到疫鬼后记住地点,接着等洛师妹醒来,一一祛除就好了。” “有聂师兄的神通在,这疫鬼根本难以隐藏。” 聂予黎听完,再次摇头。 “我的神通在凡界消耗巨大,无法频繁使用,更不可能覆盖全城。” 朔离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对啊!这就对了,所以为了效率——” “五千哥,你跟煤炭和刘少一起活动,他俩给你打下手。” “然后我嘛……就跟小七一起去别的地方探探。” 聂予黎脸上的神情未变。 “你的提议,我不能赞同。” 林子轩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一个人?你又想搞什么鬼。”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朔离面前。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走。” “要去,我跟你一起。免得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还得我们去找你的尸体。” 朔离皱起了眉。 她只是想利用剧情优势,自己去确认下那几个疫鬼的位置,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怎么一个个都跟防贼一样。 “你跟着我干嘛?给我当拖油瓶吗?”朔离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子轩,“你看你这么弱。” 林子轩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你说谁弱?!” “当然是你啊。”朔离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爆发争吵时,一直安安静静的赤霄动了。 黑发少年冷着脸走到了朔离身侧。 “我跟她一组。” 朔离眼睛一亮,她顺手撸了把对方的脑袋。 “看见没,还是煤炭有远见。” 她又转向聂予黎和林子轩。 “这下总行了吧?我和煤炭一组,你们俩一组。大家都有伴,谁也不落单,完美。” 林子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看一脸坦然的朔离,又看看那个站在她身侧、神情冷漠的黑发少年,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凭什么?” 男人的语气很冲:“他来路不明,修为也看不透,你跟他一组,比一个人还危险!” “他怎么就危险了,”朔离拍了拍赤霄的肩,“煤炭多乖啊,还能帮我打下手呢,不像某些人,只会添乱。” 聂予黎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知道朔离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很难更改。强行阻止,只会适得其反。 男人终于还是松了口。 “可以。” 聂予黎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必须约法三章。” 他没有给朔离反驳的机会,从储物戒中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做工精致的玉简,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传讯玉简,凡界虽有压制,但百里之内尚能感应。若遇无法解决的危险,即刻捏碎。” “明日正午前必须归来,不可恋战,以探查为主。” 他将其中一枚玉简和那个锦囊推到朔离面前。 “囊中是三枚护心丹和一张高阶防御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聂予黎的安排条理分明,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朔离拿起玉简和锦囊,掂了掂,然后爽快地揣进怀里。 “行,听你的。” 林子轩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聂予黎走到朔离面前,他看着少年那双依旧带着些许不在乎的漆黑眸子,神情认真。 “朔师弟,万事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五千哥你真啰嗦。” 朔离摆摆手,一把将头上的小七薅下来,塞进赤霄怀里。 “煤炭,帮我抱着猫。” 魔君正想着待会怎么启动绑架计划,怀里就被塞入了一团温热的毛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七正仰着头,用那双猫瞳无辜地看着他。 ——蠢猫。 “好了,就这样,出发!” 朔离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蠢货。 第268章 舔狗 被留下的聂予黎和林子轩站在原地。 “我们也走吧。”聂予黎开口。 他看向林子轩:“东城。” 林子轩没有看他,望着朔离消失的方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知道了。” 男人转身,走向与朔离相反的方向,青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聂予黎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身影也融入了京城的重重夜色。 …… 赤霄抱着那只不安分的猫,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街道上依旧空空荡荡,两侧的屋檐下挂着的白幡在夜风中飘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朔离一走出大门,就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煤炭,你想先去哪边逛逛?” 怀里的猫又动了动,赤霄面无表情地按住它。 “随你。” 这个蠢货,不如想想待会到了魔域会如何吧。 “真没主见。” 朔离嘀咕了一句,然后指了个方向。 “我们去皇城,走走走。” 说完,也不等赤霄回应,她便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朝着皇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坊市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朔离双手枕在脑后,踩着路中间的石板线走。 小七还是挣脱了魔君的束缚,一下扑了下来,接着跳到了少年的肩上。 “哎?小七你休息好了吗?” 某人笑嘻嘻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赤霄没有理会,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扫过周围。 皇城……他正好在那布了局。 那处地方,是凡人欲望最鼎盛的汇聚之地,也是怨气最容易滋生的地方,那条新收的狗因此在那混的风生水起。 可现在……朔离也正好要去那个地方。 这是巧合? 还是说,她不仅知道他的计划,连具体地点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个念头让赤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魔君在凡界的安排主要是为了顺应天道,在凡界王朝摧毁时分一杯羹,盗取些气运。 其次的目标,就是为了给这个蠢货下血契,把她绑回魔域,做…他的狗。 但如果她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去皇城呢? 就在此时,面前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磨损许久的玉,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只有墨一样的夜空。 跟在她身后的赤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来了。 他想。 她终于要摊牌了。 是要质问他潜入青云宗的目的,还是已经看穿了他魔君的身份? 她会用什么方式? 是直接拔刀,还是用那种他至今无法理解的、古怪的言语来试探? 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分魂在此,虽然被毁本体会受到损伤,不过能把这个罪魁祸首强制抓回去的话—— 朔离转过身,指向不远处一座高楼的屋顶。 “你看那屋顶上,是不是蹲着个人?” 赤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酒楼的飞檐,造型张扬,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阴影的最顶端,确实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轮廓扭曲,像个蜷缩着的人。 小魔君的动作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快。 他没有一点犹豫地动用了自己最隐蔽的一抹本源魔气。 这是他压箱底的储存,也是唯一能在聂予黎眼下不被察觉的最后手段。 但如果是此时灵力消耗过半的她有危险的话—— “……” 夜里的景象一下清晰起来。 那不过是一尊用来镇宅的石兽,因为风化而变得奇形怪状罢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恼火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魔君深吸一口气:“蠢货,那就是个石兽!” 比起骂她,他更感到一阵古怪的窘迫。 自己居然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把底牌用了! “哈?” 朔离转过头,赏了赤霄的脑袋一拳。 小点的赤霄捂着额头,后退了一步,他抬头咬着牙瞪着她。 “你有病?” “你先骂我的。” 朔离收回拳头,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赤霄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朔离那张毫无愧疚之色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弱小的、毫无威慑力的模样。 “……疯子。” “我哪里疯了?” “不过,我们现在可以来聊聊你们老大在皇宫留的后手。” 某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插起腰。 “你有没有权限,让你的同事快滚呢?我是不会把洛师妹让给你们魔君的。” “……” “你这个蠢货…他要绑的根本不是她!” 一股奇怪的恼火,甚至混着着点沮丧,涌现了出来。 对面的少年疑惑的眨了眨眼。 她这次去皇城,先是要看看那两个藏在里面的疫鬼,顺便把这个凡界的魔修“支线”处理了。 所以……这煤炭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说的什么话,赤霄不是洛师妹的舔狗吗?他不绑她绑谁?” 赤霄的脸立马沉了下来。 “舔狗”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从少年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同情的眼神里,他清晰地读懂了其中蕴含的、莫大的侮辱。 “我的君上,眼光才不在此,他也不对这所谓的天命之女感兴趣。” “哦?” 朔离眯了眯眼,她向前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的意思是洛师妹不好?” 坐在少年肩头的小七也“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赤霄看着她那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心里的怒火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郁结所取代。 他猛地意识到,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今晚什么事都别想做了。 而且,暴露得越多,变数就越多。 “是不是,与你无关。” “你不是要去皇城?”赤霄冷冷地打断了这个话题,“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天都要亮了。” 朔离看着他那副拒绝沟通的侧脸,啧了一声。 算了,跟一个魔界的底层员工计较什么。 说不定他们魔君只是傲娇,不给手下承认罢了,毕竟恋爱脑确实有些丢人了。 第269章 野种 越是靠近皇城,周围的建筑就越是高大宏伟,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但同样的,那股死寂和压抑的感觉也愈发浓重。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焚香气味。 终于,一堵高达数丈的宫墙出现在两人面前。 朱红色的墙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墙头上铺着琉璃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角楼,只是此刻角楼里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 朔离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面前这堵高墙。 “墙高三丈六,砖石结构紧密,没有明显的攀爬点。巡逻的卫兵挺多……嗯,没有发现我们。” 她摸着下巴。 “直接翻墙动静太大,隐匿或者干掉这些凡人也浪费灵气。” “先让小七进去,至于我们…得找个入口。” 赤霄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年将小七摆在地上,半蹲着告诫对方什么。 猫咪时不时的点头,最后喵喵叫着跑开了。 他当然知道入口在哪。 他留在京城的那条“狗”,为了方便自己出入,特意在皇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记号和通道。 那本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动而准备的后手。 但现在…… “这边。” 小魔君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便径直朝着宫墙的西北角走去。 朔离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哟,煤炭,可以啊,还带地图功能呢?” 两人沿着墙根走了一段路,赤霄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墙角停下。 这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石。 赤霄抬脚,踢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像是一个废弃许久的排水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洞,然后蹲下身,单膝跪地,侧耳贴近洞口,听了一会。 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腐败水草的腥臭味从洞口飘出。 小魔君皱了皱鼻子,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进去。 “咚。” 一声轻响从洞内深处传来,接着是几声细碎的“悉悉索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过了几秒,再无声息。 “可以走。” 赤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效率不错。” 朔离笑着,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像是奖励一只听话的小狗。 “带路有功呀。” 少年说完,没等赤霄反应,就率先一步,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赤霄站在原地。 他抬手,似乎想摸一下刚刚被拍过的地方,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莫名其妙。 赤霄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的更狭窄。 朔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里面爬行。 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身下是冰冷的积水。 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更加浓郁。 “这下水道也不怎么样嘛。” 朔离不以为意地向前爬着,一边对跟在身后的赤霄说。 “煤炭,你说我们待会儿会不会爬到传说中的‘御膳房’里?”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只有轻微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 朔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要是真到了,我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剩菜,听说古地球…啊不是,这里的东西都特别好吃。” 又爬了一段路,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光亮越来越近,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朔离加快了速度,在一个转角后,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盖住的方口,外面是庭院的一角。 少年没有立刻出去,她停在出口的阴影里,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是一个荒废的院落,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木柴和废弃的杂物。 不远处有假山和回廊的影子,能听到更远处有整齐的划一的脚步声,应该是巡逻的卫兵。 确认安全后,朔离才手脚麻利地爬了出去。 紧接着,赤霄也从洞口钻了出来。 他身上也沾了不少污泥,但动作依旧没什么变化,出来后,便立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好地方啊。”她环顾着这个荒凉的院落,语气轻快。 “荒草丛生,无人问津,完美的潜入地点。” 朔离知道原着里的怨鬼都在什么地方,但她不知道到底如何能到哪个地方,不如先让这只煤炭探探路。 小魔君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边。” 他说完,便迈步向着院落深处的一条小径走去。 那条路被杂草掩盖了大半,通往一座回廊。 朔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荒芜的宫廷建筑之间。 月光投射在地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皇城内,本该是凡界最气运旺盛的地方,此刻却死气弥漫,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赤霄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带着朔离绕过一座假山。 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破败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之前见过的要矮小和简陋,朱红色的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石。 窗棂破损,庭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地方可真够破的,”朔离四处打量,“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 赤霄没有回头,他停在原地,侧耳倾听。 “有声音。” 少年也安静下来。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些模糊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有粗鲁的喝骂,有沉闷的击打声,还有压抑的痛哼。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朔离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她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赤霄皱了皱眉,也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个倒塌的月亮门,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的院落。 院子里,几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太监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 “小兔崽子,还敢不敢了?” 一个领头的太监,脸上带着不屑的笑,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那人的背。 “让你偷东西!让你偷东西!” “打死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另外几个太监也跟着起哄,时不时地也上去踹一脚。 “刘公公,别把人打死了,晦气。”旁边一个小太监劝道。 “怕什么?” 那个被称为刘公公的太监啐了一口:“一个被废的皇子,死在冷宫里,如今谁会过问?” “反正也有好几个了,不缺他一个。” 被围在中间的人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衣衫,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他露出的手腕和脚踝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 他有一头柔软的、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即使是这种情况下,他仍抬头,死死的盯着对方看。 “哟,还敢瞪?” 刘公公的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看来是打得还不够。” 他又抬起脚,这一次对准了少年的手。 “我让你偷!让你这双手不干净!” 踩踏的力道传来,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少年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求饶。 “我……没有偷东西……” 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公公的脸上显出不悦。 “还敢顶嘴!” 他又踹了一脚,正中对方的腹部。 剧痛让少年蜷缩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打死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咒骂声还在继续。 少年放弃了辩解,他将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他不能昏过去。 在冷宫,昏过去,就等于死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混着血的尘土,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他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 “噗。” 一声轻响。 围着他的一个太监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膝盖跪了下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怎么了?”刘公公不耐烦地问。 第270章 赵书言 那个小太监一脸痛苦,指着自己的膝盖倒了下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看去,只见他膝盖的裤子上,一颗小小的石子掉了下来。 拉开裤腿,是一块浓浓的青紫,甚至有些古怪的弯折。 “谁?!” 刘公公警惕地环顾四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另一个太监哆嗦起来。 “公公……有、有鬼……” 最近京城内的东西越来越古怪,甚至总有人失踪,这让他们不得不多想。 “胡说八道!”刘公公骂了一句,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不定。 “嗖——” 又是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这次,石子打在了刘公公身侧的假山石上,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啊!” 刘公公尖叫一声,连忙后退了几步。 “走!快走!” 他甚至顾不上去扶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手下,带头就往院子外跑去。 剩下的几个太监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赵书言,和那个还抱着膝盖呻吟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看到同伴都跑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影从假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干净衣服,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更年幼些的男孩,黑发金瞳,表情冷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偶人。 “……你们是谁?!” 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了一步,他面色惊恐。 “你好啊。” 朔离友好地笑。 对方立马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小太监连自己腿上的伤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冲出了院子。 “……” 朔离啧了一声。 她不过是把他腿弄断了而已,他跑什么呢? 这下问路的素材少了一个了。 朔离有些遗憾的走过去,在已经半昏迷的少年面前蹲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伸出手,在对方布满伤痕的脖颈上探了探。 还有脉搏。 “喂,你。” 朔离开口:“活着吧?” 地上的赵书言身体颤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一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对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书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 “……活……着……” “那就行。” 朔离收回手,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 这是她以前剩下的、品质还行的疗伤丹药。 她把丹药弹到赵书言嘴边。 “吃了它。” 丹药滚落在少年的唇上,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赵书言看着那颗丹药,没有立刻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是毒药,还是恩赐。 过了一会,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疑虑。 赵书言伸出舌头,笨拙地将那颗丹药卷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甚至他刚刚已经失去知觉的手都仿佛活络了过来。 “好了,吃也吃了,该干活了。” 朔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随意的开口:“这位道友…啊不是,朋友。” “你知道那个…折磨人的地方在哪呢?” 她记得原着里的“惧”鬼就在那。 赵书言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慎刑司。” 他开口。 “哦,对对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朔离一拍手:“你知道路?” 赵书言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的少年,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不发一言、眼神冷漠的孩子。 “知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 “哇,那就说定啦。” 朔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伸出手,一把将还坐在地上的赵书言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书言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去。 他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被那几个太监猛踹过的腹部。 “脆弱的凡人。” 赤霄在她身后开口了,那对金色的竖瞳扫过对方。 气运一般的凡人…但却与她有过因果交织? 压下心中的疑惑,小魔君继续说:“你要去那个地方,为什么不问我?” 朔离转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黑发少年。 “嗯?你这都知道啊。” 他意味不明的哼哼了几声。 “为什么不早说,我都抓了人了…走走走。” 少年大步流星的正准备离开,却被抓住了衣角。 “——等等!”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无力,像被一只猫用爪子轻轻勾住。 但她确实停下了脚步。 “能、能带我走吗?” 赵书言抬头望着她,又用了点力,却仍然很微弱。 他会死的。 再在这里呆着,一定会死的。 宫中的气氛不对劲,京城的氛围也不对劲,父王也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一切都要毁掉了。 “……求你了,求你。” “带你走?”她问,“你有什么用?你又能付得起什么价钱?” “我……”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没有钱。” 朔离挑了挑眉:“那你有什么?” “……我知道路。” 赵书言的眼睛亮了一瞬:“我在这宫里长大,我知道这里所有的密道和暗门,我知道哪里的守卫最松懈,我知道那些连总管太监都不知道的角落。” 少年指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赤霄,急切地补充道:“比他知道的肯定要多!” 朔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煤炭,又转回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 一个懂事的凡人当地图,确实比这个藏着秘密的煤炭好多了。 “行吧,成交。” 朔离拍了拍他的手,接着,在对方颤抖着松开后,与其相握。 掌心对掌心。 一人的手干干净净,指腹有长期握刀战斗留下的薄茧。 一人的手瘦骨嶙峋、布满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涸的血。 温暖的,干燥的。 一股热流从对方的手中传递而来, 少年手腕上那些狰狞的青紫色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直至恢复成皮肤原本的颜色。 被踩踏过的手骨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碎裂的骨骼在无形的力量下重新接合。 他抬起头,有些恍惚的对上那双眸子。 这样的色泽,让他想起小时候母妃送给他的黑曜石首饰。 对方松开手,回头对他笑了笑。 轻快的开口: “走咯。” 第271章 慎刑司 赵书言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很快收敛了神色。 他将那只被治好的手悄悄握紧,感受着失而复得的知觉。 “这边。” 他说着,已经迈开了脚步。 朔离对自己之前随手学的简单“回血小法术”的效果很满意。 她打量着前面的少年,一边对旁边的赤霄吹嘘:“你看,我厉不厉害?” 赤霄在朔离身侧,冷笑出声。 “任何一个有灵力的修士都能做到的程度罢了。” “嫉妒我所以诋毁?有意思。” “?” 赤霄别过头,不再理她。 三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融入了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赵书言对皇宫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 他没有带着两人走宽阔的宫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条荒僻的小径,甚至直接穿过了几座早已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废弃院落。 他就像一只生活在阴影里的老鼠,对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都了如指掌。 朔离悠闲地跟在后面,不时地还点评。 “煤炭,你看,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赤霄发出一个鼻音,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赵书言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少年整个人贴在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一队手持长戟的禁卫,正朝着这个方向巡逻而来。 火把的光亮将前方的道路照得通明,很快就会经过他们藏身的这个路口。 赵书言的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朔离却显得很轻松,她伸手拍了拍赵书言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假山顶上一个突出的石角。 接着,她又指了指自己和赤霄。 意思很明确—— 他们两个上去,赵书言藏在下面。 赵书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朔离脚下轻轻一点,身体便悄无声息地飘上了两丈多高的假山。 赤霄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迅捷无声。 赵书言则蜷缩进假山底部一个更深的凹陷处,用身体的阴影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队禁卫举着火把,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头儿,你说这宫里最近怎么阴森森的,晚上巡逻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少胡说八道!不想干了?” 领头的队长呵斥道:“上面吩咐了,加强巡逻,要是出了岔子,我们都得掉脑袋!” “是,是……” 声音和火光从假山前经过,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赵书言才松了一口气,从凹陷处走了出来。 朔离和赤霄也从假山顶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可以啊,小朋友,警惕性挺高。”朔离走到赵书言面前,笑着说。 赵书言被她那声“小朋友”叫得有些脸热,他低下头。 她的年纪很大吗? 明明看起来差不多… “这是应该的……慎刑司守卫更森严,我们必须更小心。” 朔离哦了一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赵书言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赵书言。” “哦,小赵啊。” 朔离随口应了一声,算是把这个称呼定了下来,她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小赵,你在这宫里待了多久了?” 赵书言身体还有些虚弱,他半靠着假山的石壁,低声回答。 “十六年。” “那确实是老员工了。”朔离点点头。 她似乎不急着出发,懒洋洋地靠着另一边的山石坐下。 “先等等。” 赤霄站在一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朔离的动作。 赵书言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多问。 他沉默地坐在一旁,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喵。” 一声轻巧的猫叫从院墙上传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灵巧地跳下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小七迈着步子,跑到朔离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然后一跃而上,稳稳地蹲在了她的肩膀上。 朔离伸手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小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了,人齐了。” 朔离站起身。 “小赵,带路吧。” 赵书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么通人性的狸奴…… 对方果然是和传说中的仙师有关。 他不再多想,点了点头,继续在前方引路。 三人继续上路。 越是往深宫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是阴冷。 建筑的风格也从之前的华丽变得森严压抑,朱红的宫墙变成了青灰色,高大的墙体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焚香味也变得浓郁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腐朽的气息。 终于,在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区域前,赵书言再次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指着前方那座巨大的门楼。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石砌成的建筑,门楼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曾经刻着什么字,如今已经看不清晰。 没有守卫。 巨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锈迹。 门口的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却如同实质般从门后渗透出来。 朔离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座建筑。 “行了,送到这里就可以。” “小赵,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出来。” 朔离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饿了吧,垫垫肚子。” 这是她昨天从林子轩手上随便薅过来的吃的,她本来打算是当作明天早餐的。 回去再问他要好了。 赵书言捏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包,愣住了。 “……里面是什么?” 朔离摆了摆手,她随口答道:“少爷的爱心糕点,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少年说完,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赵书言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黑发男孩。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握紧了纸包,退到一旁最深的阴影里,蜷缩起身子,将自己藏好。 不能拖累她。 朔离仰头看着墙。 墙高四丈,墙体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顶上还铺着一层碎瓷片。 少年后退几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一边计算助跑的距离和起跳的高度。 如果不用灵力的话…… “我去右边看看有没有入口,你——” 赤霄的字句倏地消逝。 对方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往后退,猛地一跃。 ——他整个人被带离了地面。 风声在耳边呼啸。 魔君下意识地低头,只看到地面上的那个凡人少年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紧接着,视线天旋地转。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轻松越过了四丈高墙和墙顶的碎瓷,朝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院落坠去。 “搞定。” 他听见了她得意洋洋的声音。 第272章 塔楼 朔离带着一只煤炭,轻盈落地。 双脚踏上冰冷坚硬的石板,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和腐朽霉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比院墙外浓烈了十倍不止。 赤霄立刻从朔离的怀中挣脱,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次,我自己走。”魔君说。 “你走太慢了。” 朔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完全没在意对方的语气。 她环顾四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庭院,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监牢围成的广场。 地面由巨大的青黑色石板铺就,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奇怪液体,早已干涸。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就是从这些石板的缝隙中散发出来的。 广场两侧,是一排排没有窗户的石质牢房,只有碗口大的小孔用来通风。 黑色的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沉重的铜锁。 整个院落死气沉沉,连风声都像是被这股压抑的气氛吞噬了。 肩膀上的小七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别怕,有我呢。”朔离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后背。 她走向最近的一间牢房,透过门上那个小小的方口向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换了一间,结果还是一样。 “哪个房间是boSS住的啊?”朔离回头问赤霄。 赤霄根本听不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牢房,最后停在了广场尽头的一座独立建筑上。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通体漆黑,没有一扇窗户,只有一个紧闭的拱形石门。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座石塔周围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连月光都无法照亮它。 一股比周围浓郁百倍的怨气,正从那里丝丝缕缕地溢出。 “那边的味道最难闻。”赤霄指向那座石塔。 “哦?嗅觉挺灵敏。”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座古怪的石塔。 她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边走去。 两人穿过空旷的广场,越是靠近石塔,空气就越是冰冷,石塔的大门前,朔离停下脚步。 少年伸手,准备推门。 “等等。”赤霄出声制止。 朔离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回头看向他。 “怎么?” 赤霄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石门的门缝上。 一缕微不可见的黑气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那缕黑气又钻了出来,回到他的指尖。 “碰了会很麻烦。”他说。 朔离了然地点点头。 这里面的鬼还会下禁制?有点意思。 她后退两步,打量着石塔的结构,似乎在寻找别的入口。 石塔通体由巨石砌成,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可以攀爬的地方。 ……到底该怎么进去呢? 朔离放弃思考。 “麻烦就麻烦吧。” 下一秒,她抬起脚,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了那扇巨大的石门上。 “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石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门上的禁制被触动,一道道黑色的符文在门上亮起,化作无数黑色的电蛇,朝着朔离的腿噬咬而来。 朔离的动作比电蛇更快。 在踹中门的瞬间,她抓起那只魔君,带着小七,转身就跑。 赤霄:“……” 那些黑色的电蛇因此扑了个空,它们重重地撞在两人刚刚站立的石板上。 “滋啦——” 青黑色的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片坑洼,冒着黑烟。 朔离带着赤霄,几个闪身便退到了广场的另一头,她松开手,将怀里的小魔君放在地上。 赤霄站稳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 “你想死,自己去。” 少年回头瞥了一眼那扇依旧闪烁着黑色符文的石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不爽的赤霄。 “这不是没死成吗。”她回答。 话音刚落,石门上的黑色符文光芒大盛,那些原本只在门上流窜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开始顺着石门的边缘向外蔓延。 庭院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 朔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然后朝着石门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石子在距离石门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就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啧。” 少年手腕一翻,名为“小竹”的唐刀瞬间切换形态。 黑色的刀身缩短、变化,最终化为一柄更倾向于枪械形态的微型电磁炮。 她将炮口对准了那扇石门,输入了最低限度的灵力。 “我来试试。” 下一秒,一道凝聚的灵力光束从炮口射出,直直地轰向石门中央。 光束与门上的黑色符文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一声沉闷的“嗡”后,光芒散去。 石门依旧紧闭,但门上蔓延的黑色符文暗淡了不少,不再向外扩张。 赤霄看着这一幕,微微眯眼。 硬碰硬。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效果不错。 魔君开始审视整座石塔的结构。 这座塔的建造方式很古老,用的是凡界一种名为“榫卯”的技巧,巨石之间衔接紧密,浑然一体。 但总有例外。 他的视线从塔底一寸寸向上移动,最终,在石塔二层左侧的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的石块颜色,比周围的要浅上那么一丝。 而且,砌合的缝隙似乎也更宽一些。 那是后来修补过的痕迹。 “那里。” 赤霄抬手指着那个位置。 朔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哦?眼神不错嘛,煤炭。” 朔离收起电磁炮,迈步走到石塔下方,仰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位置。 少年脚下发力,垂直向上跃起,几个起落便落在了二层外墙一个微小的凸起上。 她伸出手,在那块颜色稍浅的石块上敲了敲。 声音比其他地方要空洞。 “确实。” 她从墙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向后退开十几步,留出足够的空间。 接着,在赤霄的注视下,她手中的武器再次变化。 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凭空浮现,如星辰般汇聚、拉长。 那把通体漆黑、造型夸张的巨镰出现在她手中。 一人高的镰柄上星屑流转,镰刃的部分闪烁着冰冷的幽光,细密的紫色雷纹在其上流动。 “四号。” 朔离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双手握紧镰柄。 她没有助跑,只是一个原地旋身,巨大的镰刃便带着呼啸的风声,划出一道漆黑的半月轨迹,重重地劈向了石塔二层那块脆弱的墙壁。 “轰——!” 巨响传来。 石屑纷飞。 那块被修补过的墙体应声而碎,连带着周围几块巨石也出现了裂痕。 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黑色破洞,出现在了石塔二层。 烟尘弥漫。 “快点速战速决,估计要有人来了。” 朔离扛着巨镰,对还站在原地的赤霄喊了一声,接着便纵身一跃,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个破洞。 赤霄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被暴力破开的洞口,沉默了一秒,也跟着跃了上去。 塔内。 一片死寂。 比外面更加浓郁的腐朽气味和寒意扑面而来。 脚下是冰冷的石质地板,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 朔离进来后,刚站稳脚跟,身后的破洞外就传来“轰隆”一声。 是那些被劈裂的巨石支撑不住,彻底塌了下来,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退路消失了。 她对此毫不在意,回头看了一眼后,便继续打量内部的环境。 这里是石塔的二层,一个环形的走廊。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光源,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少年开口感慨:“这地方还挺大。” 赤霄站在朔离身后,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就在这时。 一个飘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却又清晰地传入脑海。 “……朔离……” 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谁在叫魂?”朔离皱起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空无一物。 第273章 “惧”之疫鬼 七情之“惧”,据杜子春所说,源于他的痛苦,他的恐惧。 源于他在慎刑司的经历。 一国之君年迈时已经没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没了中年的谨慎多疑,反而只剩下了满腔的求生欲。 他一心寻仙问道,想要找到那传说中的长生之路。 于是宫中的方士来了一茬又一茬,国师换了一批又一批。 拥有系统,又心思单纯的大学生没有加以掩饰,很快就被盯上了。 石塔的二层走廊。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石室,四壁和地面都是由巨大的青石板砌成,石板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由玄铁打造的平台。 平台四周,站着几个穿着深色长袍、戴着兜帽的人,看不清面容。 “把他带上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石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甲胄的卫兵架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茫然。 他被粗暴地按在了那张冰冷的玄铁平台上,手脚被铁环牢牢锁住。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杜子春声音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发出沙哑声音的人走上前来,他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情激动的脸。 这是当朝国师,他的手中拿着一柄小刀。 “不要怕,孩子。” “你将成为陛下长生伟业的一部分,这是你的荣幸。” 他说着,将那刀刃抵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冰冷的触感让杜子春浑身一颤。 “不……不要……” “放开我!我是杜家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锋利的刀刃便已划破皮肤。 鲜红的血液涌出。 国师看着那血液,他拿起一旁的玉碗,小心翼翼地接着。 “最好要有用……”他喃喃自语,“陛下明日就要了……” 他取了一碗血,似乎还不够。 “系统,系统!救我!” 杜子春在脑海中疯狂地呐喊。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正在下降。】 【是否启动紧急修复程序?】 “是!是!” 下一秒,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国师和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肉蠕动、生长。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伤口便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洁的皮肤,仿佛从未受伤。 整个石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是?” 国师瞪大了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长生是真的——?!” 他扔掉手中的玉碗,双手死死按住对方。 “抽干他的血,把他剖开!” “陛下一定会满意的,我们都能活下来了!” 周围那些穿着长袍的人也反应过来,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拿着各种各样的器具围了上来。 “不……不——!!!” 杜子春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那惨叫很快就被淹没。 石室内,冰冷的金属碰撞声、血肉被割开的声音、骨骼被敲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杜子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胸膛被剖开,内脏被一个个取出,放在托盘里。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系统的修复功能又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意识清醒地感受着每一次切割,每一次撕裂。 他的身体在被摧毁与被修复之间,无限循环。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痛苦没有尽头。 他的求饶,变成了嘶吼。 他的嘶吼,变成了哀嚎。 他的哀嚎,最终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到最后,他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恐惧。 对这些不断变化的脸的恐惧。 对那些冰冷刀具的恐惧。 对下一次被修复后、即将到来的、新的痛苦的恐惧。 ——杜子春被恐惧淹没了。 “朔离……” “朔离……” “嗯?” 少年转过身,巨镰的末端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叫我干嘛?” 没有人回答。 那声音仿佛只是错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远处那“滴答、滴答”的水声还在继续。 少年耸了耸肩,扛着巨镰,准备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但她迈出一步,却发现身后的赤霄没有跟上。 魔君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煤炭,走了。”朔离回头喊了一声。 赤霄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雕。 “煤炭,喂喂喂?” “煤炭!掉线了?” 金色的竖瞳没有聚焦,涣散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少年的声音逐渐模糊,脑海中的字句反反复复。 “赤霄……” “赤霄!” “杂种。”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与色彩。 眼前的黑暗走廊、那个扛着巨镰的背影,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一样晕染、散开,最终化为一片刺骨的灰白。 他回到了那个地方。 魔域的边境,遗弃之渊。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味,天空是永恒的、没有星辰的暗红色。 赤霄那时候还很小。 甚至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只能蜷缩成一只黑漆漆的、不起眼的幼龙形态。 他的鳞片还没有长硬,身上布满了被碎石和利爪划开的伤口,陈旧的血痂与新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黏住了粗糙的石砾。 饥饿。 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每一次闭上眼,都是魔物那干瘪又恶臭的尸体。 小龙躲在一块巨石的缝隙里,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外面有声音。 “那只杂种呢?” “应该就在这附近,还没死透。” “真是丢脸,父王怎么会和那种低贱的种族生下这种东西。” 第274章 吸水膨胀? 那两个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却穿着华贵衣袍的少年和女人出现在了巨石的另一头。 他们是赤霄的二哥和长姐,拥有着纯正的、高贵的黑龙血脉。 而他不是。 所以赤霄之后与其他人谈起自己,只是称自己为魔龙,而不是黑龙。 “找到了。” 其中一个少年说。 他们的目光穿过石缝,落在了赤霄身上,像是看着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赤霄想要后退,但他的身后已经是冰冷的石壁,再无退路。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绕过巨石,走到他的面前。 一只穿着金线魔纹靴子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流血的爪子上,然后用力碾了碾。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剧痛让小龙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叫什么。” 踩着他的少年冷冷地说,“脏东西。” 他抬起脚,又一脚踹在赤霄的腹部。 小龙的身体撞在后面的石壁上,又滚落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咳出几口血。 “真弱啊,弟弟。” 另一个女人蹲下身,她伸出手,掐住赤霄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双与他一样颜色的金色竖瞳里,满满的都是戏谑和残忍。 “姐,你说,要是把他从这里扔下去,会怎么样?” 旁边的少年笑着问。 “会不会摔成一滩烂泥?他那低贱的母亲,就是这么死的吧。” 母亲…… 赤霄记不清她的脸了。 只记得她总是在哭,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有一天,她就消失了。 别人说,她被父王扔进了魔域的更深处,被那些没有神智的魔物撕碎了。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 小小的黑龙开始剧烈地挣扎,他张开嘴,露出还没长齐的、尖锐的牙齿,朝着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嗯?” 女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赤霄掉到地上了。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就拼尽全身的力气,拖着那只断掉的爪子,朝着唯一的生路,那道狭窄的石缝冲去。 他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你敢跑?” 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一道灼热的魔焰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将他背上的鳞片烧得焦黑卷曲。 赤霄没有停。 ——但就在他即将冲进石缝的前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尾巴。 然后,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风声,尖锐地灌入耳中。 身下的深渊是无尽的黑暗,仿佛张着巨口,要将他吞噬。 他看见自己的二哥和姐姐站在悬崖边。 然后,是坠落。 重重地撞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 这一次,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因为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了粉末。 剧痛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把他的神魂都撕碎。 赤霄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有金色的竖瞳还能倒映出悬崖顶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还没死。” 上面的少年说。 女人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别管他了,我们走。”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疼痛和寒冷。 赤霄躺在乱石堆里,血从身下弥漫开来,将灰白的岩石染成暗红色。 他想动,但小小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疼痛更折磨人。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血液里那股属于龙族的、香甜的气味。 会有东西被吸引过来的。 渊底的那些东西,那些失去了神智、只剩下吞噬本能的魔物。 他会像母亲一样,被撕成碎片。 ……不。 他不要死。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小龙用唯一还能动弹的前爪,扣住地面粗糙的岩石,一点一点地向前拖动自己残破的身体。 鳞片被磨掉,血肉模糊。 小龙只是爬着。 朝着一个方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只是本能地远离刚刚坠落的地方。 石缝,一个狭窄的石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小小的、破败不堪的身体挤了进去。 缝隙里一片漆黑,充满了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泥土气息。 很安全。 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身体的疼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意识开始模糊。 好冷。 好可怕。 好可怕。 要死了吗? 好可怕,好可怕。 他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了…… 那两个站在悬崖上,带着笑容的身影,倏地出现在赤霄的脑海里。 突如其来的仇恨,将恐惧焚尽。 总有一天,他会爬上去,把他们也扔下来。 不,扔下来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把他们的鳞片一片片剥下来,让他们也尝尝这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绝望。 他要把那些看不起他的,那些欺辱他的家伙——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从漆黑的上方滴落,砸在赤霄的脸上。 “滴答——” 遗弃之渊的无尽黑暗和刺骨寒风如潮水般退去。 黏腻的硫磺味与血腥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塔内混杂着灰尘与腐朽的冰冷空气。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 少年疑惑的脸取代了悬崖顶上那两个笑着的身影。 “我这里打了个boss,煤炭你怎么吸水膨胀了呀?” 朔离站在水里,水深及腰。 她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哭脸面具,那是刚刚那个所谓的“惧”之疫鬼消散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少年看向前方。 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黑发小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也站在水中,黑色的长袍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如墨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夹杂着几缕赤色。 他的脸……和之前的“煤炭”有七分相似,却褪去了所有稚气。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成年男子。 赤霄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不再是蜷缩的、幼小的孩童模样,视野的高度也不再是仰视。 水波从他胸前荡开,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他变成了自己本体的模样。 神魂的动荡,让分身无法再维持伪装,甚至在修仙者看不到的视角里,漆黑的魔气已经逸散包裹了整座建筑。 “……” 他… 暴露了……? “难道你失去语言功能了?” 朔离挑了挑眉。 “不是吧,我就去忙了一小会——” 少年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句话说完。 视野里的景象猛地一旋。 冰冷的墙壁撞上后背,激起一片水花。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口鼻,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第275章 伸缩 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温度,力道很大。 朔离的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 她疑惑地抬起眼。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混乱光芒的金色竖瞳。 暴露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无所谓了。 赤霄的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手腕,将它们按在头顶的墙壁上。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 他要咬下去,要她的本源精血,结成血契。 血契一旦结成,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有多古怪,都将永远成为他的…狗。 听话的。 乖巧的。 眼里只有…… 这都不重要。 反正,搞定之后就把这个蠢货带去魔域—— “煤炭,你又要吸血了?” 这个场景,朔离有些熟悉。 跟先前青灵秘境经历过的很相似,那个时候,这只煤炭也是扒在她身上要血喝。 唯一的差距估计是他此刻“膨胀”了吧,但力气其实还是差不多。 少年曲起膝盖,在水下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赤霄的小腹。 那里很烫。 “喂,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又想要了?” 她的声音因为被手捂着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你——!” 赤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屈辱感比被扔下遗弃之渊时来得更加猛烈。 他猛地松开捂着她嘴的手,转而扼住她的脖颈,似乎想用更强的力道来宣示什么。 但朔离根本没理会他变换的动作。 她又曲起膝盖,更用力地顶了一下。 “啧,松手,你更烫了。” 少年抱怨着。 “……别碰我。” 赤霄的声音嘶哑,他整张脸都红了。 居然就被这个蠢货碰了一下就—— 而且,他不是要下血契的吗? 自己的身体到底要做什么?!这家伙可是个男的啊! “那你放开我啊,”朔离含糊地说,“你挡着我了。” 身体比想法来的更快。 赤霄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水波荡开,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男人转过身,背对着朔离,水珠顺着他黑红相间的长发滴落。 “……” 他没有说话。 朔离从墙边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被按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不解。 “你怎么回事?闹脾气了?” 少年涉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是,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真的能吸水吗?” 原着里很少介绍魔域的魔族,朔离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种族特性,毕竟她前世在星际见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种族,“随地大小变”不算特别稀罕。 对方没理她。 “嗯?” 朔离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也没有得到回答。 好吧。 她瞥了对方一眼,就俯下身去捡她刚刚掉下的那个哭脸面具了。 还记得原着里,洛樱在面对“惧”之疫鬼之时,立马陷入了她最恐惧的记忆之中。 主要还是少女孤身一人在倾云峰长大的画面。 “惧”之疫鬼,会引起人内心的恐惧,诱人进入幻境。 但说实话,朔离什么也没看到,只听见有什么东西叫她的名字……哦对了,她看到了一堆被烧毁的灵石。 当时只是愣了一下,少年就继续抓鬼去了。 回忆结束。 朔离将面具收回储物戒里,她走近大煤炭,准备看看一下他的新形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湿透的黑色衣料时—— “啪”的一声轻响。 赤霄的手打开了她的手,力道不算重。 他依然背对着她。 水波在他身周缓缓荡开,映着男人沉默的影子。 “喂喂喂,听得见吗?” 朔离绕到他的侧面,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赤霄立马侧过脸,避开了少年探究的目光。 那对金色竖瞳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突然开口:“……你想不想去魔域?” 话音刚落,赤霄就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问出那样的话? 他应该直接要她的血,完成血契,而不是在这里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 水声停了。 朔离眨了眨眼。 “魔域?” “嗯。”赤霄立马应了一声。 少年脸上的神情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去那干嘛?怎么,你的打工生活要结束了?你老大要叫你回去了?” 赤霄想骂她,但是忍住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去不去?” “不去,没兴趣。” 拒绝。 如此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男人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这里根本不适合你。” “朔离,你为什么要压抑你的本性呢?” 她无赖,不在乎规则。 天性自由,随心所欲,又不择手段。 能在秘境中对路过的修士痛下杀手,也会在凡界仅仅为了威慑就当场格杀,而不是选择更柔和的手段。 朔离应该去魔域,那里没有规则,没有道德,一切的事物都由强者定义。 是啊,她应该去那。 去到…他的身边。 “为什么要压抑?我不压抑啊。” 朔离莫名其妙:“我天天都在为我的生活做准备,这可是我最真实的本性。” 她掰着手指,开始认真地给他算账。 “你看,我现在是金丹期,等我混到元婴,再到化神,到时候原着结束…啊不是,我无敌于世。” “就找个好地方,把我清溪谷的好东西移栽一下,接着边摸鱼边修炼,然后原地飞升。” “这才是生活,懂吗?” “……这就是你的追求?” “对啊。”朔离回答得干脆。 “蠢货。” 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哈?” 少年踮起脚尖,和以往一样,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第276章 变小 她的力道不轻,和以往一样没有收敛,脆弱的肉身上传来点轻微的痛意。 水滴从男人黑色的发梢滑落,砸在下方晃动的水面上。 赤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在魔域不允许任何魔族靠近半步远的、高高在上的魔君只是瞪了对方一眼。 ……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他已经懒得骂她了。 “不说话了?被打傻了?” 朔离把手收了回来。 “个子长高了,脑子怎么还变小了。” 少年绕着赤霄走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陈列品。 “这长的还可以,就是呆了点。” 她伸出手,想去戳一戳对方的手臂。 赤霄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别碰我。” “哦。” 朔离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她转头,开始四处寻找出口。 “哎?我记得我们刚刚是从那里直接轰进来的呀?怎么还自我修复了?” 赤霄看着少年探头探脑的背影,看着她湿透的黑发贴在脖颈上,看着水波荡漾开,没过她的腰。 男人抬起手,掌心魔气凝聚。 只要一下。 只要一下,就能把这个欺辱他这么久的蠢货…… “……” 赤霄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算了。 只是,还没有策划完毕,在这里强行引动传送门的话,会…会引来修真界的修士。 没错,就是如此。 所以,次等的目标可以暂时作废,就只当作是他策划不周。 这么想着,赤霄的心情一下就轻松了不少,古怪且陌生的情绪之消散。 他开始思考当下的局面, 体内的魔气在飞速流失,高大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甚至出现了透明的波纹。 需要变回去。 再维持这个形态,他的分魂会因为消耗过度而崩溃。 “哇,找到了。” 朔离对着墙四处摸索,在某个石壁的位置,听到了熟悉的“喵喵”声。 当时在塔楼里开始探地图时,少年就把小七暂时先丢了出去,叫它待在门口,作为一个出口的标记。 “煤炭,你看——” 她的话停住了。 身后的男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高大的身躯像是漏了气的皮球,迅速变矮、变小。 朔离的脸上显出几分好奇。 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身形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她熟悉的、只到她腰部的黑发小男孩。 小魔君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只露出一颗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瞪着朔离,眼神里是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恼火。 她这是什么眼神! “你看什么?” 声音是属于孩童的,但语气却很冲。 “看你变小啊。”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走过去,把那只煤炭从水里拎了起来,甩了甩。 “行了,别泡着了,我们该出去了。” 魔君被朔离像拎一只湿透的口袋一样拎在手里,水珠顺着他小小的身体往下淌。 他挣扎了一下,毫无作用。 “别这样拎着我!”他说。 朔离低头看了一眼。 “啧,行吧。” 她换了个姿势,改成托着他的后背,像是端着一盘菜。 少年没再理会那只僵硬的煤炭,她走到刚刚那面传来猫叫的石壁前,伸手敲了敲。 是实心的。 “小七,再叫一声。” 墙壁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声音很近。 朔离了然。 她手腕一翻,那把熟悉的、造型夸张的巨镰再次出现。 朔离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单手握住镰柄,随后猛地发力,横扫。 巨大的镰刃重重地劈在了那面石壁上。 “轰——!” 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震得水面都在剧烈颤抖。 石壁应声而碎,无数水液混合着泥土向外喷涌,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月光和夹杂着血腥味的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 外面的小七迈着轻巧的步子跑到洞口边,停了下来。 它看着被托在朔离手里的赤霄,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询问般的“喵呜”。 少年单手托着那盘“菜”,另一只手扛着巨镰,大步流星地从洞口跨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杂的冰冷气息,比塔内要清新不少。 在她刚刚跨出步子的瞬间—— 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什么声音!” “快!去看看!” “是石塔那边!” 是之前巡逻的那些禁卫,他们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火把的光芒在院墙外连成一片,迅速靠近。 躲在慎刑司外的赵书言屏住了呼吸。 他探出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手心渗出了汗。 少年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油纸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有些软塌。 赵书言没有敢吃,甚至没有敢打开。 即使他现在饥肠辘辘,眼前都有些发黑。 远处,隐约有脚步声和喝骂声传来。 是那些禁卫。 他们会发现这里吗? 赵书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通往宫外的小路。 现在跑,还来得及。 只要他想,他可以像过去十六年的每一天一样,重新消失在皇宫的阴影里,回到那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继续当一只苟延残喘的老鼠。 可那个…… 那个,是仙人吗? “轰——!” 一声巨响再次出现,这次距离更近了,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大地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赵书言猛地回头。 只见慎刑司那座四丈的高墙下方,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赫然出现。 一道身影扛着什么东西,从洞里大步跨出。 是她。 ——那些追逐的火把和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墙的另一侧蜂拥而至。 “在那边!” “围起来!” 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无数手持兵刃的人影冲了过来。 赵书言的呼吸停滞了。 要被抓住了。 他想。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已经做出了逃跑的准备。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人从一堆碎石中迈步而出,她好像是抬头,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在跳动的火光和深沉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秒,对方不见了。 “……!” 几个从拐角先赶过来的禁卫也发现了这诡异的一幕,骚乱声变得更大。 “人呢?!” “刚刚还在这里!” “是妖术!快!封锁所有宫门!” 赵书言还在阴影里站着,像一座被遗忘的石像。 他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破洞,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被抛下了吗? 也是。 自己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毫无用处的凡人。 对方是传说中的仙人,行踪不定,为何要带上他这个累赘? 是自己……妄想了。 一股冰冷的、熟悉的绝望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 “哟。” 在他身后的高墙上,一人半蹲着,居高临下的呼唤了他一声。 接着,她一跃而下。 像一片被风带来的、悄无声息的落叶。 扬起的衣角带着墙外夜风的凉意,拂过赵书言的脸颊。 ——四目相对。 第277章 莲花 被端着的赤霄和赵书言面面相觑。 赵书言仰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少年,以及她手里“端着”的小魔君。 他张了张嘴,震惊到失语。 那个黑发金瞳的男孩也正看着他,眼神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刀。 “看对眼了?” 朔离随意的声音打破了这古怪的寂静。 “眉来眼去的,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 赵书言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脸颊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我没有……” “行了行了。” 朔离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辩解:“走吧,站在这里等他们来抓你回去开席吗?” 她说着,甚至没有给赵书言反应的时间。 少年一手托着煤炭,另一只手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赵书言。 他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提了起来。 “等等……!” 赵书言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视野猛地拔高。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一个温暖的臂弯下。 朔离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个,动作流畅无比。 “抓稳了。” 她丢下这句话,脚下发力。 地面在赵书言的视野里迅速远去,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身体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高耸的宫墙直冲而去。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和嘈杂的脚步声,被他们飞速地甩在身后。 赵书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被夹在朔离的左臂下,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草木清香混杂着些许水汽的气味,完全不同于冷宫里那股终年不散的腐朽。 而另一边,被夹在右臂下的赤霄则是全身僵硬,一张小脸铁青。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居然和区区一个凡人,被这个蠢货像夹着两件货物一样带着逃跑。 朔离的动作轻盈得不像话。 她踩着飞檐的顶角,足尖轻轻一点,身体便再次拔高,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另一道宫墙。 几个起落之后,那些追兵的喧哗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连绵的宫殿屋顶上。 朔离落在一处僻静的庭院里,她松开手,将左右两边的“货物”都放在了地上。 “好了,安全。” 赵书言双脚重新踩到实地时,还有些站不稳。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枯树,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有些发白。 赤霄落地后则是立刻后退了三大步,离朔离远远的,用一种想杀人的眼神瞪着她。 对方完全无视了这只煤炭。 她拍了拍手,看向脸色发白的赵书言。 “行了没,小赵,我现在要回去了。” “……啊?” 赵书言还没从刚刚那番堪称神迹的经历中回过神来。 “回去……是指?” “回我暂时住的地方啊,”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时间差不多也到了,五千哥会着急的,我刚刚都让小七先回去了。” “……” 回去……他呢? 他能回到哪里去? 那个阴冷、破败,充满了无尽欺凌和饥饿的冷宫吗? 回到那个只要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地方? “别…不要丢下我!” 赵书言突然跪了下来,整个人跌在冰冷的石板上。 “……?” 少年歪了歪头。 “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赵书言急切地抬头。 “我很有用!我可以在宫里来去自如,我知道所有的密道……我什么都知道!求你,别把我留在这里!” 他语无伦次,只是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价值都说了出来。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朔离听完了。 她伸出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赵书言的肩膀,语气无奈:“我怎么可能放你走呀,你这么好用。” 少年补充了一句。 “还吃了我明天的早餐。” “快起来,想跟着我就站起来,别耽误时间。” 少年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低下头,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顺手敲了敲一旁那一点赤霄的脑袋,开口命令:“待会要回去了,你可别随地大小变,免得吓到洛师妹。” 少年说完后,无视了对方的眼神。 “煤炭,带路吧。” 赤霄没有动,他磨了磨牙。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我都不清楚。” “嗯?”朔离回头看他,“你不是有地图功能吗?失灵了?” “没有了。”魔君冷着脸回答。 “哦,用完了?” 朔离自顾自地点点头:“行吧,那看来只能让小赵发挥作用了。” 她看向赵书言,对方立刻挺直了背,他指了一个方向。 “这边,可以出宫。” 一行人重新上路。 赵书言走在最前面,赤霄跟在中间,朔离则悠闲地殿后。 他们穿过幽深的回廊,走过荒芜的庭院。 月光越过高大的宫墙,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赵书言感到一阵恍惚。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宫里了。 在他的记忆中,皇宫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 太监们尖细的训斥,宫女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还有他自己被殴打时,骨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可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身后的那两人又开始说话了。 “煤炭,你走快点,腿这么短还磨磨蹭蹭的。” “……”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闭嘴。” “啧,脾气真大。” 几人走过一座半塌的石桥,桥下是一片干涸的池塘,曾经种满了莲花。 此刻,只剩下满池枯败的荷叶,在夜风中发出破碎的沙沙声。 赵书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母妃……” 少年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被废黜,还住在自己的宫殿里的时候。 他的母妃,柳嘉芊。 她最喜欢的就是莲花。 第278章 运气不好 每到夏天,柳嘉芊都会带着年幼的他在池边赏莲。 她会指着那些亭亭玉立的莲花,温柔地告诉他:“书言,你看,莲虽生于污泥,却能开出最干净的花。” 那时的母妃,穿着淡雅的宫装,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愁绪。 后来,她失宠了。 再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雨夜。 就像这满池枯萎的莲花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了泥土里。 “啊!” 一声惊呼将赵书言从回忆中惊醒。 朔离的脚勾到了池边一块凸起的枯死的树根。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手臂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满是干裂泥土和枯叶的池塘边上。 跟在中间的赤霄十分意外。 他当时看到了朔离的动作,甚至怀疑是这个蠢货是否要自导自演什么,都没想过她真的会摔。 赵书言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她。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落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朔离身上。 “仙、仙长……你……” 朔离趴在地上,没动。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耸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撑着地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脸上沾着几片枯叶和灰尘,开始四处寻找“凶手”。 “煤炭,你是不是绊我?” 赤霄的脸黑了。 “我没有。” “啧。” 朔离正要不爽的站起来,突然又滑了一跤。 这一次她是侧着身子摔的,半边身子都沾满了尘土。 嗯——?! 作为一个金丹修士,虽然被凡界的法则压制,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在凡界平地摔,而且还是两次。 但在她自己的感知中,又没有任何的异常…… 难道真的是运气太差了,没有注意? 朔离坐在原地思索片刻,过了会,她伸手拍了拍地面。 “喂,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联合这块地,想谋害我?” 赤霄本想要过去扶她,听到这话,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赵书言则是愣住了,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朔离看他们不说话,伸出一只手。 “算了,看在你们初犯的份上。谁拉我一把,我就不追究了。” 赵书言脸上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仙长,当心。” 他有些紧张。 少年快步上前,越过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发小男孩,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想要将朔离搀扶起来。 站在一旁的赤霄抱着手臂,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没有情绪。 他看着赵书言的动作,没有上前,也没有阻止。 赵书言的手碰到了朔离的手臂。 他的手冰冷而瘦弱,她的手却很温暖。 朔离顺着他的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内心思考着。 别人扶的话,就不会摔了。 ……只是运气不好吧。 “不错不错,小赵,很有前途。 ”朔离拍了拍赵书言的肩膀:“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一直沉默的赤霄终于开口了。 “走了。” 少年拍干净自己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那只煤炭。 “啧,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她又转向赵书言,后者因为她那句“跟着我混”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赵,你看,这就叫反面教材。” 朔离指着赤霄说。 “年纪不大,心眼不小,还不可爱。” 赵书言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赤霄的金瞳里闪过不快。 “哎呀,别生气嘛。” 朔离笑着,伸手就去捏他的脸颊。 小魔君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朔离收回手,神情变得正经了些。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方向,语气严肃。 “小赵,继续带路,这次看着点脚下,别走这种有陷阱的地方了。” 赵书言:“……” 那明明只是一个枯死的树根。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点了点头,重新在前面引路。 …… 离开皇宫,三人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里没有一丝灯火。 京城的夜晚比皇宫里更显空旷,也更显死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隐约传来一些模糊的说话声,还有火光在晃动。 赵书言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身体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的阴影里躲。 “别跑。”朔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书言的身体僵住了。 “是、是巡夜的府兵……”他的声音颤抖。 在冷宫里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穿制服的人都抱有极大的恐惧。 “我知道。” 朔离从他身边走过,站到了巷口,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外面的街道上,一队五六个府兵提着灯笼,正挨家挨户地敲着门。 “开门!检查!” “排查瘟疫,快开门!” 那些府兵很快就看到了巷子里的三个人影。 为首的队长正按住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问。 “什么人?” 朔离没有停下脚步。 她拉着因恐惧而浑身僵硬的赵书言,直接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火光之下。 跟在她们身后的赤霄,默默地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藏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双警惕的金色眼睛。 府兵队正看着面前这古怪的三人组合。 一个穿着普通、脸上沾灰却神色自若的少年。 一个衣衫破旧、浑身颤抖、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捞出来的瘦弱少年。 还有一个……孩子? “你们是什么人?深夜在此徘徊,意欲何为?” “我们是林仙师的人。” 朔离回答。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林子轩…或者说是林家的势力,在凡界应该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林仙师?” 为首的府兵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他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些。 林家在京城有别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旁边的另一个老练的府兵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头儿,上面交代过,这个点附近出来到处走,也不怕得病的……” “……让我们便宜行事,别冲撞了贵人。” 府兵队长脸上的神情变了变,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朔离。 “你们是刚出城?” “去办了点事。”朔离回答,“现在要回林府。” 府兵队长没再追问。 “既然是林仙师的人,那便请自便。”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如今城中不太平,几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多谢提醒。”朔离点点头。 她拉着赵书言,从那队府兵的身边走了过去。 府兵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提着灯笼的火光照亮了少年毫无波澜的侧脸,和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身影。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一个年轻的府兵才小声开口。 “头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个年轻的……看起来跟难民一样,不像是林府里的人。” “闭嘴。”队长呵斥道,“仙师们的事,也是我们能管的?” 他看了一眼朔离消失的方向。 “继续巡逻。” 第279章 一饮一啄? 林府遥遥在望。 朔离上前叩响门环。 侧门打开,还是那个睡眼惺忪的老管事。 他看到朔离,愣了一下,又看到她身后的两人,更是困惑。 “仙长……这位是?” “我远房表弟。”朔离随口介绍,“给他安排个房间,再弄点吃的。” “是,是。” 老管事不敢多问,连忙将三人迎了进去。 朔离带着两人轻车熟路地走向西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 聂予黎和林子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似乎在等着她,而小七则正趴在桌子上休息。 看到朔离回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朔师弟。” 聂予黎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朔离,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两人。 “这位是?” “他叫赵书言,我新收的小弟,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朔离指了指赵书言。 林子轩也走了过来,他抱着手臂,打量着赵书言。 “你从哪又捡了个拖油瓶?” 男人的语气很不客气。 赵书言下意识地往朔离身后缩了缩。 “什么叫拖油瓶?”朔离不乐意了,“小赵可是专业人士。” 聂予黎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他温和地看向赵书言。 “赵小友,不必紧张。” “在下聂予黎。” “好了,先说正事。” 朔离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聂予黎也坐了下来。 “我们探查了东城,那里怨气稀薄,并无异常。” “那你们可白跑一趟了。” 朔离喝了口茶,然后将自己和赤霄的发现说了出来。 “皇宫里有两个,其中一个已经被我解决了。” 林子轩“哈?”了一声。 “你一个人解决了?就凭你?” “还有煤炭帮忙。”朔离补充道,“不过他帮倒忙的时候比较多。” 赤霄在一旁,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眼刀。 “你说解决就解决了?”林子轩还是不信,“有什么证据?” 朔离把那个从“惧”之疫鬼身上掉落的哭脸面具拿了出来,扔在桌上。 面具一出现,一股阴冷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聂予黎伸手,指尖亮起一道微光,轻轻点在面具上,那股阴冷气息瞬间消散。 他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确是疫鬼之物,朔师弟,你做的很好。” 他顿了顿,又看向朔离。 “只是……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 “你与煤炭道友二人便深入险地,万一遇到变故……” “这不是没事嘛。” 朔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而且我这不是带了新的人手回来吗?” 她又指了指赵书言。 “你就是她说的……专业人士?” 林子轩抱着手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普通的凡人,能有什么用?” 赵书言被他盯得说不出话,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他很有用。”朔离开口。 “皇宫里的路他都熟,比我们自己摸索快多了。” “而且,他是个好孩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林子轩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聂予黎站起身,对一旁候着的老管事说。 “管家,劳烦你带这位赵小友去安顿一下,准备些饭食和干净的衣物。” “是,仙长。” 老管事躬身应道,随后对赵书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赵书言看了一眼朔离,对方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地跟着老管事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朔离三人一煤炭和一猫。 聂予黎脸上的神情有些担忧,他望着桌上那枚哭脸面具,眉头微锁。 “待到洛师妹醒来后,将此物递交给她净化…明日早晨,我们出发去处理掉另外一个疫鬼。” “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朔离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们现在知道了位置,直接进去,把它解决了,不就是最万全的策吗? 林子轩不耐烦地开口:“我已经找人联络过这凡界的…皇帝了,明天,他会迫不及待地迎接我们的。” “就是规矩……你们都明白的。” ——不要与凡人有过密的交涉,不要留下因果。 尤其是对处于凡界气运中央的皇家人士。 “嗯?什么规矩?” 某人眨了眨眼,凑过来,顺便放下茶杯,摸了把正熟睡的小七。 林子轩瞥了她一眼,开口解释。 “不能随便插手凡间皇权的事,会惹上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朔离身上。 “这是规矩。” “哦,”朔离点了下头,“就是不能随便打人嘛。” “……” 林子轩嘴角抽搐。 “朔师弟,明日也需注意言行。” 聂予黎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一早出发,大家早些休息。” 朔离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 赵书言跟着管事来到一处干净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被褥和衣物都是崭新的。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碗白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一碗汤。 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腹中的饥饿感叫嚣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这一切,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些。 老管事没有多留,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赵书言一个人。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热饭热菜的香味了。 他吃过馊掉的馒头,啃过冻硬的菜根,喝过混着泥沙的雨水,却好久未见到这样干净、温暖的饭菜了。 这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少年伸出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打破这个幻象。 ……对了。 赵书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他刚刚一直把它紧紧塞在口袋里,甚至不敢打开看一眼。 少年慢慢地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做工精致的莲花形状的糕点。 糕点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经历了这番折腾,竟然还保持着大致的造型,只是边缘有些许破损。 他还记得。 【“少爷的爱心糕点,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我明天的早餐。”】 赵书言看着那个莲花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只记得他们刚刚议事的那个院子。 少年一路小跑,甚至忘了身上的疲惫和疼痛。 夜风微凉。 西院的正厅里,烛火摇曳。 朔离正坐在椅子上,小七趴在她的腿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伸出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咪的下巴。 少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干草,正在戳弄趴在桌子另一头、闭目养神的赤霄。 今夜,她自告奋勇的要和对方一起守夜。 “喂,煤炭,你怎么不说话?” “……” “装死呢?” 赤霄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耐,他张嘴,似乎想咬断那根烦人的干草。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书言冲了进来。 他站在厅中,有些气喘,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朔离。 朔离停下了戳弄赤霄的动作,她抬起头,看向这个去而复返的少年。 “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赵书言摇了摇头。 少年快走几步,来到桌前,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朔离面前。 “仙长。” 他说。 “这个,是你的。” 彼时,凡界京城最大的一盏莲花灯王被一个不知名的少年随手赠给了年少的柳嘉芊。 此刻,她那流落在冷宫,被视作废物的儿子,又将一朵小小的“莲花”,试图还给同一个人。 因果的线,在那一刻悄然系上。 一饮一啄。 仿佛早已——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第280章 帅气 朔离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抓起那只莲花糕。 “喏,张嘴。” 糕点精准地塞进了赵书言微张的嘴里。 花瓣的边缘有些硬,硌得他嘴唇生疼,但下一秒,一股混杂着莲子清香和糯米甘甜的味道就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赵书言的身体僵在原地,忘了所有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咀嚼。 糕点入口即化,细腻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所到之处,都升起一股暖意。 少年低着头,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用力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又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一并咽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赵书言才发觉自己哭了。 他慌忙地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嗯?!” 朔离见对方这反应,大惊失色。 “居然难吃到哭…我知道刘少那家伙心眼小,没想到这么小,选择用一块糕点害我!” 赵书言听着这话,哭声都停顿了一下。 他一边打着嗝,一边拼命摇头,想解释什么,但嘴里还塞满了糕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少年手忙脚乱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才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不、不是的,仙长!” “这……很好吃……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该说自己已经几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还是该说自己许久未被被如此对待过? 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可笑,很卑微? 最后,少年仰着头,用那双通红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朔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很好吃。” 朔离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伸手,在赵书言的脑袋上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行了,别哭了。” 她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小魔君:“你看你,把他吓的。” 赤霄:? “去,把脸洗了,然后睡觉。” 朔离收回手,指了指门外:“房间管事不是给你安排好了吗?快去。” 赵书言点了点头,他用袖子又蹭了蹭眼睛,后退了两步,对着朔离深深鞠了一躬。 “谢……仙长。” 说完,他才转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离开了正厅。 厅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腿上的小七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朔离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她看着桌子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赤霄,再次拿起那根干草,戳了戳他的额头。 “喂喂喂,煤炭,听得见吗?” 少年又用干草去戳他的脸颊。 赤霄睁开眼,叼住了那根草。 朔离挑了挑眉,她试着抽回干草,对方却咬得更紧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为一根无辜的干草展开了无声的拉锯战。 “哎,你是狗啊?” 朔离松开手,干草的一头就留在了赤霄的嘴里。 “给你了给你了。” 赤霄得到“战利品”后,却并未露出胜利的神色。 他松开嘴,那根被他咬出牙印的干草落在桌面上。 小魔君站起身,跳下椅子,走到离朔离最远的角落,背对着她坐下,抱起了手臂。 ——是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姿态。 守夜远比朔离所想的无聊的多。 前世,这种事情完全可以直接交给辅助ai。修真界,布下个阵法就可以呼呼大睡了。 但在凡界,就真的是坐着发呆。 在原地玩了会猫,少年就又兴高采烈的去骚扰赤霄了,她坐到他身侧,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喂喂喂,煤炭,听得见吗?” “哼。” 小魔君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音节,不过,也没避开那根手指。 朔离语气好奇:“你今天是怎么变大的啊?” “秘术。” 她觉得更有趣了。 “秘术?那能不能再来一次?我还没看清呢。” 赤霄不理她。 “喂,别这么小气嘛。” 朔离凑得更近了些:“让我研究一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改进一下,让你变大的时间更久一点。” 她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胳膊。 “而且,这个还挺帅的呢。” “……” “……无聊。” 他当然帅。 他是魔域最尊贵的魔龙,是未来的魔尊,他的容貌,他的身姿,是无数魔族倾倒仰望的存在。 还需要这个蠢货来肯定? 心里这么想着,赤霄嘴角却有些压不住的上扬了。 ……算她有品位。 “这个我能学吗?” “不能。” “为什么?”朔离追问。 “不为什么。” “小气。” 朔离撇了撇嘴,收回了捏着他胳膊的手。她盘腿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打量他。 “那你给我看一眼怎么变的,指不定我就会了。” “……” “就一眼,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赤霄掀开眼,冷笑一声:“你要是去魔域,我让你看个够。” 少年立马像没骨头一样瘫坐回地上。 “不去不去,算了。” 朔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既然没事做,那就睡觉。 反正她也只是自告奋勇的说要来陪伴体验一次守夜,这事本来是安排给煤炭的。 “……” 赤霄抱着手臂,背对着她。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心中的烦躁却不减反增。 为什么不继续了? 她就这么容易放弃? 魔君睁开眼,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看她。 少年就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熟了。 她脑袋微偏,几缕没被束好的黑发垂下来,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赤霄又很快转了回去,重新抱起手臂,面向墙壁。 “……”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魔君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放轻了脚步,走到朔离身边。 他蹲下身,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寸寸地扫过那张睡着的脸。 眉毛,眼睛,鼻梁…… 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和话语,好像……顺眼了一点。 夜渐深,厅外的风大了些,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动。 ……这个蠢货。 赤霄站起身,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厅,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 上面搭着一件白天下人随手放在那里的、干净的薄毯。 他走过去,拿起毯子,又走回来。 小魔君抓着毯子的一角,动作有些僵硬地抖开,然后盖在了朔离身上。 他做完这一切,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耗费心神的大事,立刻退开两步,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 赤霄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还很长。 第281章 收敛一些 第二天。 天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将厅内的黑暗驱散了些许。 一夜未熄的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微弱。 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聂予黎推开正厅的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色劲装,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男人本是来叫众人起床,准备出发,却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幕。 朔离靠着墙睡得正沉,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小七不知何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趴在少年的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而在她不远处,那个黑发金瞳的小孩正随意的坐着,听到他的动静,掀开眼皮瞥了聂予黎一眼。 男人语气温和:“煤炭道友,辛苦了。” 赤霄没有说话,抱着手臂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模样。 聂予黎的目光从赤霄身上移到了朔离盖着的那张毯子上。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朔离身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朔离的肩膀。 “朔师弟,醒醒。” 朔离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别吵……再睡会……” 她腿上的小七被这个动作惊醒,迷茫地睁开眼,“喵”了一声。 聂予黎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他加大了些力道。 “朔师弟,起床了。” 朔离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身上的薄毯滑落下来,少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糊。 “……五千哥?这么早啊。” 她看到滑落在腿边的毯子,愣了一下,随口嘟囔。 “五千哥你还怪体贴的,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聂予黎没有回答。 男人顺手将那张滑落的毯子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朔离还带着睡痕的脸上。 “时辰不早了,洛师妹正在梳洗,我们不宜在此久留,我先去叫赵小友。” “好,我去叫刘少。” 朔离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腿边的小七也跟着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步子,用头去蹭她的脚踝。 少年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挠了挠它的下巴。 “走了,煤炭,你也别装睡了。” 她对着角落喊了一声。 赤霄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朔离身后,像个小小的尾巴。 朔离抱着猫,晃晃悠悠地先回了自己的客房。 简单地用水灵力凝结的水球洗漱一番后,她换上了一套新的弟子服,又走了出来。 “出发出发。” 西院的另一头。 林子轩的房门紧闭着。 朔离走到门前,抬脚就踹了上去。 “砰!” 房门剧烈地晃动,门内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惊呼。 “干什么?!” 很快,脚步声传来,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林子轩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头发乱糟糟的,里衣的带子也系得歪歪扭扭。 “你有病啊,姓朔的?” “快点,就等你了,”朔离抱着猫,靠在门框上,“大家要会合出发了。” 林子轩的视线落在她怀里那只巴巴看着他的猫上,又移到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孩身上。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知道了。” 男人“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会儿,门再次打开。 林子轩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依然很难看。 他从朔离身边走过,一言不发地走向院子中央的石桌。 朔离耸耸肩,跟了过去。 很快,众人就在西院的石桌旁重新聚齐了。 聂予黎叫来了管事,让他将赵书言也带了过来。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虽然还是瘦弱,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拘谨地站在聂予黎身后,不敢四处乱看。 不多时,正房的门开了。 洛樱走了出来。 少女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粉色衣裙,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环顾了一下院中的众人,看到朔离后,眼前一亮,扑了过去。 她的大多记忆还停留在柳青巷时少年伸出的手,以及朔离将自己背起的时候。 “师兄!” 柔软的身体撞了个满怀,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笑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顺势在洛樱背上拍了拍。 “哎呀,师妹,这么想我吗?” 怀里的小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个小脑袋,喵喵叫了几声。 洛樱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我不是……就是,师兄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少女说完,就再也不敢抬头看朔离的眼睛。 林子轩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成何体统。”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装备要给洛师妹你净化一下。” 朔离把怀里的小七换到另一只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了那张哭脸面具。 “就是这个,”她把面具递到洛樱面前,“昨晚打的那个鬼掉的,怨气挺重,你看看。” 面具一出现,一股阴冷的寒意便扩散开来,院中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洛樱看着那张小小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哭脸,点了点头。 少女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了面具。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面具的瞬间,一团柔和的粉色光晕便从她掌心亮起,将面具完全包裹。 “滋——”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那张哭脸面具上缠绕的黑气被迅速净化,化作袅袅青烟消散在晨光里。 面具本身也变得干净透彻,像一块普通的木雕。 洛樱将净化后的面具递还给朔离。 “好了,师兄。” 她说完,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朔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朔离把面具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手。 “既然都齐了,我们就准备出发去皇宫,把最后一个也解决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 林子轩突然开口,打断了朔离的话。 “我已经让管家去通报了宫里,宫里的人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光明正大地进去,别再像你们昨晚一样偷偷摸摸的。” “哦?”朔离挑了挑眉,“可以啊刘少,效率挺高。” 聂予黎闻言,也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既然是受召入宫,我们更要注意言行。” 男人看着在场神色各异的几人,继续安排。 “入宫之后,一切由我与林师弟负责交涉。朔师弟,你……” 他语气无奈。 “要收敛一些。” 第282章 介绍 朔离敷衍地点了点头,满脸不以为意。 话音刚落,林府的管家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各位仙长,宫里来人了。” 林子轩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第一个朝着院外走去。 “走吧。” 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停在门外,车身由紫檀木打造,四周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和宫铃。 马车旁,几个穿着锦衣的太监躬身侍立,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看到众人出来,那中年太监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意,迎了上来。 “可是青云宗的各位仙长?杂家奉陛下之命,特来迎请各位仙长入宫。” 林子轩轻哼一声,率先登上了马车。 聂予黎对着那太监微微颔首:“有劳了。” 洛樱看了一眼朔离,见她没有动作,也停在原地。 朔离则是打量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赵书言。 她伸手一推,把赵书言推到了车门前。 “上去。” 少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愣着干什么,快点。” 朔离催促道,然后自己也抱着小七,一脚踏了上去,顺手把还愣在原地的洛樱也拉了上来。 最后是满脸冷漠的赤霄。 马车内空间宽敞,四壁铺着柔软的锦缎,地上是厚实的地毯,角落里还燃着安神的熏香。 林子轩和聂予黎各坐一边,洛樱紧挨着朔离和赤霄坐下,而赵书言则坐在最靠近车门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平稳地启动了。 车轮滚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安静。 朔离将怀里的小七换了个姿势,然后轻轻踢了踢坐在角落的赵书言。 “小赵。” “啊?”赵书言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 “怕什么,”朔离懒洋洋地开口,“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团队的成员。” 她指了指对面的林子轩。 “刘少,我们的钱包,以后缺钱就找他。” “我叫林子轩!” 林子轩的脸瞬间黑了,他刚要发作,朔离的手已经指向了聂予黎。 “五千哥,我们的无敌师兄,能打架能安排,十项全能,就是有点啰嗦。” 聂予黎无奈地轻笑,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聂予黎。” 朔离又指了指身边的洛樱。 “洛师妹,我们团队的门面担当和治疗师,漂亮又能打,还很善良。” 洛樱被夸得脸颊微红,小声说:“我是洛樱,师兄过奖了。” 最后,朔离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两个小的。 “煤炭,我的工具人,有时也能打两下。” “小七,我的猫,负责可爱。” 被点到名的赤霄掀了掀眼皮,没理她。小七则配合地“喵”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朔离拍了拍赵书言的肩膀,总结道。 “现在你懂了吧,以后有事就这么叫他们。”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子轩率先开口了,他语气不耐。 “喂,姓朔的,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吧?” 当朝天子求长生,一心向所谓的“仙”,即使如今整个国家已民不聊生。 修真界和凡界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天上”几年,凡界就可能经历不知多少朝代更迭。 甚至于不少修真世家在凡界的布局都频频被这位帝皇叨扰拜访,只是修真者向来不插手凡界事务,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由此,“仙人”降临是多么可贵,那位皇帝不可能放过如此近在咫尺的“仙缘”。 林子轩继续补充。 “总之,我们是来处理疫鬼的,不是来跟他论道的。不要节外生枝,我负责交涉,你们看着就行。” 他特意加重了“我”字的发音。 朔离打了个哈欠,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行行行,都听你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透过车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在飞速倒退。 最初还是宽阔整洁的街道,两侧是高门大院。 渐渐地,道路变得狭窄泥泞,两旁的房屋也低矮破败起来。 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墙角,用麻木的眼神看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贵马车驶过。 一国首都,遍布死气,正是一片末代景色。 洛樱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聂予黎注意到少女的神情,什么也没说。 盛世之后,就是末代,随后为战乱,而后又统一。 周而复始,历史循环,命运如此。 朔离对此毫无反应。 她从储物戒里翻出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少年捏起一块,丢进嘴里,然后又拿起一块,递到赵书言面前。 “吃吗?” 赵书言愣愣地看着那块糕点,又看了看朔离,摇了摇头。 “行吧,”朔离含糊不清的吃着,又把那块糕点递到赤霄嘴边。 “煤炭,你吃吗?” 魔君侧过头,避开了那块糕点。 这个蠢货,居然把别人不要的东西给他。 不过,皇宫那边,那条狗应该已经跑了…… 朔离耸了耸肩,将手收了回来,自己一口把糕点吃了下去,她开口问对方。 “跟我说说,这皇帝,平常都待在哪个殿里?” 赵书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回答:“多是在……长生殿。” “长生殿?”朔离挑眉,“名字还有点意思。” “嗯……国师常在那里炼丹。” “哦,国师啊——” 朔离拉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旁边那只闭目养神的煤炭。 她记得原着里,这国师就是赤霄的小弟魔将。 能力好像还挺特殊的……好像能掠夺人的气运? 车窗外,不远处。 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趴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她抬起头,一张小脸脏兮兮的。 洛樱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粉色光芒。 光芒一闪,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出现在她的指尖。 少女屈指一弹,那朵小花无声无息地飞出车窗,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脚边。 女孩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到了那朵凭空出现、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花。 坐在对面的聂予黎看见了洛樱的动作。 他神情温和,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洛樱的肩膀上。 “师妹,我们很快就能解决根源。” 少女点了点头,她勉强笑了笑。 马车驶过一道高大的门楼,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破败的泥地被平整的汉白玉石板取代,空气中腐朽的气味也消失了。 朱红的宫墙高耸,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光,身着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戟,分列两侧,目不斜视。 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仙长们,皇宫到了。” 众人依次走下马车。 在赵书言踏出步子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笑嘻嘻的。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呢。” “我叫朔离啦。” 第283章 金銮殿 众人走下马车。 眼前是延绵不尽的汉白玉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 巨大的盘龙柱撑起飞檐,殿前广场上,穿着甲胄的禁卫军分列两旁。 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味道,厚重,沉闷。 引路的太监腰弯得更低了,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用尖细的声音引着众人向前。 “各位仙长,这边请。陛下已在金銮殿等候多时了。” 赵书言的脚步有些虚浮,他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下三寸的地方。 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朔、朔离……”他本能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 正东张西望的少年回应,她的视线落到对方身上。 “抬头,挺胸,你是跟我混的,怕什么。” “……嗯。” 赵书言仿佛被那句话里的力量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林子轩走在最前,洛樱和聂予黎随在其后,男人的步子更慢一些,与朔离并齐。 “朔师弟。”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他说。 “那位陛下……心性非常人,多加小心。” 朔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她抱着怀里的小七,另一只手伸出去,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 “放心,五千哥,我有分寸。” 聂予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了。 众人穿过长长的汉白玉广场,踏上九十九级台阶,最终停在了金銮殿厚重的朱红大门前。 引路的太监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殿内高声唱喏。 “启禀陛下,青云宗各位仙长……到——!” 沉重的殿门被两侧的内侍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上铺着厚重的、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龙椅。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坐在上面,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进来的他们。 两侧,文武百官分列站立,鸦雀无声。 整个大殿里,只有众人走进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子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青云宗林子轩,见过陛下。” 聂予黎、洛樱等人也随之上前,对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 唯有朔离站在原地,抱着猫,另一只手还拉着一旁僵硬的赵书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她身侧,赤霄的身影几乎被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高台上的皇帝没有让他们久等。 “你们,就是仙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 “我听闻,前往上界修炼,可得长生…确有此事?” 这话一出,殿内百官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林子轩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 “陛下,我等此行,是为了处理城中疫鬼,并非为论道而来。” 聂予黎也随即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林师弟所言极是。” “待疫鬼之事解决,城中百姓得以安宁,才是我辈修士所愿。” 高台上的皇帝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眼球动了动,视线越过林子轩和聂予黎,落在了后面无所事事的朔离身上。 “疫鬼……那是什么东西?能让朕长生吗?” 林子轩神色不变,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陛下,疫鬼不能让您长生。它只会让您的子民,一个个死去。” 高台上的皇帝似乎没听见。 “朕只要长生。”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们若能给朕长生之法,朕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 “若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什么。 “那你们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两侧的文武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 聂予黎上前一步,与林子轩并肩而立。 “我们是修士,不是方士。” 他说。 “我等所求,是天地清明,而非凡间富贵。” 皇帝听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他不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殿下右侧的首位。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丞相,这就是你说的……仙缘?” 那老者闻言,身体一颤,连忙躬身出列。 “陛下……老臣以为,仙长们定有办法。” 皇帝没有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了林子轩身上。 “朕不要办法,朕要——” “咳……咳咳……” 高台上的皇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佝偻的身体缩成一团。 旁边一个一直躬身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为他抚着后背。 过了好一会,皇帝的咳嗽才平息下来。 “福安,”他对着那老太监说,“带他们去。” “把那东西处理掉。” “是,陛下。” 老太监应了一声,他直起身,转向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仙长们,请。” 丞相回到队列中,低下了头。 高台上的皇帝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众人跟着那个名叫福安的老太监,转身走出了金銮殿。 金銮殿外,阳光刺眼。 福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小,很快,悄无声息,像一道在宫墙下飘动的影子。 朔离摸了把猫,嘟囔着:“那个皇帝,看起来活不久了啊。” 林子轩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瞪了少年一眼,意思是让她别乱说话。 但某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朔离戳了戳一旁的聂予黎。 “五千哥,你说,长生有那么好吗?” 男人温和的回答:“吾辈修士,为的是证心中大道。“ ”寿命的增减不过只是附加之物。” 听到那堪称“标准答案”的回答,朔离切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活着挺累的,要是活那么久呀…更累了。” “还是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最重要——” 话语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某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汉白玉石板上。 怀里的小七受惊,“喵”地叫了一声,从她怀里跳开,落在了一旁。 第284章 摔倒+1 聂予黎和洛樱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朔离身边。 前者单膝跪地,伸出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眉头紧锁。 后者则是直接蹲下身,脸上满是焦急。 “师兄!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跟在后面的林子轩脚步一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他快走几步上前,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朔离,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禁卫投来的古怪目光。 “喂,你到底行不行?”林子轩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 朔离没理会他们。 她趴在冰凉坚硬的汉白玉石板上,脸颊贴着地面。 ……又来了。 和昨晚在那个废弃池塘边一模一样的感觉。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外力拉扯,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身体失去了平衡。 少年撑起上半身,怀里的小七早就跳到了一边,正用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袖,焦急地“喵呜”叫着。 朔离把它捞起来,重新抱好。 “没事,小问题。” 少年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所谓。 她看向围在身边的三人(煤炭直接无视)。 “来,谁扶我一下。”朔离伸出一只手。 聂予黎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洛樱也连忙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两人合力,将她平稳地从地上拉了起来。 朔离站稳了,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 “奇怪……”她嘟囔了一句。 男人扶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师弟,可是有哪里不适?”他微微皱眉。 “没有。” 朔离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原地跳了两下。 “好得很。” 她说着,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无事发生。 朔离又向前走了两步。 左脚,右脚。 汉白玉石板坚实又冰冷,没有半分异常。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几人,手还被聂予黎和洛樱扶着。 “刚刚肯定是你们谁在后面搞我。” 朔离嘟囔着,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林子轩身上。 “你看我干什么?!” 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我离你那么远!” “我就看你一下,你急什么?” 少年眯起眼,语气怀疑。 “有意思。刘少,心虚?” “?” “朔师弟。” 男人松开了扶着她的手,顺便还上下检查了一下,确定她没有受什么伤,才勉强放心。 他现在只当她还未完全适应凡界加强的压制,又行动毛躁。 聂予黎语气无奈:“要小心些。” 洛樱也松开手,她脸上还带着担忧。 “师兄,真的不疼吗?” “不疼。” 朔离摆摆手,大步向前追上那个一直沉默着等在前面的老太监。 “走走走,搞快点。” 她从林子轩身边走过时,还特意重重地踩了一下地板,然后回头冲他挑了挑眉。 林子轩拼尽全力才不让自己骂她。 那个名叫福安的老太监自始至终都躬着身子,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见众人都跟了上来,他才继续在前面引路。 “仙长们,请随杂家来。” 他们绕过金銮殿,沿着一条更僻静的回廊向深宫走去。 两侧的宫墙愈发高耸,将阳光切割成一条条狭长的光带,投在地面上。 空气中的焚香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 赵书言跟在朔离身后,步子迈得很小。 “这是去长生殿的路。” 他贴近朔离,声音压得极低:“国师……就在那里。” “哦。” 朔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那道佝偻的背影上。 老太监福安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个频率,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他们在交谈。 “长生殿很快就到了。”福安说。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与周围所有宫殿风格迥异的殿宇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座殿宇通体由一种灰黑色的巨石建成。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金瓦红墙,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重地压在这皇宫的一角。 大殿的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他们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甲,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聂予黎停下脚步。 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前方那座不祥的宫殿,瞳孔深处,有微光一闪而过。 在他的视野里,无数细密的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长生殿包裹其中。 那些黑线扭曲、交织,散发着怨毒与绝望的气息。 而在大殿的正中心,所有黑线汇聚成一个浓稠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漩涡。 最关键的是—— “魔气。” 聂予黎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锵——”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刺耳,清越,且带着杀气。 霄影剑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剑尖直指前方那座如同巨坟般的黑色宫殿。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守在殿门前的那两排黑甲侍卫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聂予黎握着剑,向前踏出一步。 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监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停住了脚步。 “仙、仙长,这是……” “青云宗掌门亲传,聂予黎。” 聂予黎没有退后,反而向前一步。 “此地魔气盘踞,我必须清除。” 男人横剑于前,目光扫过那些面甲后的眼睛。 “师弟师妹,退后。” 洛樱和林子轩闻言,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将朔离和赵书言护在身后。 少女的指尖已经亮起了粉色的光晕,而林子轩的手则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在队伍最后,赤霄銮金的瞳孔微眯。 距离近了,他受压制的神识才感觉到,那个废物还在里面。 ……真是蠢货,连聂予黎来到凡界的消息都没有提前得知吗? 在凡界待了这么些年,气运肯定也掠夺够了,这几天还不走,到底是在忙什么呢…… 偏偏此时,那废物还在他的神识里哭天喊地的。 【“魔君大人,救救我!那条疯狗怎么来了凡界!”】 【“大人!聂予黎要杀进来了!他有那个神通,我藏不住了啊大人!”】 【“救命啊!我不想死!”】 赤霄面无表情。 【“闭嘴。”】 他只在神识里回了两个字。 那废物瞬间噤声,只剩下恐惧的、细微的抽噎。 真是吵闹。 赤霄下命令。 【“现在释放魔气,将整个宫殿包围。”】 正前方,男人又再次向前。 “让开。” 剑尖的冷光映在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 老太监福安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被冻住的枯木。 “仙、仙长……误会,都是误会……” 聂予黎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黑色的大殿。 “我再说一次。” 男人上前一步,脚下的汉白玉石板似乎都因他周身散发的剑意而微微震动。 “让开。” 聂予黎的呵斥声还未在回廊中散尽。 不等众人反应,那座灰黑色的长生殿内,一股更加庞大的、漆黑如墨的气柱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天空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日光被完全遮蔽,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压在皇宫的上空。 云层中,隐有血色的电光闪烁。 以长生殿为中心,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地面上的汉白玉石板寸寸开裂,无数黑气从裂缝中钻出,如同扭曲的毒蛇。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赤霄站在角落。 周遭混沌的魔气掩盖住了他的动静。 在暗处的袖中—— 魔君轻描淡写的将五指张开,又猛地收紧。 “砰!砰!砰!” 连绵的爆裂声响起。 挡在殿前的那两排黑甲侍卫,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他们的身体炸开,化作一团团血色的雾气。 战斗开始。 第285章 一贫如洗 鲜血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鼻腔。 聂予黎手中的霄影发出一阵轻鸣,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瞬间展开,将洛樱、朔离等人护在其中。 “戒备。” 林子轩也拔出了剑,他站在聂予黎身侧,脸色难看。 “疯了吧,凡界有这么嚣张的魔修?” 洛樱的指尖,粉色的光芒已经凝聚成数朵含苞待放的花苞,悬浮在她的身周。 少女挡在赵书言的前面。 朔离抬起头,看着那冲天的黑色气柱,还有在乌云中翻滚的血色电光。 “排场挺大。” 少年拍了拍还在发抖的赵书言,然后把小七从地上捞起来,塞到他怀里。 “拿着。” 黑色的魔气如同潮水般从长生殿的方向涌来,撞在聂予黎撑起的青色光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光幕剧烈地晃动起来。 “你们待在这里。” 聂予黎的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逆着魔气汇聚的方向冲了出去。 剑光一闪。 前方的魔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男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向了那座被魔气笼罩的黑色大殿。 朔离看着聂予黎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地缝里不断冒出的、像是拥有自己生命的扭曲黑气。 这些黑气并没有攻击性,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小赵,这地方有别的路吗?”她问。 “啊?” 赵书言抱着猫,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少年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别的路。” “有、有的!”赵书言终于反应过来,“长生殿的西侧……有一条专供运送药材的偏门……平常都锁着……” “走了。” 朔离丢下两个字,一手拉着赵书言,绕开正面,朝着他所指的西侧走去。 “喂!”林子轩喊了一声。 “你又做什么?” 洛樱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朔师兄,大师兄他……” 朔离没有回头。 “我走侧面。” 赤霄抱着手臂,默默地跟在了少年身后。 林子轩看着那一大一小和一个凡人组成的奇怪队伍,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光幕和身边的洛樱,他咬了咬牙。 “洛师妹,你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也提着剑,从正面往聂予黎的方向追去。 洛樱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原地,维持着光幕,保护着已经吓傻的福安。 长生殿的偏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门缝里不断有黑色的魔气溢出。 “这锁看着不结实。” 话音落下,朔离抬脚就踹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铜锁纹丝不动,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廊道里回响。 朔离收回脚,看着那把比她拳头还大的铜锁。 赵书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是玄铁打造的,寻常方法打不开。” “如果是钥匙的话,应该在管事的——” 少年啧了一声。 她手腕一翻,那柄唐刀“小竹一号”就出现在手中。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星辰的色彩。 朔离没有多余的动作,上前一步,抬手,挥刀。 “铛!” 一声脆响,远比刚才的闷响要清亮。 巨大的铜锁从中间断成两半,掉落在地。 赵书言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 赤霄感应着殿内的气息,他一边控血在聂予黎那边拖延时间,一边开口:“你走这边做什么?” “抓鬼呀。” 朔离回答。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草药和血腥味的魔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砌甬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幽幽,照不明前方的黑暗。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倾倒的药罐和干枯的药草。 赵书言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怀里的小七不安地动了动。 朔离观察了一会环境,迈步走了进去。 赤霄跟上。 赵书言犹豫了一瞬,也咬着牙跟了进去。 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三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明明灭灭的光。 空气里的药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某人回忆了一下。 根据原着的剧情,“恶”之疫鬼就在里面,当然赤霄的小弟魔将也在这里埋伏,准备抓走女主洛樱。 原文里来到凡界的只有洛樱一人,她在妖王苏沐的帮助下才勉强摆脱这位棘手的魔将。 但现在,朔离几乎是把青云宗年轻一代的最强力量全都拉过来当保险了。 经历过天泉秘境那次的生死威胁,朔离绝不会小觑这类诡谲的修士。 少年将手放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没有再推。 她侧过头,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 里面很安静。 没有打斗声,没有人语声,甚至连之前那股浓郁的药味都变淡了。 朔离直起身。 赵书言抱着小七,声音很轻:“仙长,我们……” “嘘。” 朔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思考片刻,用灵力在自己身上快速布阵后,小心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 少年与此时一贫如洗的大厅面面相觑。 眼前的大殿,与其说是大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被搬空了的仓库。 原本应该摆放着炼丹炉和药柜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地面上颜色更深一些的灰尘印记。 墙角堆着一堆被挑拣剩下的、最不值钱的干枯草药,旁边还扔着几个破了口的麻袋。 大殿正中央,一张孤零零的木凳倒在那里。 家徒四壁,干干净净。 外界冲天的魔气仿佛是个幻觉。 【“魔君大人,我先跑了!那条疯狗太可怕了!”】 【“嘻嘻,东西我都拿了,一点都不会给这些狗正道留的!”】 神识里传来属下邀功般的声音。 “……” 赤霄面无表情。 所以他刚刚在前面拖时间,这个废物在后头搬东西? 他决定回去就把他扔进炼魂池。 第286章 压制聂予黎vs 赤霄分身 朔离一行人绕向西侧偏门的同一时间。 长生殿正前方。 聂予黎的身影裹挟着凌厉的剑气,逆着那股漆黑的魔气洪流,直冲而上。 霄影剑的剑身嗡鸣,青色的灵光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他血肉的魔气尽数隔绝在外。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不绝于耳,光幕上泛起阵阵涟漪。 男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座被魔气彻底笼罩的黑色宫殿。 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就在他即将踏入宫殿前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广场时。 ——“聂予黎。” “天生剑骨,嫉魔如仇。” 男人猛地回头。 一段从远处迸射而来的血矛已近在咫尺。 “铛!”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血矛被精准地格挡,矛身剧烈震颤,随即爆散成一滩粘稠的血液,溅落在青色的光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凭借他元婴期的神识,即使遭到了凡界的大幅压制,也不该感应不到攻击。 ……绝不是一般魔修。 血雾缓缓散开。 一道身影显露出来。 那是个穿着黑红相间长袍的高大男人,墨色的长发中夹杂着赤色的发丝。 金色的竖瞳,在魔气的萦绕中明明灭灭。 他噙着笑。 “魔君赤霄。” 聂予黎握紧了手中的霄影剑。 眼前的并非本体,而是一道由神通操血凝聚的分身。 即便如此,那股属于上位魔族的压迫感,依旧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赤霄语气散漫。 “看来你还记得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还以为,你这种疯子的脑子里,除了‘除魔卫道’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在聂予黎十六岁那年,他一人前往魔域报仇,拼尽全力斩杀了那位苟延残喘的、与他有世仇的魔君。 谁知,这一切都是赤霄的安排手笔。 在他重伤到底,几乎都要睁不开眼的时候,对方理所当然的出现,将那位魔君的内丹挖下。 顺便,送了他一刀。 如果不是掌门赠予的护体法宝仍在,聂予黎就已然死在了那次偷袭中。 男人没有与他废话。 剑锋一转,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破空而去,直取赤霄的喉咙。 赤霄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就在剑气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一道血液凭空凝聚,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剑气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散无踪。 魔君摇了摇头。 “用你所剩无几的灵气,催动这种无用的招式有什么用呢?” 聂予黎周身的剑意变得更加凝实。 他没有分神去听对方的言语,手中霄影剑挽出一个剑花,剑身青光大盛。 男人化作一道残影,再次主动发起了攻击。 无数道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封锁了赤霄所有可以闪避的方位。 赤霄不紧不慢的抬起手,血雾在他身前凝聚,防御。 剑气与血气碰撞,发出密集的爆鸣声,炸开的气浪将地面的汉白玉石板掀飞,卷起漫天烟尘。 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血源”正在不断减少。 也幸亏那个废物在长生殿附近养了这么一批专门作为“血傀”的黑甲卫,不然,单单就这一次抵挡,赤霄就没血可用了。 但他自然不可能表现出丝毫窘况。 魔君的语气依旧轻松。 “反应倒是快了不少。” 他挥手驱散烟尘,身上那件黑红长袍纤尘不染。 ——但,就在对方身后。 聂予黎的身影显现,一剑直刺其心口。 赤霄连忙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剑锋擦着他的衣袍而过,割裂了布料。 “看来那次没杀死你,倒是让你长进了不少。” 血雾再次涌动,无数道血色的长刺凝聚,从四面八方射出。 聂予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察觉到朔离的气息正从另一个方向进入长生殿,那边或许会有埋伏。 必须速战速决。 男人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更凌厉了些,有几道血刺擦过他的衣襟,撕碎了布料。 啧。 赤霄有些可惜,并没有拿到聂予黎的血。 此处是凡界,相比不守“规矩”的魔修,修真者受到的压制更大。 如果他拿到了血…说不定真的可以在这里把他杀了。 男人眯了眯眼,注意到对方那副那副沉默却攻势越发凌厉的模样。 “你的心,不在这里。” 魔君说着,他抬手,一面巨大的血色墙幕挡住了聂予黎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 “你在担心别人?” 聂予黎不为所动。 他手腕翻转,剑势由劈转刺,角度刁钻,直指对方的手腕。 咔擦。 一道血雾再次凝聚,遮挡了这一击的同时被粉碎。 ——“是那个叫朔离的吧?” 赤霄的声音穿透了剑气与血雾碰撞的轰鸣,传进聂予黎的耳中。 听到那名字的瞬间,男人的剑势立马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 本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说的话。 但魔君看到对方那副显而易见的动摇模样,莫名其妙的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聂予黎…跟她关系有这么好? 她不会真的把这种满脑子都是“除魔卫道”的疯狗当所谓的挚友吧? 赤霄嘴上继续嘲讽:“为一个满身都是麻烦的家伙分神,聂予黎,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 对方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霄影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青光流转,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当头斩下。 对方选择了消耗更大的招式,试图用绝对的力量破开僵局。 赤霄看着那道声势浩大的剑影,勉强满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剑修,再强,也不过是个更好戏耍的玩物。 不过,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感却越来越重。 这条疯狗,看那家伙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那是什么? 是守护? 是珍视? 是…… “你倒是护得紧。” 血色的屏障在他头顶凝聚:“你这么为她拼命,可她呢?她把你当成什么?” 巨大的剑影在血色屏障上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她那种天性混乱的家伙,和你的道,是完全相悖的。” 赤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聂予黎的身侧。 “你保护不了她。” “只有和她一样的人,才能理解她。” 聂予黎猛地回身,横剑格挡。 “铛——” 魔君的手上不知何凝聚出了一把血色的长刀,与霄影剑的剑身碰撞,激起一串火星。 两人近身相搏,剑气与血气交织。 “你所守护的,正是她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一记记劈刺,格挡。 在密不透风的血色刀光下,赤霄的声音平静。 “你的规矩,你的道义,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她应该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随心所欲,而不是被你这种无趣的家伙用所谓的‘守护’关在笼子里。” 这些话说出口,赤霄自己都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他为什么要跟这条疯狗说这些? 好像自己多在乎那个蠢货一样。 “住嘴。” 聂予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赤霄侮辱自己,却不能容忍他用那种去评论什么的语气去谈论朔离。 男人手心凝聚剑气,他凝神—— 看到了。 眼前这个由血液构成的魔君分身上,缠绕着无数条代表因果的线,其中最粗壮的一条,连接着远方,连接着…… 斩断它。 在这一刻,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凝固了。 唯有那一道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剑意,锁定了赤霄。 【虚渊斩】在没有言语的情况下发动。 青色的剑光并非向前劈砍。 而是在原地轻轻一划—— 神识不得不强行回归。 耳边,是…… “煤炭,你怎么吐血了,我在抓鬼呢!滚远点,别拖后腿。” 第287章 “恶”之疫鬼 “啧。” 朔离一个后跳,躲过“恶”之疫鬼射出的一道怨气,顺便把原地发愣的煤炭拎起来。 她看着被自己手里的小男孩。 对方小小的身体再次猛地一弓,一口黑红色的血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恶鬼一脸。 “……” 那团由无数扭曲肢体和眼球构成的血肉怪物,在接触到那口血液的瞬间,动作停滞了。 紧接着,它开始剧烈地颤抖、膨胀。 那些原本镶嵌在血肉中的眼球一颗颗爆开,化为腥臭的脓水,而新的、更加狰狞的手臂和利爪从血肉模糊的躯体中疯狂地生长出来。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怪物身体的中央发出。 它原本只有一人高的身体,在几个呼吸间,就膨胀到了接近两丈高,几乎要顶到大殿的房梁。 腥臭的涎液顺着新长出的口器滴落,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这煤炭的血还有加强效果? 心中思虑,朔离将手里还在咳血的煤炭,朝着赵书言的方向扔了过去。 “接着。” 赵书言下意识地伸出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怀里的男孩很烫,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少年没有再看他们。 她手腕一翻,那把通体漆黑、造型夸张的巨镰“小竹四号”出现在手中。 朔离握住镰柄,脚下发力,整个人朝着那已经变异的怪物冲了过去。 “当——!” 镰刃与怪物新长出的、覆盖着骨质甲壳的利爪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朔离借力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力气变大了不止一点。 那怪物嘶吼着,数十条手臂如同狂舞的触手,朝着朔离的方向横扫而来。 少年不退反进。 她的身影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穿梭,漆黑的巨镰在她手中舞成一团看不清的影子,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格挡或劈开一条袭来的手臂。 紫色的雷纹在镰刃上流窜,被斩断的手臂落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但很快,新的手臂又会从怪物的伤口处重新长出。 朔离的眼神很专注,她一边闪躲,一边观察着怪物再生的速度和方式。 “我不要……恶……好恶心……” 断断续续的、如同孩童般的诡异笑声从怪物身体的各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那些镶嵌在它身上的眼球,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全部锁定在朔离身上。 下一秒,一道道无形的波动从那些眼球中射出。 那并非灵力攻击,也不是神魂冲击。 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扭曲的情绪。 憎恨、嫉妒、贪婪、暴虐…… 无数最原始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向朔离。 若是心智稍有不坚的修士在此,恐怕瞬间就会被这股恶意侵蚀,道心崩溃,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 但她只是皱了皱眉。 “吵死了。” 巨镰横扫,紫色的雷光炸开,将数条袭来的手臂斩断。 终于,她来到了那团肉球的最前。 少年举起手中巨镰,光芒闪动,她手上出现了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小竹二号。 她扣动扳机。 光束从枪口射出。 那是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白光。 怪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以那道白光没入点为中心,无数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 “咔……咔嚓……” 恶鬼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 那些扭曲的肢体、狰狞的眼球、骨质的甲壳,都在那道白光的作用下,化为最原始的黑色粉尘,簌簌落下。 几息之间,那占据了大半个殿堂的庞然大物便彻底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滩冒着黑气的、黏稠的液体。 大殿内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焦糊混合的味道。 朔离收起武器,她甩了甩手腕,走向那滩液体。 液体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扭曲的恶鬼面具。 少年弯腰,将面具捡了起来,收进储物戒。 她转过身。 赵书言还抱着赤霄,跪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向朔离的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巨大安心的光亮。 少年头顶的小七正崇拜的看着她,喵喵叫了几声。 “他……还在流血。” 赵书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了指怀里的赤霄。 朔离在心中计算了一下疫鬼的数量,走了过去。 “搞什么啊?煤炭。” 少年伸出手,把那只魔君提溜到眼前,晃了晃。 小男孩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金色的竖瞳涣散无光,似乎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喂?” 朔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聂予黎切断的是赤霄血分身与本体的连接,幸好血分身与他这具分魂的联系不是很大…… 但即便如此,魔君也感觉到眼前的画面十分模糊,且不清晰。 魔域的大殿和眼前的画面一闪一闪的。 那条疯狗,还真敢在凡界用那个神通…就是为了这个… “…蠢货。” 赤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 朔离的脸垮了下来。 “你说谁呢?” “……没说你。” 赤霄勉强开口,慢慢调整着呼吸,随口道:“只是…有东西穿过墙壁打到我了。” 他闭上眼睛,一副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样子。 “啊?我怎么没看见有东西。” 朔离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她往里看了看。 “牙还挺齐的嘛。” 少年将指头摁在他的尖牙下,稍稍用力下压,皮肤就被刺破。 血流了出来。 对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幼兽呜咽般的声音。 下一刻,小魔君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地舔去了朔离指尖上的那滴血珠。 血珠入口,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瞬间在他枯竭的神魂和经脉中散开。 ……她的,血。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耳边的嗡鸣声也渐渐退去。 大殿的轮廓,眼前少年含着笑的脸,都重新变得鲜明起来。 这算什么? 施舍? 这个蠢货,用她那点可怜的血,像喂养一只路边捡来的野狗一样,施舍给了他。 赤霄感到些许的困窘,混杂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很舒服。 ……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他觉得耻辱。 他,魔域未来的主宰,竟然会因为这个蠢货的一滴血就…… 那根带着温热体温和血腥味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齿间,魔君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细腻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轻微的脉搏跳动。 他应该咬下去的。 可牙齿只是轻轻地合拢,将那截指尖含住,没有再用一分力。 小魔君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脸颊,脖颈,乃至耳根,都像被火烧一样烫了起来。 赤霄能感觉到自己本体那边的心跳在失控,一阵阵陌生的燥热传来。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居然……对着这种家伙…… 耳畔的声音终于清晰了。 “这,朔离仙长,这是……” 对方懒洋洋的回答。 “哦,他是蚊子成精。” “……” 赤霄立马拍开了朔离还捏着他下巴的手。 接着,小魔君从赵书言的怀里挣脱出来,自己站稳在地上,往后退了好几步远。 第288章 离开皇宫 “莫名其妙的……” “好了,鬼抓完了。” 朔离拍了拍手,不再理会那只古怪的煤炭。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得像是被洗劫过的大殿。 “仙长……外面……” 赵书言小声开口。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就从大殿正门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他。 轰——! 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顶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朔师弟!” 厚重的殿门向内炸开,碎裂的木屑与烟尘四散飞溅。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 为首的那人面色苍白,身形有些不稳,被身后的人半扶着。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弟子服破了几个口子,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映着一个身影,直直地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 聂予黎的声音颤抖。 他冲到朔离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视线在她身上快速地扫视着,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朔离被他晃得一个趔趄。 “哎哎哎,五千哥,你轻点。” 少年不满地开口。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看着快不行了啊。” 跟在后面的林子轩也走了进来,他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聂予黎,脸上满是还没消散的怒气。 “你就知道乱跑。”林子轩说,“外面那个家伙不好对付。” 他指了指聂予黎,又指了指殿外。 “聂师兄为了快点进来找你,硬接了那魔修好几招。” “哦?什么魔修啊?” 朔离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你看。” 少年说着,手腕一翻,那张扭曲的恶鬼面具就出现在手里,在她指尖晃了晃,她语气得意。 “我也搞定啦。” 聂予黎看着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朔离那笑嘻嘻的脸,眸中闪过无奈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内翻涌的灵力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朔师弟…” “行了,别逞强了。”林子轩皱着眉,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枚丹药,塞进聂予黎嘴里。 他扶着男人,然后抬头看向朔离。 “这里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朔离把面具收起来,“就一个大家伙,被我解决了呗。” 她说着,还指了指地上那滩残留的黑色液体。 “喏,遗骸。”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禁卫。”赵书言的声音发紧。 他抱着小七,下意识地躲到了朔离身后。 “我们得走了。” 聂予黎调息了片刻,脸色稍稍好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刚刚我已经传音给洛师妹,她也马上过来。” 男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灵力消耗了七成,神识也因强行催动神通而有些受损。 “外面那个魔修的分身已经退了,但此地魔气还未散尽,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赵小友,你带路,寻一条最隐蔽的路出宫。” 赵书言被点到名,身体一僵,随即用力点头。 “我知道,仙长,请跟我来。” 一行人不再耽搁。 在赵书言的带领下,迅速从偏门离开,消失在复杂的宫廷建筑群中。 外面的禁卫军冲入长生殿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一扇被踹开的偏门,再无他人踪迹。 几人穿行在只有月光照明的夹道中,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赵书言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而无声。 “快点,能不能走快点?我想回去吃饭。” 朔离走在队伍中间,她顶着猫,一手搭在聂予黎的肩上,搀扶着对方。 看似是这么说,但她是打算待会回去去找一趟杜子春。 最前方少年的声音十分紧张:“仙长……前面太黑了,我有些看不见路。” 林子轩啧了一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 珠子一出现,便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瞬间将整个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拿着。” 他把珠子塞到前面的赵书言手里。 朔离哇哇叫了一声。 “可以啊,刘少,挺亮堂的。” 聂予黎半靠在少年身上,他明显的放松了很多。 “朔师弟…你是否有遇见魔修?” “嗯?” 少年思考了下。 原着里该出现的赤霄小弟不知跑哪里去了。 “我没有遇见呀,师兄,你遇见谁了?” “魔君赤霄的分身。” 在前方的林子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清楚。”聂予黎摇了摇头,“我斩断了他分身与本体的联系,他应该受了些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魔君赤霄? 原着里他可不会出现在凡界…… 难道是恋爱脑发作,太想念洛师妹了?俩情敌这就打起来了吗? 想到这里,朔离瞥了一眼跟在队伍最后,抱着手臂一声不吭的小男孩。 这煤炭刚刚吐血,会不会跟他的老大有关系呢? 少年停下脚步,后面的赤霄没注意,一头撞在了她腿上。 朔离低下头,出口试探:“怎么了,煤炭?丢魂了?在想什么?” 赤霄揉着被撞疼的额头,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瞪了她一眼。 “你站住干什么。” “你刚刚不是吐血了吗,现在没事了?” 赤霄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你管。” 他说完,绕开朔离,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跟在赵书言身后。 聂予黎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在明珠的光芒下,他们前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赵书言停下了脚步。 尽头是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宫墙。 “到了,机关在这面墙上。” 赵书言说着,伸出手在墙面上摸索片刻,随后在某块砖石上有规律地按压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 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潮湿的冷风从里面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 “……是大家吗?” 众人回头。 洛樱提着裙摆,正从夹道的另一头快步跑来。 少女的脸上带着急切,看到他们后,眼睛一亮,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我听到了禁卫的动静,怕你们被堵住,就在来的路上布了些花粉,他们应该会睡上一阵子。” 第289章 密道 洛樱第一个扫过一旁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朔离。 少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朔师兄,你有受伤吗?” 少年眨了眨眼。 “我能有什么事,活蹦乱跳的。” 她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还靠在她身上的聂予黎的后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该担心的是五千哥,我看他快不行了。” 男人闻言,有些无奈地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洛樱的目光立刻转向聂予黎,她上前一步,指尖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粉色光芒。 “大师兄,你的身体……” “无妨。”对方摇了摇头,“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并无大碍。” “都这样了还说无妨?”林子轩在一旁没好气地开口,“赶紧走,回去让他恢复才是正事。” 朔离点点头,看向队伍最前面的赵书言:“小赵,别愣着了,继续带路。” 赵书言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夜明珠举高了些,转身钻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一行人鱼贯而入。 墙壁向外滑动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最后“咔哒”一声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光亮和声音都彻底隔绝。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赵书言手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光芒。 这里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冰冷潮湿的石壁,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封已久的霉味。 赵书言走在最前面,他举着夜明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洛樱跟在他身后,时刻警惕着周围。 朔离搀着聂予黎走在中间,她头上还顶着小七。 林子轩和赤霄走在最后面。 走了约莫百十步,通道开始变得宽敞了一些,能够容纳两人并行。 周围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但大多都已剥落,看不清内容。 “这里是皇宫初建时留下的密道。” 赵书言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 “后来就废弃了,几乎没人知道。” “嗯,不错,够隐蔽。”朔离随口夸了一句。 她搀着聂予黎,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比刚才要放松一些,但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少年伸出手,调整了头顶小七的位置,顺便用猫咪的尾巴戳了戳一旁男人的肩膀。 “五千哥,那个赤霄有多厉害啊?” 男人沉吟片刻。 “赤霄此魔,心思诡谲,惯爱算计…不过,最棘手的是他的神通。” 他靠在朔离身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其一,便是某种血术。” “变化无穷,难以预料,却不止是简单的操控。” “被他取到血液,他便能隔空施法,甚至触及修士的本源。修为、气运,都有可能被他窃取控制。” “其二,是关于隐匿,能让他隐藏自己的因果。我的天机络,也只能在他主动显露踪迹时才能勉强捕捉。” 话音落下,通道里是一阵沉默。 走在最前面的林子轩明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聂予黎,又看了看朔离,没说话。 洛樱则是下意识地有些紧张和担忧。 刚刚与聂师兄交手的魔修居然是四大魔君之一…… 这次凡界的任务居然有魔君插手,她能保护好朔师兄吗? “这么厉害?” 朔离的声音听起来起了兴趣。 “那不是无敌了?” “世间万法,相生相克,”聂予黎摇了摇头,“总有破解之法。” 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后的小魔君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向前一个趔趄。 林子轩立刻回头,皱眉:“看路。” 赤霄没有理他。 他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金色竖瞳,飞快地瞥了一眼搀扶着聂予黎的朔离。 他的神魂现在还有些不稳,不能很协调的操控这具分身。 哼,这个蠢货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本体是如何的—— “不过,那个赤霄的脑子应该不好用吧?”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聂予黎靠在朔离身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并不愚笨。” 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最懂得利用人心的魔修。” “哦?” 走在队伍最后的林子轩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何止是不愚笨,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少年开始了自顾自的分析。 “五千哥你看,他要是脑子好用,手下怎么会这么废物?连自己的老巢都保不住。” “而且他居然会被受凡界压制了一大半的你打败,这说明什么?” 聂予黎扶着额头,但也没说什么。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少年侃侃而谈的模样 ——“说明他不仅脑子不好,实力也就那样。” 朔离拍板定论。 当然,还有更多的分析内容她没有说。 比如原着里这个赤霄做出的各种恋爱脑举动,比如他大后期在仙魔战场上的全程隐身摸鱼,比如最后成为洛樱后宫中最卑微的那个。 总而言之,这个魔君不过如此。 某人感觉自己在青云宗再发育个几十年就能打爆了。 就此,她十分自信的向前,拍了拍洛樱的肩。 “师妹,等我再沉淀一会,就让这个魔君给你端茶送水!” 想到了原着的感情戏,少年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你要是看上了魔域哪的魔修,我也给你抓过来养。” 洛樱回过头,望见少年那笑盈盈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不自觉散去,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朔师兄,魔修不是什么路过的灵宠呀。” “你们能不能快点走?” 林子轩在前方,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这场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谈话。 “行行行。” 朔离重新搀扶好聂予黎。 她没事做,就回头催了一把正稳速走着的小魔君。 “煤炭,走了,别在后面磨蹭。” 这个蠢货! 赤霄听完他们的对话,强行压下自己内心那股几乎要燎原的怒火。 他狠狠的在神魂里又记了一笔。 【第三百一十二:当着其余正道修士的面当众抹黑我的本体,待到返回魔域,要将她……】 【罚入黑龙渊关个几年!】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空气中的霉味愈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下水道的秽气。 通道的坡度开始向下倾斜,脚下的石板也变得越来越湿滑。 走在最前面的赵书言停下了脚步。 “仙长,前面……前面就是出口了。” 他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个几人高的圆形洞口。 透过光芒,可以看到外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还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 “怎么一股怪味……?” 林子轩皱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是通往城中暗渠的出口,”赵书言连忙解释,“从这里出去,可以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话音落后,少年第一个钻了出去,随后是洛樱。 少女走之前,还为面色难看的林子轩加油鼓劲。 “林师兄,忍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朔离一马当先的嘲笑。 “没事的刘少,你可以在这等着,待到我日后飞升了就来凡界把你救出来。” 被她扶着的聂予黎伸手将小七晃动的尾巴从自己的肩头轻轻移开,他语气温和:“林师弟,朔师弟本意不是如此……你且忍忍吧?” “五千哥你就是对他太好了,啧啧,这就是大少……” 二人的话语逐渐远去。 林子轩脸彻底黑了。 他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一脸不情愿地钻了出去。 赤霄是最后一个,他面无表情。 洞口外是一条宽约两丈的地下暗渠,渠水浑浊,散发着恶臭,两侧是狭窄的石台。 夜明珠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无力。 朔离刚一站稳,头顶就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人员都不能放过!” “特别是宫里逃出来的那几个,你们去林府!我们去这边!” 是巡夜的禁卫。 第290章 时运不佳?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们的头顶来回踱步. 赵书言吓得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洛樱伸出手,几点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点从她的指尖飘散而出,向上飘去。 很快,头顶上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奇怪……怎么突然有点想睡觉……” “是啊,我好像闻到一股花香……” “别废话了!继续巡逻!” 呵斥声响起,那队禁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暗渠的另一头。 林子轩长出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洛樱,眼神有些复杂。 “不错嘛。”他难得夸了一句。 洛樱被他这么一夸,脸颊微红,小声说:“只是些让人安神的普通花粉……” “好了,危机解除。” 朔离拍了拍手。 “继续前进!”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石台,在散发着恶臭的暗渠中继续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那是一个没有栅栏的出口,外面是寂静无人的小巷。 赵书言确认外面安全后,第一个爬了出去。 众人依次离开暗渠,重新回到了地面。 清冷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臭味,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此刻身处一条偏僻的死胡同,两侧是高大的院墙。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一片昏暗。 “我有点饿了。” 某人的声音在寂静中突然响起。 没人回应。 朔离又重复了一遍。 “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转头看向身侧,语气严肃。 “五千哥,你饿不饿?” 男人靠在她身上,摇了摇头。 “朔师弟,我无事。” “那不行,你受了伤,必须吃东西。” 少年抓着小七的尾巴又戳了戳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我立马给你买!” 林子轩再也难以忍受。 “别拿大师兄找借口!你是个金丹修士,早已辟谷,你还会饿?” 朔离瞥了林子轩一眼,脸上是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懂什么?我嘴巴饿了。” 男人没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聂予黎。 “聂师兄,林府暂且回不去了,我们在宫殿弄了这么一遭,那魔修国师还跑了。” “现在估计已经被凡人暂时通缉……” 听到林子轩的话,正在给赤霄治愈的洛樱面露担忧之色。 “那我们现在去哪修整呢?” 朔离的眼珠子转了转。 “小赵。” 突然被点名的赵书言身体一抖,他抱着怀里的夜明珠,紧张地抬起头。 “你家…不是,你们皇室在外面没点房产什么的吗?” 少年的脸色白了白,他绞尽脑汁地想着。 “皇、皇子们的府邸都在内城,守卫森严……而且我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啧。” 朔离面色不虞。 赵书言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一个名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我娘……我娘有一处别院!” “就在城东!因为很多年没人住,已经很破旧了,应该不会有人去查的!” …… 一行人再次动身,融入京城深夜的阴影之中。 京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时而传来禁卫巡逻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地面坑洼不平,堆积着腐烂的垃圾和脏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林子轩抬袖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脚下刻意避开一滩粘稠的污水。 “这地方到底还有多远?”他压低声音抱怨,“到处都是垃圾,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赵书言身体一僵,声音更小了。 “仙长,抄近道比较安全……就快到了。” “你闭嘴。”朔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路走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她搀着聂予黎,脚下走得平稳,仿佛完全没看见脚下的污秽。 少年头顶的小七倒是有些受不了,用爪子扒拉着她的头发,发出细微的“喵呜”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书言在一面斑驳的高墙前停了下来。 墙角长满了青苔,墙头甚至冒出了几丛枯黄的野草。 “仙长,就是这里了。”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小小侧门。 那门上的木漆早已剥落,露出发灰的木质,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挂在上面。 朔离上前,打量了一下那把锁。 “开门。” “钥、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赵书言小声回答。 朔离没再说话,抬脚就准备踹。 “等一下。”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他拦住了朔离。 男人靠着墙站稳,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并拢。 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亮起,视线扫过整座院落。 片刻后,他眼中的光芒敛去,整个人看上去更疲惫了一些。 “里面没人,没有陷阱。” 得到肯定的答复,朔离不再客气。 “砰!” 一声闷响,脆弱的木门连同那把锈锁一起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某种陈腐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从院子里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几乎长到了半人高。 正中一条青石板小路,也大半被苔藓和落叶覆盖。 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制小楼,飞檐的角落已经朽烂,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大洞,在夜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整座别院死气沉沉,像是已经被遗弃了几十年。 洛樱看着这荒凉的景象,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空空荡荡,仅有的几件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 少女伸出手,掌心亮起柔和的粉色光芒。 一股带着花香的微风在大堂内盘旋而起。 风过之处,厚重的灰尘被卷走,蛛网消失不见,连空气中那股沉闷的霉味都淡了许多,被清新的草木香气取代。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大堂中央就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 “洛师妹,你也太厉害了!” 朔离欢呼一声,搀着聂予黎就准备往那片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冲过去。 “快快快,我俩先抢个好房间。” 青石板路坚实。 然而,就在她的右脚即将踏入大堂门槛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毫无道理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身体向前的冲力失去了所有支撑。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因为她还搀扶着聂予黎,男人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她这股力道一带,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个身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起,砸在大堂门口的地面上,激起一圈厚厚的灰尘。 朔离脸朝下,被压在最底下,半张脸都埋进了冰凉的尘土里。 而聂予黎,则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少年身侧的地上,另一只手还维持着被她搀扶时的姿势,整个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她的背上。 男人的脸颊几乎贴着她的后颈,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第291章 流走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七从朔离头上跳下来,落在旁边,焦急地绕着圈。 “朔师兄!” 洛樱的惊呼声最先响起,她提着裙摆,快步冲了过来。 林子轩站在原地,脸上一片错愕:“你们怎么回事?” 赵书言抱着夜明珠,站在原地,吓得不敢动弹。 “……咳。” 聂予黎最先反应过来,他闷咳一声,撑着地面的手臂用力,想要立刻起身。 但灵力的过度消耗让他手臂发软,只是勉强撑起了一点距离。 “五千哥,你要压死我了。” 身下传来那滩朔离闷闷的声音。 “抱歉……” 男人面色微红,他再次尝试撑起身体。 洛樱已经跑到了跟前。 她蹲下身,脸上满是担忧,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扶谁。 “你们还好吗?” 少年不耐烦地在地上扑腾了一下。 “我没事,他快把我压断气了。” 她说着,自己用力一撑,上半身从地上抬起,顺带着将聂予黎也顶高了一些。 对方借着这股力,终于成功地从她身上翻了下来,坐倒在一旁的地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子轩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朔离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又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又看了看平整的地面。 “没道理啊。”她嘟囔了一句。 第三次了。 某人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 “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聂予黎任由她检查,感到有些窘迫,他移开视线。 “……朔师弟,我没有察觉到异常。”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朔离站起身,在原地跳了两下,又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 “没缺胳膊没少腿啊。” 她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林子轩身上。 林子轩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看我干嘛!” 洛樱走到聂予黎身边,蹲下身,指尖亮起粉色的光芒。 “大师兄,别动,我帮你看看。” 柔和的光晕笼罩住男人的身体,他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洛樱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从昨夜到现在,她的灵力消耗也很大。 “够了,洛师妹。” 聂予黎温声阻止了她:“你也要休息。” 少女闻言,抿了抿唇,收回手。 一行人不再耽搁。 洛樱又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了几间二楼的房间。 赵书言被安排在一楼靠近门口的地方,方便随时接应。 林子轩选了最靠里的一间。 洛樱住在聂予黎的隔壁,方便照应。 至于朔离,她选了最大的那间。 少年把小七扔到床上,把那只煤炭丢进洛樱的房间,搞定宠物后,她拍了拍手,准备翻墙出去找点夜宵。 ——“朔师弟。” 正准备翻墙的朔离动作一顿,她回过头。 男人靠在廊柱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清冷的月光。 “这么晚了,师弟要去哪?”他问。 “出去搞点吃的。”某人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嘴巴饿了。” 她指了指外面。 “很快就回来啦。” “不行。” 聂予黎摇了摇头,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朔离面前,挡住了她通往墙壁的去路。 “外面太危险。” 男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今天……已经摔倒三次了。” 他的视线落在朔离的脚下,眉头微微皱起。 “我担心你。” 朔离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啧了一声。 “五千哥,我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 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开让开。” 聂予黎没有动,身体像钉在地上一样。 “师弟……” 他思考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朔离面前。 “若只是嘴馋,先吃些这个垫一垫。这是上次在白玉城买的…你喜欢的桂花糕。” 油纸包打开,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弥漫开来。 少年皱了皱鼻子。 “哎?可是我想吃点热的嘛。” “但你最近太过异常…”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 “让我检查一下,再出去吧?” 朔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快点啊。” 得到许可,聂予黎不再犹豫。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眼前轻轻划过。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无数细密的光点亮起。 【天机络】发动。 男人的视线落在朔离身上。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少年周身缠绕着无数或明或暗的线条,连接着天地万物,连接着身边的人。 他首先看到了那条连接着他们二人的线。 那是一条极为粗壮的、泛着柔和黄光的青色丝线,紧紧地与他相连。 坚韧,密不可分。 无论两人如何移动,这条线的连接都未曾改变分毫。 聂予黎的目光顺着其他的线看去。 一条粉色的、散发着甜蜜气息的线从不远处的洛樱身上延伸出来,脉动着,连接在朔离的心口位置。 男人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少女,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 聂予黎的视线很快移开,强迫自己忽略那条显眼的粉色丝线。 他继续探查。 终于,男人找到了那条异常的线。 那是一条极细的灰色丝线。 它的一端连接在朔离的神魂深处,另一端则穿透了别院的墙壁,穿透了京城的夜色,延伸向无尽遥远的、不可知的虚空之中。 更重要的是,有一股极淡的、代表着“气运”的金色光屑,正沿着那条灰线,从少年的身上被一点点地抽离出去。 缓慢,但从未停止。 男人瞳孔微微放大。 他收回神通,眼中的星光散去。 聂予黎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此刻,朔离已经在想搞点什么吃了。 “五千哥,你有没有想吃的啊?我给你顺带。” “朔师弟,我看到了一条灰色的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连着你,通往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从你身上流走。” 第292章 馄饨 这话一出,不仅是朔离,连站在不远处的洛樱和林子轩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林子轩皱眉问道,“什么线?什么东西流走?” 洛樱也紧张地上前一步:“大师兄,那是什么?” 聂予黎语气严肃:“朔师弟,有东西在窃取你的气运。” 气运还能被偷走的? 朔离满头问号。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拍了拍全身。 “我怎么没感觉?你是不是看错了,五千哥?你受伤太重,眼花了?” 男人摇了摇头。 “我的神通不会错。” “你最近的异常,应该就是因此而起。” “异常?” 少年挑了挑眉,“不就是平地摔了三次吗?这算什么异常?我以前做实验……”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低头沉思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朔离忽然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行,我试试。” 少年掂了掂手里的石子,对众人说:“我把它往上抛,然后用两根手指接住。这种事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说完,她随手将石子向上抛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开始下落。 朔离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准了石子的落点。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 稳稳接住。 第二次测试。 朔离这次把石子抛得更高了一些,甚至还加了个随意的旋转。 石子在空中翻滚,带着风声落下。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子的前一刻。 一股微风毫无征兆地吹过庭院。 石子的下落轨迹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移。 “啪。” 石头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鼻梁上。 “……” 整个院子一片寂静。 朔离捂着鼻子,唔了一声。 洛樱的惊呼声最先响起,她快步跑到对方面前。 “朔师兄,你的鼻子……” 朔离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自己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站起身,鼻梁红了一片。 再试一次。 少年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她甚至没有往上抛,只是想用灵力让它悬浮在自己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 结果,灵力刚一运转,石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直接飞出去,砸在了不远处林子轩的脑门上。 “???” 朔离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信了信了。” “五千哥,那这东西怎么解决啊?” “那条线延伸至法则层面,直接斩断,可能会对你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聂予黎解释道。 “我们必须找到线的另一头,或者找到施术的媒介,才能从根源上解决。” “去哪找?” 林子轩瞪捂着额头瞪了左顾右盼的少年一眼:“京城这么大,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洛樱也满脸忧色:“是啊,这要如何是好?”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朔离,目光坚定。 “我们回宗门。” 他看着朔离:“此事诡谲,不是我们能在凡界解决的。” “不行。” 林子轩立刻出声反对,他环顾四周。 “就这么回去?那疫鬼的任务怎么办?” “要是回去一趟,凡界不知又要过去多少年了,迟则生变。” 洛樱站在两人中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大师兄是担心朔师兄的安全,可是……京城的疫鬼……” 少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 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集到了朔离身上。 某人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蚂蚁,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聂予黎皱眉:“朔师弟,你在听吗?” “啊?在听在听。” 少年抬起头。 “所以呢?你们讨论出结果了吗?” 林子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现在是在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朔离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盗取气运这种事原着根本没有描写,那就又是和之前青瑗一样的“额外内容”了。 说到底,她的气运有什么好偷的…难道是因为自己是所谓的“界外之人”? 没有确切的方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你们讨论得都挺有道理的。” 少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你们觉得现在街头还有馄饨摊吗?” “虽然闹疫病,但总还有做生意的人吧?” “……” “……” “……”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聂予黎靠着廊柱,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是了。 朔师弟这一路来不知多少次陷入险境,却依然随心所欲…… 总是让人觉得忧心……但,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吧。 想到这里,男人无奈的笑了一下:“为何突然想吃馄饨?” 朔离完全无视了林子轩。 她径直就走,路过聂予黎身旁时,还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哎呀,热乎乎的多好吃啊,到时候给你带一份哈。” “朔师兄,你不能就这样走!” “至少,要带一个人,你一个人的话……” 少女焦急的呼唤声自身后传来。 朔离绕过梁柱,随手就拎起某只普通路过的煤炭,几下就踩上了院墙。 夜风吹动她束发的银色发带,几缕黑发贴在脸颊。 少年回头,笑盈盈的。 “带啦,我走了哦。” 说完,她抓着还在挣扎的赤霄,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 京城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里透不出一点灯光。 朔离拎着赤霄的后领,将他提溜到自己眼前。 “说起来,你好像是黑龙来着?”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魔君的脸颊。 “龙的鼻子应该挺灵的吧?帮我找找馄饨摊。” 赤霄拍开她的手,他不悦地别开脸。 “我不是狗。” “啧。” 朔离把他放下来。 “真没用。” 她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踢开脚边一块挡路的小石子。 “煤炭,问你个事。” “你们魔族,有没有那种偷偷摸摸偷别人东西的法术?” 赤霄跟在她身侧,步子很小,他闻言,金色的竖瞳瞥了她一眼。 “魔族手段,千变万化,夺取财物、生机、修为的术法数不胜数。” “你想问什么?” “气运呢。”朔离问,“有能偷这个的吗?” 赤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气运。 与因果、天命、法则息息相关的领域。 能够触及这个层面的魔族,无一不是上位者,拥有强大的神通。 他自己的神通就能做到,但他并未对这个蠢货下手。 凡界之中,受天地法则压制,能够施展这类神通的更是凤毛麟角。 除非…… 赤霄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他那个被派来凡界铺路的废物手下。 那个魔将自身的神通,便是【窃命之印】。 一种可以将印记悄无声息地打在目标身上,缓慢盗取其气运,化为己用的阴毒法术。 被下印者起初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运气变差,行事屡屡受挫,直至气运被抽干,自身的未来彻底沦为别人的囊中之物。 而且,这个印记还有一个特性,它可以被转嫁和利用。 这也是赤霄当初选中他来凡界的原因之一,他可以利用这个手下为自己掠夺凡界的气运。 但他从未下令让那个废物对朔离动手。 那个废物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利用了那个废物留下的印记,将其转嫁到了这个蠢货的身上。 第293章 狐狸 想到这里,赤霄正想开口,用一种符合“煤炭”身份的方式提醒一下这个蠢货—— 前方巷子的拐角处却传来了几个男人粗俗的笑声和女子的惊呼。 “小娘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陪哥哥们喝一杯怎么样?” 朔离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赤霄也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拐角。 几个穿着兵甲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即便穿着朴素的布裙,也难掩其窈窕的身段。 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放开。” 其中一个士兵喝了酒,胆子大了不少,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别给脸不要脸……”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的杀意,指尖亮起点点紫光,正准备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蝼蚁化为飞灰。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从另一边巷口走出的两个人影。 一个懒散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苏沐眼中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柔弱。 她手腕一软,任由那士兵抓住了自己。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朔离拎着赤霄,正一般路过。 她注意到眼前这幕经典的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场景,没什么表情。 倒是那几个士兵,看到又有人来,立刻转过头,满脸不善。 “哪来的小子,想管闲事?” 为首的士兵长官上下打量着朔离,见她穿着普通,还带着个孩子,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 朔离指了指自己。 “我就路过啊。” “路过?那就赶紧滚。” 士兵长官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 少年眯了眯眼。 --- 一分钟后。 几个士兵倒在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大多甚至都直接昏迷了。 那名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发抖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 夜色也无法遮掩那张堪称绝色的脸。 一双含情脉目的桃花眼,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让对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媚态。 女子对着朔离,盈盈一拜。 她的姿态很是标准,声音也柔柔弱弱的。 “多谢这位公子解围。” 朔离拍了拍手。 她本来也不想动手的,奈何这几个小兵实在让人不爽。 少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重点在对方身上那些看起来虽然朴素但质料不凡的衣物,以及手腕上那只成色极佳的玉镯上。 “有钱报答吗?” 女人被这句问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表情。 “……小女子出门匆忙,未带银钱。” “哦。” 朔离的回应很冷淡,她捡起一旁的煤炭就准备走。 “那算了,你走吧。” 对方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公子。” 她几步走到朔离身边,与朔离并排走着。 就在这时,一直朔离拎着走的赤霄,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男孩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耐。 “饿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又用力地扯了一下朔离的袖子,视线充满敌意地刮过旁边那个女人。 这个蠢货,脑子果然不好。 在外面随便看到一个女人就救? 而且这个家伙……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 那股气息,虽然被完美地掩盖了,但赤霄还是捕捉到了一丝让他很不舒服的妖气。 是只狐狸。 一只道行很深的狐狸。 赤霄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掩盖不住。 朔离低头看了他一眼。 “别叫,这不是在找地方吗?我也想吃啊。” 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赤霄身上,反而对身边这个自来熟的漂亮女人更感兴趣。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 像熟透了的桃子,甜而不腻。 ……有些熟悉? 苏沐也注意到了这个拽着朔离衣袖不放的小男孩。 她弯下腰,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赤霄。 “这位是公子的弟弟吗?长得真可爱。” “谁是她弟弟。” 赤霄冷冷的回答。 女人没有因为“小孩”的语气而退却,反而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 “对了,刚刚听闻公子你们讨论吃食的事。” “我先前正好路过一家馄饨摊……” 朔离猛地抬起头,顺手捶了赤霄一下。 “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说完,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旁边的苏沐身上。 “馄饨摊,真的有?” 女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公子请随我来,就在那条巷子口。” 夜色下的京城小巷,比白天更显破败。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墙角堆积的垃圾散发出微酸的气味。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菜叶。 苏沐走在最前面,她的步态很轻盈,裙摆在行走间微微晃动,巧妙地避开了地上的所有污秽。 她偶尔会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朔离拎着赤霄,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对脚下的环境毫不在意。 而被她拎在手里的赤霄,则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隔在朔离和苏沐之间,但因为体型太小,这个举动没什么效果。 苏沐放慢了脚步,与少年并行。 “看公子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朔离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巷子前。 “嗯,来办事的。” 赤霄冷着脸,再次用力扯了扯朔离的袖子。 苏沐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她弯下腰,视线与赤霄平齐。 “怎么了?小弟弟,可是走累了?” 赤霄转过头,不去看她。 “没有。” 穿过这个巷子,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馄饨摊子正亮着灯,白色的水汽从一口大锅里升腾而起,带着肉与骨头汤的香气。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搅动着锅里的汤。 摊子旁摆着三四张简陋的木桌和长凳,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那里,默默地吃着东西。 朔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找了张空桌坐下。 她把赤霄放在对面的凳子上,苏沐也跟着坐下,坐在朔离的身边。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眼前的木桌。 “老板,三碗馄…不,四碗馄饨。” 朔离对着摊主喊道。 “两大两小。” 少年补充了一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赤霄和旁边的苏沐。 什么?她自己肯定要吃两碗大的啊! 第294章 作者想吃冒菜所以取了这个标题 摊主应了一声,开始从旁边的盆里捞出包好的馄饨下锅。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汤色清亮,撒着翠绿的葱花。 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浮在汤中,像元宝一样。 朔离拿起勺子,先给自己那两碗里加了一大勺红色的辣油,然后埋头就吃。 另外两碗,她推了一碗到苏沐面前,一碗到赤霄面前。 苏沐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多谢公子。” 她拿起勺子,小口地喝了一口汤。 朔离没空理她。 馄饨皮滑馅足,肉馅紧实,带着一股鲜甜的汁水。 汤头是骨汤,味道浓郁。 辣油很香,但不够辣。 这太好吃了吧! 少年吃得很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赤霄也拿起勺子,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金色的竖瞳却一直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那个女人在喝汤的时候,视线也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蠢货。 苏沐放下汤勺,从袖中又拿出一块手帕,递到朔离嘴边。 “公子,擦擦汗吧。” 少年头也没抬,直接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一抹,然后继续低头吃馄饨。 那块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被她随手丢在了桌上。 苏沐脸上的笑容不变。 一碗馄饨很快见底。 “爽啊!” 朔离舒服的感慨一声,她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正准备启动下一碗,却注意到了赤霄那边。 他那碗几乎没怎么动。 少年用手肘撞了撞桌子,用一种他暴殄天物的谴责语气嚷嚷着:“煤炭,你怎么不吃?这个多好吃。” 赤霄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人。 小魔君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手腕“不经意”地一歪。 ——哐当一声。 整碗热腾腾的馄饨,连汤带水,全都翻倒在地,溅了离他最近的苏沐一身。 裙摆上顿时湿了一大片,还沾着几个破碎的馄饨和葱花。 朔离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肉痛。 “你怎么回事,端个碗都端不稳!” 赤霄先抱着头以防被对方揍,接着毫无诚意的道歉。 “对不起,手滑了。” 苏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污渍。 “没关系,小事而已。” 女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随后,她转向那位走过来的老妇人。 “店家,不好意思,把你的地方弄脏了。” 摊主老妇人闻声走了过来,拿着扫帚和抹布,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朔离依依不舍地望着地上那几个残血的馄饨。 可恶啊,本来想这个煤炭不吃的话她全部笑纳的! 最后,她又叫了一碗馄饨,放在赤霄面前。 朔离盯着他,这次面上是明显的不悦。 “这次吃完,快点的!”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敢再浪费……” 赤霄没再作妖,沉默地把第二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朔离看他搞定后,转过头去吃自己的份,又把那碗属于苏沐的,但对方只喝了两口汤的馄饨也顺手解决了。 一顿夜宵总算结束。 少年站起身,从储物戒里反复掏着。 她凡界的货币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银子,但又明显超了…朔离数半天才凑够几碗馄饨的铜钱。 ——现在,她的储物戒里只剩下一枚铜钱了。 摊主老妇人收下少年递过来的一小把铜钱,数也没数,就揣进了怀里。 “公子。” 苏沐站起身。 “这么晚了,你……要回去了吗?” 朔离回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在这里过夜?” 苏沐被噎了一下,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弄脏的裙摆上。 “我……我住的地方有些远,而且……” 她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流转。 “我有点怕。” 朔离看着她,没说话。 这女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有钱”三个字,但又说自己没带钱。 现在又说自己怕。 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 “行,跟着我吧。” 苏沐脸上的不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的笑容。 “多谢公子。” 她快走两步,跟在朔离身边。 三人再次走入寂静而昏暗的小巷。 朔离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赤霄。 苏沐则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赤霄的脸色很臭。 他扭过头,拒绝去看那个散发着妖气的女人。 这个蠢货,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走过一个拐角,地上有一大滩黑臭的积水。 苏沐正要迈步绕开。 被朔离拎着的赤霄突然身体一扭,小腿精准地朝着对方的膝盖窝踢了一下。 苏沐猝不及防,身体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旁边少年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但朔离手里的赤霄,却因为这个动作,被“不小心”甩了出去。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掉进了那滩积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 “……” “哈?” 朔离稳住二人的身形,她低头看着在污水里坐着的小魔君。 巷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赤霄从水里爬起来,从头到脚都在滴着黑色的脏水,几片烂菜叶子还挂在他的头发上。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死死地瞪着一旁衣角都没湿的苏沐。 “不是吧煤炭,你今天是怎么了?” 朔离走过去,把浑身滴着水的赤霄从污水坑里捞了出来。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苏沐掩住口鼻,稍稍退后了半步,但脸上的关切恰到好处。 “这……还是快些找个地方让他清理一下吧。” 朔离拎着还在滴水的小魔君,点了点头。 “走了。” 她加快了脚步。 苏沐也立刻跟上。 巷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又穿过两条街,前方的墙壁上,一些新贴的纸张引起了朔离的注意。 几名提着灯笼的更夫正拿着刷子,将一张张告示贴在墙上。 朔离停下脚步,眯起眼看去。 借着更夫灯笼的光,她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 上面用拙劣的画技画着几个穿着道袍的人像。 一个高大沉稳,一个高傲不羁,一个温柔似水,还有一个……懒洋洋地没什么精神。 虽然画得完全不像,但那身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样式却很显眼。 画像下面,是一行行的大字。 “悬赏缉拿妖道乱党,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苏沐的身体微微僵硬。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只手掩住嘴,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忧虑。 “千两呀…这么多。” 朔离感慨了一句,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沐。 少年笑嘻嘻的。 “你看我值这么多钱吗?妖王姐姐。” 第295章 狐狸下凡 苏沐脸上的惊慌与柔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直起身,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片刻后,女人笑了起来。 那不是之前那种惹人怜惜的、柔弱的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的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那颗桃花眼下的泪痣上。 “哎呀。” 女子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糯的语调,而是多了一丝喑哑的磁性,像上好的丝绸滑过耳廓。 “小道友还是这么敏锐。” 朔离挑了挑眉,十分得意。 这银毛(现在是黑毛)身上的味道和以前类似,加上原着的剧情,随便一推断她就猜出来了。 就是暂时忽略对方莫名其妙变性的细节。 “那当然啦,我可是——” 少年的字句被打断,她看着自己胸口那块湿漉漉的印记,瞪大了眼睛。 “煤炭,谁叫你把水弄到我身上的?!” 某人手里的赤霄表情不屑,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暗中瞥了一眼那只笑眯眯的狐狸。 “不小心的。” “不小心?看来我也要不小心的揍你一顿了。” “噗嗤。” 苏沐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衣角,她说:“我身上也被弄湿了,小道友不安慰一下我么?” 少年把视线从手里的煤炭移到她身上,又低头看了看对方裙摆上的那一大片水渍。 朔离把手里的煤炭举远了一点,避免他身上的脏水再甩到自己。 “他弄脏的,你找他。” 她的话音刚落,被她拎在半空中的赤霄动了。 小小的手抓住了朔离的衣袖,用力扯了扯。 “我湿了。” 男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他又重复了一遍。 “……冷。” 朔离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好整以暇看戏的苏沐,最后扫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远去,但难保不会有巡逻的禁卫军过来。 她啧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回去再揍你,你太臭了。” 朔离做出决定,她拎着煤炭,迈开步子就准备往回走。 走了两步,少年又停下,回头看向还靠在墙边的苏沐。 “你,要不要一起来?” 苏沐抿唇一笑。 “好啊,当然。” 女人站直身体,迈步跟了上来。 “那就叨扰了。” …… 约莫几分钟后。 “前辈,有失远迎。” 院门前,聂予黎站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青衣有些褶皱,脸色也仍有些苍白,但身形笔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跟在朔离身后的苏沐。 洛樱和林子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 朔离拎着还在滴水的赤霄,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小赵,带他去洗澡。” 少年把手里的煤炭往闻声从一楼出来的赵书言怀里一塞。 “井里打点冷水,冲干净就行,别浪费热水。” “……” 这个蠢货!!!! 赵书言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小孩,又听到朔离的吩咐,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仙长。” 赤霄在赵书言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愤恨地瞪着朔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正含笑看着他的苏沐。 但小魔君最终没有说话,任由赵书言把他抱向后院的水井。 林子轩看着这一幕, 皱起了眉。 “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 “怎么还把…这位带过来了?” 妖王苏沐,大乘后期的强者大能。 其一统妖族,又终结人妖两族纷乱的名头响当当,林子轩总是在家里的长辈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 ……这个混蛋,到底认识多少人啊! 朔离瞥了对方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向洛樱。 “洛师妹,这位是妖王苏沐,刚刚跟我们一起吃了一顿馄饨。” 后面的话少年没说完。 比如这家伙原本应该是个男的,应该在后面英雄救美你来着。 洛樱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苏沐, 显得有些拘谨。 ……好漂亮的姐姐。 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前辈好。” 苏沐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小妹妹,你好哦,我叫苏沐。” 院子里,气氛一时有些古怪的安静。 后院传来了水花声和赤霄压抑的、气急败败的叫骂声。 女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聂道友,久仰。” 聂予黎沉稳的询问:“前辈深夜来此,有何目的?” “也没什么大事。”苏沐看了一眼朔离的方向,语调带着笑。 “我呢,是为了追查一个不守规矩的小东西,才下来。” “有魔修通过我族领地里一处废弃的传送阵,跑到了凡界。”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 “我赶到这凡界时,那小东西的气息已经消失了,想来是已经回去了。” “左右无事,我便在这京城里逛了逛。” 女人的目光最终落回朔离身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没想到,就遇见了剑尊座下的亲传弟子。” “此行不虚呀。” 院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林子轩的表情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聂予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既是如此,院中简陋,还望前辈不要嫌弃。” 她刚转身,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苏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女人语气可怜。 “小道友,我睡哪呢?” 第296章 复杂的一夜 朔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抬手,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那吧。” 某人随手就把林子轩的房间分配了出去。 “你自己去看看,能睡就睡。” 苏沐看着她手指的方向,又看了看少年那张写着“我想睡觉别烦我”的脸。 女人脸上的神色温和。 “好,多谢小友。” 她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姿态优雅地走向楼梯。 朔离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朔师弟。” 聂予黎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男人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温和的探寻。 “这位前辈……” 他顿了顿。 “你与她熟识?” “不熟啊。”朔离回答得很快,“就之前见过一面,然后还请她吃了碗馄饨。” 少年思考片刻,又补充一句。 “哦,她好像跟我师尊挺熟。” 聂予黎的眉头皱了一下。 妖修与人族修士和睦并没有多久,何况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往往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前辈”与“小友”。 不过,他们无法解决朔离的气运被盗之事,这位妖族的大能或许有解决之法呢? 但…还是不放心。 “……朔师弟,你今晚多加小心。” 男人最终只是这么说。 “知道啦知道啦,五千哥你真啰嗦。” 少年摆摆手,敷衍地应着。 “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你!”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子轩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步走过来,瞪着朔离,脸上满是烦躁。 “喂!那是我的房间啊?” 他指了指楼上。 “我住哪?跟你睡吗?!” 朔离挑了挑眉:“刘少,你小声点,大晚上的叫什么。” 少年理直气壮。 “打个地铺不就行了,你一个金丹修士,还怕着凉?” 林子轩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洛樱拉住了衣袖。 “林师兄,不要生气呀。” 少女小声地劝着,她转向朔离,又看了看苏沐消失的楼梯口。 “我去看看苏沐前辈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她便松开林子轩的衣袖,也跟着上了楼。 林子轩看着她的背影,又瞪了一眼一脸无所谓的朔离,咬牙切齿:“所以?我睡哪?” “啧,那你跟我睡,得了吧?” 男人瞪大了眼,声音都有点变调。 “谁、谁要跟你睡!你这个……你这个无赖!” 他猛地一跺脚。 “我就是睡柴房,也不会跟你这种人待在一个屋檐下!” 说完,林子轩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转身就朝着院子里最角落、最破败的那间小屋走去。 那屋子门都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是以前的柴房。 “砰”的一声。 男人把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用力摔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啧,脾气真大。” 朔离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她转过身,对聂予黎挥挥手。 “行了,我睡觉去了。” 聂予黎看着林子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朔离,脸上露出一点无奈。 …… 二楼。 洛樱推开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门。 这间房比大堂更破败一些,窗户上糊的纸掉了一半,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积的灰尘四处飞扬。 苏沐就站在房间中央。 她抱着手臂,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在这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到洛樱进来,她转过头,桃花眼弯了弯。 “小妹妹,这里好像没法住人呢。” 洛樱有些不好意思。 “前辈,抱歉,这里太简陋了。” 少女说着,伸出手,掌心再次亮起粉色的光芒。 柔和的清风卷起,迅速将房间里的尘埃和蛛网清理干净。 几株带着露珠的灵草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散发出清新的香气,驱散了屋内的霉味。 洛樱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在床板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从昨夜到现在,她的灵力消耗也很大。 “你叫洛樱?” 苏沐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忙完才开口。 “是的前辈。” “你对朔离很好哦。” 苏沐走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拂过柔软的被面。 “我看得出来。” 洛樱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 “朔师兄……很好的。”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救过我很多次。” “是吗。” 苏沐笑了笑,她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陪我说说话。” 洛樱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坐下,身子绷得紧紧的。 女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洛樱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紫色的妖力一闪而过,洛樱感到自己体内枯竭的灵气忽然被补满了。 少女愣了愣,惊讶地转头看苏沐。 “前辈,我的灵力……” 苏沐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握住了洛樱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的根基很纯净,是上古花神的传承吧?只是灵力运用得还太粗糙了些,像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小乞丐。” 女人顿了顿,话锋一转。 “小妹妹,你喜欢朔离吧?” 苏沐的另一只手轻点在洛樱的心口位置。 “这里,跳得很快哦。” 后院,水井边。 赤霄浑身湿透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赵书言正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冷刺骨的水,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仙、仙童大人……真的要用这个冲吗?” 赤霄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书言一个激灵,不敢再多问,咬着牙将整桶冷水从赤霄的头顶浇了下去。 “哗啦——” 魔君被浇得浑身一抖,小小的身体十分僵硬。 “还、还要再来一桶吗?”赵书言颤声问。 “……滚。” 赵书言如蒙大赦,丢下木桶,拘谨地跑了。 赤霄独自坐在黑暗里,身上滴着冰冷的水,一股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 他一会想把朔离抓回魔域关进地牢,用最粗的锁链锁起来。 一会又想起对方理直气壮说“吃了碗馄饨”、一脸肉痛地看着被打翻的食物的神情。 脑子里又反复闪过她毫不在意地用血喂养自己的模样。 然后是她皱眉的样子。 笑的样子。 愤怒的样子。 那个蠢货…… 她怎么能这么…… 赤霄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怎么能这样对他? “哟。” ——— —— 作者os:(怕显示不了!字数我前面算过了有2200哦!) 好久没有写作话了。 虽然晚了一天,但祝大家国庆快乐,然后又祝未来的中秋快乐! 这本大纲我已经差不多搞定了,预计会写150w左右。 一共有五卷,第二卷的内容是最多也是最长的,人设和感情戏丰富主要在这一卷。 在这里跟有些着急的宝贝们说一下,林会琦和苏沐的故事及戏份集中于第二卷中后期以及第三卷前中期,女性配角都有的,这本我说过,主要群像角色男女分是四比四(包括不是人的)不要着急哦,现在故事才过去三分之一,我不可能用几十万字就丰富那么多人啊qwq 还有朔离的性格人设。 她是全文最复杂的人,看到现在的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要太早给她的个性下定论了!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的性别会在第五卷暴露,大家一定会喜欢的(奇怪的自信),绝对不会有一点尴尬 然后…有没有看完的宝贝没打分呀?打一下嘛,给我五星好不好qaq 涨0.1我就加更一章哦 最后很感谢一些从一开始就看到现在的读者,没有你们我不会写到今天的,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直接就挑战了这种特别难的题材(?),群像+玄幻修仙,一开始我确实有些把握不住,但渐入佳境了! 多谢大家陪伴我成长! 第297章 夜间出行 魔君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含着笑的脸。 朔离正蹲着,伸手戳了戳他,她的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被雨淋湿的宠物 “你怎么在这蹲着呢?” “!!!” 赤霄的身体因为那声突兀的问候而僵住,随即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起的水珠溅到了对方的裤脚上。 小魔君浑身湿透,头发紧贴着额头和脸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是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朔离。 她也没在意裤脚的湿痕。 少年站起身,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赤霄湿漉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像是拎着一块不听话的抹布。 “怎么这么生气?” 她拎着他在原地抖了抖,更多的水珠从他身上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 “你!” 赤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神魂的震荡还未平复,身体又被冷水浇透,现在更是被这个蠢货用这种侮辱性的方式提在半空中。 小魔君挣扎着,四肢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只捏着他衣领的手。 【第三百一十三:强迫我用冷水沐浴,并用言语戏弄!待到返回魔域,要将她——】 “……” 【……罚她……也用冷水洗一次。】 朔离眨了眨眼,看着手里那只停止挣扎的煤炭。 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屈辱和某种奇怪的恍惚之间。 “你那么生气干嘛。” 少年抬起手,掌心覆盖在赤霄的头顶。 温暖的灵力像一道溪流,从上到下缓缓流过。 他身上湿透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蓬松,连带着发丝都恢复了原先的柔软。 从井里打上来的那股刺骨的寒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 魔君的身体僵直。 朔离收回手,她拎着赤霄的衣领又晃了晃,确认他已经完全干透了。 “好了,现在能出门了。” 少年说:“我们去个地方。” 赤霄回过神,他皱起眉,身体重新开始扭动。 “去哪?”他问,声音很低,“放开我。” “出门溜达一圈,消消食。” 朔离随口就应。 她根本不理会手里这只煤炭几近于无的挣扎,换了个半抱的姿势,径直走到院墙边。 少年单手扒住墙头,脚尖在墙面轻点几下,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夜色深沉,乌云遮蔽了月光。 京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时而传来巡逻禁卫的呵斥声与甲胄碰撞的声响。 朔离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融入了夜色的幽灵。 她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角落。 赤霄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被迫以一个奇怪的视角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斑驳的墙壁和堆满垃圾的角落。 属于那个蠢货身上的、淡淡的汗水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此刻正包裹着他。 很奇怪,并不难闻。 甚至……有些令人安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对刚刚的事情有点疑惑罢了。 这个家伙行事毫无逻辑。 上一刻还像对待垃圾一样让他洗冷水,下一刻却又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为他烘干身体。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赤霄的声音依旧闷闷的。 “嗯?做什么?” 朔离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随口反问。 “……用灵力。”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哦,那个啊。” “你湿淋淋的,拎着嫌沉,还往下滴水,烦人。” “……” 赤霄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因为嫌他麻烦。 这个答案如此符合这个蠢货的行事风格,让他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怒火。 很好。 他默默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添了一笔。 【第三百一十四: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待到返回魔域,罚她洗一百件湿衣服,不准用灵力烘干。】 远处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朔离的身形一闪,抱着煤炭躲进一个堆满了废弃篮子的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赤霄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刚要发作,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茧,干燥又温暖。 “安静。” 少年轻声告诫。 巡逻的禁卫军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经过。 甲胄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又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朔离才松开手。 “……真麻烦。”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又把手里的煤炭拎了起来。 被捂住嘴的整个过程,赤霄都没有挣扎。 他安静地站着。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穿过几条街,周围的建筑愈发破败,空气里那股霉味和腐烂的味道也越来越重。 这里是京城城西,因为疫病被封死的地方。 “我们到底要去哪?哪有来这里消食的?”赤霄忍不住再次发问。 “找个人,问点事。” 朔离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其实是打算去找杜子春确认一下进度。 因为她现在的“气运”问题,极其有可能出意外,但这次接触又涉及穿越者的事情—— 所以要带上这只煤炭,做个保底。 毕竟,她和他的真实身份都不大见得了光。 一个是穿书的星际人,一个是在修真界卧底的魔修。 与他在一起就不用顾虑这么多。 第298章 新手保护期 夜风穿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城西,老寺庙。 杜子春独自一人,握着笔,在昏黄的烛光下写着什么。 他的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随着写字的动作而来回晃动。 在男人身后的小床上,小秋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沉沉地睡着。 该来了吧? 应该要来了。 这个时间,洛樱到了皇宫。 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加快了,也多了很多原本不在的人…… 不过到了皇宫,也应该来了。 “哟。” 一声轻佻的招呼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杜子春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边的两个身影。 一个少年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正踩在窗檐上。 杜子春没有说话,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朔离抱着赤霄,几步走到桌前,将怀里的小魔君放在了桌面上。 她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一共有七个疫鬼,我们已经除掉了三个。后面的事情,你可以继续说了吧?” ——来到寺庙的当天夜晚,朔离闯入了杜子春的僧房。 即使对方花招百出,显露了很多闻所未闻的招式,对目前已金丹后期的少年而言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她第一刀,斩断了他的左臂。 第二刀,本该当场送这位原着凡界副本的最终boss当场归西的。 但—— “我…咳……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男人将瑟瑟发抖的孩子护至身后,勉强压下口中的血腥。 “你也不是吧?” 刀尖距离脖颈,不到一指的距离。 ——对方停下了。 喜、怒、哀、惧、恶、欲、爱。 如今,喜惧恶已除,还剩四个。 杜子春的目光移到桌面上那个满脸警惕的男孩身上,然后又移回到朔离脸上。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深吸一口气。 “好……” “我当初被原先的杜家父母献给国师做药人……”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筋骨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他疼,他喊,他求饶。 没有人理会,时间仍然在流逝着。 某一天,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外面透进来的光刺得杜子春睁不开眼。 那个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国师,因为迟迟给不出“长生之道”,消失了。 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他们把他从那个充满血腥和药味的石室里抬了出去。 他们说,他是幸存者。 他们说,圣上听闻了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他们把他带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给他穿上干净的衣服,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然后,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看着他。 皇帝说,听闻你有异能,不会死去。 皇帝说,既然前任国师无用,那你便来做下一任国师,为朕寻来长生。 杜子春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愣住了。 他怎么可能当这个所谓的国师,为了皇帝所追寻的所谓“长生”,就对像他一样的人下手,反复折磨? “我当时想,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就能回家了。” 所以他拒绝了。 少年时的杜子春,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大声,也最愚蠢的一句话。 “我不干!” 冰冷的刀锋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的感觉…… 很奇怪。 杜子春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巨大的推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然后是凉。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他的后背穿了进来,又从他的前胸透了出去。 他不觉得疼,低下头,只看到了一截染血的刀尖。 原来这就是被捅穿的感觉。 身体里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像是漏了气的气球。 他跪倒在地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人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变成单调的黑白。 “妈……” 杜子春想回家。 他想念宿舍里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想念食堂里那份十块钱的盖浇饭。 他不想待在这里。 这不是真的。 他不想穿越,他也不想成为什么主角了。 这一定是个噩梦。 意识的最后,是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杜子春以为自己解脱了。 ……然而,他又醒了。 丫鬟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睁着眼,脸上露出喜色。 “少爷,您醒了。” 一切都和刚开始一样。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丫鬟,一样的问候。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 【新手保护期,宿主免疫致命伤害。】 之后是一样的日常,一样的柳青巷,一样的生活,但杜子春如履薄冰,谨慎小心。 某日,一睁眼,又是国师那张狂热激动的脸。 “……我拒绝。” ——第三次,刚刚醒来的杜子春宛若疯魔,他跑去伙房拿了刀,就砍向那些将他出卖的杜家人。 好几具尚在温存的身体倒在血泊里。 男人浑身是血地跑出杜府,跑出那条街。 然后,一队巡城的禁卫发现了他。 “杀人啦!” 有人尖叫。 他被抓住了,判了死刑,菜市口被斩首。 然后,他又醒了。 在杜府那张熟悉的床上。 他的“父母”完好无损地睡在隔壁。 那个熟悉的丫鬟,正端着水盆,推门进来。 “少爷,您醒了。” 之后的每一次,他都尝试了不同的方法。 第四次,他试图放火烧了整个杜家,结果被烟呛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第五次,他用银子收买下人,想从杜家带着小秋彻底离开京城,结果被那个下人告发,当场被抓住,扭送进宫。 第六次,他装疯卖傻,在床上大小便,学狗叫。 杜家人嫌恶地把他锁在柴房里,然后通知了宫里的人,说他病了,需要宫里的御医。 最后还是被套上麻袋,抬进了宫。 第七次,他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床上,宫里的人还是来了。 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被折磨,然后被带到皇帝面前。 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会用悲悯又贪婪的眼神看着他。 “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财富、地位、美人。” “只要你,为朕求来长生。” 然后,杜子春会拒绝。 然后,他会死。 被刀捅死,被剑刺死,被毒酒毒死,被绞索勒死,被乱棍打死。 每一次死亡,【新手保护期】的提示音都会如约而至。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 破旧的窗户纸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床上,小秋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杜子春的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我答应了。” 那是第三十次。 杜子春还是会在柳青巷救下小秋。 ——但他不再喜悦。 杜子春还是会在慎刑司被反复折磨。 ——但他不再惧怕。 杜子春还是会在长生殿面对皇帝。 ——但他不再厌恶。 “我说,我愿意为陛下寻找长生。” 第299章 叮! 皇帝大笑。 “朕相信你,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扶起杜子春,动作亲切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日起,杜子春换上了锦绣的国师袍服,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他搬进了新的国师府——长生殿。 这里有穿梭不息的侍女,有取之不尽的珍馐,有堆积如山的金银。 小秋也被接了过来。 她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裙,被照顾得很好,脸上有了些许肉,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她看见杜子春时,会怯生生地叫他“子春哥哥”。 杜子春会摸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稳,再也不会颤抖了。 成为国师的第三天,杜子春下达了他的第一条命令。 他端坐在府邸的主位上,身前是前来听令的禁卫军统领。 “京城朱雀街的杜府,”他开口,“把里面所有姓杜的人,都带到我这里来。” 禁卫军的效率很高。 不过半个时辰,杜子清那名义上的“父母”,连带着几个旁支的叔伯,全都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到了国师府的地牢里。 他们见到了穿着国师袍服的杜子春,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恐惧。 “子春!我的好儿子!你出息了!快救救我们!”那个曾把他卖掉的“父亲”涕泗横流地喊着。 “是啊子春,我们可是一家人啊!”那个“母亲”也跟着哭嚎起来。 杜子春站在他们面前,安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直到他们哭喊得声音都嘶哑了,他才抬了抬手。 “他们对长生之法似乎很有兴趣,带下去,让他们也为陛下的千秋大业尽一份心力。” 他转身,地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 房间里,烛火跳动了一下。 朔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示意他继续。 桌上的赤霄换了个姿势,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僧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然后,是为皇帝续命。” 杜子春建立起一座新的府邸,用于实验。 而那些曾经自称是他“家人”的杜氏族人,成了第一批实验品。 杜子春用从系统里兑换来的、最基础的医学知识,一遍遍地解剖、研究他们。 他想找到人长生的秘密。 但他失败了。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的身体构造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失败品处理掉,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我是不同的。” 皇帝的催促一日紧过一日,他的耐心正在耗尽。 杜子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他用刀划开自己的手臂,看着伤口在系统的作用下迅速愈合。 他用银针刺入自己的穴位,感受着不同穴位对身体机能的影响。 他甚至给自己喂下了各种剧毒的药草,再依靠系统免疫致命伤害的能力活下来,记录下身体的每一种反应。 “最后,我用自己的血,混合上百种珍稀药材,炼制出了一颗丹药。” 那颗丹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活的红色,如同心脏般微微跳动。 他将丹药呈给了皇帝。 皇帝服下后,一夜之间,白发转黑,皱纹抚平,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龙心大悦。 无数的赏赐流水般地送进国师府。 杜子春的地位愈发巩固。 但他知道,那不是长生。 那只是透支。 丹药的本质,是他利用系统兑换的特殊药材,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与皇帝共享。 每隔一个月,皇帝都需要服用一颗新的丹药。 每炼制一颗丹药,杜子春都需要割开手腕,放出大量的血液。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小秋很担心他,每天都守在他身边。 “她会问我,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吃饭。” 杜子春只是笑笑,摸摸她的头。 “我最近胃口不好。”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虚假的繁荣,终究是沙上的城堡。 皇帝变得越来越精力充沛,也越来越残暴多疑。 他开始大规模地征召民夫,修建更为奢华的宫殿,搜罗天下的美人。 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的土地被强制收走,流离失所。 边疆的战事也开始吃紧,那些野心勃勃的邻国,开始频繁地骚扰边境。 但皇帝对此不管不顾。 他只关心他的丹药,他的长生。 “不到一年,国家就乱了。” 先是小规模的饥民暴动,被禁卫军轻易镇压。 然后是更大规模的起义。 流民们组成了军队,他们拿着锄头和镰刀,喊着“诛妖道,清君侧”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烽火连天。 京城的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皇帝躲在他的寝宫里,还在嚷着要杜子春给他炼制更多的丹药,让他羽化飞升。 杜子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府里的侍女和下人们早就跑光了。 杜子春把小秋藏进了长生殿里最隐秘的地窖,留下了足够她吃一个月的食物和水。 他告诉她,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再出来。 小秋哭着抱住他,不让他走。 杜子春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 “我对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关上了地窖的门。 杜子春独自一人,穿着那身华丽却沉重的国师袍服,走出了国师府。 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 叛军们冲进了皇宫,冲进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 他们看到了杜子春,人们的眼睛是红的,充满了对这个“妖道”的仇恨。 “杀了他!” “就是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无数人朝他涌了过来。 杜子春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动用系统的任何能力。 一把长矛最先刺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将他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无数的刀剑、锄头、石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一寸寸地砸断,血肉被撕裂。 很疼。 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看到了那些叛军冲进了皇宫。 大火燃了起来,将金碧辉煌的宫殿吞噬。 “结束了……” 杜子春想。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凡尘的一切—— 【叮——!】 【新手保护期,宿主免疫致命伤害。】 第300章 剔透无垢心 “少爷,您醒了。” 杜子春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床顶的木质纹理。 第三十一次。 还是第一百次? 他已经记不清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要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怎样才能真正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被他一开始就忽略的信息,慢慢地浮现出来。 系统的名字,只在系统出现的第一天出现过…… 当时激动万分的他根本没去细细思考,只有自己成为“主角”的兴奋。 【三界无敌系统】 三界…… 是哪三界? 那些在现代社会见过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情节,像沉在水底的沙砾,被这股思绪搅动,泛了起来。 小说,电影,游戏…… 凡界、修真界、魔界。 他又想起了那个提示音。 【新手保护期,宿主免疫致命伤害。】 新手保护期…… 杜子春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对了,新手保护期,是给新人玩家的。 是电子游戏里的……一种机制。 “……” 原来,他一直在凡界,也就是所谓的…新手村。 他所经历的一切。 皇帝、国师、权力、财富、背叛、死亡、复活…… 所有这些让他痛苦、让他绝望的东西,都不过是“新手教程”里,一段可以无限重复的剧情。 【叮——!】 【检测到宿主心境发生重大转变,即将脱离新手保护阶段。】 【新手期最终任务发布:炼就“剔透无垢心”。】 【任务说明:忘却七情,明心见性。唯有道心无尘,方能承载无上大道。】 【任务奖励:解锁修真界传送权限。】 “后面的故事…就是现在。” 杜子春苦笑着。 “我实在是不知这所谓的‘剔透无垢心’到底是什么。” “又反复重来了一次次后,凡界突然开始出现疫鬼……它们又一一对应着我放下的情绪,随着我重来的次数增多。” “我想,或许是系统不愿再给我反复重来的机会了?我到底还需要放下什么呢?” “但我已经无心去思虑这些事了。” “……” 朔离听完后,陷入沉思。 原着里一共有七个疫鬼,每个所处的位置她都清楚,分别对应七情—— 喜、怒、哀、惧、恶、欲、爱。 原文里,洛樱除掉京城里遍布的剩下六情后,来到城西的寺庙,除掉了这最后的“爱”之疫鬼。 少年的视线移到了床上那个正熟睡的小女孩身上。 ——也就是小秋。 于是,杜子春就作为这个副本的压轴boss,与洛樱“大战三百回合”后落败,眼睁睁看着小秋被拔除后当场放弃抵抗,死于洛樱剑下。 而这所谓的“剔透无垢心”,需要忘却七情。 再结合只有她所知的剧透…… 杜子春为什么没有练就剔透无垢心,或许就是因为没有放下“爱”。 这么一想,这个系统真是坑人。 朔离打了个哈欠,从座位上站起。 “好了,关于你上次没讲完的故事,我听完了。” 少年抓起桌子上陷入沉思的煤炭,准备走。 步子迈到一半—— 她突然好似不经意的问了他一个问题。 “所以,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对吧?” 听到这个问题,杜子春死寂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起眼,当着朔离的面,仔仔细细的端详她。 张扬又精致的眉眼,懒散的气质,银白的发带。 男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又疲惫:“是,第一次见。” “哦,这样啊,那就好。” 朔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朝着窗户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几下就离开了此地。 …… 夜风吹过空旷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朔离一边在黑暗的屋顶上飞速穿行,一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赤霄。 小魔君被对方晃得有些发晕,他挣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喂,煤炭,你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他扭过头,避开朔离的视线。 “能有什么感想。” “就这样?” “他可是有‘系统’哎?你难道知道这玩意是什么?” 朔离十分惊讶。 不会吧,这小说修仙世界还有人懂“系统”这种小说设定? 赤霄啧了一声,对她那种“乡下人居然见过城里货”的语气十分不爽。 “这还不明显?” “如果他所说为真,这系统能扭转生死,倒转时间——那毫无疑问,它就是天道法则化身。” “而这杜子春,曾经就是得了天道眷顾的天命之人。” “嗯?” “但天命之人不是……” “……” 朔离眨了眨眼,立马反应过来。 杜子春,是曾经的天命之人。 洛樱,是如今的天命之人。 魔君望着少年恍然大悟的侧脸,轻哼了一声。 这个蠢货对法则一窍不通,还不好好的问问他? 某龙于是在原地等待了一会,但也没有如愿以偿地得到他想要的“恳求”。 啧。 ……他之后还要与她相处一段时日,而凡界动荡。 自己是为了大局考虑。 想到这里,赤霄不得不出口解释:“天命之人本身就该于凡界的上界…也就是修真界大展拳脚,但据他所说,在第一步就卡了不知多久。” “于是,天道气运转移,他成了弃子。” “接下来,按照转移的规律,这个界外之人会死在洛樱的手下。” “哦……原来如此。” 朔离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原着的安排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好了,情报收集完毕。” 某人拍了拍赤霄的脑袋。 “回据点睡大觉,虚死我了。” 朔离抱着“煤炭”,继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屋顶上穿行。 她身手矫健,落地无声,像一只习惯了在阴影中行走的猫。 眼看那座破败的别院就在眼前,少年从最后一处高墙上纵身跃下。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下落。 就在朔离的脚尖即将触及地面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蛮不讲理的失重感,第四次袭来。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 “……!” 一个温热的、比她稍显单薄的身体,在最后关头垫在了她的身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小巷里响起,激起一圈尘土。 ———— (大家结合第298章开头看,有惊喜哦!) 第301章 嘴脸 一个温热的、比她稍显单薄的身体,在最后关头垫在了她的身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小巷里响起。 赤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 紧接着,少年的整个身体砸在了他的身上。 冲击力让小魔君的眼前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朔离没觉得多疼,就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摔得有些发懵。 她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一个柔软又紧实的东西上。 “……” 嗯? 少年低下头。 自己正趴在赤霄的身上,手掌按着对方的胸膛。 而这只刚刚还在她手里拎着的煤炭,此刻正躺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因为疼痛和震惊而微微放大,脸颊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巷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 赤霄最先打破沉默:“…滚开。” 朔离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灰尘。 她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赤霄。 “你这也太瘦了,都没几两肉,硌得慌。” 赤霄的脸立马黑了。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一把推开朔离伸过来想要拉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后背和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了。 这个蠢货怎么回事? 刚刚他为什么要…… 一瞬间的念头闪过,快得他自己都抓不住。 【第四百零一:此蠢货第四次平地摔,还砸到了我的身上。】 【第四百零二:她根本没有感恩涕零!】 魔君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飞速记下两笔,以此来平复自己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 “你怎么这副表情,我…” 朔离还想再说些什么,别院那扇破败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聂予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显然是听到动静后匆忙赶出来的。 男人看到巷子里站着的两个人,脚步一顿,紧锁的眉头才略微松开。 他快步走上前,视线先是在朔离身上扫过,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外伤后,然后才落在了她身旁的赤霄身上。 “刚刚是你们?”聂予黎开口。 朔离耸耸肩。 男人语气是罕见的微愠。 “朔师弟,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出去?” “你现在……” 少年望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魔君,突然大声斥责起来。 “是啊,煤炭,都怪你!” “大晚上的,你为什么嚷嚷着要吃什么甜点?” “也就是我宠你!” “?” 赤霄一时之间甚至忘了生气。 他转过头,震惊的盯着她。 朔离早已变化成一副“恨其不争”的嘴脸。 魔君此时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某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你还想吃?吃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唔唔…唔!” 聂予黎被对方这么一下打诨插科,担忧化解了些,叹了口气。 “师弟,先进去再说吧。” 男人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握住少年的手臂,将她带向院内。 朔离另一只手还捂着那只煤炭,顺势就把他也拖了进去。 “砰”的一声。 破旧的院门被聂予黎用脚带上。 院子里,洛樱闻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朔师兄,你没事吧?我听到好大的动静。”少女快步上前。 朔离终于松开捂着赤霄的手。 小魔君立刻大口喘着气,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死死瞪着她。 少年完全无视了对方,她挥了挥手。 “洛师妹,我没事,回去好好休息吧。” 但聂予黎没有放手。 他拉着朔离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让她坐下。 然后,男人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她的脚踝和腿。 “刚刚是又摔了吧?有没有哪里扭到?” 朔离动了动腿:“没有啊,好得很。” “朔师弟,坐好。” 男人的手指按在朔离的脚踝上,转动了一下,又向上,仔细按压着小腿的骨骼。 “我真没事,五千哥,你太大惊小怪了。” 聂予黎没有理会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让少年动弹不得。 他检查完一条腿,又换到另一边,从脚踝到膝盖,每一寸都仔细看过。 确认两条腿的骨骼和经脉都没有任何损伤后,聂予黎站起身,视线依旧锁在朔离身上。 “没有扭伤。” 洛樱快步走了过来,她看到聂予黎凝重的神色,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朔师兄……” “我用灵力帮你看看吧?” 她说着,指尖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粉色光芒,含着治愈的气息。 朔离立刻向后一躲,避开了那团光。 “师妹,你别浪费灵力啊,我好好的呢。” “你们就是想太多。” “咳。” 一声咳嗽从旁边传来。 一直被忽略的赤霄站在阴影里,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碰了碰后脑勺。 少年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面无表情地看着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朔离。 他的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 那里,衣服底下的皮肤,肯定已经青紫了一片。 他才是摔在地上那个。 朔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从石凳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赤霄面前。 少年伸出手,一把抓住赤霄的后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都回去睡觉哈,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事干。” 她说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拎着那只僵硬的煤炭,转身就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聂予黎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所有的字句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洛樱的脸上也满是无奈。 她看了一眼聂予黎,又看了一眼被朔离拎走的赤霄,小声说:“大师兄,你也早些休息吧。”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却久久没有从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上移开。 …… 房间内。 某人把那只煤炭丢到床边正熟睡的小七旁,伸了个懒腰,她懒洋洋的发问。 “你刚刚干嘛垫我底下?” 第302章 麦芽糖 赤霄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 这蠢货砸在了他身上。 “我没有。”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是你把我一起拽下去了。” “哦。” 朔离点了点头,语气恍然大悟。 “确实,我本来就想让你垫底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我失误了呢。” “……” 赤霄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少年端详了他片刻,蹲下身,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赤霄的后背上按了按。 “嘶……” 小魔君停下了怒视,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了。 “骨头好像没断。”朔离得出结论,“看来还挺结实。” 她说着,手指又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捏了捏他的腰。 “这里呢?也没事?” 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别碰!” 小魔君猛地伸手,想要打开她,但后背传来的痛楚让他动作一滞。 朔离的手很轻易地就避开了。 她站起身,摸着下巴看着他。 “看来是摔着了。” 少年一副了然的模样。 “行了,起来吧,我给你看看。”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这只煤炭的胳膊。 赤霄下意识地想躲,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被拉得一个趔趄,撞进了对方怀里。 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 魔君的脑袋一片空白。 朔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扶着站不稳的小魔君,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让他背对着自己。 “衣服脱了。” “……你说什么?” 赤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脱衣服啊,”朔离的语气十分自然,“不脱衣服我怎么看你伤到哪了?” 她见对方不动,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快点,磨磨蹭蹭的,我还想睡觉呢。” 说着,某人的手已经伸向了赤霄的衣领。 他想反抗,想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蠢货撕成碎片。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对方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衣带被解开,外衣被粗鲁地扒了下来,露出单薄的里衣和底下的脊背。 ——一片青紫色的瘀伤,从小魔君的后腰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下方,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啧,看着还挺惨。” 床上,熟睡的小七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赤霄的手背。 赤霄浑身一颤。 他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此刻已经熟透的脸。 朔离收回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找起来。 一阵叮叮当当的杂物碰撞声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别乱动,搞快点……困死我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后,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味弥漫开来。 接着,她倒了些许透明的药膏在指尖,直接覆盖在了那片瘀伤最重的地方。 一股凉意顺着伤处迅速蔓延开,驱散了部分火辣辣的痛楚。 对方的手并不温柔,力道均匀,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像是在抹墙灰。 但赤霄僵硬的背脊,在她纯粹以“疗伤”为目的的动作下,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 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青紫的皮肤上。 清凉的感觉渗透进去,淤积的血气似乎都开始缓缓消散。 少年做完这一切,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好了。” 她拍了拍手。 赤霄的背脊依然紧绷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呼…困死我了” “…喏。” 有什么甜甜的东西轻触他的唇角。 赤霄一怔,抬起眼。 朔离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正举到他嘴边。 他看着那块糖,又看着朔离那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眼,没有动。 “张嘴啊,我手都举酸了。” “这个算是你今晚‘护送’我的报酬了,也算你吃了甜点吧。”少年嘟囔着。 她没什么耐心,见对方不动,便直接把那块黏黏的糖塞进了他嘴里。 一股过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很甜。 赤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含着那块糖,糖块在他的口腔里慢慢融化,甜腻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 【第四百零三:强行脱了我的衣服,给我上药,并……喂我吃了糖。】 【罚她……】 小本本上的字迹写到一半,停住了。 罚她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空白。 “行了,搞定。” 朔离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手上的糖屑。 她看着赤霄呆愣的模样,少年没多想。 困意已经席卷了她的大脑。 朔离今天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从皇宫到长生殿的除鬼,再到密道里的逃脱,又到城西的寺庙。 她的灵气早已枯竭,在凡界压制下的身体也疲惫不堪,甚至于刚刚都难以确认是否是因为自己的“气运不佳”,还是没反应过来导致的摔落。 不过,她早已习惯了极限的状态,再怎么样也能撑下去,只是此时的确需要休养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破旧的房间,视线落在床上。 赤霄已经僵硬的站了起来,床上只剩下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七,占据了枕头边上一大块位置。 朔离伸出手,像拎面口袋一样把小七拎起来,摸了一把后,将其丢到床脚。 猫咪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落地,发出一声“喵呜”,绕着朔离的脚边蹭了蹭。 它蹭完,又跳上床,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继续睡了。 赤霄还坐在床边,嘴里含着糖,看着这一幕。 朔离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像做过无数次。 他忽然想起,从始至终,这个蠢货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拎起来。 丢下去。 揉搓。 拍打。 自己和这只蠢猫,在她眼里,大概没什么区别。 朔离解决完小七,便一头栽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站在床边的小魔君,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地上的毯子还能睡,你凑合一下…或者,回洛师妹的房间…” “别吵我……睡觉。” 说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悠长。 睡着了。 第303章 睡梦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以及床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赤霄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嘴里的糖已经完全化开,只剩下甜腻的余味还萦绕在舌根。 后背的伤处传来清凉的感觉,痛楚正在缓慢消退。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谬。 他低头,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春卷”,对方看起来毫无防备。 只要自己想,现在就可以轻易地扭断她的脖子。 也可以……做更多别的事情。 魔君心里的怒火还在燃烧。 被戏弄的屈辱感,被随意摆布的无力感,交织成一团混乱的麻。 可那团麻的中心,又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那只覆在他伤处的手,有一点点粗糙的薄茧。 是那块被强行塞进嘴里的糖。 是那句理所当然的“报酬”。 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摔伤了,就该上药。觉得他帮忙了,就该给点好处。 像对待一只宠物,一个无所谓的工具人小孩。 赤霄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变得僵硬。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因为他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又沉沉睡去。 赤霄的视线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她熟睡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朔离露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上。 很软。 和他想象的一样。 赤霄安静地看着,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睛,滑到微翘的鼻梁,再到那张总是能说出气死人话语的嘴唇。 这张脸,精致却不娇气,雌雄莫辨。 沉睡时,平静,没有表情,甚至说得上冷漠。 醒时,又张扬,鲜活,充满了生命力,像一颗无论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上都能野蛮生长的太阳。 真可笑。 真可恨。 魔君默默地想着,指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缕发丝,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耳廓。 也就是在凡界,没有护体灵气,也没有阵法警戒。 甚至于她能如此毫无察觉,也是因为在凡界反复透支了体力和灵力。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向被子里缩了缩,发出一声细微的梦呓。 赤霄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灼伤。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 过了一会,他又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她的脸颊。 手指小心翼翼地,停留在少年眼下的半空。 他没有再触碰下去。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了半晌,魔君缓缓地收回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动作。 赤霄坐上了她身侧的床板,接着侧身躺下。 “……” 该死,我到底在干嘛? 他应该去外面随便找个房间,或者就跟这个混蛋说的一样,直接睡地上。 而不是—— 一切纷杂的思绪戛然而止。 赤霄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吐出。 魔君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因为年久失修而出现的斑驳纹路,听着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赤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 夜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最终熄灭。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洛雯……”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赤霄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我这周要请假……不想干了……” 少年的声音含着睡梦中的含糊,还有一丝熟稔的抱怨。 “再不给假……我就……就去……交易中心发疯…” “怎么又…算了……再干一周……” “……” 洛雯? 是谁?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烦躁感从赤霄的心底涌了上来。 听起来像女人的名字…… 赤霄在脑海中不停的搜索着这个名字的主人,甚至将范围扩大到了魔域的魔修。 却毫无踪迹。 他不认识她。 不认识这个朔离在睡梦中呼唤的人。 那就是…她作为界外之人的,曾经的过去。 “……” 他想知道她是谁,她和这个蠢货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她不应该除了那点愚蠢的灵石,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烦闷感在胸口扩散。 赤霄犹豫了片刻,伸出自己那双尚显稚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了上去。 被子很厚实,他现在的身体又太小。 两条手臂只能堪堪抱住被子卷的一小半,掌心甚至都无法在另一端交握。 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与其说是拥抱,更像是挂在上面。 小魔君维持着这个姿势,将脸颊贴在了微凉的被面上。 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淡淡的汗水,药膏的清凉,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胸口那股烦躁感,似乎被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安抚了些许。 “……” 这家伙,真是该死。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 --- 天边泛起鱼肚白。 几缕微光透过窗户的破洞,照亮了屋内飞舞的尘埃。 院子里传来几声清晨的鸟鸣。 朔离眼皮动了动,在一片寂静中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破旧的房梁。 她感觉身上有点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少年从“春卷”中探头一看。 只见那只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扒拉在她裹着的被子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你怎么在这?” 朔离嘟囔了一句。 她也没多想,伸出手,抓住赤霄的后衣领,像是拎起一个碍事的抱枕,随手就往旁边一扔。 “咚。” 一声不算响亮的闷响,小魔君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床板上,还弹了一下。 “唔……” 赤霄被这一下弄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点刚睡醒的迷茫。 紧接着,后背传来的痛感涌了上来。 他一下就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 魔君刚要发作,朔离已经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醒了就去给我弄点水来,渴死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赤霄:“……” 第304章 杜府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跟这个蠢货讲道理是没用的。 某龙黑着脸,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地走到桌边,提起那把冰冷的铁茶壶。 壶里是空的。 他认命地转身,准备出门去打水。 朔离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只煤炭的背影,又打了个哈欠。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等屋里的人回应,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洛樱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是柔和的笑意。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几个白胖的包子。 “朔师兄,你还好吗?” 她看到盘腿坐在床上的朔离,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正准备出门的赤霄和端着托盘的洛樱在门口相遇,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没说话。 洛樱把托盘放到桌上。 “洛师妹,你真好!天哪,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朔离眼睛放光,直接从床上一跃而下,几步就窜到了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包子是肉馅的。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句。 少女看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朔师兄,慢点吃。” 赤霄提着空壶站在门口,看着桌边和谐的两人。 半晌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门。 朔离几口解决掉一个包子,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胃里暖洋洋的。 “洛师妹,你从哪弄的这些啊?” 少年含糊不清地问。 洛樱将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小声回答:“我天亮时看到厨房是能用的,就、就简单做了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朔离的脸,心中的担忧浮现。 “朔师兄,聂师兄昨日说的……” “你身上的那条线,现在还有感觉吗?” 少年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洛樱那双写满忧虑的双眸。 “没什么事,就是倒霉了点。” 说着,少年又拿起一个包子。 “比起那些,师妹你做的包子更重要。” 洛樱见她吃的认真,只好点了点头,将心事压在心底。 朔师兄的气运,被人窃取……该如何是好? 迷茫和担忧划过心头,随后转为坚定。 她一定要保护好师兄,要找到那个施下此等阴险术法的人。 这时,赤霄提着装满水的铁壶走了进来。 某龙把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朔离瞥了他一眼。 “煤炭,你怎么不去煮热这水?” 赤霄的身体僵住,他猛地抬起头,怒视着朔离。 但洛樱已经先一步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了茶壶。 “我来吧,朔师兄。” “他可能还不熟悉这些。” 少女说着,熟练地生起小小的灵火,开始煮水,她一边温和的提醒:“煤炭,桌子上还剩一些包子,你也可以吃的。” “…来凡界这么久,你都没吃过东西吧?” 某人吃完了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师妹你做的真是太好吃啦。” “哦对了,下一个疫鬼是‘哀’,在城东的杜府,‘怒’之疫鬼也在那……” “咳,这都是我昨晚买甜点顺便探查出的消息!” 少年自然是忽略了自己熟知原着情节的事,拍了拍手,作出决定。 “所以我们等下直接去那边,速战速决。” 她说着,伸手就去拿桌上洛樱特意留给赤霄的那个包子。 “师妹,煤炭就是个宠物,他吃不了这么多,我……”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赤霄突然动了。 他快步走到桌边,一把抢过那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你!” 少年眼睛一瞪,她抱起身后正刚起的小七,就对准某龙。 “小七,哈他!” 猫咪被朔离抱在怀里,对着赤霄的方向。 它有些蔫蔫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但就是没有哈气的动作。 最后,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喵呜~” 声音又软又细,显然还没睡醒。 “小七,不要丢了气势啊,你怎么卖上萌了!” 某人语气恨铁不成钢。 洛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摇了摇头,将烧开的热水倒进某个从储物戒拿出的瓷杯里,递给还在跟小七较劲的朔离。 “师兄,喝点水吧。” 就在此时,虚掩的门又被敲了敲。 “朔师弟,起来了吗?” 少年眨了眨眼,抱着小七,随口应道:“起了起了。” 门被推开,聂予黎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盒盖上是白玉城里有名的“百味斋”的样式,这是他提前为了凡界的任务为朔离准备的。 因为买的不多,原本他是打算任务结束再给她,只是想到昨日少年嚷嚷着跑去吃馄饨的模样…… 男人迈步进屋,当他看到桌边正递水给朔离的洛樱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少女和她端来的早餐上停留了一瞬,琥珀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什么,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 “洛师妹也在。”聂予黎说,“我带了些吃的。” 洛樱见状,也有些意外,她对着聂予黎笑了笑。 “大师兄。” 朔离的眼睛在聂予黎手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 “哇!五千哥,你也给我带好吃的了?快拿过来我看看!” 她放下水杯,兴冲冲地跑过去,毫不客气地从聂予黎手里接过了食盒,径直打开。 食盒分为三层,里面装着一碗颜色微黄,散发着药香的灵米粥,一碟晶莹剔透的玉笋,还有几块切好的,泛着灵光的妖兽肉干。 “朔师弟,你昨日消耗大,这些有助于恢复。” 男人说着,将那碗药粥推到朔离面前。 “我加了些安神的草药,对你稳固神魂有好处。” 朔离看着眼前丰盛的第二份早餐,眼睛更亮了。 “五千哥你也太好了吧!我正好没吃饱!”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拿起勺子就开吃。 灵米粥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身体最后一丝疲惫。 洛樱站在一旁,看着聂予黎带来的、明显比自己准备的更用心、也更适合修士的早餐。 又看了看少年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 聂师兄准备的更好吗…… 少女不自觉的捏紧了衣角,联想到了昨夜苏沐与她说的话。 第305章 好人是得不到爱的 那位容貌昳丽的妖王前辈坐在床边,眸子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意趣。 “小妹妹,你有没有想过,爱这种东西,不是给予,而是掠夺?” 洛樱当时愣住了。 “你一味地对她好,为她做饭,为她疗伤,为她担忧……她会感激你,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苏沐的手指轻轻划过少女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可好人是得不到爱的。” “你得让她需要你,让她觉得离开你就不行,让她所有的视线都无法从你身上移开。” “要让她觉得,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你为对方捧上一碗粥,转眼就有旁人献上一桌宴。” “想要追上太阳,光是默默跟在身后,可是会被灼伤的。” “……” 聂师兄带来的药膳,明显比她准备的凡人吃食更能帮助到朔师兄。 那她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罢了,谁都可以做到。 少女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垂下眼眸。 “喏。” 一声音节将思虑打断。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含笑的脸。 朔离手拿一颗包子,蘸了些粥,抵到她唇边。 “洛师妹,你也尝尝啊,这灵米粥配你的包子真是绝了!” 洛樱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着递到唇边的包子,又抬眼看向少年那双清澈透亮的黑眸。 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蒸汽熏熟。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包子皮,鲜香的肉馅,混合着灵米粥温润的口感,在味蕾上化开。 味道很好。 “……嗯。” 洛樱小声应着,她抬起眼,看到少年因为她的品尝而更加明亮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认可。 心中那片因苏沐的话而掀起的波澜,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或许……苏沐前辈说的是对的。 但,朔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直接、简单,像太阳一样。 追逐太阳或许会被灼伤。 但只是远远看着,又怎么能感受到那份温暖呢。 “好吃吧?” 朔离收回手,自己将剩下的半个包子递给她。 “嗯,谢谢师兄。” 少女接过,小口小口的吃着,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她决定了。 就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对师兄好就够了。 “好了,吃饱喝足!” 朔离将碗里最后一口药粥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出发了出发了,干活!” 少年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众人。 洛樱正安静地收拾着碗筷。 聂予黎站在一旁,正在检查着储物戒指里的各个丹药和符咒。 林子轩刚从柴房过来,黑着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自动忽略)。 而那只煤炭,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佛朔离脸上有灵石。 以及—— “小道友。” 那声音轻飘飘的,含着笑意,从敞开的门口传来。 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 来人身着一袭紫色的华贵锦袍,领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狐纹,衣衫松垮地半敞,露出线条分明、肤色冷白的精致锁骨。 一头如月华般的银色长发,只用一根看似普通的碧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侧,随着晨风微微晃动。 他生了一双顾盼含情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如同点在雪地上的一滴朱砂,妖异又勾人。 是苏沐。 朔离没有丝毫意外。 果然和原着一样,这妖王在凡界活动会开男号。 但其他人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洛樱也愣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俊美得不像凡人的紫衣男子,又看了看他眼角那颗熟悉的泪痣,一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现。 “苏……沐前辈?” 她不确定地开口。 林子轩刚从柴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潮气和霉味,脸上本就难看。 他抱着手臂,从上到下打量了苏沐一眼,最后啧了一声,扭过头去,没说话。 赤霄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 至于聂予黎,则是停下了检查储物戒的动作。 他作为青云宗掌门亲传,在宗门古老的典籍之中,曾见过关于妖王苏沐所属种族的记载。 九尾天狐,上古异兽,非仙非魔,自成一脉。 传闻此族生来便有倾世之貌,蛊惑众生之能。 其形无定,随心而化,可为男身,亦可为女身,皆是风华绝代,雌雄莫辨。 天狐一族,心性更是难以捉摸。 他们视世间情爱为游戏,擅长编织最绮丽的梦境,也擅长给予最无情的破碎。 薄情寡义,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天性。 典籍中曾有只言片语的批注:天狐之爱,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得;天狐之诺,如风中残烛,可信而不可凭。 它们是天生的掠夺者,以人心为食,以情感为戏。 “正是。” 苏沐对着洛樱的方向笑了笑,权当回答。 他迈步走进屋,视线落在刚吃饱喝足的少年身上。 “是要去拔除疫鬼吧?” “这般有趣的事,小友怎能不叫上我?” 第306章 二十二? 朔离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聂予黎已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朔离和苏沐之间。 他对着苏沐略一拱手:“前辈,我等此行乃是宗门要务,处理凡界疫病,凶险异常。” 男人的声音沉稳。 “恐无暇照顾前辈。” 对面的苏沐语气如常:“聂小友叫我一声前辈,怎么又说要‘照顾’我呢?” “作为前辈,自然我是要好好照顾你们。” 聂予黎向前一步:“前辈若有雅兴,改日我等必当在宗门设宴款待。” “但今日之事,还请前辈三思。” 苏沐闻言,目光越过聂予黎的肩膀,落在正探头探脑的朔离身上。 “聂小友这是什么话。” “有我跟着,你们此行也能更安稳些,不是吗?” “喂喂喂!” 朔离从聂予黎身后挤了出来,她一把拉住对方的衣袖,把他往旁边扯了扯。 “当然可以啊,这个银…咳,苏前辈要加入我们,不是大好事吗?” 就原着的剧情来看,这苏沐在凡界可谓是砍瓜切菜。 带上他不是一下速通了? 苏沐嘴角的笑意加深。 “小道友说的是。” 少年的话音落下,聂予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她,脸上满是无奈和不赞同的神色。 “朔师弟,此行非同儿戏。” “我们对这位前辈……一无所知。” 朔离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胳膊。 “但是五千哥,你看,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任务艰巨。” 少年的声音清亮。 “这位前辈一看就法力高深,愿意无偿帮助我们,这是多大的好事?我们应该热烈欢迎才对。” 她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回荡。 洛樱连忙上前一步,小声说:“朔师兄……” 林子轩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苏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朔离的掌声停下,他才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那双含笑的眸子瞥了一眼身侧神色奇怪的聂予黎。 “既然如此,那我便与小友们同行了。” 朔离点了点头,一脸“计划通”的表情。 “好了,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出发吧,天都亮了。” 她说着,转身就准备带头往外走。 “等一下。”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 他走上前,没有去看苏沐,只是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几样东西,塞到朔离手里。 一个装着丹药的瓷瓶,几张看起来威力不俗的符篆,还有一个小巧的阵盘。 “朔师弟,收好。”他说,“要多加注意,跟在我身后。” 男人说完,便第一个迈步,走出了院门。 朔离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戒,跟了上去。 洛樱见状,也连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 林子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苏沐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不减。 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抱着手臂、满脸阴沉的小魔君。 “小家伙,还不走吗?” 赤霄冷哼一声,没理他,迈开小短腿,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苏沐不以为意。 他慢悠悠地跟在最后,像个出来郊游的贵公子。 一行人就这样出发。 赵书言和小七被留在了破旧的柳府里看家。 毕竟凡界通讯不畅,若确确实实发生什么事,小七还可以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逃跑。 聂予黎走在最前面,神色戒备,周身萦绕着剑气。 朔离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说着接下来的目的地:“五千哥,根据我昨夜跑出来给煤炭买甜点得到的情报,有两只疫鬼城东的杜府!” 洛樱和林子轩走在中间。 而苏沐,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朔离的另一侧,与她并肩而行。 赤霄被挤到了最后面。 前方的男人回过头,无奈的看她:“朔师弟,买甜点怎么是如何能得到情报的?” 朔离望着聂予黎那张写满“师弟你别乱来”的脸,脸上的表情十分坦然。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少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补充。 “我昨晚掐指一算,就算出来的。” 聂予黎:“……” 林子轩在后面发出意义不明的嗤笑声。 洛樱则是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沐走在朔离身侧,他侧过头,轻笑一声。 “小友真是个有趣的人。” 朔离毫不谦虚地点头。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小道友,”男人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你今年多大呢?” 少年听到他的疑问,愣了一下。 相比起原主那短短十几年载的记忆,朔离前世那漫长的岁月占了大多数。 短时间内,她还真的有些难以回忆起“自己”的年纪。 “呃…二十二吧。” “哦?真是年轻。” 苏沐轻笑:“不过,小道友看着倒像是才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没长开。” 他说话间,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拂去了朔离肩上的一点灰尘。 指尖触碰到衣料,一触即分。 走在前面的聂予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前辈,还请自重。” 苏沐将手指收回,在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上面真的有什么。 “我只是觉得,小道友的肩上有些东西。” 队伍在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前进。 赤霄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几乎黏在一起的朔离和苏沐,又看了看聂予黎那紧绷的背影,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阴沉。 这个蠢货! 她难道闻不到那只狐狸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狐骚味吗?! 简直是个鼻子坏掉的白痴! 小魔君快走几步,终于挤到朔离身边,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衣摆。 “我渴了。” 赤霄仰着头,看着朔离,声音又冷又硬。 朔离还在思考自己的年龄问题,低头瞥了他一眼。 “忍着。” “……” 赤霄想过很多种可能,对方可能会不耐烦地从储物戒里丢个水袋给他,或者干脆无视他。 但他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他胸口上下起伏,最终还是勉强咽下了这口气,只是神识里的小本本又密密麻麻的瞬间多了几页。 但就在这时,一直走在朔离另一边的苏沐停下了脚步。 他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玉水壶,递到赤霄面前。 “小家伙,喝这个吧。” 紫衣男子的声音温柔悦耳,脸上是和煦的笑容。 赤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水壶。 他没有接。 朔离倒是眼睛一亮。 这个她知道啊,原着里苏沐就是靠这个给洛樱补灵气的,好像是什么妖族的灵泉。 “他不喝我喝!” 少年一把拿过水壶,拧开盖子就隔空灌。 “咕咚咕咚。” 入口的水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还蕴含着丝丝缕缕的灵气。 “可以啊!”朔离喝完,抹了抹嘴。 她说着,把水壶递给旁边的洛樱。 “师妹,你也喝点。” 苏沐:“……” 聂予黎:“……” 林子轩:“……” 赤霄:“………” 洛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来,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瓷杯,小小的倒了半杯,接着递给了旁边的林子轩。 林子轩一脸嫌弃,但最后还是接过来也倒了点。 一圈传下来,最后水壶回到了赤霄手里。 壶里只剩下小半。 赤霄握着那个还带着别人温度的玉壶,抬起头,正好对上朔离那副“你怎么这么磨叽”的表情。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把空壶塞回苏沐手里。 一句话都没说。 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城东。 这里的街道比之前经过的地方要整洁许多,两侧的房屋也大多是朱门高院,显然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 但此刻,这些高门大院都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透着一股死寂。 第307章 分头行动 剔透无垢心,到底是什么呢? 为了所谓的“成仙”,一定要经历这些吗? 得知“任务”后,杜子春不再尝试反抗,也不再尝试求死。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重复着救人,被抓,成为国师,炼丹,看着王朝覆灭,然后被杀死的剧情。 他的心死了。 每一次循环,那份死寂的情绪就加深一分。 当这份死寂浓郁到连凡界的法则都无法承载时,它便从杜子春的神魂中剥离了出来。 化作了一个终日流泪,永世悲伤的影子。 ——和他原先失去的那些情绪一样。 而影子,本该只是影子的,对现实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 “估计就是这了。” 杜家府邸前。 高大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上面的铜环都生了绿锈。 门前石阶上积着厚厚的落叶,两侧的石狮子一半埋在疯长的野草里,脸上是风雨侵蚀后的模糊表情。 这里比周围任何一座宅邸都更显破败,也更显阴森。 林子轩抬袖掩了掩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这地方一股怪味……你确定?” “有意见就憋着。” 朔离说着,率先走上了台阶:“进去看看。” 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芯里都长出了绿色的铜锈。 少年上前,抬手在门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有回应。 她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样子是准备用老办法。 “师弟,等等。” 聂予黎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 “我先探查一下。” 说着,男人的指尖并拢,琥珀色的眼眸中亮起微光。 他的视线扫过整座府邸,从大门到院墙,再到屋顶的每一片瓦。 片刻后,他眼中的光芒敛去。 “没有禁制,也没有活人的气息。”聂予黎说,“但里面……怨气很重。” “那我开门了。” 朔离绕开他,抬起脚,对着那扇大门的正中央,用力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 年久失修的木门连带着门框,被整个踹得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灰尘。 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从门内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巨大庭院。 曾经精心铺就的青石板路被杂草和苔藓挤得看不出原样,假山倾颓,池水干涸,只剩下黑色的淤泥。 正对着大堂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破破烂烂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 朔离环顾四周。 左边的路通往西厢住房,那边似乎还种着一片枯死的竹林,风穿过时,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的声音。 右边的路通往主厅,地上的石板有许多碎裂的痕迹,角落里还倒着一个裂开的石锁。 她清楚,左边是“哀”之疫鬼,右边是“怒”之疫鬼。 为了速通,当然是双线并行更省事。 疫鬼的触发机制与人的情绪有关,那么,如何安排比较好呢? “分头行动,效率高点。” 少年突然回头宣布,她开始指点江山。 “五千哥和洛师妹,你们去右边。” 聂予黎和洛樱个性温和,朔离确信他们不太会受那“怒”之疫鬼的影响。 “然后我和刘少,以及…苏前辈走左边。” 林子轩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悲伤的过往。 至于这个银毛,朔离记得原着里这家伙一辈子几乎都是顺风顺水。 某人自顾自的分组一结束,林子轩就跳了出来。 “等一下,为什么我跟你走?” 男人的视线又移到旁边那个笑意吟吟的紫衣男人身上。 “因为你看起来脑子最简单。” 朔离随口就答。 “你!” 聂予黎上前一步,他神情担忧。 “朔师弟,确定要如此?” “如今你的气运不稳,我该时时看着确定,若是分头行动,我无法照应。” 洛樱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也有些紧张的开口:“朔师兄,我…你若是受伤怎么办?” 两人一前一后地开口,都望着她。 朔离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某个又被挤到队伍最后面,一直抱着手臂没说话的家伙。 “哦,还有你,”少年指着那只煤炭,“你跟着五千哥他们。” 她说完,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 “五千哥,你看,这样分就可以了吧,正好两边人数一样。” “煤炭可以当个预警器,有什么不对劲他先叫。” 她又转向洛樱。 “师妹,你跟你的灵宠在一起多好啊,心情好还可以摸一把。”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直接堵住了两人所有的话头。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声叹息。 “……那师弟务必跟在前辈身边,不要擅自鲁莽行动。” 男人转向苏沐,对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有劳前辈。” 苏沐笑着点头。 “分内之事。” 分组就此敲定。 聂予黎深看了一眼朔离,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枚玉符塞给她。 “朔师弟,遇事捏碎它。”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带着洛樱转身走向右边通往主厅的石板路。 洛樱牵着赤霄,回头,对着朔离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担忧。 少年也对她挥挥手,然后转向身后。 “我们走这边。” 很快,庭院里便只剩下了被破坏的大门,和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两队人马,就此分开。 第308章 琴 左边的路通往西厢房。 路上的青石板歪歪扭扭,两侧是枯死的竹林,竹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 林子轩走在朔离身后,眉头皱得死紧。 “姓朔的,你确定是这边?我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朔离头都不回。 “当然不对劲,对劲我们还需要来吗?” 男人本能的就想反驳:“我——” 可恶…… 这个混蛋说得对,他们是来除鬼的。 林子轩郁闷的闭上了嘴。 在他们身后,苏沐正慢悠悠的走着,四处打量。 “此地清幽,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 林子轩听着这话,不知为何更烦躁了,他随口就问:“前辈很少来凡界吗?” 紫衣男人闻声,侧过头,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确实有些少。” “毕竟,无论是人是妖,在凡界的压制下都不舒服。” “不过……” 苏沐话锋一转。 “谁让这里有如此趣味呢?” 林子轩的视线跟着移了过去。 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周围任何一处景物上,而是直直地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 那目光算不上露骨,但其中毫不掩饰的兴味,让他的心头莫名一跳。 他见过这种眼神。 这只狐狸…这个妖王,他对朔离……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子轩脑海里一闪而过。 ——然后,被他快速否定。 穿过那片破败的竹林,前方出现一排厢房。 木质的廊柱早已腐朽,上面布满裂纹。 糊着窗纸的木窗破了几个大洞,冷风从中灌进去,又吹出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少年停下脚步,随意选了中间的一间房,抬脚就踹。 “砰。” 房门向内倒去,更多的灰尘被激起。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全都蒙着厚厚的灰。 墙角,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朔离用刀鞘拨开垂下来的一张蛛网,走了进去。 林子轩和苏沐也跟了进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林子轩说。 朔离没理他,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张古琴,斜靠在墙角,上面同样积满了灰尘。 七根琴弦已经断了四根,剩下的三根也早已失去了光泽,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 琴尾的部分,有一道深刻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狠狠砍过。 林子轩的目光也被那张琴吸引了。 不过是凡人的器物……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屑,但思维却不由自主地发散。 他想起自己的长姐,林会琦。 琴棋书画,家族管理,她不怎么上心。 却似乎永远都做得那么好,那么轻松。 那年,林家设宴,招待来自其他宗门的贵客。 按照惯例,会由族中最出色的小辈在宴前抚琴一曲,以显林家风雅。 那时候的林子轩,不过十岁。 他想被选中。 他想让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总是拿他和姐姐比较的长老们看看,他林子轩不是只会跟在姐姐身后的影子。 他想听到一次,别人对自己说,“二少爷也很出色”。 于是,小林子轩也很努力地学了琴。 他放弃了玩乐的时间,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将那本琴谱翻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被琴弦磨破,缠上布条。 再磨破,再缠。 但林子轩发现,他不行。 他弹出的音节,生硬、笨拙,没有半分灵气。 他找不到书里说的“意境”。 教习的先生一开始还会耐心指导。 “二少爷,琴音乃心音。” “您的指法无误,节奏亦准,但……缺乏灵韵啊。” “您试试……莫要只想看下一个音在哪,想想山间风,想想月下泉?” 到后面,先生对着他无奈地摇头,没有说完全部的话。 “少爷…您…” “多练练吧……” 他练了。 他反反复复的练了。 他把指法练成了本能,把琴谱背得滚瓜烂熟,他甚至可以在睡梦中准确地摸到每一个音的位置。 可最后,被选中的人,还是长姐。 为什么? “父亲,宴前抚琴……我,我也可以。” 林父从一堆宗门文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子轩,”他语气温和,“此事已定下由你姐姐操持。” “你年纪尚小,修为根基更为要紧,这些旁枝末节,不必分心。” “我练了很久!” 林子轩急急地申辩,甚至下意识举起了那双缠着布条的手:“先生也说我有进步!我一定能……” “胡闹!” 林父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抚琴重在意境通达,引动灵气共鸣,非是苦功可成。” “你姐姐天生灵窍通透,于此道自有天赋。你当好生修炼,莫要攀比。” “……” 天赋。 男孩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指尖在布条下传来一阵阵闷痛。 又是天赋。 “父亲说的是……” 那天,院子里宾客云集。 小林子轩躲在主厅外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悄悄地看着。 他的姐姐坐在庭院中央,一身白衣。 女孩素手轻扬,指尖拂过琴弦。 叮—— 她甚至无需刻意,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自然而然地牵引着周围的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银色光晕,如烟似雾,缭绕在女孩周身。 他看到父亲脸上满意的笑容,看到宾客们赞叹的眼神,看到所有光芒都汇聚在那个人的身上。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意境,未来不可限量啊!” “林家有女如此,真是羡煞旁人。” “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愧是‘寒月剑仙’再世!” 赞美声不绝于耳。 父亲脸上是自豪的笑容,频频向贵客举杯。 母亲则是一脸宠溺地看着林会琦。 没有人注意到躲在柱子后面的他—— 不对,在场的各位都是修士……他们肯定注意到了。 只是不甚在意。 ……不过是一个孩子。 于是,小林子轩转身跑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盯着自己那双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还渗着血。 这是他昨日反复练习的结果,为了找那所谓的“感觉”,林子轩甚至没有上药。 男孩拿起旁边的那张琴,那是父亲见他勤奋,特意寻来的名家之作。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坐直身体,将手放在琴弦上。 然后,拨动。 灵气呢? 意境呢? 为什么…差这么多……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不行? 林子轩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张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砸向墙壁。 “砰!” 琴身碎裂,木屑四溅。 几根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 林子轩站在蒙尘的房间里,依旧是那副轻蔑的模样。 朔离继续向前,他就跟在她身后。 只是在路过时,男人伸出脚,猛地将那张古琴踢翻。 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恶意。 “哐当——” 一声闷响,那张蒙尘的古琴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断裂的琴弦震颤着,扬起更多的灰尘。 “……一把破琴罢了。” 第309章 悲伤的刘少 朔离转过头,莫名其妙的瞥了林子轩一眼。 “刘少,它招你惹你了?” 林子轩的视线从那张破琴上移开,眼神有些躲闪。 “它挡路。”男人梗着脖子。 “什么挡路?这么大地方,你眼睛不好使?” 少年毫不客气。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他声音抬高了一些,“一个破东西而已。” 朔离耸了耸肩,不再看他。 “行吧,你高兴就好。” 她转身,继续往厢房的深处走。 就在这时,那细碎的、像是哭泣的风声,忽然清晰了起来。 呜……呜…… 那声音不再是从竹林的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 像是有人正贴着他们的耳朵哭泣。 房间里的灰尘停止了飞扬,就那么静止在半空中。 光线暗了下去。 苏沐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来了。” 他说。 话音刚落,被林子轩踢翻在地上的那张古琴,那三根仅存的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悲鸣。 “铮——” 尖锐,刺耳。 林子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琴。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影子,从琴身上缓缓升起。 那影子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不断流淌着悲伤气息的人形雾气。 朔离眯了眯眼,正准备拔刀—— “谁?” 在她背后的林子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是谁在说话?!” 男人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有……” 林子轩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我不是废物……” 那如泣如诉的风声更近了。 这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子轩,你的心,太乱了。” “……琴音乃心音,你的道,又在哪里?” “你是真把林家的脸丢尽了。” “跟外人一起出卖家人,林子轩,你该当何罪?” “都是我的错……” 林子轩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捂住耳朵,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 苏沐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林子轩,又看了一眼那张仍在微微震颤的古琴。 “看来,这哀声,是为他而起的。” 少年满脸莫名其妙。 在她眼里,就是风一吹,这林子轩就抱头痛哭了。 “刘少,你怎么原地蹲下了?扮演蘑菇呢?” 男人没有反应。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在微微发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词句。 那团从古琴上升起的人形雾气,似乎变得更凝实了一些。 房间里的哭声也更大了,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悲泣,吵得人头疼。 朔离皱起眉。 她蹲下身,戳了戳林子轩的脸。 “喂喂喂,刘少,刘子轩……林子轩,听得见吗?” 林子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完全不理会外界。 朔离沉思片刻,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的手扬起,然后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压抑的哭声中回荡。 林子轩被打得头一歪,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但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抖动得更厉害了。 “打不醒。” 某人甩了甩手,得出结论。 苏沐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流转。 “没用的,这是心魔,起于声,乱于神。” “你碰不到他,他也听不见你。” “这只小鬼,在吸食他的悲伤呢。” 朔离听完,收回手,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喃喃自语的林子轩,又看了一眼那团从古琴上飘起来的、越来越凝实的悲伤雾气。 然后,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嗡——” 名为“小竹”的唐刀被抽出,刀身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星辰般的光轨。 那团人形的雾气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哭泣声陡然拔高,形态也开始剧烈地扭曲。 朔离没有犹豫,双手握刀,对着那张破败的古琴,自上而下,猛地劈了下去。 “别碰它!” 林子轩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但已经晚了。 ——刀锋落下。 预想中木头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 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琴身的前一刻,那三根残存的琴弦猛地绷直,发出“铮”的一声巨响。 一股无形的音浪以古琴为中心,轰然爆开。 房间里的灰尘被这股音浪瞬间清空,蛛网寸寸断裂。 朔离首当其冲,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 一股巨大的悲伤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蛮不讲理地冲刷着她的神魂。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金属质感的无菌室,亮得晃眼的白色灯光,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女人的嘴唇在动。 “……第73次同步测试,失败。” “加大剂量。” 画面一转。 ——无尽的黑暗宇宙,远方是绚丽的星云。 巨大的、形状丑陋的虫族战舰占据了整个舷窗。 “A-3区已失守。” “没事的,让朔离过去吧,她会解决的。” “可是…朔长官现在已经……” “没事的,她能做到。” 又一转。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端着餐盘,找到一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味道寡淡的营养剂。 周围是模糊的人影,他们的交谈声像是遥远的背景噪音。 她的副官坐在她身前。 “不合胃口吗?” “这东西到底谁会喜欢。” 对方无奈的轻笑:“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会催研发部研究新口味的。” “朔远,你闭嘴吧!” ——在宇宙中行驶的飞船被她自己切断了能源。 “朔离,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我知道,你是个很看重承诺的人。” 随着灯光黑暗的瞬间,朔离喝下了最后一口的营养液。 …… 都是些早就习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不过是又一次提醒她,自己已经死了。 第310章 安慰 朔离很快回过神,返回现实。 “呜……呜呜……” 悲泣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加凄厉。 那团人形雾气在空中扭动,似乎因为吸食了足够的情绪而变得更加壮大。 地上,林子轩蜷缩的身体抖动得像风中的落叶。 “心魔已生,这疫鬼通过琴声,与他的神魂连在了一起。” “你刚刚那一刀,劈不断琴,只会让他的情绪更乱,让这小东西吃得更饱。” 少年将刀收回鞘中。 “也就是说,直接攻击这琴没用。” 苏沐点了点头。 “不错,琴只是媒介,他才是根源。” 朔离的视线再次落回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根源。 只要让他不悲伤了,这只鬼就没饭吃了。 怎么让他不悲伤? 讲道理?安慰他? 太麻烦了。 而且她也不会。 林子轩很高,即便此刻蜷缩着,也占了不小的一块地方。 他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抖动,压抑的啜泣声从臂弯里传来。 眼泪混着灰尘,在他露出的那一小片侧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找不到家的小狗。 朔离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 “喂,起来了。” 没有回应。 男人的身体像是生了根,死死地扒在地上,完全拉不动。 “啧。” 朔离松开手,站起身。 她后退两步,然后弯下腰,将一条手臂穿过林子轩的膝弯,另一条手臂环住他的后背,一个用力,直接将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整个抱了起来。 不对,是扛。 像扛一袋不听话的米。 林子轩的脑袋垂了下来,眼泪鼻涕蹭了朔离一身。 “……小友这又是要做什么?” 苏沐看着她这番操作,挑了挑眉。 “把他带走,换个地方,这疫鬼估计就管不到了。” 朔离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人,感觉有些沉。 “呜——” 林子轩在她肩头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乱动,哭声也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放开我…都是我的错……我不配……” “刘少,吵死了。” 朔离颠了颠肩上的人:“再动把你丢下去。” 这句威胁显然没什么用,他哭得更大声了。 “……” 少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松开手,让男人的双腿落回地面。 林子轩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顺着她的力道就往下滑。 她眼疾手快,手臂从他背后环了过去,将他上半身捞住。 于是,扛米的姿势,就变成了一个别扭的、环抱的姿势。 林子轩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少年身上,脑袋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里,湿热的呼吸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料。 这个姿势省力多了。 但哭声还在耳边,吵得人心烦。 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男人断断续续的道歉,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 “都是我的错……” 朔离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那个黑发脑袋。 她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 “行了,别哭了。” 哭声没停。 “再哭就把你丢在这里喂鬼。” 哭声反而更大了,带着某种委屈的意味。 朔离彻底没辙了,她皱着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用一种古怪的、像是背诵课文的语调,生硬地开口。 “刘少,虽然你蠢,脾气差,容易冲动,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肩上的脑袋动了一下。 “你的剑法……进步挺快的,比在宗门的时候强。” 少年的声音干巴巴的。 “呃…长得也不错,有我一半好看吧。” “还有,你挺有钱的。” 朔离不情愿的补充。 “……这一点很好,比我好,我没你有钱。” 林子轩的哭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突兀地卡住了。 他靠在朔离的肩上,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那些在他脑中回响、不断指责他的声音——父亲的失望,长姐的优秀,旁人的议论——也仿佛被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人清晰,平淡,却无比真实的声音。 “……有钱,比我好。” 是她说的。 是那个整天以嘲弄他为乐,懒散没个正形的混蛋说的。 是那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做到的……朔离说的。 林子轩抓着对方衣服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似乎稳定了一些,朔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方法管用。 然而,她刚准备把人从身上撕下来,却发现对方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 第311章 “刘少,看你了” 林子轩不仅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整个人挂在朔离身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喂,刘少,可以了。”少年推了推他。 对方没反应。 “放手。” 还是没反应。 “……” 朔离放弃了。 ——她转身,就准备往房间外走。 “呜哇!” 那团人形的雾气似乎察觉到自己的“食物”要被带走,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哭声。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墙壁上渗出水珠般的黑色液体,地面上那张破琴更是震颤不休,“铮铮”的哀鸣不断刺激着人的神魂。 漆黑的液体滴落在地,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个个更小的哭泣人脸。 它们从地面上浮起,拖着一道道黑色的烟气,晃晃悠悠地朝着朔离这边飘了过来。 很快,十几张哭泣的人脸就将他们包围。 朔离停下脚步,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刀柄。 她怀里还挂着一个林子轩,行动不便。 苏沐站在一旁,看着被围困的两人,他没有出手的意思,慢悠悠地开口。 “疫鬼的本体还未显现。” “这些小东西,是那疫鬼分离出的怨气,沾上会扰乱心神,虽不致命,却很麻烦。” 朔离瞥了一眼那些越飘越近的哭脸,又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 少年眼珠子一转。 然后,她空着的那只手从刀柄上移开,抓住了林子轩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抄住他的腿弯,像是调整一个武器的握持姿势。 她拍了拍他的大腿,语气严肃:“刘少,看你了。” 林子轩身体一轻。 下一秒,天旋地转。 朔离以腰为轴,手臂发力,竟然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像一根人形的棍子,朝着那些哭泣的人脸横扫过去。 “呼——” 男人修长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砰!砰!砰!” 那些由怨气凝聚的哭脸,就像一个个脆弱的黑色气球,被林子轩的身体撞得粉碎,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朔离的动作干净利落,一记横扫之后,顺势又是一个上挑。 林子轩的身体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几个呼吸之间,围上来的十几张哭脸就被清扫一空。 然而那些黑烟并未彻底消散,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又重新从地面渗透出来,再次凝聚成一张张哭泣的脸,前仆后继地涌来。 朔离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似乎完全把这当成了一种新的武器适应训练。 横扫,竖劈,斜撩。 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刀法的影子。 林子轩的身体在空中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怨气集合体砸得粉碎。 这个场景荒诞到了极点。 “……呃……” 又一次被当成重锤,将一张试图从墙里钻出来的鬼脸拍成黑烟后,林子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是旋转的房梁,还有不断飞速掠过的墙壁。 天旋地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玩意儿……” 林子轩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他本能地开口。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又被抡了起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过半空。 他看到了那些不断涌来的黑色哭脸。 看到了正一脸惊奇看着这边的苏沐。 最后,他看到了正抓着他,一脸平静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朔离。 “姓朔的——!” 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厢房。 “你这个混蛋!放我下来!” 他醒了。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顿,差点把他直接丢出去,她收势,将还在半空中的男人稳住,放了下来。 林子轩一沾地,双腿就软了下去,他扶着旁边的墙壁,弯着腰干呕。 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感受到天花板还在他眼前转圈。 “你……你敢……你居然敢……” 他指着朔离,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抱着我不放啊,我总不能站桩被疫鬼打吧?” 某人毫无悔改之心。 也就在这时,一直作为背景音的哭泣声,停了。 那张被踢翻在地的古琴,最后三根琴弦“啪”的一声,同时崩断。 “铮——!!!”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的哀鸣,从断裂的琴身中爆发出来。 那张古琴的木质琴身,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所有从墙壁和地面渗出的黑色烟气,连同那团一直悬浮在半空的人形雾气,如同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地朝着琴碎裂的地方汇聚而去。 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女子身影,在粉尘与黑雾中缓缓凝聚。 她没有具体的五官,脸上只有两道不断流淌着黑色液体的泪痕。 【你为何……不哭了?】 一个幽怨的女声,在朔离和林子轩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那白衣女鬼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林子轩的面前。 她伸出那双由雾气构成的手,朝着林子轩的额头探去。 【继续悲伤吧……那才是你应有的归宿……】 林子轩还处在头晕和暴怒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让开。” 这种伤害,还是她来吃比较好。 朔离伸手,一把将还没站稳的他推到旁边。 男人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那只由雾气构成的手,指尖冰冷,已经碰到了少年的额前。 就在这时—— “小道友,辛苦了。” 第312章 狗屁安慰·· “麻烦小道友将这疫鬼本体逼出了。” 苏沐的手指轻轻一捻。 “啵。” 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水泡被戳破。 那只黑雾弥漫的手与白衣女鬼的身躯就这么溃散开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咔哒—— 一枚通体纯白,刻着两道泪痕的哭脸面具从半空中掉落。 见到爆装备,某人一个箭步冲上前,弯腰就把地上的白色面具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搞定搞定。” “你——” 林子轩扶着墙壁,终于勉强站稳了身子,指着朔离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竟然……” 朔离转过头,看到对方仿佛受到接连冲击的崩溃神情。 “刘少,你这是什么表情?” “……” “呵呵,我刚刚可是救了你。”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刚刚的“安慰”,林子轩就恨不得钻进地上的缝,从此再也不出来。 他,林家的二少爷,青云宗的内门弟子——竟然被当成一根棍子,被人抡着打鬼。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不用做人了。 还有,偏偏就是这个混蛋,在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 对他而言,这冲击比刚刚被朔离抡来抡去还大! ——没有说被当作“人棍子”冲击不大的意思! 见林子轩无话可说,某人得意忘形起来。 “看吧,我就说我做什么都有天赋。” “刘少你就承认吧,你刚刚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你那算个狗屁安慰……” “啧,狗屁安慰也是安慰。” 朔离把那张白色的哭脸面具在手里抛了抛。 “至少你现在不哭了,不是吗?” “我、我没哭……我那是被灰尘蒙了眼!” 男人梗着脖子。 该死。 少年将手中的面具收进储物戒,她懒洋洋的瞥了一眼对方。 “行吧,不管是哭了还是被灰尘迷了眼,反正现在都解决了。”朔离拍了拍手,“下一个。” 林子轩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了。 什么叫下一个? 他这边还憋着一肚子的火和委屈没地方发泄。 被当成棍子抡,被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安慰”,现在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要走了? “你等一下!”男人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她,“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回事?你不是醒了吗?”她指了指地上的琴灰,“疫鬼解决了,根源消除了,心魔也没了。” “这不就是结果?” “我说的不是这个!”林子轩快要抓狂了,“我说的是…你是不是…对我……”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后面的内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用那种方式安慰我? 你为什么要把我当武器? 这些话问出来,似乎显得他更可悲了。 “有屁快放。” 苏沐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唇边的笑意就没有停过。 他变出一把折扇,轻轻摇动,桃花眼里满是兴味盎然的光。 真是……太有趣了。 一个拼命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却总被轻易击碎。 另一个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对方的心思都搞不清楚。 “……你刚刚为什么抱我?!” “不是你抱着我不放手的吗?”朔离一头雾水。 “……” 林子轩张着嘴又闭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最后自顾自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这事就这样,我们去支援聂师兄!” 男人大步流星地回头,朝着厢房的出口走去,脚步踉跄。 苏沐摇着折扇,看着林子轩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轻笑一声,用扇子点了点对方离去的方向。 “哎呀,小道友,你这朋友…心思很复杂呀。” 朔离瞥了一眼已经走出几丈远的林子轩的背影,耸了耸肩。 “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别管他了。” 少年说着,跟上了林子轩的脚步,完全没把苏沐的话放在心上。 “走了走了。” 苏沐看着她的背影,低笑一声,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人原路返回,重新站在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庭院里。 左边西厢房的哭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风穿过枯竹的普通声响。 右边主厅的方向却依旧安静,没有任何打斗的声音传来。 林子轩脸上还剩着些许未消的红晕和恼怒,他看着主厅的方向,强行把注意力转移过去。 “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 朔离环抱双臂,姿态悠闲。 “五千哥办事,我放心。他性子稳,洛师妹又温柔,那个‘怒’之疫鬼根本引动不了他们的情绪。” “再说了,还有煤炭呢,那小东西精得很,真有危险,他肯定第一个叫唤。” 某人对自己的分组安排十分满意,信誓旦旦。 “说不定他们早就解决了,现在正坐在大厅里讨论怎么分战利品呢。” “我们快点过去,还能赶上。” “肯定是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右边主厅的方向猛然传来。 整个地面都随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假山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灼热的灵力波动,从主厅的方向席卷而出,将庭院里的枯草瞬间压平,甚至吹得三人衣袂狂舞。 朔离:“……” 第313章 茶杯 林子轩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怎么能在凡界整出这样的动静?” “说不定,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个什么东西。” 朔离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心虚。 她转回头,看着林子轩和苏沐。 “比如——一个茶杯。” 苏沐摇着折扇,笑而不语。 “茶杯能有这么大动静?”林子轩喊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少年一本正经的给自己找补,“万一那个茶杯是上古法宝呢。” “我的判断肯定不会出错,现在我们去看看那个‘茶杯’怎么了。” 话音刚落。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咆哮,从主厅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冲破屋顶,直上云霄。 那剑光霸道无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点燃,发出滋滋的爆鸣声。 某人盯着那道红色剑光,沉默了片刻。 “看来那个茶杯的威力比我想象的要大。” 朔离说完,转身就朝着主厅的方向跑去。 “走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刚说出那句离谱判断的人不是她。 林子轩被噎了一下,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再追究,连忙跟了上去。 苏沐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 越是靠近主厅,空气中的灼热感和那股暴戾的气息就越是浓重。 原本还算齐整的庭院东侧,此刻一片狼藉。 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几棵作为点缀的观赏树被拦腰折断,切口平滑,还冒着青烟。 通往主厅的石板路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仍在燃烧的巨大坑洞。 狂暴的灵力仍在逸散。 林子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这如同被天外陨石砸过的庭院,喉咙发干。 “……疯了吧。” 朔离没有理会他,直接越过那个大坑的边缘,冲向主厅的废墟。 原本还算宏伟的主厅,此刻屋顶塌陷了大半,朱红色的廊柱断裂倒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门框内,无尽的怒火与怨气翻涌,形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红色浓雾。 --- “怒”之疫鬼,源于杜子春的愤怒。 杜子春成为国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杜家的每一个人都寻了回来。 不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而是报复。 他将他们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用自己曾经所经历的、更加残忍百倍的手段一一奉还。 他听着他们的哀嚎,看着他们扭曲的脸,心中是扭曲的快意。 在无数次的轮回里,他甚至在愤怒的顶点,将杜家上下屠戮殆尽,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那份因背叛而生的滔天怒火,在他的神魂中燃烧了无数个日夜。 然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那火焰,慢慢熄灭了。 杜子春开始感到厌倦,感到麻木。 再后来,他甚至不再去报复。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些所谓的“家人”在他面前上演着贪婪与虚伪的戏码,然后将他推入深渊。 那份曾经灼烧神魂,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与愤怒,就这样被它的主人丢弃。 --- 红雾之中,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早已模糊。 火焰吞噬着精致的亭台楼阁,陌生的宗门建筑在烈火中倒塌。 夜空中的月亮被暗红色的浓烟遮掩,看不清晰。 惨叫声,兵刃相接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几个穿着小宗门服饰的弟子被一道黑色的魔气贯穿,身体无力地倒在血泊中。 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下模糊不清,但那份死亡前的惊恐却无比真实。 洛樱拉着赤霄的手,在燃烧的廊道中飞速穿行。 少女的裙摆上溅满了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脸上也沾着灰尘。 “煤炭,抓紧我。” 身后,几道笼罩在黑雾中的魔影不紧不慢地追赶着。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地挥动武器,每一次攻击都带起一片毁灭性的魔气,将廊柱和假山轻易地撕碎。 一块燃烧的横梁从头顶砸落,洛樱脚步一错,险险避开。 飞溅的火星烫到了她的手臂,但她没有停下。 赤霄被对方带着跑。 他在神魂里不断联系着本体,却收效甚微。 此时,他已经对这疫鬼的真相明白了大半。 由曾经的气运之子失去的情绪,辅以魔修手段炼化而成,是有人故意为之。 并且跟他的废物属下有关。 洛樱看准前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拉着他冲了过去。 “我们去前面躲一下。”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偏殿时,一道魔影从侧面的阴影中闪出。 ——同时,一柄巨大的魔刀拦腰斩来。 洛樱瞳孔一颤,猛地将赤霄推向殿门,自己则后退一步,粉色的灵力瞬间在身前绽放。 无数藤蔓破开焦黑的地砖,疯狂生长,瞬间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盾牌。 轰——! 魔刀斩在藤盾上,那面由生命力构成的盾牌仅仅坚持了一瞬,便被狂暴的魔气撕得粉碎。 洛樱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偏殿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噗……” 少女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唇角溢出。 在这个幻境中,她的灵力被压制得厉害,连一个最基础的防御法术都显得如此脆弱。 小魔君稳住身形。 他没有去看洛樱,而是用那双金色的竖瞳,注视着那个斩碎了藤盾的魔影。 魔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维持着挥刀的姿势。 它的攻击模式,似乎到此为止了。 “……空有力量的木偶。” 赤霄开口:“它只会重复一样的动作,并且显现时间有限。” 洛樱扶着门框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她顺着赤霄的视线看过去,那个魔影果然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像一尊雕像。 片刻后,它化作一阵黑烟,消散了。 但远处,更多的魔影正朝这边走来。 “先进去。” 洛樱拉起赤霄,躲进了偏殿。 她靠在破损的门后,剧烈地喘息着,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偏殿里同样一片狼藉。 桌椅倒塌,幔帐被烧得只剩几缕破布。 “救……” “救我……我不想死…”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 洛樱的视线立刻投了过去。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少年蜷缩在那里,他的腿被倒塌的木梁压住,脸上满是血污与惊恐。 “姐姐,别过去!” 赤霄的声音响起。 但洛樱已经提步走了过去。 “你是被幻境拉入的凡人吗?不要害怕…” 她蹲下身,伸出手,柔和的粉色光芒在指尖亮起,准备为少年治疗。 “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抬起头。 那双本该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漆黑。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们……都该死在这里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浓郁的魔气,一只锋利的爪子从魔气中探出,直取洛樱的心口。 这一变故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洛樱的所有心神都放在治疗上,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爪子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退后!” 一声怒斥在耳边炸响。 赤霄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小小的身体,此刻却散发出一股磅礴的威压。 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极度微弱,却又无比精纯,一闪而逝。 龙威。 那只来势汹汹的魔爪,在距离赤霄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团魔气剧烈地翻滚,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洛樱趁着这千钧一发的停顿,抱着赤霄向后翻滚,躲开了攻击。 那魔爪的主人似乎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伪装,彻底化作一个比外面那些魔影更加高大凝实的怪物,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这声咆哮,像是一个信号。 殿外,那些原本还在游荡的魔影,全都停下了脚步。 它们齐齐转头,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穿过破败的殿门,锁定了殿内的二人。 第314章 杀杀杀! 幻境,后山。 天空是暗红色的,被滚滚浓烟遮蔽。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远处,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正在熊熊燃烧,不断有烧焦的梁柱倒塌。 这里是无妄宗,是聂予黎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记忆里永远抹不去的地狱。 “不许……不许你们……再前进一步!”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正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冲向一个笼罩在黑雾中的魔修。 那魔修发出一声轻佻的嗤笑。 他甚至没有动用武器,随意地伸出一脚,就将对方绊倒在地。 “砰。” 聂予黎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手掌和膝盖都被磨破,渗出血来。 他顾不上疼痛,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再次举起剑。 但他冲过去的动作,在对方看来,就像一只蹒跚学步的幼犬,充满了破绽。 那魔修侧身轻易躲开,反手就一掌将他打倒。 看着聂予黎拼了命想要爬去拿地上那把掉落的铁剑的动作,他忍不住笑。 “哈哈哈,看看这只小狗,还想咬人呢?” 周围,更多的魔修围了过来,他们催促着。 “少主,别玩了,直接炼化了吧。” “急什么,这么有趣的玩具,不多玩一会儿怎么行?” 被称为“少主”的魔修蹲下身,将对方拎起,接着像是展示什么物品一样,朝着其余魔修晃了晃。 “这可是天生剑骨,你们见过吗?之后带回去练成傀儡得多好用啊。” “来来来,叫一声听听。” “……”男孩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用仇恨的眼神瞪着他。 “哦?骨头还挺硬。” 魔修随手就把聂予黎甩到地上,接着踩向他的手腕。 用力一碾。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 “啊——!” 因为剧烈的疼痛,男孩发出一声惨叫。 “现在呢?肯说了吗?” 聂予黎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发,紧咬着唇,依旧没有求饶。 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打不过…… 他明明已经把父亲教的剑法练了无数遍。 他明明已经能引动灵气。 可是,在这些人面前,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他们就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而他只是一只试图撼树的蝼蚁。 潜意识里,一个声音告诉聂予黎:你是赢不了的,就像那一天一样,你什么都做不到。 不。 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那把铁剑。 父亲说过:剑修,当有百折不挠之志。 只要剑还在,道心就不能灭。 男孩用单手撑地,一点点地朝自己的剑爬去。 每移动一寸,手腕处的剧痛就加深一分,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魔修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的戏剧。 “你看他,还在爬呢。” “真是感人肺腑啊,为了他那把破铜烂铁。” 终于,男孩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剑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重新握在手里,然后以剑为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聂予黎喘着粗气,视线因失血和剧痛而变得模糊。 ——却再一次,摆出了无妄宗剑法最基础的起手式。 哪怕他此刻的样子狼狈不堪,手腕折断,浑身是伤,但当他重新握住剑时,那份属于剑修的脊梁,似乎又挺直了。 “还来?” 那魔修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他猛地一脚踹向聂予黎的腹部。 他尽力去躲闪,却还是被踢中,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根烧焦的柱子上。 魔修缓步上前,举起了手中的魔刀,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后心,刺了下去。 “噗呲——” 血肉撕裂,贯穿,剧痛袭来。 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背上,将男孩整个人死死压在滚烫的地面。 “现在,你还站得起来吗?” 魔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聂予黎的脸贴着地面,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能闻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和焦炭混合在一起。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被黑暗侵蚀。 愤怒、不甘、憎恨……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神魂。 但他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 …… “轰——!” 偏殿的殿门被一股巨力彻底撞碎。 狂暴的魔气混合着暴戾的怒火,如潮水般涌入。 赤霄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状况,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那条姓聂的疯狗,心里的火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仅能够支撑一整个幻境,还在不断地增强。 为首那只由少年执念所化的鬼影,在吸收了这股新的怒火之后,体型又膨胀了一圈。 它身上的魔气近乎凝为实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殿内的洛樱和赤霄。 十几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魔影,也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洛樱带着赤霄连连后退,后背很快就抵在了冰冷的断壁上,退无可退。 她的脸色苍白,灵力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半,此刻在这充满压迫感的幻境里,更是举步维艰。 “……” 赤霄评估着当前的情况。 打不过。 聂予黎不知在哪,洛樱也快到极限了。 他现在这个分身体内的魔气,根本不足以同时对付这么多怨气集合体。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带洛樱逃出去。 他当即下了决定。 赤霄猛地抬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渗出。 魔君以血为墨,以空气为符,另一只手飞速掐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血色符文在他身前瞬间成型,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去。” 他脸上浮现出果断的决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血色符文向前猛地一推。 “嗡——!” 血光爆开,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所有扑上来的魔影都笼罩其中。 那些魔影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这一招消耗了他这几天修养的大半本源,换来了宝贵的几息时间。 “走!” 赤霄低喝一声,一把抓住洛樱的手腕,转身就要向偏殿外冲去。 然而,他拉不动。 少女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清澈的眸子失去了焦距,直直地望着前方那些被定住的魔影。 不,她看的不是那些魔影。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狰狞的怪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手持兵刃、修为高深的修士,而他们包围的中心—— “朔师兄……” 幻象中,朔离孤身一人,背靠着一根断柱,身上满是伤痕,嘴角挂着血迹,手中的长刀已经断裂。 而他周围的那些修士,每一个都散发着令她窒息的威压。 “……又是这样。” 洛樱喃喃自语。 又是这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在秘境里是这样,在宗门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总是被保护在身后,看着朔师兄为她挡下所有的危险,看着他受伤,看着他流血。 一股滚烫的、名为“愤怒”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是对自己弱小的愤怒。 “不……” 少女的眼中燃起焦急且坚定的决心。 这一次,她不要再躲在后面了。 “朔师兄!” 洛樱猛地甩开赤霄的手,周身粉色的灵力轰然爆发,提着剑便朝着那些被定住的魔影冲了过去。 “你疯了!” 赤霄被她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他看着少女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 洛樱早就陷入了这个幻境中,之前的神志不清就是征兆。 而现在,彻底沉沦了。 他立刻追上前,再次抓住洛樱的手臂,想把她强行拖回来。 “你看清楚!那不是……” 赤霄的话没能说完。 “放开!” 洛樱头也不回,脸上是坚决的拒绝,她反手一掌,狠狠地推在赤霄的胸口。 “我必须保护朔师兄!” 赤霄的身体本就因施展血色秘术而虚弱不堪,被她这饱含愤怒与决心的一掌拍中,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然后滚落在地。 “噗……” 他喷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小魔君撑起上半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冲入魔影群中的背影。 “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 少女喃喃自语着,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粉色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平日里治愈万物的柔和,而是转成了一股摧枯拉朽的凛然杀意。 无数边缘闪烁着锋锐光芒的虚幻樱花花瓣从她身后绽放,瞬间形成一场绚烂而致命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偏殿。 那些刚刚挣脱血色符文束缚的魔影,在接触到花瓣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发出一阵阵凄厉尖啸,身体被片片地撕裂削去。 为首的那个由少年化作的怪物一声怒吼,周身魔气大涨,试图抵挡这场花瓣的风暴。 但洛樱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风暴中心,出现在它的面前。 ——她提剑。 “滚开!” 少女大喝一声。 手中的长剑,随着她的话语,裹挟着漫天飞舞的锋利花瓣,自下而上,直直刺入了怪物的胸膛。 没有想象中的阻碍。 那由魔气凝聚而成、坚逾金铁的胸膛,在她的剑下,就像一层薄纸。 剑锋从其后背透出。 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尝试着挣扎。 但洛樱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少女手腕一转。 “嗡——!” 无数花瓣顺着剑身涌入怪物的体内,疯狂地绞杀着构成它身体的每一丝怨气。 怪物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黑色的魔气被粉色的灵光净化剥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花瓣风暴停歇。 偏殿内,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魔影,连同那个最强的疫鬼分身,全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花香和灵力消散后留下的余韵。 洛樱站在原地,长剑斜指地面,粉色的灵光缓缓收敛。 她喘息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 赤霄站在她身后,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消散的光点,表情陷入了长久的空白。 ……? 真的假的…… 然而,还没等小魔君回过神。 洛樱动了。 “朔师兄!” 少女像是没有看到身后的他,也没有看到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殿。 她提着剑,朝着主厅的方向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等等……” 赤霄想要叫住她。 他胸口一痛,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 被洛樱那饱含决意的一掌拍中的地方,骨头仿佛都裂开了。 小魔君咬了咬牙,暗骂一声,漆黑的魔气缠绕上他小小的双腿,身影瞬间模糊,追着那道粉色流光而去。 他必须把她拦下来。 幻境的无妄宗主厅早就不成样子。 东倒西歪的假山,被烈焰灼烧得焦黑的地面,空气中翻滚着由纯粹怒火与怨气构成的浓雾。 洛樱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如同一只寻找着光芒的飞蛾。 “吼——!” 地面突然破开,七八个由怒火凝聚而成的魔影嘶吼着从裂缝中爬出,它们手持火焰长刀,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这个擅闯者。 洛樱没有丝毫停顿。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魔影一眼。 “滚开……” 少女的眼中只有前方。 粉色的灵力再次轰然爆发。 这一次,它们化作了成千上万根纤细却锋利的灵力丝线。 这些丝线以洛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瞬间将所有魔影笼罩。 “嗤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 那些由怨气和怒火构成的魔影,在接触到粉色丝线的瞬间,就像被扔进了滚油里的冰块,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彻底化为黑烟消散。 一招。 仅仅一招,七八个堪比筑基后期的魔影,就被彻底抹除。 洛樱从那片正在消散的黑烟中穿过,继续向前。 “你跑慢点!” 赤霄在后面看的眼角直跳,他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洛樱更加迅捷的背影和又一片被绞碎的魔影。 “……” ———— 这一章有4k字,为了体验我没有分章嘿嘿qwq 所以今天就一章啦qAq 第315章 核心 赤霄咬着牙,不断催动魔气,紧紧跟在洛樱身后。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金色的瞳孔中思绪飞转。 那股粉色的灵力中,蕴含着一种至纯的生命法则之力,对这些怨气集合体有着天然的克制效果。 这是……洛樱那花神的传承? 但这股力量的运用方式,却充满了凛然的杀伐之气。 完全不像是那个估计踩死一只蚂蚁都会伤心半天的洛樱能用出来的。 是那所谓的“喜”“怒”“哀”“惧”影响了她? 不对。 之前那“喜”之疫鬼,只是将她拉入了幻境,并未让她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现在这股力量,更像是她自身情感被引爆后,与那花神传承结合产生的异变。 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 赤霄的脑海中,浮现出朔离那张总是没什么所谓,懒洋洋的脸。 又是那个蠢货。 就在他思索的瞬间,前方的洛樱又清理掉了两波从地底冒出来的魔影。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熟练。 漫天的灵力丝线,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域。 任何踏入这片领域的怒火造物,都会被瞬间净化。 随着被净化的魔影越来越多,赤霄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笼罩着整个幻境的暗红色浓雾,似乎……变淡了一些。 空气中那股灼烧神魂的暴戾之气,也减弱了。 庭院中那些燃烧的火焰,火势不再那么凶猛,甚至开始微微摇曳,像随时会熄灭。 幻境……在变弱? 赤霄猛地停下脚步,他不再去看洛樱,而是抬起头,望向那片狼藉庭院的最深处—— 那座已经塌陷大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门框的主厅。 那里,是这片幻境的中心。 也是这股滔天怒火的源头。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能量波动最为狂暴,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聂予黎,就在那里。 而洛樱此刻的行为,就像在不停地从这颗星辰上抽取燃料。 她每净化一个魔影,影响聂予黎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一分。 这个幻境,正在因为她的“净化”而自我瓦解。 “怪不得……” 赤霄低声自语。 幻境的核心,是一个元婴大圆满剑修被压抑了无数年的心火。 而此刻,一个身怀克制之力的天命之女,正在因另一个人的幻象,疯狂地、无意识地拆解着这个幻境。 这一切,就像一个设计精巧却又荒诞无比的连锁反应。 赤霄的目光穿过庭院,最终落在那座不断逸散出狂暴气息的主厅废墟上。 此刻,那处围绕的猩红雾气散去了不少。 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小魔君不再追逐一路冲撞净化的洛樱。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小小的身影一闪,融入了廊柱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主厅废墟潜行而去。 穿过倒塌的无妄宗宗门大殿,绕过燃烧的庭院。 越是往里走,空气中的怒火就越是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他在一片狼藉的后殿废墟中,停下了脚步。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被剑气斩出的巨大深坑。 聂予黎就躺在坑底。 男人的身上,被无数条由猩红怒火凝聚而成的锁链捆绑着,那些锁链深深地勒入他的血肉,另一端则连接着这片幻境的四面八方。 源源不断的愤怒与憎恨,正通过这些锁链,从整个幻境汇集到他的身上,再从他身上,扩散出去。 他就是这片领域的风暴之眼。 聂予黎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面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那道冲天而起的赤红色剑光,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囚禁在自己怒火牢笼中的囚徒。 赤霄站在深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天生剑骨,正道栋梁。 却被自己的怒火困死在这里。 真是可笑。 那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让两个执念如此深重的人来处理“怒”之疫鬼。 一个因陈年旧事勾起无尽怨念,遭到幻境吸取利用;一个被一抹幻影吸去了全部神智,正不管不顾的疯狂“杀戮”。 这些正道修士,果真都不正常。 关键时刻,居然得靠他个魔修。 赤霄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坑边被灼烧得焦黑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分魂的力量被调动起来,剥离了所有魔气的属性,化作一道纯粹的神念,跨越空间的距离,直接沉入坑底那片怒火的海洋。 【你的愤怒,源于无能。】 一道不辨男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直接在聂予黎的识海中响起。 【你恨的,是你自己。】 话音落下。 幻境,后山。 那个踩在聂予黎背上的魔修,声音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空洞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声音。 【你的愤怒,源于无能。】 聂予黎模糊的意识猛地一震。 【你恨的,是你自己。】 “不……” 男孩趴在地上,声音嘶哑。 “不……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他试图挣扎,但背上的脚如同山岳,让他动弹不得。 那声音继续在他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最脆弱的道心之上。 “闭嘴……闭嘴!” 男孩挣扎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爆发。 后殿废墟深坑中。 “呲——” 捆绑在男人身上的猩红锁链猛地收紧,红光大盛,几乎将整个深坑映成一片血色。 他周身的红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坑边。 赤霄猛地睁开眼,身体向后一仰,迅速退开几步。 他看着坑底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风暴,眉头紧紧皱起。 失败了。 不但没有唤醒他,反而让他陷得更深了。 这家伙的道心,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固。 或者说,愚蠢。 寻常的心理刺激对他不起作用,反而会成为他凝聚怒火的养料。 那么…… 赤霄的视线在那些猩红锁链上扫过。 这些是由聂予黎的怨念与疫鬼的力量结合而成的具现化产物,是维持这个幻境的能量通路。 如果能斩断其中一条…… 魔君再次调动起分魂中那所剩不多的本源力量。 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沟通,而是将神念高度凝聚,在他的指尖前方,汇聚成一点无形的光。 那点光芒极为凝练,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瞬间洞穿金石。 赤霄抬起手,将指尖对准了坑底无数锁链中,气息最微弱的一条。 他屈指一弹。 那枚由神念凝聚而成的无形之针,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瞬间跨越距离,精准地撞向那条锁链的节点。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那枚神念之针在接触到锁链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条被击中的猩红锁链,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上面的红光反而更加明亮。 下一刻。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能量顺着锁链的轨迹反冲而来。 那条被攻击的锁链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绷直,一道碗口粗的赤红色光柱从锁链上爆发,朝着赤霄所在的位置轰然射来。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赤霄的瞳孔一颤,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能量反冲。 轰—— 赤红色的光柱落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将地面轰出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洞,边缘的泥土都被高温熔化成了晶体。 狂暴的气浪将小魔君掀得向后翻滚了几圈,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他站稳后,看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大洞,又看了看坑底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聂予黎。 赤霄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灰尘。 彻底失败。 任何形式的外部干预,都会被这个由纯粹怒火构成的领域同化,并转化为更强的力量反击。 想要从外部打破这个牢笼,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走出来。 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再过一百年也走不出来。 就在赤霄思考着要如何处理眼前这个烂摊子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他身前传来。 不是灵气,不是法术。 是纯粹的,野蛮的物理撞击声。 后殿仅存的一面承重墙,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整个撞塌了。 砖石和烟尘四散飞溅。 三道身影从那个新开的破洞里冲了进来。 第316章 唤醒? 烟尘弥漫中,最先走出来的是朔离。 为首的少年一脚踏在倒塌的墙体上,环顾了一下场内的景象。 她看到了深坑里被捆绑的聂予黎。 看到了远处正提着剑,对着空气乱砍,嘴里还喊着“朔师兄”的洛樱。 最后,她看到了站在坑边,浑身是血,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赤霄。 她身后的林子轩,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聂、聂师兄?洛师妹她……这是怎么了?” 在二人身后,苏沐摇着折扇,悠闲地迈步而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深坑边的赤霄身上,双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朔离没有回答林子轩。 她从墙体上一跃而下,径直朝着赤霄的方向走去。 小魔君抬起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朔离,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喂,煤炭,怎么回事。” 林子轩也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他指着赤霄。 “小鬼,说话。” 小鬼? 他的年龄虽然在魔龙里是刚刚成年,但真要算起来,够当这个林家二少祖宗的了! 赤霄深吸一口气。 “他疯了,她也疯了。” 几个字,简洁明了。 “……什么?”林子轩没听懂。 赤霄却没有再解释的欲望。 他看着朔离。 “聂予黎是源头,洛樱在幻觉里‘救’你。”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转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猩红的血迹从指缝溢出。 少年眨了眨眼,随后摆摆手。 “不是吧,我刚来你就废了啊?” “算了,待会躲我后面。” 林子轩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姓朔的,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聂师兄和洛师妹都出事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朔离瞥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远处。 远处,洛樱正提着剑,周身环绕着粉色的樱花风暴,将三四个从地底钻出的怒火魔影瞬间绞成了黑烟。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神情专注,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朔师兄,别怕!” “洛师妹哪里出事了,你看,她这不是干得挺好吗?” 林子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确实……干得挺好。 洛樱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她现在就是个全自动清怪的,效率还很高。”少年收回手,拍了拍,“我们不用管她,她会自己把外围的小怪清完。” 她下了结论,然后把视线投向深坑里的聂予黎。 “我们只要把源头解决了就行。” “哎呀呀,小友说得没错。” 苏沐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这位洛小友身负的传承,本就至纯至善,对这些怨气凝结的污秽之物有天生的克制。”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朔离的脸。 “更何况,她此刻心无杂念,只为救人,自然不会被这股无能的怒火所影响。” “她在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苏沐的话点明了关键,却让林子轩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妖王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林子轩也不再追问,他看着深坑中被无数猩红锁链捆绑的聂予黎,脸上满是焦急。 “那还等什么!我去把聂师兄救出来!” 男人说罢,提着剑,周身青光大盛,朝着深坑就冲了过去。 他刚一靠近坑边,一股无形的狂暴斥力就从坑底轰然爆发。 “砰!” 男人的身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拍中,以比冲过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来,重重地撞在身后一截断裂的石柱上。 石柱应声碎裂,他滚落在地。 “咳……什么鬼东西……” “任何从外面的攻击,都会被这片领域吸收,然后变成更强的力量反击。” 赤霄抹去嘴角的血迹,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就像那样。” 朔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在外面敲门没用,得进去把他叫醒。” 林子轩一愣。 “进去?你说得轻巧!” “我去叫他。” 少年说完,两腿一迈,看样子是真的准备直接跳下去。 “哎呀,小道友,莫要心急。” 苏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用折扇轻轻抵住了她的肩膀。 朔离停下动作,侧头看他。 紫衣的妖王脸上带着笑意。 “就这么强行进去,你可是会被弹出来的。” 苏沐说着,收回折扇,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香丸。 他将香丸递到朔离面前。 “此乃‘三千梦’,燃之可让你的神念暂时不受这怒火侵蚀,平稳地进入他的梦里。” “不过……” 男人的指尖在香丸上轻轻一点,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缠绕其上。 “我可得在你的神念上留个小小的信标,万一你在里面迷路了,我好把你拉回来。” “……” 朔离眨了眨眼,与苏沐面面相觑。 片刻后,她笑了。 “不用这个。” 话音刚落,少年从深坑边缘跃下。 预想中那股能将金丹期修士轻易弹飞的斥力,没有出现。 坑底,那些捆绑着聂予黎,如同狰狞毒蛇般的猩红锁链,本该对任何靠近的生灵都发动毁灭性的攻击。 但此刻,它们静止着,温顺得像一捆死去的绳索。 翻涌的猩红雾气在她靠近时,甚至主动向两侧分开,为对方让出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我们可是挚友啊。” 第317章 结局 坑底,朔离已经走到了聂予黎的身边。 男人躺在焦黑的土地上,双目紧闭,脸上满是痛苦,身体被那些猩红的锁链捆绑得严严实实。 她蹲下身,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很烫。 “睡完了吗?” 没有回应。 捆绑着他的锁链,安静如鸡。 朔离看着他那副深陷在噩梦里无法自拔的样子,沉吟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掐了把对方的脸。 “五千哥,起床了!” …… 无妄宗,广场中央。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被两条粗大的魔气锁链捆着,跪在地上。 他身上穿着已经破烂的宗门服饰,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嘴角还挂着血迹。 是年幼的聂予黎。 男孩死死咬着嘴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为首的魔修。 “啧啧,真是倔强的眼神啊,我很喜欢。” 魔修哈哈笑着。 “好了,知道我们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像你这样的天生剑骨,可是最好的傀儡材料,若是在炼制时,本人心怀死志,那更是上佳。” “所以,你要知道,这都是你的错。”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不远处,他的父亲,无妄宗宗主,被两柄魔刀贯穿了琵琶骨,钉在一棵烧焦的古树上。 他的母亲,则被一条漆黑的锁链捆着手脚,跪在地上,嘴角满是血迹。 “小崽子,要看清楚。” 魔修的声音落下,他对着押解着聂予黎父亲的两个魔修点了点头。 那两个魔修狞笑着,同时发力,握住贯穿宗主琵琶骨的刀柄,向外猛地一撕。 “嗤啦——”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啊——!” 宗主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爹!” 年幼的聂予黎目眦欲裂,他疯狂地挣扎着,魔气锁链勒进他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住手!” 被钉在树上的男人,此刻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 “予黎……别看……” “……挺直腰板。”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是……无妄宗的……少主……” 为首的魔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出乎意料的骨气感到不悦。 他打了个手势。 旁边一个魔修立马上前,一刀斩下了宗主的头颅。 咯—— 头颅滚落在地,那双还圆睁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年幼的聂予黎的方向。 “不……不——!”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为首的魔修似乎很满意,他走上前,一脚踩在那颗头颅上。 “咔擦。” 像碾碎一颗核桃般,将其踩得粉碎。 “好了,接下来,到你了。” 魔修的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宗主夫人。 “娘!” 聂予黎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人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剩无尽的悲哀和温柔。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下一刻,她耗尽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灵力,猛地挣脱束缚,径直迎向了旁边魔修的刀锋。 噗呲—— 刀锋刺入血肉,鲜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 “……” 为首的魔修满脸不爽:“怎么回事,你们没封好她的灵力吗?” “少主,我封好了啊…” “我跟你们说过,这些修仙的……” 字句在耳畔逐渐远去,聂予黎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前只有那两具已经不完整的尸体。 纷杂的情绪和混乱的想法一股脑涌上。 绝望。 憎恨。 愤怒。 无力。 “都是你的错。” 魔咒般的话语,再次响起。 “都是你的错。” 聂予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磨破,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 是他的错……? “因为你,这些魔修才会闯入无妄宗。” “……” 对。 因为他,爹和娘才会受到这么多的折磨。 他的哥哥,他的妹妹,他在宗门里的各个同门。 都是因为他。 如果能更强一些的话…… “都是我的错。” “是啊。” “你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死了的,为什么你还活着,你对不起他们。” 心魔的呢喃萦绕不散。 “复仇又有什么用?他们都回不来了。” “你自以为只要道心稳固,手中有剑,就能一往无前吗?” “过去的你如此自以为是,现在也是。” 但—— “五千哥。” 平静的,懒散的声音。 它不属于这个血与火的地狱,突兀地响起,像一滴清水落入滚油。 梦境中的男孩猛地一颤。 他本能的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魔修们模糊的身影,火焰和尸首。 他垂下眼睫。 “……” “哟。”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与一对漆黑的眸子倏地出现在视野里。 朔离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面颊。 她嘟囔着。 “你再不起来,我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了!” 这是…… “……” 琥珀色的眸子瞪大了。 数不清的记忆和画面冲破束缚,一股脑地涌入脑海和神识。 他想起来了,一切的结局。 那日的结局,是青云宗的宗主玄一赶到,驱逐魔修,救下了浑浑噩噩的聂予黎。 复仇的结局,是他单枪匹马杀去魔域,将这位魔将和其手下反反复复的虐杀,直到他灵力枯竭。 他人生的结局,是—— 聂予黎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含着笑的脸。 “醒了?” …… 现实,杜府。 深坑之中,捆绑着聂予黎的那些猩红锁链,在他睁开眼后,便开始剧烈地颤抖。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其中最细的一根锁链,应声断裂。 它的毁坏像是一个信号。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断裂声此起彼伏,那些由纯粹怒火构成的锁链,一根接着一根地崩碎,化作漫天飞散的白色光点。 整个深坑被这片光雨照亮。 笼罩着整片庭院的暗红色浓雾和无妄宗的场景,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消退。 远处,洛樱正准备挥剑斩向又一批凝聚成形的魔影。 那些魔影在空中停滞了一瞬,便无声地化作黑烟,彻底消散了。 少女愣在原地,提着剑,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脸上的杀意与决绝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朔师兄?” 深坑里,最后一个束缚着聂予黎的锁链也化为光点。 整个领域,彻底瓦解。 那对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初是失焦的迷茫,紧接着是刻骨的痛苦。 但很快,当他看清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 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在飘散的光点中,抱住了她。 第318章 你懂? 怀抱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朔离的脸被压在他的肩窝处,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 “……” 朔离被这一下抱得有些发懵,她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喂,五千哥,你干什么?” 对方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子轩从地上爬起来,他揉着被撞疼的后背,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动作停住了。 苏沐摇着折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赤霄站在坑边,看着下方相拥的两人,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了什么。 “朔师兄!” 洛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含着焦急。 少女提着剑,快步朝着深坑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跑到坑边,看到里面的景象,脚步一顿。 聂予黎还抱着朔离,没有松开。 “聂师兄,你……” 洛樱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聂予黎那副样子,又看了看被他抱在怀里,一脸状况外的朔离,脸上的担忧变成了困惑。 坑边的苏沐适时地轻咳了一声,他用折扇半掩着唇。 “哎呀,聂小友看来是没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一张愤怒鬼脸的赤红面具,朝着坑里的朔离丢了过去。 “小道友,你的战利品。” 朔离单手接住那枚还带着温热的面具,在手里抛了抛,然后塞进了储物戒。 她怀里的男人终于动了动。 聂予黎缓缓松开手臂,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红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朔离,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朔……师弟。”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 “你们感觉如何?” 洛樱再也顾不上其他,提着裙摆,直接从坑边跳了下来。 少女稳稳落地,快步跑到聂予黎身边,蹲下身。 “聂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她说着,指尖已经亮起了柔和的粉色光芒,不由分说地搭上了聂予黎的手腕。 温和的治愈灵力顺着经脉探入,少女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经脉受损很严重……” 聂予黎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就要倒下。 朔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一边胳膊。 “还能走吗?” 男人靠着她的支撑,勉强点了点头。 “坑上面那几位,下来搭把手啊。”少年仰头朝着坑边喊。 林子轩在坑边“啧”了一声,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不爽和别扭的神情。 “你们在下面搞什么名堂,磨磨蹭蹭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从储物戒里甩出一条坚韧的灵力绳索,一端固定在旁边的假山上,另一端丢了下来。 苏沐摇着扇子,轻笑一声,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坑底,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被洛樱用灵力调理着,靠在朔离身上的聂予黎,又看了一眼正抓着绳子准备往下滑的林子轩。 “此地的疫鬼,源于执念之火,如今火已熄,鬼自然就散了。” “聂小友以身做炉,引火烧身,虽险些被焚尽神魂,但也算是破而后立了。” “现在,还是先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苏沐说完,很自然地走到另一边,和朔离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聂予黎的胳膊。 “走吧。” 林子轩已经顺着绳子滑了下来,他看着这场景,哼了一声,走到前面去开路。 赤霄从始至终都站在坑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下来的意思。 最后,一行人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聂予黎,离开了这个深坑。 待到他们离开杜府,回到那片荒草丛生的庭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破败的府邸镀上了一层金红,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萧索。 赵书言看到他们回来了,急急忙忙的去帮他们准备洗漱的用品,小七喵喵叫着跟在对方身后,时不时负责“搬运”些什么。 聂予黎则是被安顿在庭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凳上,洛樱继续用灵力为他梳理着混乱的经脉。 男人一直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朔离靠在一旁的一棵树上,掏出两个面具晃了晃。 “好了,两个都解决了,收工。” 林子轩站在一旁,看着沉默的聂予黎和专心致志的洛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事不关己的苏沐,最后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就这么完了?” 他问:“这‘怒’之疫鬼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整出那么大动静……” 某人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 “我刚来,拍了拍五千哥,叫了几声,然后他就醒了。” “…就这么简单?” “那…那洛师妹是怎么回事?” 朔离把那只好像事不关己的煤炭拎了起来。 小魔君的身体有些僵硬,那双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喏,问他,这家伙估计看了全程。” 所有人,包括正在为聂予黎疗伤的洛樱,都将目光投向了被朔离拎在手里的那只煤炭。 赤霄的身体绷紧了。 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她那张无所谓的脸上。 “他被心魔所困,她因你而入幻。”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信息量却很大。 林子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能不能通俗一点,听不懂。” 赤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没心情给这些蠢货当解说员。 朔离眨了眨眼,却突然一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刘少,这你都不懂?怪不得能被疫鬼控制,实在是愚笨啊…煤炭都透露这么多了…” 男人的眼皮跳了跳。 “姓朔的,你懂?” “当然懂!” 少年理所当然地点头,接着换作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一切的开始,都应该从我英明神武的正确分配开始说起。” 对面的林子轩虽是不耐,但还是忍住了,认真听她说。 直到—— “总而言之,之言而总,估计是有个茶杯碎了,然后他们疯了,又醒了。”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波折,比如某人被当成棍子抡了一下,但最终结果是完美的。” 说着,朔离拿着面具晃了晃,得意洋洋。 “……”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意思就是我很厉害。” “谁想听你自吹自擂,然后,我都说了不要再提棍子那件事!” 二人吵闹着,少年的笑,林子轩的怒音混合在一起。 “……” “聂师兄,你没事吧?” 洛樱正专注地为聂予黎输送灵力,却发现对方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 “洛师妹,我没事。” 坐在石凳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释然。 盛着笑意。 洛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吵闹的一幕,她抿着唇,也轻轻地笑了。 第319章 晚饭 晚饭是赵书言和小七努力准备的。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热粥和小菜,但对奔波了一天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饭桌上,气氛有些古怪。 林子轩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眼瞪一下对面的朔离。 洛樱则细心地准备着额外的菜肴,从伙房中进进出出。 苏沐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自顾自地品着凡间的茶水。 小七坐在朔离的肩头,安静地啃着一块小鱼干。 赤霄没有进来,在庭院不知捣鼓着什么,可能是自我恢复。 某人扒在桌子上,语气幽怨:“啊,有没有烤鸡吃啊。” 少女端着一碟新炒的青菜从伙房走出,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端来的菜。 “朔师兄,厨房里没有肉。” 坐在对面的聂予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他抬起头,看向朔离。 “师弟,我出去一趟。” 男人说着,便要起身。 “……” 朔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手里还抓着筷子,筷子尖上还夹着一根青菜。 看着说走就走的聂予黎,她连忙伸手,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哎哎哎,坐下,五千哥,我开玩笑的啦。” 少年把人往回拉,聂予黎顺着她的力道,又重新坐回了一旁的座位上。 林子轩看着这一幕,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啊,真是使唤人使唤惯了。” 朔离刚把那根青菜塞进嘴里,边吃着边反驳:“有人愿意被我使唤,你管得着吗?” “你!” 他拿着筷子重重往碗里一戳。 “你吃饭就吃饭,戳碗干什么,想给它开个光?” “我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 少年咽下菜:“那你继续,争取把碗底戳穿,明天我拿去给你当战利品展览。” 洛樱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碗汤,放在桌子中央。 她看了一眼林子轩,又看了一眼朔离,小声说:“大家喝点汤吧。” “多谢师妹,我替大家盛吧。” 一直沉默的聂予黎主动拿起汤勺,接着,先给朔离身前的空碗盛了一碗。 然后是洛樱,接着是苏沐和林子轩。 最后才轮到他自己。 做完这一切,男人拿起自己的碗,小口地抿了一口。 “疫鬼之事还未了结,我们还有两个疫鬼未除。” “按七情…剩下的,是‘欲’与‘爱’。” 这话一出,饭桌上那点因为吵闹而产生的鲜活气又沉寂了下去。 欲,爱。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甚至相当特殊。 自天地初开,生灵萌芽,此二者便如影随形,根植于魂魄最深之处。 欲,是生发万象的根源,是推动一切前进的野火,可使人上九天揽月,亦可使人堕无间沉沦。 爱,是维系存在的丝线,是构建秩序的基石,可令人舍生忘死,亦可令人画地为牢。 它们不是外来的侵染,而是内在的本能,是每个生灵都无法割裂的自我。 凡有心者,皆困于此笼。 洛樱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两种疫鬼,听起来就比之前的任何一种都更针对人心。 “希望不要更加危险了……” 苏沐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那把白玉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听起来倒是有趣。” 紫衣的妖王环视了一圈众人各异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在朔离身上。 “欲生于求而不得,爱生于得而不舍。” “要找这两个小东西,去这京城里最活色生香,最纸醉金迷的地方,准没错。” 林子轩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去人最多的地方,去最热闹的地方。” 苏沐的扇子指向城南的方向:“比如酒楼,比如赌场,再比如……烟花之地。” 烟花之地。 这四个字一出,林子轩的脸瞬间就黑了。 洛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耳根泛红。 聂予黎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种地方极为不喜。 朔离低头啃着饭。 有原着,她自然是知道这剩下的两个疫鬼在何处。 “欲”之疫鬼在城东的烟花场所,“爱”之疫鬼就在杜子春身侧。 大家还在继续讨论着。 聂予黎放下了碗,声音沉稳。 “不可。” 男人抬起眼,看向苏沐,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邪祟暗生,并非我等修士该去之所。” 林子轩也反应过来,他猛地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烟花之地?要去你们去!” 他的视线扫过嚼着饭菜的某人,突然,脸颊涨红。 “她也不许去!” “?” 少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吴韦森么补嫰区?”(我为什么不能去?) “烟花之地,藏污纳垢,你是剑尊亲传,代表的是青云宗的脸面!” 林子轩的声音拔高,他梗着脖子,视线有些飘忽。 “……岂能自降身份,踏足那等腌臜场所!” “朔师弟。” 聂予黎也开口,他的声音沉稳。 “林师弟所言有理。” “我辈修士,当清心寡欲,远离尘嚣。那等浊地,会污了道心。” 苏沐对两人的激烈反应毫不在意,他摇着扇子,笑意不减。 “二位何必如此激动。” “情欲交织之地,最易勾动人心深处的渴求。” “那‘欲’之疫鬼以此为食,以此壮大,藏身于此,不是很合理吗?” 朔离终于咽下嘴里的饭菜,她拿起聂予黎之前给她盛的汤,一口喝干。 “做任务嘛,该去还是得去。” 少年转头看向聂予黎,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他。 “五千哥,你天天在宗门里斩妖除魔,跟在凡间的红尘之地走一遭,哪个对道心更有益?” 聂予黎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朔离又把视线转向林子轩。 “刘少,你怕什么?怕你进去了,那些姑娘都看不上你,伤自尊了?” 他瞪大了眼睛。 “……你胡说八道什么!” 聂予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 男人抬起眼,看向朔离。 “朔师弟,我与你,与苏前辈同去。” “林师弟与煤炭道友可去探查另一疫鬼的位置。” 他补充道:“一有发现,立刻解决,随后离去。” 洛樱看着他们,小声地开口。 “那、那我也……” “洛师妹不可。” 男人立刻打断了她:“你在今日消耗过度,还是留下,与赵小兄弟一同照看别院较好。” “我……我其实已经恢复完毕……” “……师妹,那也不可。” “……” 少女的脸上不由得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在一旁的朔离耸了耸肩,语气无所谓开口了:“既然恢复了,洛师妹就跟着一起去呗。” “而且啊,现在凡界不大太平…那地方估计也挺冷清的,大概率也没什么东西了。” 洛樱的眼神立马亮了起来。 聂予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正要反驳—— “洛师妹可是个重要战力,不能少,就这么定了。” “全员出动,分头行动,速战速决。” 少年站起身,她打了个哈欠,就如此决定了之后的安排。 “现在嘛…我要去养足精神了。” 朔离话音落下,便真的转身,顶着肩上的小七朝着自己那间破旧的厢房走去。 路过刚走入大厅的赤霄身边时,还顺手在对方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魔君浑身僵硬,过了会,他抿着唇往洛樱房间的方向走了。 朔离离开后,屋内的沉默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林子轩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胡闹!简直是胡闹!” “你们就这么由着她?那烟花之地是什么地方?” “且不说对我等修士道心有损,那里三教九流,人心险恶,那家伙…万一被人骗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林小友莫急。” 苏沐慢悠悠地开口:“既然是朔小友自己决定的,想必她自有分寸。” “况且,有聂小友与我等同行,难道还护不住她一人么?” 林子轩被对方就这样堵了回来,张着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 “吃饱了。” 他对着空气这么说了一句后,也没看桌上的其他人,转身就朝着与朔离完全不同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走了。 苏沐拿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那,祝各位今夜好梦。” 话毕,他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略有些松垮的衣襟,对着众人略一颔首,便迈着步子,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如此,桌边只剩下洛樱和聂予黎。 少女站了起来,开始将桌上的空碗叠在一起。 聂予黎也站起身,他开口:“洛师妹,这些我来吧,你也去休息。” 洛樱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聂予黎。 她摇了摇头。 “没事的,聂师兄,我很快就好。” “你今天消耗也很大,快去歇息吧。” 少女说完,便端起叠好的碗碟,走向伙房。 “……” 聂予黎望着洛樱的背影,最后,什么也没说。 …… 夜慢慢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房间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清辉。 院子里的虫鸣声也稀疏了下去,风吹过枯树的枝丫,将夜吹的微凉。 聂予黎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但并没有运功吐纳。 男人的面前横放着那柄霄影剑,剑鞘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聂予黎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许久,他伸出手,拿起那柄剑。 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从剑格一路滑到剑柄。 倏地,聂予黎拔剑出鞘。 清冷的剑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也照亮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父亲曾言:剑修,当有百折不挠之志。 只要剑还在,道心就不灭。 可他今日……若是没有朔师弟…… “……” 聂予黎缓缓收剑入鞘。 他,想见她。 约莫五分钟后,聂予黎停在朔离的房门前。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男人抬起手,停在门板前,克制的轻敲三下。 叩,叩,叩。 没有回应。 “……朔师弟。” 门内的人似乎还是没有听到,那点光在摇晃。 聂予黎停顿了一下,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朔师弟。” 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在床上滚动,接着一个漆黑的脑袋从门内探出来。 朔离的脑袋还有些毛毛躁躁的,几缕发丝翘起来。 “五千哥?这么晚了,干嘛?” 聂予黎看着对方那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事,只是想确认师弟你是否安好。” 他说谎了,声音有些干涩。 朔离靠在门框上,又打了个哈欠。 “我好好的啊,正准备睡呢。” 她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手却及时地抵在了门板上,阻止了门的关闭。 少年眨了眨眼,停下关门的动作。她看着那只手,又顺着手臂向上看,对上对方的视线。 “有事?” 聂予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又抿成一条直线。 “师弟,我能进去说吗?” 朔离松开抓着门板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把门后的空间让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随意,下巴朝着屋内扬了扬,示意他可以进来。 聂予黎于是迈步走进房间。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小七正趴在床头熟睡着。 朔离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盘起腿,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还站在房间中央的聂予黎,一副“说吧我听着”的架势。 男人站在房间中央,一时安静。 聂予黎似乎在思考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才终于开口。 “今日之事……” 他刚说了四个字,就被朔离笑着打断了。 “五千哥,你不会是因为今天的事,来道谢的吧?” “这也太老生常谈了。” “……” 一下被戳破了心思,聂予黎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色,他窘迫地移开视线。 见他的反应,少年浅浅的打了个哈欠,托腮看他。 “还真是?” “哎呀,有什么好道谢的,我们是挚友嘛,老是这么说谢谢的话——” “不止如此。” 聂予黎打断了她的话。 “我还想见你。” 第320章 看我 朔离盘着腿,撑着下巴,偏了偏头。 “我这不是在这吗?” 聂予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面上那抹殷红并未消退。 “……师弟确实在此。” 他当然知道她在。 她一直都在。 “那你看呗。” “……” “五千哥,不是说要见?怎么不看,低着头做什么?” 少年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含着笑意。 聂予黎被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得无处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了头。 他终于认真地看向了她。 那对琥珀色的眸子,不再躲闪,也不再飘忽。 里面倒映着床边小小的烛火,也倒映着对方那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 男人语气认真。 “……朔师弟,当时…我被过往所困。” “我以为再也出不来了。” “但是,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如若不是你……” “……” 朔离眨了眨眼,看着对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好像在听什么年度总结报告。 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发出“啪”的一声。 “哎呀行了,感谢的话就没必要说了,过来坐。” 聂予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拍过的地方。 过了会,他依言走近,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床板因为承受了新的重量,轻轻地向下陷了陷。 一旁的少年伸出手,把正熟睡的小七捞起,摸了几下。 猫咪的尾巴无意识的蹭蹭她的掌心。 “五千哥,我还不知道是什么过往呢,细说一下?” 在朔离眼中,她那时就叫了几声,又伸出手捏了一下,对方就醒了。 聂予黎因她这直接又自然的问话,反而平静了下来。 “只是一些过往的事……” “我从小所在的宗门,名为无妄宗。”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房间里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火光在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 “在我十岁那年,宗门被魔修攻破。” “我的父亲,无妄宗宗主,为了掩护弟子们撤离,力战而亡。” “我的母亲……自尽于魔修刀下。” “宗门上下,数百口人,除了我,无一生还。”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在他的梦里被重复了无数遍。 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已经失去了鲜活的棱角,只剩被反复打磨后的事实。 朔离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悲伤的表情。 少年撑着下巴听着,像是听故事的学生。 聂予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又似乎只是在组织语言。 “当时的我,只有十岁,刚刚引气入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却又布满厚茧。 “我握着父亲给我的铁剑,冲向他们,然后一次又一次被打倒。” “我看到的一切,都被火烧成了红色。” “后来,是青云宗的玄一掌门路过,救下了我。” “再后来的事,师弟你也知道了。” 他成了青云宗的大师兄,背负着血海深仇,将斩妖除魔刻进了自己的道里。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朔离收回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前倾了一些。 “所以,今天在幻境里,你又看了一遍?” 少年问。 聂予黎点了点头。 “嗯。” “那个为首的魔修,叫什么?” “万傀魔君,阳晖。” “他之后死于我的剑下。” “死透了吗?挫骨扬灰没?” “……神魂俱灭。” “你有好好折磨他吗?” “……” 聂予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 “……我斩了他一千三百四十二剑。” “可以啊。” 朔离点点头,满脸赞同。 她伸了个懒腰,身体向后仰了仰。 “五千哥,那咱们之前说好的,以后去魔域,这事还算数吧?” 她的话题转得很快,直接从沉重的过去跳到了未来的约定上。 “算数。” “那就行了。” 少年拍了拍手,她笑着。 “反正仇也报了,人也死了,以后别老想这事了。” “你要是还觉得不爽,等我们以后退隐了,就去魔域打天下,把魔修全扬了吧。” “以后?” 聂予黎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眼中的那些沉重、憎恨、痛苦,像是被这句话轻轻一拂,都散了。 “好。” 男人低声应道。 然后,他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在幻境瓦解后那种释然又虚弱的笑。 是很轻的,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 像是紧绷了十数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朔离看着对方笑了,也跟着咧了咧嘴。 然后,某人话锋一转。 “五千哥啊,关于明天——” “师弟,还是要多加考虑……” “喂,我还没说完呢!” 望着少年那不满的神情,聂予黎面露无奈,因为他大致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温声开口:“那朔师弟请言。” 朔离咳了咳。 根据原着剧情,那“欲”之疫鬼,可是在最深处隐匿着,甚至没有对原先的凡人造成太大的影响,不然,那地方早就是个死地了。 也就是说—— “五千哥,明天我们要更深入一些,你懂我意思吧?” 聂予黎身体的线条绷紧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看着朔离的眼神带着困惑。 “……深入?” “对啊。” 少年理所当然地点头,她伸手指了指他。 “我们得点单。” 第321章 试试手段 聂予黎脸上满是不解。 “点单?” 他重复了一遍。 “师弟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啊。” 朔离盘着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想啊,那个‘欲’之疫鬼,既然靠人的欲望为生,那肯定是在欲望最强烈的地方。” “那地方,人来人往,欲望不就跟大白菜一样,一抓一大把吗?” 她比划着。 “但我们去了,它也不一定出来。” “可如果我们成了‘客人’,点一个‘目标’,那我们身上不就沾染了最直接的‘欲’吗?它肯定会像闻着味儿的狗一样自己凑上来。” 这番条理清晰,逻辑自洽,却又荒谬绝伦的分析,让聂予黎彻底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切入点。 男人面露难色。 “……师弟,此法,不妥。” “那种地方,终究是腌臜之地。即便只是为了引出疫鬼,也……” 他说不下去。 他总不能说,他不想让她去那种地方,更不想让她为了任务去做那种事。 即便是假的。 “有什么不妥的?” 朔离凑近了一些。 “我们是修士,又不是凡人。” “再说了,不还有你和洛师妹,以及那个银毛在吗?” 她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语气轻松。 “而且,我们是去抓鬼的,不是去玩的。你看,我都想好剧本了。” 少年兴致勃勃地开始描述她的计划。 “明天我们就装成逃难进城的土包子兄弟,你呢,就扮演那个迂腐又好奇的大哥,我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小弟。” “洛师妹就跟那个银毛狐狸一起行动,我们兵分两路,分别点单,一个个找。” “然后啊……我们进去之后,就挑一个看起来最格格不入,或者生意最好的,直接把她点了。” “之后我俩就跟对方一起进房间,然后试试对方的手段,接着判断——” “不可!” 聂予黎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从床沿站了起来,脊背挺直。 “师弟,此举万万不可。” “你……你是剑尊亲传,怎能……怎能如此?” “?” 朔离眨了眨眼。 “我怎么了?” “师弟,你要明白!” 对方的脸颊涨红,连耳根都泛着热意。 “那种手段……不是我们该去‘试’的,你年纪还小,不懂其中凶险。” 某人满头问号。 “怎么不能试?我们一起啊。” ……一起? 聂予黎脸上的红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 他猛地往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朔离的距离。 仿佛床沿上坐着的不是他的师弟,而是一团会灼伤人的火焰。 “朔师弟……你、你不能……” 他的声音干涩,甚至有点颤抖。 “这、这不是……试不试的问题。” 聂予黎似乎想组织一些更有说服力的话语。 比如道心,比如清誉,比如男女大防……可这些词到了嘴边,又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总之……不可!” 朔离盘着腿,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满脸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不愿意,那我一个人做好了。” 聂予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行。”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绷得很紧。 男人往前踏了一大步,重新站到床边,正好与她相对。 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些窘迫的情绪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你不能一个人做…那种事。” 朔离仰头看他,脸上那种“你到底在激动什么”的困惑更明显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聂予黎的回答又快又硬,他似乎放弃了讲道理,转而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你如若要做,我必须陪着你。” “哦。” 少年拖长了音调:“那你到底做不做啊,五千哥?” “一会说不妥,一会又说必须陪着,你这人怎么这么矛盾?” “……”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那股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的红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 他移开视线。 “……如果必须要动用那种手段……” 男人的声音很低,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 “我陪你一起。” “这不就结了。”朔离一拍手,“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浪费口舌。” 少年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五千哥,我知道你底线强,但是也不至于这都无法接受吧?” “不就是把人绑了审问,试试有没有怨气反应吗?” “……” 聂予黎愣住了。 原来……是这个“试”? 他刚刚,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居然以为朔师弟说的是…… 朔离上下打量对方,终于从对方那过度激烈的反应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托着下巴,歪着头,仔仔细地打量着他。 从他紧皱的眉头,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再到他那此时几乎要红透了的耳朵。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喂,五千哥。” 她的声音促狭。 “你刚才……在想什么?” 聂予黎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朔离,留给对方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朔离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哈哈……” 笑声不高,却很清晰。 聂予黎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夜深了,师弟早些休息。” 男人声音发紧,丢下这么一句话,抬脚就想往门外走。 “哎,等等。” 朔离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就绕到了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她脸上还含着没散尽的笑意,就这么仰头看着他。 “计划还没说完呢,五千哥,你跑什么?” 少年一本正经地问。 “……” 聂予黎的视线无处安放,他看着旁边的墙壁,看着地上的砖缝,就是不看她。 朔离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也不催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 聂予黎像是放弃了抵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热气仿佛也将他心里翻腾的某些情绪一同带走了些许。 他终于重新转过身,正对着她。 男人的脸颊依旧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认真和正直。 “方才是我误会了。” 聂予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即便如此,那等地方依旧太过危险。” 他不再纠结于刚才的尴尬,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对计划本身的担忧上。 他看着朔离,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忧虑。 “那里三教九流汇聚,人心叵测,你又是……性子跳脱,现在气运也被窃,无计可施。” “万一被什么人盯上,或是中了什么阴损的手段……” 少年眨了眨眼。 说了这么一大堆,聂予黎最后总结,他语气严肃。 “所以,那时,我来点单即可。” 第322章 变装 朔离抱着手臂,闻言挑了挑眉。 “你来?”她问。 聂予黎迎着对方的目光,挺直了脊背,郑重地点头。 “我来。” 朔离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少年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行吧,那你来。” 她同意得干脆利落。 “五千哥,明天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我们青云宗丢脸。”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聂予黎松了一口气。 “师弟放心。”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靠。 “明日的计划,我认为应当如此……” 聂予黎开始详细地阐述他的想法,从他们如何进入那地,到如何伪装身份,再到如何观察和筛选目标。 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在安排一次宗门围剿魔修的任务。 “我们进去后,先在大堂寻一处角落坐下,不要急于行动。那里人多眼杂,正是观察的好地方。” “我会留意那些气息有异之人,尤其是那些……工作之人。若有疫鬼,必然会与常人有所不同。” “一旦锁定目标,由我上前交涉‘点单’,师弟你在我身后三步之内策应。” “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 “若我轻咳一声,代表目标有异,但可控。若我连咳三声,代表情况紧急,立刻动手。” 朔离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一边听一边点头。 “可以啊五千哥,没想到你还挺懂的。” 聂予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些基本的应对策略。” “嗯嗯,不错不错。”朔离附和了两句。 然后,她话锋一转。 “不过光有计划还不行,你这身行头就得换换。” 她指了指聂予黎身上那件穿得一丝不苟的青蓝色弟子服。 “既然你来点单,你的人设就要换变了。” “人设?” “对,人设。” 朔离肯定地点头。 “五千哥,你想想,你要去点单,就要有金主的样子。你现在这身——”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太正了。像去查封的,不像去消费的。” 聂予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青蓝宗服,甚至先前还用灵力简单清理过,干净利落。 “那……该换成什么样?” “……嗯,我想想…跟家人逃来京城的纨绔子弟,身上带了一大堆钱财,正准备大花特花。” 朔离思考了一会,接着,开始指点江山。 “衣服要换成丝绸的,颜色得鲜亮点,比如绣金线的白袍,或者带暗纹的紫衣。” “腰带上别挂剑了,挂个玉佩,叮当作响的那种。手里再拿把扇子,没事就摇一摇,显得游刃有余。” 少年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聂予黎改头换面后的样子。 “脸上也不能这么严肃……” 朔离立马回忆起了一堆网络小说里的描述。 “对,要带点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看人的时候眼睛要微微眯起来,嘴角要似笑非笑,要装模做样。” 聂予黎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师弟,这是否太过招摇了?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提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换上一身凡间富商的普通衣物,应当也能达到效果。” “不行不行,富商气场不够。” 朔离立刻否决。 “我们就是要招摇,越招摇,欲望越外显,那疫鬼才越容易被我们吸引。” “五千哥,这是战术伪装,懂不懂?为了任务,牺牲一下个人形象嘛。” 少年说着,不等对方再反驳,直接伸出手。 “你的储物戒给我。” “……要做什么?” “我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衣服。你肯定有那种参加什么庆典或者宗门大会时穿的礼服吧?拿出来我看看。” 聂予黎看着少年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写满“快点”的眼睛,默默地解除了自己储物戒上的神识烙印,递了过去。 朔离接过戒指,神识探入。 很快,一件件物品被她从中取出,堆放在了桌上和床上。 有备用的宗门服、几套朴素的常服、各类丹药、符篆、还有一些炼器材料和几本剑法孤本。 她嘴里念念有词。 “太素了……这个也不行,还是蓝的……啧,五千哥,你怎么跟个苦行僧一样。” 终于,她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袍子料子极好,是上品的天蚕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祥云暗纹,低调却不失华贵。 这是唯一一件看得过眼的了。 “这个还行。”朔离拎起那件长袍,在聂予黎身前比划了一下。 “就它了。” 她将长袍丢给聂予黎,然后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把折扇和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兽,正是她不知哪来的战利品之一。 折扇则是普通的白玉扇骨,扇面上一片空白。 “喏,配饰。” 少年把东西塞到聂予黎手里。 “这玉佩挂腰上,扇子拿手里。” 聂予黎拿着手里的衣物和配饰,站着没动。 他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朔师弟……一定要如此?” “当然啦,五千哥你说你来的。” “快换上我看看效果。” 她催促道。 聂予黎拿着衣服的手紧了紧。 最终,他转身走向房间里那块小小的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聂予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青蓝色的宗服被月白的丝袍取代,男人挺拔的身形被柔软的料子勾勒出来,少了几分剑修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 只是他穿得依旧一丝不苟,腰带系得端端正正,那枚小兽玉佩被他挂在了最标准的位置。 他手里捏着那把折扇,却像是捏着自己的剑柄,指节绷得很紧。 长发依旧用那根朴素的发带束着,配上这一身华贵的行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朔离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换上新衣的聂予黎。 “还差点意思。” 她伸出手,按了按聂予黎紧绷的肩膀。 “松开。” 男人身体的线条僵硬,他依言尝试放松,但效果甚微。 “还有扇子。” 少年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五千哥,你捏得像要跟人拼命。”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白玉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又合上。 动作流畅。 “扇子是用来装样子的,不是武器。” 她把扇子塞回聂予黎手里。 “你试试那个表情。” 聂予黎看着对方,似乎在回忆她刚才的描述。 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到底该如何…… 男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牵动嘴角。 那张周正俊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既不像薄凉,也不像讥笑,更谈不上漫不经心。 倒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 某人绷不住了。 “噗……哈哈…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不过,头发的话……” 朔离笑着走上前,伸出手,将他束发的发带抽了出来。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披了他满肩。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来搞搞。” 朔离说着,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翻找片刻,但也掏不出什么好东西。 最后,她干脆把自己的发带抽出。 正是墨林离赐予她的那根。 银色的发带,由玄冰蚕丝与不知名的银丝织成,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辉。 “你别动啊,乱看什么。” 聂予黎的身体依旧紧绷,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朔离绕到他的身后,踮起脚尖,三两下就将他的长发束成一个有些松散的高马尾。 银色的发带垂落在他漆黑的发间,与月白色的丝袍相得益彰,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过于正直的气息,平添了几分随性的贵气。 “好了。” 朔离拍了拍手,绕回他面前,又打量了一番。 “这下看起来顺眼多了。” 聂予黎抬手,有些不自在地碰了碰脑后的发带。 发带的质感冰凉丝滑,与他惯用的粗布发带截然不同。 他看着朔离,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又回来了。 “那……我……” 男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身为大师兄的沉稳。 “师弟,你看我这样……如何?” 他说着,再次尝试做出那个“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表情。 这一次,他牵动嘴角的幅度更大了些,眼睛也眯得更用力了。 看起来也更痛苦了。 第323章 十成满分,你算ta几成? 第二日,正午。 朔离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从厢房里晃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 那是一位身着天青色书生袍的……? 对方身形清瘦,袍子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袖子长长的,遮住了半截手掌。头发用一根布带束成书生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脸上似乎还故意抹了点灰,看着有些风尘仆仆。 听见开门声,那人转过头来。 看到朔离,洛樱眼睛亮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衣角。 “朔师兄,早上好。” 朔离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视线落在那双熟悉的眸子上。 “洛师妹,可以啊。” 少女被这句直白的夸赞说得脸上泛起热度,“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袍下摆,想让宽大的衣服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真的吗?” 声音是掩不住的期盼。 朔离点点头,绕着她走了一圈,摸着下巴点评:“可以的师妹,有我三成的帅气。”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子轩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青色劲装,但看样子是一夜没睡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他一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相谈甚欢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某人切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他。 “这个一成。” “?” 林子轩的额角跳了跳。 “我用得着你评判?” 洛樱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朔离的衣袖。 “朔师兄……” 她语气严肃,直接接话:“洛师妹说得对,刘少你零成。” 林子轩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这莫名其妙的混蛋!” 话音刚落,主屋的门开了。 聂予黎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袍,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枚小兽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荡。一头长发被一根银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垂在身后。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打开的折扇。 聂予黎似乎还不习惯这身打扮,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要去上战场,而不是去什么风月场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林子轩的眼睛瞪大了。 “师兄,你穿的这是什么?” 聂予黎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看林子轩,而是将视线投向朔离,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少年笑嘻嘻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接着仰起头看林子轩。 “这个五成。” “哎呀呀,这么热闹。” 话音刚落,林子轩还没来得及发作,一道女声便从庭院门口传来,柔媚入骨,又含着几分清冽。 “那我呢,能有小友几成的风采?”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倚着一位绝色佳人。 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长裙,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双含情脉分的桃花眼,眼尾狭长,眼角一颗殷红的泪痣,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朔离摸着下巴。 这妖王怎么切女号了。 “嗯……你这个打不了了,和我不是一个风格的。” 她身后,某龙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个小小的影子。 他刚刚去外面逛了一圈,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只要能与这个蠢货独处…… 但—— “好了,人到齐了,准备出发。” 朔离转过身,看向众人。 “计划不变。我和五千哥一路,去探查‘欲’之疫鬼。” 她又看向洛樱和苏沐。 “洛师妹,你跟苏前辈一路,与我们一起前往,但是和我们路线不同。” 此时,苏沐已经走到了洛樱身侧,她打量了一下“他”的打扮,语气含笑。 “这位小公子,看起来真是可爱,今夜可要由我好好保护了。” 洛樱面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也会尽力的,苏前辈。” ——“刘少,你与煤炭一组,负责在外围接应,同时探查另一疫鬼的下落。” “在外围?” 林子轩问。 “里面那么危险,就你们几个?” “能有什么危险,不是随手的事?” 朔离思考片刻,决定为下个疫鬼的下落埋个伏笔。 “你们干脆别接应了,直接去城西探查探查。” “我……” 林子轩还想说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聂予黎开了口。 “林师弟,听安排。” 男人只是说了六个字,林子轩就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朔离一眼,走到墙角,一副“我看着你们搞砸”的表情。 最后,少年望向了正在远处庭院看着小七扑蝴蝶的赵书言。 他这段时间在别院养得不错,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身上换了干净的旧衣服。 虽然依旧瘦弱,但眉眼间那股惊惧和惶恐消散了许多,多了几分安稳。 “小赵和小七,看家。” 交代完后事,朔离转回身,拍了拍手,面对众人。 “出发!” 说着,少年大摇大摆的准备第一个走出—— 却脚下一滑。 第324章 最后的繁华 朔离的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地面平整,连块小石子都看不见。 站在她身侧的聂予黎反应最快,他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 男人的手掌很稳,隔着衣料传来温度。 朔离站稳了身体,她拍了拍聂予黎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另一边,猛地上前一步的林子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发出一声嗤笑。 洛樱上前一步,脸上是担忧的神色。 “朔师兄?” 苏沐用袖子掩着唇,那双桃花眼里是看戏的笑意。 朔离没理会林子轩。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平整干净,什么都没有。 一旁的聂予黎神色担忧:“……还是要尽快速战速决的好,这气运之事实在是危险……” 少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走走走。” 她说完,便第一个迈开步子,朝着别院门口走去。 聂予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走在她的身侧。 洛樱和苏沐也紧随其后。 林子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脚,和赤霄一起与众人分道扬镳。 京城的街道依旧。 疫病像一层无形的灰尘,覆盖了整座城池。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都用布巾掩着口鼻,行色匆匆,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惶恐。 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或是干脆用木板钉死。 风吹过长街,卷起的不是尘土,而是几张被遗弃的纸钱和枯黄的落叶。 朔离走在前面,懒洋洋的。 她今日也换了一袭黑色劲装,这样,其与那张通缉令的最后相似之处也消失了。 “五千哥,你说那地方的饭菜好吃吗?” 聂予黎的视线从一扇紧闭的窗户上收回。 “……应当不会差。” “这种时候,那处…还会有人吗?” 在他们身后,洛樱四顾张望着,语气担忧。 苏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含着笑意。 “小公子,这你就不明白了,这是这凡人王朝最后的繁华……” “而越是接近毁灭,欲火越是旺盛。” 随着他们不断向城东深入,周遭的死寂被一点点打破。 空气中开始飘来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与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街角处,出现了几个衣着暴露、倚门卖笑的女子。 她们脸上的妆容很浓,试图掩盖憔悴与不安,看到有行人路过,便笑着招手。 但朔离一行人的目标不在这些地方。 又走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木楼出现在街尾。 它与周围那些门窗紧闭的建筑截然不同。 楼上挂着数十盏明亮的红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依旧亮着,将“怡春楼”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照得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两个身形壮硕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楼内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死气沉沉隔绝在外。 这里是与整座京城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 聂予黎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座楼,月白色的衣袍让他在此地显得格外扎眼。 “就是这里了。” 苏沐走到众人身前。 “那么,我们便分头行动。” 她对着朔离和聂予黎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洛樱的手。 “小公子,我们走吧。” 洛樱回头看了朔离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跟在苏沐身后,两人绕过正门,朝着旁边的小巷走去。 现在,门口只剩下朔离和聂予黎。 男人站在原地,身体的线条有些紧绷,手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把折扇。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对上少年满是笑意的眼。 “金主大哥,看你咯。” 第325章 挑选 聂予黎看着对方脸上那种促狭、看好戏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僵硬强行压了下去。 男人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可靠的神情,他点了点头。 “走。” 他说完,便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灯火辉煌的怡春楼走去。 两人走到门口,那两个身材壮硕的护卫立刻将视线投了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 聂予黎停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 这种时候,大概是要等待—— “都让开,我大哥来了!” 朔离嘹亮的声音在挂着红灯笼的门前响起。 顿时,全场瞩目。 门口那两个护卫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准备开口呵斥。 但没等他说话,楼内就走出来一个穿着锦缎旗袍的女人。 “二位公子,里面请。”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在聂予黎那一身月白丝袍和腰间的玉佩上转了一圈,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一手搭在聂予黎的肩膀上,把他往前推了推。 “给我大哥带路!” 女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怡春楼内别有洞天。 大堂极为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四角燃着熏香。 正中央搭着一个高台,上面有几个穿着薄纱的女子正在弹奏乐器,靡靡之音缭绕不散。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着不少客人,他们身边大多都有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陪伴,劝酒嬉笑。 还有不少女子倚在二楼三楼的栏杆上,朝着楼下投来目光,或是与相熟的客人打着招呼。 这些人脸上都是笑,但那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麻木。 聂予黎的目光在大堂里迅速扫过一圈,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没有怨气…… 那女人,也就是老鸨跟在他身后,笑呵呵地介绍。 “公子是想在大堂听听曲儿,还是直接上楼,找个雅间?” 聂予黎停下脚步,他侧过身,避开了老鸨试图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找个位置。”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灿烂了。 “哎哟,明白明白。” 她扭头朝着不远处一个龟奴喊了一声。 “小三子,还不快带两位公子去窗边的雅座!” 一个瘦小的男人立刻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二位爷,这边请。” 聂予黎跟着龟奴,走到大堂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很好,能将整个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同时又因为有珠帘隔着,显得相对清静。 朔离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尽显纨绔姿态。 龟奴麻利地擦了擦桌子。 “二位爷要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也有清淡的花茶。” 聂予黎的视线依旧在大堂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子身上扫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僵硬。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都上来。” “好嘞!” 龟奴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朔离的声音响起。 她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光有茶水有什么意思。” 少年抬起眼,看向那个龟奴。 “去,把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叫过来,让我大哥挑挑。” 龟奴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回头看了一眼聂予黎。 聂予黎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向朔离,眼神是制止的意味。 对方回了他一个全然无辜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点“大哥你怎么还不上”的催促。 龟奴还愣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 聂予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他抬起手,从袖中(储物戒)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去办。” 男人的声音不高,有一抹刻意模仿的沙哑和不耐。 朔离立马顺着他说。 “怎么,听不懂人话?” “懂,懂!小的这就去!” 龟奴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了狂喜,他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很快,珠帘被掀开。 之前那个老鸨亲自领着七八个女子走了进来,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一进来,就将小小的雅座围了个水泄不通,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公子,您看看,这些可都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姑娘。”老鸨笑着介绍。 那些女子也纷纷开口,声音娇媚。 “公子瞧瞧奴家嘛。” “这位公子生得好俊俏呀。” 聂予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朔离倒是十分自然,她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一个红衣女子。 “你,叫什么?”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 “回公子,奴家叫小翠。” “多大了?” “……十六。” 朔离又指向另一个绿衣女子。 “你呢?” “奴家小红,今年十七。” “你,你,还有你。” 她一连点了好几个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那些女子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回答了。 最后,朔离的视线落在了聂予黎身上,她咳了咳。 “大哥,你看上哪个了?” 聂予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看那些女子,而是看着朔离,轻轻摇头。 没有怨气。 老鸨见状,以为是对方不满,连忙打圆场。 “哎呀,这位公子想必是害羞了。姑娘们,还不主动点,给公子满上酒。” 一个胆子大的女子端起桌上的酒壶,就要往朔离身前凑。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挡住了,动作顿了顿,但下一刻,这种阻拦感便消失了。 女子的脸上露出惊愕。 “都出去。” 聂予黎开口,故意将声音压低。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鸨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是嫌我们楼里的姑娘招待不周?” 朔离在这时笑了起来。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金元宝,“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块元宝在烛光下发着金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鸨的眼睛都直了。 “这些庸脂俗粉,配不上我大哥!” 朔离说着,指尖在那块元宝上点了点。 “把你们这儿最特别的,最不一样的姑娘叫来。” “如果我大哥满意了,这块……就是你的!” 老鸨看着那块元宝,咽了口唾沫。 她的脸上闪过犹豫,但很快就被贪婪所取代。 “好!” 她一咬牙,转身对着那些女子挥了挥手。 “都没听见吗?还不快下去!” 女子们面有不甘,但还是退了出去。 老鸨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元宝,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聂予黎,最后把门关上了。 雅座里又恢复了安静。 聂予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朔离,眼神复杂。 “你……” “五千哥,你那套太慢了。” 朔离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个一个看,看到猴年马月去,还得我出手。” “现在,我们弄出这动静,如果那东西在这里,它肯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聂予黎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珠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只有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紫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样式简单,与这楼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上,眉眼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头长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走进来,对着两人福了福身。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奴家红袖,见过二位公子。” 聂予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叫红袖的女子,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凡人。 但她太平静了。 面对他们这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客人,面对桌上那块价值连城的金元宝,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贪婪或畏惧。 朔离看着她。 “坐。” 红袖依言,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很直。 朔离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茶。” 红袖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然后又放回桌上。 少年眯了眯眼,打量对方,接着,她回过头,对聂予黎做了个口型。 【“来试试。”】 第326章 映心茶 聂予黎收到了朔离的眼神示意。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但开口时,语调还是无可避免地含了几分审问的意味。 “你,叫红袖?” 坐在对面的红袖抬起眼帘。 “是。” 只有一个字。 聂予黎的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 “……你会些什么?” 红袖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上,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琴棋书画,都会一些。公子想看什么?” 聂予黎彻底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测试”。 一旁的朔离看不下去了。 少年“啧”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我大哥是问你会不会伺候人!” 红袖的目光转向了她。 她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少年,眼神依旧平静。 “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行。” 红袖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丝毫恼怒。 她甚至笑了笑。 笑意很淡,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行与不行,公子一试便知。”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桌上那套茶具还摆在那里。 红袖拿起茶壶,为两人面前空着的茶杯续上了水。 这一次,从壶嘴里倒出的不再是清澈的茶汤,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液体。 液体注入杯中,一股奇异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这香气很古怪,无法用任何一种花香或果香来形容。 朔离闻到的,是血腥、混合着崭新灵石的古怪甜味。 聂予黎闻到的,却是清晨青云宗后山的竹叶清香,以及……雨后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的桂花糕香气。 男人的神色变了,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红袖将两杯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映心茶’,二位公子请用。” 朔离低头看了看她,没有端起来喝,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杯中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又在指尖捻了捻。 液体微凉,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 少年靠回椅背上,敲了敲桌面。 “你这茶,还分人下菜碟?” 红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茶是一样的茶,心却不是一样的心。” 聂予黎坐在对面,一缕几不可见的灵力悄无声息地从指尖溢出,朝着红袖的方向探去。 那缕灵力如同春风般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只为探查对方的底细。 但即使动用灵力,也没有找到任何的怨气,或者是其他气息。 对方,确确实实是普通的凡人…… 要在此处动用神通吗?他的神魂已经受损了…… 还是将为数不多的机会用于解决朔离的气运危机? 几乎不用思考,聂予黎就选择了后者。 没人喝茶,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朔离敲了敲桌子。 “我大哥人老实,不懂这些茶。” “这样吧,你给我们跳支舞,要是跳得好,这金元宝就赏你了。” 红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站起身,对着两人又福了福身。 “可以。但奴家献舞,不喜有人旁观。” 她说着,视线转向了雅座门口那道厚重的珠帘。 “此地嘈杂,不如……二位随我上楼?” 聂予黎放在桌下的手,五指已经探向储物戒,捏住霄影剑的剑柄。 他对着朔离,轻轻摇了摇头。 陷阱。 朔离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暗示,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呼唤着:“行啊。” “老鸨,二楼要个房间!” 那老鸨快步从珠帘后走了出来,看到红袖,神情有些为难。 “公子,红袖她……刚来,还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好啊。” 少年笑了起来,她看向聂予黎。 “我大哥就喜欢教育不懂规矩的。” 聂予黎:“……” 老鸨秒懂,她脸上堆着笑, “二位爷,楼上请。” 她说完,便在前面引路,那副模样,仿佛生怕桌上的金元宝长腿跑了。 第327章 疫鬼的源头 “二位爷,就是这间了。” 老鸨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门。 “红袖,好好伺候着。” 说完,老鸨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房间内的陈设雅致,一张软榻,一方矮桌,角落里立着一架绘着仕女图的屏风。 红袖走到房间中央,转过身,又对两人福了福身。 朔离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 “开始吧。” 聂予黎在她身侧站着,手依旧捏着那把没打开的折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红袖没有立刻开始。 她走到矮桌旁,将那两杯“映心茶”端起,分别放在两人手边。 “舞随茶起。” 她说完,便退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出的地毯上。 没有音乐。 女人缓缓抬起手臂,水袖垂落,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工笔画师在宣纸上落笔,每一个起承转合都仿佛有种无言的韵律。 裙摆随着她的旋转,漾开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似乎看着前方的虚空,又似乎透过虚空,看到了别的什么。 随着她的舞动,那两杯“映心茶”中飘出的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聂予黎的身体线条绷得更紧了,他在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男人将视线从红袖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的窗户,但那窗户被窗纸糊着,什么也看不见。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上。 茶水清透,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朔离则看得十分认真。 她的眼神是纯粹的观察与分析。 红袖的每一个动作,从手腕的翻转角度,到腰肢的扭动幅度,再到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被她尽收眼底。 像是在分析一套陌生的剑法,拆解每一个招式。 随着时间流逝,女人渐入佳境,她的舞姿愈发流畅。 腰向后弯折,几乎贴到地面,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拂过冰凉的地板。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女人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聂予黎的身上。 那是一种空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在香气的渲染下,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仿佛是带着某种钩子,试图将人的神魂从躯壳里勾出来。 聂予黎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他们不是修士,神魂强度异于常人,说不定真会中招——很明显,这红袖的手段就在这茶上,但又确确实实没有丝毫的异常气息…… 男人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观察着。 一曲舞毕。 红袖收敛动作,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房间内的香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中的二人,一人盯着茶水,一人托腮看她,若有所思。 完全与以往那些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客人不同…… 少年笑着开口了:“腰不错,核心力量很稳。” 朔离站起身,绕着红袖走了一圈。 “你这套动作,练了多久?” 红袖垂下眼帘,掩下眸中的疑惑:“自记事起,便在练了。” “哦。” 她应了一声,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红袖的手腕。 女子的手腕纤细,带着一丝微凉。 红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朔离的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聂予黎见状,向前踏了一步,握着折扇的手又紧了几分。 少年感受着对方的脉搏。 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开手,又按了按对方的肩膀。 “转个身。” 红袖依言,僵硬的转过身去,甚至闭上了眼。 朔离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向下探去。 动作专业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骨骼柔韧,经络通畅。” 她嘴里念念有词。 “没有怨气,没有魔气,没有妖气。” 少年收回手,拍了拍。 “是个正常人。” 她得出结论,走回自己的座位,又端起那杯“映心茶”闻了闻。 聂予黎开口,他语气担忧:“朔师弟,别喝。” 某人放下茶杯,她切了一声:“我就看看。” 在端茶的时候,少年的视线暗中瞥了一眼红袖—— 她似乎更紧张了。 男人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银元,放在桌上,推到红袖面前。 数额不小,足够一个凡人在京城里买下一座小院。 “你可以走了。” 红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聂予黎,最后将目光投向朔离。 她尽力将自己的紧张掩下,抬头望向少年。 “公子不满意吗?” 朔离笑了。 “我满意的很,你再来一……” 轰隆——!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巨响和人群的尖叫。 整个房间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聂予黎握着扇子的手瞬间收紧,他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怎么回事!” “有人闹事!” “快去看看!” 门外传来老鸨尖利的嗓音和龟奴们慌乱的脚步声。 房间内的红袖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伪装彻底碎裂,女人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头微蹙,是显然的焦虑。 朔离却像是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重新坐下,又把那几块银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继续。” 少年只说了两个字。 红袖的视线从门口收回,重新落到朔离脸上,这次,她终于显露出了些许焦虑的情绪。 “这位公子,我…得需要去看看。” “我的友人春水在外……” “砰!” 又一声巨响,这次像是重物砸在墙壁上的声音,整面墙壁都震了震。 楼下的喧哗声变得更加混乱。 不再是单纯的惊叫,而是夹杂着男人粗野的狂笑,女人的哭喊,还有瓷器碎裂和桌椅倒塌的声音。 “我的!这颗夜明珠是我的!” “滚开!这女人我看上了!” “哈哈哈,钱!都是我的钱!” 那些声音充满了贪婪与狂热,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欲望瞬间冲破了牢笼。 聂予黎的脸色沉了下来。 “师弟,楼下失控了。” 朔离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红袖面前。 “走,带我们去找你的春水。” 红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聂予黎上前一步,站在朔离身侧,他已将霄影剑从储物戒中取出,挂在腰间。 男人看着红袖。 “我们陪你一起去。” 红袖看着眼前的二人。 一个看似散漫却步步紧逼,一个沉默如山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点了点头。 “……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说完,转身拉开了房门。 走廊上已经乱作一团,几个龟奴和姑娘惊慌失措地跑过,甚至没人注意到他们。 红袖没有理会这些混乱,径直朝着楼梯的反方向,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 杜子春不知自己死去了多少次,又重生了多少次。 国师之位,有时唾手可得,有时遥不可及。 全随心动。 但某一次轮回里,他刚刚离开杜家,新任的国师便已尘埃落定。 那人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面孔,凭空出现,仿佛一个打破现状的契机。 还不等杜子春主动联络,一个雨夜,新国师找到了他。 那人罩在宽大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你已是天道的弃子。” 国师的声音没有起伏。 “每一次轮回,不过是让你身上的凡界气运与因果越积越厚,像一头被养肥的猪,等待着天命之人前来收割。” “你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在为真正的‘主角’做嫁衣。” 杜子春站在雨中,浑身冰冷。 在多次轮回中,他不可能对蹊跷难以察觉,可还是难以相信。 一开始那个自以为“主角”的少年早已消逝了。 国师向他伸出手。 “我可以帮你,帮你报复这不公的天道,报复这愚昧的凡界。” “你只需,与我做个交易。” 在百年,甚至千年的轮回里,这是唯一的变数。 像是地狱上空坠下的唯一蛛丝。 要试试吗? 要答应吗? 如果答应了会发生什么事? 下一次轮回,这位国师还会出现吗? 自以为心死的杜子春体会到了难得的焦虑,那股支撑着他走至今日的偏执涌出。 三日后,他答应了他。 自那日后,在那位国师的引导下,杜子春曾经拥有过的,又被一次次轮回磨灭的情感,被一一剥离,炼化成鬼。 “喜”、“怒”、“哀”、“惧”…… 疫鬼随着他失去的情绪而增多,京城一次又一次地沦为人间炼狱。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再去寻求着所谓的“七窍玲珑心”,只是一昧的沉浸于这所谓的“挣扎”中。 直到又一次轮回。 这一次,杜子春没有入朝,而是继承了家业,成了杜家的家主。 也是这一世,他在城外施粥时,遇到了一个孤身来到凡界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裙。 眉眼干净,眼神坚韧。 她说她叫洛樱,是来除掉疫鬼的。 第328章 春水与红袖 外面的走廊与房间内的安静仿佛两个世界。 尖叫声、狂笑声、杯盘碎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混合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和龟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从他们身边跑过,脸上满是惊恐,有一个还撞到了墙上,却只是爬起来继续没命地跑,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三人。 红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迟疑,提着裙摆,沿着墙边,朝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条走廊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 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将大部分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从脚下地板传来的隐约震动。 不一会,她们就来了走廊的尽头,那是一扇与周围那些普通木门截然不同的朱漆大门。 门上没有挂任何牌子,有一个黄铜门环,擦得锃亮。 红袖在这扇门前停下脚步,她有些犹豫,但又止步。 “……” “哟,这门后是什么?” 朔离的声音响起,她走到门边,伸手在那光滑的朱漆门板上敲了敲,发出“叩叩”两声闷响。 红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看着那扇门,身体向后缩了半步。 聂予黎站在二人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霄影剑。 “这位姑娘,门后有什么?” 男人身形一偏,暂且按住了准备直接动脚踹门的少年,对她投以一个“小心些”的眼神后,语气温和。 “莫要害怕,我们是除鬼的修士。” 红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没有掉下来。 “里面……是春水。”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 春水和红袖是一起在怡春楼这个泥潭里长大的。 还未到年纪的红袖那时只是小侍,而春水已经开始接客了。 她们忙碌每天,唯一的慰藉,便是在偷得浮生的片刻,躲在后院的亭子里,放松着一起喝茶。 那时,春水用剩下的茶叶沏茶,红袖品茗,边说着自己端茶送水时听到的楼中趣闻。 但就是几年前,京城里出了一件奇事。 杜家的那位家主,不知为何突然散尽万贯家财。 金银像是不要钱的石子,被一车车地拉到城东,洒满了这条肮脏的巷子。 他救济了半条街快饿死的乞丐,也“救赎”了怡春楼里许多的姑娘。 春水就是其中之一。 她走的时候,天光大亮,春水穿着一身崭新的素色棉布裙,手里捏着自己的身契,笑得比那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她抱着红袖,在她耳边说:“红袖,你等我。” “我赚够了钱,回来就把你赎出去。” 红袖也笑,她用力地点头,她相信她。 最初的日子是好的。 春水每周都会托人带来一封信,信里写着她在城里找了个绣坊的活计,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能吃饱饭。 她会写自己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会写巷口的包子铺又出了什么新口味,信的末尾总是一句—— “红袖,等我”。 红袖把那些信一封封叠好,藏在枕头底下,那是她在这潭污泥里唯一的念想。 转折发生在一封信后。 春水在信里说,她被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要纳她为妾。 信里的字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喜,她说那位老爷对她很好,给她买了新衣服和首饰,说以后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红袖为她高兴,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那之后,信隔得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短。 从家长里短,变成了几句简单的问候。 再后来,信就断了。 整整半年,杳无音信。 红袖的心一天天沉下去,她想过去找她,可她连那户人家在哪都不知道。 就在红袖快要绝望的时候,春水回来了。 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了怡春楼的门口。 她比离开时更美了,穿着一身上好的锦缎,眉眼间像是淬了水光,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风情。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拉着红袖的手,语气也和以前一样亲昵。 但红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春水再也没提过要把她赎出去的话,春水再也没有与她在亭子里聊天,闲暇时,红袖根本见不到春水。 她仿佛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现身,出现在那间走廊尽头的朱漆门后。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水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像是会发光一样,楼里的恩客们都为她痴狂。 只要是进了她房间的人,出来时无不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却又对她愈发迷恋,散尽家财也要再见她一面。 春水成了怡春楼新的花魁,新的摇钱树。 红袖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在一个深夜,红袖偷偷去了那间房。 她没有进去,只是从门缝里看。 春水正坐在桌边,背对着她,面前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她正在沏茶。 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红袖只闻了一下,就觉得头脑发昏。 她很熟悉这个味道,是春水身上的甜香。 红袖恍惚了一会后才敲门,春水立马就迎了出来。 “红袖,你来啦。” 她拉起红袖的手,将她带进房间。 房间里熏着和她身上一样的香,桌上摆着那套精致的茶具。 “春水……你最近,还好吗?” 春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来,我教你沏茶。” 春水将一些看起来像是干枯花瓣,又带着点诡异暗红色的茶叶放进壶中。 她冲泡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浓郁的甜香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它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钻进红袖的七窍,抚慰着她紧绷的神经。 春水将一杯茶汤澄澈的无色茶水推到红袖面前。 “尝尝。” 红袖看着那杯茶,心底的不安在尖叫,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端起茶杯,恍恍惚惚地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并没有味道,只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脑海里被抽走了。 那个在亭子里为她沏茶的春水,那个笑着说要带她走的春水,那些藏在枕头下的信……所有关于“等待”和“约定”的记忆,都像是被水洗过的画,迅速褪色,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失去了什么? 好像失去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失去。 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恍惚地离开春水的房间。 那天之后,红袖再也没有去想过关于春水的约定,她甚至很少再想起春水,开始用春水教她的方法,用那种名为“映心茶”的东西来招待客人。 第一次侍客,就大获成功。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商,只喝了一口茶,就痴痴地看着她,将一整袋银元都堆在了她的面前。 红袖看着那些银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于是,就在不久前,她从一个小侍,正式成了楼里的姑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直到刚刚。 当楼下那声巨响传来,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时,有什么东西,在红袖的脑海里,“咔嚓”一声,碎裂了。 那些被抽走的,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了回来。 “红袖,你等我。” “我赚够了钱,回来就把你赎出去。” 雨夜里,春水回来时那不对劲的眼神。 茶壶上方,那些扭曲的、贪婪的人脸。 还有自己……端起茶杯时,春水…… ——春水,早就死了, 一切都回来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含着无尽悔恨与痛苦的呜咽,从红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她再也站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朱漆大门滑倒在地。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朔离眨了眨眼。 这家伙怎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自己哭了呢? 楼下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近了。 少年啧了一声。 她向后退了两步,抬起穿着黑靴的脚,对准门锁的位置,猛地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楼下的混乱声。 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带着门框,被这一脚暴力地踹得向内整个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房间内的地板上。 木屑和灰尘四散飞扬。 门后的景象,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是一种诡异的静。 房间很大,布置得比之前他们待过的任何一间雅座都要奢华。 地上铺着织有繁复花纹的西域地毯,角落的博山炉里,紫烟袅袅,散发着一股甜腻到发晕的香气。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矮桌,一个女人正跪坐在桌后。 她穿着一身华美的锦缎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眉眼如画,嘴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正是春水。 她的面前,摆着一套精巧的紫砂茶具,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 在春水周围,还跪坐着三四个衣着华贵的男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痴迷而满足的笑容,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水,仿佛是一尊尊制作精良的人偶。 被踹飞的大门砸在地板上,发出的巨响让整个房间都震了震,但无论是春水,还是那些男人,都没有丝毫反应。 春水抬起眼帘,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向门口站着的三人。 她的目光在浑身颤抖的红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朔离和聂予黎身上,那丝笑意深了些。 “来啦。” 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茶刚沏好,坐。” 聂予黎率先上前一步,将朔离和瘫软在地的红袖护在身后。 他腰间的霄影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剑气在他周身流转,将那股甜腻的香气隔绝在外。 都是凡人…… “欲”之疫鬼,在何处? 那声异响,又是何处而来? 朔离从聂予黎身后走了出来,她拍了拍大师兄紧绷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 “五千哥,别这么紧张,我们是客人。” 少年说着,径直跨过地上的门板碎屑,走进了房间。 “哟,这排场可以啊。” 她走到矮桌前,也不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水:“这几位大哥看着挺高兴的,你给他们喝了什么好东西?” 聂予黎紧随其后。 他没有朔离那么随意,脚步稳健,停在了房间中央,既能随时支援她,又能防备来自其他方向的突袭。 春水依然笑着,神情不变。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些能让人忘却烦恼的粗茶罢了。” “哦,是吗?” 朔离伸出脚,轻轻踢了踢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华贵的绸缎,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但脸上的笑容和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痴痴地望着春水。 “看着挺结实,就是好像不太灵光。” 某人收回脚,下了个结论。 她又伸手,在那男人面前晃了晃。 对方的眼珠动都未动。 春水对朔离这番无礼的举动似乎毫不在意,她提起手边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将矮桌上一个空着的茶杯满上。 茶水是透明的,倒入杯中后,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 “公子何必在意这些俗物,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 她对着朔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下喝杯茶吧,我这‘映心茶’,可是别处都喝不到的。” 少年真的就大大咧咧地在春水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她拿起那杯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依旧是那股血腥和灵石混合的古怪甜味。 “你这茶,这些人都喝了?”她问。 春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心中有欲,茶便给了他们满足。” 她说着,又提起茶壶,似乎还想为聂予黎也倒上一杯。 “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美人醇酒,只要是他们心里最想要的,喝下这杯茶,便都能在幻梦中得到。” “欲望越是强烈,梦境便越是真实,人便越是快乐。” “他们在自己的美梦里,好得很。” “朔师弟,别碰!”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 他看着朔离将那杯茶举到唇边,似乎真的准备尝一口,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就在男人要拔剑时—— “若要寻你们所求之物,喝下‘映心茶’,才可得。” 第329章 舞剑 喝下去,就能找到那个疫鬼。 这个逻辑简单明了。 朔离端起那杯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接着,做出一副要当场饮下的动作。 “朔师弟,放下!” 聂予黎的声音响起。 少年像是没听见,手指捏着温热的杯壁,将那杯茶又往唇边送近了一分。 杯中的香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灵石的甜味,更加清晰了。 当然,朔离没有被蛊惑,她也不会直接喝,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对面春水的反应。 但—— 一只手倏地伸了过来。 聂予黎从朔离的手中,将那杯茶取走了。 “既要如此,我替师弟一试。” 说着,男人抬起手臂,将那杯“映心茶”,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清透的液体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干脆利落。 对面,跪坐着的春水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后又漾开,变得更深了。 朔离满脸茫然。 “不是,五千哥,我没打算喝啊!你能吐出来吗?” 她往前凑了凑,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 聂予黎没有回答。 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石雕像。 过了几秒,男人重新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原有的警惕和凝重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融化了冰雪的暖意。 他看着朔离,嘴角微微向上牵动。 然后,聂予黎抬起手,朝着朔离的方向伸了过来。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朔离下意识地没动,任由他的指尖靠近。 那只手在距离她鼻尖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转而向上,停在了她头顶,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 “……别闹。”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无奈,仿佛在对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说话。 朔离:“?” “五千哥,你做什么?” 少年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男人的手动了一下,仿佛对她的躲闪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放下了。 他看着朔离,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里面的暖意更浓了。 “……” 朔离沉吟片刻。 “手伸出来。” 聂予黎听话的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满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能够听得见她说话? 朔离伸出手,没有去碰,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五千哥,给我捏捏肩。” 聂予黎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迟疑,他收回手,接着绕到朔离身后,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动作也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朔离一动不动,任由他按着。 她偏过头,看着对面坐着的春水。 “茶凉了,公子。” 春水的声音依旧轻柔。 朔离转回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身后正一脸认真地给她捏肩的聂予黎。 “你这茶,后劲儿挺大啊。” 她说着,又对着聂予黎下令。 “行了,去那边墙角站着。” 聂予黎的动作停住了,他听话地松开手,转身真的走到了房间的墙角,面朝墙壁,站得笔直。 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白杨树。 春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提起紫砂壶,又为朔离面前的空杯斟满。 这一次,透明的茶水中似乎飘着几点金色的光屑,那股甜香也愈发浓烈。 “公子想要什么,茶便能给什么。” 她将茶杯推到朔离面前。 “黄金万两,唾手可得。锦衣玉食,无需劳作。” “再也不必为生计奔波,再也不必看人脸色。” “甚至…你们一行的目的,也蕴在茶中。” “也就是说,我喝了这杯茶,就能直接看到那个什么疫鬼在哪?” 春水轻轻颔首:“茶不语,却知万心。公子所求为何,茶便为何。” “啧。” 最烦谜语人。 某人眼珠子一转,她转而看向墙角站得笔直的聂予黎。 “五千哥,过来表演个徒手碎茶杯。” 聂予黎闻声,立刻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墙角走了过来。 他走到矮桌旁,那双温和的琥珀色眸子看了看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朔离,像是在确认指令。 朔离用下巴点了点那套紫砂茶具。 聂予黎便伸出手,拿起一只空着的小茶杯。 他将茶杯握在掌心,手指缓缓收紧。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紫砂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做完这一切,便摊开手掌,将那些细碎的瓷片展示给朔离看,对她浅浅的笑。 “……” 春水面色不变,她又安静轻巧的从不知何处又拿出一个茶杯,摆在桌上。 看来,攻击茶具无效。 “五千哥,舞剑。” 朔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打算进行第三次测试。 聂予黎动了,他依言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反手握住了腰间的霄影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长剑出鞘。 清冷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剑身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将跪坐在地上的那几个痴傻男人和春水的脸都映上了一层冷白。 男人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 他的动作没有平日里的凌厉与迅疾,反而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缓慢与柔和。 剑尖划过空气,却无风声,像是在描摹一幅无形的画卷。 他时而进步,时而回旋,月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翻飞,银白的发带卷动。 那不是无妄宗决绝的杀伐之剑,也不是青云宗浩然的正气之剑。 那套剑法,朔离从未见过。 没有章法,不成体系,只是一个个零散招式的组合,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像是有人在春日午后的庭院里,为心上人随性而舞。 剑光流转,映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看的方向,始终是朔离。 第330章 拖延 瘫软在门口的红袖,像是被那清冷的剑光刺痛了眼睛,猛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房间中央那个舞剑的男人,又看着矮桌后面那个含笑的春水。 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她。 红袖伸出手,指甲深深地抠进地板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着矮桌的方向爬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裙摆在地上拖出狼狈的痕迹。 聂予黎的动作没有停,他仿佛没有看到脚边爬过的这个女人。 春水的视线落在红袖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红袖终于爬到了矮桌旁,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伸出手,抓住了春水垂在地上的裙摆。 “春水……停下吧……” 她的声音嘶哑。 “这不是你……把她还给我……把我的春水……还给我……” 春水垂下眼帘,看着抓住自己裙角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沾着灰尘和泪水,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怜悯的神情。 “红袖,你记起来了。” 她轻声说:“忘了,会更快乐。” 一套完毕,聂予黎收剑入鞘,重新站回了朔离的身后。 他静静的看她。 朔离靠在椅子上,眯了眯眼。她伸出手,敲了敲桌面。 “你到底是什么?” 春水扯开被红袖抓着的裙角,重新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回答朔离的问题,而是抬起手,将面前那把小巧的紫砂壶,整个端了起来。 壶身在她白皙的手掌中,显得愈发温润。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一面镜子。” 春水的声音轻柔:“映出你们心中所求,再将它实现。” 她说着,将壶嘴对准了矮桌中央。 这一次,从壶嘴里倒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液体。 而是一滴滴粘稠的,如同融化了的黄金般的液体。 液体落在桌面上,没有散开,汇聚成一团,缓缓地蠕动着,最终,凝聚成了一枚通体赤红,雕刻着一张欲望鬼脸的面具。 面具形成的瞬间,整个房间的香气陡然浓烈了十倍。 角落博山炉里的紫烟不再是袅袅升起,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涌而出,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甜香之中。 跪坐在地上的那几个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痴迷,身体甚至开始小幅度地抽搐。 瘫在地上的红袖,闻到这股香气,眼神开始涣散。 “公子想要的,是这个吗?”春水问。 “那就请饮茶。” 站在她身后的聂予黎,在此时,却突然向前踏了一步。 他挡在了朔离与那张矮桌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将那枚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面具和那把紫砂壶,与身后的少年完全隔离开来。 像一堵墙,将所有的诱惑与危险,都拦在了外面。 春水看着挡在身前的聂予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是不解的神情。 在聂予黎此刻的视野里,根本没有这个房间,也没有什么茶桌,更没有什么叫春水的女人。 他站在一片开满了不知名白色小花的草地上,身旁是初春的暖阳。 而朔离就坐在他面前的一块岩石上,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抱怨着天气太好,让人提不起劲来。 阳光落在少年黑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师弟不喜欢太苦的东西。” 男人开口。 春水脸上的不解更深了。 她看着这个挡在身前,滴水不漏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探出头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这“映心茶”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无论是权势、财富、力量,还是情爱,都能在幻境中予以满足,从而将人的神魂彻底困在其中。 可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喝了茶,幻境是有了,但欲望的指向却不是他自己,而是守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干脆就没喝,也未被蛊惑,不知在考量着些什么。 朔离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她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 “还是五千哥你懂我。” 她对着聂予黎的后背抬了抬下巴。 “跟她说,我们不喜欢喝茶,喜欢喝白开水。” 聂予黎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似乎在认真地将朔离的话语转化成他幻境中的对话。 片刻后,他转过头,温和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 “师弟说,想喝白水。” “……” 朔离的目的很直接。 一是试探对方底线。 二是拖延时间,等待洛樱她们到来。 原着里,洛樱与苏沐的路线是怡春楼后门,那里有由怨气组成的鬼怪看着,她们二人是一路砍杀过来的,当来到正厅时,此处已一片混乱。 刚刚那两声巨响,就是她们“除鬼”弄出的动静。 所以,朔离那时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是一副预料中的样子。 而只要等到苏沐过来前,与这疫鬼维持着平衡,拖延即可。 不过,和她的安排唯一对不上的,就是刚开始试探时,茶就被聂予黎抢着喝了。 “公子想要的,恕奴家无法提供。” “凡人饮水,止渴而已。可若是心渴了,又该用什么来解呢?” 春水说着,素手又一次提起那把紫砂壶,将矮桌上最后一个完好的茶杯斟满。 金色的光屑在透明的液体中沉浮,那股甜香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地朝着朔离的方向缠绕而去。 “或许,公子该尝尝这杯新茶。它能映出的,或许不止是您自己的心。” 春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聂予黎的背影。 “也能让您……看到别人心中最珍视的风景。” 朔离看着那杯更加诱人的茶,没说话。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矮桌,看向身前站得笔直的男人。 “五千哥。” 聂予黎的身体微微一动,仿佛在聆听。 “你现在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我们在清溪谷。” “嗯,天很好,刚下过雨,竹叶上有水珠。” “你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说太阳晒得人犯懒,不想动弹。” 他描述得很细致,仿佛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小七在追蝴蝶,煤炭道友在田里忙。” 男人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还说,等以后退隐了,就在这里盖个大房子,每天就这么晒太阳。” 此时,但凡有神智,都能清楚,朔离是在拖延时间了。 ——春水站起了身。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跪坐着的那几个男人,也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们依旧保持着脸上痴迷的笑容,但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危险,身体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朝着朔离和聂予黎的方向围了过来。 房间内甜腻的香气,在此刻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来公子是不打算喝茶了。” 第331章 “我要把它剁成臊子。” 接着,几人迈开步子,动作僵硬地围了上来。 站在朔离身前的聂予黎,在那些人动起来的瞬间,也动了。 “师弟,站我身后。” 他语气温和,对着前方的空气开口。 “别让这些野蜂扰了清净。” 正准备拔刀的少年从他的后背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 “嗯?” 她还没说什么,聂予黎手中的霄影剑已然出鞘。 没有半分凌厉的剑风。 剑光一闪,如同月华流淌。 男人的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月白色的袍袖翻飞。 剑尖停在第一个扑上来的男人脖颈前一寸,又在瞬间收回,转而用剑脊轻轻一点,击在那人膝盖的关节处。 “咔哒。” 那人扑倒在地,脸上的笑容不变。 聂予黎的动作不停。 身影交错间,其余几个围拢上来的男人也接二连三地倒下。 他们的关节被剑脊精准地击中,失去了行动能力,躺在地上,依旧痴痴地笑着望向春水的方向。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个呼吸,安静且高效。 朔离在他身后,摸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五千哥,不错啊。” 聂予黎收剑,重新站定。 他护在她身前,对着前方的空气微微点头,像是在回应幻境中她的夸奖。 矮桌之后,春水看着倒了一地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提起那把紫砂壶,壶嘴倾斜。 这一次,没有茶水倒出。 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紫色烟气从壶嘴中涌出。 那烟气并非向上飘散,而是如同活物一般,贴着桌面,蜿蜒而来。 烟气无声无息,速度却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朔离面前。 就在那烟气即将触碰到少年衣角的瞬间,它变形流动—— 化出了她的身形。 漆黑的发,温柔的笑。 那双熟悉的漆黑眸子里,盛着她无比熟悉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暖。 仿佛能包容所有人,又仿佛空无一人。 “……” 无趣。 又是这种把戏。 朔离本想直接拔刀,将这令人心烦的幻觉祛除—— “你答应过我。” “朔离,你从不食言。” 温和的字句钻入她的脑海。 …… 是的,她答应过。 朔离很少承诺什么,但一旦承诺,就从不食言。 所以,她死了。 在少年愣怔时,半空中浮着的女人慢慢有了实体。 而朔离,几乎是本能的伸出了手—— “朔师弟!” “锵!”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在耳边炸响,甚至盖过了门外所有的喧嚣。 银白色的剑光,如撕裂暗夜的闪电,裹挟着一股纯粹浩然的决绝之意,从朔离的耳侧一闪而过。 剑光没有斩向任何实体,精准地斩在了那片紫色的烟雾之上。 或者说,是斩在了幻影与春水之间那条无形的连接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啪啦——” 如同镜面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个微笑着的洛雯幻影,脸上宁静的表情瞬间凝固,接着,从中心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最后,整个幻影在一声清脆的哀鸣中,彻底崩碎成漫天的紫色光点。 剑光余势不减,将房中那甜腻的香气都从中劈开了一道短暂的真空地带。 聂予黎手持长剑,依旧站在朔离身前,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他的脸上,那种沉浸于幻梦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危险的焦急与决绝。 就在刚刚,一股前所未有、源自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聂予黎的心神。 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边,把他最重要的……夺走。 这种警觉瞬间冲垮了他脑中平和的幻象,让他下意识地斩出了【虚渊斩】。 朔离维持着那个伸出双臂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 脸颊边,还残留着剑锋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冰冷气流。 那个拥抱,落空了。 眼前的幻影碎裂,身后传来的剑意凛然森冷。 冷与热的交织,将她从那短暂的迷失中彻底拽回了现实。 她眨了眨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与漫不经心的黑眸里,此刻空得像一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少年缓缓地放下了手臂。 “……” 朔离,一言不发。 对面,春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不再是伪装出的柔弱或诱惑,而是一种全然的错愕。 她看着持剑而立的聂予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朔离,握着紫砂壶的手指收紧了。 “居然……能挣脱……你们究竟是……”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春水的叙述。 ——“五千哥。” 聂予黎回过头。 他刚从幻境中挣脱,神魂尚有些不稳,但眼神已彻底恢复了清明。 “……朔师弟,我们……” “我要把它剁成臊子。” 话音刚落,少年动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聂予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他的脸色骤变。 “师弟,回来!” 朔离对身后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转瞬之间,她已经出现在矮桌前,伸出手,一把抓向春水手中的那把紫砂壶。 春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但她的速度如何能与朔离相比。 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另一只手夺过那把紫砂壶。 壶身入手温润,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脉动。 “砰——!” 金丹期磅礴的灵力,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转化,就这么以最原始的方式,被硬生生灌入了小小的壶身之中。 原着里,苏沐现身解密后才主动出手,以大乘期的修为在凡界强行灌输灵力,逼出疫鬼本体。 但现在,朔离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保存灵力。 什么稳健发育。 什么走原着路线—— 她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杀了它。” 紫砂壶仿佛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球,瞬间从内部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壶身上,那些温润的纹路被光芒撑起,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啊——!” 春水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旁桌上摆着的茶杯刹那之间碎个粉碎,同时,春水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紫色的光虫在游走。 “住手……快住手!它要出来了!” “砰——!” 紫砂壶终于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能量,在朔离手中轰然炸裂。 炸开的却不是碎瓷片,而是一团粘稠、腥甜、如同活物般的紫色肉块。 肉块在半空中蠕动,无数细长的触手从中探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房间内甜腻的香气瞬间消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猛的炸开。 那个名为“春水”的女人,随着壶的碎裂,身体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变回了一具面容安详的冰冷尸体,倒在红袖旁。 而那团紫色的肉块—— 在吸收了从尸体中逸散出的最后一缕紫烟后,体型猛地膨胀了一圈,彻底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个由无数半透明的肉色触手组成的怪物。 在它的核心,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时隐时现。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极乐与痛苦交织的诡异表情。 在所有脸孔的最中央,那枚雕刻着欲望鬼脸的赤红面具,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这,就是“欲”之疫鬼的本体。 下一刻,它所有的触手在瞬间绷直,尖端对准了离它最近的朔离。 但朔离比它更快。 “嗡——” 虚空之中,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夸张的巨镰出现,被她握于手中。 “小竹四号。” 朔离手腕翻转,巨大的镰刃裹挟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出。 紫色雷纹在漆黑的镰刃上爆开,化作一片狂暴的雷网,朝着那团肉块当头罩下。 “嗤啦——!” 雷电与肉体接触,发出烤肉般的焦响。 那怪物尖啸一声,核心处的无数人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几根靠外的触手直接被狂暴的雷光电成了焦炭。 疫鬼似乎被这一下彻底激怒了。 它不顾身上的伤势,剩下的几十根触手如同离弦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刺向朔离。 每一根触手的尖端,都探出了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骨刺。 ——而聂予黎的反应几乎与本能无异。 他左脚向侧前方踏出半步,身体如磐石般立在朔离身前。 霄影剑的剑身横于胸前,男人手腕一沉,磅礴的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注于剑身之上。 嗡——! 剑身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一道半月形的屏障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叮叮当当——! 如同暴雨击打在铁皮屋顶上。 数十根锋锐的骨刺,几乎在同一时间撞上了剑光屏障。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剑光屏障上激起无数涟漪,但始终没有破碎。 那些骨刺蕴含的污秽之力,在接触到剑光中那股至阳的气息时,如同冰雪遇火,尖端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散发出刺鼻的焦臭。 第一波攻击,被尽数拦下。 聂予黎的脸色白了一分,握着剑柄的手臂稳如山峦。 “它在吸收地上的怨气。” 男人的声音沉稳,快速点明了对方的特性。 朔离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在那剑光屏障亮起的瞬间,她就已经动了。 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绕过聂予黎的侧翼,手中的巨镰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 “嗤——” 镰刃切入那团蠕动的肉块,如同热刀切入黄油,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数根刚刚收回,准备进行第二轮攻击的触手,被拦腰斩断。 紫色的雷光顺着伤口爆开,瞬间将断裂的触手电成焦炭,连带着周围的血肉也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那怪物核心处的无数人脸更加扭曲。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个手持巨镰的人类是更大的威胁,舍弃了对聂予黎的攻击,所有完好的触手改变方向,朝着朔离席卷而去。 少年不退反进。 她脚尖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身体高高跃起,在空中扭身,避开了来自下方的穿刺。 同时,她手中的巨镰顺势向下挥动,一人高的漆黑镰柄挥舞。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不绝于耳。 那些刺向空中的触手被镰柄精准地格挡、砸开。 “星屑”化成的镰柄坚硬无比,每一次碰撞都带起细碎的星光,将那些触手砸得血肉模糊。 朔离在空中借力翻转,稳稳落地。 她站定的瞬间,膝盖微沉,腰腹发力,手中的巨镰带着千钧之势,自下而上,猛地一记上挑。 “吼——!” 镰刃撕开空气,巨大的风压甚至将地上的地毯都掀起了一角。 那怪物似乎感知到了这一击的威胁,核心处那张欲望鬼脸面具红光大盛。 所有触手不再各自为战,迅速向中心收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厚实而丑陋的肉盾。 轰——! 巨镰与肉盾轰然相撞。 这一次,不再是轻易的切入。 狂暴的雷光与那面由欲望和血肉构成的盾牌角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紫色的电弧四处飞溅,将周围的墙壁和地板电出一片片焦黑的印记。 怪物的肉盾被缓缓地撕开一道口子,但速度很慢。 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修复着被雷光破坏的组织。 “再生速度很快。” 朔离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口子,嘴里说了一句。 就在双方角力,陷入僵持的瞬间,那怪物核心的人脸群中,突然有几张脸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一道道充满了诱惑与欲望的声音,直接在朔离和聂予黎的脑海中响起。 【至高的权力……生杀予夺……】 【用之不竭的财富……黄金堆砌的宫殿……】 【永恒的生命……与天地同寿……】 【最美的伴侣……日夜承欢……】 那些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撬动着最原始的本能。 随着这些声音的响起,房间角落里那几个倒地的男人,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们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缕缕微弱的紫气从他们的七窍中飘出,汇入了那团巨大的肉块之中。 怪物的体型,又膨胀了一分。 肉盾上的豁口,以更快的速度愈合了。 一股巨力从镰刃上传来,将朔离震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瘫软在地的红袖也被这股声音影响,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嘴里喃喃地念着:“春水……茶……” 她也开始变得干瘪,一缕紫气从她的头顶缓缓飘出。 但那缕紫气还未飞远,就被一道剑光截断。 聂予黎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门口。 他一剑斩断了红袖与疫鬼之间的联系,然后伸手,用剑柄在红袖的后颈处轻轻一敲。 女人闷哼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聂予黎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房间中央。 他没有选择去支援正在和怪物本体角力的朔离,身形一晃,数道凝练的剑气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那几个正在被“吸食”的男人身上。 剑气并没有伤及他们的性命,只是斩断了他们与疫鬼之间那无形的欲望连接。 那几个男人身体的抽搐立刻停止了,干瘪的过程也停了下来。 疫鬼失去了能量补充,体型停止了膨胀。 “‘养料’切断了。” 聂予黎的声音传来。 朔离闻言,嘴角向上扯了扯。 但那并不是一个笑容。 “来得正好。” 【神通——异我】 第332章 恶心 七城门的胡顺是一名普通的巡逻士兵。 此时,他又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城墙边缘的凸起石台上。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因为这疫病死了这么多人,还得每天在这里站岗…” 胡顺嘀咕着,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水囊。 疫病爆发后,城东早已人迹罕至,只剩下几条僻静的小巷还有零星的住户,大多的富贵人家早已搬走。 曾经热闹非凡的坊市如今只还有几家顽固的商铺还在苦撑,偶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裹得严严实实。 “东城这边连只猫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换班啊…” 胡七抬头看了看天色。 正午,阳关正好。 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交接时间。 他拧开水囊,刚随意的灌了一口。 “嗡——” 一声低沉而持久的嗡鸣倏地从远处传来,震得胡七手里的水囊都跳了一下。 这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好像从天际传来,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什么声音?!” 胡七咽下水,猛地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是城东深处的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 然而,他刚刚竖起耳朵,那嗡鸣声便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什么玩意?” 就在胡七疑惑之际,他看到—— 正午的烈阳下,诡异的紫光冲天而起,如同一把撕裂苍穹的利刃。 那光芒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一股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处扩散开来。 掀起的气浪推倒了沿途的树木,碎石瓦片在空中飞舞。 紧接着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浓烟滚滚升起,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天、天怒人怨…” “救命!” “那是什么……!” 远处,有尖叫声和哭喊声传来,刚才那股冲击波显然波及了附近的居民。 片刻的呆滞后,胡七猛地回过神来。 “敲、敲警钟!快敲警钟!” --- 与此同时,怡春楼原址 ——或者说,曾经是怡春楼的地方。 尘埃缓缓落定,露出了地面上那个巨大的不规则深坑。 坑底散落着断裂的木梁、碎裂的砖石和各种家具的残骸。 而在这片废墟中心,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 朔离手持一把漆黑的巨镰,镰刃上紫色的雷纹还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巨镰的刃尖正对着地面。 而在刃下,是一枚泛着红光的面具碎片,那是“欲”之疫鬼唯一的残留物。 “……” 她的嘴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朔离眨了眨眼,尝试甩去视野边缘不断扩散的暗影。 爆发式的灵力消耗和刚才那一连串高强度战斗,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明确的抗议信号。 “朔师弟!”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坑边传来。 少年转头,看见聂予黎正从坑边滑下,面容焦急。 那月白色的长袍早已不复初见时的整洁,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胸口还有几处明显的划痕。 “你使用了神通?” 聂予黎跳下深坑,目光迅速在朔离身上扫视。 气息薄弱,灵力透支。 虽然他心中满腹疑问,但比起这些问题,对方此时的状况更重要。 “我们得立马离开这里,去找洛师妹。” “额……我没什么事啦。” 朔离的语调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她将巨镰收回储物戒,弯腰捡起那枚面具碎片,也一并收了起来。 “只是有点虚……” 刚说完这句话,少年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聂予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影。 “朔师弟,别逞强,”他的声音坚决,“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朔离的视线恢复了一瞬清明。 她看向废墟的一角,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在满目狼藉的废墟角落,一团紫色的肉块正在蠕动。 那是刚才被她劈碎的“欲”之疫鬼的残肢,原本应该已经彻底消灭的怪物竟然还有一小部分在顽强地聚合重生。 “……” “——等等!” “……咕唧…咕唧……” 蠕动的肉块在拼尽全力的往外爬动。 它大半的身躯已经化作了飞灰,所剩不多的怨气在它周身聚集。 对财富的贪婪,对权利的追求,对爱欲的执着…… 一切的欲望消退。 只剩下了最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喂。” ——却有一团阴影,居高临下的覆盖了它。 “你知道什么叫做隐私吗?” 少年高高举起巨镰,镰刃上的紫色雷纹闪烁着寒光。 用力挥下。 “砰!” 紫色的粘液四溅,令人作呕的腥臭炸开。 ——第二下。 “谁允许你乱看别人记忆的?” 那团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的肉块再次被劈成两半。 粘稠的液体飞溅到朔离的脸上、衣襟上。 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因为此时灵力枯竭,她不得不选择直接了当的物理手段。 也好。 “已经是第二次了。” “能不能别拿她恶心我?” 巨镰再度落下。 ——第三下。 肉块已经被劈得支离破碎,几乎成了一滩烂泥。 “在凡界这么久,就学会了窥探别人隐私?” ——第四下。 “活该。” 朔离的手臂微微颤抖。 ——第五下。 “朔师弟!够了!” 聂予黎冲了过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朔离的手腕,阻止了其机械又重复的动作。 “……嗯?” 少年眨了眨眼,她回过头。 “怎么?” “师弟,它已经死了。” 聂予黎皱着眉指出,语气忧虑。 “我们该离开了。” 那把巨镰在空中微微一顿。 朔离转过头,黑眸中的专注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恍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又看了看脚下那滩已经几乎看不出原形的紫色烂泥。 “……哦,对哎。” 朔离点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连续不断的狂砍只是随手除尘一般。 “确实挺死的。” 说着,少年将手中的巨镰收回,储物戒,她笑着。 “对了,五千哥。” “我刚刚的神通帅不——” 戛然而止。 “!!!” 聂予黎下意识的俯身接住了突然失去意识的少年。 那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地倒入他的怀中。 第333章 黯淡 温热的身体落入怀中的一瞬间,聂予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向下坠落。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中之人牢牢固定住。 少年的身体很轻,像一块烧尽了所有光和热的余烬。 所有的鲜活与吵闹都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刚刚出现的幻影是何人? 朔离又为何…是仿佛被刺激到的模样? 为何要不管不顾的选择透支灵力,为何要释放神通,是否有沾染因果…… 瞬息间,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又被他强行压下。 一旦涉及到朔离的安危,心中总会涌出一股仿佛能淹没一切的恐慌。 聂予黎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让朔离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少年的脖颈动脉上。 脉搏微弱,且紊乱不堪。 灵力……彻底枯竭了。 神魂不知为何十分黯淡…… “师弟……” 他低声唤了一句。 但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安静地躺着。 “轰隆——” 废墟的另一侧,一块巨大的断梁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 洛樱从缺口处快步跑了过来。 她天青色的书生袍上破了几个口子,脸上也沾着灰,但那双杏眼却写满了焦急。 “发生了什么?” 洛樱刚刚与苏沐一齐从怡春楼的后院拐入,一路上有不少的怨气化鬼阻碍她们。 在差不多清除完小鬼,将那些被控制的凡人们悉数安置好后,前方就爆发了如此大的动静。 少女的视线落在聂予黎怀中昏迷不醒的朔离身上,脚步一顿。 “朔师兄!” 紧随其后,苏沐的身影也悠悠然地出现。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裙,除了裙角有些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竟没有丝毫狼狈。 女人用袖子掩着口鼻,环视了一圈这片狼藉的废墟。 “哎呀,这动静可真不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警钟声,伴随着人群的骚动和卫兵甲胄碰撞的声响。 “有人来了。” 聂予黎看了洛樱一眼,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人向外侧挪了挪,好让对方能更方便地施为。 洛樱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柔和的粉色光芒,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朔离的手腕。 治愈的灵力如同一股温润的溪流,顺着经脉探入。 下一刻,少女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空空如也。 经脉里像是被狂风席卷过的荒原,一丝灵力都找不到,只有无处不在的撕裂伤。 更糟糕的是,神魂…… 如果只是透支灵力,不会如此。 “怎么会……”少女喃喃自语。 她加大灵力的输送,但那些粉色的光芒进入朔离体内后,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片干涸的荒原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坑边,苏沐用折扇掩着唇,眸子里闪过了什么。 “二位,若是不想被当成拆楼的贼人围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远处的警钟声越来越密集,已经能隐约听到人声和马蹄声正朝着这个方向汇聚。 聂予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洛樱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又看了看怀里依旧毫无反应的朔离,立刻做出了决断。 “洛师妹,先走。” 男人说着,手臂一用力,轻松地将朔离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柔软的黑发擦过他的下颌,聂予黎抱稳了怀里的人,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这个深坑。 洛樱停下了灵力输送,脸上满是不甘和担忧。 “……好。” 她站起身,跟在聂予黎身后。 几人很快离开了深坑废墟,苏沐指了某个方向。 “这边。” 聂予黎抱着朔离,一言不发地跟上。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但上身却稳得不可思议,尽量不让怀里的人感受到颠簸。 洛樱紧紧跟在旁边,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朔离苍白的脸。 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别院。 守在门口的赵书言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尤其是被聂予黎抱在怀里的朔离,面色担忧,连忙打开侧门让他们进去。 赵书言将众人引进一间还算整洁的厢房,又匆匆跑出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聂予黎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怀里的人放在了床上。 他拉过被子,盖在朔离身上,只露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洛樱紧跟着走到床边,看着朔离紧闭的双眼和毫无生气的脸庞,眼眶一红,泪水又在打转。 少女吸了吸鼻子,强行将泪意压了回去。 “聂师兄,我要再试一次。” 她说完,不等聂予黎回应,便盘膝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粉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 无数樱花瓣的虚影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整个房间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粉晕。 【青帝长生引】。 这是她目前能施展的最强治愈神通。 以燃烧自身灵力为引,撬动天地间的生命法则。 洛樱双手结印,面色肃然,将那股磅礴的生命力尽数朝着床上之人引导而去。 精纯的生命能量如潮水般涌入朔离体内,但那片干涸荒芜的经脉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灌入多少,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的汗珠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落。 站在一旁的聂予黎眉头紧锁,他看着洛樱几近透支的模样,又看了看床上依旧毫无起色的朔离——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洛樱的肩膀上。 “够了,师妹。” 洛樱身体一震,周身飞舞的樱花瓣虚影瞬间消散。 她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聂予黎扶住了她。 “……没用的。” 洛樱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会没用……” 一直倚在门边的苏沐睁开了眼,她此时不复戏谑的悠闲,走上前来。 “有人布在小友身上的阵,彻底启动了。” “那人不止要她的气运……” 苏沐用扇子点了点少年的眉心。 “还要她的命格。” 第334章 追溯 夜色宁静,将破败的别院彻底吞噬。 大厅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 林子轩与赤霄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他们在城西扑了个空,什么疫鬼的踪迹都没找到。 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洛樱坐在离厢房门口最近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聂予黎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站在朔离房门前,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将门内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苏沐倚在另一侧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怎么回事?” 林子轩一头雾水。 “你们怎么都这副样子?洛师妹,你哭什么?” “那个混蛋呢?”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去推门。 一只手横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聂予黎。 “别进去。” 林子轩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让我站住?” “聂予黎,你搞清楚状况!里面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赤霄正从外面迈着小短腿走进,他皱了皱眉。 “发生什么了?” …… 约莫一刻钟后。 几人坐在大厅里,神色各异。 苏沐拿扇子轻敲桌面。 “有两个法子。” “其一,找到布阵之人,命其解阵。” “其二,寻得能逆转命格的天材地宝,强行破阵。但这凡界之内,恐怕难寻。”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我已经布阵,暂时稳住……不过,不是长久之计。” 林子轩的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布阵之人?什么命格?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瞪着苏沐:“她不就是灵力透支了吗?用最好的丹药,最好的灵草,总能救回来的!” “……林师弟,冷静。” “我怎么冷静?!”林子轩转身指向房门,“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不知,你让我冷静?!” 他大步走到苏沐面前。 “你不是妖王吗?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要什么东西,你开个价,我林家买得起!” 苏沐抬眼看着他,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那双桃花眼里,惯有的笑意淡去了许多。 “林小友,这不是灵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找不到布阵之人,找不到天材地宝,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我现在就回宗门,去翻遍典籍,去求我姐,我爹,总能找到的!” “蠢货。” 一旁的赤霄突然开口了。 “等到你回去,她早就被吸干了。” 林子轩猛地转过身。 “你什么意思?” “等你找到东西回来,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赤霄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语气没有起伏。 他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等他快马加鞭回宗门,或者返回林家……一来一回,要多久? 凡界和修真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向来也没个固定的说法。 弹指一挥间,凡界就可能过去不知多少岁月。 到时候,朔离……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聂予黎。 他从门前走了过来,步履沉稳。 男人站定在众人面前,视线一一扫过。 “我去寻找那施术者。” “设下如此窃取命格的大阵,绝非易事。” “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必然有一条极深的因果线牵连着。” 苏沐眯了眯眼:“哦?聂小友是要用你的神通?” 聂予黎的神通极其特殊,在修真界的大能们耳中不是什么秘密。 “要知道,在这凡界……你已用了多次,再用下去的话——” “凡界压制,我很清楚。” 聂予黎神情不变。 “正因如此,不能再等。多拖延一刻,朔师弟的命格便流失一分。” 洛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聂予黎身边。 “聂师兄,我能做些什么?” 聂予黎没有回头。 “师妹,替我护法。” 房间里,油灯的光芒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 聂予黎走到床边,他看着床上那个安静沉睡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盘膝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师弟,我带你回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 像是对床上的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男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机络】 ——开。 视野瞬间被无数纵横交错,或明或暗的线条所取代。 这一次,他没有去管那些纷繁复杂的因果联系,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朔离身上。 一条条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这片空间里的每一个人。 连接着洛樱的,是一条明亮的、带着樱粉色光晕的线,坚韧而纯粹。 连接着林子轩的,是一条青色的、时而纠结时而绷紧的线。 连接着苏沐的,是一条紫金色的、华丽却飘忽不定的线。 连接着煤炭的,是一条暗红与纯黑交织的线。 …… 聂予黎的目光扫过这些。 最后,定格在了那条从朔离眉心延伸出去的、唯一的一条线上。 那是一条灰色的线,此时,从中慢慢流出的不再是金色的“气运”,而是缕缕白色的本源。 线的另一端,没入无尽的虚空之中,看不到尽头。 就是它。 聂予黎调动起丹田中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强行催动神魂,试图顺着这条线追溯过去。 “唔!” 剧痛瞬间从神魂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聂予黎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向后仰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身前的地板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止是口。 鲜血顺着他的眼角、鼻孔、耳道,一同渗了出来。 ——七窍流血。 “聂师兄!” 洛樱见状,也顾不上其他,冲上前去扶住聂予黎摇摇欲坠的身体。 接着,凝聚灵气,替其稳定。 灵力刚刚探入,便被一股狂暴混乱的气息顶了回来。 少女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没有放开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后,手上输送灵力的动作没有停。 “城西……寺庙……” 几个破碎的字句,从他口中溢出 洛樱瞪大了眼。 “城西寺庙?是这里吗?聂师兄,你——” “咳……” 男人猛地向后仰头,又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洒在身前的地板上。 他盘膝而坐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连带着扶着他的洛樱也失去了平衡。 倒地的瞬间,聂予黎的身体撞在了床脚上。 “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他与朔离一样,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35章 最后的挣扎 大厅内。 “城西寺庙……” 林子轩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里有什么吗?是那个偷她命格的人?” “我现在就去城西,把那座什么破庙给拆了!” “林小友,稍安勿躁。” 苏沐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可不是拆了庙就能解决的事。” “那怎么办?” 他盯着苏沐,“你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 女人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然知道地方了,那就去看看。” “既然如此,我留下来照看。” 一直沉默的赤霄突然迈开步子,走到了林子轩身边。 他仰起小小的脸,那双金色的竖瞳扫视众人。 林子轩低头看了一眼小魔君,脸上满是怀疑。 “你留守?” 赤霄没有被林子轩那道审视的目光影响。 “这里需要人守着。” “他们两个现在毫无反抗之力,施术者若有后手,随时可以动手脚。” 他的声音是童音的稚嫩,但内容却清晰得不像个孩子。 “如若要速战速决,苏…前辈与洛姐姐要去,你也一定要去。” “如此,只有我能留下。” 林子轩皱着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你一个小鬼能做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林子轩的神通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与他那个近日里大放异彩的姐姐林会琦相对……如果追求速度,确实需要他。 “……行。” 男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转向苏沐。 “城西寺庙,现在就去?” 苏沐将折扇“唰”地一下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她看了一眼天色。 “自然。” “不过…出发之前——” 女人瞥着洛樱苍白的脸色,手上下一晃,一个瓷白的小玉瓶便出现。 “小妹妹,吃吧。” “……多谢前辈。” 少女接过玉瓶,倒出一粒,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但心中的焦虑和无力感却丝毫未减。 她微微侧头,隔着半阖的门,静静地看着里面。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朔离穿着那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黑色劲装,嘴唇毫无血色。 聂予黎则被临时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 男人脸上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被赵书言用湿布巾小心地擦拭干净,但那身月白色的丝袍上,依旧沾着大片刺目的血迹。 两人都静静地躺着,胸口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已经停止了呼吸。 如果不是苏沐之前布下的阵法还在维持着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这几乎就是两具尸体。 洛樱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居然让朔师兄与聂师兄伤至如此。 ……无论,无论是谁…… 她都不会放过他。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 “走吧。” 男人撂下这两个字,便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别院门口走去。 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苏沐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 洛樱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也快步跟了上去。 “小家伙,看好家。” 苏沐出门前,回头对着厅内那道小小的身影说了一句。 “嗯。” 赤霄应了一声。 门被带上,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小魔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间紧闭的厢房。 吱呀—— 门被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又将门重新关好。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着苏沐布下的阵法所散发出的奇异香气。 床上和软榻上,躺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 赤霄走到床边,他仰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床上之人。 昏黄的灯光下,朔离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唇紧抿着,毫无血色。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赤霄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被抽走。 那是比灵力更本源的东西。 是命。 …… 【魔君大人!我们这次收获颇丰啊!】 【我不仅搞到了凡界王朝的气运,还窃了不少前天命之人的气运,之后您的大业肯定能实现!】 【……魔君大人?】 在那次“怒”之疫鬼的战斗中,赤霄感受到了熟悉的东西。 这些修士或许会难以分辨凡界的鬼怪怨气与自魔域酝酿而生的魔气,甚至于长期浸于修真界的苏沐都会难以察觉,而当时的聂予黎神志不清…… 但赤霄绝不会认错。 ——因为,这就是他自身的魔气。 赤霄那控血的神通经过变换成长后,便衍生出了【血契】的能力。 凡被施以【血契】者,无论人妖鬼,无论生死魂魄,都将化为施术者的“血傀”。 血傀,无心,无我,无思。 其一切行动,皆由他的意志所驱使,如同提线木偶,不得有半分违逆。 其一切力量,皆源于他的赋予,若赤霄不允,便与凡人无异。 生杀予夺,皆在魔君一念之间。 这也是为何,赤霄座下的魔将,明明受尽压榨,却从不敢背叛——而一旦抓到机会,他们就会拼了命的挣扎。 他们的魔气,他们的力量,甚至他们的生命,都非自身所有,而是来自他们那位年轻魔君的“恩赐”。 而就在“怒”之疫鬼失控的那一刻,赤霄便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被他“恩赐”出去的魔气。 微弱,驳杂,却源于同根。 不需要过多的思索,他便猜出了大概。 定是自己麾下那个蠢货,为图气运,私自与这凡界的“天命之人”做了交易,造出了这凡界疫鬼。 而朔离的状态也与其脱不了干系。 毕竟,那个废物的神通就与“窃”相关——无论是窃气运,还是窃机缘,甚至是命格。 当赤霄推断出这一切时,他第一时间就打算将其告知于朔离的。 但—— 为什么这个家伙不把他与她安排在一起? 为什么仅仅只是脱离了一会他的视线,就伤成这样? “……” 赤霄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张苍白的脸,但指尖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顿了几个呼吸,手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看了看另一边软榻上同样昏迷不醒的聂予黎,又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朔离的脸上。 小魔君抿了抿唇,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赤霄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他张开嘴,露出一点洁白的乳牙,对着自己食指的指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细微的皮肤破裂声。 一滴殷红且泛着淡淡金芒的血液,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那血液不像一般的血,反而像一颗融化的红宝石,散发着奇异的甜香。 他有些生硬地掰开朔离紧闭的嘴唇,然后,将自己流着血的手指,塞进了那毫无反应的口腔里。 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入她的喉中。 血液滑落。 床上之人的身体没有动静。 赤霄保持着这个姿势,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又一滴血落下。 朔离那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舒展了一下。 虽然微弱,但赤霄捕捉到了。 他嘴角的线条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蠢货……” …… 【新手期最终任务发布:炼就“剔透无垢心”。】 【任务奖励:解锁修真界传送权限。】 【道曰:上善若水,心若琉璃。剔透无垢心,乃天道之馈赠,大道之基石。体质若成,则神魂通透,与道相合。】 【化神之前,修行之路再无瓶颈,心魔不侵。】 【任务具体引导:】 【“喜”:√】 【“惧”:√】 【“哀”:√】 【“怒”:√】 【“欲”:√】 【“爱”:了却凡尘,请清除——】 城西,大悲寺。 曾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 蛛网挂在剥落的金漆佛像上,厚厚的灰尘覆盖了每一寸地面。 正殿中央,杜子春盘膝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 他双目紧闭,神情平静,仿佛与身后的佛像融为一体,听不见外界的风声,也感受不到殿内的阴冷。 他的心很静。 前所未有的静。 像是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啪嗒。” 一声轻响。 一滴水珠从漏雨的屋顶落下,砸在身前的地板上,溅开一圈小小的水花。 坐在他身侧的小女孩身体瑟缩了一下。 小秋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衣角。 ……有危险的东西,要来了。 杜子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小秋的头顶上。 “没事的,有我在。” 小秋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子春哥哥……我怕……” “外面只是风大了些。” 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 “闭上眼睛,很快就天亮了。” 其实,杜子春一直都知道练就剔透污垢心要怎么做。 他也知道如何终止轮回。 在当时系统颁布最新任务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详细的条件。 小秋的名字在最后。 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自己放下…… 先把之前的任务做了吧? 放下了喜悦,放下了恐惧,放下了厌恶,放下了哀伤。 杜子春不再去报复杜家众人,也不再去对那个一心求长生的皇帝下手,他放下了怒火。 杜子春在城东散尽家财,遣散奴才,甚至原地出家,成了僧人,他放下了欲望。 他等啊,等啊……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的。 但,即使如此,即使经历了万番痛苦,即使亲手做了无数恶事—— 他也无法对小秋下手。 这个从一开始就陪伴着他的女孩,会单纯的拉着他的衣角,叫他“子春哥哥”的孩子。 杜子春会冷静的去想,他只是把自己所剩无几的自我投射在了小秋身上,或者只是某种偏执的念旧,抑或是她成了他那个“家乡”的一个象征…… 但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他都无法动手。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走这条“系统”给他的道路。 杜子春联系上了那位所谓的“国师”,用他足以轮回无数的气运与其交换。 他将一个个失去的情绪化为恶鬼,报复这所谓的人世,寻找着一个破局之机—— 在某日,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不过,不是让他彻底离开这的机遇,而是一位全新的“气运之子”。 她善良正直,到达凡界,就是为了除尽他造出的人间炼狱,以及……小秋。 在第一次终局时,杜子春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洛樱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银发男人一同出现,不由分说地就冲进了他藏身的院子。 他布下的局被轻易破开,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 然后,他们杀死了小秋。 当那把粉色的灵剑贯穿女孩小小的身体时,杜子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轮回再次开启。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救她。 带她逃离京城、将她藏于深山、甚至试图杀死刚刚入城的洛樱…… 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那个叫苏沐的人,像是无所不知,总能找到他们。 碾压性的实力差距让他明白,小秋的死,是“天道”的必然。 而他自己的死,或许才是这无尽轮回的终点。 ——只要他死在洛樱手中,一切就会结束。 就在杜子春准备放弃,准备迎接那既定的“结局”时,一个变数出现了。 朔离。 一个同样来自“外面”的人,一个仿佛不在天道剧本里的存在。 她身边还跟着许多不该出现的人物。 那一刻,杜子春看到了新的希望。 既然无法反抗天道,那便……逃离。 如果他窃取了这个“变数”的命格,是不是就能带着小秋,一起离开这个囚笼? 他与那位神秘的“国师”做了最后一次交易。 用自己轮回百世积攒下的所有气运,换来一个窃取命格的禁术。 在每一个疫鬼与朔离的接触中,都悄然种下一道咒印。 喜,怒,哀,惧,欲…… 五道咒印已成,阵法便会自动运转。 他仿佛能感觉到,某股精纯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条灰色的因果线上传来,融入自己的身体。 这是杜子春最后的挣扎。 第336章 没有病痛 通往城西的路,在夜色中像一条被遗忘的疤痕。 两侧的房屋寂静无声,黑漆漆的窗洞如同死人的眼窝。 林子轩一言不发,闷头在前面疾走,带起的风将地上的纸钱吹得翻滚。 他身上金丹期的灵力毫不掩饰地涌动着,仿佛一团行走的火焰,将沿途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洛樱跟在他身后,那身天青色的书生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苏沐缀在最后,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前面就快到了。” 女人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林小友,你这横冲直撞的,是想把那施术者吓跑吗?” 林子轩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自有分寸。” 说完,他再次迈开步子,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越往城西深处走,街道上的景象越是凄惨。 一开始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倒在墙角的病人,再往前走,路边便随处可见蜷缩着的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盖着破旧的草席,或是干脆什么都没有。 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孩童压抑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一个拐角处,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正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他太虚弱了,尝试了几次都摔了回去。 他的身边,一个更小的孩子正哇哇大哭。 洛樱的脚步慢了下来,神情是明显的挣扎。 “别管。” 林子轩冷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头也未回。 苏沐从少女身边走过,用折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看他们的眼睛。” “是……是那位仙子!”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或靠在墙边,眼神麻木涣散的病人,此时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仙子来了!我们有救了!” 人群中,一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声呼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仙子救我!” “我不想死……求求你……”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从墙角走出,从黑暗的门洞里涌现。 一个,两个,十个……、 他们伸出干枯的手,拖着病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着洛樱的方向围了过来。 “……” 少女深吸一口气,她摆摆手。 “大家,我们马上就去处理掉疫鬼,大家都会好起来的,但是现在——” “救救我,仙子……我不想死!” “我的娘亲还有一点气,求你了……” 洛樱的呼喊淹没在恳求声中。 林子轩猛地转过身,他挡在洛樱和苏沐身前。 脸上是全然的烦躁。 “让开!”他呵斥道。 但没人听他的。 那些人的眼里只有洛樱,只有那个能给予他们希望的“仙子”。 “锵——!” 长剑出鞘。 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在他身前三尺之外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邃的沟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那些前冲的病人身体一僵,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肩膀,动作变得迟缓,有些体力不支的直接跪倒在地。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强者的畏惧。 他们依旧嘶吼着,挣扎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林子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像朔离,不能真的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动手。 “林小友,我来吧。” 苏沐的声音响起。 她走到林子轩身前,抬起手,将那把白玉折扇“唰”地一下展开。 扇面上空无一物,洁白如雪。 女人手腕轻旋,对着面前汹涌的人潮,轻轻一扇。 没有狂风,没有灵光。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扇子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波纹拂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喧哗声戛然而止。 那些或绝望,或痛苦的表情,在瞬间凝固,然后缓缓地放松。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像是听到了最温柔的摇篮曲,闭上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整条街道,又一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洛樱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 “苏前辈,他们……” “只是让他们睡个好觉。” 苏沐收起折扇。 “梦里没有病痛。” 一行人继续向前。 道路两旁,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很快,一座破败的寺庙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山门倾颓,朱漆剥落,牌匾上的“大悲寺”三个字也模糊不清。 褪色的朱漆木门半敞着,门前摆着几个大木桶,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在给排队的病人施粥,正好挡住了往里进的道路。 米粥很稀,几乎能照出人影。 但即便如此,对这些食不果腹的病人来说,已是救命的甘霖。 他们端着破碗,脸上是麻木的感激。 洛樱看着这一幕,抿紧了唇。 这个场景何其相似? 在她们一行人刚来到京城时,面对的也是这样一个景象——只是那时朔离在她身侧懒洋洋的站着,聂予黎第一时刻将她护在身后。 他们或许都认为她救助的行为不大恰当,但却没有一个人明确的阻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来。” 苏沐走上前,她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 随着她手腕的轻摇,一股无形的香风拂过。 “噗通、噗通……” 无论是施粥的小沙弥,还是排队领粥的病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软倒在地,瞬间陷入沉睡。 整条街巷,彻底安静了下来。 “走吧。” 林子轩看了一眼满地的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寺庙大门前。 他抬起脚。 “砰——!” 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林子轩第一个跨过门槛。 洛樱和苏沐紧随其后。 第337章 自由的生活 ——“你对灵石很在意。” “其实还好啦。” ——“哦?那美色呢?” “我自己长得够好看了。” ——“你有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吗?” “呃,来点灵石?不过,也算不上特别想要。” ——“……那你,想回到原先的世界吗?不想家吗?” “那种地方能称为家?” ——“那你恨她吗?想他吗?” “其实不恨,我答应过她……至于他?没有我应该也没什么区别吧。” ——“人的生存是由欲望推动的,总会有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 “自由的生活。”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朔离睁开了眼。 这里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一种没有反光的白色,找不到任何接缝。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温度被恒定在最适宜人体的二十二摄氏度。 她从一张同样是白色的床上坐了起来。 少年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无菌服,衣服很宽松。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是一支注射器和一支装有淡绿色液体的营养剂。 “啧,又要吃屎了。” 朔离满脸嫌弃的拿起营养剂,拧开盖子,一口气喝完。 味道像兑了水的青草汁,没什么感觉。 但要是百年日复一日的每日食用,就变得恶心无比了。 片刻后,正对着床的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同样纯白的长廊,两边站着一排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 他们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长相。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朔离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中间走过,来到长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前。 门再次滑开。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连接着无数线路。 “好了好了,又要抽血了是吧?” 她熟练地在椅子上坐下,冰冷的机械臂自动伸出,找到她手臂上的血管。 细长的针头刺入皮肤。 温热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出,注入一旁的分析仪器中。 屏幕上亮起一连串复杂的数据和图表,闪烁着绿色的光。 抽血结束,针头拔出,皮肤早已恢复原样。 某人饶有兴致的转过头,对一位戴着口罩的人开口:“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戴着口罩的研究员的视线从闪烁的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朔离身上。 他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有些沉闷。 “编号S-02,所有生理指标正常,稳定度98.7%,与基准值无异。” “……” “能说点人话吗?” 对方没有回应。 另一组机械臂从头顶降下,几个半球形的装置贴合在她的头顶和太阳穴上。 【记忆备份开始……】 【技能模块同步中……】 【数据上传完毕。】 机械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 装置收回。 门开了。 电子音再次响起。 【代号:S-02 自由活动时间】 朔离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走进另一扇滑开的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白色房间,墙壁上内嵌着一排储物柜。 她拉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套黑色的休闲服和一顶鸭舌帽,还有一个黑色的口罩。 少年换上衣服,戴好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房间尽头的出口前,一道柔和的白光扫描过她的身体。 【身份确认。一级战斗人员,S-02。权限:A级。祝您愉快。】 面前的墙壁化作透明,然后像水波一样散开,露出外面的世界。 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一同涌了进来。 ——这里是人类联邦的首都星,“起源之心”的核心商业区。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中,循环播放着最新款的民用跃迁引擎和基因优化液的宣传片。 无数艘大小不一的磁悬浮飞行器在规划好的空中航道上穿梭,如同金属的鱼群。 远方的天际,可以看到直通外层空间的太空电梯,以及停泊在轨道上、如同山脉般的星际货运舰轮廓。 街道由半透明的能量晶格铺成,下方是复杂的地下交通网络,可以看到高速列车的光带一闪而过。 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些人佩戴着增强现实目镜,有些人手臂上投影出操作界面,步履匆匆。 空气中没有一丝杂味,只有营养站飘出的合成食物香气和能量体运转的微弱嗡鸣。 朔离将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人流中。 她绕过一个正在进行远程数据会议的全息投影,又躲开一个跌跌撞撞的快递机器人。 走了几步,她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中央,一道数百米高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一个巨大的人形投影正静静地站立着。 ——那是一个穿着联邦深蓝色将官制服的少年。 黑发,黑眼,容貌与朔离有九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分被刻意塑造出的锐利与坚毅。 投影中的她手持一把锐利的长刀,懒洋洋地站着,背景是燃烧的星球和破碎的舰队。 一行烫金的通用语在投影下方滚动。 【人类的守护者,联邦之刃——朔离。】 广场上,不少人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投影,脸上是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神情。 一些年轻的军校生甚至在投影前立正行礼。 几个媒体机器人悬浮在半空,调整着角度,将这震撼的一幕传输到星际网络的各个角落。 朔离拉了拉帽檐,看着光柱中那个被神化的自己,又看了看周围激动的人群,撇了撇嘴。 “整的还确实挺帅的……” 少年眼珠子一转,随手就拿出终端,对着投影拍了一张后,开始骚扰人。 【(图片)(图片)】 【帅不帅?(呲牙)】 【他们好像是几个小时前新装的,宣传部动作真够快,我昨天才从前线回来。】 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一般,和你气质不对。】 朔离一连发了好几个鄙视的表情包过去。 【?嫉妒直说。】 差不多随便聊聊后,某人继续揣着兜在街上闲逛。 此时,是战场上度过约一百年后,她又一次返回中心星。 朔离还是有些好奇有没有什么变化的。 但逛了半天,她也没看到什么新鲜玩意。 朔离对这种高科技堆砌而出的繁华没什么兴趣。 在她眼里,这些东西和前线那些冰冷的战舰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一堆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数据和金属。 她沿着能量晶格街道走了很久,绕过了无数行色匆匆的人类(有几个非人)。 最终,朔离的脚步在一个装潢复古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里面没有全息投影,没有光影变幻。 那是一家宠物店。 一只毛茸茸,有三只眼睛的白色小兽正在透明的恒温箱里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 旁边的箱子里,数条变色的机械鱼在营养液里游来游去。 她百无聊赖的观察了一会后,正准备转身就走—— 却从那一刻橱窗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身古风的黑色劲装,随手绑起的马尾,以及那抹银色的发带。 两对漆黑的眸子相对。 第338章 我与我 橱窗的玻璃映出两张脸。 一张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神里是熟悉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傲慢。 另一张束着低马尾,黑色的劲装,眼神同样懒散,神情却肉眼可见的轻松。 两个倒影。 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现在。 它们就这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对视着。 【我是谁?】 白色房间,战场,联邦与血…… 【我是S-02,联邦最锋利的刀。】 破败的石屋,香甜的桂花糕,清晨的竹林,总是在身后唠叨的挚友…… 【我是朔离,青云宗的未来大地主!】 两段记忆,两种人生,在此刻诡异地交叠。 穿着黑色劲装的倒影动了。 它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这层无形的墙壁。 “喂。” 倒影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还要睡多久?” S-02挑了挑眉,隔着口罩和帽子,她也开了口,声音有些闷。 “你管我?” “我就是你。”朔离说,“当然要管。” “这地方挺无聊的,你还记得自己在中心星几乎待的要发霉了吧?” S-02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悬浮的广告牌和穿梭的飞行器在她眼中如同背景板。 “这里效率高,稳定,安全,而且是我当牛马在前线打工建出来的。” “但没意思。”朔离的倒影说,“连风都是恒温的。” “有意思能当饭吃?” “能。” 朔离笑了笑。 “至少不会让你每天都吃一样的屎。” “……” S-02沉默了。 她看着橱窗里那个毛茸茸的三眼小兽,又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这是哪?” “我的识海。”朔离回答,“外面有人在偷我的东西,把我要弄成植物人了。” “哦。” S-02的反应很平淡。 “那正好,永久休假,死了吧。” 话音刚落。 S-02身后的高科技都市景象开始波动,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 橱窗、宠物、行人,一切都化作数据流,瞬间收缩。 周围又变回了那个纯白色的、毫无接缝的房间。 冰冷的金属椅子,连接着无数线路,就摆在房间中央。 S-02转身,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她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与朔离别无二致的脸,只是神情更冷。 “你不是真的,还想让我听你的话?” 少年看着对面的朔离,语气轻蔑。 “你所谓的经历,不过是几年…就算加上那些曾经的记忆,也只是几十年载。” “我才是你的底色。” 朔离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有反驳。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白色房间里回响。 下一刻,纯白色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消解。 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了消毒水的味道。 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落,带着竹叶的清香。 潺潺的水流声在不远处响起。 两人已经不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而是站在了一座简朴的竹楼前。 竹楼下,是一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灵田,红彤彤的朱果挂在枝头。 石桌,石凳,还有一套茶具。 朔离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凭空出现的一盘桂花糕,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我管这么多,快乐是真的就好。” S-02啧了一声,她走到石桌的另一边,拉开一张石凳坐下。 “这些情绪都是模拟出来的,有什么好?” 朔离又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尝尝。” …… 大悲寺的正殿内,一片狼藉。 被踹飞的殿门倒在地上,断成两截。 林子轩站在殿门处,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青色的灵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扬起的灰尘隔绝在外。 男人目光锐利,扫视着昏暗的大殿。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尊缺胳膊断腿的佛像,和满地的枯叶灰尘。 “没人?” “出来!” 林子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洛樱和苏沐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少女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又看了看殿外那些沉睡的病人,眉头紧紧皱起。 苏沐则用折扇掩着口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的佛像。 “藏得倒是不错。” “管他藏在哪!” 林子轩冷哼一声,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上青光大盛。 “我把这里夷为平地,看他出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挥剑的瞬间,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大殿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几位施主,为何而来?”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青年,牵着一个瘦小的女孩,从一尊巨大的佛像后走了出来。 正是杜子春和小秋。 洛樱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小秋躲在杜子春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惊恐。 少女的心,不由得软了一下。 但当她想起躺在别院里生死不知的朔离和聂予黎时,那丝柔软又瞬间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是你做的?” 杜子春看着眼前的粉衣少女,神情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男人将小秋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洛樱微微躬身。 “施主,请。” 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反而让洛樱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林子轩可没那么多顾忌。 “废话少说,解开阵法。” 第339章 逃离 杜子春没有动,他身后的女孩把脸埋得更深了。 林子轩向前踏出一步。 “锵!” 长剑出鞘,青色的剑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男人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剑气便朝着杜子春的头颅射去。 剑气破空,发出嘶嘶的声响。 “她的命格,与我相连。” 杜子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秋的脑袋。 “若是伤了我——” 林子轩瞪大了眼。 对方的话语难分真假,但他也不愿意赌那份可能性,于是急忙挥手,强行收回那抹剑气。 因为在凡界强行突破压制,催动灵气的反噬很快降临。 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看向杜子春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冲动。 “他说的不错。” 苏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现在,你们杀了他,那位小友也活不成。” 林子轩没有回头去看苏沐,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盯在杜子春身上。 男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握着剑的手稳定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杜子春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林子轩的问题,将目光转向了洛樱。 “放我们走。” “我会解开阵法。” 洛樱握紧了剑柄。 “……你如何保证?” “我无需保证。”杜子春说,“你们也别无选择。” 他说完,大殿内陷入了沉默。 破损的屋顶吹进来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子轩胸口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洛樱则一言不发,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呵呵。” 苏沐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 她迈着步子,悠悠然地走到大殿中央,站到了林子轩和洛樱的前面。 “原来是个妄想逆天改命的凡人。” 杜子春从头到尾都没有直面苏沐。 因为,他知道,任何的正面抵抗都是徒劳。 这是无数次轮回带给他的教训。 “让我们离开…我已经准备好了前往魔域的传送阵,只要你们不阻止我——” “去魔域?” 苏沐脸上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她向前走了两步,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摇晃。 “哦?你要如何去?” 杜子春没有看她,他的手始终护着身后的小秋。 “我已经布好阵法。” 苏沐又问:“是什么阵法?定的是魔域的哪?” 杜子春沉默了。 苏沐脸上的笑意不变,她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凡界的空间壁垒,与修真界不同,与魔域更是天壤之别。” “你想带着她,去一个连气息都对你们有毒的地方?” “那里的随便一只低等魔物,都能把你们当成点心。” “你所谓的传送阵,大概只会把你们送到某个魔物的巢穴里。” “……” 杜子春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所谓的传送阵,不过是那位“国师”随手给予的东西,能通往何处,他自己也毫无把握。 那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洛樱看着杜子春和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沉默了片刻。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她的目光越过杜子春,落在了小秋身上。 对方身上的气息难以掩饰——疫鬼。 “是。” 只有一个字。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阵法,正在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洛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朔师兄她……她现在生死未卜!” “你为了救一个人,就要去害另一个人吗?!” “是又如何?” 杜子春将小秋护得更紧了些。 “阵法已经完成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还有一刻钟。”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 “要么,放我们走,我会在离开之前中止阵法。” “要么,你们就耗在这里,等着给她收尸。” “哦?果真?” 苏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杜子春面前不远处。 “这窃取命格的阵法,乃是魔族神通。” “一旦启动,便是水往低流,除非源头枯竭,否则绝无中止的可能。” 女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杜子春那张平静的脸。 “换句话说,你根本停不下来。” “你所谓的‘中止’,不过是想骗我们放你走,然后你带着这个小疫鬼,靠着窃来的命格远走高飞,对不对?” 洛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杜子春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恐惧的女孩。 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身形动了。 她并指如剑,指尖粉色的灵光凝聚。 无数樱花瓣的虚影凭空出现,卷起一阵香风,却不是攻向杜子春,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绕过他的身体,朝着他身后的小秋卷去。 那不是杀招,而是束缚之术。 她要将那个作为疫鬼核心的小女孩,从杜子春身边分离出来。 …… 识海空间内。 S-02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她看着手里的糕点,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少年将糕点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 “不错啊。” 她说完,又拿起了第二块。 “洛樱做的?” “是啊。” 朔离吧唧吧唧不停吃着。 S-02吃完第二块,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碎屑。 “这种感觉,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朔离反问。 “你脑子坏了,居然还真的跟那个世界的人交朋友。” S-02啧了一声:“联邦的训练课程第一条,你忘记了。” “哦,那大概是忘了吧。”朔离说得轻描淡写,“反正现在也没人管。”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糕点,掰了一半递过去。 S-02没有接,她满脸嫌弃的看着对方。 “怎么会这么弱,在前线,你这样的状态活不过三分钟。” “可这里不是前线。” 朔离收回手,准备自己吃掉。 “这里连班都不用上。” “……也是。” S-02嘟囔了一句,接着,她直接伸出手,把少年叼着的桂花糕夺走了。 “唔?!” “咳……你吃拼好液吃疯了吗?” S-02没有理会她,又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完整的。 她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糕点。 “好原始的东西……” 朔离啧了一声,而后,她轻敲桌面。 “喂,我可是‘未来’,你不应该好好听我的话吗?” S-02嚼着糕点,抬起头。 “‘未来’?你所谓的未来,就是躺在外面,像个植物人一样任人宰割?” 朔离靠在石凳上,双手抱胸。 “这不是正在想办法。” 对方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朔离。 “你的办法,就是在这里跟我吃点心闲聊?” “你现在每一次呼吸,都距离死亡更近一步。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 S-02嗤笑一声。 “你连刀都没有,磨什么?” “你的身体濒临崩溃,神魂黯淡。你现在所谓的一切,友情、羁绊、安逸的生活……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沙堡上。” “一旦沙堡倒塌,你什么都不是。” 她伸出手,指了指周围的环境。 “这些,都会消失。” 竹林,灵田,石桌,桂花糕。 一切的景象都开始轻微地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温暖的阳光变得黯淡,空气中的竹香也淡了下去。 朔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依旧坐在原地,甚至又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哦?你想说什么?” 第340章 一百零八个阵法 大悲寺正殿。 洛樱指尖的樱花瓣汇成一条粉色的溪流,绕开杜子春,精准地朝着小秋卷去。 那不是杀招,花瓣边缘柔和,只有束缚之力。 在那抹溪流近在咫尺之时,杜子春抬起脚,往身前的地面上倏地一跺。 “嗡——” 一声闷响。 以他为中心,一圈灰色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地面上的灰尘被瞬间荡开,露出下面刻画着诡异符文的地板。 那些符文亮起,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光幕拔地而起,将他和身后的小秋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粉色的花瓣撞在灰色光幕上,如同雨点打在礁石上,纷纷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束缚之术,被轻易挡下。 杜子春开口:“若是你们强行将我与她分开,我就自尽。” “那人也活不了。” 林子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杜子春,很明显是有备而来,预谋已久,并且还不知有多少后手。 而当下,因为其与朔离性命相连,他们一时之间居然做不了什么。 “你!” 他刚要上前,却被洛樱抬手拦住。 少女看着那道灰色光幕,又看了看杜子春那张平静的脸。 “好。” 她说。 “既然强行分离不行,那就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樱身上的气势变了。 粉色的灵光不再柔和。 无数樱花瓣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它们的边缘变得锋利如刀。 花瓣汇聚成一道粉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从正面猛地撞向那道灰色的光幕。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 灰色光幕剧烈地晃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颜色也暗淡了一分。 光幕后的杜子春身体一震,脸色白了些。 林子轩着急的神识传音。 “你做什么?!你想连他一起杀了吗?!” “杀了他,朔师兄也会死。” 洛樱的手微微颤抖,但输送灵力的动作没有停。 “但要是什么都不做,师兄…师兄迟早会……” “只要能破开他的防御,将他快速制服,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林子轩没想到洛樱会如此果决。 明明,他还在束手束脚的犹豫…… 稍微愣怔过后,男人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于手中的长剑之上。 剑身青光大盛,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 “破!” 他大喝一声,一剑劈出。 一道数丈长的青色剑芒,拖着长长的尾焰,紧随在粉色花瓣洪流之后,狠狠地劈在了灰色光幕的同一点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道坚固的灰色光幕,承受不住两名金丹修士的合力猛攻,表面浮现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道光幕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其上。 下一刻,光幕在一声哀鸣中,彻底崩碎成漫天的灰色光点。 防御被破的瞬间,杜子春身体剧震,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扶住身后小秋的动作都没有变。 “动手!” 洛樱呵斥一声。 她身形一晃,越过还在因灵力反噬而调息的林子轩,直扑杜子春。 林子轩也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提剑跟上。 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杜子春所有的退路。 眼看就要将他制服—— 男人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洛樱的掌风和林子轩的剑锋逼近。 “晚了。” 他脚下的地板,那些原本暗淡下去的符文,在此刻猛地亮起了刺目的血光。 无数条血色的丝线从地面上钻出,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缠向洛樱和林子轩的脚踝。 “不好!” 林子轩脸色大变。 他想后撤,但那血线速度太快,已经缠了上来。 一股阴冷粘稠的力量顺着脚踝钻入经脉,他体内的灵力瞬间变得滞涩,仿佛要被冻结。 洛樱的反应更快一些。 在血线缠上来的瞬间,她周身粉光大盛,硬生生将那些血线逼退了寸许。 但更多的血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将她也困在了原地。 杜子春没有趁机反击。 他牵起小秋的手,转身就朝着大殿的后方跑去。 “想走?” 苏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杜子春的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手中的白玉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对着地面上那些蔓延的血色丝线,轻轻一扇。 一股无形的风拂过。 没有灵光,没有声响。 那些张牙舞爪的血色丝线,在接触到那股风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 血光迅速黯淡,丝线也变得虚幻,最后“啵”的一声轻响,尽数化作了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束缚骤然解除。 洛樱和林子轩都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女人用扇子指向地面。 她刚刚为何一直没有出手,也是因为她早已看出了此处的危机四伏。 “一百零八个阵法。” “正道的,魔修的,甚至还有一些上古失传的。” “环环相扣,一个引动一个。” “你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搞到这些东西的?” 第341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代价,我已经付了。” 杜子春说着,抬起手,指向大殿顶上那尊残破佛像的眉心。 “阵眼就在那。” “你们可以试试看,是在你们破阵之前,还是那个人先死。” 这一切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除了变数之一的林子轩,这些场景已经在过去的轮回上演无数次了。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 他有了“变数”的命格。 他终于有了逃脱命运的机会。 洛樱看着他,神情坚定。 “我们不会让你走的。” 她抬头望向那尊佛像。 佛像很高,眉心处镶嵌着一颗灰色的珠子,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林师兄。” “知道了。” 林子轩应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 粉色的洪流与青色的剑芒,再一次同时亮起,目标直指佛像眉心的阵眼。 杜子春看着两道磅礴的灵力洪流冲向阵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甚至没有去尝试阻拦,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身后的女孩小秋,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毁天灭地般的攻击,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轰——! 攻击精准地命中了佛像的眉心。 整座大殿剧烈地摇晃起来,殿顶的瓦片簌簌落下,巨大的佛像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镶嵌在眉心处的那颗灰色珠子,却完好无损。 一道比之前更加厚重的灰色光幕从珠子中扩散开来,将整个佛像都笼罩在内,轻易地挡下了后续的冲击。 佛像身上的裂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用的。” 杜子春的声音传来。 “这个阵法,连接着此地百年积累的怨气,以及……京城的地脉。” “除非你们一击将整座京城都夷为平地,否则,它是不会被摧毁的。” “你……” 林子轩气得说不出话。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杜子春微微抬颔。 “刚刚,还有一刻钟。” “现在只剩下——” 厢房内。 空气里,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气息。 赤霄坐在床沿,矮小的身体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床上之人的脸。 “快醒过来啊……”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轻得仿佛是错觉。 赤霄的另一只手甚至有些生疏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好让那紧闭的牙关松开一些。 血液顺着指尖滑落,滴入那片干涸的死寂之中。 没有反应。 小魔君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咬破的伤口处,血液流出的速度变慢了,颜色也黯淡了些。 这具分身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忽然—— 床上之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在最后的瞬间发出的颤抖。 但赤霄捕捉到了。 他看到,从朔离眉心抽离本源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 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 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的加大了力量的输出。 更多的血液从指尖涌出,滴入朔离口中。 但这一次,那些血液像是落入了无底的深渊,瞬间便被那股抽离的力量吞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朔离的身体开始更剧烈地颤抖,眉头痛苦地紧蹙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嘴角甚至溢出了点黑色的血迹。 “啧。” 一声不耐的咂舌。 那些普通的血,已经无法阻止命格的流失。 赤霄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指尖那个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床上状态越发不对的朔离—— 金色的竖瞳里,光芒明灭不定。 片刻的沉默。 这个孩童模样的魔君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神情。 他闭上眼睛,小小的手掌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一按。 没有法诀,没有吟唱。 白皙的胸膛处,皮肤下亮起一点极为刺目的金光。 那光芒仿佛拥有生命,穿透了皮肉,最终在他指尖凝聚。 一滴。 不是殷红,而是如同融化了的太阳般的赤金色血液,悬浮在他的指尖。 这滴血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似乎升高了几分,空气中那股沉闷的血腥味被一股霸道而古老的甜香冲散。 赤霄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小小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掰开朔离的嘴,将那滴蕴含着他本源之力的心头血送入了她的口中。 赤金色的血液入口即化。 “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朔离能在一个普通的秘境重伤魔君。 能通过剑尊的考验,于众人眼下,通过剑冢,成为亲传。 亦能在青灵秘境,亲手击杀化神大能残魂。 “那就起来,结束这一切……” ——周遭的一切都在崩毁。 慢慢的,所有的画面和环境都消失了,只剩下S-02与朔离相对。 “我只是觉得不爽罢了。” S-02抱胸,望着对面的自己。 “为什么最后活下去的,是你这种家伙?” “那能怪我吗?是你自己选择死掉的。” 穿着黑色劲装的朔离,懒洋洋地看着对面那个神情冰冷的自己。 “不过,过着那样的人生,当然会不想活……” “——但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 S-02嗤笑一声:“哪里不一样?” “你选择去死,而我选择活着。” 少年随口应答她,接着往前一步。 “对了,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吧?” 拥有一样样貌的人皱了皱眉。 “什么?” “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朔离抬手—— “就是,我的刀磨好了。” 话音落下。 一抹微弱的金光在朔离的掌心亮起。 那光芒初时只有萤火大小,却迅速伸展汇聚。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凭空出现,它们盘旋着,凝聚着,最终,在她的手中,化作一把通体赤金的长刀。 朔离掂了掂手中的金刀,她向前一步。 S-02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预兆。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S-02低下头,看着那柄赤金色的长刀,刀尖从她的胸口穿出。 “你!”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处,她的身体正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般,开始逸散成无数细碎的白色数据流。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朔离的衣袖,但手却从对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S-02抬起头。 那双与朔离一模一样的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你……在伤害自己。” “不,我是在救自己。” 朔离握着刀柄,将刀身又往前送了一寸。 逸散的数据流变得更快了。 S-02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她的脸庞,她的身形,都在快速地模糊。 与此同时。 那些战舰里的血与火,女人平静的脸庞,副官无奈的眼神,以及每日的训练实验,机械的重复击杀,也在一同消散。 ——那些,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过,却无法忘怀的东西。 朔离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正在消散的脸颊。 她笑着开口。 “再见了,我执着的记忆。” 在朔离的储物戒内。 那因为她的重伤而一直没来得及被洛樱净化的“欲”之疫鬼面具碎片,彻底消融,化作粉末。 第342章 因果 赤霄刚刚松了一口气。 那滴心头血起了作用,床上之人那正在加速流失的命格,终于稳定了下来。 虽然依旧在被缓慢抽取,但速度已经降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那剧烈的战栗也停止了,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带着嘴角那丝黑色的血迹都显得不那么刺眼。 有效。 魔君看着床上终于安稳下来的人,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然而,就在下一刻—— “扑哧——!”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闷响。 在赤霄错愕的注视下,朔离平躺着的身体猛地弓起。 一截扭曲了光线的无形利刃,从她的胸口处突兀地穿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床单上。 也溅上了赤霄那张苍白的脸。 那温热的液体,烫得他皮肤发麻。 大悲寺内。 杜子春正要转身,带着小秋从后殿逃离。 他看着面前无路可退,又看了看那正在猛攻阵眼的洛樱和林子轩,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快结束了。” 男人低声对小秋说。 只要再拖延一会,等到那人的命格被他彻底窃取,他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 永远地离开这个轮回。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扑哧——” 杜子春低下头。 他的胸口,同样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贯穿了。 鲜血染红了他灰色的僧袍。 男人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全然的茫然与不可置信所取代。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是什么? 阵法明明还在…… 他与那人命格相连,那就是… 此时,洛樱和林子轩的攻击再次被阵法挡住。 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了这突兀生变的一幕上。 “……” 只是一时的迟疑,林子轩和洛樱便同时动了。 他们不再攻击佛像,而是调转方向,化作两道流光,一青一粉,从两个方向射向杜子春。 被穿刺的男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光和掌风在自己的视野里迅速放大。 “小秋,快走!” 杜子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后的女孩猛地向前推了出去。 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回过头,看到的便是杜子春被青色的剑光和粉色的掌风同时击中的场景。 林子轩的剑,停在了杜子春脖颈前一寸。 洛樱的手掌,也停在了他心口前一寸。 两人都没有下杀手,只是制住了他。 下一刻,苏沐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杜子春的身后。 她手中合拢的折扇,如同一柄最锋利的短剑,精准地点在了杜子春的后心。 这一下,直触神魂。 “呃!” 杜子春本能的闷哼一声,疼的眼前发黑。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变数”的命格,即使没有完全吸收,但也不可能一点改变也没有…… 为何命运还是如此? 纷杂的思绪被来自神魂的痛苦打断。 一股奇异的力量透过折扇,深入他的身体。 那条连接着他与朔离的灰色因果线,被这股力量精准地斩断了。 “咳…咳……” 男人再次咳出一口血,与胸口流出的血液混合。 林子轩看着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杜子春,剑锋一转,就要直接结果了他。 “不要!”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小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在了林子轩的腰侧。 “砰!” 他猝不及防,被这一撞之力带得向旁边趔趄了两步,剑势也一偏。 锋锐的剑气擦着杜子春的脸颊飞过,在后面的佛像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林子轩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这个不知从哪爆发出巨力的女孩,脸上满是错愕。 小秋根本没有看他。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身边,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了杜子春的身前。 女孩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大眼睛,恐惧又决绝地瞪着林子轩。 “别杀他……求求你们,别杀他……” “子春哥哥……” 杜子春靠在她的背上,灰色的僧袍被血染得更深。 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嘴,涌出的只有更多的鲜血。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女孩的头。 那只手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背影,原本死寂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就是,他放不下的…… 林子轩看着这一幕,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不能…直接杀这个孩子。 但要是放过他们… 洛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那个哭喊着要保护“子春哥哥”的女孩,看着那个已经油尽灯枯却还想伸手的男人。 很可悲。 很可怜。 但—— 少女抬起手中的长剑。 剑身上,粉色的灵光流转,却不再是温暖的颜色,而是一种近乎刺目的冷白。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相拥的两人走去。 苏沐挑了挑眉,抱胸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林子轩也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洛樱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少女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让开。” 小秋哭着摇头,把杜子春抱得更紧了。 “不……” 洛樱没有再说话。 她举起剑,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刀刃入肉的声音,长剑穿透了血肉。 先是穿过了女孩瘦弱的后心,然后,又从杜子春的胸口穿出。 一剑,贯穿了两个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小秋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染着血的剑尖。 女孩的身体软了下去。 杜子春也低下了头,他看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把将他们串在一起的长剑。 男人的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终于…结束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杜子春的死亡,整个大殿猛地一震。 佛像眉心那颗灰色的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化作了齑粉。 地面上、墙壁上,所有亮起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那股盘踞在京城上空若有若无的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一声无声的尖啸中,轰然散去。 夜风从破损的殿门吹入,卷走了最后的一丝血腥与阴冷。 天,似乎都亮了一些。 厢房内。 随着那无形利刃的消失,朔离弓起的身子重重地落回了床上。 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血,但颜色已经从刚才的暗红,变回了鲜艳的红色。 那股疯狂抽离她本源的力量,也消失了。 赤霄愣愣地看着。 他脸上的血迹还没干,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还未散去的震惊和后怕。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朔离要死了。 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状态。 在他视野内,对方眉心处那道灰色的丝线彻底消失了。 原本煞白的脸色,也因为那滴心头血的作用,开始缓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魔君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他抬起手,想去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最后,赤霄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被血浸湿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床沿,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分身的虚弱感和神魂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睛,打算先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呢喃响起。 “…唔……” 赤霄猛地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看向床上。 朔离的眼睫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入。 漆黑的双眸眨了眨,似乎在适应这昏暗的灯光。 然后,那双眼睛的焦点,慢慢地落在了正仰头看着她的小魔君身上。 “……” 朔离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 “煤炭?” 然后,少年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做的不错。” —————— “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爱而已。” ——《玄怪录·杜子春》 —————— 这一次的疗伤,花了约莫要一年。 对于朔离而言,也只是在清溪谷里打坐闭关了一会的事。 一回到修真界,她体内的剑源之息就不停运作起来,身体上的伤势快速恢复,唯一需要修复的,是神魂上的。 刚一出关,某人就收到了聂予黎的传音。 【朔师弟,你在凡界有很多未还的因果,切莫忘记。】 随着传音符一齐到手上的,还有好几堆金灿灿的黄金与银子。 因果,什么鬼因果? 朔离笑纳了一堆真金白银后,思来想去,也回忆不起来自己在凡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又一张传音符不合时宜的飞来—— 【那日,你在凡界毁了怡春楼,又伤了不少人…】 【师弟 ,定要记住。】 男人的声音担忧。 “……” 她看起来是什么会贪没的人吗? 传送阵的光芒在京城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巷中亮起,又迅速黯淡。 朔离从阵法中懒散的走出,抬眼看向巷子外。 震耳的喧嚣如同热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混杂在一起。 街道被拓宽了数倍,青石板路面平整干净。 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挂着崭新的招牌和五颜六色的幌子。 ——与一年前那种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模样截然不同。 改朝换代了。 少年信步走出巷子,融入人流之中,视线在两侧的店铺招牌上扫过。 很快,她停在了一家门脸气派,挂着“四海通”牌匾的建筑前。 钱庄。 朔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老掌柜本来还在拨着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一声闷响,一块足有巴掌大的金砖被随意地扔在了柜面上。 老掌柜拨算盘的手指一顿,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俊秀的脸。 “全换成银票。” 朔离用下巴点了点那块金砖,又指了指自己:“我还有,你派人跟我出来拿。”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口气比天大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块成色十足的金砖,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公子,您里边请,喝茶,喝茶。” 一刻钟后。 朔离揣着一叠最大面额的银票,走出了钱庄。 街道上人声鼎沸。 一个卖糖画的小贩正卖力地吆喝着。 他手里的勺子上下翻飞,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迅速凝固成各种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 一个小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糖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朔离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了一眼,而后从怀里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银票,随手递给那个糖画小贩。 “她要哪个,给她画一个。” 少年指着那个流口水的小女孩说。 小贩愣了一下,看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半天没反应过来。 朔离没管他的反应,也没等找零,径直穿过人群,朝前面更热闹的地方走去。 “哎,公子!公子!您的钱……” 小贩的呼喊声被淹没在人群的喧闹里。 街角处,一个戏班子搭起了台子,正在唱一出《将军斩龙王》的戏。 锣鼓喧天,唱腔高亢。 台下围满了黑压压的观众,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朔离挤进人群,靠在一棵大槐树下,懒洋洋地看着台上的将军挥舞着红缨枪,与一个套着龙头头套的龙套打得“难分难解”。 真无聊。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刚才换来的钱。 少年抽出几张,随手团了团,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朝着戏台的方向扔了过去。 几团纸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人群中,有几张被风吹开,雪白的纸片在空中打着旋。 “银票!是银票!”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天上掉钱了!” “我的!是我的!” 台下瞬间乱成一团,看戏的观众变成了抢钱的疯子。 人们互相推搡着,叫骂着,为了那几张纸片争来争去。 台上的戏也唱不下去了,演将军的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下的闹剧。 就这样,朔离一路撒钱,一路走。 她的行动迅速,一路竟没有一人察觉是她做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天色渐暗。 朔离刚刚去某个茶馆丢了最后一波银钱,往门口走。 旁边有两个未去争抢的看客正在议论。 “这又是哪家的败家子?真是世风日下。” “嘘,小声点,你还不知道?如今京城里时兴这个。” “时兴什么?时兴当街撒钱?”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积功德’!” “这么邪乎?这所谓功德……” 讨论的声音逐渐远去。 街道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市的喧闹。 朔离摸了摸肚子。 嘴巴饿了。 她顺着食物的香气,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口正好有个馄饨摊。 几张简陋的木桌,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搅动着锅里的汤。 朔离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一碗馄饨。” 等待的时候,少年撑着下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赵书言。 当初从凡界回去,聂予黎便私下找到了赵书言,也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 等朔离从闭关中出来,只听洛樱说,赵书言离开了青云宗,只身闯荡了。 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再次受惠的话,怕给恩人沾上不必要的因果”。 朔离撇了撇嘴。 修真界的人,就是麻烦。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一个个圆滚滚的馄饨浮在清亮的汤中,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香气扑鼻。 朔离拿起勺子,正准备开动。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就在她邻桌的暗影里,蹲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单衣,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朔离看了一眼自己的馄饨,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乞丐。 她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喂。” 那女孩的眼睛瞪大了,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少年开始在自己的储物戒里反复掏。 刚刚散财了那么一波,找了会,没那么大数额的只有—— 一枚铜钱。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来着? “喏。” 朔离稍微回忆了一下,就将铜板丢去,对方顿了顿,有些慌忙地伸手接过。 她指了指旁边的老妇人。 “去买一碗小的吧。” 望着那个跑去的小身影,少年的思绪又逸散。 因果这种东西。 又要散财,又要避免,还要束手束脚…… 真是麻烦啊。 —————— 凡界篇之一——杜子春。 完。 ———— 第343章 不服 清溪谷。 竹制的躺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朔离闭着眼睛,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躺椅扶手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 她今天份的朱果已经吃过了,自己算了一下,约莫再吃个半个月,就可以突破修为,到金丹大圆满。 在其身后,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孩子正伸着两只小手,一下一下地给她捏着肩膀。 孩子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力道还算适中。 自凡界的任务过后,朔离得到了一大批贡献点,自然是好好的挥霍了一波。 远处的灵田比一年前扩大了数倍,一排排崭新的傀儡正在田间不知疲倦地劳作,翻土、播种、灌溉,井然有序。 田埂边上,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溪水被精巧的竹制管道引向各处,形成了一套自动化的灌溉系统。 “煤炭,用力点。” 那孩子捏着她肩膀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力道稍微重了些许。 朔离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爽!” 赤霄冷哼一声。 一般这事平时都是那只猫妖做,今天他受朔离所委托,到白玉城购置点心去了。 不过,这个蠢货真是该死…… 明明自己救了她这么一条烂命,不好好感谢他也就算了,居然还这样使唤他! “左边,往下点。” 赤霄依言移动了手指。 他的指尖在朔离的肩胛骨附近游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小魔君的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下,指尖微微弯曲,对准了那处穴位。 猛地发力。 “嘶——!” 朔离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股古怪的酸麻感从肩膀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转过头,龇牙咧嘴地看着身后那个一脸无辜的赤霄。 “你想死?” 赤霄仰起头,他摊了摊手,小脸上满是茫然。 “不是你让的吗?” 朔离眯起眼睛,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穿过竹林的层层阻隔,如同一只迅捷的飞鸟,径直飞到了躺椅旁。 光芒散去,露出一只由金色符纸折成的纸鹤。 那纸鹤翅膀扇动,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中传出。 “师弟?今日是否有空?” 朔离伸手,将那只还在扇动翅膀的纸鹤抓了下来。 “有空,说事。”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通过灵力传回纸鹤。 纸鹤在少年手中震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金光,朝竹林外飞去。 赤霄站在一旁,看着那道金光。 朔离没理他,重新躺回了躺椅上,闭上眼睛,一副准备接着享受的模样。 “手别停。” 小魔君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重新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次,他的力道放得极轻,像是猫爪子在挠痒痒。 “……呵,你和聂予黎的关系,还真挺不错。” 朔离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你有意见?” “他找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五千哥估计有事。” “有什么事?” “?” 少年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面前那人神情上的疑惑转为思索,然后是顿悟了什么的恍然大悟。 赤霄的动作一顿,一股难言的紧张突然涌了出来。 难道…… “我说,煤炭。” 朔离含着笑意看他。 “你是不是也想做我兄弟?” “……” “我才不要!” 小魔君松开了捏着她肩的手,死死瞪着她。 本想说“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就当你大哥”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眯了眯眼。 “怎么,你还不愿意?” “谁想做你这种家伙的兄弟?” 赤霄将声音压低,却淬着冷意。 “也就是聂予黎那个疯子脑子有问题才会一直心甘情愿被你压榨……” “嗯?”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的鼻音。 “五千哥的好坏,轮不到你来评价。”朔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他是我的挚友,懂吗?” 赤霄抿紧了嘴唇。 他当然懂。 他懂朔离口中的“挚友”是什么意思。 是可以在危难时托付后背的人,是可以一起大口喝酒的人,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并且会在对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更是……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取代的位置。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神魂都在发烫。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阴沉的模样。 “哦。”他说,“那我是什么?” 朔离重新懒洋洋地靠回躺椅上。 “你是我的员工,兼储备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 赤霄的拳头在身侧瞬间攥紧。 员工? 储备粮? 他堂堂魔君,黑龙一族的少主,在她眼里就是这种东西? 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但他不能发作。 跟朔离这种蠢货发火,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翻腾的怒意压了下去。 小魔君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你好偏心啊。” 赤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我给你干活,陪你打架,还救过你的命。” “结果,聂予黎是你的挚友,我就是个员工。” “……” 朔离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仿佛见鬼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赤霄的脸颊,又戳了戳他的额头。 不烫。 “你上个月的朱果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 赤霄拍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有点发烫。 这个家伙,懂不懂什么叫做以退为进? 这种表情……显得他好像、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我就是不服!” 朔离坐直了身体,她盘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他。 “不服什么?” 赤霄被她这么一看,准备好的说辞又卡住了。 “……凭什么他是挚友,我就是储备粮?” 朔离闻言,露出了更加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样啊。”她点点头,“那给你升个职,当主管,你看怎么样?” 赤霄的脸瞬间黑了。 主管是什么鬼东西? 而且,他要的是这种东西吗? 这个家伙的脑子里除了上下级和利益交换,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吗? “我不要当什么主管。”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朔离。 “我救了你的命。” 这句话很管用。 朔离脸上的随意和困惑都收敛了些。 她认真地思考起来。 “救命之恩,是要还的。” 朔离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说吧,想要什么?” 某人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给你在清溪谷划一块地,你自己当家做主?” “以后朱果收成,分你一成?” “还是……让洛师妹给你买个更好的项圈?” 每一个提议,都让赤霄的脸色更黑一分。 第344章 不知好歹 “所以。” 赤霄开口,声音很平。 “在你眼里,我救你一命,就值这些东西?” “我不要那些。” 朔离看着他。 “地契,灵石,法宝,都不要?” 他点了点头。 “都不要。” 这下轮到朔离犯难了。 不要钱,不要地,也不要装备。 那还能要什么? “难道你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好人?”某人语气惊诧。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他反问。 朔离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下巴。 “不像。”她很干脆地回答,“好人一般活不长,你看起来挺能活的。” 赤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田间劳作的傀儡,又看了看旁边溪流里游动的灵鱼。 这些东西,在魔界,只要他愿意,可以拥有千万倍。 可那些,和他想要的,完全是两码事。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为什么那时要救这个蠢货?甚至用了自己的心头血……? 他的沉默让朔离更加困惑了。 少年盘腿坐在躺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总得有个目标吧。” 某人自顾自地回到了之前她所想的话题:“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可以破例,让你也当我的兄弟。”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弟了。以后五千哥是大兄,我是二哥,你是三弟。” 赤霄愣住了。 三弟? 他看着朔离那张“我真是个天才”的得意脸,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谁要当她的三弟? 谁要排在聂予黎后面? “我拒绝。”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嗯?”朔离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当我兄弟不好吗?以后我罩着你,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我的朱果你也可以随便吃。” 某人自以为她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但赤霄听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要和他一样。”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和聂予黎一样。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 “啧。” 少年满脸鄙夷。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能还你恩情已经是尽力了。” 赤霄深吸一口气。 “你这个混蛋……”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穿过竹林,比来时更加迅捷。 它没有飞向躺椅,而是径直悬停在了少年的肩头。 聂予黎温和又透着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 “师弟,我在谷口了…这里,有个傀儡。” 朔离确实在最近升级了防御系统,还没来得及录入频繁访问者们的灵力。 少年抓下肩头的纸鹤,随手掐灭,化作金色的光点消失。 她站起身。 “我去开门。” 说完,朔离就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没再看赤霄一眼。 赤霄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抬起脚,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清溪谷的入口处,被一道新设的竹篱笆围了起来,只留下一条通路。 通路中央,站着一个三米多高的机关傀儡。 傀儡通体由玄铁铸成,身形魁梧,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胸口的晶石核心闪烁着红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聂予黎就站在傀儡面前,神情平和,没有丝毫要硬闯的意思。 他看到朔离走了过来,浅浅的笑。 “这是你新做的?” “嗯,安保升级。” 朔离走到傀儡前,抬手在它腿上拍了一下。 “权限录入,聂予黎,代号五千哥,放行等级:最高。” 机关傀儡胸口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变成了柔和的绿色。 它收起巨斧,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通路。 朔离侧过身,对着聂予黎抬了抬下巴。 “五千哥,请进。” 聂予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朔离身后的赤霄身上,微微抬颔,算是打招呼。 “煤炭道友。” 对方根本没有理会他。 朔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领着聂予黎往里走,越过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灵田。 几个崭新的傀儡正在田埂边上挖着沟渠,动作流畅。 “随便坐。” 朔离指了指竹楼下的石桌石凳。 她自己先一屁股坐下,顺手从旁边果篮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朱果,咔嚓咬了一口。 聂予黎在她对面坐下,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新扩建的灵田,自动化的灌溉系统,还有那个守在谷口的巨大傀儡。 不过一年时间,这里又变了不少。 男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推到朔离面前。 “这些灵土,对朱果有好处。” 朔离接过,打开那个布袋,里面是些散发着浑厚土灵气的黑色泥土。 少年捏起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好东西。” 她把布袋也收了起来。 “谢啦,五千哥。” 赤霄一直跟在后面,此刻正站在躺椅旁边,双手抱胸,冷眼看着。 聂予黎的目光转向赤霄。 “煤炭道友,你还好吗?”他问。 赤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事。” 他吐出两个字,移开了视线。 朔离啃完了手里的朱果,又拿起一个,随口就命令赤霄。 “煤炭,给我捏肩。” “啧。” 赤霄不爽的发出一个音节。 动作上,他还是老实的将手放在了朔离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按压起来。 聂予黎望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师弟,还是不要总麻烦煤炭道友了。” “我来帮忙吧?” 朔离偏过头,看了看聂予黎,又看了看身后那个脸色不善的小孩。 “行啊。” 她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肩膀。 “那你来这边。” 聂予黎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绕到躺椅的另一侧,真的伸出手,搭在了朔离的左肩上。 赤霄捏着朔离右肩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彻底沉了下去,金色的竖瞳里像是有寒冰凝结。 “他身上有剑气。”赤霄开口。 “然后呢?”朔离问。 聂予黎的手法和赤霄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每一处按压都带着一股柔和却能深入肌理的灵力,精准地舒缓着紧绷的肌肉。 一边是温和舒缓的灵力渗透,一边是带着些许不甘不愿力道的纯物理按压。 某人舒服地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聂予黎看着朔离那副享受的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一边按着,一边开口。 “朔师弟,墨师叔是否出关?” 第345章 英杰榜大比 提到那个名字,朔离浑身一僵。 近期逍遥了这么久,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那个便宜师尊了。 在原着,凡界副本结束不久后,墨林离就出关了。 自此仿佛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开始各种主动示好追求洛樱,因为前期对弟子的忽视自然导致了追妻火葬场,最后在大决战后孤寡的飞升。 当然,这一切跟朔离这个小配角没有什么关系……个鬼啊! 自家师尊疯了,没人罩着,那还怎么为非作歹?! 可恶,今天之后每天的朱果量提升三个…… “朔师弟?” 一旁的聂予黎见她没有反应,又轻轻唤了她一声。 “咳,五千哥。” 少年顿时感觉捏肩也不是很享受了,坐直了身体。 “你问我师尊做什么?” 男人温声开口:“只是与三年后要开启的‘英杰榜大比’有关。” 朔离挑眉:“哦?英杰榜?那是什么玩意?听起来就很麻烦。”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但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英杰榜是正道宗门集体五百年办一次的大型大比,只许元婴境界的修士参加,算得上是年轻一辈最高规格的比试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按照惯例,各大宗门都会派出一位有分量的长辈作为代表。” “我师尊的意思是,想请师叔出关前往。” 朔离听完,没什么兴趣地“哦”了一声,身体又懒散地靠回躺椅上。 原着里也没提到这玩意,而且她现在才金丹期。 “那我不知道了,反正这个白毛现在没出关。” “墨师叔是剑尊,若青云宗此次无人前去,其他宗门会多有揣测。” “知道了,但他又不在。” 朔离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拿起一个朱果,咬了一口:“我能有什么办法。” 少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聂予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一旁,一直沉默着捏肩的赤霄,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抹幽光。 那股力道,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按压。 某股微弱却极为精纯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朔离的肩部经络。 那力量阴柔,像一股清泉,精准地冲刷着疲惫的穴位。 “唔?” 朔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哼唧。 正舒服着,某人对便宜师尊的事情就更加不上心了。 “五千哥,我师尊他这人不进油盐,这事我也没法。” 聂予黎按着朔离左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那股温和的灵力并没有收回,而是维持着一个稳定的输出。 “师弟,此事并非儿戏。” 某种程度上,墨林离算年少成名。 如今他大乘大圆满的修为,年龄也不过百年…其余的世家或宗门都想一览剑尊的风采。 “你可否…通知师叔一下?” “通知?你们肯定也通知了吧?他没回应,那不就是不想去吗?” 朔离将嘴里的朱果咽下。 “让我来说,会有什么不同吗?” “朔师弟,你是墨师叔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宗门内的传讯,除紧急事务外,师叔从未回应过。” 言下之意很明显。 他们联系不上,或许只有她可以。 “行。” 那滩人舒舒服服的躺着。 “我待会有空用一下令牌…煤炭,往下边一点。” “不过,他要是也不回,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毕竟谁知道这白毛精神状态如何?说不定已经恋爱脑发作了。 “事情解决了,五千哥,你可以回去了,之后有结果我会通知你的。”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赤霄仰起小脸。 “你不是说一直想尝尝朱果酿的酒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竹楼下埋着的一个小土包。 “我先前看到小七新酿好了一批,埋在那里了。” 朔离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睁开一只眼睛,瞥向赤霄指的方向。 “哦?居然有惊喜?” 赤霄点了点头。 “嗯,他说加了清晨的甘露,味道会更好。” 朔离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走,挖出来尝尝。” 说着,她就起身朝竹楼那边走去。 赤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他路过聂予黎身边时,还抬眼瞥了对方一下。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情绪。 聂予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走向竹楼的两个身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片刻后,男人跟了上去。 朔离已经指挥着赤霄找到了埋酒的地点,正兴致勃勃地指挥他刨土。 “快点快点,没吃饭吗?” “用点力。” 赤霄憋着一口气,手上凝聚出一团小小的灵气,瞬间将泥土震开,露出了下面一个密封的黑色酒坛。 朔离一把抢过酒坛,拍开封泥,一股清甜混着果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好香!” 她正准备直接抱着坛子喝,一只手伸了过来,拦住了她。 是聂予黎。 “师弟,许久未曾切磋了。” 朔离抱着酒坛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聂予黎。 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灵石碰撞声。 “老规矩,五块中品灵石一次。” 朔离的眼睛亮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又看了看聂予黎手里的钱袋。 衡量了不过半秒。 “砰”的一声,她把酒坛重新塞上封泥,往赤霄怀里一推。 “你,先拿着。” 然后,少年转过身,面向聂予黎,脸上是热情的笑容。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 “五千哥,今天想怎么打?” 赤霄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酒坛,站在原地,瞪了朔离一眼。 聂予黎脸上的笑意不变。 他收起钱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的佩剑。 剑鞘笔直,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师弟,跟我来。” 男人的视线掠过清溪谷,又掠过了正抱胸看着他们的某点龙。 “此地不宜比试。” 第346章 切磋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 朔离立刻跟上,路过赤霄身边时,她拍了拍那个比她还高的酒坛。 “酒放好,等我。” 赤霄抱着酒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 聂予黎在前,身形挺拔。 朔离在后,步履轻快。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谷口,那个三米高的机关傀儡自动让开了道路。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 赤霄看了一会儿,他抱着那个黑色的酒坛,转身走向竹楼下的石桌。 他将酒坛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然后拉开一张石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谷口的方向。 ……迟早有一天。 …… 青云宗,外门演武场。 这里是宗门内最大的一片公共试炼场地,由巨大的青岩石铺就,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比试。 “好快!” “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朔师兄……他不是才金丹期吗?为什么能和聂师兄打得有来有回?” “没有用上灵力,这是纯粹的体术啊!这朔离的肉体强度与刀法真是可怕……” “这就是那个宗里传的,到处打家劫舍的朔离?” “去去去,你那是哪里来的谣言?朔师兄明明是在青灵秘境拯救一众修士的青云宗天才!” 中央,最大的擂台上。 两道身影在擂台中央对峙。 聂予黎的剑稳。 每一剑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直对对方的攻势。 朔离的刀快。 刀光如泼墨,诡谲,毫无章法,每一刀都从预料之外的角度劈来。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火星四溅。 擂台下的外门弟子们已经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青一黑两道残影,在擂台中央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 擂台的地面上,青岩石板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有深有浅。 深的,是聂予黎的剑留下的,笔直,凌厉。 浅的,是朔离的刀划过的,曲折,飘忽。 一次拼刀后,少年一个后撤,拉开十几米的距离,接着抬手。 她手上的长刀快速变化,呼吸间,一个奇怪的法器就已显现。 朔离扣动扳机。 下一个瞬间,一道凝练的光束从枪口射出,直奔聂予黎的面门。 没有声音,只有光。 聂予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脚尖点地,身体向侧面平移出去数尺。 光束擦着他的衣袖飞过,狠狠地打在了擂台远处的防御结界上。 “嗡——” 结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光束击中的地方,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痕迹。 擂台下的弟子们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好快的速度。” “那是什么……符箓?还是法宝?” “威力好大,若是打在身上……” 朔离刚放下枪,身体向侧面横移一步。 她刚一偏头—— 男人的身影已经迎面而来。 少年手中的枪身瞬间变回唐刀的形态,横在胸前。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重的巨响。 朔离被这一剑的力道震得向后滑出数丈,握刀的手臂微微发麻。 她还没稳住身形,聂予黎的第二剑、第三剑已经接踵而至。 剑光如水银泻地,绵密不绝。 少年凭借本能,快速挥刀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几乎退到了擂台的边缘。 又一次刀剑相抵。 两人隔着交错的兵刃对视。 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温和如初,映着少年战斗时沉静的神情。 “师弟,我要用灵力了。” 话音刚落。 朔离像是听到了什么解脱的信号,她松开了握刀的手。 “锵啷”一声,小竹掉在了地上。 某人一下瘫软在擂台上。 “认输。” 整个演武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这戏剧性的一幕。 聂予黎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化为浅笑。 他收剑入鞘,走到朔离面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 “师弟,这不是才刚刚热身?” “不打了不打了。” 朔离接过袋子,数了数里面的灵石,也没起来。 本身她一个金丹后期单凭肉身强度与元婴大圆满对抗就已经很勉强,每次切磋也是,一旦聂予黎用上灵力,那就是她被单方面蹂躏的信号。 现在人这么多,她才不想丢脸! 聂予黎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手上稍稍用力,将赖在地上的人整个从青岩石板上拉了起来。 朔离顺着他的力道站稳。 擂台下的弟子们还站在原地,视线都汇聚在他们两人身上。 聂予黎的目光扫过台下,然后转向朔离。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自动让开一条通路的人群,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逐渐变小。 “我还以为能看到聂师兄出手呢……” “朔师兄也太干脆了。” “什么干脆,我看是打不过就跑。” “胡说,能和聂师兄在体术上打成那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行你上啊?” 声音被风吹散。 两人并肩走在返回倾云峰的山道上。 聂予黎走在左侧,步履平稳。 “师弟,关于师叔的事……” “嗯,记得呢。” 朔离应了一声,她正低头把玩着那个钱袋,灵石在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朔离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答应过的事,总会做到。 …… 是夜。 倾云峰的石屋。 朔离躺在被窝里,玩着宗门令牌。 虽然她早已不需要睡眠,但对于前世基本缺乏休息的她而言,睡眠本身就是一种娱乐活动。 少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光滑的玉石表面划拉着,一个q版的,头顶长着两个小犄角的黑色煤球形象很快就出现在上面。 她又在煤球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 【今天你被地主压榨了吗?】 画完,她又觉得不太满意,于是抹掉,重新画了一个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捶地的煤球。 旁边配字: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玩了一会儿,朔离终于想起了正事。 她除掉令牌上的涂鸦,指尖灵力微动。 【“师尊,英杰榜大比,掌门问你去不去。”】 字迹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令牌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件事,朔离就把令牌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反正她话已经带到了。 回不回,什么时候回,那就是那个白毛的事了。 少年刚闭上眼没多久——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令牌上升起。 朔离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重新拿起令牌。 【“你是否前去?”】 第347章 拥抱 朔离盯着令牌上的那几个字,撇了撇嘴。 问她做什么?宗门又不是要她去。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在令牌上戳了戳。 【“师尊去不去,给个准话。”】 令牌上的字迹消失,陷入了沉寂。 朔离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便把令牌随手往旁边一丢,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开睡。 夜色如墨。 石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少年将自己裹好,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在倾云峰,她向来是开“最大功率”的睡眠,力求百分百的舒服。 被她随意扔在枕边的宗门令牌,安静地躺着,上面的光芒早已熄灭。 …… 万籁俱寂中,屋内的空气温度,毫无征兆地下降了些许。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白衣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不是实体,而是由月华凝聚而成。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遮住了眉眼。 墨林离静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男人的视线落在那个鼓起的被团上,又移向旁边那块被随意丢弃的玉质令牌。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虚空点在了那块令牌上。 令牌上,那一行被抹去的字迹重新浮现。 【“师尊去不去,给个准话。”】 片刻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先问的你。” 无人回应。 墨林离面无表情的戳了戳那一团。 被子动了动。 又一下。 那个鼓囊囊的被团蠕动得更厉害了。 终于,一个脑袋从被子里不情不愿地钻了出来。 乱糟糟的黑发下,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透着刚被吵醒的迷蒙和不爽。 “小七,我不是让你去清溪谷……” 朔离的视线花了点时间才聚焦,看清了床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 某人立马清醒了。 朔离一个起伏从床上跳起,立正,神情肃穆。 “师尊,恭迎…呃,恭喜出关!” 墨林离的视线从朔离那张写着“严肃”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被她掀开的被子上。 被子很乱,皱成一团。 “你是否前去?”他问。 朔离还有点昏沉的大脑飞速运转。 前去?前去什么? 英杰榜? 那不是元婴期才能参加的玩意吗? 她一个金丹期去凑什么热闹? 而且…… “师尊,那大比,不是元婴修士才能参加?” 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她的身体也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 “而且,掌门问的是您,不是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条纹,正好照亮了墨林离白色的衣摆。 空气里有一股冷意,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短暂的闭关后,墨林离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或许没有? “你去,我便去。”他说。 朔离差点绷不住。 这家伙是什么跟风的小学生吗? “那我不去,那是元婴修士的比试。” 墨林离语气平静。 “那便不去。” 事情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少年的视线往被子那处瞟。 对方没有动,就是看着她。 啧。 他不动,她也不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片刻,朔离终于忍不住。 “师尊,还有事?” “这次凡界的任务,我在关注。” “……” 还有检查作业环节?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您看了多少?” “半数。” 朔离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哈哈,师尊,别夸我哈。我也知道我在凡界拯救世人很帅……” “你在黑石镇窃了凡人的事物。” “寺庙前,你杀了人。” “而后,在皇宫,又与一位与你有过因果的凡人再次结交……” 听到这么一大堆“谴责”,少年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师尊,这些都是必要的做法和牺牲!” “没有我,这次我们的任务能这么顺利吗?” 墨林离沉默了片刻。 其实,有关朔离的命数,他一向难以勘破,他们二人又隔了两个世界,联系就更加微薄。 墨林离看到的大多是一些零散的场景碎片。 这次凡界的任务是天道所托。朔离虽然是界外之人,但也确实关键。 于是男人点了点头。 朔离看到他点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少年的下巴抬了起来,嘴角也向上扬起一个弧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 墨林离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神采飞扬,像是有星光在里面跳动。 于是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落在了朔离的头顶,然后揉了揉。 少年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还没等她发出谴责的声音,对方的动作变了。 那只停留在她头顶的手滑落到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 一股力量传来,将她整个人带向前方。 朔离的脸撞进一片柔软又冰凉的布料里。 鼻尖是冷冽的、如同高山积雪般的气息。 一双手臂环住了她。 一个拥抱。 这个动作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那时,你的魂灯不稳。” 于是,仅仅只是那一瞬,墨林离就强行暂停了共鸣与修行。 他还未与天道沟通,就强行撕裂了两界通道。 结果,下一刻,朔离那微弱的魂火就再次恢复稳定。 那样的情绪,来的突兀,又剧烈。 事后回想,以墨林离那能勘破万界的神通,竟也难以说得清那是什么。 或许,是像先前宗门遇袭? 少年时的他也是第一时间行动。 但绝无这般古怪的……冲动? 男人抿了抿唇,他将仿佛见了鬼似某人抱的又更紧了些。 “莫要再如此。” 第348章 白毛正在接单ing 该死,这个白毛,发病了吗? 但也不该对她发啊! 被几乎要团成一团的朔离闷闷的叫嚷:“师尊,快放开我,你身上好冷!” 然后,几乎是瞬间,对方身上的温度骤然温暖起来。 像抱着一个大号的暖炉。 “暖了。” “????” 她就知道这个白毛脑子有问题! 朔离语气委婉:“师尊,您这样做是不对的。” 墨林离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 他微微低头,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几缕擦过朔离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先前你从未说过。” 他指的是之前小墨林离主动抱她的动作。 那个时候,朔离从未说过这个不对。 朔离梗了梗。 “这哪能一样?” “可我思念你。” 朔离的身体僵住了。 少年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仰视着对方。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银白色的眼眸里映着她茫然的脸。 “师尊,你是不是闭关把脑子闭坏了?” “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 “为何不能?” “挂念一人,便是思念。” 墨林离的声音很平。 “闭关时,我挂念你。” “……” 朔离没话说了。 没想到这个白毛,呃……还挺有师徒情怀的? ——这是不是说明他大后期恋爱脑发疯她也可以为非作歹了? 见少年不再发出抗议的声音,墨林离自然的将她抱起。 二人坐于一旁的软榻上,他依旧环着她。 ……是这种感觉。 当她在身侧时,仿佛神魂就被某种古怪的东西充满了。 罕见的,墨林离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心满意足”的情绪。 这就是师徒之间,那所谓的“羁绊”吗? 墨林离此时完全理解自己的师兄玄一收徒之事了。 朔离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型的白色猫科动物扒住。 她嚷嚷叫了几声。 “师尊,你真没被夺舍?” “没有。” 在其身后,墨林离开始自然的替她整理着因刚刚睡起而有些毛躁的黑发。 修长的手指穿过少年的黑发,动作并不熟练,只是单纯地将打结的地方梳理开。 做完这些,墨林离的手并未离开,而是顺着发丝滑下,落在了朔离的肩膀上,又一路向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朔离的手抬起,摊开在自己眼前。 另一只手的指腹,从她因为常年握刀而生出的薄茧上,一寸寸抚过。 从掌心,到每一根手指的关节。 他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鉴定什么。 朔离被他这一连串的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师尊,查户口呢?” 少年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英杰榜的事,怎么说?真不去?” 毕竟,五千哥他们好像蛮看重这个的…… 墨林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朔离的手上移开,对上了她的眼睛。 “你去,我便去。” 朔离无语。 “我想去也去不了啊,那是元婴修士的比试,我去干嘛?当靶子吗?” 她现在金丹后期,离元婴还有一个境界和一个大境界。 这几步,快则数年,慢则百年。 大比三年后就开,她赶不上。 “三年,够了。” 墨林离说。 朔离皱起眉。 “够什么?我这么懒,三年能到元婴?师尊你别开玩笑了。” 她一脸“你是不是在为难我”的表情。 少年开始盘算。 就算她天天把朱果当饭吃,当糖豆磕,三年也到不了元婴。 “那便勤勉一些。” “呵呵,怎么可能?还有,师尊你好重。” “……” “换姿势也没用,师尊,我觉得你应该回你的倾云殿坐牢……啊不是,修行了。” “。” “变小也不行!算了,你还是变大吧,还挺软的。” “嗯。” 朔离已经开始理直气壮的享受了。 因为有些好奇,她伸出手,去扯了扯他落于自己肩上的雪白发丝。 入手不是寻常的质感,有点冰凉,又柔软。 墨林离的动作没有停顿。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腹依旧在她掌心的薄茧上摩挲。 他任由朔离扯着自己的发丝,银白色的眼眸垂下,看着那几根缠绕在少年指间的长发。 “我目前未曾寻到你先前的世界。”他说。 少年扯他头发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玩意儿? 她眨了眨眼,没跟上对方的思路。 墨林离抬起另一只手,从她指间解下自己的发丝。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朔离的手指。 然后,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墨林离手心。 那是一枚戒指。 通体由一种未知的银白色金属打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风格简约到了极致。 戒面很窄,只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凹槽,上面镶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钻。 整体的设计,与这个修仙世界的审美格格不入。 它看起来,就像是朔离前世在古地球的博物馆里才会看到的东西。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器物。” 墨林离似乎思考了一下。 “也是礼物。” 接下来,他就没有说话了。 ——好像是有些期待的看着她。 朔离张大嘴。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不是钻戒吗?! “不是…师尊,你哪里搞来这个的?” 墨林离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戒指上。 “我凝炼分身,去了一处与你所言相似的世界。” “那里的人说,此物,是一种信物。” “用于赠予……” 墨林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在乎之人。” 朔离凑近了一点,盯着那枚戒指。 “这个就是碳啊。” “……” 墨林离眨了眨眼。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不一样。 为了确认,某只白泽从识海中寻出那一份记忆碎片。 ——街头,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圈,捧着塑料的方形餐盒。 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和汗味。 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皮肤黝黑的男人扒拉了两口饭。 “我老婆上个月生日,花了我三个月工资,买了个戒指。心疼死我了。” 另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那算小的。我当年给我媳妇买的,比你那大一圈。” 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凑过来问。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 “用处?用处大了!”黄帽子男人提高了声音,“这就是个凭证!信物!懂不懂?” 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安静地吃着饭。 黑发,黑眼,面容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咀嚼的频率固定。 在听到“老婆”和“信物”这两个词组时,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男人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高谈阔论的黄帽子男人。 记忆的碎片消散。 “你不感兴趣?” “这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吗?” 朔离此时已经顾不上享受免费人形枕头了。 这对吗? 原着的高冷剑尊给她个背景板炮灰送了……钻戒? 这是该出现在修仙小说内的东西吗? “不是,师尊,你怎么搞到这个的?” “送外卖。” 墨林离语气平静。 第349章 白毛沮丧ing 朔离的大脑宕机了片刻。 她的师尊,修真界战力天花板,大乘期大圆满的剑尊——为了给她搞一个……碳制品,跑到异世界去送外卖? 少年深吸一口气,用指头推了推那个戒指。 “师尊,你送了多久外卖?” “三个月。” 他说。 “那个世界的货币需以劳动换取。” “……你跑了三个月外卖,就为了这个?” 如果是墨林离的话,昼夜不分的跑外卖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在古地球的介绍中,外卖骑手是一种“能者多劳”的模式。 “嗯。” 墨林离将戒指放在朔离的掌心。 “送餐的报酬很低,价格不高,所以花了一些时间。” “但是这个完全不值得啊。” 朔离直接戳破真相。 “钻戒是完完全全的骗局,不过是碳罢了,那个世界的科技,应该可以做到量产……” 墨林离眨了眨眼。 接下来,某人开始科普碳的几种同素异形体。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银白色的眼眸注视着朔离,像两片被冻结的湖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少年滔滔不绝的声音。 她从石墨的晶体结构,讲到金刚石的成键方式,又讲到工业合成金刚石的成本。 说完,朔离呼出一口气,她看着墨林离,等待着他的反应。 男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着对方掌心那枚戒指。 那颗被朔离称作“碳”的小石头,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片刻后,墨林离抬起头。 “它不是信物?” “是信物,但也是碳。”朔离回答,“重点是,它不值钱。” 少年介绍完毕后,立马开启嘲笑模式。 “师尊,你居然被那种商业宣传被骗了……没想到你还有今天!” “嗯。” 墨林离应了一声。 “……” 就这样? 没有得到她想象里应有的反应,某人切了一声。 对方又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 然后,他握住朔离的手,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动作不容分说。 冰凉的金属圈贴合在皮肤上,尺寸正好。 朔离眨了眨眼。 她动了动手指,看着手上那个多出来的东西。 “这是干嘛?” “应物尽其用。”墨林离说。 他抬起朔离的手,银白色的眼眸看着那枚戒指。 “它现在在你的手上。”男人补充,“便是你我的信物。” “即使不值当,但起到了该有的作用,便可。” 朔离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仅仅只是一瞬停顿,她就抬起另一只手,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它摘下来了。 “师尊,我不戴这种东西的。” “。” 墨林离垂着眸子看着。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些什么别的—— 但少年却古怪的感受到了一股谴责的意味。 那枚被摘下的戒指,就躺在朔离的掌心。 墨林离伸出手,将她的手合拢,连同戒指一起包裹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 “你不喜欢。” 他说的不是问句。 “是啊,我又用不着这种…呃,首饰。” “就算是法器,也不符合我平时的战斗习惯。” 朔离清了清嗓子,她又想起五千哥的叮嘱。 “那什么…师尊,那个英杰榜,你真不考虑一下?” 墨林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被他拢着,能感觉到那枚小小的戒指硌在掌心。 “你去,我便去。” 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此事,与戒指一样,是我需耗费心力之事。” 他抬起眼,银白色的眸子看着她。 “你若弃之,我亦无趣。” 朔离撇了撇嘴。 “我又不是不想去,估计是个可以狠狠装一波的机会。” 最关键的是,这次什么英杰榜完全没有被原着提及,估计也不会受天道操纵影响,她可以狠狠捞一波大的。 “但是,三年之内到元婴,师尊,你总得给个具体方案吧?光靠吃朱果肯定不行。” 听到她松口,墨林离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些许。 “有两条路。” 他说。 “一,入剑冢深处,与元婴剑魂日夜不休对战三年。胜,则破境。败,则身死道消,或沦为剑奴。” 朔离的脸都绿了,她立马回忆起了不好的记忆。 这是要干嘛? 自己都穿越了,还要去打战斗流水线? “第二条呢?” “随我前往北境之北,极寒冰原的‘无时天’。” “那里时空凝滞,与外界流速不同。内里一年,外界一月。” “但灵气稀薄,环境恶劣,只有我能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 “我会在那里,陪你历练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跟这个白毛单独待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三十六年? 朔离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这两个选项,听起来没有一个像是人能选的。 “有第三条路吗?” 墨林离的声音平静。 “天道酬勤,修行没有捷径。” 朔离沉默了。 她靠在墨林离怀里,开始认真分析这两个选项。 剑冢深处,日夜不休打三年。 好处是速成,坏处是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没有自己意识的剑奴。 北境之北,无时天。 和这个不正常的家伙待三十六年。 好处是安全,有天下第一人当保镖和陪练。 坏处是……估计自己要发霉了。 十分坐牢。 ——风险极大与无趣束缚,朔离会选哪个? “第一个。” 某人没有丝毫犹豫。 “去剑冢。” “对了,师尊,你会给我低保的吧?” 对方没有回答,大概是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片刻后,他开口。 “剑冢之内,若神魂溃散,我会出手。” 朔离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会将你残存的神魂,凝成剑奴,永世驻守倾云峰。” 朔离的脸垮了下来。 “算了算了,凡事还是要靠我自己啊……” 少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朔离开始吹牛。 “师尊,你信不信?我只需一年…咳,不是,两年,就可以打成元婴!” “我信。” 他语气平静。 某人心情大好,嘴角立马翘了起来。 “是吧?倾云峰的剑冢有没有速通记录这种说法?我可以打一个……” 墨林离静静的看着,她开始得意洋洋的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二人的手依旧相握。 差不多吹嘘了一阵后,朔离咳了咳。 “师尊,你把手松开。” “……” 墨林离的指节动了一下。 然后——没有其他动作了。 “……?” 这个白毛没听见? 朔离只得自己动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墨林离的手指。 像是掰开一只执拗的螃蟹钳子。 对方并没有真的用力反抗,她很轻易地就将他的手掰开了。 少年看着自己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又甩了甩,像是在甩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接着,朔离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左手。 “师尊,手伸出来。” 墨林离看了她一眼,然后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没什么血色。 朔离拿起自己掌心那枚戒指,捉过他的手。 她捏住墨林离的无名指,将那枚小小的金属圈,直接套了上去。 “喏。” 尺寸虽然有些小,但也差不多。 少年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 “现在,它也是物尽其用了。” 毕竟,这个东西可是这白毛撕碎空间弄到的,要是就这样丢了,还真有些可惜。 不如给他。 墨林离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个银白色金属圈。 那颗小小的“碳”,在他白皙肌肤上折射出一点微光。 他动了动手指。 戒指贴合着他的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男人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朔离。 “好。” “……之后若是准备好了,来倾云殿寻我。”墨林离说。 男人从软榻上站起身,白色的衣摆垂落。 他看着朔离。 “入剑冢后,为凝炼修为,一切只可靠你自己。” “我只会在你神魂彻底溃散的前一刻出手。” 朔离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之后就去准备准备。” 墨林离点了点头。 他的身影在原地变淡,如同融入月光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朔离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墨林离消失的地方,转身就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早。 朔离直接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银白色的眸子。 “……” “砰!” 一声闷响。 床边的人影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撞在对面的墙上,又滑落在地。 朔离猛地坐了起来,手中的长刀显现。 她的视线凝聚,看向地上的那个身影。 地上的人缓缓爬起。 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朔离别无二致的脸庞。 唯一的不同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以及……那身形,是毫无疑问的女子体态。 没有束胸的那种。 此时,对方穿着一件缩小版的白色广袖长袍,看起来有些不合身,像是偷穿了墨林离的衣服。 “……!” “你干什么!” 好不容易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化形,霜华当然是急不可耐的想要展示一下。 可这个家伙一直在睡觉! 等到朔离醒了,她本想说些什么高深莫测的开场白……全被她毁了! “我干什么?你是哪根葱?给你三秒时间,不然我就把你砍成燥子。” 对面的朔离直接拔刀,语气懒洋洋的。 但霜华能感觉到那股杀气。 她是认真的。 “……” “我是霜华!你这个该死的凡人!” 朔离握着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霜华”的家伙。 一头雪白的长发,银白色的眼睛,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看着……更水嫩一点? 还有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墨林离同款的白色长袍。 最显眼的是对方的身材。 这个灯泡装死了这么久,居然变异了? “你真是那个灯泡?” “我不是灯泡!” 霜华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我是神兽白泽!是执掌思过崖的剑灵!” 她叉着腰,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 但那张和朔离一样的脸上,鼓起的腮帮子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生气的小孩。 朔离收起了刀。 “哦,行。”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那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而且,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无性别吗?” 霜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化形之事,岂是你们凡人能理解的!” 她梗着脖子,视线飘忽。 “只是,到了应该到的时候……” 事实上,白泽一族向来可以选择化形的性别。 即使是残缺的霜华也不例外。 她只是觉得,这个家伙会喜欢…… 朔离摸了摸下巴。 “那这副身体,是你自己选的,还是随机生成的?” “当然是参照与我魂契最深的你。”霜华板着脸回答,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至于其他的……是白泽一族本来的形态。” 这里,霜华指的是瞳色和发色。 朔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愧是修仙界的奇妙种族。 少年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霜华面前,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手感不错。 “那你跑我屋里来干嘛?还一大早的睡我旁边,想偷袭我?” “谁要偷袭你!” 霜华拍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小剑灵语气自得。 “现在的我,已经和以往不一样了。” 朔离挑了挑眉,抱着手臂,围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转了一圈。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问,“能打了?还是能帮我赚钱了?” 霜华挺了挺胸膛。 “我已挣脱剑身桎梏,化为实体。” “以前许多无法施展的术法,如今皆可运用自如。”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视线却不自觉地瞟向朔离,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哦?术法?”朔离停下脚步,重新站到她面前,“比如?” “比如,我可以不再需要寄宿于你的刀中,独立行动。” 霜华说,接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光晕:“我也可以直接操控冰属灵气。” 光晕在她指尖跳动,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朔离看着那点光。 然后伸出手,直接把它掐灭了。 “就这?” 霜华的表情僵住了。 “你!” “威力太小。” 朔离作出评价,她拍了拍霜华的肩膀,安慰道:“不过能独立行动还不错,以后可以派你去干点杂活。” “我是神兽白泽!” “知道了知道了,神兽也要为地主家做贡献。” 霜华气得脸颊又鼓了起来,身体周围那层淡淡的光晕开始忽明忽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证明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看好了,凡人!” 第350章 准备 随着霜华话音落下,房间地面上凭空出现一层薄薄的冰霜,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桌腿、凳脚,凡是接触到地面的东西,都被一层白霜所覆盖。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冰霜蔓延到她脚边时,自动停下了。 “……” “就这?” 朔离满脸鄙夷。 霜华瞪着她。 “这只是开胃菜!”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本事!” 话音落下,霜华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快速结了几个繁复的印记。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色长袍无风自动,银白色的长发也跟着飘了起来。 一股比刚才强横数倍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这一次,不再是薄霜。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如同飞舞的萤火虫,在晨光中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 这些冰晶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随着霜华的意念缓缓旋转。 “凝。” 她轻喝一声,指尖向前一点。 悬浮的冰晶瞬间汇聚,在房间中央的上空,化作了一面晶莹剔透的冰镜。 镜面光滑如水,清晰地倒映出房间内的景象,连朔离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少年抬起头,看着那面冰镜。 “能干嘛?照镜子?” 霜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当然不是!”她微微抬颔,解释道,“这面镜子,可以勘破事物。” 说完,她伸手一招,桌上朔离昨晚啃剩的一个朱果核飞了起来,悬停在冰镜之前。 镜面上光华流转。 很快,一行行由冰晶组成的小字,如同瀑布般在镜面上浮现出来。 【物种:赤火朱果(三品灵植)】 【年份:五十三年】 【状态:灵气流失98%,核心已损,无任何价值】 【残留唾液分析:……】 “停!” 朔离眼疾手快地喊停。 霜华不明所以地停下术法,镜面上的字迹消失了。 “怎么样?”她看着朔离,眼神里带着期待。 朔离没说话。 少年走近,伸出手指在冰凉的镜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点意思。”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霜华。 “那来分析一下这个。” 朔离抬起手,她那把名为“小竹”的唐刀出现在手中。 她将刀递到冰镜前。 霜华再次催动术法。 冰镜光芒大放,将整把刀都笼罩了进去。 镜面上,冰晶小字再次浮现。 【名称:小竹(可成长型)】 【主体材质:玄铁之精、星辰之沙、无垢灵髓……】 【核心:剑源之息(凝练),神兽白泽之残魂(魂契绑定)】 【当前形态:刀(一号)】 【可切换形态:微型电磁炮(二号)、中型电磁炮(三号)、巨镰(四号)】 【综合评级:玄阶上品法宝】 【潜力评级:……无法估量】 【警告:器灵能量不足,强行消耗会导致器灵沉睡。】 【建议:寻找蕴含神魂之力的天材地宝进行补充。】 一行行字迹清晰地罗列出来,比朔离自己都清楚。 等仔细审视完后,她转头,看向那个灯泡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 “以后你就负责当我的‘探测器’和‘翻译机’了!果然,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这么废物……” “我一直都看好你的啊!” 暂时抛却掉朔离在霜华昏迷这段时间一直嫌弃的念叨,她这番话堪称真心实意。 单纯的小剑灵哼了一声,十分受用。 某人玩上瘾了。 “对着我,再来一次。” 霜华愣了一下。 “分析我,快快快。”朔离重复。 她重新结印,冰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冰镜转向朔离,镜面光华大盛。 一道柔和的光从镜中射出,将少年从头到脚笼罩了进去。 镜面上,冰晶小字再次飞速浮现。 【姓名:朔离】 【种族:人类(存疑)】 【修为:金丹后期】 【功法:《无名心法》(自创)】 【道基:混沌道基(天阶)】 【神通:异我(攻伐—未完全觉醒) 奇点 (莫测—不稳定) 】 【神魂强度:???】 【肉身强度:元婴初期】 【状态:健康、灵力充盈、神魂链接(霜华)、道种(墨林离)……存在未知标记】 【建议:远离。】 一行行字迹在镜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化作冰晶消散。 房间里一片安静。 霜华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冰镜。 她眨了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又转头看向朔离,眼神奇怪。 “未知标记是什么?” 她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那些惊人的评价上。 霜华被对方一问,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皱起小小的眉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知道。” 小剑灵摇了摇头。 “我的本体是残缺的,无法解析这种超越法则的东西。” 朔离摸了摸下巴。 ……难道,和她前世有关? 或者干脆就是她作为“界外之人”的标记? 啧,怪不得某些家伙刚见面就知道她是穿越者了。 思索完毕,某人的视线又转到了此刻有些忐忑不安的霜华身上。 朔离拍了拍她的脑袋。 “现在,给我变回去。” “变回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变回那个灯泡,方便携带。”朔离说得理所当然,“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把你带在身上?揣兜里吗?” 霜华的脸又涨红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可是……我这个样子也可以战斗。” 她为什么凝聚实体,就是想…… “我不变。”霜华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个形态,我的力量才能完全发挥。” 朔离挑了挑眉,抱着手臂。 “证明一下。” 霜华像是就等着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白嫩的小手,对准了房间角落里一个朔离用来堆放杂物的木箱。 下一刻,地面上那层薄霜中,猛地窜出数根半米多长的锋利冰刺,从各个角度,“噗嗤噗嗤”地刺入了那个木箱。 木箱在一瞬间就被刺得千疮百孔,碎裂开来,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做完这一切,小剑灵抬起下巴,看着朔离。 朔离看了一眼那堆成了碎片的木箱,又看了看霜华。 “啧,你怎么把我的箱子弄坏了?” 霜华的得意僵在脸上。 “我是在展示!” 朔离走到那堆碎片前,用脚尖拨了拨。 “那没用,我要的是精准。” 少年指了指窗外,石屋外长得最高的那棵朱果树。 “看到树顶最红的那颗果子了吗?” 霜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把它给我弄下来。”朔离补充道,“不能伤到果子,也不能碰到周围任何一片树叶。” 这根本是刁难。 那颗朱果长在最顶端的枝桠上,周围枝叶繁茂,几乎把它完全包裹了起来。 用灵力直接摘取,必然会触碰到周围的叶片。 霜华微微抬颔。 “哼,小事一桩。” 她走到窗边,双眼紧盯着远处那颗朱果。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出手,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周围的寒气再次凝聚,但比之前更加内敛。 片刻后,霜华睁开眼,银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蓝色的光芒。 她抬起手,一根手指大小的,几乎透明的冰锥在她指尖形成。 “去。” 她轻声说。 那根小小的冰锥瞬间消失在原地。 远处的朱果树顶端,那根最细的枝桠上,包裹着朱果的几片叶子突然被一层薄冰覆盖,变得僵硬。 下一刻,那根小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出现,精准地切断了连接着朱果的果蒂。 整个过程,周围的枝叶纹丝不动。 被切断的朱果向下坠落。 半空中,另一股柔和的寒气卷了过来,托住朱果,缓缓地将它送到了窗边。 霜华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那颗完好无损的朱果。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也有些发白。 显然,这种精细的操控对她消耗极大。 但她却故作不在意,随意地将朱果递向朔离。 对方接过朱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大口。 不错。 她嚼着果肉,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小剑灵。 “行吧。” 朔离咽下果肉:“以后在宗门里,你可以保持这个形态。但如果要出门,或者我要战斗的时候,你得变回去,进入‘小竹’。” 霜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 “为什么?” “你这个样子目标太大,而且耗能。” “在刀里,我能直接给你供能。”朔离解释道,“而且……” 她伸手,又在霜华的脸上捏了一把。 “你这张脸跟我一样,太麻烦。” 霜华拍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总比完全变回灯泡要好。 “知道了。”她小声说。 解决了霜华形态的问题,朔离吃完手里的朱果,把果核随手一扔。 “好了,这个谈完,该准备干正事了。” 小剑灵期待的看着她—— 清溪谷。 朔离跟个大爷似的躺在自己的专属宝座上,霜华认真的帮她捏肩。 原因是某人说等自己“准备”好了,就带她去冒险 赤霄走进清溪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远处灵田里的傀儡依旧在勤勤恳恳地劳作,竹楼下的溪水潺潺流淌,一切都和他昨日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竹楼前那张过分宽大的躺椅上。 朔离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搭在扶手上,姿势毫无仪态可言。 而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对方一头雪白的长发,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长袍,正伸出两只手,一下一下地给朔离捏着肩膀。 最关键的是,那张脸。 赤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除了发色和瞳色不同,还有那柔和的、属于女性的轮廓之外,几乎和躺椅上那个蠢货长得一模一样。 小魔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是谁?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碰朔离?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中炸开,金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了针尖。 “煤炭,过来。”朔离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 赤霄迈开步子,慢慢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朔离身后那个白发女子。 “她是谁?”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这个啊。” 朔离总算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的第不知道多少号小弟。” 站在后面的霜华听到“小弟”这个称呼,捏着朔离肩膀的手指一顿,在注意到走过来的赤霄后,脸上露出些许不悦。 啧,这个该死的魔修…… 赤霄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朔离身上,又很快转了回去,重新定格在霜华身上。 某种莫名的反感突然涌出。 “这家伙,怎么和你长得这么像?” 他问。 “哦,她是灯泡,现在能变人了。”朔离说。 “灯泡?” 赤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看着霜华那张脸,金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温度。 霜华捏着朔离肩膀的手指用了些力。 “我不是灯泡!” 对少年抱怨完后,她转头,表情立马变得鄙夷起来,语气冷漠。 “我叫霜华。” 朔离被她捏得龇了龇牙,拍开霜华的一只手。 “你怎么回事?跟你前辈学学!” 她对着赤霄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 赤霄走了过去,站在躺椅边上。 他的视线依旧在霜华身上。 这个发色,瞳色…以及那抹若有若无的波动…… “她是器灵?” “嗯。”朔离应了一声,“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思过崖那个。” 赤霄当然记得。 那个一直沉睡在朔离刀里的家伙。 之前比较闲的时候,这个蠢货一直在抱怨自己的剑灵死机了。 他没想到,对方苏醒后,会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小魔君伸出手,直接绕到躺椅的另一侧,在霜华的对面站定。 他也伸出两只小手,搭在了朔离另一边的肩膀上。 霜华看着他,银白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耐。 赤霄的手指很小,但力道却很精准。 他用了点灵力,接着找到了最合适的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唔……” 朔离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 霜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她看着赤霄的手法。 这个魔修,也就会这点歪门邪道了! 片刻后,霜华也不情不愿地学着赤霄的样子,调整了自己手指的位置和力道。 两边肩膀传来同样舒适的力道。 朔离彻底瘫在了躺椅上,像一滩烂泥。 她随口道:“不错不错,都有赏。” 赤霄的眉头皱了一下。 “都有?” 霜华也停下了手。 “我跟他不一样!” “?” 第351章 小霜华 朔离歪了歪头,看着左右两边同时停下动作,一个对自己怒目而视,一个面无表情盯着对方的两个“员工”。 还没等她开口,这两个家伙就开始争吵了。 霜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抢?” 赤霄抬起脸。 “我比你先来。” 霜华的脸颊鼓了起来。 “我是神兽!是她的器灵!你呢?而且,我更早到!” 赤霄的表情依旧平静。 “我救过她的命。” 这句话一出,霜华卡壳了。 她银白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救命之恩,这分量太重了。 但骄傲不允许她就此认输。 霜华的身体周围,那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开始闪烁,她梗着脖子。 “那又如何?我能帮她看破万物!” 小魔君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我救过她的命。” “我能在战斗的时候替她预测辅助!” “我救过她的命。” “……” 霜华身边的寒气猛地爆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 她新凝结的身体本就不稳,此刻被赤霄言语一激,那股维系着形态的灵力开始出现紊乱的迹象。 “我……我……” 霜华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身体形态,终于彻底崩溃。 环绕在她周身的冰蓝色光芒猛地向内一缩,又不受控制地炸开。 光芒刺眼,让朔离和赤霄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 原本站在那里的,身形纤长的白发女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比“煤炭”的人形还要矮上一个头。 她穿着一件缩小了好几号的,显得有些滑稽的白色长袍,一头雪白的长发随意束起。 小小的脸上,五官与朔离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稚嫩,带着点婴儿肥。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变短的手脚,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朔离。 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小了。 “噗嗤。” 某人没忍住,第一个笑了出来。 霜华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扯了扯身上的袖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小小的手,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显然还没从形态剧变中反应过来。 赤霄瞥了对方一眼。 ……毫无威胁的蠢东西,随便激了一下罢了。 不过如此。 朔离从躺椅上坐起来,她走到霜华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然后,少年伸出手指,戳了戳霜华那肉嘟嘟的脸颊。 “能耗不稳定,这个形态比较节能,不错。” 霜华被她一戳,总算回过神来。 “这只是……是灵力波动!” 朔离没理会小剑灵的反抗,有些新鲜的将她整个人一把捞起,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大号的娃娃。 她又伸手,捏了捏霜华的脸颊。 如果,自己有“儿时”的话,或许也是这样? 原主的童年记忆被朔离上辈子约千年的日子冲散的看不清楚。 而前世,朔离自出生起就是完全体的“人造人”。 嗯,手感确实很好。 霜华的身体僵了一下。 拥有实体,被这样抱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对方的手臂很有力,便放弃了。 小剑灵把脸埋在朔离的肩窝里,小声嘀咕。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朔离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觉得分量还挺足。 她抱着霜华,重新坐回躺椅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传来机关傀儡运作的“嗡嗡”声。 新安装的安保系统被触发了。 朔离抬眼望去,立马就用神识感应到了来者。 “权限录入,洛樱,小七,放行等级:最高。” 谷口,那个三米高的机关傀儡胸口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绿色,收起巨斧,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走在前面的是洛樱,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弟子服,长发及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跟在她身后的,是猫妖小七。 他变回了少年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怀里抱着一堆新买的卷宗和杂物,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 两人穿过灵田,朝着竹楼这边走来。 “朔师兄!” 洛樱远远地就看到了躺椅上的朔离,开心地挥了挥手。 当她走近时,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僵。 她的视线落在了正从悬崖边走回来的两个小孩身上。 一个黑发金瞳,是她熟悉的“煤炭”。 另一个…… 雪白的长发,银白色的眼眸,那张稚嫩的小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朔师兄。 而且……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 “朔师兄,这位小妹妹是?” 小七也看到了那两个小孩。 清溪谷……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员工”? 小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抱着东西的手臂紧了紧 第352章 再次切磋 “朔师兄,这位小妹妹是?” 朔离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拍了拍怀里那个不安分的小脑袋。 “灯泡,能变人了。” “灯泡?”洛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我的剑灵啦。” 朔离随口解释后,她把怀里还在挣扎的霜华按住,然后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赤霄。 “以后清溪谷,按劳分配。”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霜华,又指了指赤霄,最后视线扫过小七。 “谁干活多,干活好,朱果管够,还能有额外奖励。” 霜华从她怀里探出头,瞪着赤霄。 赤霄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小七则像是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在我接下来这不在的三年里,我的清溪谷就交给……小七了!” 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洛樱提着食盒的手一紧,神情变得担忧起来。 “三年?” “师兄……要去哪?” 她很明显,还没从一年前少年濒死的那次凡界任务缓过神来。 朔离太容易受伤了。 对方语气轻松。 “修炼而已啦。” “小七,你过来。” 小七立刻放下怀里的东西,快步走到朔离面前。 朔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他。 “这是清溪谷的管理手册,傀儡维修、灵田养护、朱果收成都写在里面了。你全权负责,每月去账房支取运营灵石,报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管理得好,回来有分红。” 小七双手接过玉简,脸上是郑重的神情。 “是,主人。” 洛樱思考了一会后,神情认真的发问:“师兄,你是要去哪修炼?我能不能帮上忙?” 说到这里,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只是打坐,我也可以替你布置一些阵法……” 少年把怀里还在扭动的霜华换了个姿势抱好,语气随意。 “没什么,就是去剑冢——” 约莫一刻钟后。 竹楼前,气氛有些凝滞。 聂予黎站在朔离左侧,洛樱则站在右侧,两人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包围圈。 被洛樱叫来的他的眉头皱着。 “师弟,剑冢不是寻常历练之地。” “其中的剑魂多是上古大能所留,戾气极重,会直接攻击神魂……这和你上次墨师叔的考验不一样。” “那次只是短时试炼,若是长久逗留……” 洛樱紧紧抓着朔离的衣袖,她抬头看着她。 “师兄,我们换个地方修炼,不行吗?” 朔离低头看了看被洛樱抓皱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聂予黎。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樱的手背。 “行了,我又不是去送死。” 少年挣开洛樱的手,然后转向聂予黎,脸上是那副一贯的、没什么所谓的表情。 “五千哥,别这么严肃嘛。我师尊都同意了,他还能真看着我死在里面不成?” 她摊了摊手。 “再说了,我可好久没有什么大型战斗了,手有些痒。” “而且……我想去英杰榜。” 这种听起来就是绝妙的装x得宝物场合,朔离怎么可能错过?! “……若是要魁首的奖励,师弟,我可以……” 朔离摆了摆手。 “那不一样,自己打下来的才带劲。” 洛樱见少年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又一个玉瓶和符箓,不由分说地往朔离怀里塞。 “师兄,这是‘九转还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性命。” “这是‘青帝长生符’,是我用传承之力画的,可以瞬间恢复大半伤势。” “师兄,还有这个,是我用核心灵力做的护身符,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少女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是外界修士求都求不来的至宝。 最后,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灵木雕刻的盒子,郑重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滴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液体,被一个特别的透明容器装着。 “……朔师兄,这是‘花神之泪’,可以重塑肉身。” 朔离的眼神都看直了。 她看着怀里堆成小山的瓶瓶罐罐,又看着洛樱手里那滴一看就贵得离谱的液体。 朔离一把抓住洛樱的手,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 “师妹!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聂予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了过去。 “师弟,这是‘静心玉’,注入了我的剑意,能在你受压制时护你一丝清明。” 他看着朔离。 “你虽战斗技艺高超,但修为终究是弱项。” “入剑冢前,可与我全力再切磋一次,适应一下。” 少年将所有宝物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戒,然后看向聂予黎,眼睛亮了一下。 “行啊!” 赤霄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他垂下眼眸,片刻后,他走到朔离身边,摊开小小的手掌。 掌心里,是一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有金色流光转动的鳞片。 “拿着。” 朔离看了一眼那鳞片,又看了看赤霄,伸手就拿了过来。 “不错,有前途。” 做完这一切,少年转过身,面向清溪谷里站着的小七、赤霄,以及被她放回地上的霜华。 朔离清了清嗓子。 “我走之后,小七是这里的总负责人。” 她指了指赤霄和霜华。 “煤炭,你辅助他。灵田不能荒,傀儡不能停,账目要清晰。霜华,陪我一起去坐牢……啊不是,修行。” 最后,少年拍了拍小七的肩膀。 “好好干,我看好你。” 半个时辰后,青云宗外门演武场。 聂予黎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对面。 朔离则将霜华所化的“小竹”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懒散。 “开始?” 男人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朔离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聂予黎的左侧,刀光如匹练,直削他的脖颈。 聂予黎没有转身,手腕一翻,长剑向后撩起。 “铛!” 清脆的交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朔离借力后退,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再次欺身而上。 刀与剑在演武场中央不断碰撞。 没有灵力光华,只有纯粹的金属撞击声和身体破空的呼啸。 聂予黎的剑法堂堂正正,如山岳般沉稳,封死了朔离所有刁钻的角度。 朔离的刀法则诡谲多变,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毒蛇吐信,总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空隙。 两人都没有留手。 很快,聂予黎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朔离的肩头也被剑气擦过,留下一道白痕。 又一次重击后,两人分开。 “师弟,我要来了。” 对方开口。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不再是纯粹的体术切磋。 元婴大圆满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朔离。 朔离强劲的神魂没有受到影响,但肉身强度不够,动作还是迟缓了一些。 “朔师弟。” 仅仅只是这一瞬,用上灵力的聂予黎就已近在咫尺。 男人一手就卸去了少年的刀,在对方急速反应过来,打来一拳时,又轻而易举的握住了她的拳头。 长刀落地。 朔离挑了挑眉,接着,一个侧身就想将其一下踢开。 聂予黎眼中却光芒一闪。 无数的因果线涌现,甚至是对面人的一切意图。 于是,他握着少年手臂的动作稍一用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朔离侧踢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倾倒。 她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第353章 动真格 鼻尖传来对方身上清爽的草木气息。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五千哥,你这是什么新招式?打不过就抱人?” 聂予黎的身体微僵,还是语气认真。 “你的修为差距太大,一旦有破绽……” 他的视线落在朔离身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的身影。 “剑冢之内,不会有人给你调整姿态的机会。” “这次比试,我不会留手。” “哦,那就来吧。” 朔离笑了一下。 她被对方束住的手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后一仰,同时用膝盖顶向聂予黎的小腹。 一股巨力传来,聂予黎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一松。 朔离借着这个空档,身体如同没有骨头一般滑了出来,一把将聂予黎推开。 她没有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 少年活动了一下肩膀,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了上去。 拳风凌厉。 聂予黎侧身避开,他没有用剑,同样以拳掌应对。 两人的身影在演武场中央快速交错,拳脚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灵力加持,这是纯粹的肉身与技巧的对抗。 “砰!” 聂予黎侧身躲过一记直取面门的鞭腿,同时一掌拍向朔离。 她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 少年借着这股力道向后飞退,同时身体在半空中扭转,稳稳落地。 她胸口气血翻涌,但脸上却不见丝毫痛楚。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灵力威压再次爆发。 朔离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这一次,她像是早有预料。 在被威压笼罩的同一时间,她的身体强行扭转,右臂肌肉绷紧,手掌并拢成刀,没有丝毫迟疑地斩向近在咫尺的聂予黎的脖颈。 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出现了残影。 掌风吹起了对方鬓角的几缕碎发。 “你的反应很快。” 聂予黎却早已在不知何时伸出手,捏住她的手腕。 他温和道。 “但是,光靠出其不意,还不够。” 话音刚落,聂予黎身上的气息变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几乎是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朔离的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一股冰冷的剑意,仿佛穿透了她的额头,直刺神魂。 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从神魂深处传来。 她的所有念头,所有下一步的动作,所有可能的反击路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对方洞悉。 这是聂予黎的神通——【天机络】。 “感觉到了吗?” 朔离咧了咧嘴。 下一刻,她放弃了所有防御和反击的念头。 放空大脑。 少年身体的肌肉在一瞬间完全放松,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主动朝着聂予黎倒了过去。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动作。 在战斗中,这等同于放弃抵抗,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敌人。 聂予黎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看到的“线”,在这一刻变得混乱无比。 因为朔离放弃了所有“意图”,也就没有了清晰的“因果线”。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倒向自己的少年。 就在他手臂抬起的瞬间。 原本如同烂泥的朔离,眼中精光一闪。 她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左腿如同鞭子一样,狠狠地扫向聂予黎的下盘。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拳头,直捣他的心口。 攻击来得突然又刁钻。 但聂予黎的反应更快。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放弃了用神通去预判,身体微微后撤半步,左手向下格挡住朔离的扫堂腿,右手则精准地抓住了她捣向心口的拳头。 “砰!” “咔!” 腿与手臂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朔离的拳头被他稳稳地接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护体灵力震得她指骨生疼。 即便如此,朔离也没有停下。 她被抓住的拳头猛地张开,五根手指像爪子一样,抓向聂予黎的手腕。 同时,她的头狠狠地向后仰去,然后猛地向前,用额头撞向聂予黎的下巴。 完全是街头斗殴般的无赖打法。 “……师弟。” 聂予黎语气无奈。 他身体后仰,避开头槌,同时抓住朔离手腕的手指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 朔离的手腕被他卸掉了。 剧痛传来,但少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另一只手臂弯曲,用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肋下。 这一连串的攻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所有的攻击都被聂予黎或格挡,或闪避,或直接以灵力护体硬抗。 最终,在她手肘即将撞上聂予黎肋下的前一刻。 男人动了。 聂予黎的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朔离的肩膀。 他手上灵力微散,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传遍朔离全身。 少年只觉得身体一麻,所有力气都被抽空,攻击的动作瞬间瓦解。 聂予黎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的反剪了朔离的双腕。 他微俯下身,与好像还有些茫然的她对上了视线。 男人温和的劝诫道:“朔师弟,你的打法——” “啪嗒。” 腕骨被捏碎的声音。 聂予黎的护体灵气被一股凝聚到极致的混沌灵气穿透,随之而来的是剧痛。 他还没来得及快速自愈—— “五千哥,你也太信任我了吧。” 少年含着笑仰头看他。 “动真格的话,还敢跟我这么近身?” 第354章 有何不可 “砰。” 朔离挣脱开束缚,她抬手,一手为刀,狠狠地撞向聂予黎的太阳穴。 风声呼啸。 聂予黎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抬起格挡。 但就在手刀即将与他的手臂相撞的前一刻,朔离的攻击轨迹再次改变。 她一个转身,轻巧地绕到了聂予黎的身后。 两人背对背,相距不过半尺。 演武场上的风吹起两人的发梢。 擂台下有几个围观的弟子,他们屏息看着这兔起鹘落的变化。 朔离没有回头。 她抬起那只被卸掉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轻轻一扭。 “咔哒。” 骨节复位的声音。 少年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的剧痛只是错觉。 然后,朔离转过身。 在她转身的同时,聂予黎也转了过来。 二人再次面对面。 男人的脸上,是混杂着意外、赞许,以及些许无奈的复杂神情。他那只被捏碎的手腕,才刚刚愈合。 “五千哥,再来。”朔离说。 她勾了勾手指。 聂予黎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 ……刚刚能对朔离做到如此程度的伤害,已经到达他的最大限度了。 “师弟,我们换一种方式。” 他说着,抬起手,食指在身前划出一个圆。 灵力构成的圆圈在空中成型,散发着柔和的光。 “不出此圈,你若能碰到我,便算你赢。” 他又补充。 “我只会将灵力用于体术。” 这是要比拼纯粹的身法与近身缠斗的技巧。 朔离看着那个直径不过三尺的圆圈,笑了起来。 “五千哥,你这可是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圈中。 没有了广阔空间的腾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 拳、掌、指、肘、膝……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武器。 攻击的轨迹短促而致命。 两人的身影在小小的圆圈内化作了两团模糊的影子,只能听到密集的碰撞声。 聂予黎的应对依旧沉稳。 他站在圈中心,几乎没有移动,双臂舞动,化解了朔离一次又一次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游刃有余。 朔离的攻击频率太快,角度太刁钻,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的每一次攻击,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聂予黎甚至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步法的影子。 还没等他细想,朔离的身影在疾速的攻击中出现了一丝停顿。 一个破绽。 聂予黎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一拳已经打出。 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破绽,太刻意了。 果不其然。 在他手掌拍出的瞬间,朔离的身体立刻向下沉去。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像一条滑腻的蛇,瞬间从聂予黎的掌下穿过。 同时,她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猛地发力。 身体借力弹起,出现在了聂予黎的身后。 又是背后。 但这一次,朔离没有再给他转身的机会。 一只冰凉的手,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掐在了他的脖颈上。 不,不是掐。 那五根手指只是虚虚地拢着,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少年懒洋洋的开口。 “五千哥,我赢了。” 聂予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他感受着脖颈处那只手的温度,以及身后她那若有若无的力道。 男人没有动。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我输了。” 朔离松开手,向后跳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揉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次是我赢了……五块中品灵石,承惠!” 聂予黎转过身,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输掉比试的懊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温柔。 他抬起那只已经完全愈合的手,凭空取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 “拿着。” 朔离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 “谢啦。” 男人走到朔离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只还在活动的手腕上。 “还疼?”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那只手腕。 聂予黎的手指温热,他仔细地检查着,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渡了过去,舒缓着残留的痛楚。 “骨头接上了,但筋脉还有些错位。” 说着,他的拇指在朔离的手腕上轻轻一按,一旋。 “咔。”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一股通体舒泰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 “好了。”聂予黎松开手。 朔离瞥了眼自己的手腕,她挑了挑眉。 “对了,五千哥,你是不是又留手了啊?到时候,那个英杰榜,你是不是也要去?” 聂予黎点了点头。 “是。” 少年笑着看他:“怎么,你那个时候还打算放水输给我?” “……” “……有何不可?” 朔离啧了一声。 “那还有什么意思?” 少年把钱袋往储物戒里一塞,转身就走,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回了回了,没劲。” 聂予黎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 他跟了上去。 “师弟。” “你想在英杰榜,与我认真比试?” 朔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当然。” 少年双手抱胸。 “打架就要打得痛快,赢也要赢得爽快。放水算怎么回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我可不玩。” 聂予黎沉默了。 他看着朔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那对漆黑的眸子。 要他对这双眼睛的主人全力出手…… 男人移开了视线。 “我无法对你用出全力,以及……我的神通。”他低声说。 那是他最强的杀招。 他曾用这招,斩断过魔将与本体的联系,斩断过坚不可摧的法宝,也斩断过无数魔修的生机。 可他无法想象将这一剑对准朔离。 哪怕只是在比试中。 “啧,你到底怕什么啊?” 聂予黎的神情认真起来。 “朔师弟,我的剑,是为斩魔而存。” 男人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那只手上布着厚茧,虎口处尤为明显。 “我的道,是守护。”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朔离。 “对你,我无法出剑。” “哦?” 朔离伸出手,戳了戳他那张严肃的脸。 “五千哥,你情商怎么这么低?” 对方眨了眨眼。 “你要是放水输给我,那那天在场的大能肯定能看出来吧?他们怎么看我俩?” “大家会不会觉得是我收买你打了假赛?” “或者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说了一大堆可能性后,她咳了咳。 “所以,要跟我认真打一场,懂?” 聂予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假赛? 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是…… 对方沉默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好。” 男人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手,替少年理了理因刚刚的剧烈打斗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手指碰到了朔离的衣领,将一处褶皱抚平。 “时辰不早了。”聂予黎收回手,“你该回去了,入剑冢前,好好准备一下。” 朔离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确实。” ——白玉城。 醉仙居。 这是白玉城最大,也是最奢华的酒楼。 朔离大手一挥。 “给我来一百只烧鸭!” 周围几桌正在饮宴的修士也停下了动作,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整个嘈杂的一楼大堂,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这位道友,您说……多少?”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只。”少年重复了一遍,她挑了挑眉,“怎么,你们做不出来?” “哦,我还要两百只烧鸡,以及十坛酒……你们弄快点,我还要去买点心呢。” 她已经开始催促了。 ——这些可是她接下来坐牢的储备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匆匆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朔离,当他看到少年那张脸时,眼神变了变。 “原来是朔离公子,失敬失敬。” 第355章 粉丝 那管事的中年男人脸上堆起了笑容,他对着朔离微微躬身。 “公子稍等,这就为您准备。” 他说完,立刻转身,对着后面还在发愣的伙计和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 整个醉仙居的后厨,瞬间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大堂,也因为“朔离”这个名字,开始骚动。 “她就是朔离?那个青云宗的……” “就是那个青灵秘境里,拯救无数弟子的那个?” “听说她还是剑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看她刚刚的样子,好大的手笔……” 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朔离的耳中。 某人的嘴角疯狂上扬。 她找了张离门口最近的空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一个穿着某个宗门服饰的少年,正和同伴在角落里吃饭,他看到朔离,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 “是朔离。” 陈晚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就是那个朔离?陈师兄,你……” 不只是他们,大堂里但凡是年轻一些的修士,看向朔离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崇拜和好奇。 就连几个看起来修为不俗的中年修士,也在低声交谈,不时地朝这边瞥上一眼。 没过多久,那个管事又匆匆跑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储物袋。 “公子,您点的东西都备好了,请您过目。一共是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 朔离连看都懒得看那个储物袋。 她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鸽子蛋大小、通体晶莹、散发着惊人灵气的石头,随手扔在了桌上。 ——上品灵石。 管事和周围几个眼尖的修士,瞳孔都是一缩。 用上品灵石来支付一顿饭钱? 这已经不是财大气粗能形容的了。 “不用找了。” 朔离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储物袋,又把那块上品灵石推了回去。 “记在账上,以后我还会来。” 管事愣在原地,看着那块上品灵石,又看了看朔离,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公子的意思是?” “当预存。” 朔离暗爽着转头离开。 她走出醉仙居,外面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 朔离的目的地很明确,她穿过几条街,来到了白玉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百味斋。 百味斋的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灵气。 朔离没有排队。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最前面,对着里面忙得不可开交的伙计说。 “桂花糕、百果酥、莲蓉饼……你们这里有的,每样一百份。” 那伙计抬起头,看到一个不排队的俊秀少年,本想呵斥几句。 但当他看到朔离随手扔在柜面上的一小袋中品灵石时,话又咽了回去。 他掂了掂那个钱袋,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谄媚的笑。 “公子稍候,马上就好。” 朔离的插队和豪购,引来了后面排队人群的不满。 “喂,那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就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怎么,你有意见?” 朔离侧过头,瞥了一眼说话的那几个修士,语气嚣张。 少年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钱袋,扔在了柜台上。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百味斋的掌柜从后堂闻声出来,看到柜台上那三袋灵石,还有朔离那张脸,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来,先是对着朔离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着外面排队的客人拱了拱手。 “诸位见谅,今日小店有贵客。为表歉意,今日所有点心,全场半价。”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朔离。 “那……那不是青云宗的朔离吗?” “难怪……” 不满的声音变成了小声的惊叹,再没人有异议。 很快,几大箱打包好的点心被伙计们用储物盒装好,交到了朔离手上。 她收起东西,正准备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个身影却从旁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是一个背着一把黑色长刀,眼神亮晶晶的少年。 来人正是陈晚。 他看着朔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 “朔、朔离道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在下陈晚。久仰大名。” 他抱拳,对着朔离行了一礼。 “能否与我一战?” 朔离停下脚步,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金丹大圆满,眼神很直,握刀的手上全是茧子。 不过,只是个地阶金丹。 朔离把装点心的储物盒换了个手提着。 “打架?很忙,没空。” 陈晚的面色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他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那,能否留个传音符?” 他猛地一个鞠躬,引得周围的修士都侧目过来。 “我仰慕您!” 第356章 宣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这是做什么?当街告白?” “嘘,那是朔离道友,对方是想挑战她吧!” “这个修士,我有点印象……好像是西境的修士?” 朔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头埋到地上的少年,挑了挑眉。 她抬起手,用提着糕点盒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 “哦?我有什么值得你仰慕的吗?” 陈晚听到朔离的回应,猛地抬起头,他站直了身体,像是怕说错话,先是深吸了一口气。 “有!”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太多了!” “从外门大比开始,您以炼气期的修为,连战连捷,最终夺得魁首,此事早已传遍宗门内外!” 他越说越顺畅,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还有之后的宗门合会,您在筑基期擂台,以一敌众,最后与天剑宗少主剑无尘两败俱伤,那份悍不畏死的风采,晚辈至今记忆犹新!” “更不用说青灵秘境,若非您力挽狂澜,不知有多少同道要陨落其中。您是真正的大英雄!” 陈晚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功绩还不够。 “而且,您的品性……您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对待朋友义薄云天,对待同门关怀备至,方才您又为排队的道友们争取了半价,此等胸襟,晚辈钦佩不已!” 他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脸更红了。 “您的样貌……也是……也是晚辈见过最好看的人……”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将背后的长刀解了下来,双手捧着。 “晚辈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剑修,听闻了您的事迹后,深受激励,才毅然转修刀法。” “您就是晚辈在刀道上的指路明灯!” 一番话说完,陈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看着朔离,等待着审判。 “……” 朔离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内心则舒服极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金丹大圆满的家伙要自称晚辈,被人这么拍马屁,她还是爽的。 可以跟前世的宣传片相比了。 “哼……不错。” 她向前走了两步。 “我接下来要闭关很久。” “英杰榜,三年后。” 少年直起身,声音扬高,传遍了整个街道。 “三年之后,英杰榜上,你若能站到我面前,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人群发出一片哗然。 英杰榜,可是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的最高舞台! 陈晚的身体僵在原地,他捧着刀,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从朔离那番话中反应过来。 周围的哄笑和议论声在一瞬间被更大的声浪所取代。 “英杰榜!她说了英杰榜!” “天哪,这简直……” “太狂了!但也太帅了!” “这人,真是……” 人群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的挑战还只是年轻修士之间的意气之争,那么“英杰榜”这三个字,就将这件事的份量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那不是一个宗门的比试,而是汇聚了整个修真界所有顶尖天才的战场。 朔离这番话,无异于在向天下宣告——三年之后,她必将在那最高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股狂傲,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连原本对朔离插队行为不满的修士,此刻也忘了之前的不快,眼中只剩下震惊。 陈晚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紧张和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的光芒。 少年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穆。 他收回了捧出的长刀,重新将其背回身后,动作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对着朔离,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呈九十度。 “我明白了。” 陈晚直起身,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坚定。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挤出人群,步履飞快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朔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随后转身就走。 其身后,百味斋的掌柜和伙计还愣在原地,街上的议论声如同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少年提着几个储物盒,在街上慢悠悠地晃着。 一百份点心,够她坐牢的时候偶尔换换口味了。 烧鸡烧鸭,则是纯粹的口腹之欲。 这下,该告别了。 …… 青云宗,清溪谷。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朔离的身影出现在竹楼前。 她随手将几个巨大的储物袋和储物盒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七!煤炭!分赃了!” 一声呼喊后,两道身影立刻从竹楼里窜了出来。 小七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食物,眼睛亮了亮,在朔离丢过来一只纸包的烧鸡后,开心的接过,尾巴一摇一摇的。 赤霄则是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那些食物,又看了一眼朔离。 “你的准备,就是这些?” “不然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懂不懂?” 朔离说着,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一股脑塞给洛樱。 “师妹,这里有你需要的直接拿。” 然后,她转向聂予黎,递过去一枚玉简。 “五千哥,这是我从白玉城买的最新版《修真界风云录》,记载了不少魔道新动向,送你了。” 聂予黎接过玉简,他神色无奈。 这种所谓的小道消息,其实根本无用,那些顶级的魔修,各个都是隐匿栖息的好手。 但男人无奈的笑了笑。 “多谢师弟。一路小心。” 朔离摆了摆手,她走到正抱着烧鸡不松手的小七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看家。” “有人来捣乱,就让那两个大家伙出去。” 她指的是守在谷口和后山的两个机关傀儡。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赤霄身上。 “煤炭,你负责监督,别让他偷懒。账目记清楚,回来我要查的。” 交代完一切,朔离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走了。” 她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便朝着倾云峰的方向走去,霜华见状,身形一隐,便跃入她的刀中。 …… 倾云峰,倾云殿。 大殿空旷而清冷,除了几根支撑穹顶的巨大玉柱外,再无他物。 墨林离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门口。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白衣,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地,像流淌的月光。 那枚在修真界看来款式极为怪异的戒指,依旧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朔离走上前,脚步声在大殿内回响,她站定在墨林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师尊。” 墨林离转过身。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落在朔离身上,视线平静。 “你来了。”他说。 少年探出头,往他刚刚一直看的那个角落张望。 空无一物。 “师尊,你刚刚一直在干嘛呢?” “等你。” “……?” 朔离又看了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所以,这个白毛一直在这里发呆? “咳咳…我们聊正事。” “师尊,我随时可以出发,去我那豪华单人监……啊不是,修行圣地了。” 墨林离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她的手上,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剑冢之内,灵气驳杂,怨念丛生。” 墨林离的声音没有起伏:“储物戒中的丹药、食物,若是取出,便会腐败,药力消散。” 朔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戒。 “那我准备这一堆东西干什么?” “唯有你自身与武器不变。”墨林离回答。 “……” 那一百只烧鸡,两百只烧鸭,还有几百份的点心。 全白买了。 朔离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师尊,你不早说?” “你未问。” 朔离撇了撇嘴。 “那走吧,师尊,别耽误我早日出狱……啊,出关。” 墨林离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她。 “英杰榜,为何要去?” 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出风头啊,不然呢?” 第357章 吃软饭 “出风头?” “对啊,你不懂。” 朔离开始给这只白毛科普:“师尊,你想想,万众瞩目之下,我,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夺得魁首,名扬天下。” “到时候,灵石、法宝、丹药、崇拜者……不就都来了吗?”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 他似乎是在思考少年话里的逻辑。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你若是要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朔离顿了顿。 “……那我要一直这样,不就成了吃软饭的了?” “何为软饭?” 少年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噎。 “就是……就是不劳而获,靠别人养着。”她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墨林离语气淡淡。 “我以为,凭你的个性,喜好吃所谓‘软饭’。” “……” 可恶,这个白毛说的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朔离一摊手,“白给的谁不要?” 她理直气壮。 “但过程也很重要。” 少年话锋一转。 “师尊,你想想,光是结果有什么意思?看着别人因为我而震惊、崇拜、嫉妒、恨得牙痒痒却又干不掉我,这才是乐趣所在。” “灵石法宝我自己能挣,为什么要吃你的‘软饭’?” 某人暂停了一下,猛然回忆起自己以往从这个白毛手上搞到的一堆好东西。 “……但是,偶尔吃一下也不是不行!” 墨林离安静地听完她这一番歪理。 银白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便去。” “哎?” 朔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 “我以为师尊你还要再说几句。” “不必。”墨林离说,“我已说过,如你所愿。”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触朔离的眉心。 那里是道种所在的位置。 “你想何时开始?” 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探入,在朔离的识海中转了一圈,确认道种安然无恙后又退了出去。 “呃…就现在吧。” “好。” 墨林离收回手,他转身,走向那空旷的大殿深处。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巨大的倾云殿。 朔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一身白衣和白发,撇了撇嘴。 这个白毛的审美还真是几百年不变。 很快,他们来到大殿的尽头。 那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墨林离停下脚步。 “剑冢深处不同于你先前历练之地,位于宗门之下,独立于此界之外。” 他伸出手,按在石壁上。 “进去之后,一切看你自己。” “如若要突破,即使你是濒死,我也不会出手,可否知晓?” “嗯嗯嗯。” 某人敷衍的发出几个音节。 “剑冢共有三层。你先前所去的,只是第一层。” 墨林离顿了顿。 “你即将进入的,是第二层。自此往下,皆为完整剑魂。” “它们保留了其主生前的战斗本能,甚至部分记忆与神通。越是深入,剑魂的执念越重,也越是疯狂。” 他看着朔离那张没什么所谓表情的脸。 墨林离觉得自己是否有必要安慰一下自己的弟子。 “但也不必太过紧张。” “你若身死,我会在第一时间留存你的魂魄,为你重塑一具剑奴之身。” “届时,你便永驻倾云殿,不必再理会外界纷扰。有我看着,很好。” 朔离脸上的敷衍表情瞬间凝固了。 “师尊,你是不是有病?” “这并非诅咒,而是承诺。”他似乎在解释,“我不会让你彻底消散。” “……” “师尊,我觉得这个善后方案不是很好,我们可以换一个。” 少年开始讨价还价。 “比如我肉体溃散了,你就帮我直接复活呗。” “你自界外而来,与你命格契合的肉身难寻。若无肉身,总会消散。” “炼成剑奴,至少还能留下。” “留什么下?当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保安吗?”朔离一脸嫌弃,“那还不如彻底没了。” “你不会没有意识。” “我会为你重塑神智,只是再也无法离开倾云峰。” 墨林离认真的补充。 “你仍可以看书,可以下棋,也可以……看着我练剑。” “……师尊,我觉得我们还是搞搞剑冢的事吧。” 男人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再次按在了那面冰冷的石壁上。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面黑色的石壁,如同融化的墨汁一般,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散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不断旋转着的漩涡。 漩涡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古老且充满了血腥与死寂的气息。 只是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其中传出的冰冷剑意。 “进去。” 墨林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朔离看了一眼那个漩涡,又看了看墨林离。 她笑着,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 “师尊,三年后见哈。” 在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瞬间,朔离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好。” 黑色的石壁缓缓合拢,重新变得光滑如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倾云殿的尽头,再次恢复了万古不变的寂静。 墨林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那颗被称作“碳”的小石头,在这昏暗的大殿里,折射不出任何光芒。 许久,男人垂下了手。 他转身,缓步走回大殿中央,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蒲团上坐下。 银白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大殿内,唯有冷风穿过玉柱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 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当朔离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不再是那清冷的大殿,也不是她曾去过的那个堆满剑的场合。 这里是一片无垠的血色沙漠。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脚下是暗红色的沙砾,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金属燃烧后的焦糊味,让人作呕。 目之所及,除了沙,还是沙。 但与寻常沙漠不同的是,这片沙漠上,插着无数柄巨大无比的残剑。 每一柄都有数十丈高,像是远古巨人遗落的兵器。 剑身残破不堪,布满了裂纹和豁口,上面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 这些巨剑毫无规律地插在沙海之中,构成了一片诡异的剑林。 朔离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剑冢二层? 她动了动手指,手中的“小竹”依旧是唐刀的形态,霜华的气息蛰伏其中,似乎在适应这里的环境。 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她为圆心,向四周飞速蔓延开来。 一丈,十丈,百丈…… 很快,一幅立体的地图在她脑中成型。 这片剑林广阔无垠,她感知到的范围内,只有无尽的巨剑和沙砾。 但她也感知到了“东西”。 就在她左前方约三百丈远的一柄断剑下,有一股异常强大的能量波动。 找到了。 朔离收回神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她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接着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朝着那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去。 三百丈的距离,几个呼吸间便已到达。 少年在一柄稍小一些的残剑后停下,收敛了所有气息,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那柄数十丈高的巨型断剑之下,一道身影正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剑魂。 他的身形比朔离之前遇到的任何剑魂都要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 铠甲是暗金色的,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一只臂甲已经不知所踪,露出半透明的手臂。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手中拄着一柄同样残破的双手大剑。 就在这时,那个剑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被疯狂扭曲的脸映入眼帘。 其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窟窿。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里发出。 下一刻,那剑魂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庞大的身躯携带惊人的压迫感,手中的双手大剑划出一道血色的轨迹,朝着朔离藏身的地方,就当头劈下。 剑未至,凌厉的剑风已经刮得朔离脸颊生疼。 这一剑,至少就有元婴中期的威力。 她脚尖在沙地上一蹬,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后射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天辟地的一剑。 “轰!” 一声巨响。 少年原先藏身的那柄数丈高的残剑,被那柄双手大剑从中间硬生生劈开。 断口光滑如镜。 被斩断的上半截剑身砸落在沙地上,溅起漫天沙尘。 剑魂一击不中,血色的火焰眼眶转向刚刚落地的朔离。 他庞大的身躯再次冲锋,双手大剑横扫而来,带起一片呜咽的破风声。 朔离没有硬接。 她身形灵动,在密集的剑林中穿梭,不断闪避着对方的攻击。 “轰!”“轰!”“轰!” 一柄又一柄的残剑在身后被斩断、劈碎。 整个血色沙海,都因为这狂暴的攻击而震动。 朔离一边闪避,一边快速分析着。 这个家伙,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水准,甚至更高。 而且他的攻击模式…… 就在这时,那剑魂的攻击突然一停。 他站在原地,血色的火焰眼眶死死锁定着在远处停下脚步的朔离。 朔离眯起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 霜华的声音自脑海传来。 【这是这剑魂的神通,快往右撤一步!】 脑海中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朔离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迟疑,脚尖在沙地上一拧,整个人向右侧横移了一步。 几乎是在她离开原地的同一刹那。 “嗤——!”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精准地穿透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上的暗红色沙砾没有炸开,也没有出现任何坑洞。 而是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片漆黑的结晶体。 那结晶体还在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出现细微的扭曲。一股直刺神魂的阴冷气息从中散发出来。 朔离侧头看了一眼那片迅速扩大的黑色结晶,又将视线转回那个巨大的剑魂身上。 【嘶,让我看看这个是什么神通…镜子快动啊!好了,好了。】 【神通:寂灭视线(残缺)-杀伐 锁定目标后,引动此地法则之力进行空间穿刺。特性:无法防御,只能闪避。预兆:攻击停滞,抬头。消耗:巨大,施展后,剑魂核心能量会进入约十息的迟滞期。】 情报出现的同时,那巨大的剑魂已经再次冲了上来。 它的速度比起刚刚,确实慢了一些,大开大合的斩击虽然依旧势大力沉,但轨迹却变得容易预判。 朔离没有再一味闪躲。 她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步,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磕在对方斩下的大剑剑脊上。 “铛!” 火星四溅。 少年借力翻身,落在剑魂的侧后方,她手腕一转,刀锋直刺对方持剑的手臂关节。 剑魂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的手甲反手拍来。 朔离不与它硬撼,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柄末端凝聚灵力,重重地敲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砰!” 一声闷响。 那剑魂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朔离得势不饶人,身影如同鬼魅,围绕着剑魂高速游走。 她的攻击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对方的关节、铠甲缝隙和能量流转的节点上。 “铛!铛!砰!嗤!”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那剑魂空有一身蛮力,却如同被蚊群骚扰的巨象,根本无法捕捉到朔离的轨迹。 它愤怒地咆哮着,胡乱挥舞着双手大剑,在沙地上斩出一道道恐怖的沟壑,却连朔离的衣角都碰不到。 十息时间已到。 剑魂身上的气息猛地暴涨,恢复了之前的强度。 它停下徒劳的攻击,再次抬起头,那对燃烧着血焰的眼窟窿死死锁定了不远处悬停的朔离。 ——神通,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朔离没有等霜华的提示。 在对方抬头的瞬间,她动了。 黑色的身影不退反进,如同一道逆射的流星,在神通发动的刹那,直接冲到了剑魂的面前。 她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刀尖向下。 整个人与长刀合一,自上而下,狠狠地扎向剑魂那空洞的火焰眼眶。 “嗤——” 百年前。 焦土山脉。 此地因数百年前一位渡劫失败的大能心魔爆发、自焚而亡,化作一片绝地。 其毕生剑意与滔天怨念融合,扭曲了此地法则,其佩剑也破碎入魔,成为了只知杀戮的剑魂。 周边数个宗门联手,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般的“锁魂大阵”,日夜派人镇守,唯恐其中剑魂逃出,为祸苍生。 此刻,阵法之外,气氛凝重。 数十名来自不同宗门,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正严阵以待,将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围在中央。 “阁下留步!” 第358章 离群 “此乃焦土禁区,各宗联合封锁之地。阁下并无信物,还请回吧。” 旁边一个脾气火爆些的烈阳宗弟子已经按住了刀柄。 被围在中央的白衣青年,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 他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山脉,以及笼罩在山脉上空那层散发着强大灵力波动的光幕。 另一个宗门的长者见状,也上前劝说。 “阁下,非是我等有意阻拦。” “这锁魂大阵,只许出,不许进。一旦进入,便再无退路。” 白衣青年收回了目光,然后,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剑鸣。 古朴的长剑,出鞘不过一寸。 下一刻,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色剑光冲天而起。 然后,那道由数个宗门联合布下的“锁魂大阵”,就像一张被利刃划开的薄纸,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守阵的修士们如遭重击,纷纷退后,满脸骇然地看着那道裂口,以及那个缓缓收剑回鞘的白衣青年。 裂口之后,是更加浓郁的黑暗与怨气。 白衣青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便抬步,走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人群中,一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看着那道背影,以及那被一剑撕裂的天幕,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衣青年没有回头。 “墨林离。” 墨林离。 游历修真界,一柄柄收服剑魂的怪人。 普天之下,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 ……以及,离群的白泽少主。 —— “吼!” 长刀入肉的声音响起。 剑魂发出痛苦的咆哮,神通的蓄力被打断。 但它依旧没有倒下。 被长刀贯穿的眼眶中,血色火焰喷涌而出。 它放弃了防御,任由朔离的攻击落在身上,那柄巨大的双手大剑,居然以一个同归于尽的姿态,自下而上,朝着朔离拦腰斩来。 刹那间,剑风已到身侧。 凛冽的剑气甚至割断了她些许随风扬起的碎发。 只是一瞬,朔离就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刀,身体在半空中一个后翻,躲过这一次劈击。 那柄小竹,就这样牢牢地插入在剑魂的眼眶里。 【!!!!】 【啊!好恶心的怨气……你怎么把我留在这里了!】 “安静。” 少年漆黑的眸子冷冷的盯着此时剑魂的动作。 刚刚它大开大合的那一剑此时才停,此时正因惯性,处于收势的动作中。 ——机会。 朔离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由灵力凝聚成的短刃。 她往前猛踏一步,开始绕着剑魂奔跑,每一次逼近,短刃便会在铠甲的缝隙中划过。 这些都是她刚刚分析出的脆弱“节点”。 火星四溅。 短短几个呼吸间,朔离已经绕着剑魂跑了有几十圈。 她最后落回地面,与剑魂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就在她手中的灵力匕首消散的一瞬—— 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咔嚓……” “咔嚓……” 那巨大的剑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刻。 它身上那件坚固的暗金色铠甲,从朔离刚才划过的那些缝隙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砰!” 一声闷响。 剑魂整个上半身的铠甲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沙地上。 失去了铠甲的保护,剑魂半透明的灵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它的核心,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红晶石,就在胸口的位置,清晰可见。 剑魂低头,看了看自己暴露出的核心,又抬头,看向远处的朔离。 “……吼!” 它咆哮一声,举起自己的大剑。 但朔离没有再给它机会。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目标明确。 一道黑光闪过,朔离的身影出现在剑魂的身后。 “噗呲——!” 以手为刃,穿刺身躯。 少年一把捏住那颗还在跳动的血色晶石。 她灌注灵气,猛一用力,直接将其捏碎。 巨大的剑魂身躯一僵,手中的双手大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半透明的灵体开始变得稀薄,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 最终,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晶石化作粉尘,一股磅礴的能量洪流顺着少年的手臂涌入体内。 朔离体内的金丹微微一震,上面的混沌色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大剑在失去了主人后,也开始变得虚幻,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小竹失去支撑,从半空跌落在地。 【终于出来了……】 【唉……不过,好像才刚刚开始。你刚刚是不是感觉到了灵力输入?】 【我看看……这些剑魂的核心碎片,好像是这里唯一的补给,也是修为提升的关键。】 【不过,你刚刚怎么做到的呀?明明没有我,你怎么知道这剑魂的脆弱节点的?】 “我厉害。” 朔离懒得解释自己在一开始的战斗就开了分析模式,就敷衍的回应了一下。 少年正要俯下身,捡起自己的小竹—— 眼前却闪过一个个画面。 第359章 残缺的少主 血与火。 焦黑的大地上,两道身影背靠着背,抵御着潮水般涌来的魔兽。 其中一人身穿玄铁重甲,手持一柄与他身形相仿的巨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浪。 “阿风,还能撑住吗?” 身后的挚友喘着粗气,声音有些沙哑。 “没问题。” 重甲修士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劈成两半,巨剑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你先撤,我来断后!” “好兄弟!我去找援军,你撑住!” 挚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重甲修士没有回头,他将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握柄,发出震天的怒吼,硬生生将前方的敌人逼退了数丈。 他以为自己为挚友争取了撤退的时间。 他以为等来的是援军。 但等来的,是一柄长剑,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重甲修士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心口透出的,那截熟悉的、镶嵌着青玉的剑尖。 剧痛传来。 灵力在飞速流散。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的,是挚友那张挂着冰冷笑容的脸。 他想问为什么。 但他张开嘴,涌出的只有鲜血。 最终,他跪倒在地,生机断绝。 那柄巨大的双手剑,倒插在他的身旁。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 尸骨化为尘土。 只有那柄巨剑,依旧屹立不倒,剑身上渐渐缭绕起黑色的怨气。 它在等待,在积蓄。 百年后,剑身发出嗡鸣,将主人最后一丝残存在天地间的执念吸入其中。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巨剑拔地而起,化作身披残破铠甲的剑魂,双目燃烧着复仇的血焰,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视野内的一切生灵。 那日,年轻,还未冠以剑尊之名的墨林离突破“锁魂大阵”,与剑魂对峙。 修为的差距如天堑,不过几息,剑魂便持剑倒下。 墨林离上前一步,长剑归鞘。 他并指为剑,点在了剑魂的眉心。 剑魂的身躯在原地凝固了。 就在其即将消散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情绪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剑魂体内汹涌而出,冲向墨林离的识海。 滔天的愤怒,撕心裂肺的悲伤,无法置信的背叛…… 是一个修士千百年修行毁于一旦的不甘。 “……” 年轻的墨林离顿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湿润的眼角。 那滴泪的触感,冰凉,然后迅速在焦土山脉灼热的空气中蒸发。 陌生。 像清晨凝结在剑刃上的第一滴露水,触之即散,无迹可寻。 他并没有过这种体验。 白泽一族,生于天地之初,与世隔绝,居于一处名为“不知春”的秘境。 此地四季如春,万物生生不息。 白泽的幼崽降生时,便与其他种族截然不同。 他们无需学习,无需教导。 当第一缕光照亮他们新生的眼眸时,过去未来,万事万物,便如同画卷般在他们识海中展开。 他们知晓星辰的轨迹,明白法则的流转,洞悉生命的轮回。 唯独一个孩子是例外。 在所有新生的白泽幼崽开始讨论起千百年前的某场神魔大战时,那个孩子只是安静地躺着。 他的眼睛睁着,银白色的,像两块纯净的琉璃。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天地万物。 一片空白。 在其余兽的议论中,小墨林离看着头顶一片缓缓飘落的树叶,观察着阳光如何穿透它。 然后,他伸出小小的手,想要去接住它。 同族的幼崽们很快就发现他的“异常”。 “少主,昨日星轨变动,预示着三千年后东海会有一次大劫,你怎么看?” 孩子没有回答,他正蹲在溪边,用手指戳着水里一条逆流而上的灵鱼。 “少主,那株‘问心草’五百年后会诞出灵智,衍化为新的山神,你为何要去摘它的叶子?” “少主,你为何总是沉默?” 他不是沉默,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其他白泽而言,世界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他们生来就读完了全本,可以随时翻阅、评注。 于墨林离而言,世界是他必须用指尖一寸寸触摸,用双眼一笔笔描摹,用身体一次次感受,才能拼凑起来的画卷。 相对于其余白泽,他学东西很慢。 当别的幼崽已经能推演天机时,他才刚刚分清楚谷内上百种灵草的不同味道。 因此,族人说他“迟钝”,说他“残缺”。 直到某日。 小墨林离在族中不知哪个角落积满灰尘的典籍阁里,翻到了一卷残破的竹简。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 ——“剑”。 没有图像,没有描述。 就是一个字。 但当他的指尖抚过那个字深刻的笔画时,他第一次“看”到了某种清晰的东西。 那是一种概念。 直接,纯粹,锋利。 它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斩断”。 斩断阻碍,斩断虚妄,斩断一切。 这种简单而极致的逻辑,瞬间吸引了他。 从那日起,墨林离开始“学剑”。 他没有师父,便以山石为师,以流水为师,以风为师。 他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日复一日地挥舞。 他在瀑布下感受冲击,在风口体会轨迹,在山巅观摩流云。 墨林离将自己认知世界的方式,全部用在了“剑”上。 白泽一族不尚武斗,他们是智者与观察者。 他的行为,在族中看来,是更加离经叛道的“残缺”。 在墨林离成年那天,独自一人走到了族长的面前。 “我想出世。”他说。 族长是一只无比苍老的白泽,他看了墨林离很久,叹了一口气。 “墨林离,你的魂魄少了一根‘情丝’,生来残缺,无法勘破天机。” “世间万物,因果命运,于你而言,都需探索。” “天道擅长摆布命运,你这样去,会被它当成最好用的棋子。”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依旧安静。 “我要修行剑道。” 族长沉默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 “去吧。” “你有最纯粹的道心。” 于是,墨林离离开了“不知春”,进入了修真界。 他开始游历,开始战斗,开始收集那些他不理解的东西。 无论是多么看似难以战胜的敌人,多么凶险的境地,甚至是裹挟汹涌情绪的心魔,都无法动摇他的本真。 因为,道心不变。 譬如此时此刻—— 朔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纷乱的画面与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少年的识海。 背叛,愤怒,不甘。 一个修士的一生,最终凝结成一道从背后刺来的剑光。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她左眼下滑落。 少年抬起手背,有些不耐烦地将那滴泪抹去,像是擦掉什么恼人的灰尘。 霜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透着劫后余生的惊奇。 【“好多数据!刚刚那个是‘记忆洪流’!我解析到了,是关于背叛和……咦?还有剑尊大人年轻时候的脸?这个剑魂居然被他砍过!”】 朔离俯身,捡起插在沙地上的“小竹”。 刀身上缭绕的黑气已经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个剑冢里,每击杀一个完整的剑魂,都会接收到它的临终执念。这是此地法则的一部分。”】 【“你要小心,别被这些无用的情绪垃圾影响了。”】 朔离站直身体,挽了个刀花,感受着体内比刚才更加充盈的力量。 金丹后期,似乎又精进了一点。 原来这就是墨林离说的“修行”。 杀怪,吸收经验,升级。 简单,直接,有效。 少年语气懒洋洋的。 “这些垃圾当然不会影响到我…” 说着,朔离眼珠子转了转,她把“情绪控制”立马置换成了一个高深的形容词。 “毕竟,我道心纯粹啊,懂吗?” 第360章 奇点 【“道心纯粹?你?”】 霜华的声音怀疑。 “那当然。” 朔离理直气壮。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那白毛还是我师尊呢。” 【“……剑尊大人确实道心如磐。”】霜华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好了,不说这个,我刚才解析了那家伙的核心碎片,发现了一些东西。”】 朔离一边听着,一边活动着手腕。 刚刚那一战,消耗不大,吸收的能量却很可观。 但如果都只是这个水准的话,要晋升元婴就有些不可能了。 【“这个剑冢二层的剑魂,都是当年魔道剑修或是走火入魔的正道修士的佩剑所化,后被剑尊大人收服。”】 霜华开始给朔离科普。 剑魂,灵剑剑灵破碎后,怨气而生。 它们往往会模仿生前主人的模样、行为方式等,在主人陨落处游荡,四处伤人。 单纯由怨而生的存在忘却了它们曾经的荣耀和守则,只剩下了对其余生者的憎恨。 朔离听着,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嗯?剑闹鬼?” 她开始联想。 “那我要是死了,你会变成剑魂…啊不是,刀魂吗?” 小剑灵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拔高了些许。 【“你若是死了,我便寻个新的宿主。谁要和你这凡人绑定!”】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我乃神兽白泽,与这些怨气凝结的残渣可不同。”】 【“还有,别说这种、这种……奇怪的话!你若是死了,剑尊大人会不高兴的。”】 话虽至此,霜华的小脑袋还是发散性思考了下。 这个凡人会死吗? ……怎么可能。 就算她死了,自己也不会跟这些愚蠢的剑魂一样! 【“哼,回到正题。”】 【“击杀这些剑魂,吸收核心,不仅能提升修为,还能获得它们残缺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里,可能藏着通往下一层的线索。”】 “懂了,刷怪,掉宝,开新地图。” 少年点了点头。 【“……”】 霜华似乎对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汇有些无语,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剑魂的强度不同,执念也不同。刚刚那个,算是最弱的一档。根据我残缺的资料库显示,这里应该还有更加完善的剑魂。”】 【“‘他们至少保留了生前三成的神通,而且拥有简单的战斗智慧……如果去往更深层,或许会有灵智的剑魂?”】 朔离听完,敲了敲掌心,下决定。 “行,那先找个更厉害的试试手。开工了,灯泡。” 【“喂,都说了我不是灯泡!”】 霜华哼哼唧唧的抱怨,但刀身还是亮起了一阵微弱的冰蓝色光晕。 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扫过这片血色的沙漠。 片刻后。 【“找到了。西南方向,约五里,有一处能量波动异常的点。比刚才那个强了至少五倍。”】 朔离没再废话,认准了方向,身影再次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朝前掠去。 血色的沙地在她脚下飞速倒退,两侧巨大的残剑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这里的环境压抑,自带神魂上的压迫,要是久居,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寻常修士的心神,甚至有可能诱发心魔。 但对朔离来说,除了空气难闻了点,和前世的某些废弃战场没什么区别。 五里的距离转瞬即逝。 朔离在一片更为密集的巨剑丛中停下了脚步。 她透过两柄残剑的缝隙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倒插在沙中,只露出一截剑柄和护手。 与其他残剑不同,这柄剑的周围,没有任何怨气缭绕,反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干净”。 一个身影,正盘腿坐在那柄黑色巨剑的护手之上。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剑魂。 身形修长,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刚才那个铠甲剑魂还要凝实。 他闭着双眼,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手中横放着一柄细长的黑色长刀,整个人与身下的巨剑仿佛融为了一体,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若不是霜华指引,光靠神识,几乎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就是他。能量波动完全收束在体内。”】 【“小心点,这家伙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朔离盯着那个身影,没有立刻动手。 ……至少是元婴后期的压迫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黑衣剑魂依旧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就在朔离准备主动出击时—— 那个剑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剑魂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珠转向朔离藏身的方向,随后,它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 他的身影从剑柄上消失了。 朔离的瞳孔一颤,几乎是凭借战斗本能,身体向左侧翻滚出去。 “嗤!” 一道黑色的刀光,无声无息地擦着她刚才的位置划过,在她身后的巨剑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 黑色的刀痕上,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侵蚀着剑身,发出“滋滋”的声响。 朔离翻滚落地,半蹲在地,抬头看向前方。 那个黑衣剑魂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刚才的位置,手中那柄细长的黑刀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好快。 【“这是他的神通之一:鬼影步!可以极快速度的移动!”】 话音未落,那剑魂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 【“左后方!”】 朔离脚下一蹬,身体向前扑出的同时,手中的小竹反手向后撩去。 “铛!” 清脆的交击声响起。 黑衣剑魂的身影在朔离的左后方显现,手中的黑刀被小竹精准地格挡住。 两人的刀锋紧紧贴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朔离看着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她手腕猛地发力,将对方的刀荡开,同时身体借力旋转,一记鞭腿扫向对方的下盘。 黑衣剑魂没有硬接,身影再次消失。 【“正上方!”】 朔离头也不抬,手中的刀向上猛地一捅。 “铛!” 又是一声脆响。 黑衣剑魂在半空中现身,手中的刀下劈,被朔离再次挡住。 他借着格挡的力量在空中一个翻滚,轻飘飘地落在十几丈外的沙地上,与朔离遥遥对峙。 从交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对方没有再说一句话,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却始终锁定着朔离。 【“他在观察你!他在学习你的战斗方式!”】 霜华的声音有些急促。 “彼此彼此。” 少年挽了个刀花。 下一刻,她主动发起了攻击。 黑色的身影在血色沙漠上拉出一道残影,直奔黑衣剑魂而去。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闪避与格挡。 两道黑色的身影在剑林中高速穿梭、碰撞。 刀光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密集的火星。 “铛——” 金属交击声连成一片。 黑衣剑魂的速度极快,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出现在朔离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出刀的角度刁钻而致命。 但朔离的速度更快。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 侧身、滑步、翻转、折叠…… 少年的身体就像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总能以最小的幅度,躲开最致命的攻击,并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进行反击。 甚至于,朔离的刀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和剑魂越来越像。 同样的鬼魅身法,同样的刁钻角度。 甚至连出刀的节奏,都在逐渐与它同步。 这已经不是学习,而是……复刻。 又一次激烈的对拼后,两道身影分开。 朔离站在一柄残剑的剑刃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她的衣摆被刀风划开了几道口子,但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黑衣剑魂站在沙地上,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胸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是剑魂第一次被击中。 它抬起头,看着朔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困惑。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鬼影步。 剑魂将手中的黑色长刀竖于胸前,双手合十,夹住刀身。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小心!这是他的第二个神通!我正在解析……无法闪避!”】 朔离站在剑刃上,眯起了眼睛。 只见那黑衣剑魂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道细小的黑色剑气在他身边凭空出现,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剑刃风暴,将他包裹其中。 风暴的范围在迅速扩大。 “嗡——” 一声嗡鸣,那柄巨大的黑色巨剑似乎与他产生了共鸣。 【“解析出来了!”】 【“神通:万念归一,以自身为中心,引动此地剑冢的怨念法则,形成一个无差别攻击的剑气领域!领域内,所有敌人都将被万千剑气锁定、穿刺!”】 【“快退,离开那个黑色巨剑的范围!”】 不用霜华提醒,朔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威胁。 她脚尖在剑刃上一点,身体向后飞退。 但已经晚了。 就在少年退开的瞬间,那个黑色的剑气风暴猛地向外扩张。 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剑气,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朔离射来。 四面八方,无死角。 朔离手中的小竹在一瞬间切换形态。 ——小竹四号。 通体漆黑、造型夸张的巨镰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巨大的镰柄横在身前,灵力疯狂涌入。 “轰!” 一面由无数星屑光点组成的漆黑屏障,在她身前瞬间展开。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黑色剑气,狠狠地撞在了屏障之上。 “叮叮叮叮叮叮——!” 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在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声响。 星屑屏障剧烈地震动着,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朔离握着镰柄的手臂肌肉绷紧,她继续输入灵力。 【“不行!能量消耗太大了!他的神通引动的是整个区域的法则之力,我们耗不过他!”】 朔离当然知道。 星屑护盾上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在越发强化的攻击下,她最多再撑十息。 少年透过护盾的缝隙,看向风暴中心的那个身影。 对方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纯黑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拼消耗,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 朔离咧了咧嘴。 那就只能……拼命了。 少年猛地撤掉了星屑护盾。 无穷无尽的黑色剑气,瞬间失去了阻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朝着她蜂拥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朔离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模仿的鬼影步。 而是纯粹的速度。 她将所有的灵力都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黑线,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剑雨,冲向了风暴的中心。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道剑气穿透了她的身体。 鲜血在空中飞溅。 肩膀、手臂、大腿、腰腹…… 剑源之息不停恢复着肉身,又被割裂,撕碎。 剧痛传来,但她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少年的眼中,只剩下风暴中心那个身影。 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那个黑衣剑魂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人性化的神情。 它想要变招,但神通已经发动,无法中止。 剑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冲破了最后一层剑气,来到了他的面前。 朔离的脸上,带着笑。 她手中的巨镰,不知何时已经切换回了唐刀的形态。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然后,狠狠地劈下。 刀锋斩落。 但预想中头颅落地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黑衣剑魂脖颈的前一刻,他周围那高速旋转的剑气风暴,突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面坚固无比的黑色屏障,挡在了他的身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朔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 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十丈外的沙地上。 “噗——” 少年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发黑。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若只是肉身对抗,她还能不落下风。但涉及完完全全的修为压制时,朔离就毫无反抗之力了。 而在前方,那个黑色的剑气缓缓消散。 黑衣剑魂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他收回了神通,纯黑色的眼眸看着倒在地上的朔离,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长刀。 ——落下。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朔离的身体被那柄细长的黑刀从胸口贯穿,牢牢地钉在了血色的沙地之上。 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朔离!!!!”】 在霜华角落的呼唤中,少年却一笑。 体内的剑源之息疯狂运作着,保留她的最后生机。 “来了。” 【神通——奇点】 第361章 回溯锚点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血色的沙漠,倒插的残剑,贯穿胸口的黑刀,还有那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剑魂…… 一切都静止了。 连空气中飘散的血雾,都悬停在半空,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 朔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很慢,很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柄黑刀。 刀身上还沾着她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但那些血滴在落到沙地之前,就停在了半空中。 “啧,这什么鬼。” 少年动了动嘴唇。 她能动。 只有她能动。 【“这是……时空停滞?不对,不完全是……”】 霜华的声音也恢复了,但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 【“这是你的神通?可我从未见过这种……”】 朔离没理她。 少年伸出手,握住了那柄贯穿自己胸口的黑刀。 刀身冰冷,上面缠绕着阴冷的怨气。 她试着用力,想把刀拔出来。 但刀纹丝不动。 “……嗯?” 朔离皱了皱眉。 看来在这个“暂停”的状态下,她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那这个神通有什么用? 给她多看几眼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就在这时。 一行半透明的、由光点组成的文字,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正中央。 那些文字她认识,但又不认识。 不是修真界的任何一种文字。 而是……前世联邦通用语。 【检测到战士生命体征濒危】 【启动应急协议】 【奇点科技库随机抽取中……】 【抽取完毕】 【当前奇点:时间切片·回溯锚点】 【效果:在接下来的三十息内,战士可进行无限次“回溯”操作。每次死亡或失败后,时间将自动回溯至锚点(即当前时刻)。宿主保留所有记忆与经验,但身体状态重置】 【注意:本次奇点消耗巨大,使用后将进入七日冷却期】 【倒计时开始:29……28……27……】 朔离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那些文字依旧悬浮在视野中央,开始倒计时。 “……是这玩意。” 少年嘴角抽了抽。 无限读档? 这个科技她说熟悉,但又说不上熟悉,因为这曾经是星海里某个失落帝国的奇点科技,在战场上第一次现身实用,就是在对她的战斗上。 那不是一次好的体验。 ……不过,也是题外话了。 【“什么玩意?你在说什么?”】 霜华完全听不懂。 “没事,你等着看好戏就行。” 朔离活动了一下手指。 既然能无限读档,那就好办了。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话音刚落。 “咔——”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静止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血雾继续飘散,黑刀继续贯穿着她的胸口,剧痛再次涌来。 朔离的视野开始模糊,生机在飞速流逝。 【“朔离!”】 霜华的声音充满了焦急。 但就在少年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咔嚓。” 世界再次静止。 然后,倒流。 血雾倒飞回伤口,黑刀从胸口抽离,身体倒着飞回半空,重重地“摔”回沙地上。 时间,回到了她刚被击飞,倒在沙地上的那一刻。 朔离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的贯穿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震裂的虎口和浑身的酸痛。 但这些伤,比起刚才那接近致命的一击,简直不值一提。 【“怎么回事?!”】 霜华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刚才那一刀……不是已经……”】 “安静点,让我专心。” 朔离翻身而起,黑色的眼眸盯着前方那个正缓缓举起长刀的黑衣剑魂。 视野中,倒计时还在继续。 【26……25……24……】 她只有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最优解。 少年屏息凝神,大脑飞速运转,满打满算着自己手里的保命手段和底牌。 一就是洛师妹提供的花神之泪,这个不用说,几乎是第二条命。 二是那个白毛师尊给的发带,只要敌人的攻击不到接近秒杀的程度,就不会触发反击。 三是那只煤炭给的莫名其妙的龙鳞,不知道有什么用。 四是五千哥给的玉佩,可以在瞬间摆脱僵直,在修为差距时很好用,就是大概率用不了多少次。 黑衣剑魂的身影再次消失。 朔离知道,下一刻,那柄黑刀就会从她的胸口贯穿而过。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的流动。 沙地上的纹路。 那柄倒插在远处的黑色巨剑。 还有…… “找到了。” 下一刻,黑刀再次贯穿了她的胸口。 剧痛袭来,视野再次模糊。 但朔离笑了。 “再来。” “咔嚓。” 时间再次回溯。 第二次。 朔离依旧站在原地,但这一次,她在黑衣剑魂出现的前一刻,猛地向左侧翻滚。 黑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 少年翻滚落地,手中的小竹切换成唐刀形态,反手向后撩去。 “铛!” 刀锋相撞。 黑衣剑魂的身影在她身后显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本该被一击毙命的人类,突然能预判它的攻击。 但朔离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少年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柄倒插在远处的黑色巨剑冲去。 黑衣剑魂愣了一下,随即身影再次消失,追了上去。 【“你去那里做什么?”】 霜华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那把剑是它的本体,靠近只会让它更强!”】 “我知道。” 朔离头也不回。 “但那也是它的弱点。” 在刚才的攻击和两次“死亡”中,她观察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黑衣剑魂,无论移动到哪里,它与那柄黑色巨剑之间,始终有一条若有若无的黑线相连。 那条线很细,细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而在剑魂发动“万念归一”神通时,那条线会变得格外明显。 因为神通的力量,就是通过那条线,从巨剑中抽取的。 朔离的速度很快,但黑衣剑魂更快。 它再次出现在少年的前方,手中的黑刀横扫而来。 朔离没有硬接,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扭转,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击。 但下一刻,剑魂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噗嗤——” 黑刀从她的腰腹划过,带起一片血雾。 朔离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沙地上。 剑源之息疯狂运作,修复着伤口,但速度赶不上失血的速度。 【“朔离!”】 “没事……再来……” 少年咬着牙,视野开始发黑。 【19……18……17……】 时间不多了。 “咔嚓。” 第三次回溯。 这一次,朔离改变了策略。 她没有直接冲向巨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利用周围的残剑作为掩护。 黑衣剑魂追了上来,但它的攻击被残剑阻挡,速度慢了一些。 朔离抓住机会,终于冲到了那柄黑色巨剑的旁边。 她举起小竹,刀身迅速凝聚,变化,随后,凝为那把通体星光的电磁炮。 少年对准巨剑。 【神通——异我】 黑衣剑魂察觉到了危险。 它放弃了追击朔离,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那柄黑色巨剑的旁边。 剑魂伸出手,按在了巨剑的剑身上。 黑色的怨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灌入巨剑之中。 巨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嗡鸣,剑身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符文。 那些符文亮起血色的光,在巨剑周围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防护屏障。 将【异我】神通与她迄今的最强攻击结合,消耗比朔离想象的还要大。 金丹后期的修为,根本无法完美承载前世的力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哀鸣,金丹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 “再见。” 少年扣动了扳机。 “轰——!!!” 一道粗如水桶的蓝白色光柱,从电磁炮的炮口喷涌而出。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血色的沙地瞬间蒸发,露出下方黑色的岩层。 周围的残剑在光柱的余波中融化、气化,化作虚无。 黑衣剑魂瞪大了眼睛。 它想带着本体退开,但已经晚了。 光柱精准地命中了那柄黑色巨剑。 “咔嚓。” 血色的防护屏障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那些扭曲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修复屏障,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被摧毁的速度。 下一刻,光柱轰在了巨剑的剑身上。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悲鸣。 那柄在这片血色沙漠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巨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白色裂纹。 裂纹从被光柱击中的位置开始,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一息。 两息。 三息。 密集的碎裂声响起。 巨剑的剑身开始崩解。 先是表面的黑色怨气被蒸发殆尽,露出下方锈迹斑斑的剑身本体。 然后,剑身从裂纹处开始断裂。 最终,“轰”的一声巨响。 那柄巨剑彻底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的碎片。 碎片在半空中还未落地,就被光柱的余波卷入,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 黑衣剑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半透明的灵体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那条连接它与巨剑的黑线,在巨剑碎裂的瞬间就断了。 失去了本体的支撑,剑魂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它的修为从元婴后期,跌落到元婴中期,元婴初期,金丹大圆满…… 还在继续下跌。 朔离松开了扳机。 电磁炮的炮口还在冒着青烟,炮身表面布满了裂纹,显然这一炮也让它超负荷运转了。 少年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 她体内的金丹停止了旋转,表面的银色纹路黯淡下去。 但那些细微的裂纹,却没有消失。 【倒计时:5……4……3……】 视野中,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朔离已经不需要它了。 “搞定。” 少年咽下一口血,轻松的笑。 她手中的电磁炮“咔嚓”一声,再次变化为“小竹”,刀身上布满了裂纹,显然也受到了重创。 【“唔…好疼…”】 脑海里的霜华因为小竹的损伤,闷闷的痛呼了一声。 下一刻,她又化为了一团银色的小光点从刀身中溢出,着急的围绕着她转圈圈。 【“你没事吧?这样过度使用神通的话……”】 “我能有什么事?” 朔离懒洋洋的回应,迈步朝前走去。 目标,是那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黑衣剑魂。 剑魂跪倒在地,身体不停地颤抖。 它抬起头,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它已经虚弱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朔离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你很强。” 少年开口,语气淡然。 “要不是我手段多,还真打不过你。” 剑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朔离会说这种话。 “不过,战场上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朔离蹲下身,伸出手,按在了剑魂的额头上。 “能赢,就够了。” 下一刻,她的手掌亮起微弱的光。 那是金丹的力量。 虽然金丹受损,但吸收一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剑魂核心,还是没问题的。 剑魂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四肢开始,化作黑色的光点,被朔离的手掌吸收。 它没有反抗。 或者说,它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剑魂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但朔离看懂了它想说的话。 ——“谢谢。” 少年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客气。” 剑魂彻底消散。 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红色晶石,从光点中掉落,被朔离接住。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能量洪流涌入她的体内。 金丹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混沌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修为在飞速提升。 金丹后期巅峰。 半步金丹大圆满。 金丹大圆满! “呼——” 不错。 这一战,值了。 【倒计时:0】 【奇点效果结束】 【进入冷却期:7日】 第362章 门 视野中,那些半透明的文字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正常。 【“朔离!”】 霜华那团银色的小光球好奇的围绕着她绕圈。 【“你刚才应该有吸收到记忆吧……看到了什么?”】 “嗯?” 朔离挑了挑眉。 “哦,你说那个啊。” 她活动了下手腕,将手中布满裂纹的“小竹”收回储物戒。 刀身需要修复,但不急于一时,毕竟随时都可以用剑源之息修补。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啧了一声。 “看到了一个很惨的故事。” 朔离随口说着,从储物戒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弟子服,当场就操纵灵气,直接一键替换。 灵力在身周流转,破损的衣袍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崭新的青云宗弟子服在她身上重新凝聚成型。 “舒服多了。” 【“喂!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霜华那团银色光球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估计藏着什么重要信息呢!”】 朔离伸手,那团光球被她随手拨到一边。 “就是个很惨的故事啊,一个修士死了,剑也黑化了,就这样。” 【“就这样?!”】 霜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这是什么敷衍的回答?那里面肯定有他生前的功法感悟、战斗经验、甚至可能有关于剑冢更深层的线索!”】 “哦。” “那你想听什么?他用的是什么刀法?还是他被捅的时候有多疼?” 【“你……!”】 霜华气得闪烁了几下。 【“你就不能认真点吗?!”】 “我很认真啊。”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那个剑魂的记忆我确实看了,但除了他被捅刀子的画面,其他的都很模糊。” 【“模糊?”】 霜华的声音疑惑。 【“不应该啊,剑魂的核心记忆应该很清晰才对……”】 “可能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太痛苦了吧。” 朔离随口说。 “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之类的念头,把其他记忆都冲散了。” 【“……也有可能。”】 霜华的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你真的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看到吗?比如关于剑冢更深层的……”】 “哦,好像还真有。” 朔离打断了她。 “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那个修士死之前,看到了一扇门。” 朔离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扇很大很大的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门?”】 霜华愣住了。 【“什么门?在哪里?”】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我只看到了门的一角。不过……” 少年顿了顿。 “那扇门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奇怪?”】 “嗯。” 朔离点点头。 “二层这里虽然压抑,但还算正常。那扇门后面……” 她皱起了眉。 “感觉很危险。” 【“……”】 霜华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你是说……剑冢三层?】 “应该是吧。” 朔离耸了耸肩。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我连二层都还没探索完呢。” 她感受着体内刚刚突破的金丹。 修为虽然提升到了金丹大圆满,但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金丹表面的裂纹已然愈合,却还是有些虚浮。 需要时间稳固。 “霜华。” 【“嗯?”】 “这附近还有其他剑魂吗?” 【“有啊,很多。”】 霜华立刻回答。 【“不过大部分都比刚才那个弱,只有少数几个实力相当。”】 “那就先找弱的打。” 朔离做出了决定。 “我需要稳固一下修为。” 【“诶?你不休息吗?”】 霜华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你刚才消耗那么大,金丹都差点碎了!”】 “休息?” 朔离挑了挑眉。 “休息有什么用?我现在状态虽然不是最好,但对付比刚才那个弱的剑魂应该没问题。” 【“可是……”】 “而且啊。” 朔离打断了她。 “我有个神通进入冷却期了,七天内用不了。” 【“所以?”】 “所以我得趁这七天,尽快把修为稳固下来呗。” “顺便,还可以刷刷级什么的……我想想,多刷个几天?” 少年说着,注意到了那团仍然在上蹿下跳的光团。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 【“!!”】 触感出乎意料。 不是想象中虚无缥缈的灵体,而是温热的. 带着点弹性,像捏着一团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指尖按下去,光球的表面会微微凹陷,松开后又慢慢弹回原状。 更神奇的是,这团光还会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你、你干什么?!”】 霜华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有些明显的慌乱。 【“快放开我!”】 “哦。” 朔离手上的动作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她用两只手捧着那团光球,像揉面团一样,轻轻地揉捏起来。 “原来你这个还有实体啊,我还以为只是个投影呢。” 【“当、当然有实体!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剑灵!”】 霜华的声音越来越虚,光球的亮度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你……你别揉了……”】 “为什么?手感挺好的啊。” 【“什……什么手感好不好的!”】 霜华的声音拔高了,光球闪得更厉害了。 【“我、我可是上古神兽白泽!不是什么……什么玩具!”】 “是吗?” 朔离突然用指尖在光球表面轻轻戳了一下。 “啵。” 光球表面泛起一圈涟漪。 【“呜……”】 一声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从光球里传出来。 然后,那团光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朔离的手心里蹭。 一下,两下。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只想要讨好主人的小猫。 空气安静了两秒。 【“……”】 【“刚、刚才那个不算!”】 霜华叫嚷起来。 【“那是本能反应!本能反应懂吗?!”】 “嗯?” 朔离眨了眨眼。 “原来是本能反应啊。” 【“对、对!就是本能反应!”】 霜华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光球还在朔离手心里一蹭一蹭的。 【“你、你别想多了!”】 “行。” 反正,她也没想什么。 嗯,唯一想的,估计是终于来了个可以随便玩的“煤炭二号”。 朔离把光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形态还挺方便的。” 【“方便什么?”】 霜华警惕地问。 “方便我带着你到处跑啊。” 朔离理所当然地说。 “你看,这么小一团,往怀里一揣就行了。” 说着,她真的把光球往自己怀里塞。 【“等、等等!”】 霜华慌了。 【“你要干什么?!”】 “带你刷图啊。” 朔离一边说,一边把光球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温热的触感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什、什么刷图……”】 霜华的声音闷闷的。 【“还有,你能不能别把我塞这里……”】 “为什么?”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些许银色的光透过衣服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暖和,又软。” 【“……”】 霜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 【“你这个愚蠢的……算了。”】 【“你高兴就好!”】 “嗯,我很高兴。” 朔离满意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血色沙漠的深处。 “好了,闲聊结束。” 少年大步迈出。 “接下来,这整个剑冢二层……”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我接管了。” 第363章 一年半 “走吧,灯泡。” 【“都说了我不是灯泡!”】 霜华在她怀里气呼呼地闪了几下。 【“我叫霜华!霜华!”】 “好的,灯泡。” 【“……”】 【“你故意的对不对?”】 …… 接下来的日子,对剑冢二层的剑魂们来说,是一场噩梦。 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像一阵风一样席卷了整个血色沙漠。 她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 找到剑魂,击杀,吸收核心,然后继续找下一个。 这是一场纯粹高效的屠杀。 ——第一个月。 朔离击杀了三十七个剑魂。 大部分是金丹期的,少数几个是元婴初期的。 对她来说,这些剑魂的强度刚刚好。 既能稳固修为,又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霜华在她怀里,充当着导航和情报员的角色。 【“前方两里,有一个元婴初期的剑魂。”】 【“注意,这个剑魂擅长音波攻击。”】 【“小心左侧,有埋伏。”】 一人一灵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到了第二个月。 朔离已经能在不动用【异我】神通的情况下,轻松击杀元婴中期的剑魂。 她的战斗技巧在不断精进。 每一次战斗,她都会吸收对手的经验,将其融入自己的战斗体系。 无影步,她学会了。 一元身法,她也学会了。 除了步法身法,甚至连一些她从未见过的诡异刀法,她都能在战斗中临场学会,并加以改进。 霜华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忍不住问。 【“这些剑魂生前都是一方强者,他们的绝学你怎么看一遍就会了?”】 “因为我聪明啊。” 朔离一边挥刀斩杀一个剑魂,一边随口回答。 【“……”】 霜华无话可说。 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第三个月。 朔离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对手。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女性剑魂。 她的修为是元婴后期,神通是剑气领域。 战斗打得很艰难。 朔离的左臂被对方的血刃斩断,胸口被贯穿了三次。 但最终,她还是赢了。 代价是把聂予黎给的玉佩消耗光,以及躺在沙地上休息了整整三天。 霜华从她怀里飘出来,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小小人形,坐在她的身侧。 【“你啊……”】 小剑灵叹了口气。 【“就不能悠着点吗?”】 “悠着点有什么意思?” 朔离躺在地上,看着头顶血色的天空。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变强的。” 【“可你这样迟早会出事的。”】 霜华的声音担忧。 【“万一遇到一个你打不过的……”】 “那就跑呗。” 朔离笑了。 “我又不傻。” 【“……”】 霜华看着她。 她好像有点理解墨林离为什么会收她为徒了。 这个人啊。 虽然嘴上说着要摸鱼,要养老。 但本质上,却是为战斗而生的。 ——第四个月到第六个月。 朔离的修为彻底稳固在了金丹大圆满。 她开始尝试挑战更强的剑魂。 元婴后期的,元婴大圆满的。 甚至,还有几个半步化神的。 虽然有着绝对的修为压制,但身上有无数底牌,又有剑源之息与强劲的神魂作底,她总有一战的机会。 战斗变得越来越危险。 但朔离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享受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 每一次濒死,每一次突破极限,都让她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霜华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朔离每次战斗后都浑身是血地回来。 习惯了给她导航,给她分析敌人的弱点。 习惯了在她休息的时候,化作人形坐在她身边,小声地念叨着“你这个笨蛋”。 ——第七个月。 朔离在一场战斗中,意外地领悟了一招新的刀法。 她将这剑魂的身法,以及自己从前世带来的战斗技巧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招属于自己的绝技。 少年给这招起了个很随意的名字。 ——“瞬杀”。 顾名思义,就是在一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斩杀敌人。 简单,粗暴,有效。 ——第八个月到第十二个月。 朔离的战斗变得越来越轻松。 她已经摸清了剑冢二层的大部分剑魂的套路。 甚至,她还开始尝试同时对付两个、三个剑魂。 霜华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麻木。 【“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她趴在朔离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 【“一个一个打不好吗?非要一次打三个?”】 “因为一个一个打太慢了啊。” 朔离理所当然地说。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着突破元婴啊。” 少年笑得很灿烂。 “我可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第十三个月到第十八个月。 朔离几乎横扫了整个剑冢二层。 那些曾经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剑魂,在她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的修为虽然还停留在金丹大圆满,但战斗力已经远超同境界的修士。 甚至,连一些元婴大圆满的剑魂,都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霜华已经彻底躺平了。 【“随便你吧。”】 她窝在朔离怀里,哼哼了声。 【“反正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说了也没用!”】 “确实。” 【“?”】 见霜华又要闹腾,某人随手把她抓出,捏了捏。 “哎呀,等我出去了,一定带你去吃好吃的。” 【“哼……我是剑灵,不吃东西。”】 “那我吃,你看着吧。”朔离语气诚恳。 【“……”】 【“你还是个人吗?”】 ——一年半后。 血色沙漠的某处。 朔离站在一片空地上,看着脚下最后一个剑魂化作光点消散。 她收起小竹,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刷完了。” 第364章 剑冢三层 血色的天空下,少年站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 周围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剑身碎片,有些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朔离活动了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 金丹大圆满。 修为已经稳固到了极致,再往上,就是元婴期了。 “啧,还是差点意思。” 她有些不满意。 明明已经把二层的剑魂杀得差不多了,但距离突破元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 【“你还想怎么样?”】 霜华从她怀里飘出来。 【“整个二层的剑魂,一百零三个金丹期,三十八个元婴初期,十二个元婴中后期,五个元婴大圆满,外加一个半步化神的都快被你杀光了!”】 “那不还有三层吗?” 朔离随口说。 【“三层?!”】 霜华的声音拔高了,光芒闪烁的频率更快了。 【“你疯了?那里可是……”】 “可是什么?” 【“……”】 小剑灵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三层的剑魂,和二层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那里关押的,都是曾经威震一方的化神期强者的佩剑。”】 【“它们保留了半数生前的全部实力,还拥有完整的灵智和战斗经验。”】 “听起来很厉害啊。”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正愁没有对手呢。” 【“你……”】 霜华气得光芒闪烁了几下。 【“你就不能正常点吗?!”】 【“那可是化神期!化神期懂吗?!”】 【“你现在才金丹大圆满,就算你战斗力再强,也不可能打得过化神期的剑魂!”】 “那我就逃跑呗,一直跑,总能遇到一个能打过的。” 朔离耸了耸肩。 【“就算你说要跑……可化神期的速度……你怎么跑得掉呀?”】 【“万一对方的神通是空间禁锢怎么办?是因果锁定怎么办?”】 那团小光球还在不停的晃动着,伴随着脑内不停的念叨。 某人随手捏了把光团,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线。 在无数剑魂的记忆里,总会有那扇青铜门的身影。 不用想,都肯定会与第三层的进入方式有关。 “灯泡,别晃了。”朔离开口,“干活了。” 霜华停下闪动。 【“干什么?”】 “把所有你扫描到的,关于那扇青铜门的记忆碎片全部调出来,进行建模和数据比对。” 少年语气如常:“我要根据背景环境的重合度,找出那扇门最可能出现的坐标。” 小剑灵安静了几秒。 “……建模?” “啧…你就把所有出现过门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放一遍。” 她换了个说法。 少年闭上眼睛。 片刻后,无数模糊残缺,角度各异的画面在她识海中飞速闪过。 血色的天空,倒插的巨剑,扭曲的沙丘…… 背景不断变化。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闪而过的青铜门一角。 朔离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了眼睛。 少年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找到了?”霜华问。 “嗯,坐标西北三百七十二里,在一处剑骸山的阴面。” 小剑灵看着她直接的动作,沉思片刻,决定从另一个方面出发。 【“喂,你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下吗?”】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半了,外面的人肯定很担心你。”】 “外面?” 朔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血色天空的某个方向。 那里,应该是剑冢的出口。 “也对,都一年半了。五千哥他们应该挺担心的吧?” 【“那你还不赶紧出去?”】 霜华继续怂恿。 【“再不出去,他们该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唉,再让我沉淀一年半载吧。” 少年揉捏着手里的光团,将其抛起,又接住。 霜华随着呜呜叫了几声。 而朔离已经自顾自的开始臆想了。 “灯泡,你想想啊,到时候我一出去,就是元婴期!” “三年元婴的含金量你懂吗?” “唉,到时候我脚踩刘少,拳打五千哥,直接美美拿下英杰榜榜首!”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英杰榜魁首能当饭吃吗?你出去之后,有的是办法提升修为!何必非要在这里死磕!”】 “当然能当饭吃。” 朔离把光球塞回怀里,拍了拍。 “而且,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霜华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懂那种,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行,结果你一出场就秒了全场的感觉。” 朔离的语气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向往。 “那多爽啊。” 【“……”】 霜华无话可说。 它觉得这家伙脑子肯定有问题。 但它又反驳不了。 因为,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好像……确实有点爽。 【“就算你想出风头,那也得有命出去才行!”】 小剑灵又换了个角度,继续苦口婆心地劝。 【“化神期啊!化神期的剑魂可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些残次品!它们的剑域是完整的!一念之间就能让你神魂俱灭!”】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之前确定的方向走去。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 霜华噎住了。 它想说“我还不是担心你”,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别扭,说不出口。 最后,它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懒得管你!你死在里面算了!”】 “好啊。” 朔离语气散漫。 “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死吧,反正我俩有魂契。” 【“你……!”】 霜华气得在朔离怀里滚了滚,像只闹脾气的汤圆。 这个家伙,怎么总是能精准地踩到它的痛处? 朔离没再理会它的炸毛。 她的身影在血色的沙地上飞速掠过,周围巨大的残剑如同沉默的哨兵,在少年两侧飞速倒退。 西北方向,三百七十二里。 这个距离对现在的朔离来说,并不算远。 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剑魂的阻拦。 整个剑冢二层,似乎真的被她清扫一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半个时辰后。 朔离在一座由无数残剑堆积而成的“山”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剑骸山高耸入云,山体完全由锈迹斑斑的剑身构成,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和怨念。 【“就是这里了。”】 【“我能感觉到,山的那边,有一股非常……非常古老的气息。”】 “嗯。” 朔离点点头,绕着剑骸山的山脚,朝阴面走去。 山体的阴面光线昏暗,温度也比其他地方低了不少。 这里的怨气更加浓郁,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色雾气,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她很快就在一处凹陷的山壁前,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通体由青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与剑冢中其他地方的都不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蛮荒气息。 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手持长戟的石像。 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身披重甲,面容威严。 但它们的脸上却没有眼睛,只剩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前方。 【“就是它……”】 朔离打量了会,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青铜门上敲了敲。 “梆梆。”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块实心的巨石上。 她又试着推了推。 大门纹丝不动。 “看来不是用蛮力就能打开的。” 少年思考片刻。 “灯泡,扫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或者符文阵眼之类的。” 【“我……我不敢。”】 霜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扇门上的气息……很可怕。我的力量一靠近,就会被压制。”】 “你怎么这么怂?” 朔离有些意外。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霜华表现出如此明显的畏惧。 【“这不是怂!”】 小剑灵立刻反驳。 【“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你感受不到吗?这门后面,有……可怕的东西!”】 “可怕?什么东西,难道那个白毛在里面吗?” 朔离在神魂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而现实里,她再次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门扉上。 闭上眼睛,磅礴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顺着她的掌心试图渗入门内。 然而,她的神识在接触到青铜门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上的那些古老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她的神识吞噬殆尽。 少年闷哼一声,立马收回手。 “啧,有点东西。” 【“你看!我没骗你吧!”】 霜华的声音急切。 【“这门有古怪!我们还是走吧!别管什么三层了!”】 朔离没有回答。 她绕着青铜门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门上的符文和两侧的石像。 那两尊没有眼睛的石像,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正从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射出,审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这两个石像是守卫吗?”她问。 【“应该是。在一些剑魂的残缺记忆里,有修士试图强行破门,结果被这两尊石像瞬间斩杀的画面。”】 【“它们的实力……至少也是化神期。”】 “两个化神期的守卫?” 朔离咂舌。 反正,它们好像也不会动…… 那么——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掏出了那柄“小竹”。 【“喂!你又要干什么?!”】 【“你别乱来啊!那可是化神期!”】 “我知道。” 朔离挽了个刀花:“我又不傻,不会跟它们硬拼。” 她只是想试试,这两个大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 少年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小竹”遥遥指向左侧那尊石像的头颅,接着快速变化,凝成一柄微型的电磁炮。 她扣动扳机。 一道凝练的灵力光束,从枪口射出。 ——小竹二号的单点射击。 光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石像的眉心。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光束在接触到石像的瞬间,就被一层突然亮起的土黄色光晕挡住了。 那光晕厚重凝实,如同山岳,将灵力光束的力量完全吸收。 石像毫发无伤。 反倒是它那空洞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了两点猩红色的光芒。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尊石像竟然缓缓地动了起来。 它抬起握着长戟的手臂,将那沉重的武器从地面上提起。 然后石像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空洞眼眶,牢牢地锁定了朔离。 另一尊石像,也同样“活”了过来。 【“糟了!它们被激活了!”】 【“快跑!我们快跑啊!”】 “跑什么?” 朔离不仅没跑,反而还向前走了两步。 她看着那两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石像,脸上神情好奇。 “正好,让我看看,货真价实的化神期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话音刚落。 左侧的石像猛地将手中的长戟掷出。 那柄由石头雕刻成的长戟,在脱手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流光,瞬息而至。 太快了。 快到朔离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朔离脑后,那根由墨林离赠与的银色发带,突然散发出一阵柔和的银光。 银光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铛——!!!”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 黑色的流光狠狠地撞在银色屏障上。 空间剧烈地扭曲起来。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地面上的沙石被卷起,剑骸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残剑崩碎。 银色的屏障在空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道黑色流光撞在屏障上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反制机制。 屏障表面突然亮起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交织,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将那股恐怖的攻击力量完全吞噬。 然后—— “轰——!!” 一道比刚才粗了数倍的银色光柱,从屏障中央轰然射出。 光柱裹挟着被吸收的攻击力量,以及某种更加纯粹的力量,反向轰向了那尊投掷长戟的石像。 石像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 它那空洞的眼眶中,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 下一刻,银色光柱精准命中。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那尊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守卫,在银色光柱的轰击下,身上的土黄色防护光晕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紧接着,石像的身体从胸口位置开始崩裂。 无数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至全身,不一会,便轰然倒塌,化作漫天碎石。 那些碎石还未落地,就被银色光柱的余波卷入,在半空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一尊化神期的守卫,就这么……没了。 朔离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哎? 第365章 更纯粹的……白毛? 墨林离刚出关时,确确实实把朔离的发带又“加强”了一波。 但他当时只是轻轻将手指覆在少年的发尾,轻轻摩挲了下那抹银色的布帛。 所以,当时的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但没当回事。 现在—— 【“嗯?!你身上怎么还有剑尊大人的剑意?甚至附着了神通……”】 少年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发带。 那根银色的布帛触感柔软,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上面流转的银光已经敛去,看起来平平无奇。 那个白毛的神通? 就在这时。 “咔……咔……咔……” 熟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朔离抬起头,看向右侧那尊还完好无损的石像。 它动了。 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猩红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愤怒? 石像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戟,摆出了与刚才同伴一模一样的投掷姿势。 【“它、它还要攻击!”】 霜华惊叫。 【“快躲开!”】 “躲什么?” 某人不仅没躲,反而还往前走了一步。 “反正,已经用了底牌……” 少年笑着。 “先让我吃两个化神吧。” 下一刻,又一抹黑色的流光已近在咫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朔离脑后的发带,再次毫无征兆地亮起。 柔和的银光,如同皎月当空,在她身前瞬间铺开,化作那面半透明的屏障。 “铛——!!!!” 第二次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冲击以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方式席卷开来。 这一次,连远处的剑骸山都剧烈震颤,大块大块的残剑从山上滚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沙尘。 银色屏障上的涟漪疯狂扩散,但屏障本身稳如磐石。 屏障表面的银色符文再次疯狂游走。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毫无悬念。 一道更加粗壮的银色光柱从屏障中央爆射而出,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后发先至。 右侧那尊石像眼眶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它似乎想做出规避,但动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银色光柱精准地贯穿了它。 在光柱命中的那一刻,整尊石像连同它脚下的大片地面直接被蒸发气化,连一丝一毫的尘埃都未能留下。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周围的黑色雾气被一扫而空,连血色的天空都仿佛被这道光净化,露出了一片短暂的澄澈。 能量的余波渐渐平息。 天地间恢复了安宁。 朔离身前的银色屏障缓缓消散,脑后的发带也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霜华彻底没声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坑洞,又看了看它旁边那个只剩下满地碎石的同伴。 她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搞什么啊,也太浪费了。” 朔离一边嘀咕着,一边快步走到第一尊石像化作的碎石堆旁。 她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堆石粉里翻找起来。 【“你、你在找什么?”】 霜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摸尸。” 朔离头也不抬地回答。 “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好处能吸。” 【“……”】 朔离仔细地翻找着,用神识一遍遍地扫过这堆粉末。 但是什么都没有。 石像被摧毁得太彻底,所有的能量都在那一击中被寂灭,连一丝一毫的残余都未留下。 “啧。” 少年有些不爽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毛这个外挂,效果是好,就是不环保。” 朔离说着,又不死心地走到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看。 坑洞里漆黑一片,神识探下去也如同石沉大海。 “这边更干净。” 少年下了结论。 两个化神期的“经验包”,就这么没了。 血亏。 朔离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搜刮战利品的念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两个守卫都没了,这门现在总该能打开了吧? 她再次走上前,抬起手,准备再推一次。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扉时—— “嗡。” 一声低沉到不似声音的嗡鸣,突然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透着一股苍茫的威压。 紧接着,整座青铜大门剧烈地震动起来。 门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散发出幽暗深邃的红光。 “轰隆隆……” 大门开始缓缓自主向内开启。 一条漆黑的缝隙出现在门中央,并迅速扩大。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怨气,不是死气,也不是魔气。 而是更加纯粹的…… ——白毛? 门后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身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布衣,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他的容貌与墨林离有九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加年轻,约莫二十许,眉宇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多了几分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锋锐。 一双银白色的眼眸,纯净得如同两块未经雕琢的寒冰,正直直地看着前方。 对方手中提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未出鞘,却已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气。 他的气息,是渡劫大圆满。 只差一步,便可登临大乘。 青年·墨林离的视线扫过周围狼藉的环境,最后落在了朔离的身上。 他的目光在朔离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被她脑后那根银色的发带所吸引。 “方才那股气息……” 青年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 “是我的。” 第366章 原来如此 “你是何人?” 朔离暂时没回答,她打量着对面那只白毛。 和自家师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白发,一样的银眸。 但气质截然不同,还不认识她。 少年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被夺舍的师尊? 师尊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还是说,这里封印着师尊的心魔? 每一个猜测都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打,肯定打不过。 跑……这门就在他身后,而且估计也跑不掉。 既然如此—— 少年收起了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 “你猜呢?” 对面的墨林离顿了一下,然后显露出了一个明显的思考神情。 “我猜?” 他重复了一遍朔离的话,语气认真。 “你是闯入者。” 对方说得很笃定。 “……” 还真是。 “修为金丹大圆满,但战力远超同阶。” 青年墨林离继续分析,他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石像的碎片和深不见底的大坑。 “方才激活了守卫,并将其击杀。” “呃……然后?” 对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朔离脑后那根银色的发带上。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那股力量,是我的。” 说到这里,墨林离似乎明悟了什么。 “难道……你是我的子嗣?” 朔离:??? 我把你当师尊,你想当我爹? 然而,她还未发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一下。 少年的瞳孔骤然一颤。 那个还站在青铜门前的白发身影,在下一个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朔离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小竹”—— 但晚了。 一股冰冷的气息贴上了她的后颈。 有人站在她身后。 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以及那拂过自己耳廓的平稳呼吸。 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擦过朔离的脸颊,带着细微的痒意。 青年的头颅微微低下,凑近了她的颈侧。 朔离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拔刀,想要拉开距离。 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冲动。 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杀意。 那动作……不像是在进行攻击前的准备。 反而像是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在好奇地嗅闻着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新奇生物。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朔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像检查一件物品一样,仔仔细细地嗅闻着。 从颈侧,到肩膀,再到她脑后束发的银色发带。 少年甚至能听到对方喉间发出的,极其细微且透着疑惑的“嗯?”声。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向后退去。 青年墨林离重新出现在了朔离的面前,与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困惑神情,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在朔离和她脑后的发带之间来回移动。 “不对。” 他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你不是白泽。” 墨林离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朔离的眼睛上,似乎想从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出些什么。 “但你的身上,有另一只白泽的气息。”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弱小,灵魂残缺,与你的佩刀签订了魂契。” “……” 朔离怀里,那团充当背景板的银色光球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他怎么知道?!”】 霜华的声音在朔离脑海里炸开。 【“这真的是剑尊大人,只有剑尊大人才可以……”】 朔离没理会脑内咋咋呼呼的霜华。 经过刚刚的交流,少年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些,这白毛好像确确实实没什么敌意。 而且……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满脸困惑的青年版墨林离,那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恶相胆边生。 朔离脸上的警惕和防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复杂神情。 三分惊讶七分委屈。 “白…墨林离,你不记得我了?”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行者所求,不过“飞升”二字。 然此界为根,尘缘为锁,想要脱离此界,必先斩断与此方天地的牵绊。 此为“斩尘”,是渡劫修士突破大乘前必渡的仪式。 或有大能者,择一处红尘静地,坐忘百年,以岁月磨去心头挂碍。 或有至情者,以大法力封存记忆,化作普通修士四处游历,待因果情缘了却,方能醒觉。 亦有杀伐证道者,寻一宿敌,于生死一战中了却恩仇,斩去过往。 方法万千,所有的目的都一致。 而墨林离所择之路,简单而纯粹,一如他的剑。 他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 将承载着渡劫期之前所有记忆情感与经历的“过去”,连同那时的修为与道心,一同斩下,封存于这剑冢的最深处。 此分魂,既是守卫,亦是囚徒。 他将在此永世沉眠,化作剑冢法则的一部分,除非有外力强行打破这片死寂,否则他将永远不会醒来。 而斩断了“过去”的墨林离本体,则以纯粹无垢的姿态,踏入大乘之境,成就天下第一人之名。 这部分“过去”本将永远尘封。 直到今日。 …… 墨林离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的记忆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从诞生之初到现在的每一刻。 没有缺失,没有模糊。 湖面上,从未有过眼前这个人的倒影。 “我的确不记得你。” 他最终还是诚实地给出了回答。 朔离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乐开了花。 不记得? 不记得就对了! 这不就任由她随便编了吗? 少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悲愤交加。 她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指着对面的青年,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不记得’!”朔离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墨林离,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青年墨林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显得更茫然了。 “我……” 他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喂喂喂,朔离!你玩真的啊?”】 霜华在朔离脑海里惊叫起来,光球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这可是剑尊大人啊!虽然好像是年轻版的,但你这么骗他,要是被他知道了……”】 “他现在不是不知道吗?” 朔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再说了,他自己都说不记得了,我帮他‘回忆回忆’,这叫助人为乐,懂吗?” 【“你这叫欺师灭祖!”】 “我乐意。” 朔离切断了和霜华的交流,专心投入到自己的表演中。 她眼眶一红,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忘了,你当然忘了!” 朔离的声音控诉:“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整一年半!你当然忘了!” “当初是谁说的,要带我来这剑冢寻觅机缘?” “是谁说的,这里虽然危险,但有你在,必能护我周全?” “又是谁说的,等我突破元婴,就……” “结果,你转身就离开了,将我一人留在这!” 说到这里,朔离故意顿住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做出一副“被抛弃背叛,伤心到说不下去”的样子,实则是在思考该编个什么样的“补偿”才能利益最大化。 要一百件法宝? 还是让他把整个剑冢送给自己? 青年墨林离安静地听着。 他对朔离所说的事情没有丝毫印象,也不确定他自己是否真的会把一个身上有他“本命剑意”的人抛弃。 但当他听到朔离说出那些话时,他胸口的位置,那个早已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脏,竟然传来一种陌生的抽痛感。 那感觉很轻微,像羽毛拂过,却让墨林离无法忽视。 青年看着朔离那张挂着泪痕的脸。 他的脑海中,开始自动将朔离的控诉与自己所知的法则进行拼接组合。 外界的“他”,将一个与自己有重要牵连的人,带到了这处绝地。 并且,将她困在这里。 为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的因果,只需自我了结便可。 除非…… 除非这份因果,已经深到足以影响他“斩尘”的程度。 足以成为他飞升最大的心魔。 能成为一个大乘大圆满修士心魔的因果……那只能是…… 朔离还在那边酝酿着情绪,思考着下一个“条件”该怎么提才能显得又悲情又合理。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对面的青年墨林离却突然开口了。 “我明白了。” “嗯?” 朔离抬起头:“你明白什么了?” 青年墨林离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无比认真。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平静,“难怪我会将你困在此处。” “因为,你是我的道侣。” 第367章 喜欢 “噗——” 朔离脑海里,霜华直接喷了。 如果它有实体的话。 【“道、道侣?!”】小剑灵的声音都变调了,【“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朔离也愣住了。 她脸上的悲情表情僵硬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什么玩意? 道侣?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只是想讹点好处费,怎么就直接快进到认亲现场了? ——而且认的还是这种亲? “等、等等……” 朔离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个离谱的走向。 “我什么时候说……” “我所修之道,为斩断之道。” 青年墨林离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欲要超脱此界,必先斩尽尘缘。我将‘过去’斩下,封印于此,便是为了了却因果。”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朔离身上。 “而你,便是我之后结下的,最深的因果。” “为了斩断与你的羁绊,为了能顺利踏碎虚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你与我一同封存于此,隔绝于世。” “这是最有效,也是最稳妥的方法。” 青年墨林离的解释清晰而有条理,逻辑上甚至堪称完美。 完美到让始作俑者的朔离都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家伙。 她只是起了个头,人家自己就把整个故事给脑补完了。 而且补得比她自己编的还要离谱,还要劲爆。 ——居然还是个修士“杀妻证道”飞升的完整剧情。 【“……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霜华在旁边小声嘀咕。 【“剑尊大人确实是为了突破大乘才斩尘的,如果之后真的有一个会影响他道心的道侣……”】 朔离:“……” 青年墨林离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少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墨林离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很抱歉。” 他说道。 “虽然我记不得,但将你困于此地,确是我的过错。” “呃…不,这不是你的错,那个——我们不是道侣!” 朔离指了指自己,她要赶紧把剧情拉回来。 “你看看,我是男子啊,你会跟一个男子结成那种关系吗?” “男子……” 墨林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朔离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有戏! 看来这个世界的设定还是比较传统的,至少在“道侣”的认知上。 只要咬死性别问题,这个离谱的误会应该就能解开。 “对啊,我是男的。” 朔离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所以,我们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青年墨林离却摇了摇头。 “如若是你,有何不可?” “……” “嘶——” 某人猛的往后仰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觉得不可!” 见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朔离只得咬着牙承认事实。 “你其实是我师尊,我是你亲传弟子,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你只是把我丢来这里历练而已。” “……” 墨林离稍稍垂下眼睫。 “只是玩笑?” 某人大声说:“对,就是玩笑?” “你刚刚欺骗于我?” “……” 这什么话这是。 就在少年梗住的那一刻,青年墨林离的视线再次扫过她脑后的发带,语气十分笃定:“我不认为这是玩笑。” “这根发带,是用我的发丝与玄冰蚕丝织成。” “若非羁绊至深,‘我’不会将其赠予你。” 他又看向朔离的眼睛。 “你的神魂,也与我有着一种奇特的联系,虽然微弱,但我能感觉到。” “所以,无论我是否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都绝非玩笑。” 他得出结论。 朔离:“……” 这白毛至于吗? 她开始垂死挣扎:“不是,你好好想想,师尊!我是你的亲传弟子朔离啊!” 对方似乎露出了一种疑惑的神情。 “亲传弟子……不可以是道侣吗?” 他问得非常认真。 朔离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跟上这个“年轻版”师尊的脑回路。 正常人会这么思考问题吗? 师徒变道侣,这在她之前的世界里都会被人议论很久,在这个讲究尊师重道的修仙界,不更是大逆不道吗? 【“他……他好像说得有道理。”】 霜华的声音在朔离脑海里弱弱地响起。 【“修真界……确实有一些师徒结为道侣的先例。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禁忌。”】 【“特别是对于剑尊大人这种级别的修士来说,世俗的眼光和规矩,根本束缚不了他。”】 朔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闭嘴,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嘛。”】 小剑灵的声音更小了,光球在她怀里怂怂地缩了缩。 哼,她只是随便说说嘛,怎么这种语气? 霜华也不觉得朔离这种家伙会和任何人(或者非人)在一起。 朔离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讲伦理道德行不通,那就试试别的。 “就算……就算可以。” 少年艰难地开口:“但我们之间真不是道侣,我俩没有感情基础啊。” “感情基础?” “嗯。” 朔离用力点头,觉得有门。 “就是……喜欢,爱慕,想要一直和对方在一起的感觉。” 单机半辈子的某人绞尽脑汁地解释着。 “你有这种感觉吗?没有吧。” 墨林离安静地看着她。 那对银白色的眼睛,像是两面无瑕的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少年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被自己问住的时候,青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太好了! 朔离心里一喜。 “所以……” “但是。”墨林离打断了她,“我见到你,便觉得很熟悉。” “我听到你的声音,胸口会传来陌生的感觉。” “我靠近你,能闻到一种让我很安心的味道。”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里,会跳得比平时快一些。” “这……算是喜欢吗?” 第368章 试探 剑冢三层。 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没有云,也没有风。 光线从不知何处的源头洒下,将整片大地照得惨白。 远处,残破的兵器插在地上,有生锈的长戈,有断裂的巨剑,有碎成两截的长枪。 它们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骸骨。 那些骸骨的主人生前应该体型庞大,光是一根肋骨就有数十米长,半埋在泥土里,露出的部分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 朔离一眼就能判断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连战斗的痕迹都快被时间抹平。 少年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土上,闭着眼睛,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她要先摸清楚这一层的地形。 哪里有路,哪里是死路,哪里可能藏着危险,哪里可能有宝贝。 这些都得先搞清楚。 朔离的眉头微微皱起,神识在触碰到某些区域时,会感受到一种古怪的阻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她的探查。 “这一层比前两层复杂多了。” 朔离在心里嘀咕。 她加大了神识的输出,试图穿透那些阻滞。 专注到连周围的环境都暂时被她忽略了。 怀里的霜华缩成一团,光球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朔离,这里好奇怪。”】 小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我能感觉到,这里埋藏着很多很强的剑意残留,比前两层加起来还要多。”】 “知道了。” 朔离随口应了一声,神识继续向前探查。 她现在没空管那些剑意,先把地形摸清楚再说。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距离很近。 青年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他侧着身,微微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朔离的肩膀附近。 那双同样是银白色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少年的侧脸。 然后。 他又做了一次之前在青铜门前做过的事。 ——凑近,嗅闻。 青年的鼻尖几乎要贴上朔离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少年回过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层真够大的,而且到处都是禁制……” 朔离嘀咕着,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 “……” 墨林离眨了眨眼。 少年差点没跳起来。 “你是鬼吗?!” “鬼?”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是鬼。” 他很认真地纠正。 “我是墨林离。” “……” 朔离满脸嫌弃的指了指她三步远的一个地方。 “你去那。” 对方立马乖巧的迈步,站在她所指的位置。 少年摸着下巴看他。 刚刚在青铜门前,她已经差不多确认了。 这个白毛三号(以后就是这家伙的代号)大概率就是这个剑冢里的最终boss,三层的守门人。 放个渡劫大圆满看守剑冢,怪不得闯入剑冢的人无一生还。 当然,这跟她个吃公粮来修炼的没什么关系,朔离的目标只是刷到元婴。 至于这个奇怪的白毛三号…… 朔离微微抬颔,她伸出手,上下晃了晃:“有没有什么地图之类的,给你的道侣来一份。” 既然说服不了,那就物尽其用吧。 墨林离摇了摇头。 “我没有地图。”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僵。 “没有?”她挑了挑眉,“这么大个剑冢,你在这里当了几百年的看门大爷,连个地图都没有?” 青年墨林离似乎没听懂“看门大爷”是什么意思,但他捕捉到了重点。 “我并非在此地数百年。”他纠正道,“我的记忆,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 “在此之前,我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好吧。” 朔离无语的收回了手。 “那你总该知道这里哪里有宝贝,哪里有化神期的剑魂给我刷经验吧?” 既然没有现成的攻略,那找个活的Npc带路也不错。 墨林离又一次陷入了思索。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插在地上的残破兵器,又看了看那些巨大的骸骨。 “此地的气息驳杂且混乱,皆是第一次仙魔战场所留。” “每一道怨念都可能诞生出剑魂,其修为从元婴到化神不等,出现并无规律。” 对方说着,视线最终还是回到了朔离的脸上。 “你若想寻找特定的剑魂或物品,需要机缘。” “机缘?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过……” 朔离眼珠一转:“没有地图,你这个活的向导总得起点作用吧?” “走,带你的道侣去寻宝。” “我们出发!” 朔离说着,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就大摇大摆的准备出发。 某只白毛也凑了过来,跟在朔离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不远不近。 正好是那种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密的距离。 ——他好像怕她再次嫌弃他。 朔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差点没绷住笑。 这家伙的距离居然保持的她刚刚指的一模一样。 看着这个和墨林离一样脸的家伙露出这种表情,真好玩。 “噗……不错啊,还挺上道。” 墨林离静静的看着少年憋笑的脸,没有说话。 接下来,她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骸骨比较密集的方向,迈开步子。 脚下的焦土很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块。 【“朔离,你真的要让他跟着啊?”】 【“他可是渡劫大圆满啊,万一他突然醒悟你是骗他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了。”】 “那我就大呼我的师尊呗。” 朔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答。 “他不能看着我被他自己弄死吧?”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用神识扫视着四周。 虽然有个顶级保镖在身边,但多年的习惯让她无法完全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她身边的青年墨林离突然伸出手,试探性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朔离的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青年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指尖透着一股冰冷的温度。 “嗯?” 朔离抬起头,挑眉看着他。 “路不好走。” 青年墨林离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和散落的碎骨上。 然后,他的手微微用力,将朔离的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与她十指相扣。 一种陌生的触感让朔离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有点痒。 第369章 大大方方的温暖 那点不舒服立马让某人嚷嚷了起来。 “哎呀,快松手,我自己会走。” 墨林离却没有松开。 他握得很紧,但又不是那种会让人感到疼痛的力度。 “我牵着你。” 银白色的眸子里,映着少年的脸,然后,他又好像是有些迟疑的问。 “……道侣之间,不是应该如此吗?” “噗。” ……这家伙什么表情。 这次,朔离真没忍住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是一小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青年墨林离握着她的那只手,僵住了。 ——为什么笑? 他想。 道侣之间,牵手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吗? 是他握得太用力了? 还是他掌心的温度太冰冷,让她觉得不适? 墨林离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他那如同白纸般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如何与道侣相处”的记载。 方才的那个动作,几乎是他的一种本能。 看到路不好走,就想牵住她,仅此而已。 “……” 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最后,墨林离还是默默地松开了手。 手指尖蜷缩了一下,接着缓缓垂落在他身侧,白色的袖袍遮住了他细微的动作。 青年退后了几步,重新回到了那个朔离之前为他指定的“三步远”的安全距离。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上,不再说话了。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怀里的霜华感觉到了这股尴尬,连光球的闪烁频率都慢了半拍。 【“……剑尊大人好像被你伤到了。”】 小剑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我哪有?” 朔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自己表情那么好笑,我笑一下还不行了?” 少年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往前了一步。 “喏。” 她主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刚刚缩回去的手。 不是他先前那种试探和黏糊的十指相扣。 朔离的手掌握得很稳,很有力,温暖干燥的掌心将他冰冷的手指整个包裹住,传递着热度。 墨林离的指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谁说只有道侣可以牵手了?” 少年的声音是一贯的轻佻和懒散。 “亲人可以,朋友也可以,师徒当然也可以。” 朔离冲他扬了扬眉,含着笑看他,接着,她大大方方的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 “我都说了,我俩是师徒。” “自然点嘛。” “……” 那股暖意顺着交握的手指一直蔓延到墨林离的胸口,让他那颗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师徒。 “只是师徒?” 只是师徒,他会如此吗? 会如此的…… “嗯?” 朔离眨了眨眼。 她又想起自己之前自讨苦吃的“装被抛弃”,赶紧解释。 “就只是师徒啊师尊,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真的!” “……” 墨林离的嘴唇动了动。 “行了行了,我要继续刷级去了。” 朔离没继续管这只不说话的白毛三号了,她大声宣布。 “继续前进!” 少年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之前选定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墨林离被她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个晃着马尾的背影,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和不满足,被另一种想要一直这样下去的强烈感觉所取代。 师徒。 他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在一起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个地方安静得过分,除了两人行走时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天空永远是那片灰白色,分不清白天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在朔离几乎要因过度铺散神识而感到些微不适时,她终于捕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潜伏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堆巨大骸骨之下,充满了暴虐与怨念。 是剑魂。 而且,是化神初期的剑魂。 “找到了。” 朔离眼睛一亮,拉着墨林离就朝那个方向跑去。 那是一头巨兽的骸骨,光是头骨就有三四米高,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在头骨下方的阴影里,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影身穿一身破烂的黑色铠甲,手中横着一柄同样是半透明的长刀,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剑魂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五官,头部是一团跳动的魂火。 魂火猛地一亮,一股饱含杀意的神念扫了过来。 【目标……生灵……】 【杀……!】 下一刻,那剑魂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剑魂动手的同一瞬间,朔离身边的青年墨林离也动了。 他抬起眼眸,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剑光。 一股无形的剑意,如同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枷锁,瞬间降临。 那正以雷霆之势劈下的长刀,在距离朔离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然后——碎裂。 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尘埃,悄无声息,消散于无形。 朔离瞪大了眼。 “……” 这就是渡劫大圆满的实力吗? 连手都不用动,一个眼神就能秒杀化神。 这也太变态了。 而且怎么连个灰都不剩了啊! 少年顿时对旁边的白毛三号投以了谴责的眼神。 “谁叫你出手了?” 朔离快步走到刚才剑魂消散的地方,伸出脚尖在焦黑的土地上踢了踢,希望能找出点什么残渣。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我的经验!我的修为!” 少年悲愤地控诉。 她转过身,怒视着那个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它费了多大劲?我神识都快用秃了!” “结果你一个眼神过去,它没了!没了你懂吗?” 朔离指着空荡荡的地面,痛心疾首。 “灰飞烟灭!神魂俱散!渣都不剩!” 青年墨林离被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有些发懵。 他的视线在朔离的手指和那片空地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努力理解“没了”和“灰飞烟灭”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它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认真地回答,语气里甚至有点邀功的意味。 朔离被噎了一下,最终,她放弃了争论。 少年走到青年墨林离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进行什么重要谈判。 “白毛三号。” “我不是白毛。” 他第一时间纠正了她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我是墨林离。” “好的,墨林离。” 朔离从善如流地改口,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们现在约法三章。” “第一,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随便出手。” 墨林离看着她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没有说话。 “第二,当我跟那些……那些‘怪’打架的时候,你只能在旁边看着。” 朔离加重了“看着”两个字的读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如果我快要被打死了,你可以出手,但只能把它打个半死,不能直接打死,人头必须留给我,明白吗?” 一口气说完,朔离扬着下巴等他回答。 第370章 治愈 “……明白了。” 墨林离抬起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朔离戳着他的那根手指。 指尖相触,冰冷的温度与温暖的触感交汇。 “以后,听你的。” 朔离满意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孺子可教也。” “走,下一个!”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崎岖,巨大的兽骨和残破的兵器交错在一起。 灰白色的天空下,一切都显得安静又荒凉。 朔离停下脚步,她的神识锁定在前方约百米处的一柄插在地上的断剑上。 那断剑只有半截剑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在她的神识感知中,一股比之前那个剑魂更加凝实也更加阴冷的气息,就潜藏在那断剑之中。 “这个不错。” 少年松开墨林离的手,从腰间拔出了“小竹二号”。 唐刀出鞘,刀身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星辰色彩。 “准备好了吗?”她回头看了一眼墨林离,“这次,你可不准抢我人头了。” 青年墨林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朔离不再多言,身体微微下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柄断剑冲了过去。 就在她靠近断剑十米范围的瞬间。 “铮——!” 一声刺耳的剑鸣陡然响起。 那柄原本静静插在地上的断剑猛地一震,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冲天而起。 断剑周围的地面寸寸龟裂,一个更加凝实的人影从剑中浮现而出。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修剑魂,她的身形比之前的黑甲剑魂要清晰许多。 面容冷艳,双目紧闭,手中握着一柄与那断剑一模一样的完整光剑。 她的气息,是化神中期。 女修剑魂猛地睁开眼睛,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冲来的朔离。 ——一刻钟后。 “咳……咳咳……” 某人被捅了十几剑,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虽然只是剑魂不是真正的修士,但金丹大圆满对战化神中期还是太勉强了。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次越级挑战打了个差评。 墨林离随手挥灭那抹剑魂,他半蹲下身,轻轻戳了戳那滩朔离。 没有反应。 一下。 两下。 “快帮我疗伤……” 青年的视线在朔离身上的伤口和她那张苍白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冰冷的灵力在他指尖凝聚,他想直接将这股力量灌入她的体内,用最强大的力量去修补那些破损。 可他又想起了之前朔离的抱怨。 “不能直接打死。” “人头必须留给我。” 那治疗呢? 治疗是不是也不能用太强硬的方式? 会不会……也让她不高兴? 就某只白毛陷入天人交战的逻辑死循环时,地上那滩“尸体”又动了动。 朔离艰难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沫,虚弱地睁开一条眼缝。 “你……”她喘着气,“是要干嘛?” “戳我两下就没动静了……等我流血流死,你好继承我的刀吗?” 她记得白毛奶人有一手的啊,怎么还不帮她恢复? 脑子里的霜华哭天喊地的,吵死了。 墨林离看着她,那双银眸眨了眨。 “我不要你的刀。” 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试探性地问。 “你需要治疗?” 朔离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废话!” 她有气无力地骂道:“不然我叫你干嘛?让你在这给我超度吗?” “好。” 墨林离应了一声,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朔离的上半身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青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能更舒服地靠着,然后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了她背后那处最大的贯穿伤上。 “我要开始了。” 他低声说。 下一刻,一股磅礴精纯到难以想象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毫无保留地涌入了朔离的体内。 “噗——!” 朔离猝不及防,这次是真的喷出了一大口血。 那股灵力太过霸道,在她本就受损严重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冲进了一条乡间小道。 剧痛伴随着撕裂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停下!咳咳……停下!太多了!” “你想撑死我吗?!” 听到她的呵斥,墨林离的动作一僵,手掌下那股洪流般的灵力戛然而止。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怀里不住咳嗽,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的人。 “……弄疼你了?” “废话!” 少年虚弱地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他贴在自己背后的那只手。 “手拿开。” 墨林离僵了一下,顺从地将手挪开。 “现在。” 朔离喘匀了气,开始发号施令:“你听我的指令,一个一个来。” “首先,把你体内那股能淹死人的灵力,给我抽出来一点点,大概……大概就一根头发丝那么细,能做到吗?” “好。” 片刻后,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从墨林离的指尖探出。 他的灵力操纵以及学习能力毫无疑问是顶级的。 被剑气撕裂的经脉重新连接,破损的内脏也恢复如初,连带着衣物上的血迹都在灵力的作用下蒸发殆尽。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少年就再次变得生龙活虎。 朔离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脑海里,霜华还在哭哭啼啼。 【“你刚刚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就差一点点!那个剑魂的神通都快把你的肉身搅碎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嚎了。” 少年不耐烦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死不了。” 重伤这种事,对她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在前世的训练中,比这更严重的伤势她都经历过。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战斗。 金丹大圆满对战化神中期,确实太勉强了。 对方的剑招虽然简单直接,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法则之力,完全不是她现阶段能硬抗的。 那十几道贯穿伤,基本都是她为了躲避致命攻击而付出的代价,甚至附带法则之力,小金根本无法修复。 “啧,打得真难看。” 朔离对自己的表现相当不满意。 速度不够快,反应不够敏捷,对灵力的运用也过于粗糙。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找到一种有效的方式,来对抗化神期修士那种附着在攻击上的法则压制。 幸好英杰榜只用跟元婴打。 第371章 一直在挑衅! 在她进行自我检讨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墨林离站了起来。 他走到朔离面前。 “抱歉。” “嗯?” 朔离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不该出手。” 青年墨林离的语气平静。 “还有,方才的治疗,我也做得不好。” 他说着,视线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似乎在反思自己刚才那番“差点撑死人”的糟糕行为。 “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少年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下次注意。” 她说着,转身就准备继续出发,去寻找下一个“经验包”。 对于朔离而言,战斗和受伤都不会让她停下脚步,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然后更有动力地去弥补。 失败乃成功之母嘛,多死几次就习惯了。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朔离回头,看到墨林离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又干嘛?” “不要再去了。” 墨林离看着她。 “你现在的修为,无法与化神期的剑魂抗衡。” “再战下去,还是会受伤。” “受伤就受伤呗,你不是会奶吗?” 朔离理所当然地回答。 “反正死不了。” “我不想你受伤。” 墨林离握着她手臂的手,收紧了些许。 “看到你流血,这里会不舒服。”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嗯?” 朔离眨了眨眼,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这是—— 自己菜到让他心里不舒服了? 【“他……他…”】 霜华卡壳了,光球闪烁的频率变得混乱起来。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的时候,墨林离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以。” 他松开朔离的手臂,后退一步,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由我来做你的对手。” “哈?” 少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做我的对手?” 她指了指墨林离,又指了指自己。 “你一个渡劫大圆满,跟我一个金丹打?你管这叫对手?” 这是想换个方式弄死她吗? 这让本就不爽的朔离更不爽了——她有菜的这么不顺眼吗? “我的强度,可以精确控制。” 青年墨林离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辞,解释得有条不紊。 “我会将修为压制在化神初期,速度力量与方才那剑魂相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与我战斗,你可以更快地适应化神期的攻击模式,找到破解之法。” “并且。”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插在地上的残破兵器。 “我不会像它们一样,有被你击败的可能。”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直到你找到击败我的方法为止。”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诚恳。 “这比你去找那些无法控制强度的剑魂,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 某人彻底被激怒了。 这只白毛……一直在挑衅! 她窝窝囊囊的宣布:“你敢不敢压到金丹期跟我打?” “可以。” 男人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朔离开始得寸进尺:“压到筑基呢?” “可以。” 青年墨林离几乎没有犹豫,再一次点头。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朔离都愣了一下。 她只是随口一说,仗着对方现在脑子不清楚,想看他为难的样子。 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一个渡劫大圆满,要压制到筑基期,跟她一个金丹大圆满打。 这已经不是放水了,这是把太平洋搬过来给她游泳。 “不是,你认真的?” 朔离确认道:“你知道从渡劫到筑基,这中间差了多少个大境界吗?” “我知道。” “我的灵力操控,可以做到。” 墨林离望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眸子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只要是你的要求。” “好,你说的。” 朔离见好就收,她阴笑着拔刀。 …… 一刻钟后。 朔离倒在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悲痛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输的。 不,那不能叫“输”。 那叫单方面的蹂躏。 明明对方的气息已经压制到了筑基期,和她自己体内的灵力波动强度差了几倍。 某人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教学局”,自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装一波。 脑内,那团霜华惊艳道。 【这…这就是剑尊大人的神通吗!真是多年未见……】 “闭嘴,你到底是哪边的?!” 霜华在她脑海里的惊叹还没结束。 【那不是简单的剑招,是‘道’的具象化,是法则层面的压制!】 【你输得不冤,真的。】 “我当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刚才那一刻钟,对她而言比之前跟那个女修剑魂打半天还要漫长。 对方的每一剑都看似平平无奇,就是最简单的直刺,横扫,上挑,下劈。 但朔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躲开。 她的身法在对方面前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她的刀在对方面前像是笨拙的木棍。 每一次攻击,都被墨林离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轻松化解。 然后,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就会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眉心,她的咽喉,她的心脏。 停顿一瞬,然后收回。 再来。 周而复始。 那感觉,就像一个顶级的国际象棋大师,只用最基础的兵卒,就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更憋屈的是,她全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 那不是战斗,是教学。 是单方面地碾压式教学。 甚至于,在朔离那精确的战斗估算中,自己的胜算连0.1%都没有,这让她彻底放弃—— 有1%都可以打啊! 站在一旁的青年墨林离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地上的人。 刚刚的“切磋”,他已经将自己的修为气息力量速度,全都精准地压制在了筑基初期。 按照他的估计,这种强度的攻击,绝不可能对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甚至没有一次真正触碰到她的身体。 每一次都只是停在了距离她要害一寸的位置。 那她为什么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累了吗? 青年墨林离这样想着,迈开步子,走到朔离身边,半蹲下来。 少年伸出手,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他的发落于她的肩头,几缕银丝蹭过脸颊,痒痒的。 朔离满脸控诉。 “说吧,你用了什么妖法!” 第372章 概念神 “妖法?” 墨林离微微歪了歪头。 “我没有使用妖法。” 他回答得坦荡又诚恳,仿佛朔离的指控是什么天大的误会。 “我只是用了剑。” “放屁!” 朔离抓着他领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把那本就没什么褶皱的白色布衣扯得更紧。 “你管那叫用剑?你那剑连我的衣服都没碰到,我就已经输了八百遍了!” 少年越说越气,恨不得把这张跟自家师尊一模一样的俊脸按在地上摩擦。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动用了修为?偷偷把修为调回渡劫期了?” “不然我一个金丹大圆满,怎么可能连你一个‘筑基期’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才不信自己居然输的这么惨。 在朔离身上,越级挑战是常态,只要战斗技巧足够高超,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用低能量武器打败高能量机甲也不是不可能。 可在这里,在对方面前,她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笑话。 青年墨林离任由她抓着领子,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朔离那双瞪圆的黑眼睛,又看了看她微微鼓起的脸颊。 ……居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没有调动修为。” 墨林离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缓。 “我所用的力量,确确实实是筑基期。” 他看着朔离那张写满了“我不信”的脸,继续解释道。 “只是,无论我的境界如何压制,我所领悟的‘道’,都会自行引动。” “道?”少年皱起了眉,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什么道?” 这词听起来就很高深莫测,也很像是某人打不过找借口时会说的话。 墨林离没有再用言语去解释那玄之又玄的概念,而是抬起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青年伸出食指,遥遥地指向远处一具斜插在地上的长矛。 那长矛距离他们足有百米之遥。 “你看着。” 他说。 对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满是狐疑。 下一刻。 墨林离的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银光。 那光芒没有射出,没有凝聚,只是安静地亮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朔离的瞳孔却在瞬间放大。 她的神识告诉她,就在那光芒亮起的刹那,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跨越了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那根腐朽的长矛。 是一种更本源的联系。 仿佛从这一刻起,那根长矛的“存在”,就与墨林离的意志,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 然后。 墨林离收回了手指。 他弯下腰,随意地从脚边的焦土里捡起一颗小小的石子。 那石子呈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是最普通不过的石头。 青年将石子托在掌心,没有灌注任何灵力。 他看了一眼那石子,又看了一眼百米外的那根长矛,接着屈指一弹。 “啪。” 一声轻响。 那颗小石子,被他以一个极其随意的力道弹了出去。 它飞行的轨迹歪歪扭扭,速度也慢得可怜,在空中划出一条肉眼可见的抛物线。 朔离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石子飞出,然后…… 它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己绕过了所有障碍,绕过了空间的距离。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颗小小的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百米之外那根长矛的矛尖。 朔离瞪大了眼。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朔离一直是将“灵力”视为一种可由人体驱动与产生的能量。 所以,她迄今为止的大部分战斗和考验,都是可被唯物的“计算与预测”的。 而现在…那颗在空中自动拐弯的石子,完全违背了物理学。 那更像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看到了吗?”】 【“这就是剑尊大人的‘道’。他的第一种神通,其名为‘指归’。”】 【“凡其意之所指,皆为归途。”】 【“无论是实体,亦或是虚无的概念,譬如灵气,譬如气运,譬如因果……只要他想,便无物不可‘指’,无物不可‘中’。”】 霜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需要瞄准,因为他的意志,就是法则本身。”】 朔离松开了抓着墨林离领子的手。 原来如此。 这就是刚才战斗中,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躲开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快,而是因为在墨林离出剑的那一刻,“击中”这个结果,就已经被注定了。 与速度无关,与距离无关,与她如何闪避,都无关。 那是一种概念上的“击中”。 “现在,你明白了?” 墨林离看着她。 朔离沉默了很久。 她脸上的愤愤不平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兴奋。 就像一个玩惯了新手村地图的顶级玩家,终于走出了新手村,看到了外面世界那光怪陆离的规则。 “你的意思是……” 少年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光。 “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打中?” “可以这么说。” “那……” 朔离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华点:“我刚才攻击你的时候,你也是用了这招?” “是。” 墨林离承认得很干脆。 “我并非化解了你的攻击。” “只是在你的刀锋触碰到我之前,斩断了‘你能够击中我’的这个‘结果’。” 青年抬起手,并起食指与中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却仿佛连同这片灰白色的空间,都被他这一划,切割成了两半。 【“‘斩’。”】 霜华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是剑尊大人的第二种神通,也是他赖以成名的攻伐之道。凡被‘指归’锁定的存在,皆可被其一念‘斩断’。”】 “所以,我不是输给了你的剑招,也不是输给了你的修为。” 朔离看着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是输给了你的‘道’。” “是。” 墨林离点了点头。 “你的战斗技巧很强,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强的。” 他给予了客观的评价:“但在‘道’的面前,技巧的作用,微乎其微。” 少年撇了撇嘴。 这话说得,好像夸了她,又好像没夸。 还有,这个世界的体系也太“无解”了吧。 前有五千哥这种因果律武器,后有白毛这种概念神,还有洛师妹那种最无解的运气人……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古早玄幻言情世界吗? 给她干哪来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喂。” 朔离再次凑了上去,这次没有揪领子,而是伸出胳膊,一把勾住了对方的脖子,哥俩好地将他往下一拉。 “商量个事呗,师尊。” 墨林离被她这个亲昵的动作弄得一僵,身体微微有些不适应,但并没有推开她。 他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发丝垂落在两人之间。 “何事?” 银白色的眸倒映出此时对方含笑的脸。 “师尊,你再跟我打一场。” 第373章 约法四章 “你会受伤。” “刚刚我已经将修为压制到最低,但‘道’的存在本身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 朔离打断了他的话,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 “你的‘道’很厉害,我打不过。” 少年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语气没有半点沮丧。 “但是啊,师尊。” 朔离仰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正因为打不过,才更要打啊。” “不然我怎么知道差距在哪?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墨林离沉默了。 朔离说得有道理,实战确实是最好的老师。 可是…… 青年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心脏那个位置又传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软软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搔挠。 这种感觉让他想要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又想要阻止她去做任何可能受伤的事。 矛盾。 墨林离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矛盾。 【“朔离你疯了吗?”】 霜华在朔离脑内急得乱闪。 【“你刚刚都看到了,剑尊大人的‘道’是概念级别的攻击!你一个金丹大圆满,怎么可能——”】 “闭嘴,我有我的节奏。” 朔离在心里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这样吧。” 少年松开勾着墨林离脖子的手,退后两步,双手叉腰。 “我们定个规矩。” “第一,这次不准用‘斩’。” 墨林离眨了眨眼:“为何?” “因为那个太赖了!” 朔离理直气壮。 “你想想,你一个念头就能斩断我的攻击,那我还打个屁啊?” “我又不是来挨打的。” 青年思考了片刻,点头:“有道理。” “第二。” 朔离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突然变得宽宏大量起来。 “你把你的修为拉到与我一样,也就是金丹大圆满。” “好。” 墨林离应允得干脆。 话音落下,青年身上的气息稍稍膨胀,不一会就与朔离分毫不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不准打脸。” “为何?” 他问得很认真。 “脸部受伤,对修士而言并非致命。” “若是实战,敌人不会因为你的要求而手下留情。” 朔离一脸正色。 “因为我长得好看啊。” 少年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脸。 “你看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被你打肿了,多可惜。” “而且我还要去参加英杰榜大比呢,总不能顶着个猪头上场吧?” 墨林离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朔离的脸。 确实,很好看。 眉眼间那股懒散又张扬的劲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嘴角总是勾着,带着点痞气又不让人讨厌。 他想起自己之前凑近闻她的时候,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那时候,他看得很清楚。 “嗯。” 少年又清了清嗓子,竖起第四根手指。 “最后一点——” “我到时候要你打到什么程度,你就打到什么程度,懂了吗?” “你要我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思索。 “如果你让我伤你的话……” 朔离见他纠结,直接打断。 “弄快点,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跟你打了。” “我去找别的剑魂练手。”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什么开关。 墨林离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些剑魂没有理智,只会杀戮。”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白毛三号还挺有…呃,原则? “所以你答应不答应?” “好。” 墨林离最终妥协了。 “我答应你。” “耶!” 朔离立刻欢呼了一声,兴奋地握拳。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等等。” 墨林离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啊?”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 他抬起手,手指指向朔离的脸。 准确来说,是指向她的眉眼鼻唇。 “你说不打脸。” 墨林离语气认真。 “那具体是指哪里?” “哈?” 朔离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就是脸啊,还能是哪?” “脸的范围很大。” “额头算吗?下巴,耳朵呢?” “脖子或锁骨呢?” 朔离:??? 【“哈哈哈哈哈!”】 霜华在朔离脑海里笑疯了。 【“剑尊大人好可爱!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认真问你!”】 “闭嘴!” 朔离在心里吼了一句。 “啧……就是这里。” 她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圈。 “从发际线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这一整块区域,都不准打。” 墨林离盯着她比划的范围,点了点头。 “明白了。” 然后,他又问。 “那脖子可以?” “可以。” 朔离咬牙切齿。 “锁骨?” “也可以。” “肩膀呢?” “都可以!” 朔离终于忍不住了。 “除了脸,其他地方你随便!行了吧?” “行了吧?” 墨林离这才点了点头。 “好。” 对方退后几步,与朔离拉开了距离。 银白色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朔离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腰间抽出了“小竹”。 唐刀出鞘,刀身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星辰色彩。 “来吧。” 少年咧嘴一笑。 “这次的程度嘛…不可以出血。” 话音刚落,朔离的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墨林离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脚下的焦土被踩出一个个浅坑。 手中的唐刀在冲刺的过程中调整角度,刀锋直指墨林离的肩膀。 墨林离站在原地,他抬起了手中的剑,用最简单的方式,横在了身前。 “铛!” 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朔离的攻击被轻松挡下。 但她没有停。 少年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劈下。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直奔墨林离的腰侧。 墨林离又轻轻一挑,剑尖便精准地点在了朔离刀身的侧面。 一股巧劲传来,朔离的攻击再次被化解。 “啧。” 少年落地,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再次暴起。 这次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墨林离快速移动,寻找破绽。 对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转动,始终保持着面对朔离的姿态。 他的剑没有离开过防御的位置,就那么静静地横在身前。 朔离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任何破绽。 这家伙简直是滴水不漏。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少年在心里嘀咕。 ——面对这种神通与概念相关的家伙,该怎么办? 那就…… 【神通——奇点】 第374章 无法锁定 半透明的文字显现。 【启动应急协议】 【奇点科技库随机抽取中……】 【抽取完毕】 【效果:在指定半径5米范围内,时间流速降低至外界的十分之一】 【持续时间:30秒(外界时间)】 【冷却时间:24小时】 朔离眨了眨眼。 时间膨胀? 这玩意她在前世的理论课上学过,是联邦最尖端的战术级科技之一。 通过扭曲局部时空结构,让特定区域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产生巨大差异。 在那个区域里,一秒钟可以当十秒钟用。 对于战斗而言,这意味着她能看清对手的每个动作,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和反应。 而对手在她眼里,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录像。 “还行。” 少年在心里给这次抽奖打了个及格分。 虽然不如直接抽到概念删除这种挂,但至少是个能用的东西。 【“什么还行?”】 霜华语气困惑。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等会你就知道了。” 朔离在心里回了一句,心念一动。 【启动】 无声无息。 以少年为中心,半径五米的范围内,时空结构在瞬间被扭曲。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如果不是亲身处于其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朔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 不,准确来说,是她变快了。 她的思维,她的感知,她的反应速度,在这个领域内,都被放大了十倍。 朔离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墨林离。 青年的动作在她眼中变得无比缓慢。 他正微微侧过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眉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皱起。 少年没有浪费时间,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黑色的闪电,朝着墨林离冲了过去。 在时间膨胀场内,她的速度在外人眼中快得不可思议。 但在朔离自己的感知里,一切都是那么从容不迫。 她能看清自己踩在焦土上激起的每一粒尘埃。 能看清空气在她身边形成的细微涡流。 能看清墨林离那双银眸中,惊讶的情绪正在缓缓扩散。 三步。 两步。 一步。 朔离冲到了墨林离面前,手中的唐刀高高扬起,刀锋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目标:肩膀。 然而,就在她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墨林离有了动作。 青年的手腕微微一转,银白色的长剑从下方挑起。 剑尖精准地点在了朔离刀身的侧面。 “铛!” 朔离的攻击再次被化解。 而且,是在她拥有十倍反应速度的情况下。 少年立刻变招,身体在空中一个扭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劈下。 这次的目标是腰侧。 但墨林离的剑又一次出现在了那里。 轻轻一挡,再次化解。 朔离落地,没有停顿,立刻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上劈,横扫,下刺,回旋。 她将自己所有的战斗技巧都用了出来,每一刀都刁钻致命。 在时间膨胀场内,她的攻击频率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外界看来,那就是无数道刀光在瞬间爆发,将墨林离完全笼罩。 但——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墨林离手中的长剑,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挡下了朔离的每一次攻击。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简单,就是最基本的格挡。 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朔离眯了眯眼。 这不对。 她现在的反应速度是对方的十倍。 按理说,她应该能看穿对方的所有破绽,应该能找到无数个进攻的机会。 但为什么—— 【“朔离,剑尊大人的剑,不是在‘反应’你的攻击,而是在‘预判’你的攻击!”】 预判? 朔离立刻明白了。 墨林离的“道”,那个名为“指归”的神通。 在刚刚的抽象讲解中或许难以感受,但在这次切切实实且慢放的实战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凡其意之所指,皆为归途。 他不需要看清朔离的动作,不需要跟上她的速度。 他只需要“指定”一个结果—— “我的剑,会挡住她的刀。” 然后这个结果就会自动实现。 无论朔离的速度有多快,无论她的攻击有多刁钻。 只要墨林离的“意志”锁定了这个结果,那么他的剑,就一定会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这不是反应速度的问题,这是概念层面的制定。 “哈。” 少年却笑了。 朔离抬刀,她深吸一口气。 【神通——异我】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攻击,他还能锁定吗? 墨林离察觉到了异常。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手中的剑微微调整了角度,剑尖指向了朔离攻击的轨迹—— 落空。 “指归”失效了。 “轰——!” 巨大的冲击波在接触的瞬间爆发。 墨林离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青年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白色的衣袍被冲击波撕扯出无数细小的裂痕。 一百米。 墨林离的身体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撞在一块巨大的兽骨上才停下。 “咔嚓。” 那块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骨头,在这股力量下应声碎裂。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 【“你居然打中了剑尊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少年脚下一点,整个人再次冲出。 在时间膨胀场内,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墨林离刚从碎裂的骨堆中站起身,刚一抬头——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与少年漆黑的双眼在空中对上。 她在笑。 唐刀再次劈下。 第375章 掐脸 剑与刀的碰撞。 “铛!” 金属的脆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回荡。 墨林离手中的长剑精准地架住了朔离的唐刀,但这次,他的手臂明显下沉了。 那股力量太大了。 远超金丹大圆满应有的程度。 朔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刀锋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袭来。 墨林离侧身闪避。剑尖挑起,将朔离的攻击引偏。 刀剑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 两道身影在焦土上快速移动,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一次对拼中,少年手握的唐刀猛地下压。 墨林离举剑格挡。 巨力透过剑身传来,青年脚下的焦土被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这一击后,朔离猛地抽刀后撤,拉开距离。 他刚眨了眨眼,就看到对面的她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刀身横在身侧,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 然后,朔离的身形在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墨林离的侧面。 唐刀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起。 【异我】 墨林离下意识地想要用“指归”锁定,但理智告诉他那没用。 “轰!” 又是一次恐怖的冲击。 这次的角度更加刁钻,力量也更加集中。 他整个人被这一刀挑飞,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向上抛起。 朔离没有停手。 她右手一松,唐刀在空中旋转着飞回腰间的刀鞘。 与此同时,左手已经摸向了另一侧。 “小竹二号。” 少年低声念出武器的名字。 光芒闪烁。 原本的唐刀在瞬间重组,化为一柄造型科幻的微型电磁炮。 炮口对准了空中还未落地的墨林离。 蜂巢式的核心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朔离的嘴角勾起笑。 【异我】 第三次发动。 “轰——!!!” 一道粗壮的银白色光柱从炮口喷射而出。 光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发射的瞬间就命中了目标。 墨林离在空中根本无处反应,无法闪避。 他勉强将长剑横在身前,试图格挡。 但那道光柱直接穿透了防御,直直轰在了青年的胸口。 “!” 巨大的冲击力将墨林离整个人向后推去。 灰白色的天空下,一道白色的影子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撞塌了远处一座由残破兵器堆积而成的小山,最终消失在漫天扬起的烟尘之中。 时间膨胀的效果在这一击之后悄然褪去。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朔离站在原地,她看着远处那片被砸出的巨大豁口和滚滚浓烟,吹了声口哨。 “让你装。” 【“你……你做了什么?!”】 【“刚刚那是什么?剑尊大人的‘道’……居然失效了?”】 “说了你也不懂。” 朔离懒洋洋地在心里回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腕。 【异我】的威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用,尤其是在对付这种概念性防御的时候。 简直是天克。 少年没有在原地停留,脚下一点,身形如电,朝着墨林离坠落的方向追了过去。 百米的距离,对她而言不过几个呼吸。 当朔离赶到时,那片由断戟残戈堆成的小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浓重的烟尘还未完全散去。 烟尘中央,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从碎石堆里站起。 墨林离的模样略显狼狈。 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布衣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左肩一直斜斜地划到右侧腰腹,露出了下面线条流畅的肌肉和苍白的皮肤。 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捧散落的月光。 但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毕竟,灵力和力道可以压制,但肉身是无法回退的,依然是渡劫大圆满的强度。 墨林离在地上,银白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显露出一种纯粹的茫然。 他望着她。 能够破解他的神通,就说明对方拥有超脱这个世界因果的能力。 他恍恍惚惚的有些明白了。 自己为什么会收其为徒。 因为,在此世—— 少年居高临下的笑。 “师尊。” 朔离拖长了语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 “你输了哦。” “嗯。” 墨林离承认了。 就一个字。 朔离不满了。 这就完了? 她预想中的剧情可不是这样的,自己应该得到的打脸爽文剧情去哪了? “就……嗯?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比如‘我居然会输给你’或者‘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之类的败者台词?” “……” “快说话啊。” 朔离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青年墨林离脸颊上那块软肉,然后往两边一扯。 手感不错。 皮肤细腻又有点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捏起来软乎乎的。 “快说,服不服?” “让你装高手,这下被我打飞了吧?疼不疼啊师尊?” 被掐住脸颊的青年墨林离没有反抗,那双银眸近距离地注视着她。 从她弯弯的眼睛,到她翘起的嘴角,再到自己被她的手指。 片刻后,墨林离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也轻轻掐住了朔离的脸。 那力道,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小心翼翼地触碰。 “!!!!!” 但某人勃然大怒。 “你——” 朔离刚想说点什么,墨林离就又捏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稍微用了点力。 少年脸颊上的软肉被他轻轻地往外拉了拉,然后又弹了回去。 “……” 朔离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撒手。” 墨林离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他非但没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指还轻轻地揉了揉。 “你生气了?”他问。 “你说呢?” 她磨着后槽牙。 “为什么?” 青年墨林离是真的不理解。 “你也这样对我。”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辜和不解。 “我以为,这是表达喜悦的方式。” “呵呵呵……” 朔离冷笑了几声,也抬起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目标:对方的脸。 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无比对称和滑稽。 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互相捏着对方的脸,大眼瞪小眼。 第376章 “和你一样。” 灰白色的天空下,气氛僵持不下。 朔离瞪着他,试图用眼神传递出“你再不松手就死定了”的威胁。 但墨林离完全没有接收到这股杀气。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腹下皮肤的触感。 好软。 “……” ——这家伙是白痴吗? 朔离在心里骂了一句,先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 少年咂了下嘴,率先松开了手,没好气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不跟你玩了。” 墨林离见她松手,也跟着松开了。 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指,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为什么不继续了?”他问,“这种……表达喜悦的方式,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 “那是胜利者的特权,懂吗?是我赢了,所以我可以捏你,你不可以捏我。” 少年开始进行“战后教育”。 墨林离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可以继续了。”他认真地说。 “……” 朔离彻底无语了。 她拍开他的手,决定放弃和这个奇怪的生物沟通。 “算了算了。”少年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我们来复盘一下刚才的战斗。” “嗯。” 墨林离坐直了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首先,是你输了。”朔离强调。 “嗯。”墨林离坦然承认。 “其次,是我赢了。”朔离再次强调。 “嗯。”墨林离又点了点头。 “然后,你服了吧?”某人微微抬颔。 “不服。” 朔离扬起的下巴僵住了,她脸上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也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服。” 墨林离重复了一遍。 “战斗的结果,我承认。” “但我并未真正输给你。” “……”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霜华在朔离脑海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闭嘴!” 朔离强行掐断了和这只幸灾乐祸的剑灵的联系。 少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墨林离的肩膀。 “师尊啊,你是不是对‘输’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朔离循循善诱。 “你看,你,被我打飞了。”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废墟。 “我,站在这里,毫发无损。” 她又指了指自己。 “这不叫你输了,叫什么?” 墨林离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她的话,接着平静的陈述了自己的逻辑。 “你我之间的境界差距,如同天堑。” “我将修为压制到与你同阶,甚至更低,这本身就是对‘道’的违背,对战斗的不公。”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此战,于我而言,并非真正的战斗,更像是……一场有规则的游戏。” “我遵守了规则,所以有了这样的结果。” “但这结果,并不能证明你比我强。” “所以,我不服。”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毫无破绽。 甚至还引经据典,拔高到了“道”的层面。 朔离听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家伙。 自己只是想打个脸装一下,结果对方直接跟她上起了哲学课。 还把她说成一个钻规则空子的小人!(在朔离看来) ……一直在挑衅! 朔离深吸一口气。 “起来,继续打!” 她一把把某只白毛扯起来,正准备拔刀时,瞥了一眼他。 墨林离身上那件本就简单的白色布衣,经过刚才那轮炮轰,此刻已是褴褛不堪。 青年从左肩到右侧腰腹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大片苍白却肌理分明的胸膛与腹肌就这么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 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但在衣物的衬托下,反而透着某种禁欲的美感。 几缕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的锁骨,发丝的色泽与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对方微微垂着眼,正望着她。 “……” 可恶,这白毛身材怎么这么好啊! 朔离患上红眼病。 她嫉妒了三秒后,从自己的储物戒里随便抽了套自己的标准弟子服,用灵力稍微调整了下尺寸后,递了过去。 “快把衣服穿上,待会继续。” 青年墨林离接过朔离递来的衣物。 那是一套青蓝色的弟子服,布料算不上上乘,但很干净。 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将那套衣服凑到了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 朔离:??? “喂!”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脑门:“你干嘛呢?” 墨林离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满是无辜,仿佛根本不明白朔离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这件衣服。”他说,指了指手里的弟子服,“有你的味道。” “我知道有我的味道,这是我的衣服!”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为什么要闻它?”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味道。”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 这家伙怎么这么莫名其妙,老是闻来闻去,他是野生动物吗? “算了,你快点把衣服穿上!”朔离催促道。 “好。” 墨林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将那件弟子服展开,灵力微动,身上的破烂布衣瞬间化为飞灰。 下一秒,崭新的青蓝色弟子服已经套在了他的身上。 朔离用灵力调整过的尺寸堪称完美,衣服贴合着他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 同样的衣服,穿在朔离身上是懒散随性,穿在他身上,却因为那股气质,硬生生穿出了一种清冷出尘的感觉。 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就像是镜子的两面。 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却又奇异地和谐。 “嗯。” 朔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还行,挺像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酸溜溜的。 “人靠衣装,啧啧。” 墨林离整理了一下袖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看了看朔离。 “和你一样。” 他轻声说。 朔离懒得理他,她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战斗。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拔出了“小竹”。 “好了,废话少说,第二回合,开始!” 她重新摆好了架势。 “这次,你可以将修为调到元婴……” 朔离的气势倏地沉静了下去。 “用生死不论的打法。” 第377章 你会死 “不行。” 墨林离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比刚才被朔离打飞时说“不服”还要坚定。 “为何不行?你不是说我钻规则空子吗?那现在我不要规则了,咱们凭真本事打一场。” 朔离将手中的“小竹”挽了个刀花,语气挑衅。 “还是说,师尊你怕了?” 墨林离没有理会她这拙劣的激将法。 “你会死。” “即便我将修为压制在元婴期,但‘道’的运用,足以在瞬间抹去你的肉身。” “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单凭意志可以弥补的。” 见朔离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青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许,似乎想让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会死。” “那又如何?” 朔离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你不是在这吗?我快死的时候,你再把我奶回来不就行了?” “多来几次,说不定我就习惯了,还能找到你的破绽呢。” 墨林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完全把自己的生死当成了一次可以无限重来的试错实验。 他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不喜欢你受伤。”他低声说,“更不喜欢你死。” “不喜欢也得上!” 她瞪着他,开始命令。 “叫你打就打,不然我找别人了。” 朔离抬起下巴,朝周围那些插在焦土里的残破兵器扬了扬。 “这里化神期的剑魂多的是,大不了我多来几次,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陪练。” 墨林离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凝视着她。 “……” 少年被这么直勾勾的注视看的有些发毛。 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那股压制在金丹期的气息开始缓缓攀升。 金丹大圆满。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元婴大圆满。 气息的攀升最终停在了半步化神的位置,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凝实,以至于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墨林离选择了半步化神,这是一个微妙的界限。 既超越了元婴的范畴,又未曾真正踏入化神的门槛。 这是他身为“过去”所能展现的,带有“道”的威能,又不至于瞬间抹杀对方的,最完美的平衡点。 “准备好了吗?” 对方的声音响起。 朔离没有回答,咧嘴一笑,将手中的“小竹”横在胸前,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下一刻,墨林离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快。 快到朔离的动态视力几乎无法捕捉。 她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剑风从左侧袭来,几乎是凭借着战斗的本能,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少年猛地向右侧翻滚,手中的唐刀顺势向上撩起,试图格挡。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炸响。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朔离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武器几乎要脱手而出。 朔离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滑出数米,脚尖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仅仅是一次交锋,她就清楚地意识到了差距。 这和刚才那场“教学局”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才墨林离的攻击是“精准”,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强大”。 速度,力量,灵力的凝实程度,都完全碾压她。 “再来。” 朔离低喝一声,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脚下步伐变幻,在战场上拉出一道道残影,试图从侧翼寻找机会。 然而,无论她的速度有多快,无论她的角度有多刁钻,墨林离总能先她一步,出现在她将要攻击的位置。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不离她周身三尺。 “铛!铛!铛!” 刀剑碰撞。 朔离将自己的身法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格挡都拼尽全力。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反观墨林离,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动作也是一贯的从容。 “太慢了。” 在又一次格挡开朔离的攻击后,青年墨林离终于开口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突然一个变招。 原本用于格挡的剑身翻转,剑尖裹挟着剑气,直刺朔离的胸口。 这一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银色的寒芒在自己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脖颈的前一刻。 它停住了。 锋锐的剑气已经刺破了少年的衣襟,甚至在她的脖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剑身本身,却纹丝不动。 朔离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墨林离手腕一抖,长剑撤回。 接着,剑柄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腹部。 “唔!”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焦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腹部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一击,墨林离用了巧劲。 虽然没有动用锋锐的剑气,但那股沛然的力道直接一下突破了她的护体灵气,透体而入,震荡着五脏六腑。 朔离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感觉喉咙里一股腥甜。 “咳咳……你这家伙……” 少年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持剑而立的白色身影,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玩真的啊。” 墨林离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好。” 朔离用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就要这样,来吧。” 第378章 殷红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灰白色的天空下,两道身影再次交错。 第一天。 “铛!” 朔离的唐刀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开,她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还未稳住身形,一道银色剑光便已追至眼前。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剑光如影随形。 ——那是一种在概念上就无法规避的锁定。 “噗嗤。” 长剑贯穿了她的右肩,锋锐的剑气瞬间摧毁了肩胛骨。 剧痛袭来,朔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左手召回小竹,反手砍向近在咫尺的墨林离。 对方却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劲击中朔离的手腕。 少年吃痛,手中的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贯穿着她右肩的长剑被抽出,带出一蓬血雨,又在下一瞬,刺入了她的腹部。 朔离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墨林离上前,用那套已经熟练的治疗流程将她恢复,然后退开。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活动了一下崭新的肩膀和肚子,再次冲了上去。 第三天。 朔离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几块好布料,那套青蓝色的弟子服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像是街边的乞丐装。 鲜血将她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的血液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她的攻击变得比一开始更加疯狂,也更加不计后果。 有时候,她会故意不躲避非致命的攻击,只为了换取一个更近的距离,或者是一次更有效的出刀机会。 “轰!” 在一次对拼中,她故技重施,用【异我】的威力强行破开了墨林离的神通与护体灵力。 刀锋擦着青年的手臂划过,终于在他的白皙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虽然那红痕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作为代价,朔离的胸膛被墨林离的长剑贯穿。 倒地,治疗,爬起。 “再来!” 第十天。 战斗的节奏已经快到了一种极致。 灰白色的天空下,只能看到两道影子在不断地碰撞分离。 刀剑相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离已经不再执着于用【异我】去强行破防。 她发现,即便暂时破开防御,也无法对墨林离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在一次被挑飞的空中,朔离突然启动了神通【奇点】。 【效果:在指定半径5米范围内,反转重力】 【持续时间:1秒】 猝不及防的重力反转让墨林离的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于朔离来说,足够了。 她强行扭转身体,在空中调整姿态,直劈墨林离的头顶。 对方抬剑格挡。 这一次,他第一次被朔离从正面逼退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 但这意味着,朔离在面对修为与道法的双重碾压下,仍然有着反击的可能性。 少年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被调整过来的墨林离一剑削掉了半边肩膀。 血肉横飞。 朔离摔倒在地上,那只白毛小心翼翼凑过来时,她还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快点。” 第三十二天。 “噗嗤。” 银白色的长剑再一次毫无悬念地穿透了朔离的心脏。 剑身从她的后心透出。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熟悉的凶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个月来,同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 她已经习惯了。 “……” 朔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次捅得不错,比上次歪了半寸”之类的垃圾话。 但涌上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视野开始模糊,力量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 【“朔离,我们别打了,你受了好重的伤……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你会真的死的!”】 “……” 耳边是霜华带着哭腔的叫喊,还有血液从伤口涌出时咕噜咕噜的声音。 朔离想让那只吵闹的白泽闭嘴,但她连张开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麻烦了。 这是少年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对自己可能真的会死这件事,而是对后续可能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洛樱给的花神之泪,好像在第十天的时候就用掉了。 当时为了躲开一记削向脖子的剑招,她强行用了【异我】破开防御,那只白毛被她削掉了几根头发,然后她被削掉了半边身子。 那滴眼泪一样的宝贝自动触发,帮她恢复了伤势。 赤霄给的黑色鳞片也在第二十天左右碎了,帮她挡住了一次直击天灵盖的攻击。 还有聂予黎送的玉,更是早早就因为某次她强行脱离威压而化成了粉末。 这些东西都和主人有着神魂上的联系,一旦被摧毁,远在青云宗的他们肯定能感应到。 如果他们去找自家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好说话的师尊…… 就在少年意识越来越沉的时候,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是那只白毛。 墨林离走近,他半蹲下身,灰白色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凝视着地上的人。 那身青蓝色的弟子服已经看不出原样,被鲜血浸透成深浅不一的暗红,破烂得挂在身上。 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黑眸此刻半阖着,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是蒙尘的黑曜石。 青年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他轻轻地捧住了朔离的脸。 一股磅礴又精纯的灵力,顺着二人相触的皮肤探入。 破损的心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冰冷的四肢也渐渐回暖。 “……” 朔离的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中被缓缓托起,感官一点点回归。 耳边那嗡嗡作响的杂音退去,霜华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朔离?朔离你怎么样了?你别死啊!”】 【“剑尊大人在救你了!你坚持住!”】 她感觉到有什么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动作很轻,透着一股试探的意味,缓缓地擦拭着什么。 是血污和尘土。 那股力道在她脸上游走,从眉骨到鼻翼,再到脸颊。 所过之处,那些凝固的血痂和灰尘都被灵力悄无声息地净化,露出下面苍白却完好的皮肤。 墨林离垂着眼眸,神情专注。 他看着朔离的脸在自己的指下一点点恢复干净,那双半阖的黑眸,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像是在雪地里折翼的蝴蝶。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口悄然滋生,酸涩又柔软。 他不喜欢看她这个样子。 青年的指腹最后来到了朔离的嘴角。 那里有一道刚刚咳血时留下的痕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墨林离的指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朔离的唇角。干涸的血迹并在他的擦拭下,晕染开来。 一点殷红,就这样被抹在了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很漂亮。 第379章 逼我 倾云峰,倾云殿。 墨林离盘膝坐在殿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 他身着一袭胜雪白衣,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在身后,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不染一丝尘埃。 周围的灵气以一种缓慢而平稳的速度向他汇聚而来,但又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再近分毫。 突然,墨林离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望向了倾云峰的山门方向。 就在下一刻,一道青色的流光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冲破了倾云峰的护山大阵,径直朝着倾云殿而来。 那流光的速度太快,带起的劲风将殿外的云雾都吹散了不少。 流光在殿前骤然停下,现出聂予黎的身影。 他身上的青蓝色弟子服有些凌乱,一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也散落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男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墨师叔!” 聂予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甚至忘了先行礼,推开殿门就直奔主题。 墨林离依旧盘膝坐在原地,他抬起眼,淡淡地瞥了聂予黎一眼。 “何事如此惊慌?” “是朔师弟!” 聂予黎大步走到墨林离面前,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朔师弟出事了!” 墨林离安静地看着聂予黎,等待着他的下文。 聂予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已经碎裂成数块的玉佩,摊在掌心。 “这是我赠予朔师弟的静心玉,上面有我的一缕神念。” “就在刚才,我感应到它碎了。” 聂予黎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这静心玉,若非遭受了极大的冲击,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碎裂。” “弟子担心朔师弟在剑冢中遭遇了不测,还请师叔……” “我知道了。” 墨林离开口,打断了他。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聂予黎心中燃烧的焦急。 他愣了一下,看着墨林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事。” 墨林离又补充了一句。 聂予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您怎么知道”,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墨林离是天下第一人,他的话,便是事实。 但…… “可是,师叔…” 聂予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攥紧了拳。 “恳请师叔,让弟子入剑冢一行!” “……” 墨林离的视线从那堆碎玉上移开,落在了聂予黎的脸上。 聂予黎迎着这道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灌下,瞬间遍及四肢百骸。 这不只是灵力上的威压,更是更纯粹的绝对压制。 就好像一只蝼蚁正在妄图撼动一座巍峨的雪山。 但他没有退。 聂予黎挺直了脊背,任由那股几乎要将他神魂冻结的寒意侵袭。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弟子恳请师叔,允我入剑冢一行。” “我必须……亲眼确认朔师弟的安危。” 墨林离还是没有说话。 倾云殿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聂予黎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无理,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犯。 剑冢是倾云峰的禁地,更是整个青云宗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没有墨林离的允许,即便是掌门,也不能擅自踏入。 他一个弟子,凭什么? 可聂予黎控制不住。 当他感应到静心玉破碎的那一瞬间,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聂予黎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 全速赶来,冲破大阵,闯入殿内。 他只想知道朔离怎么样了。 他必须知道。 哪怕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聂予黎。” “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弟子知道。” 聂予黎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弟子擅闯倾云殿,冲撞师叔,按门规当受重罚。” “但弟子,甘愿受罚。” “弟子只求师叔,能让弟子见朔师弟一面。” 他说着,双膝一软,竟是要当场跪下。 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膝盖,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跪下去。 聂予黎愣住了。 “不必行此大礼。” 墨林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不是在求我。” 男人说。 “你是在逼我。” “……” 聂予黎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但他又说不出话来。 墨林离说得对。 他拿出碎裂的玉佩,讲述自己的担忧,请求进入剑冢,甚至不惜以下跪来表明决心。 他做的这一切,看似是恳求,实则是将墨林离逼到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境地。 ——要么,你让我进去。 ——要么,你就给我一个足以说服我,让我安心的理由。 否则,他不会罢休。 “她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墨林离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白衣胜雪,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的动作,也透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倾云殿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她的生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到聂予黎面前,微微垂下眼眸。 “你认为,我会让我的亲传弟子出事?” 第380章 雨 “弟子不敢。” 聂予黎垂下眼,避开了墨林离的视线。 男人摊开手掌,将那些碎裂的玉块再次举起。 “可它碎了。” “师叔,这静心玉是我用不念峰的暖玉核心所制,坚固异常,能抵御元婴期的全力一击。” “它如今碎成这样,朔师弟她……” 聂予黎说不下去了。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冲击,才能将这块玉佩震成齑粉。 而承受了那份冲击的朔离,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断了手臂,还是断了腿? 是内脏破裂,还是神魂受损?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师叔。” 聂予黎抬起头,再次迎上了墨林离的目光。 “我并非质疑您,我只是……无法安心。只要我看不见她,只要我无法确认她安然无恙,我便一日无法安心。” “这份不安,会成为我的心魔。” “您知道,我的道,容不下心魔。” 斩妖除魔,护卫正道。 这是聂予黎自无妄宗灭门那日起,便立下的道心。 为此,他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但无法再容忍失去了。 倾云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墨林离一语不发,安静地站着。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拒绝。 “……若师叔执意不允。” 聂予黎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弟子,也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确认了。” 他有些颤抖的收回了那只托着碎玉的手,然后,缓缓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未出鞘。 ——但一股凌厉的剑意,已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硬闯。 以元婴大圆满的修为,硬闯天下第一人坐镇的剑冢。 这无异于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墨林离眯了眯眼。 真是…… …… 倾云峰下雨了。 自洛樱来到倾云峰起,这还是头一次。 这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山,似乎永远都是云雾缥缈四季如春的模样,连风都总是带着暖意,从未有过这样阴冷潮湿的雨天。 但此时,雨幕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被浓重的水汽稀释,却又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 ——任凭雨水如何冲刷,都挥之不去。 洛樱站在倾云殿厚重的殿门前,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 可那股寒意却像是能穿透屏障,顺着她的四肢百骸,一直冷到心底。 几天前,当她正在宗门中打坐时,一股源自神魂的联系突然被触动了。 是“花神之泪”。 那是她凝结了自身一缕本源精魄与花神传承之力,才炼化出的唯一一滴护身至宝。 她将它赠予了朔离,希望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护住那个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的人。 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它的触发,只意味着一件事。 朔离遇到了足以致命的危险。 洛樱几乎是在瞬间就从入定中惊醒,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想立刻冲上倾云殿,想去剑冢,想去找到朔离。 可她不敢。 那是剑尊墨林离,是她的师尊,是整个青云宗最不近人情,也最让人恐惧的存在。 洛樱犹豫了,挣扎了。 整整几天,她难以安心入定,那份担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直至今日。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雨中那股不祥的血腥气味,终于击溃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畏惧”的堤坝。 自己不能再等了。 少女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咚,咚,咚。”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墨林离盘膝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的面前是一方矮几,几上放着一盏已经燃尽了的香炉,和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男人已经这样坐了好几天。 自那日聂予黎硬闯倾云殿,与他大打出手之后,墨林离的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 朔离的道不能缺失致命的磨砺,她要成长,就必须经历这些。 他信任自己的弟子能在三年内晋升元婴,能够在生死的边缘脱胎换骨。 这次修行,是他为她提供的机缘,是他和她的约定。 剑冢是他提供的场地,“过去”是他留存的障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在墨林离的心底升起。 ……是了。 这是他与他弟子之间的修行。 与旁人何干? 为何总有人要来打扰? 先是聂予黎。 那个一向最守规矩的掌门大弟子,几天前像疯了一样闯进来,言语间满是冲撞,甚至不惜以剑相向,只为了确认他亲传弟子的安危。 结果自然是被他打了个半死,最后由闻讯赶来的掌门师兄亲自带走。 现在又是—— “师尊!求您开门!求您……” “进来。” 那道身影在殿门打开的瞬间便冲了进来。 粉色的裙摆被殿外的风吹得翻飞,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汽,显得有些狼狈。 洛樱甚至忘了稳住身形,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抬起头。 “师、师尊……” 少女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颤音。 她看到了盘膝坐在殿中央的墨林离。 也看到了他面前矮几上那盏燃尽的香炉和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更看到了……他脚边那块地砖上,一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血。 这股味道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倾云殿里,真的有血腥味。 “何事。” 墨林离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男人抬了抬眼皮,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她。 洛樱被他这么一看,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 她连忙低下头,双手在身前绞紧。 “弟、弟子洛樱……”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她强迫自己将话说完。 “弟子有要事……求见师尊。” 墨林离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洛樱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那股冰冷的雨意似乎已经渗透了她的护体灵气,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师尊。” 洛樱抬起头,鼓起了她生平最大的勇气,直视着墨林离的眼睛。 “朔、朔师兄……” “她是不是出事了?” 少女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弟子数日前……感应到赠予朔师兄的护身法宝被触发了。” 洛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弟子知道剑冢危险,也知道……师尊您让朔师兄前去,定有您的深意。” “可是弟子……弟子真的很担心。” “弟子这几日夜不能寐,心神不宁,今日又见倾云峰异象,天降血雨……” 说到这里,洛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师尊,求求您,求求您告诉弟子,朔师兄到底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吗?” 少女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朝着墨林离的方向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处,正是聂予黎的血迹旁。 第381章 继续 “起来。” 墨林离的声音响起。 少女浑身一颤。 她并没有依言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坚硬的地砖。 “师尊…求您……” “只要师尊告诉我,只要一眼……让我看一眼师兄平安就好……” “看一眼?” 墨林离重复着这三个字。 “看了又如何?” “若她正身处险境,遍体鳞伤,你要如何?闯进去救她?” 洛樱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弟子……弟子就算拼了这条命……” 墨林离的目光落了下来,轻飘飘地扫过那滩暗褐色的痕迹,又落在少女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若是连聂予黎都只能在此处留下这滩血,你觉得你的命,能走进剑冢几步?” “……” 是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知道了朔离身受重伤,即使知道了朔离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她也无能为力。 她甚至连这扇殿门都闯不过去,连师尊的一道威压都承受不住。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回去。” 墨林离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缘。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至于你那些多余的担心……”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收起来。” 收起来? 怎么收? 那是她的朔师兄。 是曾经在凡界里背着她一路狂奔的人,是在擂台上里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会懒洋洋笑着喊她“洛师妹”的人。 那些记忆鲜活得像是还在昨日,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未知。 这种担心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怎么可能说收就收? 洛樱没有动。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哪怕分毫。 少女依旧维持着那个极为卑微的姿态—— 双膝并拢死死地钉在坚硬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双手交叠向前延伸,掌心贴着那块染了陈旧血迹的石砖边缘。 膝下是万年玄冰岩铺就的地砖,那上面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不仅仅是坚硬,更含着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哪怕她是元婴修士,有着灵力护体,这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依旧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磨着她的膝盖骨,顺着经脉往上爬,试图冻结她的灵力流转。 痛。 很痛。 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一点点敲碎她的膝盖。 殿外的雨还在下。 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顺着飞檐翘角汇聚成水流,哗啦啦地砸在殿前的玉阶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殿里没有点灯。 昏暗的光线一点点吞噬了殿内的空间,将那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隐没在阴影里。 墨林离始终没有再睁眼,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玉雕,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倾云峰。 殿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寒风卷着湿气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幔,也吹动了少女已经被冷汗和水汽浸湿的裙摆。 洛樱跪在那里,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还跪着?” 地上的少女猛地一震,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重新聚焦。 “师尊。” “弟子,求您……” 还是那几个字。 颠来倒去,只有这几个字。 墨林离微微蹙眉。 他终于将视线投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黑暗中的粉色身影。 倔强。 且……碍眼。 真的很碍眼。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先是聂予黎,现在又是洛樱。 这些人一个个像是疯了一样,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关于朔离的答案。 好像如果不让他们确认一眼,这天就要塌了一样。 “……回去。” “弟子不回。” 洛樱的声音异常清晰。 “师尊说,这是朔师兄的劫。” “弟子无力替她受过,也无能为她分担。”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殿外的雨太冷了。” “弟子只是想……若是师兄回来时受了伤,或是……或是……” 她没敢把那个字说出口。 “至少这里有个人等着接她。” “至少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盼着她平安归来。” “……” 真是多余…… “回去。” 这一次,墨林离的声音里染上了冷意,不再是先前那种毫无波动的平淡。 “莫要让我说第三遍。” “弟子不回。” 洛樱的声音沙哑破碎。 “师尊若是要罚,便罚弟子吧。” “若是师尊觉得弟子碍眼,便将弟子赶出去,或者……废了弟子的修为也好。” 她甚至不敢抬头,将额头抵得更紧,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地砖里去。 “只要能让弟子留在这里……” “哪怕是死在这里……弟子也不走。” “……” 墨林离睁开了眼。 “你可知晓?这只是无能的自我感动。” 洛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碎气音。 “是……弟子确实无能。” 那声音被压在喉咙底下,混合着尚未干透的泪意与被冷风灌入后的颤抖。 “弟子进不去剑冢,破不开师尊的禁制,甚至连在这里跪着……都要拼尽全力去抵抗这透骨的寒意。” 她承认得坦坦荡荡。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试图美化自己行为的词藻。 在这位屹立于此界巅峰的大乘期尊者面前,她那点微薄的修为与决心,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可微尘也有微尘想要去的地方。 “但这又如何?”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怯懦与羞涩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斑驳的泪痕,被冷风吹得泛红的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含着水光的杏眼里,燃烧着一股墨林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火。 “我无能,我便不能担心了吗?” “我弱小,我就没有资格在此守候了吗?” 洛樱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大殿内回荡。 “师尊说这是自我感动……就算是吧。” “若是连这份感动都没有了,若是在感知到师兄危在旦夕时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回洞府打坐修炼……那弟子,修这所谓的道,又有何用?” “修成了又如何?长生又如何?” “那是朔师兄啊!” “我、我无论如何都会继续——” …… 剑冢三层。 “咳…嗬……” 朔离发出一声浑浊的喘息,肺部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砂。 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滴落在墨林离那件洁白如新的衣袍下摆上,染出一朵刺眼的红花。 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墨林离的剑上的。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青年那双银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血腥。 “这次……” 少年用尽全力抬起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墨林离的心口。 那里。 在他那身青蓝色的弟子服上,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是她在刚刚那一瞬间,拼着用胸口接剑的代价,用【异我】强行轰出来的一道裂口。 虽然没有伤到皮肤,虽然连衣服都没有完全划破。 但那是裂痕。 是在这个堪称“绝对防御”的概念神身上,留下的切实痕迹。 “我……碰到你了……” 少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是鲜血的笑容。 “继续。” 第382章 我元婴啦! 倾云殿内的烛火从那天起就没有再亮过。 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粘稠的帷幕,将这方本该是仙家福地的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最开始那几日,狂风卷着暴雨在门槛处肆虐,在地砖上积起了一洼洼寒凉的水。 后来雨停了。 山间的风又送来了细碎的雪。 那些晶莹剔透的六角冰花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和已经看不出原本粉色的发带上,渐渐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再后来,春风带走了残雪,几瓣粉色的桃花又颤颤巍巍地飘落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极长,又似乎被压缩得极短。 墨林离始终维持着那个盘膝而坐的姿势。 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者而言,肉体的沉眠与苏醒早已界限模糊。他只需将神识沉入虚空,便能轻易地跨越光阴的长河。 一年。 或许更久。 这期间他曾数次睁开眼。 每一次醒来,那个跪在他下方阴影里的身影都还在那里。 一动不动。 最初,那还是个会因寒冷而微微发抖,会因膝盖的剧痛而忍不住发出细碎抽气声的鲜活少女。 洛樱的呼吸是急促且紊乱的,偶尔还能听到些许移动姿势的声音。 那时候的墨林离看着她,心中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淡漠判断。 不出七日。 七日之后,若是这弟子的意志稍弱些,便会因灵力枯竭而昏厥;若是稍强些,也会因无法忍受这种无意义的折磨而知难而退。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只有一个。 ——她会离开。 这里的清净会重新归来。 可是七日过去了。 墨林离在入定中再次被那种细微却顽固的呼吸声扰醒。 他睁开眼,看见洛樱依然跪在那里。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大概是因为麻木。 那身粉色的衣裙上沾满了尘埃与雨水干涸后的污渍,显得灰扑扑的,像是一朵被人遗弃在路边即将枯萎的花。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像是在那柔软的皮肉下,藏着一根怎么也折不断的骨头。 “……” 男人重新闭上了眼。 无妨。 不过是一时意气。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 三个月。 …… 直到四季流转了一个轮回,直到殿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个身影就像是在倾云殿的地砖上生了根。 墨林离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本该是弹指一挥的时间里产生过多少次那种名为“烦躁”的情绪。 很奇怪。 这是他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明明只要挥一挥袖子,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将这位天命之女丢出倾云峰,甚至可以直接封闭听觉与视觉,彻底无视她的存在。 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那个身影总是突兀地闯入他的感知里。 有时是她灵力枯竭到了极限,不得不颤抖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丹药咽下去时发出的吞咽声。 有时是夜深人静时,她因为太过疲惫而短暂陷入昏迷,随后又因某种莫名的惊悸猛然惊醒时那一瞬间错乱的呼吸。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死寂中,她那坚定到几乎有些偏执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吵闹。 可每当墨林离想要开口驱逐时,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又会将那股烦躁压下去。 那是……欣慰? 他不太确定。 但他确实从洛樱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道心”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成型。 最初的洛樱是怯懦的,是柔软的,像是一株必须依附大树才能存活的藤蔓。 她的修行是为了不被同门嘲笑,是为了得到师长的夸奖,是为了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 那样的人,即便天赋再高,气运再好,在修真这条残酷的大道上也走不远。 因为一旦失去了依附,一旦光环散去,她就会枯萎。 可是现在。 这个跪在黑暗中,早已不知岁月流逝,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记的少女,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他都无法忽视的韧性。 她在忍受。 她在坚持。 她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对抗大乘期尊者无意间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去对抗寒潭玄冰彻骨的冷意。 而支撑这一切的动力,并非为了什么长生大道,也非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仅仅是为了一个人。 朔离。 墨林离垂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名字。 聂予黎为了她敢对他拔剑。 洛樱为了她,敢在这里顶着威压跪上一整年。 ——何至于此? 这个问题在墨林离的心头盘旋了许久。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事。 无论洛樱的动力源于何处,只要她能通过这次考验,只要她能在这漫长的煎熬中稳住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 那么待她走出这扇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心境将会有质的飞跃。 之前困扰她的瓶颈,那些因修为提升过快而产生的不稳,都会迎刃而解。 她会成为一把真正的剑,一把足够锋利,不再轻易折断的剑。 天命之人,将真正散发出她的光辉。 作为师长,作为青云宗的守护者,他应当对此感到满意。 可是…… 墨林离缓缓睁开眼。 银白色的瞳孔里,那种淡漠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裂痕。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大殿,精准地落在那个已经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洛樱还跪着。 她的姿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标准了,少女整个人都有些佝偻,额头依然抵着那块冰冷的地砖,双手像是失去了知觉般僵硬地摊开在身体两侧。 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就像是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可即便如此。 即便是在这种意识混沌不清的边缘,墨林离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她神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名为“等待”的意念。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烦闷感再次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为什么是朔离? 为什么偏偏要是为了她? 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哪怕是为了向强者证明自我,哪怕是为了所谓的正道沧桑……墨林离都不会有任何其余的情绪。 可偏偏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他也无法放下,他也十分挂念的人。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倾云峰的九天之上炸开。 那声音带着煌煌天威,仿佛要将整片苍穹都撕裂。 整个倾云殿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震颤,殿顶的琉璃瓦簌簌作响。 地砖上,那个跪伏了一年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猛然一颤。 洛樱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双早已因枯寂而变得黯淡的眸子,此刻骤然放大。 发生了什么? 昏暗的大殿之外,原本只是下着细雪的灰白天际,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厚重如铅的劫云。 云层翻滚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一道道狰狞的紫色电蛇在黑云中穿梭游走。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天劫。 是六九中天劫。 只有在修士从金丹期突破至元婴期时,才会引动的天地考验。 是谁? 是谁在倾云峰渡劫? 洛樱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墨林离。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依旧是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际那翻滚的劫云。 那恐怖的天威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等着。” 墨林离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洛樱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光幕瞬间出现,如同一只倒扣的碗,将洛樱连同她周围数丈的范围都笼罩了起来。 “轰咔——!” 第一道天雷,终于酝酿完毕。 一道足有水桶粗的紫色雷龙撕裂云层,朝着倾云殿的后方,笔直地劈了下去。 “轰!轰!轰!”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仿佛永无止境。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粗壮,更加狂暴。 雷光将倾云峰映照得如同白昼,狂风卷着冰冷的雪花与破碎的桃花瓣,在殿外疯狂肆虐。 洛樱跪在光幕之中,她有些愣怔地盯着雷光劈落的方向。 是她吗? 会是她吗? 朔师兄…… ——五十四道天雷。 当最后一道紫色的雷霆巨柱轰然落下后,那厚重的劫云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威压渐渐退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向这片仙山。倾云殿后方的山体已经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焦黑的岩石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一切都结束了。 殿内一片寂静。 洛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忘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墨林离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息。 两息。 十息。 ……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那片废墟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那弥漫的烟尘与焦土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本该是青蓝色的弟子服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色,布料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一头黑发被雷劈得根根倒竖,像个滑稽的鸟窝,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混合着血污与灰尘。 只有一双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似乎还没适应自己刚刚重塑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到了殿内的情况。 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墨林离。 也看到了跪在光幕里,正满脸泪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洛樱。 “……” 那人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元——婴——啦——!” ———— 英杰榜大比篇。 开篇。 ———— 第383章 南海无涯 南海无涯。 青云宗那艘堪称庞然大物的白玉飞舟,已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上航行了七日。 飞舟通体由万年暖玉雕琢而成,巨大无比,宛如一座悬浮于空中的巍峨宫殿。 甲板上,往来的弟子们身着统一的青蓝色道服,三五成群,或凭栏远眺,或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即将参加盛会的兴奋与紧张。 云气在飞舟两侧被拉成长长的白色丝带,偶有巨大的鸟兽被惊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转瞬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与甲板上的热闹不同。 飞舟顶层最核心的船舱内,却是一片安宁。 这里是墨林离的专属舱室。 整个船舱宽敞得过分,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白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铭刻着复杂的聚灵与静心阵法,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一张宽大的软榻摆在窗边。 透过巨大的琉璃窗,可以将九天之上的壮丽云海尽收眼底。 朔离就懒洋洋地窝在软榻的一角。 她整个人像是没长骨头一样,半靠在身后柔软的靠枕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少年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简,正是这次英杰榜大比的流程介绍。 但她的心思显然没完全放在上面。 ……前些天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先不说她自己在剑冢内反反复复死了一年半,终于突破元婴这档子事。 就说五千哥不知她踪迹,直接闯入倾云殿,和这个白毛对峙被重伤,养到最近才恢复。 ——这都干嘛啊! 大家不都是她的后勤包…啊不是,伙伴吗? 怎么打起来了? 还有洛樱因为她在墨林离殿前跪了整整一年半。 ——这事在原着里就有所记载,是师徒虐恋的关键情节,还是非常经典的“师尊罚跪自己心爱弟子,问其‘认不认错’”的画面,以这个白毛最后心软为结局。 结果,居然是因为自己搞成这样的? 后面朔离整整“赔”了洛樱三四个承诺,才让这位过度担心的小师妹勉强放下心修养。 唉,怪事真多。 还有—— “咳咳,师尊。” 朔离呼唤旁边某只正安静看着她的白毛。 墨林离依旧垂着眼,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动了一下。 “何事?” “那个…在剑冢里的师尊,现在怎么样了?” 朔离想起了那只在剑冢里捅死了自己大概七百多次的白毛三号。 那天,她成功捅了对方一刀就当场渡劫了,等雷劈完,这家伙就不知哪去了。 难道被雷劈死了? 但他可是渡劫期啊! “回归了。” 对方吐出三个字。 “回归?什么回归?” 朔离眨了眨眼,从靠枕里直起了一点身子。 “细说啊师尊,你别老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是把他吃了?还是把他关起来了?” “吃了?” 墨林离重复着这个词。 “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种茹毛饮血之辈?” 朔离打了个哈哈。 “哪能啊,师尊风光霁月,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少年熟练地拍着马屁:“我这就是个比方,比方嘛。谁让他之前在剑冢里那么奇怪,我看他就不顺眼。” 听到“看他就不顺眼”这几个字,墨林离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低气压似乎散去了些许。 “他既是我,也不是我。” “那个‘墨林离’,是我在渡劫大圆满时斩下的‘尘’。” 朔离眨了眨眼。 “斩尘?” 这个词她在霜华那里听说过。 据说大乘期修士若想飞升,便要斩去凡尘俗念,摒弃过往因果,甚至要将曾经的软弱、情感、执念统统剥离,以此来成就无垢道体。 “你是说……” 少年摸着下巴:“那个白毛三号……咳,那个年轻的师尊,是你不要的垃圾?” 墨林离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垃圾”这个形容词颇有微词,但并未反驳。 “算是。”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如今那个在剑冢中的‘过去’已与我神魂相融。” “现在的我,是完整的。” 哦,所以是回归到这个白毛一号身上了。 “可是师尊……” 朔离坐直了身子,身子前倾。 “我听霜华那家伙说,像什么大乘修士,不都得那个什么……斩去前尘吗?” “你要是把过去都找回来了,那你还怎么飞升?” 某白毛平静的回复。 ——“谁告诉你,我还未飞升?” “……” “……?” “嘶——” 朔离开启“吸尘”模式。 “飞、飞升了?!” 少年指着他,说话都结巴了。 “师尊你不是在这吗?” “并非你想的那样。” 男人淡淡地开口解释。 “我的境界早已超脱此界束缚,若我想走,随时皆可。” “那你为什么没走?”朔离脱口而出。 墨林离沉默了片刻。 “因为无趣。” “大千世界,也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笼子,若是为了长生而去,那我早已长生。” “若是为了求道……”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朔离身上。 “我原先的打算,是在那次闭关之后,将那个‘过去’的意识带出,炼化为一具独立的分身。” “让他留在此界,代替我守护青云宗,履行那些所谓的责任。” “而我真正的本体,则会前往虚空深处的大千世界,去寻觅更有趣的剑道。” 墨林离说着,语气平淡。 “那个被留下的‘我’,会拥有我所有的记忆与实力,但他没有‘我’的意志。” “他会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守护者。” “直到……” …… 此时此刻。 朔离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风暴。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原着里那个巨大的bUG是怎么回事了! 原着里,墨林离出关之后性格大变,虽然还是那个高岭之花,但行事作风变得极其刻板冷漠,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后来因为和女主洛樱的师徒恋,更是整个人都癫了。 又是囚禁,又是黑化,又是要报复世界,完全不像是一个得道高人该有的样子。 后面还莫名其妙的“飞升”了,直接没了戏份。 搞了半天……那个原着里的“墨林离”根本就不是完全体,那个只是被本体嫌弃太无聊而随手丢下的一个“分身”—— 一个没有自我意志,只知道执行“守护”与“责任”程序的工具人。 怪不得那个分身会对洛樱产生那种扭曲的执念。 因为对于一个只有责任与空虚内核的“工具人”来说,作为天命之子的洛樱就是他的全部。 他会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占有她,因为那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 ——而真正的墨林离早就跑到其他世界了。 “嘶——” 这剧情填坑填得也太完美了吧? 那现在呢? 朔离催促他:“那师尊你为什么不走了啊?直到什么啊!” 墨林离语气淡淡。 “直到我遇见你。” 第384章 颠三倒四 ? 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墨林离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某人,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他看得太过专注。 仿佛这宽敞的船舱里,这无垠的天地间,对方眼中所见的便只有她一人。 朔离托腮思考了会,突然恍然大悟。 “师尊,你是想看着我飞升?” 原来如此…… 原着里,这只白毛根本没有收过什么亲传弟子,但现在却收了—— 果然是对她的天资起了爱才之心啊! 少年整个人都坐直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哎呀这多不好意思”的谦虚表情。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和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的眉毛,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哎,师尊,这可真是……” 朔离拖长了语调,一边摇头一边咋舌,一副受宠若惊又故作矜持的模样。 “太看得起弟子了。” “飞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哈哈……我这资质你也知道,烂得很,能结个元婴都是走了狗屎运。” 墨林离看着某人那副快要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的表情,微微歪头。 ……他确实想与她一起。 去哪里都好,只要她在他身边。 与她一齐离开此界,也可。 “嗯。” “师尊啊师尊。” 朔离瞬间从软榻上蹦了起来,几步凑到墨林离面前。 “你真是……太有眼光了!” 少年伸出大拇指。 “放心!弟子一定不会辜负期望!从明天起,我就每天早起一刻钟!” 正舒爽着,朔离又想到了别的什么。 既然墨林离没有变成原着里那个工具人分身,那剧情呢? 洛樱跪在殿前那一年半,可是实打实的发生了。 虽然起因变成了她,但过程和结果却惊人地与原着重合。 还有自己的性别,青灵秘境的遭遇,杜子春的故事…… 她从头到尾的经历都说明了原着剧情的必然惯性。 那后面的剧情……比如师徒决裂,比如那些黑化的奇怪桥段……还会发生吗? 不行。 得试探一下。 “那个……师尊啊。” 朔离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闲聊八卦的语气开口。 “既然你本来打算把那个‘分身’留下守护宗门,那你对……咳,咱们宗门那些优秀的后辈,是不是也挺上心的?” “比如洛师妹?” 少年试探地抛出了那个名字。 “洛师妹那天在殿前跪了一年,我看师尊你最后也没真把她怎么样……” “你是不是……其实还挺看好她的?” 话音落下。 舱室内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墨林离正准备为她沏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微微侧头,银白色的眸子看向朔离,眼神是说不出的古怪。 被这道目光注视着,朔离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吧?问一下女主的情况而已,至于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少年在心里嘀咕,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无辜的笑容。 “师尊?怎么不说话了?” 墨林离没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腕继续了之前的动作。 他提起一只古朴的紫砂茶壶,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澄澈滚烫的茶水便注入了桌上那只小小的白玉茶杯中。 水汽氤氲而上,清冽的茶香瞬间在船舱内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墨林离抬起修长的手指,将那杯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地推到了朔离的面前。 “喝茶。” 他开口。 “静心。” “……” 朔离看着面前那杯茶,又看了看墨林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满脸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嫌她心不静? “咳,师尊,我心挺静的。” 少年干笑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 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我就是……单纯的好奇嘛。” 朔离放下茶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试图表现得自然一些:“毕竟洛师妹是我们倾云峰最有天赋的弟子了,又是天命之女,师尊你多关注一下也是应该的。” 墨林离安静地听着。 他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动作比起先前的僵硬,优雅从容了很多。 直到朔离说完了,男人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杯口的热气。 “你似乎对她很上心。” “嗯?” “呃,那当然…我和洛师妹关系还是不错的。” 朔离随口回应着,似乎不明白这个跟她想问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师尊,我问的是——” “那聂予黎呢?” ? 朔离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副“快继续”的表情也凝固了。 这话题跳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前一秒不还在说洛师妹吗?怎么突然就拐到五千哥身上去了?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少年放下茶杯,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墨林离。 “师尊,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朔离试图把跑偏的火车头拉回正轨:“我问的是你对洛师妹的看法,你怎么扯到五千哥身上去了?” “他不是你挚友?” 墨林离又问了一遍。 “是啊。” 朔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五千哥是我来这个世界后交的第一个朋友,还是我认证过的大哥,那必须是挚友啊。” “哦。” 墨林离应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又开始喝茶了。 “……” 朔离彻底没脾气了。 这只白毛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说话还颠三倒四的。 难道是刚刚融合了那个“过去”的分身,导致脑子暂时有点短路? 朔离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她换了个策略,决定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师尊,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和五千哥的关系了?” 第385章 空茶杯 这次,墨林离没有再沉默。 他放下了茶杯,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再次落回朔离脸上。 “你之交友,关乎你道心。” “我身为师尊,为你勘察一二,有何不可?” “勘察?” 朔离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自己像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的问题学生。 “师尊,交朋友而已,没那么严重吧?” “我和五千哥就是一起打打架吃吃饭的关系,很纯粹的友谊,怎么还扯上道心了?” 墨林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白玉杯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措辞。 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聂予黎……剑心过刚。” “刚则易折。” “此等人,为友尚可,为……” 男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那个还没说出口的词。 “为什么?” 朔离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追问。 墨林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视线从朔离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变幻莫测的云海上。 “那日,他擅闯倾云殿,对我拔剑。” 男人陈述着。 “只为确认你的安危。” 朔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哦……师尊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五千哥那人就是太死脑筋了,一根筋,认准了事谁也拉不回来。” 少年摆了摆手,试图为自己的朋友辩解几句。 “他当时也是太担心我了,不是有意要冲撞你的,师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 墨林离转回头,重新看向她。 “我并未与他计较。” 你只是把他打了个半死而已。 朔离在心里默默接话。 “我只是在告诉你。” 墨林离继续说。 “他的‘道’太过偏执,这种执念,会伤人,更会伤己。” “若有一日,他之‘道’与你之‘道’相悖,当如何?” “你这般懒散的性子,能忍受他那般严苛的规矩?” 朔离无所谓的回答。 “那没事啊,五千哥总会迁就我的,他可温柔了。” 墨林离没说话。 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被他喝完的茶,做出了一个饮茶的动作。 空的。 朔离眼睁睁看着他把一杯空气送到了嘴边,然后又姿态优雅地放回桌上。 “……” 完了。 这白毛脑子真的坏掉了。 “师尊。” 朔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一点,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累了?” “要不你先回床上躺会?我保证不吵你,我就在这坐着,帮你看着门。” 墨林离看了她一会儿,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必。” 然后,对方伸出手,当着她的面,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空气。 “……” 朔离彻底放弃了沟通。 少年缩回软榻的角落,重新捡起那块被冷落了许久的玉简,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英杰榜大比,共分三轮。】 【第一轮,海选。所有参赛弟子将被随机传送至南海万妖岛,岛屿共分九层,弟子需在七日内猎取妖兽,以内丹品阶与数量换取积分,积分排名前一百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注:万妖岛内,不禁比斗,但点到为止。】 朔离看得津津有味。 不禁比斗? 这不就是鼓励大家互相抢劫吗? 她喜欢。 船舱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这玉简内的字多的发指,很快某人就无聊了,她悄悄抬起眼皮,从玉简上方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墨林离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白衣胜雪,姿态优雅,除了手里的茶杯 是空的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像一幅画。 “咳…师尊。” 她放下了玉简。 “这个英杰榜大比,你会在哪?” “观礼台。” 墨林离终于肯放过了那只可怜的空茶杯。 白瓷杯底重新触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各宗掌门与长老,皆会居于万妖岛上空的浮岛观礼。届时会有玄光镜映照全岛,你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 朔离闻言,眉头挑了一下。 全岛直播? 这也太没隐私了吧。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遇到那种不开眼的家伙,找个没人的角落套麻袋敲闷棍呢。 现在这满天都是摄像头,她岂不是得注意点形象? “所有画面都会被看到?” 少年有些不甘心地追问。 “就没有什么……死角之类的?” “比如山洞里?或者树林深处?那玄光镜总不能连地底下的耗子洞都照得一清二楚吧?” “万妖岛乃上古遗迹碎片炼化而成,法则残缺,玄光镜虽能映照大半,却也并非全知全能。” 墨林离声音平缓。 “有些地方灵气紊乱,或是设有天然迷阵,玄光镜无法穿透。” “比如岛心的迷雾沼泽,或是北端的雷鸣峡谷。” “……”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懂了,懂了。” 少年笑嘻嘻的,在那张南海地图的玉简上飞快地做着标记。 迷雾沼泽……雷鸣峡谷…… 这可是绝佳的“狩猎场”。 “不过。” 墨林离的话锋突然一转。 “无论你在何处,即便玄光镜照不到……” “我都能看到。” 朔离做标记的手指猛地一顿。 可恶。 ——就在这时。 “朔师弟。”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船舱内响起。 金色的传音符凭空出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轻飘飘地落在了朔离的膝头。 是聂予黎。 “师弟可否有空?来甲板一聚,洛师妹有做新的点心。” 第386章 桃花酥 “点心?” 朔离直接从软榻上弹射起步,那张南海地图的玉简被她随手塞进储物戒。 “哎呀师尊,你也听到了。” 少年指了指膝头上还在散发着金光的传音符,语气里满是“我也很想留下但这实在是盛情难却”的无奈。 “聂师兄找我有急事,而且洛师妹辛苦做的吃的,我要是不去捧个场,她肯定会伤心的。”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般地往门口挪动。 “那个……关于道心和择友这等深奥的问题,咱们改日再聊?” “毕竟弟子也才刚元婴,境界不稳,听多了容易走火入魔。”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那个举杯的姿势。 “去吧。” “好耶!师尊你不用等我了哈。” 少年拉开门,极其迅捷的窜了出去。 舱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墨林离垂下眼帘。 点心。 他又不是未为她准备。 “咔嚓。” 那只极由万年暖玉髓雕琢而成的茶杯,在男人的掌心倏地崩裂,化作了一摊细腻的白色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墨林离看着那一手的狼藉,神情有些许的凝滞。 …… 甲板上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 海风呼啸,带着咸湿的水汽和独属于高空的清冽,将那在船舱里憋闷了许久的低气压一扫而空。 “朔师兄!这里!”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风声传了过来。 朔离循声望去。 在甲板靠近船头的一处避风角,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圆桌。 洛樱正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那一身粉色的衣裙在海风中轻轻飘荡。 而在她旁边,聂予黎正低着头在泡茶。 对方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青蓝色弟子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袖口被他稍微挽上去了一些,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稳,滚烫的热水注入茶壶,没有溅出一星半点。 听到洛樱的呼喊,聂予黎也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眸子在看到朔离的那一瞬,温和地弯了弯。 “师弟,快来。” “来嘞!” 朔离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过去。 还没坐下,她的视线就已经黏在了桌上那盘点心上。 那是几块做成桃花形状的酥饼,粉嫩嫩的颜色,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和奶香。 在桌椅旁,某只化为儿童形态的小剑灵尝试着拿起一块—— 朔离立马变脸。 “灯泡,我就把你在外面放了一会,你就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 霜华被抓了个现行,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叫嚷着:“我还没吃呢!” “哦,那我吃了。” 某人毫不客气地伸出了罪恶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对方手上顺走那块桃花酥。 “啊!你——!” 霜华气得整个人都从椅子上飘了起来。 “那是我的,我挑了半天才选中的最大的一块!” 小剑灵的声音里满是控诉,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作为高傲的白泽,她好不容易才勉强迈出第一步,装模做样的要了一块用来“品尝品尝所谓吃食”,结果还没捂热乎呢。 “谁让你手慢。” 朔离理直气壮地把那块桃花酥往嘴里一塞。 “再说了,我是你老板,老板都没吃,员工怎么能先动嘴?这点规矩都不懂?”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极其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崩裂,层层叠叠的酥皮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碎片,紧接着,内里绵软细腻的馅料在舌尖化开。 “唔!” 少年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洛师妹这手艺,绝了!” 得到夸奖的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师兄喜欢就好……我、我本来还担心火候没掌握好呢。” “这就是最好的火候。” 朔离咽下嘴里的东西,直接无视了跳脚的剑灵,又伸手去拿第二块,顺便还不忘发表自己的美食评论。 “外酥里嫩,香甜适口,比白玉城里那些所谓的名店强多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给师兄做!” “咳。”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一直没说话的林子轩正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他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了一边的大海。 “不就是几块破点心,至于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朔离咽下点心,这才抬起头。 她表情茫然。 “刘少,你什么时候来的?” “……姓朔的,你什么意思?我一直站在这!” “哦。” “哦?” 林子轩猛地转过身,几步就跨到了圆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瞪着那个正把第二块桃花酥往嘴里塞的少年。 “姓朔的!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居然问我什么时候来的?” “你眼睛是长头顶上了吗?还是说你就光顾着吃了?我在这里吹了半天的海风,你居然连看都没看见我?” “设灰砍泥啊…唔。”(谁会看你啊…唔。) “你能不能把你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再说话?明明是个元婴修士了,成何体统!” 朔离费劲地动了动腮帮子,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一大口混着酥皮和馅料的美味咽了下去。 她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我说。”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子轩的胸口,把他往后戳开了一点点距离。 “谁会看你啊,刘少。” “这里有海看,有天看,有点心看,还有洛师妹和五千哥这么赏心悦目的人看。我为什么要看你?” 她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 “你——!” 林子轩被噎住。 毕竟……他刚才确实是一个人在这摆了半天的“孤高冷傲”造型。 这个混蛋,一点也不愿意多跟他说几句话吗? 他都上不了岛…… 和朔离(三年突破两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直冲元婴)与洛樱(离开凡界后不知为何突然突破)的逆天不同。 林子轩至今都还只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 ——“刘少,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是晕船了吧?”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更为直观的怒火取代。 “你才晕船,你全家都晕船!” 他低吼了一句,狠狠地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像是那紫檀木的桌面突然变得滚烫灼人。 “我不吃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男人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某人满脸莫名,她看着那个气势汹汹的背影,眨了眨眼。 嗯? “师弟,尝尝这茶。” 聂予黎正拎着那只紫砂壶,给她面前的空杯再斟上淡青色的灵茶。 “这茶名为‘静澜’,是用不念峰上那株千年灵茶树最顶端的嫩叶炒制的。我加了几味温养神魂的灵草进去,对你刚突破的境界有好处。” “嗯?这么高级?我尝尝。” 茶汤入口。 起初并不觉得烫,温润的液体滑过舌尖,裹着一股极淡的苦涩,紧接着,奇异的清凉感顺着喉管蔓延开来。 “呼……” 朔离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里,感到一阵通体舒畅。 “好东西啊。” 少年半眯着眼,手里捧着那只紫砂杯,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五千哥,你这手艺绝了。回头给我弄二斤这茶叶,我带回去当水喝。” 聂予黎看着她这副慵懒满足的模样,眼底那种如春水般化开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说这“静澜”茶哪怕是在不念峰也是极为稀罕的贡品,寻常长老都不一定能分到二两,也没说那几味温养神魂的灵草是他特意去宗门药库里用积攒多年的功勋换来的。 男人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空掉的杯子,再次为她续上七分满。 “二斤怕是有些困难。这茶树产出极少,不过若是你喜欢,我那里的份例都给你留着。” “反正我平日里也就是解渴,喝什么都一样。” “那感情好。” 朔离是一点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应承下来,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才把视线投向旁边还在生闷气的某只剑灵。 第387章 沉睡 霜华正飘在半空中,两只小手叉着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剩下的桃花酥,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截胡的事耿耿于怀。 “行了行了,别瞪了,再瞪眼珠子都要掉进盘子里了。” 少年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 “剩下的归你了,吃吧。” “哼!谁稀罕你吃剩的!” 霜华嘴硬地把头扭到一边,但那双蓝幽幽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盘子里瞟。 洛樱见状,掩唇轻笑了一下。 少女伸出手指,捻起一块形状最为饱满好看的桃花酥,递到了霜华面前。 “霜华前辈,这一块是特意留给您的。” “尝尝看?” 小剑灵傲娇地哼哼了两声,这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接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有眼光”,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霜华那张紧绷的小脸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连周身散发的那层淡淡蓝光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真没出息。” 朔离在心里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海风猎猎,将几人的衣摆吹得翻飞舞动。 紫檀木圆桌旁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聂予黎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为朔离添茶,目光偶尔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停留在身旁那个毫无坐相的少年身上。 “师弟。”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打破了这份宁静。 “墨师叔,他…可是说了什么?” 朔离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松。 “师尊能说什么?就是聊了聊人生,谈了谈理想,顺便问了下我交朋友的标准。” “交友标准?” 男人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哼。” 朔离又抓起一块酥饼。 “大概就是问我是不是什么人都交,还顺便点评了一下五千哥你的性格。” “说你剑心过刚,容易折断,让我多担待点。” 聂予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师叔教训得是。”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的一抹暗色。 “我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啊。” 朔离咽下嘴里的食物,伸手拍了拍聂予黎的肩膀,手上还沾着点饼屑。 “你别管那个莫名其妙的白毛,他平时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 洛樱手里还端着那盘桃花酥,正准备再劝朔离多吃点。 听到“莫名其妙的白毛”这几个字时,少女的手猛地一抖,那盘精致的点心差点就要落入甲板的怀抱。 连向来老成持重的聂予黎,此时拿着茶壶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又迅速被某种无可奈何的笑意所取代。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面前这位,敢在这种公共场合,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称作“白毛”,还评价他“莫名其妙”。 “大……大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霜华。她知道以墨林离得神识强度,这段对话肯定会入对方的耳。 于是某只剑灵“愤慨”的跳起,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朔离的鼻子。 “你这家伙,怎么敢这样乱说话!那是血脉的象征,是……是无上的荣耀!什么叫白毛?!” “快点认错!若是被剑尊大人听到了……” 朔离完全没被这只装模做样的小剑灵吓到,她一脸嫌弃地把头往后仰了仰,避开那根快要戳到她脸上的手指。 “听到了就听到了呗。” “再说了,本来就是白的,我有说错颜色吗?难不成要我叫他‘白花花’?” 霜华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只气呼呼地在那飘着。 这个不知礼数的人类,她是在给她台阶下! 聂予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壶,侧过身,目光落在朔离刚才拍过的那处肩头。 深色的衣料上沾了几点明显的酥皮碎屑,显得有些突兀。 他最终抬起手,用灵力将那点碎屑清理干净。 “师弟慎言。” “此处毕竟是飞舟甲板,人多眼杂。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传到有些心思不正的人耳中,免不了又要生出些是非。” 清理完肩头的碎屑,聂予黎并没有收回手。 他的视线移到了朔离那只刚刚“作恶”的手上,指尖还沾着些许油渍和饼渣。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轻轻地托起朔离的手。 “不过……” 聂予黎垂着眼帘,细致地擦拭着少年的指尖。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 朔离眨了眨眼,她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手,却没有成功。 ——行吧,还挺舒服的。 她的视线转到一旁的洛樱身上,少女此时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这边,盯着……朔离的手看? 嗯? “洛师妹,洛师妹?洛师妹!” “啊……!?” 被对方的声音唤回神智,洛樱整个人猛地一颤。 少女缩了缩肩膀,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个还盛着半盘桃花酥的青瓷盘子。 “没、没有!” 洛樱的声音发紧,有些急促。 “我只是、只是有些走神……聂师兄真的很细心。” 她匆匆低下头,掩饰般地把那个盘子又往朔离面前推了推。 “师兄还要吃吗?这里还有很多…若是还不够,我回去再多做些。” 少年摆了摆手:“待会再吃啦,你看到煤炭和小七了吗?”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明明记得它俩跟在后面的啊。” “啊,对…小七和煤炭……” 洛樱眨了眨眼,她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瞬间的失态,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青瓷盘子放下。 “小七它好像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一上船就往甲板那头跑了,我看它跟一位妖修聊得挺投机的,也就没拦着。” “至于煤炭——” 随着话音落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伴随着粉色的灵力,出现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那是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一条黑色小龙。 通体覆盖着细密如黑曜石般的鳞片,此刻正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尾巴尖盖住了自己的鼻子,随着那极有节奏的起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睡得正香。 “……嚯。” 朔离挑了挑眉。 她抽出被聂予黎擦得干干净净的手,直接把煤炭一把抓起,直接开玩。 “这家伙怎么睡觉了啊。” 第388章 苍梧 魔域的天穹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暗红。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永恒悬挂在天际的血月。 贫瘠荒凉的大地上,随处可见干枯扭曲的植被和嶙峋怪异的黑岩,风中常年夹杂着细微的沙砾与腐败的血腥气,如同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死亡。 而在这片绝地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宫殿。 ——绝天魔宫。 此刻,这足以容纳万人的大殿中央,只有着四道身影。 四张象征着魔域最高权力的黑玉王座呈扇形排开,拱卫着最高处那张空悬的至尊之位。 坐在最左侧王座上的,是一个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她正漫不心地把玩着自己鬓边的一缕发丝。 “我说……那一位今天这是怎么了?自从三百年前那一战后,他可是再也没主动召见过我们。” “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坐在赤霄右侧的一个壮汉,发出一声嗤笑。 “想起什么?想起怎么流口水吗?” “闭嘴!血屠!” 坐在最靠近首座位置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 那人的声音冰冷刺耳,语气狂热:“不许对尊上不敬!尊上只是在沉睡……在积蓄力量!待他醒来之日,便是踏平此界之时!” 被叫做“血屠”的壮汉不屑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黑袍人名叫“蚀魂”,乃是那位魔尊最忠实的走狗,脑子比起那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跟疯狗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一直没有说话的赤霄,此时正懒散地靠在属于他的王座上。 他依然是那一身标志性的黑金滚边长袍,那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男人微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呵。” 赤霄突然低笑了一声。 “赤霄,你笑什么?” 那个紫衣女子——“千面姬”,转过头来看着他,妩媚的眼睛微眯。 “没什么。” 赤霄指尖一弹,那枚黑色的棋子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他掀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三人。 “只是觉得……你们很有趣。” “过了这么些年,还是一帮没用的废物。” 他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 黑袍人顿住,千面姬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血屠更是直接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浑身的魔气瞬间爆发。 “赤霄!你想打架吗?!” “坐下。” 赤霄连姿势都没变一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 “轰!” 一股比血屠更加恐怖的深渊魔气,毫无征兆地从赤霄身上轰然炸开。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血屠那身狂暴的气息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遇见了狮子的野狗,瞬间被压得粉碎。壮汉膝盖一软,竟被生生逼得重新跌坐回王座上。 “……” 大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另外三人看向赤霄的眼神都变了。 恐惧,疑惑,以及深深的忌惮。 他们一直都知道,四魔君之中,黑龙一族的赤霄实力最强。但谁也没想到,就这么百年过去,他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力量……离那个位置,怕是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赤霄收回了威压,重新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一步之遥吗? 男人看着最高处那张空悬的王座。 三百年前,仙魔大战。 那时候的魔尊,名为苍梧。 他被称为“灭世天灾”,是所有正道修士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因为他拥有着两个即便是放到上古时期也足以称神的恐怖神通。 其一,名为【无生】。 那并非寻常的攻击手段,而是一种涉及到了因果律与存在本身的概念抹杀。 被此术击中者,其“生”的概念会被直接从这个世界的法则中剥离。 不是死亡,而是泯灭。 肉身会化作虚无,神魂会彻底消散,连带着那人在世间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随着他的消失而被逐渐淡忘。 ——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无视防御,无视境界。 只要被击中,便是绝对的终结。 其二,名为【不朽】。 顾名思义,那是一种近乎无赖的不死之身。 无论受到何种致命的伤害,哪怕是被大卸八块,哪怕是被轰成齑粉……只要尚存一息尚在,他都能在瞬间重组肉身,恢复如初。 这已然不是一种治愈术,而是一种状态的锁定。 他将自己的状态锁定在了“全盛”的那一刻,无论外界施加何种破坏,下一瞬他都会强制恢复。 最强的矛,配上最强的盾。 在当时的所有人看来,苍梧就已在此世彻底无敌。 正道联军节节败退,整个修真界几乎都要沦陷在那片绝望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青云宗剑尊,墨林离。 这是一场载入史册,却又鲜为人知其细节的巅峰对决。 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方圆万里的山川化作平地,沧海变为桑田,空间破碎。 谁也不知道那一战的具体过程。 只是有幸存者回忆,那天边的剑光如同永恒的白昼,整整亮了三天三夜。 魔尊杀不死墨林离,因为他的【无生】虽然霸道,却偏偏对那个已经快要超脱此界的怪物无效——或者说,他的攻击根本无法触及那个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的白衣剑修。 而墨林离也杀不死魔尊,因为【不朽】的存在,让他的每一剑都像是斩在空气中。 但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防御。 在僵持了三天三夜之后,当魔尊的魔气与神魂都在高强度的消耗中出现了那一瞬即逝的疲惫与破绽。 墨林离出剑了。 一剑,“斩”。 那一剑,斩的是魔尊的“魂”,断了他那一半作为“智慧生灵”的根基。 从那天起,那个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有着灭世力量,却只有三岁孩童智商的疯子。 这也是为何这三百年来,魔域一直内乱不断,却始终没有再次大规模入侵修真界的原因。 谁敢跟着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人也顺手抹杀掉的疯子去打仗?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 第389章 本源 “恭迎尊上——!!” 蚀魂那狂热嘶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脚步声停了。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扶住了那张象征着至尊权力的黑玉王座。 紧接着,那道令整个魔域,乃至整个修真界都闻风丧胆的身影,终于完全展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苍梧。 这个名字在三百年前代表着绝望。 现在—— 一个紫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孩子。 若非那满溢的魔气浓郁得令人窒息,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一头泛着诡谲光泽的紫发柔软而蓬松,未经任何束缚地披散下来,长得有些过分,发梢甚至拖曳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随着他的走动像是一团流动的雾。 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袍子。 只是这衣服原本是为成年男子剪裁的,穿在他那小小的身板上显得滑稽而空荡。宽大的袖摆几乎快要垂到膝盖,厚重的衣袍下摆更是堆叠在脚边,让他每走一步都显得磕磕绊绊。 蚀魂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千面姬和血屠也在这一瞬间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尽管那个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无害,甚至称得上……可爱。 孩子对跪了一地的下属视若无睹。 他赤着一双脚,踩在黑玉阶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小小的手掌费力地提着过长的衣摆,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王座前。 王座太高了。 对他现在的身量来说,那简直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曾经属于这具身体的座位,紫色的眼眸里是纯然的疑惑。 “椅子。” 稚嫩的声音响起,软糯糯的。 “坐不上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 那孩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他鼓起了腮帮子,最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哼…不好玩。” 嘟囔着时,他又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底下跪着的三位魔君,连大气都不敢出。 蚀魂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黑袍下传出牙齿打颤的声音;血屠那张脸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千面姬那双妩媚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只有赤霄。 他坐在下首的王座上,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疯子。 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好玩。” 苍梧又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的。 他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紫色眸子,开始在大殿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视线扫过蚀魂,那个黑袍身影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巨手捏爆。 扫过血屠,壮汉的呼吸几乎要停滞。 扫过千面姬,女人咬紧了下唇。 最后,那目光定格在了赤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赤霄那身黑金滚边的长袍上。 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在暗红的天光下偶尔折射出一抹冷光。 “亮晶晶。” 苍梧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碍事的长袍,摇摇晃晃地朝着赤霄走了过来。 男人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苍梧走近。 甚至,他连那二郎腿都没有放下来,微微侧过头,神情淡漠。 近了。 更近了。 那小小的身影终于停在了赤霄面前。 因为王座的高台,苍梧不得不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清这个居然敢坐得比他还高的人。 两双眸子对视。 “你要什么?” 赤霄率先开口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其余三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蚀魂更是已经在心里预演赤霄被轰成渣的一百种死法。 大胆!太大胆了!那可是魔尊! 苍梧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那只白嫩的小手,指了指赤霄袖口那枚黑曜石雕琢的扣子。 “这个。” 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 “我要这个。” “……” 赤霄垂眸看了一眼。 “给。”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将那枚扣子扯了下来。 那枚黑色的扣子躺在他掌心,被他随意地递到了苍梧面前。 苍梧的眼睛更亮了。 他一把抓过那枚扣子,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给我的?” 他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嗯。” 赤霄应了一声,语气随意。 “拿着玩去吧。” 苍梧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然后,我还要……” 那原本软糯如糯米糍般的童音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从九幽深渊最底层传来的低沉男声。 “过去了一百年,你们有找到什么祛除那一‘斩’的法子吗?” 那双原本澄澈如水晶的紫色眸子里,懵懂与天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而深邃的暗紫。 ——他清醒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回……回禀尊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蚀魂。 “属下……属下这百年来日夜不辍,搜罗了整整三万具纯阴之体的生魂!” “只要尊上首肯,即刻便可开启‘万灵血祭’大阵!以千万生灵之血气,重塑尊上神魂!定能……定能洗刷那该死的剑意!” “血祭?” 苍梧歪了歪头。 “三百年前你就用过这招了。” 他淡淡地说道。 “若是有用,本座还需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玩泥巴吗?”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 蚀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破布袋般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百丈之外的殿柱上,随后滑落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色的鲜血。 “尊、尊上息怒……” 千面姬吓得脸都有些白,她顾不得整理散乱的发髻,连忙膝行几步上前,额头抵地。 “属、属下寻到了上古秘闻!传闻在那无尽海的尽头……有,有一株‘补天神芝’!” “此物乃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所化,有修补万物之能!即便是大道之伤……或许也能……” “或许?” 苍梧打断了她。 他伸出那只稚嫩的小手,虚虚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或许。” “无尽海……太远了。本座等不了那么久。” 千面姬的身子一僵,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把头埋得更低。 最后的血屠更是不堪。 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此刻见前面两个都被否定了,更是慌了神。 “属下觉得……” 壮汉结结巴巴地憋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大吼道。 “只要杀了那墨林离!只要把那家伙剁成肉泥!那什么狗屁神通自然就解了!” “尊上您下令吧!属下这就带人杀上青云宗!” “……” 苍梧看着血屠,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了一点……类似于看白痴的神情。 “杀了他?” 他轻声反问。 “若能杀得了他,本座三百年前便已经撕碎此界了。” “废物。”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三位魔君都沉默了。 苍梧似乎有些厌倦了。 那种属于“魔尊”的理智光芒在他眼中微微闪烁,他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了赤霄身上。 “你呢?” 苍梧看着这个依旧坐在王座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的黑龙少主。 “你也是个废物吗?” 赤霄迎着那道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崩碎的目光,并没有丝毫退避。 男人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那个刚刚被扯掉扣子后略显散乱的袖口。 “尊上说笑了。” “墨林离当年那一剑,斩的并非肉体,亦非单纯的神魂。” “他斩断的,是您身为‘完整生灵’的那一份因果与智慧的根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想要祛除这一剑,寻常的血祭、天材地宝,甚至是杀伐,都不过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 “所以,得从本源下手。” 苍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是说,让本座去找墨林离?” 赤霄摇了摇头。 “墨林离那人,尊上比我更了解。那种怪物,除非他自己想,否则谁也逼不了他。” “不过……” 男人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百年间,修真界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小辈。” “青云宗,聂予黎。” 第390章 搞事业 “聂予黎……” 苍梧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是谁?” “青云宗掌门首徒。” 赤霄缓缓说道。 “此子天生剑骨,修的乃是斩尽天下魔修之道。” “最有趣的是,他觉醒了两门极为罕见的神通。” “其一为【天机络】,可观万物联系之线;其二为【虚渊斩】,可断万物因果之弦。” 说到这,赤霄停住了。 他看着苍梧,并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以苍梧的智慧,只要这一瞬间的清醒还在,就足够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墨林离斩断了苍梧的“智慧”概念。 而聂予黎,拥有着能看到并斩断“因果”的能力。 这是同一“阶位”的神通。 若是能得到聂予黎,利用他的剑意去进行某种逆向的修补…… 果然。 苍梧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看穿因果……斩断联系……” 他喃喃自语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玄一那个废物,居然教出了这么个怪物……”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低笑变成了放肆的狂笑,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 “只要再等我下次苏醒……” 孩子笑着,视线转到了一旁已经跪回来的蚀魂身上,他语气淡淡。 “蚀魂,我需要‘减慢’的神通,延长我的清醒时间。” 黑袍的蚀魂眼前一亮,他的肉身还在被残存的魔气侵蚀,却兴奋的回复。 “尊上!我知晓——” 赤霄坐在位置上,冷眼旁观。 聂予黎……多好的一把刀啊。 天生剑骨,斩断因果。 这世间,恐怕也只有这把刀能解除苍梧的状态,又能真正刺穿苍梧那个“无生”与“不朽”的死循环。 眼中只有“希望”的魔尊,哪里看得到真正的杀机呢? 到时候,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上一把。 “呵。” 男人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完美的计划。 既不用自己出手冒险,又能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永远也想不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才,最终会成为魔域变革的垫脚石。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唔……困了。” 苍梧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退去,那抹令人心悸的深邃暗紫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的天真与懵懂。 孩子打了个哈欠,拽着那个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蚀魂的黑袍下摆,像是要把这个忠心的下属当成抱枕。 “讲故事,我要听故事……” 闹剧收场。 蚀魂顾不得自己刚被轰得五脏六腑都在痛,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像哄祖宗一样把这位喜怒无常的尊上抱起来,诚惶诚恐地往后殿退去。 大殿内只剩下了三位魔君。 赤霄心情颇好地站起身。 这破地方没什么好待的了。 他撑着扶手,刚要发力,然而就在这一刻—— “唔……!” 一股极其违和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灵魂深处传了过来。 赤霄那个“起身”的动作才做到一半,他的膝盖瞬间就软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原本准备潇洒离去的魔君大人,就这样直接重重地跌回了王座里。 更糟糕的是,那股突如其来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他的跌倒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有什么东西在捏他。 在揉搓。 那种触感清晰得可怕。 像是一只有些微凉的手,从他的尾椎骨开始,一路逆着鳞片的方向往上捋。 每一下都正好按在他的敏感点上。 热。 滚烫的热意从那只手触碰的地方炸开,顺着血液烧遍全身,那种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快感让他有些发懵。 “哈…啊……” 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没能完全压住的低喘,就这样突兀地从那个向来阴鸷冷酷的魔君喉咙里溢了出来。 声音沙哑,暧昧不清,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 死寂。 原本正准备离开的千面姬停下了整理裙摆的动作,她那双眼此刻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王座上的男人。 刚刚才脱离威压的血屠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呆滞表情。 这是……怎么个事儿? “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下一瞬,那道高傲的身影便如同一阵被狂风卷散的黑雾,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王座之上。 “砰——” 黑龙渊最深处,那扇厚重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撞开,又在身后重重合上。 朔离……!! 那个该死的蠢货! 他在这边搞事业,她在玩他的分身?! 自从赤霄把自己一半的神魂分出去,又在凡界为了救那个家伙耗费了心头血之后,这具本体和那具分身之间的联系就被放大了好几倍。 从感知,到感同身受。 “……蠢货…该死…” 男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体像是失去了骨头一般向下滑落,最终无力地跪倒在漆黑的黑曜石地面上。 【第六百三十二条:朔离那个杂碎,当众……在魔宫大殿让我……】 哪怕是在心里,那个词他也羞耻得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此仇不报,我赤霄誓不为龙!】 …… 同一时间。 青云宗飞舟,甲板。 朔离手里正日常揉搓扁圆着那只小龙,从小角玩到了尾巴尖。 手感真好啊。 硬度适中,还带着点弹性。 就是怎么越来越烫了? 第391章 不用谢 “奇怪。” 朔离有些纳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手里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举到眼前,借着灿烂的阳光仔细观察。 原本触感冰凉的小黑龙,此刻浑身滚烫得像是块刚刚出炉的烙铁。甚至隔着鳞片,她都能感觉到这小东西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尤其是刚才她随便捏了捏那对可爱的小角之后,这小家伙整个身体都僵直了。 那条本来还会软趴趴甩来甩去的尾巴更是紧紧地勾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给她勒出一道红印子。 “真的好烫啊……喂,煤炭?”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龙那紧闭的眼皮。 “你没事吧?之前不都随便玩吗?” 小黑龙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师弟,怎么了?” 旁边正在品茶的聂予黎察觉到了朔离的动作,他放下茶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温和地投了过来。 “这小家伙看着不太对劲。” 朔离把手里滚烫的小龙往聂予黎面前递了递。 “五千哥你见多识广,给看看?你看它这抖的。” 聂予黎接过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入手的瞬间,即使是聂予黎这种常年修习剑意的人,也被那股热度烫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 “确有异常。”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小龙的腹部,一丝灵力探了进去。 “心跳极快,气血翻涌,神魂……似乎也极为不稳。” 聂予黎收回手,有些疑惑。 “并未中毒,也不像是受伤。” “这种症状……”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小龙那双紧闭的眼睛和不断颤抖的龙角上扫过。 “这看着像是……” “像是什么?” 旁边的洛樱也凑了过来,一脸担忧。 “聂师兄,煤炭它不会有事吧?” 聂予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一眼洛樱,又看了一眼满脸求知欲的朔离,似乎在斟酌该不该当着师妹的面说出那个猜测。 “……只是暂时不适。” 男人委婉道。 某人挑了挑眉,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那就给它降温吧,霜华,上冰!” “好嘞,交给我!” 得到了正儿八经的指令,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剑灵瞬间来了精神。 霜华把最后一口桃花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名为“公报私仇”的兴奋光芒。 她早就看这只总是霸占朔离,还时不时冲她耀武扬威的魔宠不顺眼了。 平日里它是主人朋友的“爱宠”,她这把只能看不能吃的剑还得让着它。 如今可是奉旨行事。 “那个……霜华前辈,稍微轻一点……” 洛樱看着剑灵那副摩拳擦掌的架势,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煤炭还小呢。” “放心吧,我这控制力,那是多少年练出来的,那是……炉火纯青!” 小剑灵挥了挥小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甲板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几片六角形的冰晶在她指尖飞舞盘旋,越聚越多,最终汇聚成一只散发着森森寒气的—— 冰碗。 一只造型十分别致,刚好能把那一团黑乎乎的煤炭装进去的半球形冰碗。 “去!” 霜华一声令下。 聂予黎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那只冰碗就已经精准地扣了过来。 “啪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正处于某种“特殊状态”的小魔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兜头盖脸地装进了那个冒着白气的冰疙瘩里。 “嘶!!” 原本还在发热颤抖的小黑龙,在接触到那极其冰冷表面的瞬间,整条龙都绷直了。 若是它现在能说话,恐怕那句足以震碎整艘飞舟的脏话已经脱口而出。 “咔嚓。” 那只精致剔透的冰碗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住,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四分五裂。 而原本在那之下的黑龙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跌坐在紫檀木桌面上的身影。 是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不知是被刚才那碗冰激出来的冷汗,还是化形时自带的水汽。 他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小号黑金短打,只是此刻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一小片泛着诡异潮红的锁骨。 “呼……呼……” 赤霄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平日里或是阴鸷或是装乖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某种极不自然的红晕。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少年。 如果眼神能杀人,朔离现在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连神魂都被拖进九幽炼狱里炸上个几百遍了。 该死的…… 这个该死的蠢货!!!! “哟。” 某人丝毫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朔离伸出一根手指,十分欠揍地戳了戳赤霄那红得快要冒烟的脸颊。 软软的,还有点烫。 “醒了啊,煤炭?” 少年拖长了语调。 “看来霜华这法子不错嘛,典型的以毒攻毒。刚才还热得跟要炸了一样,这一下,不仅退烧了,连人都变出来了。” “不用谢哈。” 第392章 化神之基 该死。 真该死。 大战在即,他一定要把这个分身拿回去…… 某点魔君红着脸,啪嗒啪嗒的跑走了。 “……跑得还挺快。” 朔离看着那小小的背影,一头雾水。 旁边一直紧紧盯着那个方向的洛樱有些不安,眸子里漫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担忧。 “朔师兄。” “煤炭它刚刚真的很不对劲,脸那么红,身子也在发烫,而且那个样子……看起来不大好。” “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医修看看?或者去追上去看看它?” 朔离悠哉悠哉的坐下,又拿了一块桃花酥,语气无所谓:“洛师妹,不会出事的。” “那小东西命硬着呢,这就发个烧变个人,小场面。” 洛樱听着对方的话,眉头舒展开,轻轻点了点头。 她总是很信赖朔离。 既然师兄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没事的吧? 这小插曲算是揭过。 一直坐在一旁的聂予黎见状,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他手里那只紫砂茶壶微微倾斜,给朔离面前那个刚空掉的杯子续上了七分满的热茶。 “既如此,师弟,我们便来说说正事。” 男人放下茶壶,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波澜壮阔的云海,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此次英杰榜大比的地点,选在了南海深处的万妖岛,那是一处极为特殊的所在。” “据宗门典籍记载,万妖岛乃是上古时期一块遗迹的碎片演化而成,妖气充盈,灵植异兽遍地。” 聂予黎顿了顿,像是在给朔离消化信息的时间,接着便用那种仿佛在背诵宗门公告般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此次之所以将大比定于此处,乃是各大宗门与妖族共同商议的结果。” “这不仅是年轻一辈修士切磋道法、印证修行的盛会,更是一次彰显人族与妖族……” “停停停——!” 一只手横插进来,像是挥苍蝇一样在聂予黎面前晃了晃。 朔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都要趴到桌子上了。 “五千哥,你能不能省略这些屁话,直接说重点。” 聂予黎看着她,眼底那种如春水初融般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被粗鲁打断话头也半点不恼。 他干脆也不端着那副大师兄的架子了,将手肘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 “重点就是。” 聂予黎伸出两根手指,在朔离面前晃了晃。 “这座万妖岛上的生物,分两种。” “第一种,是各大妖族派来参加大比,或者本身就生活在岛上,属于妖王苏沐麾下有身份的‘妖修’。” “第二种,则是那些神智未开,只知杀戮,或者虽然开了神智但并未归顺任何势力,属于野生野长的‘妖兽’。” 朔离眨了眨眼,视线追随着聂予黎那两根手指。 “所以呢?” 少年十分务实地抛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哪种能杀?哪种能卖钱?” “后者,妖兽。” “随便杀,随便抢,妖丹归你,皮毛骨血全归你。那是本次大比的主要积分来源,也是各宗门默许给弟子们的‘福利’。” “那前者呢?”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 “那些有身份的……是不是更值钱?” “师弟,不可。” 聂予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朔离额头上点了一下。 “妖修与妖兽,虽同为妖族,但其本质却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妖修既是对手,也是客人。若是我们在这种场合对他们下杀手,甚至想要……咳,取其身上部件,那便是在挑衅整个妖族。” “届时引发的后果,怕是连墨师叔也不好轻易摆平。” “啧。” 少年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嫌弃的咋舌声,整个人重新瘫回了椅子里。 “行吧,我不去惹他们不就行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不止如此。” 聂予黎收回手,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些许。 他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个圈。 “万妖岛地形复杂,妖修与妖兽混居,据消息所传,很多妖修……并不‘讲规矩’。” “有些妖修,尤其是那些本体擅长隐匿或者幻术的,比如狐族、蜃族,他们可能会故意示弱,引诱人族修士出手攻击。” “一旦你动了手,那就是你‘无故袭击盟友’,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反击,把你抢个精光,甚至把你打成重伤踢出。” “而根据规则,这种因为‘误会’产生的冲突,只要不出人命,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 这怎么这么黑暗啊,居然还有土着抢劫! 想着挖人内丹吃肉的某人在内心谴责。 旁边的洛樱闻言,微微皱眉:“明明是大比……怎可以这样算计人?” 聂予黎偏过头,安慰道:“洛师妹,这也只是我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当不得真。” “如今人妖两族既已立下盟约,想来那些妖修也会有所收敛。” “更何况这次英杰榜大比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想必也不敢太过放肆。” 少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直截了当的开口。 “行了,这也还没说到重点上。五千哥,你说说,这什么英杰榜有什么好处?” “师弟这个问题,倒真是一针见血。” 聂予黎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简,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桌的中央。 “此次英杰榜,与往届那些为了切磋而设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各宗为了此次盛会,几乎是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 “简单来说,便是‘赢家通吃’。” 朔离眨了眨眼。 “通吃?怎么个吃法?” “本次大比共分两轮。第一轮正如分发的玉简所言,是积分赛。” 聂予黎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玉简上的字迹:“在这万妖岛的九层之上,数千名元婴修士,各凭本事。或是猎杀妖兽,或是……从旁人手中夺取积分。” “为期七日。七日之后,只有积分排名前五者,方可留下。” “而剩下的数千人……” 聂予黎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皆为淘汰。” “而到了第二轮,这五人将会在岛心的擂台上进行最后的角逐,直至决出最后的魁首。” “嘶——” 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 “几千人里选五个?五个还要再打?” “这就是传说中的养蛊啊?要是只给点灵石法宝什么的,这买卖可划不来,万一不小心把小命搭进去……” “本次魁首的奖励,乃是一缕太初源质。” “太初源质?” 朔离“嗯?”了一声,没听过这玩意儿。 旁边的洛樱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没在什么典籍上见过这个词。 “那是天地初开时,鸿蒙未分之前所遗留下的一缕本源。” 聂予黎解释道。 “据说,它能无视一切瓶颈与资质,将修士的道基重塑为先天之体,更能洗练神魂。” “简单来说。”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那是……化神之基。” “只要不陨落,拥有它的人,哪怕是从未接触过修行的凡人,也至少能修炼到化神期。” 还没等朔离从这“速成化神”的奖励中缓过神,一阵低沉而厚重的轰鸣声,突兀地从海天交接的尽头传来。 第393章 英杰榜 那声音初时极轻,像是闷雷滚过天际,但转瞬之间便变得震耳欲聋。脚下那艘如同山岳般庞大的白玉飞舟,在这股力量的激荡下,竟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甲板上的青蓝色的阵法纹路猛地亮起,试图稳住舟身。 “怎么了?!” “是有海兽袭击吗?”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有些慌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 “天哪……那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英杰榜吗?好壮观!” 少年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那无数道视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飞舟右侧,那片原本空旷无垠的碧蓝海面上,不知何时涌起了滔天的白浪。海水如同沸腾了一般翻滚咆哮着,向着四周退去。 紧接着,一座漆黑如墨的庞然大物撕裂海面,破水而出。 那是一座石碑。 一座……大得有些荒谬的石碑。 它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何种材质铸成,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上面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随着它的升起,周围那原本翻滚不休的云海都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推开,露出了后面湛蓝的天幕。 这就是英杰榜。 这石碑实在是太高太大了,仿佛撑破了天地。飞舟在这座巨碑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片漂浮在澡盆里的树叶。 而在那漆黑平整的碑面上,只有名字。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名字。 那些名字并非是用刻刀雕刻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有的如烈火般赤红,有的如寒冰般幽蓝,有的锋利如剑气,有的厚重如山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残留在此界的强者印记,是他们神魂与意志的凝聚。 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的星河。 在这片星河的最顶端,在这个榜单的最上方—— 【墨林离】 那三个字写得简单,闪烁着银光,不染纤尘,高高在上。 在那三个字的下方,有着大片大片的空白,第二名都被远远地甩在了下面。 ——断层。 “这便是英杰榜。” 聂予黎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自上古至今,凡是在大比中夺得名次,惊才绝艳之辈,皆有资格在此留名。”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荣耀,他们的道,都被铭刻在这块承载了天道法则的问道石上,供后人瞻仰,万世不朽。” 洛樱捂住了嘴。 “师尊的名字,居然在最上面……” “那是自然的。” 男人解释着。 “墨师叔当年参加英杰榜时,不仅夺得了第一,更是以碾压之势,一人独占天问台九层,创下了至今无人能破的记录。” “而后,在铭刻之时,他随手一剑,就留下了那最高的三个字。” “原来如此,不愧是师尊……” “墨师叔当年……” 朔离没有加入讨论,她一眨不眨的望着石碑的最高处。 “墨、林、离……” 少年嘴里轻声念着这三个字,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 “这白毛……居然还在上面霸榜呢。” “霸榜?” 聂予黎愣了下,似乎对这个新奇的词汇有些陌生,但他很快就凭借着极高的悟性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师弟这词用得倒是贴切。” 他仰起头,目光也落在那遥不可及的三个字上。 “的确是霸榜。” “自师叔留下那三个字后,这问道石碑的顶端便再无人能触及。” 聂予黎抬手指向“墨林离”三个字下方数丈远的地方。 那里是第二排名字,光芒虽然也很盛,但在上方那轮清冷银月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那是当年太虚宗的一位剑修前辈,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止步于此。” “再往下,便是一些宗门的掌门、长老年轻时的留名。” 海风将男人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侧过头,极为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师弟,你若想在那上面留名,并不容易。” “但我信你。” 朔离没说话。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块巨大无比的黑色石碑,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 墨、林、离。 那三个字写得真是嚣张啊。 银钩铁画,即便只是个死物,只是残留的剑意,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睥睨天下的冷淡。 哪怕过了几百年,哪怕只是看着这三个字,都能感觉到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高处不胜寒。 却……唯我不败。 “啧。” 朔离突然收回视线,发出一声轻嗤。 “五千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聂予黎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倒映着身旁少年的侧脸——海风将她的黑发吹得向后飞舞,露出那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里面没有丝毫对于“第一人”的敬畏,更没有面对不可逾越高峰时的怯懦。 看不起? 不……并非看不起。 只是他习惯了按照常理去度量人,却忘了眼前这一位从来都不是常理可以束缚的存在。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能在英杰榜上留下哪怕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便已是值得吹嘘一辈子的荣耀。 但他忘了,这是朔离。 “呵。” 聂予黎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那些陈旧的规矩都甩出去。 也是。 这就是他的挚友啊。 “是我失言了。” 男人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师弟的意思是……你想与墨师叔并驾齐驱?” 他的视线落在那遥不可及的最高处,那个孤零零的“墨林离”三个字旁。 若是那里能再多出一个名字…… 若是那片清冷的银辉旁能再多出一抹属于朔离的色彩…… 似乎也不错。 “哈。” 一声短促的笑音。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慢慢地举起了手。 手指越过了密密麻麻的姓名,越过了那抹银色的光辉,直直地指向了最顶端的空白。 ——天下英杰皆聚于此,争者留其名。 “五千哥,做人嘛,格局要大一点。” 朔离微微眯起眼睛。 “并驾齐驱多没意思啊,那个位置……” 少年的手指在虚空中虚虚地点了点。 “我看那个白毛在上面待得太久了,肯定很寂寞,也肯定很冷。” “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我有义务帮他分担一下。” “比如说……把他踩在脚底下?” 第394章 那便去做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旁边的洛樱已经愣怔住了,那双眸子睁得圆圆的,连手里端着的盘子倾斜了都没发现。 她看着少年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师尊的名字……上面?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问道石啊! 那是连天道法则都认可的极致高度,难道这世上还有比师尊更高的地方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番话从朔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本来应该觉得荒谬的念头,却硬生生地没能冒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的战栗感。 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他是师尊?因为他是最强? 少女想起那一年里,她在倾云殿前跪过的每一个日夜。 那些刺骨的寒风,那些几乎要将她神魂冻结的冰霜,还有近乎麻木的疼痛。 那时候支撑着她的,不正是想要“哪怕能多靠近朔师兄一点点也好”的念头吗? 如果是朔师兄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莫名的信赖感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坚不可摧。 既然朔师兄要去那么高的地方—— 洛樱那双原本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一点点重新聚焦。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还有那个背影前方,那块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石碑。 如果朔师兄在最上面……那她呢? 她还要继续站在地上,像那些庸碌众生一样,只是仰望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背影吗? 她还要每次都只能看着朔师兄冲在最前面,自己却只能躲在后面,无力地祈祷平安吗? 不。 不想这样。 哪怕是萤火,也想在那轮皓月旁争一争辉光。 哪怕是微尘,也想随着那阵狂风卷上九霄。 她也想…… 不仅是看着师兄去超越,她也想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追上那个背影,哪怕只是稍微近一点,再近一点。 “小心。”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即将翻覆的盘子。 洛樱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点心差点就要喂了海鱼。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正对上聂予黎那双温和的眸子。 他没有说什么,轻轻帮她扶正了盘子后,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还在大放厥词的少年,嘴角挂着笑意。 “哈!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眼神?” 朔离挑了挑眉,语气不服。 “五千哥,不是我说,那白……咳,师尊他老人家在上面待得也太久了。” “作为他最孝顺、最贴心、最懂事的弟子,我有责任去打破这种无聊的局面,要上去陪陪他。” “当然了,这种‘陪伴’的方式可能会稍微……那个,激烈一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踩”的动作。 “比如说,让我的名字把他的名字盖住?或者干脆就把他的名字挤下去,让他给我当个垫脚的。” “这叫什么?”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 少年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再说了,踩在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头上,那种感觉……” “哦?你要把我的名字挤下去?” “那当然!” “要踩我的头?” “呵呵,肯定的。” “……” “……” 空气突然安静。 海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连原本在头顶盘旋的海鸟都不敢发出一声鸣叫。 霜华那只原本还打算在桌上再偷摸一块点心的小手僵在了半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怪物。 聂予黎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洛樱……洛樱已经彻底石化了。 朔离维持着那个“比划”的手势,两根手指还在半空中僵着,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脖颈。 入眼是一袭胜雪的白衣。 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距离近得有些犯规。 那双银色的眸子正垂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呃。”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巴巴的单音节。 “那个……师尊。” 她干笑两声,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弯,收了回去,在对方那一尘不染的衣袖上轻轻拍了两下。 “弟子刚才是在说……在说这风有点大,怕把您老人家的衣服吹坏了,想帮您整理整理。” “对,整理。” 朔离加重了语气。 “至于什么‘踩’啊‘挤’啊的,那肯定是因为海风太大,把我的话吹歪了,传到您耳朵里就变味了。” 墨林离看着她。 “哦。” 男人应了一声。 “看来是我听错了。” “对对对,肯定是听错了!” 朔离立刻顺杆往上爬:“这海上风大浪急的,产生点幻听也很正常嘛。”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很明显来自某只煤炭。 聂予黎正端着茶杯,肩膀微微颤抖。 而洛樱则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自家师尊并没有要发怒的迹象,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有霜华那只小剑灵,依然躲在点心盘子后面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面塞进盘子里去。 “不过。” 墨林离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清冷如谪仙般的脸庞瞬间在朔离眼前放大。 “既是要‘踩’在我之上……” 那双银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抹极淡的流光。 “那便去做。” “别让我失望。” 朔离愣住了。 还没等她从那句话里品出什么味道来,墨林离已经直起身子,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甲板上的众人。 “万妖岛,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飞舟猛地一震。 原本平稳的航行突然变得有些颠簸,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像是整艘飞舟都在这一刻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传送大阵已开启。” 第395章 与我相伴 观礼台上。 这里是整个万妖岛的最顶端,位于九天罡风层之下,视野开阔得有些过分。 从这里往下看去,那座被迷雾与妖气笼罩的岛屿就像是一块漂浮在无尽碧海中的黑玉。 这里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是几个顶尖宗门的掌门,与几位妖族的领袖。 妖王不知所踪。 作为墨林离的亲传弟子,朔离与那些“特殊人士”一起,被划为第二批入岛。 此时,朔离坐在墨林离身侧的一张白玉案几后。 她的座位是柔软得像是云朵一样的灵兽皮毛垫子,面前摆着灵气四溢的仙果琼浆,头顶还有阵法隔绝了外界那足以将金丹修士吹成碎片的罡风。 朔离忍不住悄悄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旁那个白色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 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种鬼鬼祟祟的眼神。 “……” 少年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把视线移开了。 她抓起面前的一颗灵果,也不管那是什么品种,直接就往嘴里塞,假装自己正专注于品尝美食。 “咳……这果子不错。” “甜吗?” 身旁传来男人平淡的声音。 朔离赶紧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抓起杯子灌了口琼浆,顺了顺气。 “甜,特别甜。师尊你这边的伙食就是好,比我那灵田里的朱果强多了。” 她打着哈哈,试图用食物的话题把刚才那尴尬的一页揭过去。 墨林离没接这话,他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给予他的。 “方才在飞舟上,你说,你想待在最高处。” 朔离拿着杯子的手一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她干笑两声,正准备用之前的“海风太大听错了”这套说辞再糊弄一遍,却听到墨林离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喜悦。” “……哈?” 朔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转过头,脸上那种假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僵在那。 喜悦? 被人说要踩在脚底下,不仅不生气,还觉得高兴?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呆滞的模样,眼底深处泛起了什么。 “你说,这最高处太过寂寞。” “你说,你要来……陪我。” 男人重复着这几个字,声线比平时要稍微低沉一些。 “从未有人对我出说过这般话语。” “哪怕是玄一,哪怕是那些所谓故人……他们只会敬畏那个位置,只会畏惧那份寒冷,却从未有人想过,要在那高处……” 他顿了顿。 “与我相伴。” “……” “咳咳咳咳——!!” 朔离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她那是想去陪他吗? 她那是想去把他踹下去好吗! 这白毛到底是怎么把“把你踩在脚底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自动美化过滤成“我想与你相伴”这种奇怪的台词的? “师尊……” 朔离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 “那个,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少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刚才说的‘上去’,意思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点,免得这误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这白毛真以为她是个绝世大孝徒就麻烦了。 “我是说。” 朔离伸出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狠狠下压的动作。 “那个位置只有那么大,既然我要上去,那就肯定得有人下来。” 她微微抬起下巴。 “我要把你踩下去。” “把你从那个冷冰冰的台子上拽下来,给我当垫脚石。” “这才是我的意思。” 空气安静了几息。 朔离的手还保持着那个下压的姿势,她看着墨林离,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墨林离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嗯。” 他简简单单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单音节。 “……” 朔离的手僵在半空。 嗯? 就这? “师尊,你不生气?” 少年忍不住凑近了一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愤怒的痕迹。 墨林离摇了摇头。 “为何要气?” 男人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若你能做到,那便是你的本事。” “……哦。” 某人表面上显山不露水,但很明显被取悦了,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没想到这个白毛,平时看起来眼高于顶的,居然对自己有天赋的弟子这么宽容? 唉,没办法,谁叫她太着实是太无敌。 就在此时,一只手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掌心贴上少年那颗黑乎乎的脑袋。 有些微凉。 正处于愉悦状态中的墨林离就这样摸着徒弟的脑袋,直到她的笑容飞速消失。 “喂!!” 朔离整个人连着屁股底下的软垫都往后滑出去好几寸,双手极其迅速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师尊,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师徒授受不亲这道理你不懂吗?” “而且这里这么多人——” 墨林离那只悬停的手慢条斯理地收了回去,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便私下再做。” “……” 就在朔离眨巴眨巴眼时,一阵奇异的香风毫无征兆地漫了过来,原本清冽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粘稠暧昧。 墨林离眉心皱了一下。 男人衣袖轻挥,一股无形的寒意以他为中心荡开,那股甜腻的脂粉气瞬间被冻结粉碎。 “剑尊大人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一道慵懒入骨的声音紧随着香风而来。 少年从软垫上探出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观礼台的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那人身量高挑,穿了一身极其扎眼的紫色曳地长裙,裙摆用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鲛纱,走动间流光溢彩,如同把整条星河都披在了身上。 那裙子的剪裁更是大胆到了极点。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裙摆的开叉几乎要直到大腿根部,随着那人漫不经心的步子,一双修长的腿若隐若现。 是苏沐。 “哎呀。” 女人手里摇着一把绘着海棠春睡图的折扇,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墨林离身侧的少年身上。 “小道友,许久不见。” 墨林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语气冷淡。 “苏沐。” “此处不是你的销金窟。” “啧。” 苏沐摇了摇扇子,踩着步子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们对面的那张空置的案几后坐了下来。 “还是这副死人脸。” 妖王抱怨了一句,随后有些嗔怪地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身影。 “还不快过来?想让外人看笑话不成?” 朔离这才将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妖修,约莫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劲装,五官极其精致,是那种介于两性之间的模糊美感。眸子微微垂着,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就在其眼角下方,有一颗与苏沐一模一样的红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那对毛茸茸的黑色尖耳朵。 此刻正紧紧地向后压着,显然心情差到了极点。 “抱歉啊,各位道友。” 女人转身望向众人,嘴上说着抱歉。 “家里这小辈不懂事,刚才出门前闹了点小脾气,这才来晚了。” 第396章 狐媚之相 “小苏澜,还不快跟各位前辈打个招呼?” 苏沐手里那把折扇轻飘飘地合拢,在身旁少年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被称为“苏澜”的少年身形微微一僵。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机械地朝着虚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两斤沙砾。 “……苏澜,见过各位前辈。” 说完,他又迅速地垂下头,重新缩回了苏沐身后那片阴影里。 那对紧贴着头皮的黑色兽耳随之动了动,细软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朔离的眼睛亮了。 她本来还半瘫在软垫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但就在那一抖的瞬间,少年的脊背瞬间挺直。 这是什么品种的耳朵? 看起来像是狐狸,又有点像狼。 颜色纯黑,只有尖端那一撮毛带了点不太明显的银。 最重要的是,那绒毛看起来真的很软,而且那颤动的频率…… “嘶。” 朔离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她在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手感。 这绝对比小七那对猫耳要劲道,也不像煤炭的龙角那么硬。 正当某人沉浸在“论不同种族毛茸茸手感差异”的思索中时,周身的温度毫无预兆地骤降了。 朔离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茫然地收回视线,有些困惑地扭过头。 “师尊?” 墨林离正端坐在她身侧,依旧是那个优雅至极的姿势,他连头都没抬,银白色的眼睫半垂着。 男人手里端着那盏白玉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这茶凉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那盏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上。 “师尊,这不还冒着气儿呢吗?” 少年伸出手指,在那杯壁上碰了一下,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后收回手,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他。 “烫得很啊,哪凉了?” 墨林离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先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她的手指,随后又慢条斯理地转过一个角度,越过她的肩膀,径直落向了对面。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一直被朔离盯着看的黑衣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一直低着头装死的苏澜,像是有所感应般猛地抬起头。 阴郁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警惕,甚至连头顶那对一直耷拉着的耳朵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然而墨林离只是看了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大山般轰然砸下。 苏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些,额角渗出了冷汗,甚至连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狐媚之相。” 墨林离收回视线,声音冷淡得像是淬了冰渣。 “……?” 不是,人家长个耳朵怎么就狐媚了?那不是妖修的特征吗? “师尊,人家看着……挺凶的,跟狐媚不沾边吧?” 墨林离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很喜欢?” “哈?喜欢什么?” “那对耳朵,我看你盯着看了许久。” 他语气平静的补充。 “狐族多习魅术,你心性未定,盯着看久了,恐被其乱了道心。” “……” 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朔离这几日已经越来越感受到了这只白毛的不正常,所以这个时候,她选择了闭嘴。 别待会他又莫名其妙的“炸毛”了。 “哎呀……剑尊这话,未免也太严苛了些。”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沐手里的折扇轻轻摇晃着,此时,她已经结束了与其他大能的寒暄,笑着坐了回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苏澜虽不才,但这副皮囊却也是还是能入眼的。”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越过墨林离,像是带着钩子一般落在了朔离身上。 “小友觉得呢?” “我觉得——” 周围的气温突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下降。 少年倏地对面前地毯上的花纹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这毯子做工不错哈,真白。” “白?小友这眼光倒是独到。” “这地毯乃是取自北海雪蚕丝所织,确实白得……” 苏沐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墨林离那一头胜雪白发,又看了看他那身一尘不染的衣,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回朔离身上。 “白得让人想在其上…添点别的颜色。”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配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活像是在暗示什么极其不正经的东西。 周围原本还在旁观的大能们瞬间安静如鸡,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入定,生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辛。 墨林离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半分颤动。 “苏沐。” “若是舌头多余,我不介意替你修剪一二。” “哎呀呀,剑尊大人这是?” 对方丝毫没有被威胁的自觉,反倒是笑得更欢了,那双眸子微微弯起。 “不过是夸一句地毯白,剑尊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莫非……”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打断了观礼台上所有的话语,也震碎了这角落里某种即将成型的诡异气氛。 原本笼罩在岛屿外围的那层浓重迷雾,在这一刻开始剧烈翻滚,随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撕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岛内的宽阔通道。 无数道刺目的光柱从苍穹之上垂落,精准地轰击在岛屿的各个方位,激起阵阵灵力狂潮。 那是传送阵开启的信号。 第二批,也就是他们这批“种子选手”入场的时间到了。 朔离几乎是“蹭”地一下就从软垫上弹了起来。 “哎呀!时间到了!” 某人一脸正气凛然,那副对着地毯研究花纹的专注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急迫与使命感。 “那个……师尊,还有苏沐前辈,弟子这就去争光了!咱们回头见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般往后退,连头都不敢回。 墨林离看着她那副如蒙大赦的背影,银白色的眸子里,冷淡的情绪微微散去了些许。 “去吧。” “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 朔离的脚步一顿。 ——“既然要踩,那就别让我失望。” 少年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高台上的两人,极其潇洒地挥了挥手。 “放心吧,师尊。” “这就去给您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松松土。” 说完,朔离再不迟疑,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径直没入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白色光柱之中。 …… 光芒散去。 墨林离终于放下了手中那盏并未饮过一口的茶。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苏沐。 “现在,可以说了。” 墨林离的声音很平。 “你将你的‘尘’带到此处,是何意味?” 第397章 排行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咳咳……呸呸呸!” 朔离挥舞着手臂,在面前那团几乎要呛死人的烟尘里扇了几下。 “什么破传送阵……” 少年一边嘟囔着,一边从那个被她硬生生砸出来的浅坑里爬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在出发前还崭新笔挺的青蓝弟子服。 很好,全是灰,甚至下摆还被什么不知名的荆棘挂了道口子。 “晦气。” 朔离用灵力一键清理后,顺手理了理那头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马尾,开始打量起这所谓的“万妖岛”。 入目所及,是一片极其诡异的森林。 这里的树木很高,高得离谱。每一棵树的主干都粗壮得仿佛一座座褐色的小塔,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 头顶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 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 “好香啊。” 朔离抽了抽鼻子。 刚想顺着味道去找找看,下一秒,某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像是一根冰针,瞬间扎进了她的后脑勺。 “嗖——!”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朔离猛地向后一仰,一道漆黑的影子擦着她的鼻尖飞掠而过,带起一阵腥风。 “咄!” 那东西狠狠地钉在了她身后那棵大树的树干上。 朔离一个鲤鱼打挺站直了身体,定睛一看。 那是一根刺。 足有小臂粗细,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倒钩,尾端还连着一根半透明的黏液丝线,正深深地没入树干之中,周围的树皮还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头顶传来。 朔离缓缓抬头。 只见在她正上方的树冠阴影里,一只巨大的……蜘蛛? 不,那不能称之为蜘蛛。 那玩意儿足有一辆马车那么大,通体长满了暗紫色的刚毛,八条长腿扣在树干上。最令人恶心的是,它的腹部并不像普通蜘蛛那样是个球囊,而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人脸五官错位,嘴巴却大得离谱,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獠牙。 刚才那种奇怪的香味,似乎就是从这张嘴里喷出来的。 “……” 朔离沉默了片刻。 “长得真别致啊。” 她给出了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 那只人面蛛显然听不懂人话,也没打算跟她废话。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八条长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那张血盆大口直奔朔离的脑袋而来。 “一来就这么热情?” 少年挑了挑眉,脚下纹丝未动。 就在那只人面蛛距离她头顶还有不到三尺,那种恶臭的腥风已经吹乱了她的发丝时—— “咔嗒。” 扳机扣动。 “轰——!!” 一道幽蓝色的电磁光束毫无预兆地射出。 那光束只有儿臂粗细,瞬间贯穿了人面蛛那张还在滴落涎水的巨口,然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它的脑壳,最后余势不减地轰向了天际。 “啪嗒。” 巨大的尸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朔离脚边。 她收回手,把小竹二号塞回储物戒,接着蹲下身,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匕首,熟练地在那尸体那焦黑的伤口处掏了掏。 “这积分……” 片刻后,一颗灰扑扑的的珠子被她挑了出来。 【赤炼人面蛛,筑基后期妖兽。】 【获取妖丹一枚,积分:十点。】 一道提示音毫无征兆的在她神识内响起。 “十点?” 朔离看着那颗小得可怜的珠子:“这得杀到猴年马月才能进前五?” 这买卖实在是不划算。 少年嫌弃地撇了撇嘴,将那颗还沾着不明体液的妖丹随意抛向半空,又漫不经心地接住。 要是按照这个速度,想挤进那所谓的“前五”,恐怕得在这破林子里把刀都砍卷刃了才行。 五千哥虽然说了规则残酷,但也太含蓄了些。 几千人抢五个名额,那就是千分之一的概率。 就在她思考时,一声厚重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在这片幽暗森林的上空炸响。 “当——” 其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与迷雾,精准地敲在了每人的神魂之上。 朔离手腕一翻,那枚灰扑扑的妖丹便消失在储物戒中。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去寻那钟声的来源,视野前方的虚空便猛地一阵扭曲。 就像是有谁在那灰蒙蒙的天幕上泼洒了一把金粉。 无数金色的光点极其迅速地汇聚勾勒,最终凝结成了一幅足有数十丈宽的半透明画卷。 【积分总榜·首轮实时】 第一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捌佰叁拾 (830) 第二名:萧无妄(天元宗)—— 积分:伍佰玖拾 (590) 第三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肆佰贰拾 (420) 第四名:雷震(万兽山庄)—— 积分:叁佰陆拾 (360) 第五名:顾清寒(散修)—— 积分:叁佰壹拾 (310) …… 这画面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金色的画卷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八百三十?” 朔离瞪大了眼。 “五千哥这是落地的瞬间就把方圆十里的妖兽全家都杀绝了吗?都不带喘口气的?” 这才进来多久? 第二批的“种子选手”与第一批的时间相差不大,聂予黎他们也就比她早了约莫一刻钟。 真恐怖。 朔离咂了咂嘴,视线又若有所思地在记忆里那个排在第二的名字上转了一圈。 萧无妄。 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想砍人的味道,居然能压过林大小姐一头。看来这次除了自己人,外面那些宗门也都藏着不少硬骨头。 “真是卷。” 她长叹一口气。 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去一只一只找怪杀,那纯粹就是给这帮卷王当陪衬。 这森林这么大,鬼知道那些高积分的大怪都躲在哪犄角旮旯里。而且那些妖丹还得一个个去挖,脏兮兮的不说,效率还低得令人发指。 得换个思路。 “我回来啦!” 此时,一道近乎透明的灵体从层层叠叠的藤蔓后钻了出来。 霜华漂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小手叉着腰,那张与朔离如出一辙的脸上满是“快夸我”的神情。 “哼,本剑灵出马,这点小地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刚刚差不多到达万妖岛的时候,霜华就被放去探路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点虚空。 周围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无数细小的冰晶在两人面前飞速汇聚。 不过眨眼间,一座只有掌心大的微缩岛屿模型便悬浮在了空中。 “这就是万妖岛的全貌。” 霜华颇为得意地用手指在那座冰雕模型上拨弄了两下。 “万妖岛共分为九层区域,一到三层在岛的边缘,三到六层在岛的中央,而六到九层在岛心。” “我们现在处在这个位置,也就是第四层,第二批的弟子好像都直接传送到这里了……第一批的弟子大多还都在第三层呢!” 她在模型边缘的一角点了点,那里立刻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冰蓝色光点。 “越往里走,妖气就越浓。” 随着小剑灵手指的滑动,冰雕模型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从外围的透明,逐渐过渡到中间的淡蓝,再到岛心那几乎呈现出墨色的深蓝。 “尤其是最中间这一块……” 霜华的手指停在了岛屿正中央那看不清大概样貌的沼泽地。 “那里的妖气强得离谱……反正就是很危险!” 朔离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幅精密的“全息地图”。 “嗯……做的不错嘛,灯泡。” 霜华的表情立马得意起来,正当准备说些吹嘘自己的话时—— “对了,你能多开发一个功能吗?” 第398章 杀招 万妖岛,第二层。 这里是一片潮湿阴郁的雨林。 巨大的阔叶植物遮天蔽日,像是无数把重叠撑开的绿色巨伞。从那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间,只有极少量的光线能够艰难穿透。 一头形似犀牛却长着三根獠牙的巨兽轰然倒地。 云溪重重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她手中那柄品相不凡的灵剑此时光芒黯淡,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甚至剑尖都断去了一截。 女人身上的云纹法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浸透了布料,既有那头犀牛的,也有她自己的。 太难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护体真气已经接近枯竭。 这万妖岛的妖兽,怎么比外界的还要凶悍几分? 好在…… 云溪看着那头如小山般倒下的巨尸,眼中闪过一抹虽疲惫却难掩欣喜的光亮。 这大家伙的妖丹成色定然极佳。 哪怕不去争那什么前五,光是把这带出去,也足够她在宗门里换取一大笔资源了。 虽然她修为是元婴中期,可因没有机缘,说到底也只是凡阶道基,能与这整个第二层的兽王拼杀已经是相当不易。 云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丹田内几近干涸的虚弱感,握紧了手中的残剑,一步步走向那头巨兽的尸体。 一步。 两步。 只要把妖丹挖出来,找个隐蔽的地方布下阵法恢复灵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坚硬的兽皮时—— 没有什么所谓的“风声呼啸”。 真正的杀机从来都无声的。 一道暗沉的乌光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那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中爆射而出。 那是一根梭子。 通体乌黑,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扭曲的真空轨迹。 云溪只觉得后颈一寒,那种濒死的战栗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炸起。 她想躲,可是身体太重了。 那种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极度疲惫,让她的反应慢了那致命的一瞬。 “噗——!” 那根乌黑的梭子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直接穿透她的身体。 ——在它即将刺入其后心的那一刹那,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膜凭空浮现,将那必定致命的一击尽数挡下。 即便如此,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将本就强弩之末的云溪狠狠撞飞了出去。 女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摔在十几丈外的泥泞中,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一个身着黑衣的消瘦男子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边昏死过去的云溪一眼,径直走到那头巨大的犀牛尸体旁。手中的匕首利落地翻飞,那颗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妖丹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白玄犀,元婴中期妖兽。】 【获取妖丹一枚,积分:一百点。】 “运气不错。” 赵鹏抛了抛手里的妖丹。 “元婴中期的兽王妖丹,一百积分到手,再拿走她的令牌……” 按理说,这是一场同门甚至同道之间的切磋,理应点到为止,留有余地。 但在万妖岛,在这万众瞩目的英杰榜大比之中,所谓的“点到为止”,只是书面上的规定。 所有的参赛者都心知肚明—— 头顶那片苍穹之上,有着数十位渡劫期甚至大乘期的恐怖存在正在时刻注视着这片岛屿。 那些大能的神识覆盖着每一寸土地,监控着每一次灵力的波动。 所以在这里,你杀不了人。 无论多么致命的攻击,无论多么狠辣的杀招,在真正夺走对方性命的刹那,都会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强行中止。 但事实上,那个名为“保护机制”的底线,反而成了释放杀招的牢笼钥匙。 既然杀不死,那便不必留手。 赵鹏没有急着去动已经昏死过去的云溪。 在那张虽然沾满污泥却依然能看出材质不凡的令牌前,男人的手指停住了,悬在半空。 作为一名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活到今天的散修,赵鹏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运气,更不是那种所谓的浩然正气。 他靠的是直觉。 刚才那头白玄犀死前的最后一声嘶吼,声音太大了。 还有这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 “嗡——” 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以他为中心,贴着那些潮湿腐烂的落叶,极其隐蔽地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他的神识并不强大,甚至有些驳杂,但他探查得很细致。 每一丛晃动的灌木,每一片不自然卷曲的叶片,甚至是那些藏在树冠阴影里的一缕微弱呼吸。 果然,就在左前方,约莫四十丈远的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古榕树后,有一团“气”。 那团气极其微弱,显然是用了某种高明的敛息法门。 若是换了个稍微马虎点的世家子弟,恐怕真的会被这雨林的环境掩盖过去。 “道友若是想做那黄雀,恐怕还得再把气机压低三成才行。” 赵鹏的声音沙哑,他手中的乌黑梭子缓缓旋转起来,直直地指向了那棵古榕树。 ——这是他的神通杀招。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片刻后,那棵古榕树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散修的直觉,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这声音,一道身影从那厚重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步履平稳,甚至连地上的枯枝败叶都没踩出半点声响。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女修。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云锦道袍,袖口处绣着几朵精致繁复的金色莲花。 她手里没拿兵器,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赵鹏却更加警惕,他看见了女修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是……天元宗的内门令。 “在下天元宗,柳依。” 第399章 异军突起 柳依站定在距离赵鹏三十丈开外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为微妙的距离。 进可攻,退可避。 她的眸子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云溪,又看了看那头庞大的白玄犀尸体,最后才落在赵鹏那张阴沉的脸上。 “道友身手利落,佩服。” “不过,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那个云溪身上。” 赵鹏手里的梭子依然指着她,并没有因为她自报家门就放松半分警惕。 “哦?”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这位天元宗的仙子,是想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想告诉我,这猎物也是你先看见的?” “都不是。” 柳依微微摇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指向了这片雨林的东南和正北两个方向。 “我只是想提醒道友一句。刚才那头畜生的叫声,已经引来了至少三拨人。” “东南方的那几位,若是没感应错,应当是万兽山庄的弟子,最擅长御兽追踪,距离此地已不足五里。” “而正北方……” 柳依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赵鹏身上。 “那是我们天元宗的大师兄,萧无妄。” 听到这三个字,赵鹏的手抖了一下。 萧无妄。 那个在积分榜上仅次于聂予黎的疯子? 如果真是那个家伙来了,别说是抢积分,他赵鹏能不能完整地走出这片林子都得两说。 “你在诈我?” 赵鹏死死盯着柳依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丁点心虚的痕迹。 “你若是真有援兵,为何不直接动手抢,还要跟我在这废话?” “因为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打打杀杀。” 柳依笑了笑。 “更何况,萧师兄那种人,从来都不屑于与人分润战利品。若是让他看见……你觉得,你是能跑得掉,还是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三招?” “……” 赵鹏沉默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散修最怕的,就是这群宗门里的精英。 他们有背景,有资源,更有资源堆叠下才能获得的神通。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诱人的积分令牌,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女修。 这人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想把他吓走,好独吞这笔横财? “时间不多了。” 柳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层叠叠的树冠,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 “万兽山庄的那几只雷鹰已经快到了,你若是再不走,等会被包了饺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鹰啼。 赵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狠狠地咬了咬牙。 “山水有相逢。” 赵鹏收起梭子,身形向后急退,整个人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瞬间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这份人情,赵某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便已经随着那晃动的枝叶迅速远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阴暗潮湿的雨林深处。 “……” 直到确认那个散修真的离开了,柳依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放松了一些。 她确实没撒谎。 万兽山庄的人确实来了,萧无妄也确实在附近。 但她没说的是,萧无妄那个战斗狂魔现在正被一只元婴后期的变异妖藤缠住,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来。 而她之所以能这么快赶到,完全是因为她手里有一张极为珍贵的短距离传送符。 “呼……” 柳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敢耽搁,快步走到昏迷的云溪身旁,手脚利落地摘下了对方腰间的积分令牌。在令牌脱身的瞬间,云溪的身体就被一阵金光包裹,消失不见。 【夺取积分:六十五】 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也该走了。” 女修低声自语。 柳依转身,脚尖轻点,正准备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摸出去。 “当!!” 那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声,毫无预兆地再次炸响。 “又来?” 距离上一次公布,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这是英杰榜大比的规则,每隔一个时辰,那张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催命符”就会刷新一次。 【积分总榜·第二轮实时】 柳依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线本能地先扫向最顶端。 第一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壹仟捌佰陆拾 (1860) “……” 柳依有些牙酸地吸了口气。 一千八百六十? 这是什么概念? 这才过去短短一个时辰,那个青云宗的掌门首徒竟然又涨了一千多分? 他是找到了什么妖兽的老巢,直接那个族群给灭族了吗? 视线下移。 第二名:萧无妄(天元宗)—— 积分:壹仟肆佰贰拾 (1420) 看到这个名字,柳依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看来这位平日里总是摆着张臭脸的大师兄确实生猛。哪怕是被那株元婴后期的鬼脸妖藤缠住,竟然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困,并且还能狂砍这么多分。 这下自己刚才狐假虎威的那番话,倒也不全是吹牛了。 第三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壹仟壹佰伍拾 (1150) 依旧是稳扎稳打,积分咬得很紧。 那位林家的大小姐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着实让人心惊。 柳依的目光继续向下,准备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万兽山庄的雷震。 那家伙御兽手段极其了得,在这万妖岛简直就是如鱼得水,上一轮便稳稳占据着第四的位置,想来这一个时辰过去,积分肯定也…… 等等。 第四名:朔离(青云宗)—— 积分:玖佰捌拾 (980) “……朔、离?” 这个名字对于整个修真界的年轻一辈来说无异于一场横空出世的风暴。 在外门沉淀多年,异军突起击败林家双子,夺得进入倾云峰的资格,又以炼气期的修为在宗门合会战至最后,后又成为剑尊亲传首徒……轰动的事迹简直说不完。 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 九百八十分。 雷震…估计凶多吉少了。 柳依心中警铃大作,刚想收回视线转身离去,可就在她脚步堪堪抬起的瞬间—— “砰——” 一声撞击声突兀地从侧前方的灌木丛中炸开。 紧接着是一连串树枝被暴力折断的脆响,那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像是被从中间狠狠撕开。 一个人影倒飞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几乎要在空气中拉出残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后,重重地砸在了那头白玄犀的尸体旁。 泥水飞溅。 柳依惊愕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因为惯性而翻滚了几圈的身影。 是赵鹏。 那个刚刚才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的散修,此刻却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般蜷缩在烂泥里。 “噗——” 赵鹏猛地从喉咙里呛出一大口鲜血,他低骂了一句什么。 第400章 柳依+赵鹏vs朔离 “喂,跑什么啊?” 一道清越又透着几分懒散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那被暴力撕开的灌木缺口处传了出来。 “咱们生意还没谈完呢,你就这么心急火燎地赶着去投胎?” 一只黑色的靴子重重地踏在那根横亘在路中央的断木上。 “咔嚓。” 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湿木头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朔离单手扛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型镰刀,从那片阴影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枚染血的积分令牌,正上下抛着。 黑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雨林中潮湿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张俊秀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朔、朔离……” 柳依喉咙发干,那个刚刚还在榜单上令她心惊肉跳的名字,此刻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具象化在了眼前。 这股压迫感。 根本不是什么排行榜上冷冰冰的数字能比拟的。 柳依的手立马探向了腰间。 那枚在市面上价值连城的短距离传送符被她死死捏在指尖,灵力在一刹那疯狂灌注。 她根本没有去听朔离在说什么,也无心去分辨那语气里的调侃是真是假。 然而,就在那符箓上的空间纹路即将亮起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柳依感到手背一麻。 那一枚即将把她带离此地的符纸,在她惊骇的注视下,被那枚尖锐的梭子直接洞穿。 “嘭。” 符纸在她掌心炸成了漫天碎屑。 “你——!!” 女修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从烂泥里勉强爬起来的男人。 “道友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鹏吐掉嘴里混着泥沙的血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是说好了,山水有相逢吗?” “咳、咳咳…对了,刚刚我可没在外面看到有什么万兽山庄与天元宗的人啊……” 男人阴恻恻地笑着,满是报复的痛快。 “既是有缘碰上了这位朔道友,那不如大家一块儿留下来……好好叙叙旧?” 柳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如果眼神能杀人,赵鹏现在估计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你这个……” 她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硬生生地卡在了齿缝间。 赵鹏也没再说话。 他用那只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却往旁边那道扛着巨镰的身影上飘。 气氛僵硬得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两个刚刚还在互相算计的人,此刻却在某种无形的的压力下,诡异地停止了争斗。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压力的源头—— 朔离正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她眨了眨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这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不吵了?” 少年肩膀微微一耸,那柄压在她肩头的漆黑巨镰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了一下。 镰刃上那道紫色的雷纹同时像是活物一般游走了一圈,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继续啊,我这人最讲道理了。” 朔离笑眯眯地往前迈了一步。 “啪嗒。” 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 那种仿佛被洪荒巨兽盯上的窒息感,随着这短短的一步距离,呈几何倍数地疯狂暴涨。 逃不掉。 打不过。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或者说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只当成会行走的积分的目光,让两人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柳依和赵鹏几乎是同时转过头,视线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交流。 甚至连一个眼神暗示都不需要。 这是在修真界这种地方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当一个绝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出现时,昨天还要杀你全家的仇人,今天就是你必须把后背交给他的战友。 先合作。 先把这怪物……逼退哪怕一步! “动手。” 赵鹏沉声道。 原本阴狠的散修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与其形象截然不同的凶悍。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血直接喷在了悬浮在身前的那枚乌黑梭子上。 “嗡。” 原本暗淡无光的梭子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其上篆刻的符文像是被鲜血激活的毒蛇般疯狂扭动,接着,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血线,直奔朔离眉心而去。 与此同时—— “雷法·千钧定!” 柳依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她双手十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数道繁复的咒印已在空中汇聚而成。 紫光乍现。 三道足有手臂粗细的雷电锁链凭空而现,像是三条择人而噬的蟒蛇,封死了朔离左右及上方的所有闪避空间,狠毒又刁钻地朝着她的四肢缠绕而去。 一前一后。 一控制,一必杀。 这是两个元婴期修士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强一击,配合之默契,角度之刁钻,哪怕是元婴后期的修士站在这里,恐怕也要手忙脚乱一阵。 雨林中狂风骤起,吹得四周的灌木疯狂摇摆。 朔离只微微抬起了眼皮。 “这就是你们最强的招式?” 少年单手握住那根星光流转的长柄,然后像是挥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 横扫。 “轰——” 原本昏暗压抑的雨林,在这个瞬间被一片紫光彻底点亮。 巨镰划过空气,带起雷鸣般的爆破音,无数紫色的电弧从那漆黑的镰刃上炸开。 “咔嚓。” 那三道气势汹汹的雷电锁链在触碰到镰刃的一瞬间,直接崩碎成了漫天的紫色光点。 而那枚寄托了赵鹏全部希望的乌黑梭子——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那梭子撞在了宽阔如盾牌般的镰刃侧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赵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向来无坚不摧的神通法宝,在那股恐怖的反震力下,先是停滞,然后……弯曲。 接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咻——” 梭子擦着赵鹏的脸颊飞过,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那棵合抱粗的古树之中,直接炸出了一个透明的大洞。 而他整个人则被那股裹挟着气浪的余波再次掀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出去七八丈远,这次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依也没好到哪去。 雷符被破的反噬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逆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少年。 一击。 仅仅是毫无花哨的一记横扫。 就把他们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希望,连同那点可怜的侥幸心理,全部砸了个粉碎。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第401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打?还打个屁。 赵鹏没有丝毫犹豫。 “朔道友……!” 男人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烂泥,近乎手脚并用地往前挪了半尺。 “误会!全是误会!” 他一边喊着,一边把那只颤颤巍巍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啪嗒。” 一块泛着微光的积分令牌被他极其恭敬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在下赵鹏,早就对朔道友的威名……那个、道友的名号如雷贯耳!” 他说话有点漏风,大概是刚才被反震掉了半颗牙。 “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不,是更胜闻名!能败在朔道友手下,那是赵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积分……赵某自知无能消受,愿全数奉上,就当是给道友这一路的辛苦费……” 这番话说得那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带半点磕巴。 要不是他现在还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坑里,光听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哪位前辈大能拜寿。 柳依站在不远处,原本正竭力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想要再攻一次,看到这一幕,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散修,你还要不要脸?!” 女修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好歹也是元婴修士,你就这么……这么……” 她“这么”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种毫无下限的行为。 “我们还没输!你这就跪了?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 赵鹏闻言,连头都懒得回。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高举令牌的五体投地姿势,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啧。” 一道轻微的咋舌声。 柳依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朔离一脸没劲的表情。 “我说,你们这戏唱完了没?” 少年垂下眼帘,眸子里最后那点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她握着镰柄的手微微抬起。 “我给!”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柳依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动作就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 在赵鹏那见了鬼般的注视下,刚刚还在义正言辞唾骂他的女修,以一种完全不输给他的速度,极其利落地从腰间摘下了那枚天元宗的积分令牌。 甚至为了不让朔离觉得她动作慢,她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平举,那姿势标准得就像是专门练过几百遍一样。 “……” “懂事。” 少年没再多废话,手腕轻轻一翻。 那柄原本压迫感十足的漆黑巨镰“小竹四号”在一阵紫色的流光中骤然消失,回归储物戒里。 没了那恐怖兵器的指着,两人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 但他们依然不敢动。 朔离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她先走到了赵鹏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将那块令牌夹了过来。 “散修赵鹏是吧?” 她稍微用了点力,灵力灌注之下,那块令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串金色的数字如同流沙般从赵鹏的令牌中倾泻而出,尽数没入朔离腰间那块原本刻着“九百八十”的青玉牌中。 【获取积分:一百二十。】 “谢了,赵老板。” 少年随手将那块已经变得光芒黯淡的废牌扔回给赵鹏怀里,语气轻快。 赵鹏接住那块瞬间清零的令牌,心都在滴血,脸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感恩戴德的笑容,那表情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朔道友的大道添砖加瓦,是赵某的荣幸。” 紧接着是柳依。 朔离并没有怎么为难她,同样是一抬手,一抽一送。 【获取积分:二百。】 “可以啊。” 朔离看了一眼那上涨的数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依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地接回了自己的令牌。 至此,这片林子里的胜负已分,而这两位失去了所有积分的“失败者”,也将迎来这场大比的终结。 “嗡——”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在了赵鹏和柳依的身上。 这是万妖岛规则的保护机制,也是淘汰机制。 积分清零者,即刻传送出局。 两人的身体开始在这光柱中逐渐变得虚幻透明,那种即将离开的轻松感终于让他们找回了丢掉的几分“骨气”。 柳依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睛立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旁边那个依然满脸谄媚的赵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反正都要滚蛋了,谁还惯着谁? “你这家伙,叫赵鹏是吧?” “你这个无耻下流、卑鄙龌龊的鼠辈!” “我天元宗柳依今日虽然败了,但败得堂堂正正!哪像你这条断脊之犬!刚才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简直让人作呕!” “你给我等着,出去之后我定要公布你的丑态,让你在这北境再无立足之地!” 正准备最后对朔离再说两句好话的赵鹏被骂得一愣,他转过头。 “天元宗柳依是吧?” “你在这装什么圣人?刚才给令牌的时候我看你动作也不慢啊!怎么着?你的腿比我的膝盖高贵?” “我这是能屈能伸,是生存智慧!你懂个屁!” “记住我的名字,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北境散修联盟赵鹏,有种你就来北境找我!我虽然打不过这怪物,收拾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假正经还是绰绰有余!” “你!你竟然敢辱骂我……” “骂你怎么了?我不仅骂你,出去还要把你那点破事儿编成段子去!” 两人的身影在光柱中越来越淡,但那互相揭短的骂战声却越来越大,甚至连家里的几口人、师门里的那点八卦都要抖落干净了。 “柳依是吧!给老子等着!” “赵鹏你个混账,我一定要杀了你!” 最后,这两道充满了怨气与火药味的声音,连同那两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一同消失在了空气中。 “啵。” 就像是两个气泡破碎。 光柱消散。 这片刚刚还吵得像菜市场的雨林,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几片被气浪震落的树叶,慢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 朔离站在原地,低下头,拿起了那块属于自己的青玉令牌。 【积分:一千七百一十五。】 “唉,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 ———— (虽然但是,呃呃呃…今天一章!qAq) 第402章 地图 “你这叫趁火打劫,哪里是什么大自然的馈赠?分明就是强盗行径!” 霜华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她依旧是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模样,一头银发在昏暗的雨林里自带光效,此时双手抱胸漂浮在半空,正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斜睨着朔离。 少年没管她那副鄙夷的表情,搓了搓手。 “快快快,把地图拿出来,我要下一单了。” “哦……” 一点极尽璀璨的冰蓝光芒,从霜华那小小的手掌心里绽放开。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灵巧地拨弄,凭空召出了些许剔透的冰晶,它们飞速旋转拼接,一座微缩版的万妖岛就显露了出来。 每一座山峰的起伏,每一条河流的走向,甚至每一片区域的灵气浓度差异,都被复刻得纤毫毕现。 而就在这复杂的地形之上,分布着数不清的光点。 这就是朔离逼着……请霜华这位神兽开发的独家外挂—— 【全岛实时积分热感应地图】 名字是朔离瞎取的,但原理却极为硬核。 利用霜华作为白泽特有的“通万物之情”的本领,配合朔离从前世带来的“雷达扫描”与“大数据分析”理念,硬是把那种玄之又玄的“神识感应”转化成了这种谁都能看懂的可视化图景。 “把亮度调高点。” 朔离凑近了些,她伸出手指,有些不太熟练地在那团悬浮的冰影上虚划了一下,做了个放大的手势。 “这片区域,我也要看。” 霜华又不明所以的哼哼了一声,虽然满脸写着“我很高贵我不想理你”,但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可怕。 随着她指尖的一点灵光注入,那原本有些模糊的外围区域瞬间变得清晰透亮起来。 在这幅地图上,那些光点并非千篇一律。 它们有着极为严格的等级划分。 最微弱的白色光点,代表的是那些积分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的普通弟子。 他们的数量最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岛屿的一到二层,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在乱窜。 而稍微亮一些的光点,则是那些已经积累了一定积分,有些手段,徘徊在二三层左右的选手。 至于其他的—— 朔离的视线越过那些杂乱无章的小点,径直投向了地图更深处。 在那里,有一些光点亮得刺眼,周围往往伴随着大片的空白区域——因为靠近他们的弱者,要么被淘汰了,要么早就吓跑了。 “这个在第四层边缘徘徊的,看光亮程度应该是五百左右,旁边还有个千分的…是林大小姐?” “这个在第三层乱撞的也是千分,就在我旁边啊,应该就是那个萧无妄了。” 朔离一边分析,一边视线继续往里探。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光点上。 那个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某个区域逗留或者绕圈。 它亮得纯粹,甚至泛着某种金白光泽。正沿着一条近乎笔直的线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直接从第四层穿插进了第五层…… 不,现在已经快要抵达第六层的边界了。 “五千哥啊……” 根本不需要任何猜测。 在这几千号人里,能把这种淘汰制的大比玩成一场单人速通游戏的,除了聂予黎这位正道之光,找不出第二个。 那个家伙肯定不会像她这样搞什么“打家劫舍”的套路。 他的路子永远是最正经的。 ——直接去找那些最强的兽王,用手里的剑把积分硬生生地砍出来。 “可恶,什么时候邪能胜正啊。” 朔离感慨了一句后,继续观察。 聂予黎这家伙虽然分高,但那可是硬骨头,而且还是好兄弟,不好动手。 还是得找个“外人”来开开刀。 少年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了一圈,最后重新定格在了那个距离自己并不算太远,正处在第三层疯狂“乱撞”的高亮光点上。 萧无妄。 刚才那一眼扫过去,那一千四百多的积分虽然比起聂予黎来有些不够看,但放在这一群还在几百甚至几十分里挣扎的菜鸟中间,简直就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 ——肥羊。 “就他了。” 朔离打了个响指。 “霜华,收摊,咱们去会会这位天元宗的大师兄。” 悬浮在空中的冰晶地图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蓝色星屑。 “带路带路!” 从第二层往第三层走,并不算顺畅。 周围那些参天古木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重,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愈发粘稠,原本随处可见的虫鸣鸟叫声不知何时起变得稀疏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还有那股即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朔离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原本松软厚实的腐殖土层此时像是被巨犁狠狠翻过了一遍,到处都是翻卷的泥土和断裂的根茎。 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铁木被拦腰折断,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某种极其狂暴的灵力灼烧过的焦痕,正冒着袅袅黑烟。 再往前走几步,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那是还没来得及干涸的兽血。 灌木丛像是被飓风席卷过,只剩光秃秃的几根枝桠还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那些残枝败叶之间,零零散散地丢弃着各种妖兽的残躯。 有少了半边身子的狼妖,有被硬生生扯断了翅膀的雷鹰,甚至还有一头看起来皮糙肉厚防御力极强的土甲兽,此刻像是个被踩扁的铁罐头,脑袋直接凹进了胸腔里。 第403章 不拘小节 “啧啧啧。” 朔离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头土甲兽还没凉透的尸体上戳了戳。 “这手法……够暴力的啊。” 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这家伙是有多大的火气?”】 霜华在她脑内吐槽。 【“杀就杀了,连妖丹都不挖干净……”】 确实浪费。 朔离看了一眼那头土甲兽腹部那个还在渗血的大洞,里面的妖丹显然已经被暴力掏走了,但旁边那头雷鹰的尸体却还是完整的。 大概是那位“大师兄”杀顺手了,或者是根本看不上这点积分,连弯腰捡一下都懒得捡。 “真是败家。”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把沾着血的匕首捅进那头雷鹰的胸腔。 手腕一转,一挑。 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雷光的青色珠子便落入了掌心。 “虽然只是个金丹初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少年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仔仔细细地将那妖丹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像是个守财奴般,极其郑重地将其丢到了储物袋。 【“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出息?”】 【“你可是剑尊大人的亲传弟子!怎么能跟个拾荒的一样,连这种这种……边角料都要?”】 【“现在他们都在看着呢!”】 “面子?面子能当饭吃?” 朔离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继续在那堆烂肉里翻找着,试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炼器材料。 “再说了,勤俭节约是美德。” “这可是这帮妖兽修炼了一辈子的精华,扔在这烂地里腐烂发臭才是最大的浪费。” 她直起腰,顺手拍了拍那头早已死透的土甲兽那坚硬的背甲。 “比如这块皮,虽然被砸凹了点,但要是切下来拿去炼器坊,还能做个不错的护心镜,或者做个盾牌什么的。” 【“……”】 过了一会,搜刮得差不多的某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走吧,顺着这痕迹接着往前。” 朔离拍了拍手,正准备迈过横在路中间的一根断木,视线却在无意间扫过左侧那一丛格外茂密的蕨类植物时停住了。 那里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有什么强烈的妖气,或者是那些显眼的血迹。 而是那丛蕨类植物的根部,压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嗯?” 朔离眯起眼。 明明是如此显眼的东西,她刚刚怎么没注意到? 有古怪…… “霜华。” 少年偏过头,喊了一声。 “那边有什么东西?” 【“那是……”】 还没等她说完,朔离已经迈开腿,三两步跨过了那堆乱石,走到了那丛蕨类植物前。 唤出小竹,刀尖轻轻挑起那厚重的叶片。 “哗啦。” 随着遮挡物被移开,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小小身影彻底暴露在了微弱的光线之下。 蜷缩在湿冷腐土之间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小号黑金短打,只是此刻那身原本精致的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叶,看起来狼狈不堪。 小魔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双小小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 而在他凌乱的黑发间,两只漆黑的小龙角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已经失去了维持人形完美伪装的力气。 甚至连身后那条黑色的龙尾都没能藏住,从裤管里露出了半截,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无意识地抽动着,带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煤炭?” …… 万妖岛上空,观礼台。 一块横亘于苍穹之下的巨大水镜,足有百丈宽。其上波光流转,将被分割成数百个小块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岛内那些厮杀与争夺,血腥与算计,在这高台之上看来,不过是一场场无声的默剧。 但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被水镜中央的一块画面吸引了去。 画面中,光线昏暗的雨林满目疮痍。 那个穿着青云宗亲传弟子服饰的少年,正单手扛着那柄大得有些夸张的漆黑巨镰,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正笑眯眯地从两个瑟瑟发抖的倒霉鬼手里接过积分令牌。 她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得台下不少人都面色尴尬。 “咳。” 天元宗的那位灰袍长老终于没忍住,他端起茶杯的手有些抖,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那不自然抽搐的嘴角。 虽然输赢乃兵家常事,但自家弟子被抢得如此……彻底,连那点底裤都不剩,确实有些挂不住脸。 尤其是那个柳依,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个女娃,怎么在那朔离面前,就跟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 “这青云宗的小友……” 灰袍长老放下茶杯,斟酌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词。 “行事倒是……颇为独特,不拘小节。” 旁边那位万兽山庄的女掌门也跟着干笑两声,她手里那把平时把玩得十分顺溜的羽扇此刻显得有些多余。 毕竟她的得意弟子雷震,就在不久前,还被朔离连人带兽一起打包“处理”了。 “是啊是啊……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倒是少见。朔小友不仅实力超群,这敛财的本事也是一绝啊。” 她这话是带着点揶揄的,甚至隐隐有点“这也太贪了吧”的抱怨。 要说在万妖岛上,抢夺其他弟子的积分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像朔离这样,弄出一个地图,一个个精准打击各家首席的“专业人士”却是唯一一档。 “咳,年轻气盛,年轻气盛……” “青云宗的年轻一辈……” “你们看玄一的那位弟子,这才是……” 周围其他的几个宗门长老也跟着讨论起来,议论声如细小的蚊虫嗡鸣。 原本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色身影,就在这细碎的杂音中,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那种标准的坐姿,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衣摆。 随后,那颗微微垂着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向左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仅仅是一个侧脸。 银白色的眸子半阖着,雪色的睫毛下流泻出一点极淡极冷的寒光。 “刷——” 那一瞬间,云雾散了,连那远处原本还在嘶吼的罡风都被这一眼给生生掐断。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天元宗那长老的茶杯“咔嚓”一声,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滴落,他却连灵力都不敢使用。 万兽山庄的掌门更惨。 她手里那把羽扇上的翎毛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根根炸起,然后在这股寒意中寸寸崩断,瞬间秃了一半。 这就是墨林离。 这就是那个仅凭一剑便压得整个修真界三百年抬不起头的天下第一人。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 “那个……” 灰袍长老的喉咙滚了滚,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细细想来,其实朔小友此举,颇有深意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只已经化为齑粉的茶杯残渣从掌心拂去。 “朔小友这不仅是在磨砺柳依那丫头的心性,更是在教导她……何为生存之道!” “对!正是如此!” 万兽山庄的女掌门也反应过来了,她心痛地把手里那把秃了毛的羽扇往袖子里一塞,脸上满是真诚的赞叹。 “我那徒儿雷震,平日里在庄内总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御兽之术天下无双。” “如今被朔小友…被朔小友指点一番,让他知道了人外有人,这实在是他的福气!” “没错,这分明是朔小友的一片苦心啊!” “抢……咳,取走积分,是为了让他们知耻而后勇!” “还有那地图,能想出此等妙招,足见其神识强大,心思缜密,真乃当世天骄!” 第404章 转弯 刚才还弥漫着窃窃私语的观礼台,风向在瞬息之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们,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挤出那些足以让旁听者脸红心跳的溢美之词。 他们一边夸,一边还要用余光偷偷去瞟那个坐在正中央的白衣身影,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够精准,惹得那尊大佛不快。 要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威压,可是实打实的大乘期剑意。是能把他们连同这座浮空岛一起削平了的恐怖力量。 跟这种绝对的实力相比,几块积分令牌算什么? 几个弟子的面子又算什么? 只要墨林离想,他说朔离是在那雨林里当场开坛讲法,他们也得点头如捣蒜地称赞一句“讲得好”。 在这如潮水般涌来的阿谀奉承中,那个制造了这场无声风暴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群大能战战兢兢的注视中—— 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 一声清浅的鼻音,从他喉间溢出。 “确实,她向来懂事。” “噗……” 一声没憋住的笑声突兀地从旁边传来。 苏沐手里那把描金的折扇半遮着脸,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 这场面若是传出去,恐怕能让整个修真界笑上整整一百年。 堂堂剑尊,平日里那是何等的高冷孤傲,如今竟然为了个小徒弟,硬是用武力逼着这群老家伙在这里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最关键的是……这人居然还真的信了,还听得挺满意。 “聒噪。” 墨林离淡淡的瞥了对方一眼,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朔离懂事,这难道不是事实? 观礼台上的风波暂时平息。 苏沐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直在颤,手里那柄折扇都快被她捏变形了。 墨林离没再多言,他转过头—— 水镜的画面在经过一阵模糊的噪点跳动后,变化起来。 片刻后,其上映照出一片幽深不见底的沼泽,气泡咕嘟咕嘟地从黑色的泥水下翻涌而出,几头形似鳄鱼的妖兽正潜伏在枯木旁,静静等待着猎物。 这是某位散修所在的区域。 他此时正盘坐在一头巨大的雷鹰背上,神情肃穆,指挥着数头灵兽对沼泽中的妖物进行围猎。 场面充满章法,引得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 但高台正中央的那位,却又阖上了眼眸。 在外人看来,这是剑尊对此等小辈争斗感到无聊的表现。 实则不然。 一道极其隐秘的神识,正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连接到了万里之外的那道发带之上。 那是他亲手编织,系在朔离发间的银带。 透过这层联系,她的心跳声、轻微的呼吸声,甚至是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都毫无保留地传回了他的识海。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把那个人时刻拢在掌心里。 嗯,没有感觉她那有什么问题。 “……” “咳咳,师弟?” 旁边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林离抬起眼皮,看向不知何时凑过来的掌门玄一真人。 玄一手里拿着一块新的留影石,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那个……刚才的场景。” “虽然咱们都明白朔师侄的良苦用心,但这毕竟是要传回宗门给弟子们观摩学习的,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一段……” 墨林离睁开眼,语气淡淡。 “有何不妥?不破不立。” “留着吧。” 玄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这位师弟,真是…… 第405章 要返回的分魂 赤霄的意识在浑浑噩噩中挣扎沉浮。 好黑。 好渴。 魔气不能用,一点都不能。 为了避开那几十个守在万妖岛上空的大能,他不得不强行撕裂空间壁障,甚至过度使用了他的第二神通——【无妄】 藏匿身形,抹除气息,甚至欺骗因果。 代价是惨痛的。 这具本就是分身凝聚的躯壳,几乎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到了崩溃的边缘。神魂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碎了无数次,连维持那个所谓的人形伪装都成了奢望。 他需要力量。 需要……填补这具空虚躯壳的养分。 这种濒死的虚弱感,让他本能地开始搜寻周围一切可以吞噬的生机。 “……唔。”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鼻腔。 不是任何一种灵植花草的芬芳,味道极其纯粹,冷冽的金属质感,却又在深处藏着一股滚烫得令人发疯的暖意。 ——那是血。 是蕴含着某种极为特殊力量的鲜血。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赤霄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扑进了一汪清冽的泉水里。 温暖,柔软。 还有那种随着脉搏跳动而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鼓点声。 “咕嘟。”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身体,化作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热流,瞬间在四肢百骸炸开。 原本枯竭的经脉像是久旱逢霖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馈赠。 好舒服。 赤霄下意识地往那个热源的更深处拱了拱,鼻尖在那片细腻温热的肌肤上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嘴唇贴合得更紧了些,舌尖无意识地卷过那个正在渗血的细小伤口,带走最后一点残留的甘甜。 太近了。 近到连对方皮肤下微弱的颤动都能感觉得到,近到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那层一直笼罩在意识上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散去了些许。 赤霄紧闭了许久的眼皮颤了颤,睫毛微微抖动,随后——猛地睁开。 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肌肤。 视线再往下一点,是一截露在衣领外的锁骨,以及那件有些凌乱的青蓝色衣领。 那是……朔离的脖子?! “轰——!!” 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在赤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那刚聚拢没多久的神魂劈得七零八落。 小魔君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甚至忘了松开嘴,仍然维持着那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嘴唇紧紧地贴着对方颈侧的血管,犬齿甚至还嵌在那个被他咬开的小洞里。 他在干什么? 他在吸血? 他堂堂魔界少主,黑龙一族的至尊,居然—— 那条本该藏好的黑色龙尾,早已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尖正极其“紧密”地缠绕在朔离的腰际,触感隔着布料传递回来,让他尾椎骨一阵阵发麻,整张脸瞬间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滚烫。 这该死的本能! 这该死的身体! 赤霄想要松口,想要把那条不知廉耻的尾巴收回来,想要一脚把这个人类踹开。 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而且…… 这个蠢货的味道,真的太好闻了。 那种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吸引力,让他即使在理智回归的现在,竟然还有一种……想要再吸一口的冲动。 “哟,醒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朔离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半分,继续走着路。 她单手托着怀里这个挂件一样的小孩,就像是托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张冰晶地图在看,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问怀里的宠物“吃饱了没”。 “怎么?没喝够?” 少年稍微偏了偏头,下巴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一下。 “没喝够就再来两口,别把自己饿死了。” “……” 赤霄整个人在朔离怀里剧烈地扑腾了一下。 “放……放开我!” “劲儿还挺大。” 朔离没理会他的抗议,反而像是为了防止这乱动的“货物”掉下去,单手往上颠了颠。 这一下,两人贴得更紧了。 “别动了,煤炭。” 她另一只手还在那张悬浮的冰晶地图上划拉着,头也没回,语气里满是那种哄闹脾气小孩的敷衍。 “你看你这虚的,刚喝两口血就喘成这样。再乱动,待会把你扔这喂妖兽了。” “谁虚了?!你才虚!” 赤霄咬牙切齿。 “……我那是因为、因为受了伤!那只是疗伤!” 听到他这么说,某人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落在了这只“挂件”身上。 “哦?受伤?” “你怎么受的伤来着…我记得师妹没把你带进来吧,你怎么进来的?” “……” 朔离没等到怀里这点魔的回答。 “哑巴了?” 少年的视线又落回在地图上。 “不想说也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了。上回在凡界随地大小变的时候也没比现在好多少。” 赤霄原本想好用来搪塞的借口,被这句极其毁气氛的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他原本有些虚弱地搭在朔离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拽住了对方的衣领。 “闭嘴……” 小魔君磨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不许提那件事!” 该死。 他当时就该把这个蠢货直接掳去魔界,顺便把自己的分身带回去! 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动手? 导致他现在要为了把这具分魂带回,不得不隐匿气息,撕裂空间,尝试偷渡到万妖岛的传送阵才能回去。 还有,若是让这个唯利是图的蠢货知道了…… 赤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更加用力地把脸埋进了朔离的颈窝里,试图掩盖那种因为心虚而产生的不自然。 反正只要到了岛心—— “行行行,不提。” 朔离根本没把他的炸毛当回事,她甚至还有闲心腾出一只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过我说,煤炭。”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腰间那条不知何时又缠紧了几圈的尾巴上。 那条尾巴实在是很漂亮,通体覆盖着细密精致的黑色鳞片,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微微映着微光。 但此刻,这原本应该用来威慑敌人的武器,正死死地勒着她的腰。 力度大得有些过分,那尖细的龙尾还不停颤动,时不时地顺着衣摆的缝隙往里钻。 “……你能不能松开啊,怪痒的。” 朔离挥挥手,将地图隐没,随后直接抓住了作乱的罪魁祸首。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处鳞片的一瞬间。 怀里的小魔君身体猛地一僵,像是那只手直接按在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上。 “唔——!” 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从那埋在颈窝里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你……你别……” 龙族的尾巴,是绝对的禁区。 那里连接着脊椎末端最密集的神经丛,也是龙族最敏感脆弱,同时也最私密的地方。 平日里就算是被人多看两眼都会暴怒,更别提像这样被人毫无顾忌地触碰。 “朔离……你给我……松手!”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威慑力的金色竖瞳此刻水雾弥漫,眼尾都染上了那种极其屈辱的薄红。 朔离更不爽了。 她感觉到这家伙的体温升高了,这下不仅被勒着,还有些闷热。 “不是,我叫你松开啊,很痒好不好?” “又不是我想这样的!” 赤霄气急败坏的反驳。 平日里或是阴沉或是装乖的小脸上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该死。 龙族的生理构造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越是紧张,越是想要控制,那该死的本能就越是反着来。 “要是能控制……要是能控制我早就把你勒死了!” 朔离被他勒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也不惯着他,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按着的手猛地用了点力,毫不客气地扯了扯。 “行啊,你想勒死我是吧?” 她笑了一声,语气凉凉的。 “那我先把你这泥鳅尾巴打个结,看咱俩谁先死。” “唔——!!”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朔离,你这个蠢货……” 他那两只小手无力地揪着朔离的衣领,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 “还敢骂我?” 朔离半点没有欺负伤患的自觉,她腾出手,在那颗脑袋上狠狠地锤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极了。 “——!” 赤霄被这一下敲得有点懵。 他捂着脑袋,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不仅打你,我还想把你甩出去呢。” 朔离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抱着他的那只手往上颠了颠,像是真的在掂量能不能把他当个麻袋给扔出去。 “对了,煤炭。” 她垂下眼帘,语气随意。 “你不在外面好好当你的观众,费这么大劲跑进来干嘛?这里那么危险,你这种废物走几步不就被吃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自然。 自然到正处于极度愤怒和羞耻中的赤霄根本来不及过脑子。 那种刚刚被敲懵了的眩晕感还在脑海里晃荡,身体又处于极度虚弱后的应激状态,防备心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也是某种在本能驱使下的脱口而出。 “谁是废物……” 赤霄捂着脑袋,咬牙切齿地反驳。 “我要是不尽快回魔域补全神魂……等到仙魔大战打起来,这具分身就废了……” 第406章 变脸 话说到一半,就像是被谁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赤霄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滑落下来,僵硬地抬起头。 他在说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仙魔大战。 本体融合。 这是他面对自己的手下都闭口不谈的机密,是他目前最大的弱点与底细…… 赤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这一刻骤停了半拍,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试图从朔离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震惊? 怀疑? 杀意? 还是……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了然?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蠢话。 那场大战是他为了夺得魔尊之位的布局,还有,这个家伙要是知道了他要借聂予黎之手袭击苍梧…… “……” “哦——” 朔离忽然拖长了调子。 “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回魔域补全神魂……那就是说,你现在的神魂不完整咯?还要参加仙魔大战……” “没想到啊煤炭,你这小身板,志向还挺远大。” 稍微感慨过后,朔离伸出手,开始揉搓扁圆起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的赤霄。 “要不要我帮你?” ——对朔离来说,这不是值得震惊的事。 她早就知道原着里会有一场魔修与修仙者的大战,起因与魔修对某个世家的主动袭击有关,打的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当然,这不重要。 作为一本古早玄幻言情小说,最重要的是恋爱情节。 且说洛樱那时被抓去了魔域,某个白毛来了一场千里追妻,然后和魔域的魔君赤霄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修罗场。 哦对,按照原着,她自己还要作为暗恋五千哥的炮灰背景板含恨而终,死前连自己的真实性别都没暴露,实在是凄惨。 不过怪不得原着的聂予黎不接受,她那时候还在女扮男装呢,一个直男怎么能接受这种求爱? “……?” 赤霄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这蠢货到底听懂了没有? 他说的是“神魂补全”,是“仙魔大战”,是要死几万人,甚至可能让整个修真界洗牌的大战。 她不问问“为什么”,不问“他想干什么”,就这么随口一句“帮你”,好像他只是忘带零嘴一样自然。 那只用来“行凶”的手还没从他脸上挪开,指腹温热,力道不轻也不重,刚好把那块软肉掐得有些变形。 “我没跟你开玩笑。” “……嗯?我知道啊。” “那是要死人的,很多很多人……所有你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被卷进去。” “哦,是啊。” 小魔君的眼睛瞪得很大。 銮金的瞳孔里映着少年含着笑的脸,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 “……” 下一刻—— “啪。” 一声极不给面子的脆响。 赤霄猛地一抬手,狠狠地把那只正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给拍开了。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可是仙魔大战,是足以让山河破碎,让无数宗门灰飞烟灭的浩劫。 那种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轻慢,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另一种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问。 就好像只要他点头,哪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这个蠢货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梯子递给他。 “……朔离,你是不是脑子被踢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魔修,是你们这帮宗门弟子最应该除之而后快的魔。” 他没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那语气里的自嘲与戾气却丝毫不减。 “我要做的事,是要毁了你们所谓的太平,要让这里血流成河。” 赤霄顿了顿,金眸里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就算是这样……你还要帮我?” 雨林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朔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眼通红,语气不善的家伙,脸上那种懒散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甚至……有些凝重。 赤霄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那种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果然。 刚才那只不过是她没反应过来罢了。 现在她说不定在权衡利弊,在思考和一个魔修搅和在一起会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带来什么麻烦,思考这会不会毁了她的大好前程。 毕竟她可是正道的天之骄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混杂着某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古怪情绪。 也是。 谁会真的为了一个“灵宠”,为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修,去背叛自己的立场呢? 赤霄握紧的拳头松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正在迅速灰暗下去的光。 “算……” 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对!!” 一声高了八度的惊呼,毫无预兆地在赤霄耳边炸响。 只见刚才还在“深沉思考”的某人,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直播!!” 朔离猛地抬起头,在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扫射着。 “完了完了……那白毛说过,这大比是有人看着的!” “我居然忘了这茬!” 赤霄:? 还没等小魔君那宕机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并不算温柔的推力。 朔离双手一松,那个刚才还被她抱在怀里,又是喂血又是揉脸的煤炭,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她从半空中扔了出去。 “啪叽。” 赤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双脚落地——紧接着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没一头栽进那堆湿漉漉的腐叶里。 虽然朔离扔的时候稍微控制了点力道,没真的把他当垃圾砸,但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落体还是让他那本就虚弱的双腿有些发软。 “……” 小魔君用手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三步开外的家伙。 只见朔离正一脸正气凛然地站在那里,双手高举。 “各位长老,各位前辈,还有我亲爱的师尊。” 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字正腔圆。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指着地上的赤霄,眼神冷漠。 “我不认识这个家伙,完全不熟!” “刚才那些话都是他在胡言乱语,什么魔修?什么大战?我听都没听过!” “我不认识他!” 朔离义正言辞地拍了拍胸口:“我朔离生是青云宗的人,死是青云宗的鬼!这种邪魔歪道,我恨不得现在就大义灭亲!” “你们千万别扣我积分,也别取消我的名额啊!” “……” 第407章 癔症 赤霄坐在地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那种刚刚升腾起来的酸涩,悲伤、自嘲,在这一刻,全都被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给取代了。 蠢货。 他在担心什么立场与决裂,而这个家伙满脑子想的,居然是被看到后会被扣积分?? 赤霄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那个还在对着空气大喊“我是清白的”的少年身后,抬起脚,毫不客气地对着她的小腿狠狠踢了一下。 “别嚎了。” 朔离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的表演被打断了,回过头,一脸“你怎么还敢踢我”的震惊。 “你这魔头,现在我们可是敌……” “闭嘴。” 赤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他抬起手,在周围的虚空中随意地划拉了一下,一层极其微弱的黑色波纹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空间法则应用——甚至能欺骗因果。 “我的神通早已使用,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是墨林离都无法察觉。” 小魔君抱着双臂,语气里满是对朔离智商的鄙夷。 “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吗?要是他们能知道这一切,我俩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 朔离脸上的正气凛然瞬间凝固,然后一寸寸碎裂。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的空气,又看了看满脸写着“你是白痴吗”的赤霄。 “啊?” 少年发出一个尴尬的单音节。 “……屏蔽了?” “你说呢?” “咳。” 朔离极其迅速地收回了那副大义灭亲的架势。 少年几步跨回去,直接一弯腰,轻车熟路地把那个刚爬起来的小孩又给捞回了怀里。 “哎呀,早说嘛!” “我就说嘛,我们煤炭怎么可能不靠谱?既然没直播,那咱们就还是好兄弟!” “……” 赤霄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变脸操作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被重新抱回那个带着熟悉体温的怀抱里,某种清冽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 有点烦。 不过…… “啧,你的尾巴怎么又缠上来了?” 该死的叛徒。 “这是…这是伤势后的应激反应。” 小魔君从齿缝里硬生生地挤出这么一句解释。 他伸出手,试图去把那条尾巴从某人身上扒拉下来,可尾尖却灵活地绕过他的手指,更加亲昵地贴着朔离的衣料蹭了蹭。 甚至还愉悦地颤抖了两下。 赤霄感觉自己几百年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他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少年肩膀处的布料里,闷声闷气地开口。 “别管它,这东西现在不受我控制。” “你回答我,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要帮我?” 朔离垂眸看了一眼那条“很有想法”的尾巴,“哦”了一声,接着理所当然的回答。 “当然,我肯定会帮你,待会把那个萧无妄抢了就往岛心走。” “……你真的明白吗?” “帮我就意味着背叛。你那个……所谓的师尊,你那个什么青云宗,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师兄。” “要是被他们发现你窝藏魔修,甚至协助魔修——” 小魔君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会死,会身败名裂,会被废去修为,会被……” “停。” 朔离实在没忍住,打断了他。 “我说煤炭,你想得未免也太远了吧?” “第一,我不觉得自己会被发现。” “第二——” 少年的另一只手又再次唤出冰晶地图,语气坦然。 “你救过我,不是吗?” 没有利益交换。 没有权衡利弊。 甚至连一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犹豫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你救过我”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她把那种足以毁掉一生的风险视若无物。 ……这算什么? “……” 朔离见这家伙彻底靠在自己的肩头不说话了,空着的那只手一晃,冰晶地图就显现,她继续行进。 越靠近那片区域,越能感觉到明显的雷法陷阱痕迹。 看来这个萧无妄不简单—— “我是魔君赤霄。” 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 赤霄那只攥着朔离衣领的手倏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是魔君。 是这世间所谓正道口诛笔伐的对象,是手上沾满了无数鲜血与罪孽的怪物。 哪怕是平日里那些对他谄媚的魔修,在听到“赤霄”这两个字时,第一时间的反应也是恐惧厌恶的。 魔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具虚弱的分身里那颗并不强壮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让他自己都觉得烦躁的咚咚声。 一息。 两息。 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你得癔症了?赤霄不是你老大吗?” “……” “想死了是吧,怎么又勒我?” “蠢货。” “呵呵。” “——你敢打我!?” …… 万妖岛,第三层。 雨林的地势在逐渐走高。 脚下的烂泥慢慢变少,坚硬的岩石开始裸露出来。空气里的湿气虽然还在,却混杂了某种让人皮肤发麻的躁动感。 雷属性灵气的气息。 “到了。” 朔离停下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几棵参天巨木围起来的空地。 如果不仔细看,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几块散落在地上的乱石,还有几丛长得格外茂盛的紫色不知名野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草叶会发出像是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 但在她强劲的神识中,早已显示了其陷阱的身份。 “那个萧无妄就在里面?” 朔离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像是个准备去偷鸡的贼。 【“对,不过……”】 霜华的声音幽幽响起。 【“不过我说,你能不能把这个家伙扔了?或者塞进某个灵兽袋里?”】 她看这个一直被朔离抱着的家伙不爽很久了。 明明她才是与她有魂契的伙伴,而这个家伙却死皮赖脸的赖在她怀里! 还一直用那条恶心的尾巴缠着她…… 第408章 雷暴子 “嗯?” 朔离挑了挑眉,低下头,视线在那条还死死缠在自己腰间的黑色尾巴上转了一圈。 那尾巴尖正不老实地在她腰侧的一小块软肉上蹭来蹭去,鳞片微凉,隔着衣料传来一种有些古怪的痒意。 “确实挺粘人的。” 少年给出了一个相当中肯的评价,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伸手在那条尾巴根部揉了一把。 “不过手感还行,但待会我要战斗了,你先松开。” 怀里的小魔君身体猛地一僵,耳根那抹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把脑袋埋在少年的肩头,尾巴听话的解开,还在空中依依不舍的晃了一圈。 【“什么手感!”】 霜华气得半死。 【“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哪里有半点灵宠的自觉?分明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最后只能愤愤地瞪着赤霄的后脑勺。 【“也就是你心大!换了别人早就把他剥皮抽筋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没看人家现在是伤患吗?” 朔离随口敷衍,顺手把这只煤炭丢到地上,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边缘约莫三四丈远的一块巨大青石后,那里背靠着一棵参天古木,位置隐蔽。 “煤炭,你就去那。” “……哦。” 赤霄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朔离衣角的手,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拖着那条不太听话的龙尾,朝着那块青色巨岩后方挪去。 小魔君啪嗒啪嗒走了没几步,就被某人叫住。 “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用来防身。” 说着,她在储物戒里掏了掏。 赤霄冷哼了一声,又转头走了回来。 果然,她还是放心不下他! 是法宝?符箓? 还是什么保命的丹药? 然而下一秒,少年就从那堆杂乱无章的储物空间里,摸出了一把—— 瓜子。 还是那种用油纸包着,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五香瓜子。 “喏。” 朔离极其自然地把那包瓜子塞进了赤霄手里,然后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竹编的小马扎丢给他。 “坐那,吃着瓜子看戏就行。” “这可是我从凡界特意带回来的,林记炒货铺的招牌,一直没舍得吃呢。” 赤霄手里捧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堆黑不溜秋的植物种子,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我对你多好”的朔离。 “……你就让我拿这个防身?” “怎么?这可是好东西!” 朔离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瓜看戏必备佳品。” “只要你坐在这儿不动,我保证,出于剧情惯性,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剧情……?” 太荒谬了。 这可是万妖岛,是修真界年轻一辈最顶尖的厮杀场。 前面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光是从逸散出来的雷灵气波动就能判断出是个半只脚踏进元婴后期的硬茬子。 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这家伙居然真的打算让他在旁边坐着……嗑瓜子?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朔离完全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又塞了一把剥壳器给他——那是她之前闲着无聊用玄铁边角料炼制的,长得像把微缩版的断头台。 “记得把壳儿收好,别乱扔,破坏环境是要扣功德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嘱咐,少年没再管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小魔君。 她转过身,命令脑内的剑灵。 “霜华,干活。” “开个热成像,顺便扫描一下地下的灵力流动。” 小剑灵虽然还在生气,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执行了命令。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勾勒了几下。 “哼……看好了!” 随着一点灵光注入,朔离眼前的视野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灰暗单调的雨林背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线条和色块组成的数据世界。就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乱石堆下方,纵横交错地埋着数不清的灵力丝线。 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紫红色,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区域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那些丝线的节点处,埋藏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不明物体,与那些紫色野草散发出的波动交相呼应。 “嚯。” 朔离挑了挑眉。 “这是个连环地雷阵啊。” 这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她认识,或者说在原着里见过类似的描写。 天元宗的特产——雷暴子。 这是一种将狂暴雷灵力压缩在特殊矿石中的一次性法宝,威力巨大且极其不稳定,通常一颗就足以重创一名金丹中期修士。 而这里……起码埋了不下五十颗。 不仅如此,那些紫色的野草也不是什么善茬。 【紫金引雷草。】 霜华在一旁补充解说。 【这种草对灵力波动极度敏感,一旦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它们就会瞬间释放出大量的雷属性灵气,直接引爆地下的雷暴子。】 【而且这还是个复合阵法,正中间那个石头……是个聚雷阵的阵眼。】 “这个萧无妄,有点意思啊。正常人都在满世界追着妖兽砍,他倒好,在这给我玩塔防游戏?” 这手法太阴了。 如果不仔细探查,就算是元婴后期修士贸然闯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别提那些还在第三层苦苦挣扎的普通弟子了,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人也太坏了。” 某人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这种毫无公德心的行为,一边极其自然地掏出了自己的小竹。 “既然被我正义使者朔离遇见了,那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朔离掂了掂手里的小竹,那把原本平平无奇的唐刀在一阵光芒中迅速变形。 某种充满未来感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咔哒。” 小竹二号——电磁轨道炮形态。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锁定了那片雷区中最核心的一个节点——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灰色乱石。 那里,是整个连环阵法的“引信”。 只要打破那个平衡…… “做好人好事了。”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扣动扳机。 “滋——轰!!” 一道耀眼的幽蓝光束瞬间撕裂了昏暗的空气。 第409章 嫉恶如仇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块作为整个连环雷阵核心的灰色岩石,直接在那股凝聚到极致的能量冲击下化作了齑粉。 紧接着,原本死寂的空地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揉了一把。 所有的平衡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 “趴好!” 朔离回头,对着身后那一小块青石吼了一嗓子。 下一瞬—— “轰隆!!!!” 巨大的爆炸轰鸣。 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那五十多个雷暴子在这一刻产生了恐怖的连锁反应,无数道狂暴的雷霆从地底喷涌而出,将那一整片区域彻底淹没。 参天古木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干枯的稻草。 它们连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狂暴的雷光瞬间粉碎,连灰烬都被气浪卷上了半空。 泥土被掀翻,岩石被融化。 那片原本阴暗潮湿的林地,此刻亮如白昼,热浪逼人。 朔离单手握着小竹二号,被电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这烟花不错啊。” 她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 “就是颜色有点太单调了,下次建议那个萧某往里面加点红磷或者金属粉。” 而在那块距离爆炸中心并不算太远的巨大青石后,赤霄手里那包油纸包被震得掉在了地上,几颗黑色的瓜子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边。 小魔君那张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呆滞的表情。 这就是她说的……好人好事? 烟尘渐渐散去。 那片原本精心布置的陷阱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正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而在那个深坑的对面,一丛稍微幸存下来的灌木后。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极其狼狈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天元宗标志性的紫金道袍,只是原本应该仙风道骨的袍子此刻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边缘焦黑卷曲。 一头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被静电炸成了鸡窝,发梢还在冒烟,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活像是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矿工。 “谁?!” 萧无妄此时可以说得上是怒不可遏。 他为了这个连环陷阱,把储物袋里攒了半年的雷暴子全都埋进去了,甚至还不惜用自身血液去温养那些引雷草。 只要再过半个时辰,等阵法彻底成型,就算是聂予黎那个变态来了,他也敢与其掰掰手腕。 结果? 结果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这一地的心血就化为了飞灰! 萧无妄红着眼,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滋滋冒电的紫色长剑,杀气腾腾地扫视着周围。 当他的视线穿过烟尘,落在那个站在坑边的少年身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朔……离?” 那张脸就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大半的怒火,让他的大脑猛地冷切了。 ——剑尊首徒,近年名声大噪的青云宗天骄。 “是你干的?” 萧无妄咬着牙,手中的雷剑震颤着嗡鸣。 “我……” 还没等他这句质问完全落地,刚刚还在欠揍笑着的少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所有的戏谑、懒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使是最严苛的戒律堂长老看了都要自愧不如的沉痛与肃穆。 朔离猛地挺直了腰板。 “萧无妄!” 一声暴喝,裹挟着灵力,如洪钟大吕般在这片焦土上炸响。 萧无妄被这一嗓子吼得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只见朔离手中的小竹二号在一阵流畅的机械重组声中,迅速切换成了那柄修长的唐刀。 她单手持刀,刀尖直指那个满脸焦黑的天元宗首席,眉头紧锁。 “我原本以为,身为天元宗的大师兄,你也该是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 “可没想到,你竟然背地里干出这种勾当。”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痛心疾首地用刀背拍了拍身边那块被炸得琉璃化的地面。 “看看这满地的雷暴子,看看这被你糟蹋的森林,看看这些无辜的草木。” “英杰榜大比,那是考校我们辈修士修为与心性的神圣之地!是让你来这里当老鼠挖洞埋雷的吗?” “要是哪位道友不小心路过,被你这阴损的阵法伤了根基,你担待得起吗?” “这万妖岛上的生灵何其无辜,要遭你这等毒手!” 萧无妄张大了嘴巴,那一脸的焦黑都掩盖不住他此刻错愕到扭曲的表情。 他?阴损? 这雷阵布置得极其精妙,甚至还留了生门,只要修为足够便可察觉。 这分明是正经的阵法比拼! 反倒是这个家伙,一上来就把他的心血全炸了,现在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萧无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朔离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分明是阵法之道,兵不厌诈!倒是你,毁我阵法,还……” “住口!” 朔离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大义凛然地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将周围那些还在飘荡的烟尘尽数冲散。 “还敢狡辩,阵法之道在于顺应天时地利,而你这是在制造杀孽!” “身为正道弟子,我朔离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没收你这害人的积分,让你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才叫真正的气度!” …… 与此同时。 万妖岛上空,观礼台。 那面巨大的水镜上,一场属于林会琦的战斗画面结束后,再次转到了朔离这边。 画面正中央,正好给了此人一个极其完美的特写。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刀,满脸正气,身后是漫天未散的硝烟,面前是那个被“正义言辞”逼得步步后退,满脸“羞愧”的萧无妄。 那句“替天行道”更是通过水镜的扩音阵法,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每一个大能的耳边。 全场死寂。 “啪”的一声。 天元宗长老刚刚拿出的新茶杯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了他的护体灵气上。 他瞪圆了眼睛。 “这……”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朔离,分明刚才还在那抢劫散修,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而且还骂得如此……如此占理? 第410章 萧无妄vs朔离 “朔小友此言,发人深省。” 一片死寂中,还是万兽山庄那位女掌门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手里那把秃了毛的扇子已经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我辈修士,修的是道,求的是真。” “若是只知埋头厮杀,追逐积分,与那只知嗜血的妖兽何异?朔小友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觉悟,实乃我正道之幸。”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玄一真人拱了拱手。 “玄一掌门,贵宗真是……人才辈出啊。” “哪里哪里。” 玄一真人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人才辈出? 是啊,专出这种打家劫舍还要给自己立牌坊的人才。 “朔离这孩子,平日里就是心善。” 玄一真人干巴巴地开口:“见不得这大好河山遭人破坏,也看不得旁人走上歧途。” “想来是觉得萧小友乃是可造之材,不忍他就此沉沦,故而才……出手规劝。” “对对对!是规劝!是提点!” “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啊!” 周围的长老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一时,什么“道心通明”“少年英杰”“正道楷模”之类的词汇不要钱似的往朔离头上砸。 那场面,活像是一场临时的“朔离夸夸大会”。 而坐在最高处的那位白衣剑尊,墨林离,也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错。” “除恶务尽,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本心。” 天元宗长老听着这些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除恶务尽? 他那天赋卓绝的大弟子什么时候成“恶”了? …… 萧无妄看着对面那个一边高喊口号,一边毫不客气地举刀劈过来的家伙,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荒谬。 他咬着牙。 “雷法·万蛇!” 数道紫色的雷蛇从地底窜出,试图阻挡朔离的攻势。 那些雷蛇由精纯的雷灵力凝聚而成,蛇身上电弧跳跃,发出骇人的“滋滋”声,张开的蛇口中是凝聚到极致的雷光。 然而现在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管是那为了布置连环雷阵而损耗的心血,还是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所带来的冲击,都已经让他的灵力大打折扣。 反观朔离—— “太慢了。” 少年大喝一声,手中那柄修长的唐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仅凭那鬼魅般的身法和纯粹的物理力量,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些扑面而来的雷蛇。 刀光闪过,其崩碎成漫天的紫色光点。 “萧道友,莫要再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朔离的身影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雷光封锁,出现在了萧无妄的面前。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三尺。 一记朴实无华的直劈,直奔萧无妄的门面而来。 那速度快得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萧无妄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所有防御性的法术,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原始的反击方式。 男人猛地向后仰身,堪堪避过那几乎要削掉他鼻尖的刀锋,同时右腿借着这股后仰的力道,自下而上,狠狠地踹向朔离的胸口。 他的靴子在出腿的瞬间亮起刺目的雷光,显然是灌注了他残存的大半灵力。 这一脚,又快又狠。 朔离本可以躲开,只要稍微侧身,或者用刀柄格挡。 但她没有。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裹挟着雷光的脚在自己视野里迅速放大,然后重重地印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轰——” 恐怖的力道在接触的瞬间爆发。 一股巨力从胸口传来,少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狠狠地撞在了十几丈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铁木树上。 “咔嚓——” 那棵坚硬如铁的古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干从中间断裂开来,轰然倒塌。 “咳……” 朔离顺着断裂的树干滑坐在地,她捂着胸口,看似狼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而另一边,一脚成功将人踹飞的萧无妄并没有追击。 他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急退了数十丈,迅速与对方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没有因为这看似成功的反击有半分喜悦,反而脸色愈发凝重。 那只踹中朔离的右腿,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一种酥麻刺痛的感觉从脚踝处传来,仿佛那一脚不是踹在了人的胸膛上,而是踹在了一块烧红的万年玄铁上。 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朔离刚才那一刀。 刚刚那一刀,看似是冲着他的要害来的,但萧无妄清楚地感觉到,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对方手腕有个微小的偏转。 ——那只是试探。 那个家伙,根本没想过要一刀解决他。 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看看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可即便只是试探,那刀锋上裹挟的纯粹力量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萧无妄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的反应再慢上一点,就直接退场了。 这真的是元婴初期的修士能拥有的力量与速度? 就算是墨林离的亲传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右腿传来的麻痹感,手中的雷剑重新举起,剑尖遥遥指向那个正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的少年。 不能再让她近身了。 “你很强。” 萧无妄的声音沙哑。 “不愧是剑尊首徒。” 朔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情狼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咳……咳咳……” “可恶,难道是我大意了吗?” “……?” 大意了? 然而不等萧无妄从这股茫然的情绪中回过神,对面的“伤患”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好厉害的雷法……” 朔离用手背擦去嘴角那抹自己逼出来的血迹,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名为“斗志”的火焰。 “不愧是天元宗的首席,果然有两把刷子。” “但,这点伤,还不足以让我放弃心中的正道!” 少年扶着旁边那棵断裂的树干,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棵宁折不弯的青松。 “邪不胜正,自古皆然!” 朔离单手将那柄沾染了尘土的唐刀横于胸前。 “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道’!”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消失。 那副前一秒还病恹恹仿佛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朔离已然到了萧无妄的左侧。 刀光如练,悄无声息,直奔他的肋下而去。 “你!” 萧无妄心头大骇,根本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何能瞬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 他凭借着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脚下雷光一闪,强行扭转身形,手中的雷剑向上一撩,试图格挡。 “叮——” 刀剑相击,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萧无妄虎口发麻,手臂一沉,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而朔离却得势不饶人。 一击不中,她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般连绵而至。 刀劈,刀砍,刀撩,刀刺。 每一招都是最基础的刀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柄唐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凶兽,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着萧无妄的周身要害招呼。 萧无妄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势打得节节败退。 他被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雷剑,勉强护住周身要害。 剑身上缠绕的雷光在与那一次次刁钻狠辣的刀锋碰撞中不断被削弱,发出阵阵哀鸣。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元婴中期的雷修,以攻伐狂暴着称。 而对方只是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为何在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上,能将他压制到如此地步? 更让萧无妄感到憋屈的是,对方一边用那快得让他几乎看不清的刀法疯狂攻击他,嘴里还振振有词。 “萧道友,你看你这剑法,戾气太重!” “铛!” “应当沉心静气,人剑合一!” “铛!” “还有你这步法,虚浮无力,下盘不稳!” “铛!铛!铛!” “……” 萧无妄简直快要气疯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个同阶修士进行生死搏杀,更像是在被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摁在地上进行惨无人道的“教学”。 偏偏他还无力反驳。 在这短短几十个回合的交锋中,朔离竟仿佛完全看穿了他所有的剑招路数,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预判到他下一个动作。 要么是抢在他出招前封死他的路线,要么就是专攻他剑招轮转中最滞涩的那一处破绽。 而在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青石之后,旁观了全程的赤霄,稚嫩的小脸上,已经从最初的呆滞,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手里那包瓜子早就被捏成了粉末,混着泥土,惨不忍睹。 这个蠢货。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前一刻还在那演得跟真的一样,下一秒就生龙活虎得仿佛刚才吐血的是另一个人。 而且这种打法…… 赤霄看着场中那个一边倒的战局,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她还完全没有动真格。 就在赤霄思索之时,场中的战局再次发生了变化。 “雷印·缚!” 久守必失,萧无妄深知这个道理。 在又一次被朔离一刀逼退,险些被削掉半只耳朵后,他终于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一丝空当。 他猛地一咬舌尖,逼出一口血喷在剑身之上。 紧接着,他左手掐诀,朝着朔离的方向虚虚一按。 “嗡——” 朔离只觉得脚下一沉,一个极其复杂的紫色雷电法印在她脚下瞬间成型。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那些刚才被萧无妄的雷剑或者拳脚触碰过的地方,同时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一道道细小的紫色雷印在她皮肤上浮现出来,如同活着的纹身,散发着麻痹的电光。 某股强大的束缚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四肢,让她的动作瞬间变得迟滞起来。 “哈……” 萧无妄剧烈地喘息着,体内的道基不断地修复着他被朔离锋利刀气所割裂的躯体。 这是他的本命神通——【雷罚印记】。 每当他的攻击触碰到敌人,就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枚不可见的雷电印记。 这些印记平时毫无作用,但一旦积累到足够的数量,他便可瞬间引爆,产生各种不同的效果——束缚,重创,甚至直接引动天雷。 “朔离,你败了。” 萧无妄看着那个被雷光缠绕,动作变得缓慢的身影,咽下一口血。 “若是你现在交出积分……” “败了?” “不,我不可能败!” 一声热血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叙说。 朔离面色“坚毅”,边说着,为了营造气氛,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算被你用如此厉害的神通控制又如何?” “就算我身处险境——” “……” “……” 空气突然安静。 萧无妄瞪大了眼。 他…他的神通居然没有能够控制住她—— 朔离往前迈出的那只脚还悬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先是看了看自己脚下那道依旧闪烁着雷光却对她毫无束缚作用的法印,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表情已经从“胜券在握”转为“我是谁我在哪”的萧无妄。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那个……” 少年极其自然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脚,脚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仿佛想把刚才踩出的那个脚印给抹掉。 她清了清嗓子,那副大义凛然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重新换上了那副懒懒的模样。 “咳,意外,纯属意外。” 少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萧道友这神通太过高深莫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脚自己动了,不受控制,不受控制。” 萧无妄:“……” “你……” 萧无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引爆身上所有的雷印,跟这个无赖同归于尽。 但理智终究战胜了冲动。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无论是在实力上,还是在……脸皮的厚度上。 “我认输。” 萧无妄松开了紧握着雷剑的手,那柄通体缠绕着电光的紫色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认了。 “哦?这就认输?” 朔离脸上是明显意犹未尽的失望神色。 “不再挣扎一下了?比如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的?或者爆个种,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 “积分令牌在此,悉听尊便。” 第411章 无耻 “爽快。” 朔离打了个响指。 那种失望的表情收敛得极快,就像是从来没在她脸上出现过一样。 少年手腕一翻,一枚空白的青玉令牌便出现在指尖。 “既然萧道友如此深明大义,知道自己这积分来路不正,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保管了。” 她一边说着,也没见有什么顾忌,直接走到萧无妄面前,伸手从他那已经有些颤抖的手里接过令牌。 灵力一吐。 “嗡。” 金色的数字流光溢彩,毫无保留地从紫色令牌中倾泻而出,尽数灌入那枚青玉牌里。 【获取积分:一千四百二十。】 “啧啧。” 朔离看着自己腰间那块数字疯狂跳动的令牌,满意地点点头。 加上之前在林子里“捡”的和从柳依他们那儿“收”的,现在的总积分已经突破了三千大关。 “谢了啊,萧老板。” 少年拍了拍萧无妄那还在冒烟的肩膀,顺手还没忍住,在那被烧焦的布料上捻了一下,捻下一撮黑灰。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再联系我。” 萧无妄:“……” 对方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那种被强行灌了一大碗馊鸡汤的恶心感还在胸口翻涌。 他死死地盯着朔离,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骂点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 技不如人,又被对方那种诡异的手段克制,这脸今天是丢尽了。 “山不转水转。” 萧无妄的声音沙哑。 “朔离,今日之败,我记下了。但你那种无视雷法的手段……” 他抬起头。 “若是有朝一日让我破解了这其中关窍,定会再来向你讨教。” “好说好说。” 朔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早就在霜华的提醒下察觉到了对方的神通,然后提前布了一层厚厚的灵力护体吧? “随时欢迎,不过下次带灵石来,太少了我不接单。” 随着积分彻底清零,那道熟悉的柔和白光再次从天而降。 萧无妄的身影在光柱中渐渐变得虚幻。 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深深地看了朔离一眼。 “青云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光影破碎,这位天元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带着满腹的憋屈退场了。 “呼——” 林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朔离长出一口气,她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那块还热乎着的焦土上,手里抛着满当当的青玉令牌,脸上笑开了花。 “发了发了,坐等公布啊,这谁还能有我多?” “……你这家伙。” 身后传来一道极其嫌弃的声音。 赤霄不知何时已经从那块青石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朔离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满嘴“正道”“大义”现在却在那洋洋得意的家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这脸皮到底是拿什么做的?刚才那些话,你自己听了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 朔离偏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赤霄冷哼一声。 肺腑之言? “无耻。” 小魔君极其精准地吐出两个字。 “夸我呢。” 朔离把那青玉牌子往腰间一挂,手撑着还带着余温的地面就站了起来。 少年没脸没皮的笑着,伸手就想去揉那颗脑袋。 赤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步,一脸警惕地瞪着那只脏兮兮的手。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小魔君嫌弃地皱着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虽然破损但好歹还算干净的短打,又看了一眼朔离那一身从煤窑里滚出来的造型。 “你自己不嫌脏,别带上我。” “啧,真难伺候。” 朔离也不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顺势转了个弯,极其自然地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两把。 “行行行,不动你,瞧你那金贵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谁家少主呢。” “我本来就是!” “哦?你是赤霄的儿子?” “……?” 赤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朔、离。” 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家伙嚼碎了咽下去。 “你是得失心疯了吗?我说了,我是赤霄本人!本人!” “我还需要给谁当儿子?你这眼睛要是没用,我不介意帮你挖出来。” 某人懒得看他,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是赤霄?我还是墨林离呢,别天天意淫了,清醒点。” “……” “好……很好。” 小魔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满脸写着“快来瞻仰未来第一人”的人。 他在心里那个早已写满了名字的小本本上,又狠狠地添上了几笔新的。 【第七百三十四条:朔离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账,居然敢当面侮辱我,把我当成我的儿子!】 【第七百三十五条:无视我的坦白,把魔君的誓言当成疯话!】 【第七百三十六条:居然又不理我……对本君视若无睹,态度极其敷衍,简直不可饶恕!】 【此仇不报……】 小魔君磨着后槽牙。 等着吧。 等到了传送阵前,等到了这万妖岛的核心区域,那里空间屏障最弱,他的本体就会撕裂空间而来。 到时候…… 赤霄眯起金色的竖瞳,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幕“复仇”的大戏。 那时的他,不会是在修真界分身时被她欺侮使唤的“煤炭”,也不是她在凡界时惊鸿一瞥的幻影。 ——而是货真价实的四大魔君之首。 哪怕不发一言,光是那份压迫感就足够让这个蠢货明白,之前的“煤炭”是多么荒谬的称呼。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惩罚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 把她吓哭? ——那个画面刚冒出来就被赤霄否决了。 朔离这混账估计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会笑着问你刀卖不卖,想看她哭比登天还难。 那是……让她跪下求饶? 好像也差点意思。 那他就要…… 赤霄的喉结动了动。 他就要伸出手,捏住那张总是说不出好话的嘴,或者……更过分一点,掐住她的脖子? 不,那样太便宜她了。 应该是用尾巴。 用那种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人死死缠住,就像刚才在树林里那样,但是要更紧,更密不透风。 然后再…… 思维一旦开始跑偏,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 小魔君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从“残忍的报复”滑向了某种极其诡异的画面—— 修长的脖颈在他手中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的血管跳动得是那么诱人,还有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清冽气息…… 要是能再咬一口…… 哪怕只是轻轻蹭一下那个伤口…… “轰——” 一股无名的热气毫无预兆地从脖子根窜了上来,瞬间烧红了赤霄的整张脸。 他在想什么?! 他是要去震慑!去恐吓!去让她后悔莫及! 谁要去……去咬她脖子了?! 第412章 第四名 “当——!!” 就在赤霄还在那自顾自地幻想时,一道熟悉的钟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在这片狼藉的焦土上空炸响。 “来了来了!” 朔离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盯着头顶那片逐渐扭曲的虚空,就像是个守在彩票开奖现场的老赌鬼。 “三千一百三十五分!” 少年极其自信地拍了拍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青玉令牌。 “这把稳了,真的稳了。” “这要不是第一,我把我这把小竹当场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得瑟地冲旁边的小魔君挑了挑眉。 “煤炭,看着点啊,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富甲一方’,什么叫‘断层出道’!” 【积分总榜·第三轮实时】 朔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即将出现的第一行。 金光流转,名字显现。 第一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伍仟肆佰贰拾 (5420) “……?” 某人眨了眨眼。 她有些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几分,甚至伸出手试图去抠那个光幕上的数字,仿佛那是粘上去的一块脏东西。 五千……四百? “多少???” 五千多分?! 这是人能打出来的分数? 她刚才拼死拼活,又是演戏又是挖坑,还要加上萧无妄那个“好心人”送的大礼包,满打满算也才堪堪三千出头。 五千哥这是干什么了?他是把这岛上的妖兽灭族了吗?还是说他开了什么一刀九九九的外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赤霄很快回过神,在旁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看着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更多的是看到朔离吃瘪后的畅快。 “我说什么来着?” 小魔君凉凉地开口:“某些人要是少花点心思在那些歪门邪道上,多去杀几只妖兽,也不至于被人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朔离没理会他的嘲讽,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 “五千哥是变态,咱们不跟变态比。” “第二也行,第二也很威风了。” 她满怀希望地将视线往下移了一行。 第二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肆仟零捌拾 (4080) “咔嚓。” 朔离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林大小姐? 四千分? 她到底干了什么?是雇了一群打手帮她刷分吗?还是说她有什么钞能力可以直接买积分? 稳住。 没事,还有第三。 前三也是很有排面的,毕竟这次参赛的天骄这么多。 第三名:洛樱(青云宗)—— 积分:叁仟陆佰伍拾 (3650) 洛……洛师妹?! 朔离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少年虚弱地扶住了旁边那棵没被完全炸断的树干,眼神涣散。 “气运之子就这么不讲道理吗?难不成她是走路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一堆妖丹砸晕了?” 连续三次暴击。 朔离看着前三名那清一色的“青云宗”三个字,本来应该感到宗门荣耀的她,现在只觉得这三个字无比的刺眼。 合着大家都在偷偷努力,只有她一个人在沾沾自喜地捡破烂? 视线再往下挪。 第四名:朔离(青云宗)—— 积分:叁仟壹佰叁拾伍 (3135) “……”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息。 “噗嗤。” 赤霄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呀,这就是你说的‘巨款’?” 小魔君故意学着朔离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地重复道:“‘坐等公布’?‘谁还能有我多’?哈哈哈哈……” “这第四名……确实是很‘稳’啊。” 朔离没理他,唉声叹气的往后继续看。 第五名:顾清寒(散修)—— 积分:贰仟捌佰玖拾 (2890) 可恶,这么接近吗?! “……” “喂。” 赤霄有些不耐烦地伸出脚尖,在朔离的小腿骨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你还真打算在这把那把破刀给吃了?” “……滚。” 朔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腰。 “吃什么吃,没听说过那是修辞手法吗?修辞!” “还有,第四也很好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第一名那是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盯着聂予黎,想把他拉下马;第二名林师姐那是世家子弟,得端着架子;第三名洛师妹那是气运之子,要拯救世界。” “只有这第四名!” 朔离掷地有声。 “进可攻,退可守!” “既有实力的证明,又不至于太招摇惹人眼红。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之道,这叫……战术性低调!” “低调,我看你——” 朔离直接一拳打到了发出嘲讽的赤霄头上。 “朔离,你敢打我?!” 小魔君捂着脑袋跳脚。 “打你怎么了?” 少年慢条斯理地收回拳头,微微弯腰,视线与那个炸毛的家伙齐平。 她含着笑:“怎么,你有意见?” “嗯?” ——一个戏谑的音节。 二人四目相对。 此时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赤霄能数清她眼睑下细密的睫毛,近到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着彼此的空气。 那股青草与硝烟混合味道的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气管一路烧到了心底。 赤霄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地一声断了。 他僵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够柔美,不够惊艳,不够俊朗。甚至因为刚才那场不要命的搏杀和做作的演技,脸颊上还沾着不知道哪来的灰,看上去脏兮兮的。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 里面没有什么名为“情谊”的水光,更谈不上什么旖旎。只有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得逞后的狡黠,以及纯粹得近乎残酷的坦荡。 真可恨。 真该死。 一定是这个分身太弱了,连带着神魂都变得软弱可欺。 或者是之前为了救这个蠢货消耗了太多本源,导致后遗症又在作祟。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张满是灰尘的脸看起来那么顺眼? 不然他怎么会有一瞬间—— 觉得自己喜欢她? 第413章 锁链 “砰——” 赤霄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双手猛地推在对方凑过来的肩膀上,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那块微烫的青石才堪堪停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股子热气根本压不下去,反而因为这个动作窜得更欢了,顺着脖颈一路烧上了耳根,连带着眼前都有些发晕。 疯了。 真的是疯了。 他堂堂魔君,居然会被一个满身泥灰,一直欺侮他的家伙弄得……心慌意乱? 一定是刚才靠得太近了。 或者是这具该死的分身太容易受到惊吓。 对,就是惊吓。 这个蠢货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刚才那突然凑过来的一下,换谁都会被吓一跳的。 小魔君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找着借口,试图把那种名为“悸动”的情绪从脑子里给踹出去。 他死死地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再去看朔离的眼睛。 “……离我远点!” 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威慑力,赤霄还故意板起脸,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神情,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刚才碰到朔离肩膀的掌心。 “一身的汗味和土味,脏死了。” 朔离被推得晃了一下,满头问号。 “讲究还挺多,得,我用灵力清一下。” 她指尖灵光一闪而过,淡蓝色的水灵力顺着她的衣摆向上蔓延。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些因为刚才那场毫无形象的厮打而沾染的泥灰与碳粉都被一扫而空。 原本灰扑扑的青云宗弟子服重新变回了清爽利落的青色,连带着那头有些散乱的黑发都变得顺滑了几分,发尾微微湿润。 少年甩了甩袖子,极其满意地转了个圈。 “行了吧?煤炭大爷?” 朔离凑近了些,把自己那只刚变干净的袖子伸到了对方面前晃了晃。 “闻闻,香不香?” “……也就那样。” 某龙别过脸去,耳根那抹可疑的红色还没褪下去。 “一股子穷酸味,比不上魔宫里的千年龙涎香。” 那条黑色的龙尾巴却极其不争气。 它悄悄地从赤霄的衣摆下面探出个尖来,趁着主人不注意,试探性地想去蹭那截袖子。 “啪。” 赤霄眼疾手快,反手一巴掌就把那玩意给摁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把自己这条不知羞耻的尾巴给剁了。 朔离则挑了挑眉。 “哟,还龙涎香上了?妄想症什么时候治一治啊?” “——你!” “切。” 少年转过身,没再理会那个勃然大怒的家伙,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积分。 那一个个金光闪闪的数字此刻正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她心里直痒痒。 五千四百二。 四千零八。 三千六百五。 朔离盯着手里那块青玉令牌,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第四名。 哪怕她刚才说得再怎么好听,什么“战术性低调”,什么“进可攻退可守”,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不爽。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进的岛,凭什么别人就能在那大杀特杀,积分涨得比喝水还快,而她还得在这辛辛苦苦地“劫富济贫”。 “霜华。”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干嘛?”】 霜华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个积分榜,这会正憋着笑呢。 【“怎么,你也知道急了?刚才不是还说什么‘第四挺好’吗?我看你这会儿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少废话。” 朔离直接无视了某剑灵的嘲讽。 “干活了。” “把那个地图给我放大点,现在我就要去内层。” 【“哦……”】 ……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穿过了这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树林。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算茂密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铁荆棘”的古怪植物。 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白色,藤蔓上长满了倒刺,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封死了大部分前进的道路。 “这什么烂藤蔓。” 朔离停下脚步,随手用小竹挑开一根横在面前的带刺藤蔓。 那藤蔓在被刀锋触碰的瞬间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火星四溅。 “连棵稍微名贵点的灵草都没有,全是这种没用的废柴。” 少年一边抱怨着,一边还不忘眼疾手快地弯腰从路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块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矿石。 “下品赤铁矿?算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赤霄走在后面,看着那个连路边石头都不放过的家伙,嘴角抽搐。 “你是穷疯了吗?” 他实在没忍住开口:“这种东西其他修士铺路都嫌硌脚,你居然也要?” “你不懂。” 朔离头也不回地把那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矿石塞进储物袋。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正道天骄,而你是只能被当成‘灵宠’的小煤炭。” 她转过身,用刀鞘敲了敲赤霄的肩膀,语重心长。 “这叫资源整合,叫积少成多。再说了……” “这万妖岛可是个无主的宝地,不拿白不拿。等出去了这些东西哪怕卖废品也能换几块灵石买糖葫芦吃。” 赤霄:“……” 这人的追求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就在两人斗嘴间,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一道如同天堑般的巨大峡谷横亘在眼前。 那峡谷足有百丈宽,深不见底,下方黑雾缭绕,隐隐有兽吼声传出。 唯一的通道是一根横跨两岸的巨大锁链,上面生满了斑驳的铜锈,在大风中微微晃动。 【“第四层的入口就在对面。”】 霜华的声音响起。 【“不过小心点,这底下有东西。”】 【“还有——”】 就在那横贯两岸的青铜锁链正中央,三道身影正随着锁链的剧烈晃动而起伏不定。 正中间那个一身白衣胜雪,在这昏暗的背景下醒目得像是夜空中的冷月。 站在正中间的女修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手中的子母剑并未出鞘,单手负于身后,稳稳地站在晃动不止的锁链上。 —正是林会琦。 而在她前后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灰褐色劲装的男修。 这两人身上的灵力波动不弱,也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此刻正一人持枪、一人握剑,将林会琦夹在中间。 第414章 凝 深渊之下是翻滚不休的黑色浓雾,其中偶尔传出几声尖锐凄厉的风啸,像是无数冤魂在谷底哭嚎。 没有任何飞鸟敢从这就连光线都被吞噬的裂隙上空掠过。 ——此地禁飞。 这道死命令般的规则被烙印在这片空间的每一寸空间之中,即便是元婴大圆满的修士,在此地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用双脚丈量脚下这条唯一通路。 此时,林会琦就站在这根摇摇欲坠的生命线上。 她没动。 一身素白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几缕墨黑的发丝挣脱了银簪的束缚,凌乱地拍打在她的脸颊上。 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得近乎漠然地注视着前方。 在那个方向,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一名灰袍男修。 他的状况看起来可比这位狼狈太多了。 身上那件质地不俗的法袍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每一道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深可见骨,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 手里握着的玄铁长枪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灵力过度透支,有些脱力了。 另一名同样穿着灰袍的持剑男修则在林会琦身后,半蹲在锁链上,一手死死抓着锁链边缘稳住重心。 他同样也满身是血,只是状态好得多。 “林道友。” 持枪男修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冷汗的血迹。 “这都第五波了吧?” “您这积分都已经冲到第二了,何必非要跟我们兄弟俩过不去?” “前面那么多人过去,您也收了不少过路费,这万妖岛这么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如行个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忍不住往深渊下面瞟了一眼。 黑雾翻滚,隐约能看到几双猩红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烁。 这地方本身就禁飞,一旦掉下去,虽然有传送阵保命,但也意味着彻底失去了大比资格。 他们兄弟二人一路从外层杀上来,好不容易攒了点积分,眼看着就能进核心区碰碰运气,谁知道刚过桥就被这煞星堵了个正着。 林会琦缓缓开口。 “三十三。” 清冷的声音响起,被风一吹,清晰无比地送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什、什么?” 持枪男修愣了一下。 “你们是第三十三个,和三十四个。” 林会琦似乎并没有把自己正在做的事当成什么劫掠或者刁难,语气平淡。 “这条路是我选的。” “想过去,要么赢我,要么留下积分。” 那名半蹲在后面的持剑男修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脚下的锁链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地向右倾斜了一下。 “赢你?林大小姐说得轻巧!” “谁不知道你元婴后期的修为,又是天阶道基……若是真的论起来,怕是早就有了半步化神的实力!在这破锁链上堵我们,不就是欺负我们兄弟不如你吗?” “林家也是名门正派,难道这就不怕传出去丢人?” 他是真的憋屈。 他们兄弟二人擅长合击之术,若是放在平地上,哪怕不敌林会琦,至少也能周旋一二,甚至有机会逃跑。 但这该死的禁飞领域与独木桥。 他们只要一动用大威力的术法,不仅可能会伤到自己,还大概率会弄断锁链,导致一起玩完。 面对这番指责,林会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那个持枪男修,看向了对岸那片若隐若现的森林。 “规则并未禁止据守险地。” “而且,你们身上有血腥气,很重。想必一路走来,也没少对落单的修士下手。” “既如此——” 那柄一直负在身后的长剑,被她缓缓拿到身前。 白色的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寒月纹路,随着她的动作,周围那原本就有些阴冷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虚空中凝结,随着狂风打在两人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 “那便没什么好抱怨的。”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动手!” 被逼到了绝境,持枪男修眼底爆发出一抹狠厉的凶光。 多说无益。 既然她铁了心要拿他们刷分,那就只能拼了! “我就不信,在这地方你还能施展全盛时期的剑诀!” 怒吼声中,他双手紧握玄铁长枪,最后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下一刻,长枪如龙出海,直奔林会琦的咽喉而去。 这一枪势大力沉,连周围的罡风都被这股劲气强行排开,发出破帛般的撕裂声。 与此同时,身后的持剑男修也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贴着锁链边缘急速游走。 此人剑法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此刻配合着这种极其危险的地形,更是如鱼得水。 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专门挑着林会琦必须要防守的死角钻去,直刺她的膝弯。 前后夹击。 不仅封锁了上方空间,更是锁死了下盘。 在这立足之地仅有半尺宽的锁链上,这几乎是必杀的局面。 林会琦看着那一前一后袭来的杀招,只是极其简单地,将手中那柄尚未完全出鞘的长剑,横在了身前。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一刻,持枪男修只觉得自己那势在必得的一枪仿佛捅进了一团粘稠至极的胶水里。 原本狂暴的螺旋劲气在触碰到那白色剑鞘的瞬间,竟像是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一层白色的寒霜顺着枪尖迅速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他握枪的双手。 “这是……” 他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 林会琦手腕抖动了一下。 看似轻巧的动作,蕴含着如同山岳崩塌般的力量。 “砰!” 玄铁长枪被生生震开,高高弹起。 而在那被震开的空隙中,一抹白光如同月下流萤,悄无声息地划破了黑暗。 那是她的子剑。 它绕过长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轻轻拍在了男修的手腕上。 没错,是拍。 ——用的是剑脊,而非剑刃。 “咔嚓。” 护体灵气瞬间破裂,伴随着骨裂声。 持枪男修的右手瞬间失去了知觉,长枪脱手而出,掉向万丈深渊。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攻击也到了。 那持剑男修眼见同伴受创,心中虽然惊骇,但手中的剑却并未停下,反而更加狠辣地刺向林会琦的后膝窝。 林会琦那只震开长枪的右手甚至没有收回,左手在虚空中并指成剑,向后轻轻一划。 “凝。” 一个字。 言出法随。 【神通——凝】 第415章 三十四 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狂暴至极的罡风,深渊下凄厉的鬼哭,都仿佛被某种严寒给冻住了。 时间变得黏稠。 那名持剑偷袭的男修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万年的琥珀之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柄本该如毒蛇吐信般迅捷的剑,在距离林会琦膝弯仅仅只差毫厘的地方,变得慢了下来。 剑尖上的灵光还在闪烁,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向前蠕动。 这怎么可能? 他的思维还在运转,惊骇在心底炸开,可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跟上那激荡的心绪。 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每一寸经脉里的灵力都在变得迟滞。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也太过绝望。 在这被放缓的流速中,唯有一人不受束缚。 林会琦微微侧身。 如同在闲庭信步一般,脚尖在那根剧烈摇晃的青铜锁链上轻轻一点。 白衣翩跹。 像一抹抓不住的月光,在那剑锋擦着她衣角划过的瞬间,轻巧地向后飘退了半尺。 “轰——!” 失去了目标的剑气与随之而来的神通并没有消失。 那股汇聚了元婴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可怖力量,在越过林会琦原本所站的位置后,狠狠地轰在了对岸那面灰黑色的峭壁之上。 碎石崩飞,烟尘滚滚。 坚硬如铁的岩壁上,被生生梨出了一道长达数丈的巨大沟壑,裂痕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而在这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林会琦的身影已经完成了又一次的跃迁。 她在那失控的剑气还未完全散去之时,便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 那个刚才还在持枪猛攻却被震飞武器的男修,此刻正张大嘴巴,维持着那副惊骇的表情。 而那个偷袭落空的剑修,更是还没来得及从那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整个人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完全将后背暴露了出来。 “结束了。” 林会琦手中的寒月剑挽出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将宽厚的剑身横过来。 “砰!” 剑脊狠狠拍在肉体上。 “噗——” 两名男修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灵气在那股森寒剑意的侵蚀下脆弱得如同薄纸,瞬间破碎。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在那股巨大的推力作用下,径直朝着锁链外那漆黑翻滚的深渊跌落而去。 “林会琦!你——啊!!” 绝望的嘶吼声才刚刚响起,便被深渊下那呼啸而上的罡风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两道耀眼的白色传送光芒在下坠的黑暗中先后亮起,包裹住那两道狼狈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深渊重归寂静。 林会琦手腕一翻,那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长剑极其丝滑地归入鞘中。 “三十四。” …… 在远处的灌木丛里,两个脑袋探出来。 “……哇哦。” 朔离从那丛不知名的带刺灌木后探出半个脑袋,她将头顶上几片枯黄的叶子拨开,忍不住发出了十分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声。 “看到没,煤炭。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流’。” “那两个倒霉蛋连衣角都没摸到就直接升天了,真厉害啊。” 身旁的黑发少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鄙夷。 赤霄没好气地开口:“那是寒月剑意,已初具领域雏形。若是刚才她想杀人,那两人根本撑不到现在,早就成了两具冰雕。” 说着,他极其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顶朔离的腰窝。 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元婴修士的自觉都没有,那么大个人了非要和他一个小孩挤在这只有巴掌大的空隙里。 “你能不能往那边挪挪?” “去去去,我就要在这…她堵桥干掉了三十四个啊。”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算账。 “这得多少积分?再加上刚才那两个元婴中期的大礼包……” “刷——” 就在朔离还在计算的时候,一道凛冽的破风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刚才还背对着她们站在锁链中央的林会琦,此刻已经转过了身。 她手中刚归鞘的长剑并未再次出鞘,而是连着剑鞘一同被她握在手中,精准无误地指向了这边的灌木丛。 “出来。” 两个字。 “……” 不过一息,一只煤炭就被某人从草丛里丢了出来。 第416章 组队 “啪叽。”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彻在崖边。 赤霄整个人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脸朝下着陆,在满是碎石和荆棘的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才堪堪停在距离青铜锁链不到三丈的地方。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小魔君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 他不是起不来,他是被气得两眼发黑,气血逆流,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还不如就这么脸埋在土里装死算了的念头。 他堂堂—— 算了,不说了。 赤霄深吸一口气,那股混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空气也没能压下他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怒火。 “哎呀。” 朔离从那一丛铁荆棘后面探出身子,满脸都是那种极其浮夸的惊讶。 “煤炭,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不慢,几步就走到了赤霄旁边,伸手想去把他拉起来——或者说,拎起来。 “走路都能摔跟头,还摔这么远,真是让人不省心。” 感慨着,某人抬起头,十分“惊讶”的看到了林会琦。 “这不是林大小姐吗?这么巧?” “放……” 那个“手”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朔离就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样,极其顺手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两把。 “哎哟你看你,怎么还能弄一身土。”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敷衍地帮他拍打着短打上的尘埃,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拍打一床陈年的旧棉被。 “林师姐面前也不注意点形象,真是给我丢人。” 赤霄:“……”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被拎着领子,这口气吸得有点不顺畅,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朔师弟。” 林会琦开口。 “你也到了。” 她似乎对于朔离能出现在这里,甚至比其他大多数人都要快这一点,她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是啊,这也太巧了。” 朔离把手里的小孩往地上一放,顺势还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她笑眯眯地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是真的刚发现一样,指了指那根横跨深渊的锁链。 “我本来还在想这第四层的入口在哪呢,没想到林师姐都在这‘迎接’我不久了。” 少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林会琦身后那两个缓缓消失的传送光点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刚才那一招‘寒月剑意’,啧啧,真是漂亮。” 朔离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干净利落,赏心悦目。就算是五千哥来了,估计也得夸上一句好剑法。” 提到聂予黎,林会琦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过奖。” 她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那个,林师姐啊。” 朔离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谄媚,她搓了搓手。 “你看咱们这关系……”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会琦。 “那是铁打的朋友啊。” 林会琦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既然是朋友。” 朔离终于图穷匕见,她指了指那根通往深渊对面的青铜锁链,眼神热切。 “这过路费……是不是可以免了?” “我看刚才那两个倒霉蛋好像也没交钱就被你‘送’走了,虽然方式有点激烈,但我寻思着咱们就不用那么大阵仗了吧?” “你就稍微往旁边挪挪,让我和洛师妹的灵宠过去?” 寒风呼啸。 深渊下传来的呜咽声似乎都因为这份尴尬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凄厉了几分。 半晌后,林会琦开口。 “朔离。” “哎?” “我们一起往内层走,如何?” “……?” 朔离脸上那种“遇见亲人”的热切笑容凝固了半瞬。 风从脚边的深渊下倒灌上来,把少年耳边几缕碎发吹得乱飞。她眯起眼睛,像是没听清林会琦的话。 “一起走?” “林师姐,你这话说得……” 某人欲言又止,眼神飘忽。 “不太合适吧?” 林会琦没动,她依旧稳稳地站在那根摇晃不止的青铜锁链上。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为何不合适。” “这可是宗门大比啊,是比赛,是竞争!” 朔离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们现在是对手,是敌人。见面不互砍两刀意思意思也就算了,还组队?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说我们打假赛?说我们青云宗搞黑幕?” “更何况……”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那种正气凛然瞬间切换成了市侩的精明。 “我要是跟你走了,这路上遇到的怪,积分算谁的?” “……” 林会琦思索片刻。 “你的。” 两个字,掷地有声。 “……全我的?” 朔离瞪大了眼。 “嗯。” 林会琦点头。 “我要的是前五。路上若是遇到妖兽,或是……”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之前那两人掉下去的方向。 “或是人。” “都归你。” “嘶——”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林大小姐,这分明是活生生的散财童子,是行走的人形外挂,是诸天神佛派来拯救她这贫瘠积分库的观音菩萨! 什么职业道德,什么比赛精神,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统统都是那天边的一朵浮云。 “哎呀,林师姐,你看你,这就是见外了不是?” 她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在义正言辞地拒绝,下一秒就已经满脸堆笑地往前凑了两步。 “什么分不分你的我的,朋友之间谈钱多俗气?咱们这叫……互帮互助,叫强强联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又要去捞那个站在地上的小煤炭。 赤霄早有防备,在她手伸过来的瞬间,极其敏捷地往旁边一跳。 “我自己会走!” 他是真的受够了被这家伙当成麻袋拎来拎去了。 “行行行,你自己走。” 朔离也不强求,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林会琦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师姐,既然都说好了,那咱们就……出发?” “这风怪大的,吹多了容易生病——我是说,对皮肤不好。” 林会琦没理会她后面那句胡言乱语。 她转过身,那一袭白衣在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度。 脚尖轻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顺着那根晃动的锁链向前飘去。 朔离紧随其后。 刚一踏上那根青铜锁链,一股极强的失重感便从脚底传来。 锁链不仅在左右摇晃,表面还因为常年经受罡风的吹袭而变得湿滑无比,再加上那种时不时从深渊下窜上来的阴冷气流。 普通人要是站上去,怕是连腿都要吓软。 但朔离显然不是普通人。 她踩在锁链上,身体随着铁索的起伏而极其自然地摆动,就像是本来就长在上面的一样。 “我说煤炭,你行不行啊?” 她懒洋洋地往后喊了一嗓子。 “这底下可深着呢,要是掉下去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跟在最后的赤霄身形一僵。 “闭嘴。” 小磨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虽然嘴上凶狠,但小魔君的动作却很诚实——或者说,是被迫诚实。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根滑腻腻的青铜锁链,那种脚下只有无底深渊和罡风呼啸的感觉,哪怕是他也不由得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朔离也不再逗他,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前面的林会琦。 铁索横江,风声猎猎。 下方的黑雾翻滚,时不时有一两只奇形怪状的飞行妖兽从雾中冲出,试图攻击索上的人,却还没靠近就被林会琦身上那股凛冽如寒冬的剑意直接冻成了冰坨子,笔直地坠落下去。 “啪嗒。” 又一只不开眼的一阶妖蝠变成了冰块掉下深渊。 朔离看着那坠落的轨迹,颇为遗憾。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林师姐,下次能不能别冻得那么快?好歹给我留个尸体,那一阶妖丹也能换半块下品灵石呢。” 前面的白衣女子并未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那是垃圾。” “……” 朔离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垃圾也是资源”,就听见林会琦再次开口。 这次的话题有些突兀—— “子轩,他如何了。” 第417章 道侣标准 朔离愣了半瞬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谁。 “哦,你是说刘少啊。” 少年把小竹扛在肩上。 “还行吧,就是可惜这次没能来,少了个……咳,我是说,挺遗憾的。” 她本来想说少了个移动钱包和劳动力,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 “他还是金丹后期呢,没拿到门票。” “嗯。” 林会琦淡淡地应了一声。 “意料之中。”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丁点作为长姐的惋惜或者是担忧。 “资质尚可,心性不足。” 林会琦的声音被罡风切割得有些破碎,却依旧冷硬。 “之前他的意气用事让他付出代价,如今只能结成地阶金丹,修行速度自然慢了下来。这次大比即使来了,也不过是平添耻辱。” 朔离耸了耸肩,没接话。 这林家姐弟俩相处的模式她向来是看不懂的。 一个别别扭扭,一个冷得像冰块。 话题聊到这儿,似乎就该终结了。 毕竟按照朔离对林会琦的了解,这位冰山美人能主动问一句弟弟的近况已经是破天荒了,指望她再那说些什么……那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这一次,她显然又预判错了。 锁链晃动得更加剧烈。 两人已经走到了这峡谷的正上方,四周的风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林会琦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这一停,朔离也不得不跟着来了个急刹车,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 “怎么了?是不是前面有怪?!” 朔离瞬间警觉起来,满脸写着“积分在哪”。 林会琦转过身。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朔离。 “……林师姐?” 少年往后缩了缩脖子,干笑着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你觉得林家如何?” “啊?” 朔离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林家挺好的,世家之首,家大业大,灵石多得能拿来砸人。” “怎么,林师姐是想邀请我去林家做客?那我可得提前预定,上次那道清蒸灵鱼必须得有,还有那个什么百花酿……” “若是你愿意,林家的资源,可以为你倾斜。” “哈?” 这又是哪一出? 之前在白玉城不是已经给过客卿长老的令牌了吗?这林大小姐怎么又要送钱? “林师姐,你这……” 朔离搓了搓手,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得装一下矜持。 “无功不受禄啊,这也太客气了。” “我有一个问题。” 林会琦没理会她的客套,直接抛出了下一个重磅炸弹。 “你……喜欢什么样的道侣?” “……” “……” 朔离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一脸认真的白衣女修,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来一团浆糊,转都转不动。 道侣……? 这是能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问出来的问题吗? 朔离还没缓过神来,跟在后面的赤霄先遭了秧。 小魔君原本走得好好的,正竖着耳朵偷听前面的动静呢,结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从锁链上栽下去。 “什么?!” 赤霄手忙脚乱地抓住锁链,把自己像个挂件一样挂在半空中,那双金色的竖瞳瞪得溜圆。 这林会琦是不是不大对劲? 在这危机四伏的大比,在这万丈深渊之上,她居然在问择偶标准?! 而且,还是问朔离的…… 赤霄的视线忍不住往前飘,死死地钉在那个背影上。 他心里一边骂着“荒谬”“可笑”,一边那耳朵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 ……那个蠢货,会有什么标准? “咳、咳咳咳!” 朔离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把自己给拽了回来。 她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那张平日里哪怕面对墨林离都能面不改色的厚脸皮,此刻竟也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名为“懵逼”的神色。 “那个,林师姐……” 少年伸手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马尾,眼神乱飘。 “你是不是,那个,被刚才的风吹得有点头晕?” “或者是刚才打架太累了,产生的某种……幻听?” “我没有幻听,我很清醒。” 林会琦打断了她。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回答便是。” “……” 朔离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算什么,修真界新型相亲? 还是说这是一种新型的精神攻击,想通过这种无厘头的问题让她道心崩溃,然后趁机独吞积分? “这个嘛——” 她干笑了两声,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编造出一个既能糊弄过去又不至于太得罪这位大金主的答案。 择偶标准…… 她上辈子除了跑到前线打打杀杀就是做实验,唯一打交道的人除了老板就是哥哥,哪有什么择偶标准? 如果非要说的话—— “呃,其实我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朔离开始胡扯。 “一定要说的话,得有钱吧?” 少年试探性地抛出了第一个条件,也是她目前最为看重的一个。 “毕竟我这个人穷惯了,花钱又大手大脚的,还要养一大堆……咳,养家糊口。这要是没点家底,哪经得起我霍霍?” 林会琦点了点头。 “钱,我有。” “林家资产,即使是庶子也能分得一座灵矿。若是我想,白玉城半条街都可以买下。” “……” 朔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该死的有钱人。 “那个,光有钱也不行啊。” 她眼珠一转,又开始瞎编。 “还得话少!” “对,话少这点很重要。” “我这人最烦别人在我耳边嗡嗡嗡的,跟只苍蝇似的。最好那种一天不说三句话,有事说事没事闭嘴的。” 林会琦再次点了点头。 “我平日话不多。” “……” 朔离有点慌了。 这林大小姐怎么看都像是来真的啊? “不不不,还有最重要的!” 少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甚至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能太麻烦!” “真的,我最怕麻烦了。那种动不动就要我哄,动不动就要我陪……” “最好是那种……呃,那种平时不用见面,各过各的,只在关键时刻比如——我有难了或者缺钱了能出来救个场,完事了各自安好的。” “互不打扰,相敬如宾!” 朔离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这哪里是找道侣,这分明是在找个不用发工资还能随时提款的自动取款机加高级保镖! 这种条件,这世上除了傻子谁会答—— “我明白了。” 林会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我陶醉。 她微微垂下眼帘,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白衣女修站在那里,像是在认真思考一道极其深奥的剑道难题,眉头微蹙,手指轻微地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朔离。 “这并不难。” “?” 朔离脚下一滑,这次是真的差点掉下去了。 她抓着锁链,满脸惊恐地看着林会琦。 “林师姐,你清醒一点!我说的可是……” “我也只有剑。” 林会琦像是没听到她的崩溃,自顾自地说道。 “平日练剑、闭关,亦需清净。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若你需要,林家资源可为你所用。若你有难……” 手中的寒月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只要传讯,我必到。” “……” 风呼呼地刮着。 朔离彻底没话说了。 而在两人身后的赤霄,他挂在锁链上,双手死死地扣着那些生锈的铜环。 小魔君的脸上,那是一种混杂了极度震惊、无语、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的复杂表情。 有钱? 他身为魔君,整个黑龙渊都是他的,天材地宝堆起来能把清溪谷给埋了! 话少? 他平日里高坐王座,若是心情不好,几年都可以不说一句话。 不麻烦? 笑话,他独来独往惯了,何曾需要别人来哄? 至于救场…… 赤霄那双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想起了凡界,想起了那滴心头血,还有他先前给的护心鳞—— 这…… 这听起来…… 怎么每一样,都像是在说他?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在赤霄的心底冒了个头。 难道……这个蠢货其实…… 其实是在暗示什么? “啪。” 赤霄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风中显得有些突兀。 前面那两个“相谈甚欢”的人同时回过头来。 朔离:“?” 林会琦:“?” 第418章 这简直就是—— 朔离盯着小魔君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向林会琦。 “看吧,林师姐。” 少年语气沉痛。 “这这地方肯定有问题,不仅能让人产生想要找道侣的幻觉,还能把好好一孩子逼得自我攻击。” 她摇了摇头,满脸的惋惜。 “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过桥吧,不然一会我也该扇自己了。” 林会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挂在锁链上的孩子。 “嗯,你的话,我记下了。” “……” 朔离脚底抹油的动作僵了一下。 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 记下她那个“人傻钱多话少速来”的奇葩标准了? “那个……林师姐,其实我也没那么……” “走吧。” 白衣女修没有给她反悔或者解释的机会。 林会琦转过身,手中连鞘的长剑轻轻一荡,整个人便顺着狂风的方向朝着对岸飘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前面有人,积分不少。” “!” 一听到“积分”两个字,朔离刚才还满脑子的纠结与尴尬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道侣?什么标准? 都不重要。 “哎!林师姐等等我!给我留两个!” 朔离立刻来了精神,把小竹往身后一背,脚下一蹬,嗷嗷叫着就追了上去。 只留赤霄一个人还孤零零地挂在风中凌乱。 走了? 这就走了? 既没问他为什么打自己,也没继续刚才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话题。 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该死。” 赤霄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把朔离那个逐利的蠢货骂了一百八十遍。 亏他还在这里心如乱麻… “……等等我!” 小魔君愤愤地追了上去。 …… 观礼台上,风过无痕。 云台上静得有些诡异。 几只路过的仙鹤似乎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扇着翅膀绕开了这片区域,只留下几声清越的鹤鸣。 “咳。” 也不知是谁先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仿佛被冰封的死寂。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各位大能,此刻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原本绷紧的表情瞬间丰富多彩起来。 有的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有的端起茶盏掩饰嘴角那一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还有的干脆捋着胡须,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林家主,好福气啊。” 开口的是万兽山庄那位女庄主。 “令爱平日里看着清冷出尘,不染凡俗,没想到这眼光却是极好。” 女庄主笑着。 “这等直抒胸臆的魄力,颇有您当年风范!看上了就直说,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坐在左侧首位的中年男子闻言,原本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那是林家的现任家主,林震。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深紫色家主袍,平日里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此刻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有点尴尬,有点无奈,但更多的……居然是一种诡异的自豪。 “哪里哪里。” 林震放下茶盏,干咳一声。 “小女自幼醉心剑道,不通世故,这番话……实在是太不知羞了些。” 嘴上说着不知羞,可他眼角眉梢都要飞上天去了。 林震对于自家孩子的算计清清楚楚。 在很早之前,他们就已开始押宝拉拢朔离了,现在这个情景也是早有预料。 且不说少年那惊人的天赋,光是“剑尊唯一的亲传弟子”这一个身份,就足够让整个修真界任何一个世家抢破头。 这孩子性格虽然跳脱了点,但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而且……刚才那择偶标准,简直就是照着他女儿说的! “林家主过谦了。” 旁边天元宗的长老接话。 “这朔离刚才不是说了吗?‘有钱’‘话少’‘不麻烦’。” “这普天之下,除了令爱,还能有谁更符合这三个条件?” “我看也是。” 另一位长老附和道。 “而且还有令爱那句‘只要传讯,我必到’。” “各位,你们听听,多深情啊!这要不是早有情谊,谁能说出这种话来?” 一时间,整个观礼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该送什么贺礼才能在剑尊面前露个脸。 第419章 不如我的人 “咔嚓。” 一声脆响。 正交谈着的众人只觉得背脊一凉,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寒源的中心移去。 墨林离神色淡漠。 银白的眼眸微垂,视线似乎落在手中的青瓷茶盏上,又似乎穿透了瓷釉,落在了某种虚无的远处。 他那戴着戒指的手正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掌心之下,那块即使是化神修士全力一击都未必能留下痕迹的扶手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纹路。 ——“咔嚓”声就是从此传出的。 笑声戛然而止,没有人再敢说话。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短短几息,也许过了漫长的一炷香。 那面巨大的水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尴尬气氛,画面闪烁了一下,十分识趣地从那两个还在讨论“择偶标准”的身影上移开,转而切到了另一处正在激烈搏杀的战场。 “轰隆——” 水镜中传来一声巨响。 聂予黎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手中长剑挥洒出万千剑光,将一头元婴后期的妖兽斩于剑下。 剑意凛然,气势恢宏。 “咳……好剑法!” “不愧是玄一你的亲传弟子,这青云剑法已有了几分你当年的神韵啊!” “是啊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正道风范!” “看这利落的身手……” 众人纷纷将话题引向了画面中的聂予黎,试图用那些略显夸张的赞美声来掩盖刚才那让人窒息的死寂。 热闹的气氛虽然有些生硬,但终究是重新流动了起来。 大家都在刻意地忽略主位上那位还在不断散发冷气的大佛,也没人敢再去提刚才那什么“道侣”不“道侣”的话题。 玄一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衣袖,一道柔和的灵力屏障悄然升起,将他和身旁低气压的师弟与喧闹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这位青云宗的掌门才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了墨林离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在无名指上,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正静静地贴合在皮肤上,在寒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师弟。” 玄一压低了声音,语气试探。 “这又是何苦?” 他看了一眼那扶手,有些肉疼地扯了扯嘴角。 “这椅子是我殿内——” “年久失修。” 男人吐出四个字。 “……” 玄一真人被这一句给噎住了。 年久失修? 这椅子自己坐了几百年都没事,怎么到了他这就成了年久失修? “师弟啊……” 玄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家那丫头,是我峰弟子,也算是我看着成长的。” “资质上乘,心性坚韧,又是林家嫡长女。虽然性格冷了些,但刚才那番话倒是真心实意。” 掌门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看,朔师侄平时没人管束,性子确实太跳脱了些。若是能有个沉稳的人在旁边……也是好事。” “况且她自己也说了那几个条件,我看这俩孩子,倒也是……” “咔——” 这次不仅是扶手,连带着半个椅背都遭了殃。 数道裂纹顺着木质纹理瞬间爬满半张椅子,一层白霜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呼”地一下窜上了椅背顶端。 玄一剩下的话被这动静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墨林离终于收回了那种虚无的视线。 “师兄,她年纪不大。” 玄一愣了一下。 “你是说朔离?修行之人不看年纪,若是真按岁月算,她也已经……” “元婴初期。” 墨林离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道基未稳,心性未定。” “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不想着如何精进修为,不想着如何感悟大道,却在这种场合……谈情说爱。” “成何体统。” “林家那人,更是荒谬。” 墨林离转回头,视线冷冷地扫过远处的林震。 “身为大比选手,不思进取,在险地乱我徒弟道心。” “其心可诛。” 玄一:“……” “呵,剑尊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苏沐侧身坐在软榻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姿态那叫一个风流写意。 “林家丫头那话,就可以看出诚意。” 妖王用那把合拢的折扇虚虚地点了点水镜的方向,轻笑一声。 “有钱,她道林家底气;话少,她道性格使然;不麻烦……那不正是说自己懂事,不会给心上人添乱么?” “这般深情厚谊,到了剑尊嘴里,怎么就成了‘乱人道心’了?” “苏沐,你未免太过轻浮。” 墨林离淡淡开口。 “朔离与旁人不同,她志在大道,心性坚韧远超常人。这等风花雪月之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她也自知此时当以何为重。” 苏沐闻言,也不反驳,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盯着墨林离。 “剑尊啊剑尊,你这话说得……也太绝对了些。” 她摇了摇头,羽扇轻摇。 “朔小友正值青春年少,又是那般光芒万丈、耀眼夺目的性子……” 妖王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这情之一字,最是讲究个潜移默化。哪怕她现在不开窍,但这身边要是总有这么些优秀的莺莺燕燕围着转——” “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吧?” 墨林离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莺莺燕燕。 捂热。 “不会。” 他抬起眼。 “我曾与她谈论过此事。” 墨林离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谈论某种关系到宗门生死存亡的大事。 “她亲口应承过,若是要寻道侣,那人的修为、样貌、财富,决不可在我之下。” “……” 不在墨林离之下? 这可是当今修真界第一人,是唯一一个在大乘期大圆满停留了数年的存在。 是一剑可开天门,一人可镇一界的剑尊。 放眼整个三界,乃至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是人是妖是鬼是魔,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说自己能比他强? 而且—— “师弟,你这话……” 玄一试图讲道理,声音干涩。 这话也太奇怪了。 哪有人会拿自己去比对徒弟未来的另一半? “有何不妥?” 墨林离看着师兄的表情,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对方。 “她既是我的弟子,眼界自然该放高些。” “若是连我都比不过,又有何资格站在她身边?又有何能力护她周全?” 玄一尝试从正面的角度劝。 “师弟啊,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比得过你?你这么说,朔师侄是要与道侣无缘了。” “既如此,那便是天意。” 墨林离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 “这世间庸脂俗粉太多,若是找不到那个能与我比肩之人,她便不必找了。” “我会护着她。” “无论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有我在,她不需要任何其他人。” 第420章 烈火犀 赤霄手脚并用,狼狈地那根疯狂摇晃的青铜锁链上攀爬。 而前方那两个“没义气”的家伙,此刻早就只能看到两个小小的黑点,即将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灰雾之中。 “……该死的朔离。” 小魔君一边骂,一边咬牙切齿地把自己往那个平台的方向挪。 这具分身实在是太弱了。 没有魔气护体,光是这峡谷里的罡风就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更别说还要在这晃得跟荡秋千一样的锁链上保持平衡。 但比起身体上的狼狈,更让他觉得难受的,是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气。 ——那种被抛下的感觉。 哪怕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哪怕知道那个蠢货是为了积分才跑得那么快,可当那种背影离去的画面真的映入眼帘时…… “……谁稀罕。” 赤霄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即将消失的黑点,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等我的本体降临,一定要让你好看。” 他发着那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誓言,终于在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之前,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对岸的那个石台。 “呼。” 赤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乱石岗,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岩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味。 哪里还有朔离和林会琦的影子? “……” “人呢?!” 赤霄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焦急地四处张望。 跑得这么快? 这峡谷之后可就是真正的万妖岛内围了,妖兽横行,陷阱密布,那个蠢货就这么丢下他不管了? 就在小魔君准备动用点“非常手段”来追踪的时候—— “唰。” 一点寒光突然从旁边那块巨石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把刀尖。 “嘘。” 朔离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满脸阴沉的赤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 少年压低了声音,正朝着前方某个方向使着眼色。 “有大货。” 赤霄愣了一下。 那种刚才还在心里疯狂蔓延的失落,在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出现的瞬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还在。 没丢下他。 “什么大货?” 赤霄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还是依言压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在朔离旁边蹲下。 只见在前方的乱石堆里,正趴着一头足有小山般大小的妖兽。 那是一头烈火犀。 通体覆盖着红色的鳞片,鼻子上那根独角燃烧着熊熊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在喷吐着灼热的气浪。 而在它的身下,似乎正压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光芒。 “金灵草?” 赤霄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东西。 对于元婴期修士来说,这算是不错的炼器材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不是草。” 朔离摇摇头。 “是分!那头犀牛至少值五百积分!” 她转过头,看向从另一边石头后无声无息冒出来的林会琦。 “林师姐,那东西皮糙肉厚,不好切,咱们得讲究点配合。” 朔离开始比划。 “一会我先出去吸引火力,把它引开。” “然后你趁机去后面……给它来个透心凉。这大家伙屁股后面防御最弱。” 林会琦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简洁明了。 “喂。” 赤霄忍不住开口。 “那我呢?” “你?” 朔离回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后面那块相对安全的石头。 “你去那后面躲着,别出来添乱。” “……” 赤霄的脸又黑了。 添乱? 明明之前他和她在秘境里都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始嫌弃他了? 因为有了更好的人? “我不去。” 小魔君动都不动一下。 “我就在这看着。” “啧。” 朔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那颗脑袋。 “听话啊煤炭,待会你死了我怎么跟洛师妹交代。” “……” 赤霄刚想发火,那只温热的手已经在头顶乱揉了一通,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行动。” 朔离低喝一声,整个人一下窜了出去。 “喂喂喂,听得见吗?” “看这边!” 少年站在一块显眼的巨石上,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石头,凝聚了些许灵气,朝着那头烈火犀砸了过去。 “砰。” 石头不痛不痒地砸在犀牛的脑袋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但那头正在打盹的巨兽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给激怒了。 “哞——!!” 烈火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四蹄翻飞,地面都在颤抖。 那根燃烧着火焰的独角对准了朔离,如同这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般冲撞过来。 “哇哦。” 朔离转身就跑。 她利用周围那些乱石作为掩体,上蹿下跳,拐来拐去。 烈火犀被她带着在乱石堆里横冲直撞,撞碎了一块又一块巨石,却始终连朔离的衣角都没摸到。 ——就在那巨兽被溜得晕头转向,彻底把后背暴露出来的时候。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寒光乍现。 林会琦手中的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烈火犀唯一的弱点。 “噗——” 剑气爆发。 那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直,然后轰然倒地。 冰霜迅速覆盖了它的全身,将那还未熄灭的火焰彻底冻结。 “干得漂亮啊。” 朔离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兴奋地冲林会琦竖起了大拇指。 她几步跑过去,先是利索地把那头妖兽身上的内丹给挖了出来,看着积分又涨了一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林师姐,合作愉快啊。五五分,这五百咱们对半劈。” 林会琦收剑入鞘,神色依旧清冷。 “不必。” 她说。 “我刚刚说过,都给你。” “林师姐,你这就是看不起人了。” 某人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麻溜地就把那积分全划到了自己账上。 “不过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下这种世俗的烦恼吧!” “唉,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脸“我很仗义”的表情。 赤霄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牙酸。 朋友?这蠢货还以为是朋友? 林会琦刚才那一剑,看似是在杀妖兽,但那剑意的余波却有意无意地护住了朔离逃跑的那个方向。 那所谓的“道侣标准”,这女人是当真的了。 第421章 优质伙伴 “呼——” 朔离长舒一口气,满脸心满意足。 “跟着林师姐混,果然是三天吃九顿。” 她笑嘻嘻地回头,视线在林会琦那身依旧不染纤尘的白衣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那被灰扑扑的衣摆上,开始吹捧。 “看看,这就是高效,哪像我,每次都搞得跟挖煤的一样。” 林会琦没接话茬,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手中的流霜剑虽已归鞘,但那种凛冽的寒气并未完全散去,将这乱石堆中因烈火犀尸体而残留的燥热压得死死的。 白衣女修的视线越过朔离,淡淡地落在了那个正从石头后面磨磨蹭蹭走出来的黑衣小孩身上。 赤霄刚从石头后面探出个头,就正对上那双仿佛蕴着千年寒冰的眸子。 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只偶尔飞过的野雀。 “……” 这就是朔离那所谓的“标准”? 呵。 “这东西的皮能卖不少灵石。” 就在气氛隐隐有些僵硬的时候,赤霄突然开口了。 小魔君指了指那具已经快要凉透的犀牛尸体,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行家的派头。 “烈火犀的皮是制作火属性法衣的上好材料,尤其是背脊上那一块,起码值八百中品灵石。” 他说完,还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林会琦。 然而对方只是微微颔首。 “嗯。” 她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朔离,语气依旧淡淡。 “你要吗?我来剥。” 说着,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似乎只要朔离点个头,她就会立刻动手把这头几吨重的巨兽给肢解了。 赤霄:“……” 朔离:“!!!” “要,必须要啊!” 某人眼前一亮。 “林师姐大气,林师姐威武!” 于是,接下来的画面就变得有些诡异。 堂堂林家大小姐,未来林家的掌舵人,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冰山,此刻正手持名剑流霜,在乱石堆里……给犀牛剥皮。 剑锋过处,坚韧的犀牛皮如同丝绸般滑落,切口平整光滑,连一丝多余的血肉都没有粘连。 而朔离则像个监工一样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果子啃着,时不时还指指点点两句。 “哎,那边,那边还有点。” “对对对,小心别切破了,破了就不值钱了。” “林师姐好剑法!” 赤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蠢货。 她是真把林家大小姐当苦力用了? 而且那个林会琦……居然还真就这么干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种有求必应的态度……哪怕是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个劲敌。 “好了。” 不过片刻功夫,整张完整的犀牛皮就已经被林会琦用灵力托着,递到了朔离面前。 “收好。” “好耶。” 朔离喜滋滋地将那张还冒着寒气的犀牛皮塞进储物戒。 “林师姐,讲究。” 她冲林会琦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赤霄,心情颇好地挥了挥手。 “走了煤炭,发呆呢?” “……” 赤霄沉着脸跟了上去。 …… 越过这片乱石岗,前方的地势开始急剧下降,空气随着深入变得愈发闷热潮湿起来。 四周的植被也变得古怪,巨大的蕨类植物遮天蔽日,有些叶片上甚至还滴着不知名的粘稠腐蚀液体。 “万妖岛第六层。” 朔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地图。 这里的人只有几个,但积分的光点却十分明亮。 “这里估计都是精英了啊……林师姐,你走前面开路,我断后?” 某人很是理直气壮地提出了“抱大腿”的建议。 “可以。” 林会琦没有任何异议,径直走到了最前方。 那股寒气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淡淡的领域,所有试图靠近的毒虫蚊蚁在触碰到领域的瞬间就被冻成了冰渣,簌簌落下。 这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强力空调加驱虫器。 朔离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赤霄跟在后面,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我说。” 赤霄被她拽着手腕,脚步有些踉跄。他盯着前方那个白衣背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爽。 “你就这么放心把后背交给她?” “这可是内层,要是这女人突然反悔,或者遇到什么危险把你扔出去挡刀……” “你有被害妄想症吧?” 朔离头也没回,直接打断了他。 “人家林师姐图什么?要是图我的积分早在桥上就动手了。”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赤霄耳边。 “再说了,人家说自己‘有钱、话少、不麻烦’。这种优质伙伴,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又不傻。” “……” 赤霄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蠢货是真没听懂那句话背后的含义,还是在这装傻充愣? 一个女修这样对她献殷勤,她不知道什么意思? “蠢货,你明不明白,人家是要当你道侣!” 第422章 简单 三秒之后。 “噗——哈哈!” 朔离笑得前仰后合,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差点把自己给笑岔气了。 “煤炭,我看你是真的疯了。道侣?我和林师姐?你是话本看多了还是脑子被刚才那犀牛给撞了?” “……” 赤霄当然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 堂堂林家掌舵人,要去倒贴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蠢货。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是瞎还是聋?她刚才剥皮剥得那么顺手,还把东西都给你,你真以为这是做慈善?” “还有她刚刚说的话……” “人家刚刚的意思明明是试探我是不是一心向道,会不会因道侣分心!” 朔离耸了耸肩,一副“我很懂”的模样。 “这叫投资,懂不懂?”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赤霄眼前晃了晃。 “我是谁?墨林离唯一的亲传弟子,近年风头最盛的天骄。现在给我甜头,那是为了以后能从我这儿得到更大的回报。” “比如让我在剑尊面前美言几句,或者以后我有出息了能罩着点林家。” 她说到这里,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叫利益置换,是人与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什么道侣不道侣的……你也太俗了。” 赤霄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俗? 他俗? “你……” 赤霄刚想再说什么,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小心。” 一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紫黑色藤蔓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的树冠中窜了出来。 藤蔓顶端长着一张如同食人花般的血盆大口,利齿森森,直奔朔离的后颈而去。 “刷——” 根本不需要朔离动手。 一道凛冽的白色剑气如同弯月般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那根来势汹汹的藤蔓在距离朔离还有三尺远的地方猛地一顿,随后从中间整齐地断裂开来。 断口处,厚厚的冰霜迅速蔓延,将那原本还在蠕动的残肢彻底冻结成了一根冰棍。 “啪嚓。” 碎裂声响起,化作一地晶莹的冰渣。 林会琦收回手。 “第六层多毒藤,跟紧我。” 环绕在她周身的寒气领域似乎又向外扩张了几分,将朔离和赤霄更加严密地护在了中心。 某人挑了挑眉,冲着赤霄摊开手,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看见没?这就是顶级队友的含金量。” 少年得瑟地压低声音:“人家林师姐这是怕我这个潜力股半路夭折了,懂吗?” 赤霄:“……” “怎么,被我的远见卓识给震慑住了?” 朔离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服了他,更加得意了。 “学着点吧煤炭,这就叫格局。”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从路边那丛灌木里,用小竹挑出了一枚还在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果子。 “幽冥果?剧毒之物,但要是拿去给丹修炼毒丹应该能换几块灵石……收了。” 赤霄冷冷地看着那个正撅着屁股捡毒果子的家伙,感觉自己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简直就是喂了狗。 跟这种人置气,迟早要被气死。 前方的林会琦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窃窃私语”而停下脚步。 这位林家大小姐似乎完全没有作为“金主”的自觉,更不在意身后那两人是如何编排她的。 她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开路”这项工作。 “嗤——” 又是一道寒光闪过,这次是一群从泥沼里冒出来的黑甲毒蝎。 足足有十几只,每一只都有脸盆大小。 但在林会琦的领域下,它们还没来得及发起第一轮冲锋,就被冻结了。 林会琦反手一挥袖袍,一道柔和的灵力卷过。 “噼里啪啦。” 那些冰坨子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朔离的脚边。 冰层碎裂,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毒蝎尸体,以及那根最值钱的毒针。 “第六层特产,毒针可入药,甲壳可炼器。” 清冷的声音随着风传来。 “你收着。” “哎,好嘞!” 朔离那个高兴。 她甚至不用灵力隔绝,直接上手就开始掏。 “林师姐大气,林师姐威武!” “啧啧啧,这可是好东西,回去卖给那些玩毒的家伙绝对能宰一笔。” “……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小魔君实在没忍住,他踢开一只滚到脚边的死蝎子,咬牙切齿地问。 “堂堂剑尊首徒,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垃圾?” “丢人?这怎么能叫丢人呢?” 朔离头也不回,正忙着把一只毒蝎的大钳子掰下来塞进储物戒。 “这叫合理的资源分配。” 她抽空回头给了赤霄一个鄙视的眼神。 “林师姐负责输出,展现她的实力和风采;我负责后勤打扫战场,确利不浪费。” “这叫各司其职,双赢!” 就在这时,前方的林会琦又停下了。 她站在一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沼泽前,微微侧过头,似是在感应着什么。 流霜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前面有东西。” 林会琦淡淡开口。 朔离立刻从捡破烂的快乐中抽离出来,一个箭步窜到林会琦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头探脑。 “什么东西?大货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抹白光,朝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沼泽轻轻一点。 “咔嚓。” 整片沼泽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泥浆剧烈翻涌起来,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底下冒出,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泥潭深处升了起来。 那是一株花。 或者说,是一株长得像花的妖物。 它足有三四个朔离那么高,花瓣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上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 而在那巨大的花蕊中心,竟长着一张苍白的人脸。 “食人妖花?” 赤霄眯了眯眼,认出了这东西。 “元婴中期,这东西的毒粉能让人陷入幻境,然后被它慢慢消化。” 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林会琦。 “这东西可不好对付,而且它的根系在泥潭深处,一般的攻击对它无用。” “嗯……” 朔离立刻呼叫脑内霜华大概估计了一下。 这东西确实有些棘手,如果第一击不能直接触及其根部将其击杀,那么就会自爆炸开,释放一种与灵气混着的毒粉。 而其根部,又在淤泥下不知多少米。 权衡利弊后,她提出建议:“林师姐,这东西会爆炸,要不咱们绕路?” “不必。” 林会琦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看向朔离。 “你之前说过,你喜欢……‘不麻烦’?” “啊?” 朔离愣了一下。 这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是啊……我是说过。” 林会琦点了点头。 “那就不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从一个绣着精致云纹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鼎。 然后,随手一扔。 “轰——!!!” 小鼎迎风便长,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座足有小山般大小的巨鼎。 鼎身蔓延着浓郁到让人窒息的灵力波动,以及那上面密密麻麻镶嵌着的…… 上品灵石。 是的,灵石。 整座鼎,仿佛就是用灵石堆砌而成的法宝。 “镇。” 这闪瞎人眼的金钱之鼎就这样直挺挺地朝着那株妖花砸了下去。 “砰——!” 那株元婴中期的食人妖花连那个诡异的笑脸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这一鼎给生生砸进了泥潭里。 恐怖的重量加上极品法宝的威压,直接把那方圆百米的泥潭都给砸成了盆地。 泥浆四溅?不存在的。 所有的泥浆都在那种海量的灵力下被瞬间蒸发成了灰烬。 世界清静了。 那座巨鼎稳稳地压在坑底,下面是一滩不可描述的紫红色烂泥。 林会琦招了招手。 巨鼎迅速缩小,飞回她的掌心。 她看都没看那个坑一眼,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向目瞪口呆的朔离。 “这法宝名为‘多宝鼎’,无需灵力催动,只需燃烧灵石即可爆发威能。” 她淡淡地解释道。 “这一击,耗费一千上品灵石。” “够简单吗?” 第423章 因为作者好饿所以写了这一章 “……” 朔离保持着那个探头探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一千上品灵石等于多少中品灵石? 一百万。 等于多少下品灵石? 十亿。 等于多少个朱果? 多少把小竹? 多少座清溪谷? “咕咚。” 朔离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她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深坑。 “这……这这…” “怎么?” 林会琦微微侧过头,眸子里浮现出些许疑惑,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朔离这种仿佛天塌了一样的反应。 白衣女修想了想,以为她是担心那妖花的死活。 “放心,那一击足以震碎它的妖核。” 她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多宝鼎内蕴含的灵力风暴会瞬间摧毁它体内所有的生机,确保不会有任何反扑的可能,不留后患。” “我是说钱!” 朔离终于从那种窒息般的心痛中缓过一口气来。 “那是一千上品灵石啊……林师姐!一千啊!” “哪怕是拿去喂狗……不是,拿去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你就这么……就这么砸没了?!” “嗯。” 林会琦看着她,点了点头。 “只要能解决麻烦,便值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带了很多。” “……” 朔离看着那个挂在林会琦腰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朴素的储物袋,忽然觉得那里散发出的金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林师姐。” 刚才还在那痛心疾首的少年忽然变脸了。 她脸上的悲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 “我就知道林师姐这种高人行事,那必定是深谋远虑,大巧不工!” “什么叫效率?这就叫效率!什么叫格局?这就叫格局!”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那叫……那是对我们时间的尊重!” 赤霄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正围着林会琦转圈圈的家伙,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简直没眼看。 这个蠢货。 …… 暮色是在不知不觉间渗下来的。 万妖岛第六层的植被太过茂密,那些遮天蔽日的蕨类与古木本就将天光挡了大半,等几人察觉到光线彻底暗下去时,四周已经陷入了一片幽深的墨蓝。 “呼——” 朔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还没飘远就被夜风吹散。 “歇会吧。” 她把手里那把已经被她当成砍刀用了半天的小竹往地上一插,活动了一下脖子。 “天黑了,这路不好走,而且……” 她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再不吃饭,我的道心就要不稳了。” “……” 赤霄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 道心? 这人的道心是拿饭做的吗? 不过他也没反驳。 这具分身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跟着这俩疯子在各种险地里上蹿下跳了大半天,此刻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魔君默默地走到一棵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气息。 “林师姐,你看这儿怎么样?” 朔离指了指这片还算平坦的高地,虽然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森,但好歹避开了那片冒泡的沼泽地。 “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开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 几块用来布置简易警戒阵法的灵石,一堆干枯的木柴,还有她的标准“躺椅被子枕头”组合。 朔离先是极其熟练地将几块灵石嵌在营地四周的泥土里,随着最后一块灵石落下,一层淡淡的半透明光幕升起,将这方圆丈许的高地笼罩其中。 “搞定。”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虽然只是个基础的警戒阵,但防君子不防……咳,防个蚊虫野兽还是绰绰有余的。”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到那堆已经架好的干柴前。 指尖灵力微动,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食指上跳跃起来,随后被轻轻弹入柴堆底部。 “啪啦。” 干燥的枯枝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光瞬间腾起。 朔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口漆黑的大铁锅——没错,是一口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凡间乡下用来煮水的大铁锅,十分豪迈地往火架上一顿。 “铛!” 坐在树下的赤霄眼皮跳了跳。 这口锅,他印象深刻。 在清溪谷,她心情来了,就会做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强行喂给他和那个猫妖。 “今晚吃什么?” 朔离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自言自语。 “这附近也没看见什么正常的野味,那头烈火犀倒是可以吃,但肉太柴,还得炖好几个时辰……” 她摸了摸下巴,视线在空荡荡的锅里转了两圈,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凑合一下,煮个杂烩面吧。” 说着,她就要往外掏那些在这几天“搜刮”来的低级灵草和肉干。 “我不吃那个。” 一道略显稚嫩却满含嫌弃的声音响起。 赤霄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抗拒。 他不想再回忆起那肉干硬得像鞋底一样的口感。 “我堂堂——” “有的吃就不错了,少挑三拣四。” 朔离头也没回,直接打断了他。 “这荒郊野岭的,难道还要给你整一桌满汉全席?爱吃不吃,不吃饿着,难道你还妄想吃我储物戒里的宝贝储备粮。” 小魔君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肚子里却极其不争气地传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赤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愤愤地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对着那漆黑的树林生闷气。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极其突兀地伸到了朔离的面前。 掌心向上,托着几个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的白玉盒子。 莹润的光泽在火光下流转,还没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就已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给。” 林会琦不知何时走到了篝火旁。 朔离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差点没拿稳。 “林……林师姐?” 她地接过其中一个盒子,试探性地揭开一条缝。 耀眼的灵光乍现。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的肉排,上面还透着淡淡的霜气,显然是被某种极高明的冰系法术封存着,新鲜得就像是刚切下来的。 那是…… “四阶冰原蛮牛的里脊?” 朔离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玩意……不是只有在北境极寒之地的拍卖会上才能见到吗?” 她又哆哆嗦嗦地打开另一个盒子。 里面是几颗还挂着露珠的青翠灵菜,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浓郁的木灵气。 “碧玉翡翠心?这东西不是拿来炼丹的吗?我记得是一百上品灵石……” 朔离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朴实无华吗? “不必惊讶。” 林会琦在篝火旁的另一块干净岩石上坐下。 “我辟谷已久。” 那双冰蓝的眸子落在朔离身上。 “给你吃,正好。” “好耶。” 朔离忍不住欢呼一声:“林师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等着,今晚必然让你尝尝我祖传的手艺,绝对把这些好东西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少年也没了刚才的敷衍劲儿,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她手法利落地将那块天价肉排切成薄片,那把还没洗干净的小竹刀此刻化身为最锋利的厨刀。 寒光翻飞间,肉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紧接着是起锅烧油—— “刺啦。” 肉片入锅,激起一阵浓郁到霸道的肉香。 那种混杂了灵力与油脂的香气瞬间在狭小的结界内炸开,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第424章 笛声 不一会,铁锅里的油温就已刚好。 朔离手腕一动,那些薄如蝉翼的里脊肉片便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滋——” 令人心神愉悦的脆响不断,伴随着瞬间炸开的白色水汽。 朔离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控火,纯粹靠着那些木柴调整火候。 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是她不知从哪搞来的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只能看见一团银光。 “绝了。” 属于四阶妖兽特有的灵力并没有因为高温而流失,反而与油脂完美融合,变成了一种更为醇厚的味道。 她顺手抓起一把刚才在路上随手薅来的不知名紫色野葱,切段撒入。 紫与白,红与绿。 原本单调的锅底瞬间变得色彩斑斓起来,葱段激发出的辛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随着最后一把碧玉翡翠心下锅,这道极其奢华的“乱炖”终于是大功告成。 朔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几个木碗,她先盛了满满一碗。 上面的肉片堆得像座小山,颤巍巍地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翠绿的菜叶点缀其间,裹满了晶莹剔透的汤汁。 然后,少年端着这一碗,转身走向了那个安坐在岩石上的白衣身影。 “来来来,林师姐,这是头锅,最香的一口。” 少年的脸上挂着极其热情的笑容,她将木碗递到林会琦面前,还不忘细心地在旁边配了一双木筷。 “这块里脊最嫩,这片菜心最甜,我都给你挑最好的装上了。” 林会琦微微抬眼,视线从那个冒着热气的木碗移到了朔离那张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脸上。 到了元婴期,她早已无需进食五谷。 平日在林家,即便是有宴席,也不过是饮几杯灵茶,至多尝两口用灵果制成的糕点。 但这碗看起来乱糟糟的东西…… 林会琦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粗糙木碗。 “多谢。” 她轻声说道,拿起筷子,极其斯文地夹起一片肉送入口中。 “怎么样?怎么样?” “林师姐?味道还可以吧?” 林会琦咀嚼的动作很慢。 属于高阶妖兽肉质的弹牙与鲜美在舌尖绽放,混杂着野葱的辛辣与不知名调料的咸香—— 很奇怪。 很粗糙。 但……并不讨厌。 甚至可以说,有一种久违的暖意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里。 她放下筷子,给出了一个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极高评价的词:“手艺不错。” “满意就行!” 朔离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这一关算是过了,这种大客户必须要维护好关系。 搞定完最大的金主,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快乐时光了。 朔离转身回到锅边,二话不说,直接端起了剩下的那口大锅——没错,她根本没打算用碗,而是直接连锅端了。 “呼——哈!” 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烫,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满足感瞬间爆棚。 “呜呜呜……这才是生活!” 汤汁溅了一点在下巴上,她也不在意,舌尖极其灵活地一卷,就把那点鲜美的汤汁给舔了进去。 这哪有什么剑尊首徒的风范?分明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饿死鬼投胎。 但偏偏,看着她吃东西,会让人觉得自己更饿。 ——赤霄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那棵树下挪过来了。 明明刚才还一脸嫌弃,这会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样,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挪到了距离朔离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小魔君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大快朵颐的家伙。 火光从下往上照,将那张因为热气和满足而变得生动无比的脸映得通红。 她吃得真的很香。 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一大口,咀嚼的时候两颊一鼓一鼓的。 “……” 这个蠢货,吃这么好… …还不叫他。 从第一碗给那个林会琦开始,到她自己像个饭桶一样盛了那么多,自始至终,这家伙连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这边飘过。 就好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赤霄抿紧了嘴唇。 凭什么? 那个女人有,她自己有,唯独他没有。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之前她还说要帮他,因为他救了她的命。 结果转头就把好吃的全给了那个什么林师姐? 那一嗓子质问都已经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甚至连那个用来起势的“你”字都已经冒了个头。 偏偏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迷雾与古木,乘着湿润的夜风从远处飘荡而来。 它来得太突兀了。 在这毒虫遍地,妖兽横行的万妖岛深处,在这人心惶惶争分夺秒的修罗场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没有杀伐之气,没有焦虑之感,纯粹得就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赤霄那刚聚起来的气势瞬间就被这半路杀出来笛声冲散了。 就连那个正把脸埋在锅里大吃特吃的朔离都停下了动作,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咕嘟。” 喉咙一滚,肉块被艰难的咽下去。 “咳……这谁啊,不要命了?大晚上的吹笛子?” 林会琦放下筷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向黑暗深处,神情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曲调清正,气息绵长。” 她淡淡点评道。 “此人灵力深厚,且心境极佳。能在这万妖岛内层如此从容,绝非泛泛之辈。” “切。” 第425章 帮理还是帮亲 “管他是谁。” 朔离把那半块肉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她对那个所谓的“泛泛之辈”半点兴趣都没有。 “再吹也不给赏钱。” 少年说完,又低下头,筷子在锅里那堆色彩斑斓的“乱炖”里精准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肉,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爽!” 赤霄:“……” 这个蠢货。 那种显而易见的灵力波动,明显带有探查意味的音波,她居然就这么当成是卖艺的给无视了? 而且,这种手段…… “装神弄鬼。” 小魔君冷笑一声。 “大半夜的不去杀妖兽,在这吹这种没用的曲子,也不怕把狼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到朔离的另一侧坐下。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飘荡着的余音彻底消散了。 紧接着。 “咻——” 一道不算刺眼的金光,突兀地从那个笛声传来的方向破空而至。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 绕过了坐在外围负责警戒的林会琦,没有理会那个满身低气压的小鬼,径直朝着那个捧着大铁锅的少年飞去。 朔离正要往嘴里送第二块里脊,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金色,下意识地把筷子往旁边一歪。 “啪。” 那道金光极其温顺地停在了她的肩头。 这是一枚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传音符,上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 “嗯?” 朔离眨了眨眼,嘴里叼着的肉差点掉下来。 这灵力波动……有点熟悉啊。 还没等她把那块肉咽下去,那个传音符就自动舒展开来,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光尘中流淌而出。 【“朔师弟。”】 ——是聂予黎。 清朗,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像是他此时正坐在篝火旁,隔着跳动的火焰,在低声唤她一般。 【“……今夜万妖岛的风有些大,我方才寻了一处高地,用‘天机络’稍作探查。”】 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伴随着背景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我看天色暗沉,不知你在的那处可还安好?”】 朔离把嘴里那块肉给吞了下去,美滋滋地嘀咕了一句。 “五千哥就是讲究人,还知道关心关心我。” 金色的光尘还在继续闪烁。 【“这内层毕竟凶险,纵使你机敏过人,我也总归是有些放不下。”】 聂予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恰好这几日我都在岛心附近探查,若是你不嫌弃……”】 【“能否让我去寻你?”】 光尘散去,空气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锅里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 刚才那笛声—— 赤霄忽然明白了什么。 天机络,那是聂予黎的神通,能够看到万事万物之间的“线”。 而那笛声就是一个媒介。 只要谁听到了那个笛声,谁就在那一瞬间与吹笛之人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联系”。而聂予黎就是顺着这条刚刚建立起来的“线”,精准地找到了朔离的位置。 “无耻。” 赤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那个姓聂的根本就不是在关心你,他是在用神通监视你!” “?” 朔离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 “煤炭,你的思想能不能阳光点?” “人家五千哥那是担心我在这种鬼地方迷路,这叫关怀,懂不懂?” “呵呵,还‘担心你迷路’?” “万妖岛就这么大,你是三岁小孩吗还能走丢?” 朔离没理会这小屁孩满嘴的阴阳怪气。 她把那张已经失效的传音符捏成粉末,顺手扬了,然后又慢吞吞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新符纸。 虽然五千哥这人确实是个顶好的大腿,又能打又能抗,关键时刻还能当奶妈用,可以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良品。 但—— 少年稍微偏了偏头,视线在旁边那个正对着空气生闷气的家伙身上转了一圈。 不行啊,接下来她可是打算带着煤炭这小子去干点“见不得人”的大事。 聂予黎那家伙太正经了,要是让他看到自己开魔域的传送门—— 而且这边已经有了林师姐这么一个强力临时输出了,队伍配置饱和,积分就那么点,狼多肉少,再来个分赃的怎么行? 想到这儿,朔离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坚定。 拒绝。 “咳。” 她清了清嗓子,指尖亮起一点灵光,对着那张悬浮在空中的符纸便是一顿输出。 【“五千哥,好意心领了。但我这边现在队伍已经满员了,真的,挤都挤不下了。”】 【“那什么,大家都在为了积分努力奋斗,咱们顶峰相见好吧?你就安心在那边大杀特杀,不用管我,我很安全,真的。”】 【“勿念,记得多攒点分啊!”】 录完,封口。 朔离打了个响指,那张传音符便化作一道流光,咻地一下窜进了漆黑的夜幕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搞定。” “虽然拒绝了五千哥有点良心不安,但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要是咱们几个凑一块,那其他选手还玩不玩了,总得给别人留点活路不是?” 赤霄在旁边冷眼看着,直到那道金光彻底消失不见,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满员?这就咱们三个活人,哪来的满员?” “怎么没满?” 朔离伸出三根手指。 “我,你,林师姐。这就三个人了,斗地主都够了,再来一个岂不是要打麻将?” “再说了——” 她凑近了一些,用神识传音。 【“我不让他来,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 赤霄愣了一下。 【“你少在那花言巧语。”】 【“这怎么能叫花言巧语呢?”】 朔离一脸“你不懂我良苦用心”的表情。 【“你想啊,五千哥那是什么人?正道之光!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你呢?你是……咳,身份特殊人士。”】 【“这要是让他看见我俩待会要做的事……到时候打起来,我是帮谁啊?帮理,还是帮亲?”】 “……” 赤霄抿了抿唇。 ——帮理还是帮亲。 那谁是“理”,谁是“亲”? 按照这蠢货一贯的尿性,聂予黎那种正人君子肯定是“理”,那他…… 小魔君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他是在“亲”那一边的? “算你识相。” 赤霄别过头,他重新靠回树干上,原本那股子郁结的闷气散了不少,甚至觉得今晚这带着湿气的夜风也没那么讨厌了。 然而,这种“愉悦”甚至还没能维持过三息。 “咻——” 几乎就在朔离刚刚端起碗准备继续干饭的那一瞬,一道比刚才还要还要急促的金光再次破空而至。 【“原来如此。”】 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被拒绝后的情绪。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只是……”】 话题忽地一转。 【“既然朔师弟已经寻到了同伴,想必是极为合得来的。”】 朔离夹肉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是哪位道友有此殊荣,能让师弟连这‘挤一挤’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第426章 就此别过 “……” 那个问题就像是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晃悠悠地不肯落下。 哪位道友有此殊荣? 朔离捏着那张传音符,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感觉有点烫手。 实话实说? 那不行。 要是让五千哥知道这边只有三个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是只会喊“666”和捡破烂的挂件,依照他的性格,怕是下一秒就会提着剑瞬移过来。 什么“挤一挤”,他多半会说“我不会打扰”或者“我给你们守夜”。 但要是撒谎编个名字…… 这也难不倒她,随便扯个路人甲乙丙丁也不是不行。 关键是,聂予黎可是有那个能看穿一切的“天机络”神通。万一他较真起来,顺着名字一查,发现查无此人,那这谎不就穿帮了吗? 到时候不仅是尴尬,更是信任危机。 就在朔离还在那儿绞尽脑汁试图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时—— “朔离。” 坐在对面的林会琦放下了手中的锦帕,那双冰蓝的眼眸微微抬起,平静地看着那张还在闪着金光的传音符。 她稍微正了正身子,稍微靠近了那枚悬浮的符纸。 “聂师兄。” 清冷的声音通过灵力的震荡,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传音符中。 “我是林会琦。” “!” 朔离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直接插进鼻孔里。 不是吧? 她刚想伸手去捂住那个“漏风”的传音符,试图做点什么补救措施—— “此处并无危险,我也无需旁人协助。” 林会琦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淡。 “我与朔师弟投缘,还有些私事未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表达得更清楚一些。 “我想与她单独相处。” “……” “……” 夜风似乎都凝固了。 赤霄瞪大了眼。 什么叫……私事未了? 什么叫……单独相处? 林会琦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她微微颔首,对着那个已经完全静止不动的传音符补上了最后一句。 “就此别过。” 言简意赅。 传音符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 一个字,轻得像是叹息。 那个字音落下后,传音符上的金光极其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啪。” 原本坚挺的符纸瞬间失去了所有灵力支撑,化作一片废纸,轻飘飘地落进了篝火里。 火焰一卷,连点灰都没剩下。 “……” 世界清静了。 五千哥没有杀过来,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呼——” 朔离猛地向后一倒,瘫在了自己的躺椅上。 差点就要因为协助魔修而受不知什么惩罚了……林大小姐还是太好了。 不仅有钱,能打,话少,挡麻烦的能力也是一顶一的强啊! “林师姐!” 少年猛地弹坐起来,双手抱拳。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就知道,这世上除了林师姐,再没人能这么懂我,想我所想,急我所急。” 她一边吹着彩虹屁,一边手脚麻利地拿起公筷,在那个巨大的铁锅里精准地翻找起来。 “这块肉,这块必须归你!” 一块足有拳头大小,带着筋膜和雪花纹理的极品冰原牛肉被她夹到了林会琦的碗里。 “这可是整锅的精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只有林师姐这种高风亮节的人才配得上。” 林会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少年。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朔离会这么高兴,也不太懂“单独相处”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但—— 既然朔离觉得好,那就好。 而且聂予黎确实没有再来打扰,这让她的心情也稍微愉悦了几分。 “不必言谢。” 林会琦轻轻点头。 “既然是朋友,这便是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 “你也吃。” “哎,好,大家都吃,都吃。” 朔离这回是彻底放开了,她又给林会琦夹了几筷子青菜,然后才心安理得地开始照顾自己的肚子。 至于旁边那个—— 她才想起这家伙,转过头。 “煤炭,你吃不吃?” “……” “说话,吃不吃?” “……吃。” …… 清晨的山林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雾里 一声钟声响起。 【积分总榜·第十五轮实时】 【第一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陆仟贰佰 (6200)】 【第二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肆仟叁佰 (4300)】 【第三名:苏澜(万妖岛)—— 积分:肆仟壹佰 (4100)】 【第四名:朔离(青云宗)—— 积分:肆仟零壹拾 (4010)】 朔离盘腿坐在一块还算干燥的青石上,手里抓着半张葱油饼,作为早餐啃着。 苏澜? 哦,那个耳朵看起来挺好玩的黑狐狸。 他现在是4100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要知道自己昨天可是拼了老命在“劫富济贫”,甚至还蹭了林会琦不少经验值,这才勉强爬到了四千出头。 和五千哥这种一开始就在的家伙不一样,这个苏澜好像是突然而然就上榜的,之前朔离也没在地图上看到可能会是他的光点(通过积分数量与“种子选手”的降临位置判断)。 ……难道除了杀妖兽和抢劫,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得到积分? 第427章 机缘 万妖岛,第六层边缘。 这里是真正接近岛心的地方,却不同于中层与外层的阴森。 清晨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脚下的地面不再是那种让人一脚下去能带出半斤烂泥的沼泽,而是铺满了如同绒毯般绵软的苔藓。 空气中甚至飘荡着一股甜腻的花香,好闻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几口气,然后就这样躺下来睡上一觉。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对劲。” 朔离把手里最后那口葱油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渣,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太舒服了。” 她皱着眉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那层软得不像话的苔藓。 “这可是万妖岛第六层,按理说应该遍地都是那种长着三只脑袋的毒蛇,或者是满嘴獠牙的食人花才对。” 少年指了指旁边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粉色花朵。 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花蕊处还停留着一只巴掌大的蝴蝶,正悠闲地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 “你看这玩意,长得一副‘我很好吃’的样子,居然没毒?也没长牙?” 朔离凑近了一些,手里的刀鞘不轻不重地在那花瓣上戳了一下。 “扑棱。” 蝴蝶受到惊吓飞走了,花朵也只是极其普通地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击。 也没有突然弹出一张血盆大口。 “林师姐,你怎么看?” 林会琦一直走在侧前方,此刻停下了脚步。 “……这并不奇怪。” 白衣女修在前方不远处站定:“万妖岛并非单纯的试炼秘境。” 她手中的剑鞘微微抬起几寸,指向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花海深处。 “此处是内层,亦是整座岛屿最为核心的区域,占据了全岛近七成的版图。”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并非那些丧失理智只知杀戮的低阶妖兽。”林会琦顿了顿,“而是妖修。” 朔离挑了挑眉,脚下的动作停了,颇有些新奇地重复了一遍。 “妖修?” “那种能化形、能说话、甚至还能跟你坐下来喝两杯茶聊聊人生的那种?” “正是。” 林会琦点点头。 “它们拥有完整的灵智,建立了自己的城池、律法与族群。若非种族不同,它们的生活方式与外界的人族修士并无二致。”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目光投向极其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隐隐有着几座巍峨山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哇哦。” 朔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那感情好啊,咱们直接杀进妖修村子,开始抢……”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吗?亏你想得出——朔离,你敢打我!” 某人收回手,悠哉悠哉地甩了甩。 “还没开打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煤炭,你这觉悟很有问题啊。” “再说了,我那是真的去抢吗?我那是去进行友好的文化交流和物资交换,这叫贸易,懂不懂贸易?” “你那是哪门子的贸易?!” 赤霄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眼睁睁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转过头,根本没把他的抗议当回事。 朔离重新看向林会琦,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恶霸”到“乖巧师弟”的无缝切换。 “林师姐,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所以呢?这地方既然这么繁华,咱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咳,去那个什么村子里逛逛?” “既然是文明社会,想必他们也很欢迎像我们这样英俊潇洒的正道修士去做客吧?” 林会琦静静地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朔离眨了眨眼。 “难道种族歧视?不能吧。” “是大比规则。” 林会琦手中的剑鞘微微向下一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也为了保证大比的公平性。” “早在比赛开始前,万妖岛的那妖王与几位妖皇便与各大宗门长老联手,在岛内设下了极其强大的禁制。” 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隐没在云雾中的山脉轮廓。 “那些妖修的聚居地,包括城池、村落,皆被划入了‘保护区’。” “我们身上的令牌既是记录积分的工具,也是枷锁。” “一旦靠近那些区域十里之内,令牌便会预警。若执意硬闯,不仅会被瞬间扣除所有积分,还会直接触动传送阵,被强制送出万妖岛。” “……” “哈?” “十里?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少年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那还有什么意思?合着我们这一路披荆斩棘冲进内层,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岭里转悠?看看花,捉捉虫子?” “说好的自由探索呢?说好的机缘遍地呢?” “机缘自然是有的。” 林会琦神色不变,她转身看向那片看似平静祥和的花海平原。 “禁制只隔离了聚居地,但这片作为缓冲带的平原,以及那些灵气紊乱的禁区,并不在限制之内。” “而为了考验参赛者……” 她的话音未落,大地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那颤动起初很轻,但转瞬间便变得剧烈起来,连带着脚下那些柔软的苔藓都开始如波浪般起伏。 “嗡——” “兽潮。” 林会琦的手指搭上了剑柄。 “这片平原连接着地下的灵脉节点,每隔三个时辰,便会因为灵气潮汐的涌动而诱发一次小规模的妖兽暴动。” “它们并非那些拥有理智的妖修,而是被混乱灵气侵蚀了神智的凶兽。” 随着她的话语,远处那片原本五彩斑斓的花海尽头,突然涌现出了一条黑线。 是数以千计的妖兽。 它们有的形如野猪,獠牙上挂着腐肉;有的状若巨狼,双目赤红;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肉块。 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嘶吼着,朝着这边的三人席卷而来。 “这些,皆是积分。” 白衣女修回头看了一眼朔离。 “这便是你的机缘。” 黑色的浪潮尚未触及脚下的土地,那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腐烂血肉的味道便已经随着狂风扑面而来。 地面在颤抖,娇嫩的粉色花瓣在这股洪流面前显得格外脆弱,还没来得及等到第一只兽蹄落下,就已经在剧烈的震颤中簌簌凋零,化作一地残红。 “轰隆隆——” 视野尽头那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最后变成了一堵让人窒息的黑色高墙。 如果是寻常修士,此刻大概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寻找掩体,或是祭出防御法宝准备苦战。 但朔离没有。 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吹起她鬓角碎发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三百。 四百…… 这一波兽潮的积分,就有将近两千。 “怪不得五千哥在内层积分涨的这么快……” 朔离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哪是什么兽潮啊,分明就是行走的积分大礼包!” “咔嚓——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只见朔离手中的那把黑色唐刀在瞬间崩解,无数精密的金属零件在灵力的牵引下重新组合、扣合。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修长的刀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造型夸张的漆黑巨镰。 小竹四号。 专门为了这种场合而生的群攻利器。 朔离单脚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蓄力。 下一刻—— 单薄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毫无滞涩地撞入了那堵厚重的兽墙,她举手,猛地挥动镰刃。 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道长达数丈的紫色半月。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盖过了妖兽的嘶吼。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像野猪一样的妖兽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裹挟着雷霆之力的锋刃拦腰斩断。 暗红的血液混杂着内脏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就被巨镰上游走的紫色电弧瞬间蒸发,化作一团腥臭的血雾。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朔离像是不知疲倦,借着第一击的惯性,整个人在兽群中旋转起来。 那柄名为“小竹四号”的巨镰,此刻真正展现出了它作为群攻利器的恐怖。 巨大的镰刀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仿佛变成了一个绞肉机。黑色的刀柄在她手中舞成了残影,镰刃上的紫色雷纹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成片妖兽的倒下。 断肢横飞,血肉四溅。 原本如同洪水猛兽般的兽潮,竟硬生生被她一个人在最前方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百五!一百六!一百八!” 风声呼啸中,还能听到某人那极其亢奋的报数声。 “别挤别挤,都有份!这边的猪头怪别跑,那个长毛的狼你也别想溜!” 站在后方的赤霄:“……” 他看着那个在一堆妖兽尸体里上蹿下跳,一边砍瓜切菜一边还抽空数数的家伙,只觉得眼皮狂跳。 这哪里是在对抗兽潮?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贪财劲儿,简直比那些妖兽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还要浓烈。 “这就是你说的……机缘?” 小魔君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淡定如初的白衣女修。 林会琦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在黑色浪潮中起舞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浮现出了一抹赞赏。 “效率很高。” 她评价道。 “那种武器……虽然造型古怪,但在应对这种数量庞大但单体实力不强的敌人时,确实比剑更为实用。” “哞——!!!” 随着兽潮的深入,几头体型明显大了一圈,身上覆盖着厚重鳞甲的精英妖兽从后方冲了出来。 那是铁背苍熊,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法宝难伤分毫。 它们咆哮着,挥舞着脸盆大小的熊掌,朝着那个正在疯狂“割草”的少年拍去。 朔离正砍得起劲,虽然神识已经感应到了危险,但那几头熊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的,想要完全避开势必会打断现在的收割节奏。 “啧,麻烦。” 少年皱了皱眉,正准备强行用巨镰硬抗一下—— “咔嚓。” 那几头正在咆哮冲锋的铁背苍熊,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毫无预兆地从它们的脚下蔓延而上,眨眼间就覆盖了那庞大的身躯。 它们保持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变成了几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破。” 林会琦挥了挥袖袍。 “砰砰砰!” 那几座巨大的冰雕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晶莹的冰渣,混杂着被冻成粉末的血肉,洋洋洒洒地落下。 这便是林会琦的第一神通——【寒月领域】 并非后天修习而来,亦非通过什么天材地宝强行灌注。 这是自她出生起,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伴随着那一颗千锤百炼的天阶金丹结成,这股沉睡的力量终于彻底苏醒,展现出了它最为狰狞的一面。 在这个领域内,温度只是最表层的杀伤手段。 真正的恐怖在于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它能够无视肉体的防御,直接侵蚀敌人的神魂。 对于像铁背苍熊这种神魂力量本就薄弱的妖兽来说,在踏入领域的瞬间,它们的意识便已被那股极寒冻成了齑粉,剩下的躯壳不过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任由那漫天风雪将其碾碎。 而在更久远的过去,在那个混战的年代—— 曾有一位大乘期的女修,手持一对子母双剑,以一人之力独守中州三百年。 她最后一次出手时,便是祭出了这足以冻结时空的领域,拉着一位魔君一同陨落于无尽的冰封之中。 世人尊称她为——寒月剑仙。 若是有人能有幸见过那位剑仙的风采,便会发现此刻林会琦那清冷孤绝的背影,竟与千年前的那道身影重合得严丝合缝。 赤霄站在原地。 寒月领域。 子母双剑。 还有那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厌恶的森寒剑意。 作为存活至今的魔君,赤霄对那场大战记忆犹新。 那位寒月剑仙陨落后,其佩剑并未随之销毁,四处肆虐的剑魂被当时的墨林离降伏,镇压于倾云峰那座不见天日的剑冢深处。 原先在桥上看到林会琦出手时,他只当她是走了狗屎运,获得了那位大能的道统传承。 但现在—— 那种与神魂完美契合的领域,那种根本不需要任何灵力引导便能随心而动的掌控力。 这根本不是“学会”了什么。 这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寒月……转世?” 第428章 风 兽潮如沸。 “七百二!” 朔离一个滑步,脚下的软靴在一头倒下的魔化野猪尸体上重重一踏,借力腾空而起。 手中的巨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漆黑的镰刃如同一轮收割生命的弯月,横扫而出。 “噗嗤——” 三头正张着血盆大口试图跃起撕咬她的风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身体就已经在半空中极其整齐地分了家。 上半身还在继续前冲,下半身却已软软地坠落了下去。 大片温热粘稠的暗红液体喷洒而出,还没落地就被镰刃上附着的雷霆之力烧灼成了一团团腥臭的红雾。 “七百五!” 朔离在空中腰身一扭,翻身落地。 脚刚一沾地,她手中的巨镰顺势借助下落的力道再次向侧后方猛地一拉。 “铛!” 一声脆响。 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穿山甲兽被那巨大的镰背狠狠砸中脑袋,坚硬的鳞甲在这一击之下脆弱得如同蛋壳,瞬间碎裂塌陷下去一大块。 “发财了!” 少年一边挥舞着那把夸张的镰刀在兽群中横冲直撞,一边还不忘用余光瞥腰间那块疯狂跳动的青玉令牌。 上面的数字正以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频率向上攀升。 这种感觉简直比她在清溪谷数灵石还要爽。 每一刀下去都是叮当作响的进账声,每一头倒下的妖兽都在为她的“暴富”添砖加瓦。 “来啊,那边那个长角的别跑。” 朔离杀得兴起。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灵力,仅凭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这具被各种天材地宝强化的身体,就足以在这兽潮中如入无人之境。 所过之处,必定是血雨腥风,残肢断臂飞舞。 “这才是修士的浪漫啊……” 朔离感叹了一句,反手一记拖刀斩,将一只不知死活扑上来的魔猿劈成了两半。 然而,就在她准备顺势转身,去收割左侧那群稍微密集一点的刺猬怪时—— 某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升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并非是某种实质性的杀意,也并非是被高阶妖兽锁定的威压。 不对劲。 朔离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巨镰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左侧那群妖兽挥去。 但神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铺开,极其精细地扫描着周围每一个移动的物体。 一百二十三头妖兽,大多是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杂鱼。 它们的动作狂暴混乱,充满了野性的本能和被灵气潮汐冲昏头脑的无序。 没有什么不对的。 那是…… “呼——” 一阵风从侧后方吹来,轻得几乎被战场的喧嚣掩盖。 但在这一瞬间,朔离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是风。 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能够切开空气的速度,无声无息地逼近她的左肋。 如果是普通的妖兽,此时应该会有腥臭味,会有沉重的脚步声,或者是灵力的波动。 但这东西没有。 等到她的大脑接收到这个信号时,那锋刃已经到了距离她不过半尺的地方。 来不及了。 巨镰的惯性太大,此时正是新力未生的空档期。 想要收回镰刀回防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咔哒。” 极其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朔离的掌心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少年原本紧握镰柄的双手猛地松开了一瞬,又以一种快到模糊的速度重新扣紧。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那柄庞大笨重的巨镰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无数精密的金属零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自行拆解重组,原本向外张开的巨大镰刃瞬间折叠收回,粗长的镰柄也在眨眼间缩短。 “嗡——” 在那道致命的寒光即将触及她皮肤的最后一刹那,原本漆黑狰狞的巨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修长笔直的唐刀。 小竹一号。 朔离没有时间去转身,她完全凭借着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手腕一翻,反手握刀,将刀身竖起,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左肋之外。 “铛——!!!!”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唔!” 朔离闷哼一声。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左臂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是纯粹的物理力量,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直接砸了过来。 少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横飞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腰,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足足滑行了三丈多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围几头倒霉的妖兽被她撞上,直接被这股冲击力撞成了肉泥。 “呸。” 朔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甩了甩有些发抖的左手,那双黑眸此刻冷得像冰。 她抬起头,看向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 烟尘散去,那一击不中的袭击者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不是妖兽。 甚至……不算是人。 第429章 机关人 它大概有两米高,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色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和深浅不一的划痕。 关节处有着明显的球形连接结构,甚至还能看到里面裸露出来的齿轮和连杆。 而刚才那个差点把朔离腰子捅穿的东西,正是它右手上延伸出来的一截断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胸口的位置,那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巨大伤痕。 “机关人?” 朔离眯起眼睛,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这东西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就像是一块行走的废铁。 但刚才那一击的速度和力量……强度不亚于她先前打过的元婴大圆满。 “咔、咔咔。” 机关人的头颅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生涩的摩擦声。 它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深洞,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朔离。 随后,它那没有嘴唇的下颚忽然张开—— “轰!” 那个看似笨重的金属疙瘩在原地消失了,快得只剩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小心!” 远处传来赤霄略显急促的提醒声。 其实不用他说,朔离几乎是在那东西动的瞬间也跟着动了。 “跟我拼速度?那就来试试!” 她脚下灵光一闪,身形如电般迎了上去,手中的唐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那个机关人的脖颈。 “铛!” 刀锋与机关人抬起格挡的左臂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朔离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竟只在对方那满是铜锈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那机关人根本无视了这一刀的冲击力,右手那截断刃如同毒蛇出洞,再次无声无息地刺向朔离的心口。 “够硬。” 朔离身体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刺,手中长刀顺势下压,企图去削对方的关节。 但这东西的反应快得离谱。 它原本应该僵硬的关节在这一刻竟然做出了一个违反人体的诡异扭曲,下半身不动,上半身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避开攻击的同时,一记鞭腿已经狠狠抽向了朔离的腰侧。 朔离只能再次举刀格挡。 “砰!” 两人瞬间分开。 她再次滑退出好几步,那个机关人只是晃了晃身体便稳住了。 “这什么鬼东西?” 少年甩了甩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皮这么厚,力气这么大,还能做瑜伽?” “吼——!!!”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道黑色的兽潮洪流并没有因为这边的单挑而停下脚步,反而因为失去了朔离这个“绞肉机”的阻挡,变得更加疯狂和肆虐。 成百上千头妖兽红着眼,带着腐烂腥臭的气息,像海啸般朝着这片唯一的“安全区”压了下来。 “林师姐!” 朔离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 回应她的,是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 “嗡——” 原本有些闷热潮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朔离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沛然莫御的寒意从她身侧呼啸而过。 那股寒意太过纯粹,太过霸道,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水汽都在瞬间被冻成了白色的冰晶,簌簌落下。 “咔嚓……咔嚓……” 那些前一秒还在咆哮冲锋、狰狞可怖的妖兽大军,此刻动作齐齐一滞。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铁背苍熊还维持着张大嘴巴怒吼的姿势,但它的口中再也喷不出灼热的气浪,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蔓延的白霜。 从它的舌尖开始,顺着喉咙、胸腔、四肢,一路向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头金丹中期的巨兽就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但这并没有结束。 那股寒意就像是有生命的白色瘟疫,顺着地面疯狂蔓延。 十丈。 百丈。 千丈。 原本色彩斑斓的花海平原,在这一息之间彻底改头换面。 黑色的兽潮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化作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色冰原。 这就是林会琦的神通。 “呼——” 没了后顾之忧,朔离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这个诡异的铁疙瘩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那股极寒气息的威胁,机关人原本那套死板的程序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它那僵硬的脖子发出“嘎吱”一声,试图转向林会琦的方向—— “……看哪呢?” 一声低喝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破风声中。 并没有给这铁疙瘩任何重新校准目标的机会,就在它那生涩的颈部齿轮刚刚转过半寸的那个瞬间,朔离往前一跃。 青色的灵光在她的靴底炸开。 “砰!” 她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机关人胸口那道狰狞的旧伤痕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三颤。 机关人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庞大身躯,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巨力下失去了平衡。 原本死死扣在地面的金属脚掌在草皮上梨出两道深沟,紧接着重心彻底崩溃,轰然倒地。 没有停顿,甚至没等那飞溅的泥土落地,朔离的身影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利落的翻身。 她双手紧握刀柄,借着下坠的重力势能,那柄唐刀直奔倒地机关人的头颅而去。 但机关人的反应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它那金属颅骨的前一瞬,那两条本该因为失去平衡而僵直的手臂,竟反折了回来。 “当!!!” 两截满是铜锈的小臂在它面门前交叉,精准地架住了这势如破竹的一刀。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回,震得朔离虎口发麻。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冲击力,以机关人为中心,周围丈许的地面瞬间塌陷。 哪怕半个身子都嵌进了泥土里,机关人依旧死死地扛住了这一刀,甚至那两条手臂还在一点点地往上顶,试图将朔离掀翻。 够硬。 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铁皮,居然连灌注了元婴灵力的小竹都切不开。 朔离保持着那个下压的姿势,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双幽深空洞的眼窝。 它那原本缩回去的胸口装甲正在缓慢打开,露出里面一团正在急剧亮起的红光。 是高浓度压缩灵力的前兆。 想同归于尽? “嗯?那来拼拼。” 少年的唇形无声的动了动,左手狠狠下压。 【神通——异我】 “轰!” 以机关人为原点,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环向四周疯狂扩散。 大地在哀鸣中被掀飞,坚硬的岩层像饼干一样酥脆碎裂。 “咔嚓……” 远处,那片刚刚被林会琦冻结出来的百里冰原,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冲击波面前遭了殃。 数千座栩栩如生的冰雕,连哪怕一秒钟都没能坚持住,就被震得粉碎,成了最细小的冰尘。 漫天白色的冰雾腾空而起,遮蔽了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下,宛如一场盛大的暴雪。 而在冲击波的最中心—— 伴随着金属撕裂声,红光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生生摁灭在了胸腔里。紧接着,那具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 烟尘漫天。 本就支离破碎的大地再次遭受重创,一个巨大的深坑在爆炸中心赫然成型。 纷飞的尘土和冰渣混杂在一起,将一切视线都隔绝在外,而此地紊乱的灵力又无法让人直接用神识探查。 林会琦挥袖,手中的寒月剑挽出一道剑花,带起的劲风试图吹散那令人窒息的烟尘。 “朔离?” 没有人回答。 白衣女修眉头紧锁,她不再等待烟尘自然散去,脚尖轻点地面,直接掠入那片灰蒙蒙的区域。 不管怎样,先把人找到。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刚刚触及那片废墟边缘的瞬间——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从那堆废墟的最深处亮起。 第430章 不麻烦 一面镜子从那机关人炸裂的地方飞出。 它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镜框上雕刻着繁复晦涩的纹路,镜面流动着仿佛混沌初开般的暗金色泽。 而在它出现的那一刹那,一股恐怖到让人神魂都要冻结的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倒灌,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这根本不是元婴期修士能够承受的力量,甚至不是化神期…… “唔——!” 刚刚冲进烟尘范围的林会琦,身形猛地一顿。 这股威压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噗!” 一口鲜血根本压抑不住,直接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衣襟。 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股威压霸道地挤压着她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两行殷红的血迹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然后是鼻孔,耳孔…… ——七窍流血。 这位被誉为“寒月转世”的天之骄女,此刻就像是一个脆弱的瓷娃娃,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在本能下想要跪下臣服。手中的流霜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上迅速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林会琦想要动,想要后退,甚至想要举剑反抗。 可她做不到。 哪怕是一根手指,此刻都像是被灌了铅水凝固的水银,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这就是境界压制。 林会琦抬头,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镜子悬浮在半空。 那道金光正一点点变得狂暴,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这是……渡劫期的法宝……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林会琦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时—— 一只手。 沾满了黑灰和鲜血的手,突兀地从旁边的废墟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面悬浮在半空的镜子。 “…喂,给我安静点。” 一声沙哑的低喝。 “咔嚓——” 那股几乎要将天地都压碎的威压,在那只手握住镜子的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林会琦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个方向。 朔离。 少年半跪在碎石堆里,青色的弟子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好几道狰狞的伤口。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显然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但那双漆黑眸子却依旧明亮。 代价是惨痛的。 即使是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磅礴神识,能够让她在这股威压下保持清醒和行动能力,但她的肉体终究只是元婴初期。 在毫无防护地直接触碰那面渡劫期法宝的瞬间—— “崩!” 如同琴弦崩断的脆响。 朔离握住镜子边缘的那只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接触到那种规则之力的刹那,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三截断指连带着血肉飞了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周围狂暴的能量场绞成了血雾。 十指连心,那是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 然而—— “还不听话?” 朔离神色如常,甚至更加收紧了力道,导致断指处的血污蹭到了这光滑的镜面上。 “……” “嗡——” 它似乎被她的举动激怒了。 刹那间,镜面上的暗金光芒大盛,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镜中爆发出来,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是要传送。 朔离能感觉到那股不可抗拒的拉扯力,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啧。” 少年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借着那股恐怖的吸力,猛地向后倒去。 在身体彻底被那个黑色漩涡吞噬之前,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像是早就预谋好了一样,极其精准地向后一捞。 “别看了,走了!” “——?!” 刚刚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的赤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那个倒飞过来的身影一把薅住了后领子。 就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样同时被扯向那个扭曲的黑洞。 狂风呼啸,金光与黑暗交织。 就在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瞬,朔离扭过头,看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原地,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会琦那双素来冰冷的蓝眸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名为错愕的情绪。 “朔——” 朔离忽然笑了一下。 哪怕她的左手还在滴着血,少了三根指头的手掌看起来触目惊心。 哪怕她下一秒就要被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她还是扯动嘴角,冲着林会琦眨了眨那只没有被血糊住的左眼。 那种熟悉的戏谑光芒,再一次在那双黑眸里跳动。 “林师姐。”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清晰地钻进了林会琦的耳朵里。 “痛不痛啊?记得用最好的伤药,你那么厉害,可不能留暗伤了。” “别太想我哈,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那道黑色的漩涡猛地收缩,将那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连同那面金镜一起,彻底吞噬殆尽。 “轰——” 天地间最后一点金光随之消散。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漫天的烟尘还在缓缓飘落。 “……” 风停了。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林会琦仍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 那股压得她骨骼咯吱作响的恐怖威压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凝滞的血液开始再次流动,伴随着一种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经脉里爬行的酸麻刺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咔哒。” 早已布满裂纹的流霜剑发出一声哀鸣,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磕碰在身下那块焦黑的岩石上。 林会琦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朔离……”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没心没肺的笑语。 【“别太想我哈,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那是渡劫期的法宝。 仅仅是威压的余波就让元婴后期的她跪地不起,七窍流血。 而那个只有元婴初期,总是喊着“保命要紧”、“积分第一”的家伙,却在那一瞬间,徒手抓住了那东西。 ——为了什么? 林会琦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身前那片狼藉的碎石堆里。 那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没干涸,在焦黑的泥土上显得格外刺眼。而在血泊之中,三根苍白的断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断口整齐,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大力硬生生扯断的。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在林家,她是必须完美的继承人,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在宗门,她是高不可攀的峰门弟子,是众人仰望的标杆。 所有人都觉得她强大、冷漠、无坚不摧。 甚至是她的弟弟—— “……不麻烦。” 林会琦喃喃自语。 “这就是你说的……不麻烦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的迷茫与错愕已经消失了。 白衣女修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用玄冰雕琢而成的玉盒,珍重无比地将那三截断指放入其中,收好。 然后,她俯下身,拾起了幼年就伴随着她成长的流霜,在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森寒的剑意再次冲天而起。 虽然衣衫染血,虽然气息紊乱,但那股属于剑修的脊梁,此刻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等我。” 第431章 断臂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后,赤霄是被甩出来的。 他就像是一个装满土豆的麻袋,被某个家伙随手一丢,最后重重地砸在一片坚硬且冰冷的地面上。 “砰。” 没等他从那种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的恶心中缓过劲来,屁股着地的剧痛就先一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朔离!” 小魔君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甚至连周围是个什么鬼地方都来不及看,直接朝着那个罪魁祸首爆发了。 “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赤霄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渡劫期的法宝,里面蕴含着完整的空间与时间法则,你一个连元婴都还没修稳当的废物,居然敢徒手去抓它?!”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只要稍微偏那么一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朔离正靠坐在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旁。 少年那张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嚷嚷什么…煤炭。” 赤霄愣住了。 他的视线聚焦在了朔离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那只正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上。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了。 原本只是断了三根指头的伤口处,此刻正被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暗金色光芒死死缠绕。 它像是有着自我意识的活物,或者是某种贪婪无比的寄生虫,正顺着那些裸露在外的血肉截面,疯狂地向上攀爬。 所过之处没有鲜血流出。 因为那些血肉、骨骼、经脉,甚至连同那半截残破的袖管,都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它们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融化。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杀。哪怕是元婴期的肉身,在那股力量面前也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更可怕的是,那股金光似乎不满足于吞噬肉体。 朔离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正在顺着左臂的经络,向着她的神魂深处冲去。 神识海中,此时本该跳出来护主的“小金”——那团来自罡风谷底的剑源之息,此刻竟然死死地缩成一团躲在最深处,连半点灵光都不敢外泄,彻底停止了运转。 朔离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满口的玻璃渣。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 不行,挡不住。 哪怕她已经调动了全身所有的灵力试图去构筑防线,但在那股暗金光面前,那些元婴期的灵力就像是遇见烈阳的残雪,还没靠近就已经消融殆尽。 再这样下去……最多三息。 这玩意就会直接入侵识海,把她的神魂当成点心一样吃干抹净。 “呼……” 朔离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石柱上。 没时间了。 只能—— 少年的右手猛地一动。 “咔哒。” 被扔在脚边的小竹几乎是瞬间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这柄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与她心意相通的武器自行弹起,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她的右手掌心。 刀锋森寒。 右手手腕翻转,一刀。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筋膜、最后卡入骨骼再强行碾过。 温热粘稠的液体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朔离半张惨白的脸,也喷了刚刚冲到近前的赤霄一身。 那条原本已经被金光吞噬了大半的小臂,就这样连带着半截袖管,从手肘关节下方三寸处,齐根断落。 紧接着便是“嘶啦”一声轻响。 那条刚刚脱离身体的断臂,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地,就被那团失去了阻碍的金光彻底包裹。 仅仅眨眼之间,血肉、骨骼、衣料,通通化作了一缕极淡的青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如果那一刀再慢上哪怕半秒…… 朔离握刀的右手脱力般垂落在地,沾满鲜血的小竹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剧痛这才像是刚睡醒的野兽,迟钝地顺着那道狰狞的断口咆哮着冲上大脑,伴随着霜华的哭喊。 【“呜呜……朔离!朔离你别吓我!”】 小剑灵的哭声带着颤音。 【“好痛……好多血……你的手臂没了……”】 【“笨蛋!你是个大笨蛋!前尘镜你也敢碰……呜呜呜……”】 “别吵……” 她在心里有些无力地嘟囔了一句,试图安抚这个快要哭崩了的小家伙。 但真的很痛。 这种疼痛不是她向来习惯麻木的肉体痛苦,而是仿佛灵魂被一点点蚕食,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剜去一部分的本源刺痛。 “嗡。” 几近崩溃的边缘,丹田深处那团瑟瑟发抖了半天的金色光团终于有了动作。 那股名为“剑源之息”的法则力量,在确认那种碾压它的东西消失后,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的猛兽,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生机。 滚烫得近乎灼烧的暖流,顺着经脉瞬间冲刷过全身。 “嗤——” 残留在断口处的几缕暗金气息,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融,化作几缕黑烟飘散。 紧接着,那狰狞平滑的断面上,无数肉眼可见的肉芽开始蠕动生长,断裂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重新延伸闭合。 而就在朔离面前那块焦黑的地面上—— 那团刚刚吞噬了她左臂的光芒彻底消散,一面巴掌大小,暗沉无光的古朴铜镜,“当啷”一声,掉在了尘埃里。 第432章 再来两滴 但现在没人有心思去管那面镜子。 “朔离!!!” 带着颤音的怒吼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裹挟着风声冲到了朔离面前。 赤霄的双腿重重地跪在地上,坚硬的岩石甚至磕破了他的膝盖,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你……” 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想要去触碰朔离,却又在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断口时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这蠢货刚才还在那嘻嘻哈哈地跟他说要“发大财”,明明上一刻还在那大言不惭地要把林会琦发展成下线。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可是条手臂啊,就这么……没了? 熟悉又陌生的愤怒与恐慌,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赤霄的脊椎一路攀爬,最后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该死的……该死的蠢货!” 赤霄咬着牙,眼眶发红。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朔离那还能动的右肩,像是要把她从那种濒死的状态里硬生生地拽回来。 “谁让你这么干的?啊?!为了个破镜子值得吗?!” “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死在这……” 朔离费劲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五官都快扭曲在一起的小孩。 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玻璃。 这家伙……在怕什么? 怕她死了没人带他出去? “……吵死了。” 朔离动了动嘴唇。 “能不能……安静点……” 赤霄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朔离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看着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她那原本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正在一点点变得灰暗。 “我不准……” 小魔君喃喃自语。 他忽然松开了抓着朔离的手,那只沾满了她鲜血的小手有些慌乱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又要用那个了吗? 这具分身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在凡界那次之后,本源力量就已经亏空得厉害。 再来一次……这具分身绝对会崩溃的,甚至他的本体都会受到损伤。 值得吗? 为了一个正道弟子,为了一个把他当宠物使唤的蠢货,为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赤霄啊赤霄。 你是魔君,你是未来的魔尊,你怎么能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 理智告诉他赶紧拿了那面镜子走人,让她自生自灭。 但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唔……” 一声闷哼。 赤霄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甚至连那原本凝实的身体都开始出现了几分不稳定的透明感。 一点璀璨耀眼的金光,从他的胸口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这是他燃烧了这具分身最后一点本源凝聚出来的——心头血。 赤霄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滴悬浮在指尖的金色血液,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蠢货。 “便宜你了……”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血腥味的低语。 “你要是敢不还给我……我就生生世世缠着你。” 说完,赤霄手指一弹,那滴价值连城的心头血化作一道金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朔离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上。 “滋——” 像是久旱逢甘霖,那滴血瞬间就被狰狞的伤口给吞了进去。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在不断渗血的截面瞬间止住了血势。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肉芽开始疯狂蠕动生长,骨骼在重塑,经脉在连接,皮肤在蔓延。 生长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伴随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与此同时,正在勉强修复的“小金”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兴奋地扑了上来。 它吸收着那滴心头血里蕴含的庞大能量,然后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生命力,开始重塑朔离的肉身。 “呃……” 朔离感觉像是有把火在身体里烧了起来。 剧痛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但这种痛里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暖意。 像是枯木逢春。 自己的左手正在“长”回来。先是手肘,然后是小臂,手腕,手掌……甚至是那三根断掉的手指。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一条崭新的手臂,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她的袖管里。 除了那截空荡荡的袖子,谁也看不出来这里刚才遭受过怎样的重创。 “呼——” 朔离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终于散去了。 她试着动了动新长出来的左手。 五指张开,合拢。 灵活自如,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力量正在经脉里流淌。 “……活过来了。” 少年有些脱力地靠在石柱上,眼神还有些发飘,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已经重新爬上了嘴角。 她抬起那只新生的左手,在眼前晃了晃,啧啧称奇。 “煤炭,你这神了啊。” 朔离转过头,看向那个正瘫坐在旁边喘粗气的小孩。 赤霄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了,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随时都可能消散。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全是冷汗,金色的瞳孔有些涣散,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小身板此刻都佝偻成了一团。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听到朔离声音的那一瞬间,狠狠地瞪了过来。 “闭……闭嘴。” 小魔君虚弱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是脑子有问题吗?那种东西也敢……也敢……” “哎呀,富贵险中求嘛。” 朔离笑嘻嘻地打断了他。 她伸出那只刚长好的左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某种淡淡的甜香。 少年看着那根指头,又看了看那个快要不行了的小家伙,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那个……还有吗?” 她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一脸的向往。 “刚才那个感觉……真的很舒服啊,暖洋洋的,像是泡了个热水澡。” “能不能再来两滴?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强化一下。” “……” 赤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这都快把命搭上了,这混账居然还想要“再来两滴”?! “想得美!你怎么不去抢?” 那双本来已经开始涣散的金色眸子里硬是给逼出了几分回光返照的怒火。 “你当那是路边的大白菜吗?那是本源心头血!我现在能吊着这口气没魂飞魄散就已经是奇迹了,还再来两滴?” “我看你这脑子也没长好,不仅手断了,连常识也跟着一起断了吧?” “是是是,煤炭大人教训的是。” 朔离半点没生气,笑眯眯地凑过去,用刚长出来的左手食指,轻轻戳了戳赤霄那气鼓鼓却没什么实体的脸颊。 触感有些微凉,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云雾。 “我这就深刻反省,检讨自己这种贪得无厌的思想。” 第433章 循环利用 “不过话说回来……” 朔离的视线越过赤霄那愤怒的小脸,落在了不远处那块焦黑地面上。 那面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铜镜,此刻正灰扑扑地躺在碎石堆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破烂青铜片,半点没有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威风劲儿。 少年弯下腰,右手探出。 大概是刚才那一下断指之痛太过刻骨铭心,这次朔离没敢直接上手抓,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小竹的刀鞘先把那镜子挑翻了个面。 没动静。 也没什么恐怖的威压再冒出来。 “看来是老实了。” 朔离这才放心地用一块厚实的灵兽皮将那镜子裹了三层,一股脑塞进了那个单独放置贵重物品的储物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个还在地上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的小孩身上。 赤霄撑着膝盖,那双腿此时软得像是面条,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稳,反而把自己累出了一头冷汗。 “行了,别折腾了。” 朔离看着他那副逞强的样子,挑了挑眉。 “就你现在这副一阵风都能吹散的德行,还想去哪?” 话音未落,她已经上前一步,直接将小魔君抱了起来。 “喂,煤炭。” 朔离低头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半点反应,无意识地把脑袋往她胸口的衣襟里埋了埋,像是个急需热源的小动物。 “能听见吗?” 少年皱了皱眉,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赤霄的脸颊。 没反应。 甚至连那微弱的哼唧声都听不见了,急促而浅薄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处。 “……行吧,循环利用一下。” 朔离把怀里的小孩往上托了托,让他的脑袋刚好靠在自己的肩颈处。然后稍微偏过头,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刺啦。” 她直接用自己的灵力在颈动脉侧上方的位置划了一道口子。 鲜红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属于高阶修士特有的清甜,在这个封闭的谷底空间里蔓延开来。 “唔……” 对于此刻处于极度匮乏状态的赤霄,根本不需要朔离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刚才还迷迷糊糊哼唧的小家伙,在闻到这股血腥味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那颗原本还有些无力耷拉着的脑袋,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极其精准且急切地循着那股味道凑了上去。 柔软冰凉的双唇贴上了那道滚烫的伤口。 “嘶……” 朔离微微仰起头,后背靠在那根断裂的石柱上。 赤霄双手死死地环着少年的脖颈,那力道大得像是怕这唯一的救命稻草跑了。 随着血液的注入,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导致身体崩溃的空虚感终于得到了缓解。 半透明的手掌开始重新变得凝实,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也慢慢浮现出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那条一直软趴趴垂在外面的黑色龙尾巴,虽然还有些无力,但也开始慢吞吞地缠上了她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地收紧。 一边充当着“饲养员”,朔离一边分出神识,沉入识海,毫不客气地把正在里面装死的某把剑给揪了出来。 “霜华,别装睡了,赶紧干活,看看这什么鬼地方。” 霜华虽然还在那哼哼唧唧,但职业素养还在,它那庞大的感知网络瞬间铺开。 【“这里是……万妖岛的岛心。”】 【“雷鸣峡谷的谷底……不对,这里地势更深,应该是在峡谷下面的地下空洞层。”】 【“而且……这里的灵气波动很奇怪,那种古老腐朽的味道……”】 小剑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兴奋起来。 【“朔离!我知道了,这是上古时期万妖皇庭的一处祭祀遗址!你看那边那几根柱子上的纹路,那是上古妖文!还有那边的祭坛……”】 【“根据我的资料库分析,这里很可能埋藏着传承,或者是某种能够提升血脉之力的至宝,只要我们能解开外面的那个雷阵,再通过……”】 “停停停。” 自己现在一只手抱着个正在疯狂吸血的小魔君,哪有闲心去听什么考古讲座? “我现在对那些东西没兴趣。” 少年言简意赅地打断了霜华的滔滔不绝。 “我就问你一件事。” 她的视线越过赤霄那毛茸茸的头顶,在这片除了焦黑碎岩就是断壁残垣的地下空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那扇能直通魔域的传送门,在哪?” 【“啊?”】 霜华像是被噎了一下。 【“传送门?你是说那个被妖族看守的,不在这……呃,等等,就在前面左转那个最大的祭坛后面,有个被空间乱流掩盖的节点。”】 它有些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 【“可是朔离,那个遗迹里真的很可能有宝贝啊!你确定不去看看吗?万一有什么能让你一步登天的神丹妙药……”】 “神丹妙药能把这小子治好吗?不能就别废话,指路。” 确定了方位,朔离也不再耽搁。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托住赤霄的屁股,让他能更舒服地挂在自己身上,然后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在岩壁上一撑。 “走了煤炭,送你回家。” …… 这片地下空间很大,到处都是数人合抱粗细的巨大石柱,虽然大部分都已经断裂倒塌,但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恢宏。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不知道是灰尘还是骨灰的黑色粉末,一脚踩下去不仅没有声音,反而会有一种古怪的下陷感。 四周静得可怕。 朔离脚下生风,凭借着霜华那精准得堪比卫星导航的指引,在这一片如同迷宫般的废墟里左拐右绕。 第434章 狗洞 “前尘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何在兽潮里会出现这么个奇怪的机关人,还把她传送来了这里? 以及,为何此处会有一处无人看守的魔域传送门? ……没了这煤炭的神通,那白毛不会能看到他们吧? 这些问题,现在都不重要。 【“咳……左边。”】 霜华的声音在脑海里闷闷地响起,听起来还有些没精打采的。 【“小心点,前面有个灵压陷阱,虽然大部分阵纹都失效了,但那个触发机制还是好的。”】 朔离脚尖在地上一点,轻巧地掠过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碎石地。 怀里的那个重量还在持续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喂,煤炭。” 朔离感觉到那条缠在自己腰上的尾巴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她有些岔气。 “你能不能放松点?我要被你勒成两截了。” 赤霄没动。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依旧死死地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发出两声意义不明的哼唧。 “……吵死了。” 过了好半天,才从那团乱糟糟的黑发底下传出一声虚弱的嘟囔。 “你就不能走稳点吗?晃得我想吐。” “你这白眼狼。” 朔离给气笑了,故意脚下一滑,踩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上,整个人狠狠地颠了一下。 “有本事你自己下来走啊?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路都走不动,还得我献血。” 赤霄被这一颠,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这会儿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更紧地抱住朔离的脖子,那种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身体里的架势,怎么看都有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谁让你抱了。” 小魔君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我让你带我走了吗?是你自己非要多管闲事。” “是,我多管闲事。” 朔离单手把这块死鸭子嘴硬的狗皮膏药往上托了托。 “你就庆幸我现在心情好吧,不然高低得给你收点那个什么路费。”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避开了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半截石钟乳。 冰凉的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嗒”的一声砸在她新长出来的左手手背上。 很凉。 新生的皮肤格外敏感,那种微弱的触感被放大了数倍,顺着神经末梢传回大脑。 朔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苍白,纤细,连那些陈年旧伤留下的茧子都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少爷的手。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手底下蕴含着怎样新生的力量。 那滴心头血不光是修补了肉身,似乎还留了点什么别的“纪念品”。 每当灵力流转过左臂经脉的时候,总会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像是某种不属于她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流。 “到了。” 霜华突然出声。 【“就在那个祭坛后面。”】 朔离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最中间的位置矗立着一座大概有两人高的黑色祭坛。 那祭坛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玉砌成的,虽然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布满了裂纹,甚至有一角都已经塌陷了,但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而在祭坛的正后方,那片漆黑的岩壁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圈扭曲的波纹。 那里的空间结构很不稳定,时不时还会有一两道细小的紫色电弧闪过。 “这就是那个传送门?” 朔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看起来有点年久失修啊,这玩意能用吗?别到时候给你传送到什么虚空风暴里去。” “放我下来。” 怀里的人动了动。 这次朔离弯腰把赤霄放到了地上。 小魔君的双脚刚一沾地,那个摇摇晃晃的劲儿还没过去,就被他硬生生地挺直了脊背。 他扶着旁边的黑玉祭坛喘了两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好”的冷酷表情。 “少在那乌鸦嘴。” 赤霄瞥了她一眼。 “这是万妖皇庭留下的古传送阵,只要有魔气作为引子就能激活…只是……” “只是什么?” 朔离眨巴眨巴眼。 “只是这东西是个没经过维护的野生阵法。” 赤霄的手指在那冰凉粗糙的黑玉祭坛边缘摩挲了两下,指尖沾染上些许经年累月的灰黑尘埃。 “它不会直接把人送到魔宫的主殿,甚至可能连魔域的中心区域都到不了。”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被随机抛掷到魔域边缘的某个荒原,或者是那种满是空间乱流的虚空夹缝里。” 但这其实并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在于—— 如果是按照那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此时此刻,应该是他那具足以碾压众生的魔君本体,披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魔铠,站在万妖岛与魔域交界处那座最为宏伟的主传送阵前。 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才是魔君的威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赤霄有些烦躁地抿紧了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甚至还没祭坛高的短腿,还有这副稍微吹点风就要倒的虚弱身板。 狼狈。 太狼狈了。 居然要走这种“狗洞”…… “怎么,怕了?” 一声极其欠揍的调侃,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那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朔离双手抱胸,那柄刚修好的小竹被她很随意地夹在臂弯里,刀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的小臂。 “啧啧啧,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果然还是小孩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赤霄那紧绷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要是真的怕路上出事,不想一个人走夜路……” 朔离的黑眸转了转。 “那你求求我啊。” “只要你肯叫声好听的……比如什么‘求求你了朔离大人’之类的,我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对吧?送佛送到西嘛。” 她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大义凛然。 送佛送到西? 还想跟着进魔域? “哈……” 赤霄怒极反笑。 他甚至连扶着祭坛的手都松开了,哪怕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他依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朔离,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对你那点好脸色,就是你可以肆无忌惮的资本了?” 小魔君伸出手,那只冰凉苍白的小手极其缓慢地扯住了某人的袖子。 然后,猛地收紧。 明明那个力道对于现在的朔离来说甚至不如一只猫挠痒痒,但他身上的气场却硬生生让他在这场对视中占据了某种诡异的上风。 “你以为魔域是什么地方?那是我的地盘。” “那里没有你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师兄,也没有那个总是护着你的剑尊。那里只有无尽的杀戮,只有强者为尊的铁律。” “你要是敢踏进去一步……” 赤霄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就在落地的第一瞬,把你抓起来。” “我会打断你那双总是乱跑的腿,封住你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灵力,然后把你锁在我魔宫最深处的那张王座旁边。” 第435章 爆装备 如果是普通的正道修士,听到这种足以吓破胆的变态发言,多半已经拔剑相向或者是落荒而逃了。 但朔离眨了眨眼,视线扫过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还有那条因为过度兴奋而在身后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的黑色龙尾。 “……” 少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赤霄的脑袋上。 朔离笑得肩膀直抖,甚至连眼泪花都快冒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煤炭你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小竹吗?” 赤霄面无表情的接受嘲笑。 “有那么好笑吗?” 那句“锁在王座旁”,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正道修士耳朵里听起来或许像是要把人做成人彘或是别的什么恐怖刑罚。 但在魔修,尤其是高阶魔族的语境里,这就是最高级别的表白。 ——你是我的,我的一切荣耀、权柄、领地,乃至生命,都将成为你的锁链,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甚至连他那个便宜老爹,当年把他娘娶回来的时候都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而他。 堂堂未来魔尊,黑龙少主赤霄。 居然对着一个……一个甚至连性别都还属于“男”的正道弟子,说出了这种话。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真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把那个场景给过了一遍。 金色的锁链扣在朔离那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黑色的王座足够宽大,可以容得下这个人没骨头似地靠着,自己就在旁边处理公务,偶尔回头就能看到这人在……在吃他剥好的灵果。 “疯了……” 赤霄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口。 “绝对是因为这具身体还不太适应,脑子进水了……” 对,一定是这样。 等回了魔域,等回到了本体,重新掌握那种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这种莫名其妙的悸动肯定就会像个笑话一样消失。 一定是这样。 赤霄重新板起脸,他极其冷淡地抬起手,一巴掌拍掉了朔离还停留在他脸上的爪子。 “……笑够了吗?” “笑够了就干活。” 小魔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背对着朔离,似乎多看她一眼都会让自己折寿。 “想要开启这个传送阵,光靠那些残留的魔气不够。它是双向锁,需要足够庞大的灵力来冲开那层空间壁垒。” “啊哈哈哈……好,好,来了。” 朔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那座有些年头的黑玉祭坛前。 也不含糊,直接伸出那只刚长好的左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按在了祭坛那块最为光滑的切面上。 “要多少灵力?满上?” 少年没心没肺地问了一句,也没等回答,灵流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半点不知道节制地顺着掌心狂涌而出。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机关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强行唤醒。 黑玉祭坛内部发出了沉闷的轰鸣,那些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阵纹开始逐一亮起。 从最底部的基座开始,像是某种拥有生命的暗紫色藤蔓,顺着玉石的纹理疯狂攀爬,直到将整个祭坛都染成了一片妖异的紫黑。 紧接着,那片位于祭坛后方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原本漆黑的岩壁像是被人拿着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透出一种比黑暗还要深邃的虚无。 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在边缘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一股阴冷暴虐的风,从那个逐渐成型的漩涡中心吹了出来。 那是独属于魔域的气息。 “开了。” 朔离收回手,颇有些得意地拍了拍祭坛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孩。 “怎么样?这服务还到位吧?” 赤霄没说话。 这具分身已经到了极限,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来自本体的召唤力几乎要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直接撕碎,重新融合进那个强大的灵魂之中。 身体变得愈发透明,甚至连轮廓都开始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黑雾。 但他没有立刻迈开腿。 那双金色的竖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还站在祭坛边上一脸轻松的少年。 这家伙正低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正在飞速旋转的紫色漩涡,半点都没有离别的伤感。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货。 “……朔离。” 赤霄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嗯?” 朔离下意识地转过头,那声“嗯”还没完全落地—— “接着。” 伴随着这声极其生硬的低喝,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裹挟着劲风,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来。 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点破空声,简直像是拿暗器在袭击仇人。 “?” 朔离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更快,抬手就是一捞,极其精准地将那个不明飞行物抓在了手心里。 还没等她看清手里抓着个什么玩意儿,那个总是板着张臭脸的小孩已经转过了身。 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身影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向了那个狂暴的紫色漩涡。 “……你给我记住了。” “我是赤霄。” “魔君……赤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道瘦小的身影已经被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淹没。 漩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猛地收缩,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死寂的地下空间里。 风停了,阵法的光芒也随之暗淡下去。 连句谢谢都没说。 “啧,没良心。” 朔离撇了撇嘴,收回视线,低下头,借着小竹刀刃上自带的那点微弱灵光,打量起那个“临别赠礼”。 这是一块鳞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如墨,但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却又能折射出一种极其绚烂的暗金色泽。 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繁复的纹理,哪怕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都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威压从中散发出来。 而且…… 即使是在这种阴冷的地下,这玩意居然还是热的。 “爆装备了?” 第436章 前尘镜 朔离把那鳞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什么?护身符?还是说这是什么魔域特产的纪念币?” 少年有些新奇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光滑如镜的表面。 “看起来倒是挺值钱的样子……” 【“丢掉!”】 霜华憋了半天,终于出声了。 【“快丢掉!朔离你这个捡破烂的,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手里拿?!”】 “脏?我看这挺干净的啊。” 朔离把鳞片在衣服上擦了擦。 “而且你看这材质,坚硬得一塌糊涂,没准能炼个什么防御法宝之类的。” 【“防御法宝?那种充满了肮脏魔气的东西,你就不怕戴久了走火入魔?!”】 【“那是……那是那个魔修身上最不值钱的废料!”】 小剑灵为了圆谎,绞尽脑汁地开始编瞎话,连带着把那点身为神兽白泽的尊严都给扔到了九霄云外。 【“就跟你们人类的指甲盖差不多,你居然还当个宝一样捧着闻?你恶不恶心啊!”】 “???” 朔离眨了眨眼,最后把那块鳞片随手丢到了储物戒里,和之前捡来的不知名矿石、没吃完的灵果以及几张画废了的符纸作伴。 “行行行,废料就废料。” 识海里的那团光芒终于稳定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哼。 “好了,现在干正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让她废了半条命才抢回来的“战利品”给掏了出来。 一面灰扑扑的铜镜掉在了她腿上。 这就是刚才那个让朔离断了三根手指、差点连半条胳膊都搭进去的罪魁祸首。 没了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这东西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破烂。 镜面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一圈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青铜边框,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甚至还生了几块暗绿的锈。 而那个最为核心的镜面,也不似之前看到的那样流光溢彩,反而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陈年老灰。 “就这?” 朔离用袖子在那镜面上用力蹭了蹭,却发现那层灰雾根本不是在表面,而是在镜子内部。 这就导致整面镜子看起来就像块还没打磨好的粗糙铜板,别说照人了,连个影子都看不清。 “喂,霜华,你给掌掌眼,这可是渡劫期的宝贝……哪怕是卖废铁,那也得是个天价吧?能不能让我直接冲到积分榜第一?” 一道流光从朔离的眉心钻了出来。 小孩气呼呼地悬浮在半空,身上那件缩小版的白色广袖长袍无风自动,几缕银发因为愤怒而有些蓬乱地翘着。 【“真是没见识,有眼不识泰山!”】 霜华叉着腰,小手指着朔离腿上那面灰扑扑的镜子,那架势活像个被质疑了教学水平的老学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放在几千年前,这东西要是现世,能引起多大的腥风血雨吗?”】 它围着朔离转了两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好让这个没文化的家伙明白手中之物的含金量。 【“听好了!这叫‘前尘镜’。”】 小剑灵扬起下巴,一脸的高深莫测。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渡劫期至宝……哪怕是在大能遍地走的上古时代,这也是能排进前十的神器!”】 “哦。” 朔离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很是敷衍地捧了个场。 “听起来很厉害,那它能干嘛?能一炮轰平一座山吗?” 她举起镜子比划了两下,似乎是在思考这玩意当成板砖砸人的手感如何。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真是粗俗!”】 小家伙飘到了镜子正上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似乎想去触碰那充满历史厚重感的镜框,却又有些敬畏地收了回来。 【“这种级别的法宝,怎么可能是用来做那种低级的事情的?”】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映射‘尘’。”】 “尘?” 朔离挑了挑眉,总算是有了点兴趣。 【“没错。”】 霜华点了点头,神正经了几分。 【“修士修行,是为飞升,超脱此世。想要突破那一层天堑,从渡劫期迈入大乘,就必须斩断自己所有的过去、遗憾、执念,以及因果。”】 【“那些被斩去的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会凝聚成另一个自己,那个便是‘尘’。”】 【“对于那些处于渡劫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就能飞升的大能来说,这面镜子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证道之物。只要对着它一照,就能将自己心中最隐秘、最无法割舍的‘尘’具象化,映射到现实之中。”】 【“然后……消灭了它,便是斩了尘。”】 朔离听得似懂非懂。 差不多就是个高级版的心魔具象化生成器?或者是强制开启个人副本的钥匙? “所以……” 少年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就是个副本入场券?” 【“当然没那么简单!除了映射尘,它还能照见修士的本我。”】 【“对于像你这种……咳,修为低微的小虾米来说,虽然照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但也能用来稳固道心,照见真我,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未来的命数。”】 说到这,小剑灵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有些得意洋洋地飘到了镜子面前。 【“看好了,哪怕是我这种灵体状态,在这面镜子面前也是无所遁形的!”】 它一边说着,一边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到了镜子跟前。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灰蒙蒙水的镜面,在霜华靠近的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明珠。那层厚重的灰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镜面瞬间变得清澈透亮,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波纹。 在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镜面里,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了霜华的模样。 不只是外表,甚至连它灵体深处那团如冰雪般纯净的本源核心都在镜中纤毫毕现,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看见没有?”】 小剑灵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就是我的核心,即使是残缺的,哼哼……”】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只光鲜亮丽的电灯泡了。” 朔离看着那镜子里清晰的倒影,心里那点怀疑也散去了大半。 这玩意确实有点门道,不是什么普通的烂铜片。 “那让我来试试。” 少年把那个还在对着镜子自我陶醉的小家伙一把扒拉开,有些期待地把脸凑了过去。 “既然这东西这么玄乎,那我倒是想看看,我这种天才……咳,我这种五讲四美的好青年,能照出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来。” 既然霜华说这东西能照见“真我”,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能看到点不一样的? 第437章 空无一物 比如她前世的脸? 自己的便宜哥哥或者无良上司?或者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实验室? ——又或者,能看到点原主的事? 原主的记忆当然是还留存在朔离的脑海里的。 不过,相对于她自己在联邦打工的几千年,那短短十几载的凡界过往就显得是那么单薄。 “哼哼。” 朔离举起镜子,调整了一个哪怕没有美颜滤镜也绝对能打的角度,正对着自己的脸。 “来吧,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镜面。 霜华被推到一边也不生气,反而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飘在半空。 【“呵呵,别抱太大希望。”】 【“就你这这点微末道行,顶多也就是能把那个没洗干净的脸照得清楚点,还能看出朵花来不成?”】 它的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吐槽着,视线却下意识地跟着投向了朔离手中的镜面—— “……” 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死寂一片。 霜华瞪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角。 那面只有巴掌大小的铜镜里,依然泛着那层淡淡的水光,画面很清晰。 它可以清楚地映照出朔离身后的背景。 那些断裂倒塌的黑色石柱,那个崩坏了一角的黑玉祭坛,因为角度的问题,还能看到旁边那块断石上一些细微的裂纹。 那是朔离现在所处的环境,一点不差。 但是,在那本该是“主角”占据的位置,那个举着镜子的少年所在的正中央—— 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脸,也没有那身青色弟子服,甚至连她正举着镜子的那只手都看不到。 “……坏了?” 霜华呆呆地冒出一句。 它下意识地以为这年久失修的神器彻底报废了。 可是不对啊。 小剑灵伸出手在镜子前晃了晃,镜面上,立刻映出了它那只手掌的倒影。 那只手收回。 镜子里又变成了只有背景的空荡画面。 霜华伸进去。 有倒影。 收回来。 没人。 “这……这这这……” 小剑灵彻底懵了。 它围着朔离和镜子转了好几圈,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 “这不可能啊!” 霜华抓着自己的头发,属于白泽的知识库在这一刻全线崩盘。 “这镜子的映照法则是绝对的,只要是还没斩尘的生灵,怎么可能照不出来?” “就算是鬼修,就算是灵体,甚至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只要有‘过去’,只要沾染了因果,就一定会有痕迹!” 它猛地停在朔离面前,指着镜子。 “除非你是大乘期……你这家伙斩尘了?” “不对啊,你不就是个元婴吗?这不对劲……这不符合法则……” 朔离维持着那个举镜子的姿势,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镜面。 ——没有倒影。 ——没有过去。 “……” 过了一会,少年手腕一翻,把那面镜子给扣了过去,镜面朝下压在了膝盖上。 那幅空荡荡的诡异画面瞬间消失不见。 “大惊小怪什么,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语气随意。 “哦,对哎。” 小剑灵那原本快要打结的眉毛一下子舒展了开来,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终于从一团乱麻似的毛线球里找到了那个线头。 “你是界外之人,不沾这里的因果,所以好像也说得通?” 但那个才刚刚通畅了没两秒的小脑袋瓜紧接着又卡壳了。 小剑灵皱起了一张包子脸,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眼神重新变得困惑迷离起来。 “……不对啊。” “既然都来了这么久了,吃了那么多的饭,打了那么多的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且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同门与师尊,这些难道不是因果吗……” “行了行了,别在那琢磨什么因果论了。” 朔离半点没给她继续深究的机会。 少年手腕一翻,直接把那面足以让整个修真界抢破头的渡劫期至宝往怀里一揣,依旧丢进储物戒。 “管它照得出来照不出来,反正只要知道我是个连天道都管不着的绝世天才就行。” 她一边说着,那张还带着点血污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肉痛”的表情。 “比起这个……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耽误太久了吗?” 朔离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黑暗岩层,仿佛已经看到了外面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积分榜。 “我的积分,我的排名!” “……哦。” 霜华在空气里有些呆滞地应了一声,小脸上的困惑还没完全散去,但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钻回了朔离的眉心。 【“往前左转,那是以前皇庭的侧殿回廊,虽然塌了一大半,但好歹还是条路。”】 【“唔,那滩黑色的粉末可能是某种毒虫的尸体化石,虽然没毒了,但是踩上去真的很恶心……”】 朔离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归于死寂的黑玉祭坛。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啧。” 少年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转过身,没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废墟之中。 …… 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 不愧是上古时期那群妖修给自己修的皇庭,光是头顶那片根本看不到顶的岩层,就给人一种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压抑感都给挤压出来的错觉。 朔离已经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废墟里穿梭了大概有两个时辰。 真的很无聊。 除了石头就是石头,偶尔能看到两具早就风化得只剩个轮廓的妖兽骨架,或者是一些残破不堪的生锈兵器。 而且这鬼地方的路况简直差到了极点。 “左转?你确定?” 朔离在一堵明显是刚刚塌方不久的石墙前停下脚步,一脸“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呃…这里以前确实是有条路的。”】 霜华的声音稍微有点心虚。 【“那什么,要不你翻过去?”】 第438章 心口逆鳞 “翻过去?” 朔离站在那堵塌了小半的石墙前,用小竹的刀鞘戳了戳面前几乎堵死通路的巨大石块。 “你说得倒轻巧,这墙后面是什么?万一是实心的,我不是白费力气?” 【“……我的地图显示这里以前是通的。”】 霜华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谁知道这破地方几万年没人维护,说塌就塌了……”】 “行了,别卖萌了。” 朔离收回刀,后退了两步。 她抬头估量了一下这堵石墙的高度,大概有十几米,顶部还有些摇摇欲坠的碎石,看起来很不安稳。 不过对于元婴期修士来说,这点高度算不上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紧接着猛地助跑前冲。 青色的灵光在脚底炸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少年就已经攀上了石墙的顶端。 朔离站在那不足半人宽的墙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俯瞰。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加幽深狭长的甬道,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岩壁上雕刻着大片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 看起来确实像条路。 她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说起来……” 朔离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走,一边随意地在脑海里开口问道。 “煤炭走之前丢给我的那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都说了是指甲盖了。”】 霜华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你怎么还惦记着那点破烂?能不能有点出息,别老想着捡垃圾。”】 “我倒觉得这东西挺好看的啊。” 朔离停下脚步,右手伸进储物戒里,准确无误地将那块还在微微发热的漆黑鳞片给摸了出来。 她将鳞片举到眼前,借着从石壁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磷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 “你看这花纹,多别致,跟煤炭那双金色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用指腹在那光滑冰凉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 “而且手感也不错,拿来当个手把件盘一盘,应该挺解压的。” 【“你你你……你还盘上了?!”】 霜华感觉自己的灵体都快要气到冒烟了。 【“我跟你说,那东西真的不吉利!你想想那个魔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给你的东西能是什么好玩意儿吗?”】 【“说不定上面下了什么追踪的咒法,或者是某种会吸食你精气的恶毒诅咒!”】 朔离满脸狐疑。 “那煤炭就跟个挂件废物似的,他有这种本事?” 【“……”】 识海里一片死寂。 正在生闷气的小剑灵假装自己掉线了。 “哎,不说算了。” 少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作势就要把那鳞片重新塞回储物戒。 “我还寻思着,要是这东西是什么宝贝,回头出去卖了钱,给你买白玉城最新款的桂花糕呢。” “听说他们家最近新出了一种叫‘琉璃冰沁’的口味,用的是寒冰髓做的糖霜,一层一层叠上去,晶莹剔透的,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清甜的薄荷味……” 识海里那团原本还在装死的冰蓝色光团,很没出息地闪烁了两下。 桂花糕… 还是白玉城的… 新款的… 琉璃冰沁… 霜华的脑海里甚至已经自动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晶莹剔透的糕体,像最纯净的冰块,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糖霜,还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薄荷叶子。 用小勺子轻轻一敲,会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一勺子挖下去,那又软又糯的口感,带着桂花的清香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一起化开。 【“咕嘟。”】 【“我…我才不是因为想吃什么桂花糕!”】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让你这个蠢货带着一块来路不明的魔物废料在身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哦。” 朔离拖长了调子。 “既然你没兴趣,那就算了。” “回头等我出去了,自己去尝尝味道,然后写篇八百字的食评给你念念,让你也感受一下。” 【“你敢!”】 霜华急了。 【“等等!”】 【“那……那不是什么指甲盖!”】 小剑灵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实话,虽然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心不甘情不愿。 “嗯?细说。要是情报价值够高,我回头给你买双份。” 【“……那是逆鳞。”】 霜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龙族的心口逆鳞。”】 【“龙族在成年时,会于心口的位置生出一片独一无二的逆鳞。这片鳞和他们的内丹神魂紧密相连,可以说是他们身上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东西坚不可摧,水火不侵,万法不破,是龙族身上最强的防御。但同时,一旦这片鳞受损,他们的本体也会遭受重创,甚至会影响修为根基。”】 【“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会把这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绝对不会让外人触碰。”】 “这么厉害?那煤炭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他脑子有病?” “而且,他最后还说他是赤霄……” 朔离掂了掂手里这块温热的鳞片,嘴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赤霄。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或者说,对于任何一个读过《霸道剑尊爱上我:师尊,后悔也没用》这本古早小说的读者来说,这个名字都如雷贯耳。 在原着里,魔君赤霄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出场自带十万魔军,眼神一扫就能让元婴修士肝胆俱裂。 他是杀戮的代名词,是整个修真界正道人士的噩梦,更是未来的魔尊。 当然,这位噩梦般的人物,同时也是原着男主之一,一个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邪魅狂狷款恋爱脑。 他可以为了女主洛樱一句话就屠了一座城,也能为了讨女主欢心,把整个魔域的奇珍异宝都搬到她面前。 总结一下,就是个逼格满满实力强劲还特好哄的终极舔狗。 按理说,对于这种有钱有势有实力还眼瞎的超级大腿,朔离应该是第一个冲上去抱紧的。 毕竟,谁会跟灵石过不去呢? 能跟魔君搞好关系,以后横着走不说,逢年过节收点红包,那还不是分分钟实现财务自由,直接原地退休? 可是…… 朔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小小的黑色鳞片。 那煤炭,一天能在清溪谷被她揍上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 不打一顿,总觉得浑身不舒坦,像是缺了点什么日常任务。 而且,这一小点东西被锤完后,还会自动回到田里干活,虽然嘴上不情愿,但动作比小七还利落。 就是这么一个挂件,居然说他自己,是那个出场就能踏平山海的魔君赤霄? 朔离把那枚鳞片抛起来,又接住,冰凉的触感让她那点因为回忆而有些发散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大概率是那小东西想扯自家老大的名号装一下,结果没装明白。 朔离就这样给自己刚刚那点不切实际的联想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439章 定情信物 【“你看这鳞片的色泽。”】 小剑灵还在继续分析着。 【“普通的黑龙逆鳞,虽然也是黑色,但会泛着灰光。”】 【“在魔域,只有血脉古老的魔龙,他们的逆鳞才会在黑色的底子上,透出这种如同熔金般的色彩。”】 它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色泽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专业性。 【“还有这上面的纹路。”】 【“寻常龙族的逆鳞纹路是杂乱的,像胡乱划拉出来的印子,但你看这片,它的纹路是从中心呈放射状散开的,每一条都清晰无比,最终在边缘汇聚成一个闭合的环。”】 【“这叫‘龙魂归巢’,是神魂与肉体完美契合的象征,意味着这头龙……不,是这位龙族,他的神魂之力远超同辈,坚韧无比。”】 霜华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某人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哦,有点意思”变成了“难道我得罪大人物”的慌张,又转化为某种混杂着恍然大悟和看透一切的古怪神情。 【“所以说,能拥有这种品质逆鳞的,在整个魔界黑龙一族里,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小剑灵说到一半,忽然卡壳了。 【“这就奇怪了,那小魔修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而一旁的朔离邪魅一笑—— “霜华,你这就不懂了吧,啧啧,这都推理不出来?” 【“!!!”】 【“哼,那你说是哪来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朔离把鳞片往手心一拍。 “你想想,煤炭走之前,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是赤霄?”】 霜华迟疑地回答。 “对!” 少年一副“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表情。 “问题就在这里!煤炭是不是赤霄?” 【“不是啊。”】 小剑灵不假思索地否认。 【“魔君赤霄那可是大魔头,实力对标化神期起步,就煤炭那个摇摇欲坠的样子,怎么可能是……”】 “这不就结了。” 朔离两手一摊,脸上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所以说,煤炭这句话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是在替他老大传话!” 【“老大?”】 霜华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没错,老大!” 朔·福尔摩斯·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推理秀。 “我先给出背景,你想想,一开始煤炭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从魔域偷偷跑到修真界来?” 她循循善诱地问道。 “是为了寻宝?是为了刺探情报?都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霜华已经被她那套说辞带得有点晕头转向了。 “为了爱情啊!” 朔离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语气之肯定,仿佛她亲眼见证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跨界之恋。 “煤炭来修真界,就是为了给他老大,也就是魔君赤霄当僚机的,这个我之前就确定了。” “你想啊,魔君赤霄,身份尊贵吧?实力强大吧?” “但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我们修真界正道的仙子。他自己不好意思直接出面追求,那怎么办?” “当然是派自己最信任的小弟,潜伏到心上人身边,探听喜好,制造偶遇,顺便再刷刷好感度!” 【“……啊?”】 霜华感觉自己的知识库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它那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智慧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僚机”这个词。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又听懂了。 朔离根本没给它缓冲的时间,给出了“基本背景”后,就转到了现在的场景上。 “然后,我们再来看这块鳞片。” 她再次把那枚逆鳞举起。 “你刚才说了,这东西叫逆鳞,是龙族心口上最宝贝的东西,跟神魂相连,对吧?” 【“对……对。”】 “那什么情况下,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别人?” 朔离循循善诱。 【“不知道……”】 “定情信物啊!” 朔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这是魔君赤霄,要送给洛樱师妹的定情信物。” “煤炭这次来万妖岛,估计不止是要回去,还要把这玩意儿送到洛樱师妹手里。” “结果中途出了意外,他自己也受了重伤,眼看任务就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我。” 朔离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了那种“历史的选择”般的庄严神情。 “他发现我不仅实力高强,品德高尚,愿意送他回家的同时还跟洛樱师妹关系匪浅。” “于是,他当机立断,在临走前,把这个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了我!” “至于他最后为什么要喊那一嗓子‘我是魔君赤霄’?” 朔离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为什么?”】 “怕我不懂呗。” 朔离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他怕我不知道这信物的主人是谁,所以特地报上他老大的名号,提醒我,这东西是魔君赤霄的,一定要送到洛樱师妹手里,别让我给贪污了!”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整个逻辑链是不是完美闭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原来是这样……”】 第440章 原着解悟 【“我就说嘛,那小魔修看起来就不像是能有这种能力的人,原来是替他老大跑腿……”】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那魔君想法的呀?”】 小剑灵百思不得其解,它绕着朔离的识海核心飘来飘去,像只好奇的蚊子。 “咳。” 某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看了剧本的吧。 毕竟,按照原着的剧情线发展,接下来就该是那场毁天灭地的仙魔大战了。 而在那场大战中,魔君赤霄这个重量级男主,也将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 朔离看原着的时候,其实一直有个疑惑。 原文里的描述很模糊,只说洛樱在一次外出历练中遭遇意外,等她再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身处魔域那座奢华到令人发指的魔宫主殿里了。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魔君又是用了什么神仙手段,才把一个活生生的正道弟子从戒备森严的青云宗给拐走的,书里一个字都没提,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现在看来,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朔离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还带着温度的逆鳞。 什么意外,什么失踪,那都是障眼法。 人家魔君早就提前把定情信物都给送过来了,估计这块小小的鳞片上还带有什么传送或者定位之类的特异功能,到时候时机一到,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跨界私奔。 既然说到了那场仙魔大战,朔离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在原着里那点可怜的戏份。 作为一个出场没几章就杀青的女扮男装背景板配角,她的下场堪称凄惨。 就是在聂予黎和魔尊最终决战的时候,她作为旁边一个无辜的路人甲,不幸被两人战斗的余波扫到,当场化为了飞灰。 原文甚至还给了她一个特写,用了一整段催人泪下的心理描写,来表现她临死前对生命的渴望与暗恋的不甘,以此来衬托聂予黎因为误伤无辜而产生的痛苦与自责,从而升华这位男主的人格魅力。 不过,虽然至今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件都还在原着的框架内,但很多细节已经产生了偏移。 比如这只行为古怪还总被她揍的煤炭,比如青灵秘境那不为人知的真相,又比如那个同样是穿越者的杜子春…… 这些都是原着里没有的变数。 所以,朔离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大机会苟下来的。 打完仙魔大战就去申请长期闭关,然后开启养老生活,直到飞升! 少年挺直了背,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天机不可泄露。” 【“切。”】 【“不说算了,小气鬼。”】 霜华哼哼唧唧地抱怨了两句,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重新开始导航。 【“前面那条甬道走到底,然后右拐,有一处坍塌的升降梯井,从那里应该能通到上层。”】 朔离没再理会它的碎碎念,一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趟的额外收获。 现在她手上不光有那面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前尘镜,还多了一个“送货任务”。 这可是个潜力股。 这可是魔君赤霄的定情信物,价值连城。 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冲破艰难险阻,不远万里地帮他送到心上人手里,这得是多大的人情? 等以后两界关系缓和了,自己完全可以拿着这事去找赤霄要报酬啊。 什么快递费,保管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唉,感觉这次英杰榜的魁首奖励,都没我这趟赚得多。” 这条甬道比想象的要长。 两侧岩壁上,模糊的壁画在黑暗中像是沉默的鬼影。 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四周静的出奇。 在这种绝对的死寂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朔离正沉浸在自己成为修真界第一“跨界快递员”并成功敲诈魔君一笔巨款的美梦里,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但—— 她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风声。 极其轻微,几乎与空气流动的声音融为一体。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 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叮!”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点刺目的火星,在距离朔离后腰不到三寸的地方凭空炸开。 这是一枚通体乌黑,造型如柳叶般的飞刀,被半寸刀锋精准无比地格挡住,在空中弹飞出去,“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石地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眨眼之间。 朔离连那个迈步向前的姿势都没完全改变,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便彻底定格在了原地。 甬道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只是一个错觉。 “啧。” 少年有些不爽地咋了下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财迷神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谁啊,这么不长眼。 第一波攻击被挡下的瞬间,第二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甬道后方的黑暗中扑出,两道妖气交叉着割向朔离的脖颈。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这个角度…… 换做任何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致命绞杀,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至少都要破掉护体灵气。 【神通——奇点】 第441章 万有引力失效 没有多余的思考,朔离的神识海中,金色的道种轰然运转。 属于她的第二个神通,在这一刻被悍然发动。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光屏,无数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闪过,最终定格。 【时空迁跃】、【因果律修正】、【概念抹除】、【物质重组】…… 【滴——】 【神通抽取完毕。】 【能力名称:万有引力失效(局部)】 【能力效果:指定以使用者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区域,使其内部所有物体(包括使用者本人)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完全脱离当前星球的引力束缚。】 【备注:祝您飞行愉快。】 “……?” 就在朔离因为这个过分人性化甚至带了点嘲讽意味的备注而愣神的那个瞬间。 一道黑色的残影,悄无声息地从甬道尽头的阴影里分离。 他就像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径直冲向了那个站在原地的少年。 好快。 不,这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碾压。 就像是在剑冢二层,面对那个青年版的墨林离时一样。 对方根本没有动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突进,便已经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糖浆,那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似乎要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了。 黑色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那是一张被阴影与凌乱黑发遮挡了大半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锋利的下颌,还有那抿得死紧的薄唇。 和他头上那对因为高速移动而紧紧向后贴去的黑色兽耳。 ——是苏澜。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化作一记最简单直接的手刀。 没有灵光,没有妖气,甚至没有杀气。 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记手刀,却让朔离的神识大颤。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只手掌边缘,空间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扭曲。 这是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足以引动法则共鸣的证明。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别说她的肉身,就算是把小金叫出来硬扛,恐怕也要被当场斩成两段。 然而—— 就在苏澜的手刀即将触及朔离脖颈的前一刹那。 就在那足以撕裂空间的锋锐已经能割断少年颈侧几缕碎发的时候。 引力,失效了。 “……”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没有任何预兆地,那记势在必得手刀的主人,苏澜,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股无法抗拒也无法理解的力量,极其“温柔”地作用在了他的身上。 脚下那坚实的地面似乎在一瞬间背叛了他,稳固的踏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他整个人,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前冲劈砍的姿势,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出去。 然后,开始缓缓地,向上漂浮。 “……” 朔离同样也飘了起来。 但和对方那写满了错愕与僵硬的姿态不同,在感觉到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就掌控了这具“失去重量”的身体。 脚尖在身侧的岩壁上轻轻一点。 “砰。” 在完全失重的环境下,这一点反作用力,让少年整个人瞬间改变了运动轨迹,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擦着苏澜的身体掠了过去。 而苏澜此刻正经历着他漫长生命中最为荒诞的一刻。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依旧澎湃如海,神识依旧能清晰地锁定那个近在咫尺的目标。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修真者的御空飞行依靠的是灵力托举,是在有重力环境下的反向做功。 现在引力消失了。 他就像一个被扔进了真空环境的游泳健将,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水。 他想转身,想追击,想重新调整姿态。 可身体只是固执地,向上,向上…… 那条覆盖着柔顺黑毛的长尾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甩,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结果却让自己在空中打起了旋。 还有他头顶那对一直紧紧压着的黑色兽耳,此刻也因为主人内心的震惊而完全竖了起来,在空中微微颤动着,似乎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朔离在甬道另一端的墙壁上一个灵巧的空翻,双脚稳稳地踩在垂直于地面的墙面上。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还在缓慢上升,并且因为尾巴的不配合而开始原地转圈的黑衣妖修。 “哎呀。” 朔离语气友好。 “这位道友,免费帮你飞升了,不用谢。” 苏澜没说话。 那双在阴影中燃烧的眸子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神通? 闻所未闻。 “……” 不能落地的话…… 很快,磅礴的妖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两团漆黑如墨的能量球。 苏澜毫无疑问是聪明的。 即使完全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情景,他也能本能地试着用能量爆发的反冲力来强行改变自己的位置。 然而—— “别乱动啊。” 朔离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苏澜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蹬着墙壁,三两下蹿到了甬道的顶部。 她现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这种地方乱放能量炮,会塌方的。”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向着苏澜自由落体般“掉”了下去。 当然,在失重环境下,这更像是漂浮。 在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朔离手中的小竹完全出鞘。 雪亮的刀光在狭窄的甬道内拉出一道惊鸿般的残影,直劈苏澜的腰侧。 苏澜瞳孔一缩。 他再也顾不上凝聚什么能量球,身体在空中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强行扭转,双臂交叉在身前格挡。 “铛!” 刀锋与手臂上的护甲碰撞,激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力量让两人同时向着相反的方向弹开。 朔离借着这股力道,再次轻巧地落在了墙壁上。 而苏澜则被这一下撞得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砰”的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另一侧的墙壁上。 “唔……” 一声闷哼。 高阶修士强悍的肉体让他并未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这一下撞击,却让他品尝到了久违的狼狈。 更让他恼火的是,还不等他借着墙壁稳住身形,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又贴了上来。 “别跑啊。” 朔离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她现在玩得正嗨。 这种无重力场合,对她来说简直就跟回家一样。 朔离完全放弃了在地面行动,整个人化作一道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来回弹射的残影。 每一次弹射,她都会改变一次攻击角度。 时而从上方劈砍,时而从侧面突刺,时而又从下方撩起一道刁钻的刀光。 她没有动用太多的灵力,纯粹就是依靠着对失重环境的绝对掌控和前世那浸入骨髓的战斗技巧,在戏耍着这个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处施展的倒霉蛋。 “铛!铛!铛!” 甬道内,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苏澜从最初的错愕,到愤怒,再到现在的憋屈,情绪几经起落。 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老虎,无论如何挣扎,都碰不到外面那只上蹿下跳的猫。 每一次试图反击,都会因为无法精准控制身体的平衡而落空。 而对方的攻击却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你……” 苏澜低低呢喃一声,兜帽在剧烈的翻滚中滑落,露出了那张极为精致却又阴郁无比的脸。 腰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被刀锋划开皮肉留下的伤口。 虽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但那种被利刃撕裂的感觉依旧清晰。 他靠着身后的岩壁,试图稳住身形,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还在空中甩着。 ——够了。 “轰——” 漆黑如墨的妖力爆发而出。 第442章 触感 这不是为了攻击。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无差别地将这朔离从墙上给轰下来。 “嗯?” 朔离的身影在一次弹射后,轻巧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团正在急剧扩散的黑色能量风暴,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意更深。 “那就来拼吧。” 少年双手握刀,身体下俯,猛地冲出。 黑色的唐刀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连接天地的死亡龙卷。 无数道细碎的刀光被甩出,如同盛开的刀刃风暴,迎着那团漆黑的妖气正面撞了上去。 “轰——!!!” 刀光与妖气碰撞。 狭窄的甬道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剧烈地晃动起来。 无数碎石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剥落,但它们没有落下,和那些飞扬的尘埃一起,悬浮在了空中,形成了一片更加混乱的“障碍区”。 “咳咳……” 朔离的身影从爆炸的中心倒飞而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被几块漂浮的巨大岩石挡住,停了下来。 她捂着嘴,低低地咳了两声。 修为的差距终究是硬伤。 哪怕对方无法自由行动,这种纯粹能量的对冲,还是让她吃了点小亏。 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这片空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悬浮着无数陨石的迷宫。 烟尘弥漫,灵力与妖气驳杂。 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朔离隐匿在一块巨大的浮石后面,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她知道,对方肯定比她更急。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那片混乱的烟尘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穿行出来。 苏澜此时的样子比刚才更加狼狈了几分。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被刀气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白皙的皮肤,虽然没有受伤,但显得衣衫不整。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眸子里充满了戒备。 就是现在。 朔离像一样无声无息地绕到苏澜所在的浮石侧后方,手中长刀反握,悄无声息地靠近。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朔离即将发动突袭的瞬间,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苏澜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微微收缩的兽瞳里倒映出的,却不是致命的刀锋。 而是一只放大的手掌,以及一句带着戏谑调侃的话语。 “哇,不错啊。” 不同于小七那对总是软趴趴又暖和的猫耳;也不像赤霄在恢复本体时那种冰凉坚硬如同金属般的触感。 入手的瞬间,指腹首先触碰到的是一层极其丰厚且致密的绒毛。 黑色的绒毛顺滑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绸缎,却又比那更有质感。 当你顺着毛流抚摸时,它们会温顺地贴伏在指缝间;可若是稍微带点坏心地逆着方向轻蹭,那些绒毛就会立刻有了脾气,产生一种极其细微却酥麻的阻力。 朔离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 “……” “……你找死!” 苏澜的脸在一瞬间涨红。 被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家伙戏耍了半天不说,还被……还被摸了耳朵! 奇耻大辱! 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掌拍向朔离的脑袋。 然而—— “哦,忘了告诉你。” 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五分钟,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支撑着万物漂浮的无形之力,悄然散去。 重力,回来了。 “——!!!” 苏澜那一掌还没来得及拍实,就感觉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两人连同周围那无数悬浮的碎石尘埃,一起朝着下方坚硬的地面狠狠砸去。 “轰隆隆隆——” 如同下了一场石块暴雨。 朔离在重力恢复的瞬间,就已经借着苏澜的力道,一个巧劲翻身,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再次借力,轻飘飘地向着侧方跃开。 而可怜的苏澜,则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成了她的人肉垫子,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那堆碎石里。 “噗通。” 烟尘四起。 朔离甩了甩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毛茸茸的触感。 她看着那个在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嘴角含笑。 “承让了,道友。” “咳……咳咳……” 废墟堆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几块较为沉重的青黑岩块被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推开。 苏澜有些艰难地从乱石中撑起上半身,那头原本柔顺黑亮的短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真的……太狼狈了。 从小到大,哪怕是在死里求生时,他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 更别提是被一个只有元婴初期的人类。 苏澜咬着牙,那种源自骨子里的羞耻感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想开口放两句狠话找回点场子,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停停停,打住。” 朔离摆了摆那只刚长好的左手,一脸的不耐烦。 “那些‘你找死’、‘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之类的陈词滥调就免了吧,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咱们都是成年人……哦不对,看你这年纪应该也算是成年妖了吧?能不能务实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踢开脚边几块碍事的碎岩,走到了苏澜面前。 然后在对方警惕又紧绷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蹲了下来。 距离拉近。 朔离能清楚地看到这只小黑狐眼睫毛上挂着的那点灰尘,还有那对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再次向后压成飞机耳的黑色兽耳。 “你看。” 少年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开始帮他算账。 “首先,是你先动手的,对吧?” “我刚才走得好好的,也没招你也没惹你,是你突然窜出来要抹我的脖子。” “要是你是个路人甲,我估计就给你杀了,但是你和我一样都是有大靠山的关系户……啊不是,种子选手。” “所以,我给你个机会。” 朔离就这么蹲在那,一晃,手上就多出了一柄造型奇怪的黑色金属造物。 “咔哒。” 一声金属咬合音。 冰凉的金属管口,干脆地抵在了黑衣青年的眉心正中。 苏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虽然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法器”,但他那属于兽类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却在他脑子里报警。 ——危险。 “别乱动哦。” 朔离笑得一脸无害,那只握着“小竹二号”的手稳如磐石。 “这位……苏澜道友,你为什么对我动手呢?” 第443章 统御万妖 “……” “说话啊。” 朔离看着面前这个紧闭着嘴,连个音节都不肯吐露的家伙,握着枪柄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咔。” 那个冰冷的金属管口又往前送了半分,在苏澜的额头上压出一个极浅的红印。 “哑巴了?刚才喊打喊杀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 苏澜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当然能躲。 哪怕是在这距离,凭借他被压制到元婴后期的妖力爆发,只要他肯拼着两败俱伤的代价,未必不能把这人掀翻。 可就在他体内妖力刚刚运转的刹那—— “你要是敢动一下。” 少年笑眯眯的。 “我就先把你那对漂亮的耳朵给撕下来,再把尾巴割了。” 苏澜瞳孔骤缩。 一直紧紧压在头顶的黑色狐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你敢。”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苏沐……不会放过你的。” “哎哟,这时候想起找家长了?” 朔离并没有因为那个名字而露出半点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苏澜道友,你也太天真了点,这里是万妖岛,是积分赛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还是剑尊弟子,要是在这儿把你给‘意外’了,就算是妖王,又能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更何况……” “你抢积分抢不过我,就回去哭着告状。你那位心高气傲的家长会替你出头?” 苏澜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极其隐晦的痛苦与自我厌恶。 是了。 他只是个…… 只是个从本体上斩落下来的“废物”…… “……不是因为那个。” 青年有些颓然地垂下眼帘。 “嗯?那是为了什么?” 苏澜抿紧了嘴唇。 “我要……那柄镜子。” “镜子?” 朔离挑了挑眉,手里的枪口稍微松了半分力道。 “你是说前尘镜?” 苏澜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像是脖子上挂着千斤重锁。 碎石嶙峋的地面上,有些尖锐的棱角或许已经刺破了他的衣衫,扎进肉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甚至也没用妖力护体。 “为了那面镜子,我从一开始就没去管那些妖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花了大半的时间,在这个该死的遗迹里像只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几乎把每一块石头都翻遍了。” “这里的禁制哪怕过了几万年,依然强得离谱。” “尤其是最后一层。” “那个看守者……那个上古傀儡……它的防御几乎无解。”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抖。 “我燃烧了本源妖血,甚至动用了苏沐留给我的那道妖气,才勉强在它胸口开了一个洞。” 朔离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原来那个机关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痕是这么来的,是已经被这位给打了个半残。 “可就在我要取出镜子的最后一刻……” 苏澜猛地握紧了拳头。 “那个该死的傀儡,触发了身上的备用传送阵。” “它带着镜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甬道里只有青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懊悔。 “然后呢?” 朔离蹲在他面前,闲适地换了条腿支撑重心,像个正在听书的看客,适时地捧了一句场。 “传送走了你就放弃了?” “怎么可能放弃!” 苏澜猛地抬头。 “我顺着空间残留的波动一路追踪,但我找不到具体的落点。” “这地下的空间结构太复杂了,到处都是乱流,到处都是死路……” 说到这,青年身上的那股气势又瞬间垮了下去。 “直到刚才,我感应到了镜子的气息。” 苏澜抬眼看向朔离,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它在你身上,而且,那种气息很温顺,很稳定。” “前尘镜乃是灵物,一旦它本身的气息收敛,不再向外释放那种无主的波动,就说明它已经认主了。” “我费尽心机,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 苏澜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 那对原本立着的耳朵彻底塌了下去,无精打采地贴在脑袋上。 “结果,全都是徒劳。” “……” 连自我毁灭都做不到吗…… 怪不得,当年的他—— “等等。”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打断,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无情地剪断了这条刚刚铺垫好的悲伤情绪线。 苏澜愣住了。 他正沉浸在自己灰暗的人生感悟里无法自拔,被这一嗓子喊得直接卡在了脑海里。 “……什么?” “你说你没管外面的妖兽?” 朔离把那把指着他脑门的小竹二号收了回来,在手里帅气地转了个枪花,然后一脸严肃地凑近了几分。 “你都在这地底下钻了好几天了,一直追着那个铁疙瘩跑,根本没空去杀怪,对吧?” 苏澜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那又怎么样?” “那不对啊!” 朔离一拍大腿。 “你的积分是哪来的?!” “积分……” 青年那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声音低沉。 “我的血统,生来便可统御万妖。” “这处遗迹外围的禁制虽然破损严重,但光靠硬闯太费时间。” “所以我控制了附近的几群妖兽,让它们先行探路。” 说是探路,其实就是送死。 几百头没有灵智的妖兽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依旧运转的杀阵,用血肉之躯去填平那些毁灭性的灵光陷阱。 直到阵法的能量耗尽,直到那一地的尸骸铺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虽然不是我亲手所杀,但这万妖岛的规则似乎判定是我所为。” 苏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意外得来的积分并不怎么在意。 “那些东西太弱了,死得太快,并未拖延太久。” “……”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朔离维持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 统御万妖。 不是那种费劲巴拉地一只只抓,也不是像小七那样收买。 而是……大规模、无差别、甚至是强制性的——统御。 “……” “哈。”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某人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苏澜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撤,脊背上的寒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这人刚才还拿那奇怪的铁管子指着他的脑袋,现在这种笑……难道是觉得他这种手段太过残忍,准备替天行道? “道友这是——” 苏澜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花了一下。 “哎呀,我就说嘛!” 那柄一直悬在他眉心的黑色“凶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极其温暖的手掌。 朔离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动作之快简直带起了残影。 她一把就抓住了青年那只还撑在地上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这个还处于懵圈状态的妖修给硬生生地从碎石堆里拽了起来。 “苏澜兄,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第444章 腐肉 少年脸上的那种冷酷杀意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瞬间烟消云散。 此刻挂在她脸上的,是一种真诚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热情如火的笑容。 “来来来,站稳了,地上凉,别把这身好衣服给蹭脏了。”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苏澜那件满是灰尘的黑色劲装上拍了两下。 力度适中,动作亲昵,活像是个正在关心自家落难兄弟的好大哥。 “……” 苏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那个还要割他耳朵、断他尾巴的煞星去哪了? 被夺舍了? “你……” 苏澜有些艰难地往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一点这令人窒息的安全距离。 “你别、别碰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不适应。 “哎,苏澜兄这就是见外了。” 朔离半点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更进了一步。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那只刚长好的左臂,极其熟练地揽住了苏澜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咱们这是不打不相识啊!” 少年侧过头。 “你看,咱们俩一个是剑尊的徒弟,一个是妖王的亲戚,又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下迷宫里同甘共苦了一场,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 谁跟你同甘共苦了? 明明是你单方面殴打我好吗? 苏澜很想反驳,很想推开这个莫名其妙的自来熟。 但是那条搭在肩膀上的手臂虽然看起来纤细,力道却沉得吓人,像个铁箍一样把他牢牢锁在原地。 “我……” 苏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嗯?怎么了?” 朔离稍微歪了歪头,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往上挪了挪,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后颈。 “唰——” 苏澜头顶那对一直软软塌着的黑色兽耳,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猛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毛炸了。 每一根细软的黑色绒毛都在这一瞬间绷得笔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那条一直垂在身后没精打采的长尾巴更是像通了电一样,“啪”地一下绷直,末端的毛全部散开,蓬松得像个巨大的掸子。 “唔!” 苏澜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闷哼。 那张原本苍白阴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 “……” 呃,这估计就是不同种族吧…… “说正事,说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苏澜兄,其实是这样的。” “你看,那面镜子呢,确实是在我这,这玩意儿已经认我为主了。” “这是天意,是不可抗力,你也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 青年有些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不难过就好,不难过就好。” 某人的手臂稍微收紧了点,将那个试图往外缩的身影重新扣回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听我说完嘛,苏澜兄。” 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在大街上兜售什么不可告人的非法物品。 “虽然这镜子呢,名义上是归我了,但这并不代表它的‘使用权’也被我垄断了呀!” 朔离很是亲热地在苏澜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教导一个还没开窍的后辈。 “格局,苏澜兄,格局要打开。” “你想想,你是要这面镜子拿回去摆着当传家宝供起来吗?不是吧?” “我……我只是想用它……” 苏澜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 因为两人距离太近,这让他一直紧绷的背脊都有点发麻。 从他有意识起,还从未与人这么靠近过…… “我想……斩尘。” “这就对了嘛!你的目的是‘用’,而不是‘拥有’。” “既然只是为了照一下,斩个尘,那你何必非要把它据为己有呢?借去用用不也是一样的效果?” “借?” 苏澜有些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那对黑色的兽耳困惑地动了动。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级别的渡劫期至宝,向来都是修士们拿命去抢、去争、去杀得血流成河的东西。 哪有人会把这种东西……往外“借”的? 还是借给一个刚才差点杀了自己的人? “这……真的可以吗?” 青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那双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它已经认你为主了,若是旁人强行使用,会遭反噬的。” “反噬?” 朔离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我是主人我说了算,我都没意见,它敢有什么意见?它要是敢反噬,我就把它融了打成洗脚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从储物戒里把那面灰扑扑的铜镜给掏了出来,在苏澜面前晃了晃。 “你看,它很听话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镜面上的流光果然闪烁了两下,看起来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苏澜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面镜子上。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和被“尘”这个身份折磨了多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只要带回去,照一下…… 那他就再也不用背负那些东西了。 那些…他自己都嫌弃得要命,像是切除腐肉一样毫不犹豫地割舍掉的过去。 第445章 旧事重提 几千年前的旧事,久远得像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 那时的九尾一族并不像现在这样风光,统御万妖、高高在上。 恰恰相反。 因为拥有特殊功效的血统,更因为那种无论男女皆极其出众的容貌,这个古老的种族成了整个妖界觊觎的对象。 是最完美的玩物。 是最顶级的鼎炉。 而他,苏沐——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生的。 作为九尾一族数千年来唯一觉醒了返祖血脉的“圣狐”,他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寄予了全族最后的希望。 不是带领族人反抗的希望。 而是——卖个好价钱的希望。 【“阿沐,你要记住,你的身子是最金贵的。”】 【“不可以受伤,不可以弄脏……你要把这副皮囊养得完美无缺,这样才能讨得那位黑蛇的欢心,才能保咱们全族平安。”】 长老们总是这样絮絮叨叨地在苏沐耳边念着。 他们用最珍贵的灵药喂养,用最柔软的绸缎包裹,甚至不允许他去学习任何杀伤性的妖术,只教魅惑之术,教如何笑得让人心动,如何用眼神勾起旁人的欲望。 苏沐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被供奉在高高的神坛上。 但他看得到。 他看得到那些族人眼中的麻木与绝望。 看得到那些被偷偷送走的同伴,再回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具被采补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干尸。 看得到那些所谓的大妖,在他面前流露出的那种黏腻恶心的目光。 苏沐觉得恶心。 每一次在那些宴会上陪笑,献舞时,他都想吐。 他想杀光他们。 想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全部挖出来,想把那些肮脏的手全部剁碎。 可是他不能。 他是全族的“希望”,他的身上系着几千条族人的性命。 如果他敢反抗,如果他敢露出哪怕一点点的不满,等待他的就是族人们被屠戮殆尽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笑。 笑得比谁都美,比谁都媚,把那点想要杀人的冲动死死地压在心底,任由它们在黑暗中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了这具身体里永远无法愈合的脓疮。 直到那天。 那位黑蛇真的来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在宴席上大放厥词,看着族长卑躬屈膝地把自己推出去,像推销一件商品一样夸赞他的“纯洁”。 【“这可是还没开苞的极品,若是您喜欢……”】 那一瞬间,苏沐听到了心里那根绷了几百年的弦,断裂的声音。 够了。 真的够了。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活着,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保护族人…… 那这种令人作呕的“牺牲”,不要也罢。 那天晚上,向来温顺听话的“圣子”发了疯。 他没有按照预定的流程去侍寝,而是亲手用一把用来修剪花枝的小法器,刺穿了自己的左手手掌,又生生斩断了自己的一条狐尾。 以自损根基为代价,他强行发动了那个被列为禁术的遁术。 他逃了。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那个他生活了几百年的牢笼里逃了出去。 他把所有的族人,把所有的责任,把那种令人窒息的“希望”,全部抛在了脑后。 他只想活下去。 想作为一个“妖”,而不是一个“玩物”活下去。 那之后的几百年里,苏沐活得像个鬼。 被追杀,被通缉,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他学会了杀戮,学会了残忍,学会了比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更狠毒。 他变得强大了。 强大到足以把那些曾经觊觎他的家伙全部踩在脚下。 于是苏沐回来了。 带着一身足以让天地变色的修为,带着满腔想要复仇的怒火,回到了万妖岛。 他想把那些曾经把他当货物的长老们揪出来,问问他们现在后悔了没有。 他想把那些曾经欺辱过族人的大妖全部杀光,告诉全天下,九尾一族不是好惹的。 可是…… 当苏沐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时,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族人,没有长老,连那个曾经把他当成掌上明珠的“圣宫”都已经变成了废墟。 ——因为他的逃跑,那只黑蛇大发雷霆。 【“跑了一个圣子?那就拿全族来抵债!”】 死了。 全都死了。 没有分化的狐狸被抽筋扒皮,分化的被采补至死,就连那些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狐狸,也被当成炼丹的材料扔进了丹炉。 整个九尾狐族,除了他这个临阵脱逃的“叛徒”,无一生还。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苏沐站在那片满是尸骨的废墟上,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为了自由,为了那一丁点的尊严,他害死了所有人。 害死了那些虽然别有目的,但仍然悉心照顾他的长老们,害死了会在深夜时给他偷摘灵果的朋友,害死了他看见的会拿脑袋蹭他手掌的小狐狸。 那之后的几百年里,苏沐疯了似的报复。 凡是当年参与过那场屠杀的族群,哪怕只是边缘的小喽啰,甚至只是听说过那件事却没有伸出援手的旁观者。 全族皆灭。 他成了新的妖王。 苏沐与人族修士议和后,又在修仙界各地建立了奢华至极的销金窟。 他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妖后代全部抓来,给他们戴上项圈,打上烙印,变成了供人取乐的玩物。 每天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种族摇尾乞怜,看着他们在欲望与堕落中沉沦。 每当午夜梦回,他总能看到那些族人死前绝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质问他—— 【“你怎么还不死?”】 是啊。 我怎么还不死? 可是他死不了。 九尾天狐的生命力顽强得像个诅咒,他的修为越高,活得就越久。 那个曾经纯洁、卑微、只为了讨好别人而活的自己,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苏沐越是表现得风流浪荡,越是游戏人间,那个梦魇就越是清晰。 直到他渡劫在即,那心魔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吞噬他的地步。 于是苏澜诞生了。 他是一个被本体抛弃的垃圾桶,装满了所有肮脏不堪的东西。 哪怕是呼吸,都让他觉得痛苦。 所以,当苏澜得知雷鸣峡谷下的元婴遗迹藏着这面“前尘镜”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只要拿到前尘镜,将其带到本体面前,作为“尘”的他就会被法则认定为需要斩除的心魔,从而……彻底消灭。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不是为了什么积分,也不是为了什么宝物。 他只是想…… 想死而已。 死了,就不用再记得族人的惨叫,不用再记得那种卑躬屈膝的耻辱,不用再记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就可以得到所谓的大道,突破,然后……飞升? “……” “苏澜兄?” “……” “喂,喂喂,回神了!” 肩膀上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拍打。 苏澜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那张放大的,笑得阳光灿烂甚至有点欠揍的脸庞,正怼在他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少年语气含笑。 “你没听见吗?苏澜兄?” “我说,相逢即是缘……你是妖二代,我是剑尊亲传——” 朔离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摊平在苏澜面前。 “……要不要交个朋友?” 第446章 尾巴 “……” 空气很安静。 苏澜有些僵硬地低着头,幽深的兽瞳盯着面前这只手。 那条一直死死绷着的长尾巴,在身后极其缓慢,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松懈了下来。 朋友? 谁会和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影子做朋友? “怎么?苏澜兄看不起我?” 朔离见他不说话,眉毛一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上下拍了两下。 “觉得我一个元婴初期的小虾米,不配跟你这种妖二代称兄道弟?” “不……不是。” 苏澜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有些急促。 “我只是……” “我只是觉得,这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 没有意义。 他只需要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 “哎呀,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做人……哦不做妖,最重要的是开心嘛。” 朔离完全无视了他那副阴郁消极的模样,大手一挥,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地凑了过去。 “你看啊苏澜兄,咱俩这关系现在多铁?” “我也没嫌弃你刚才差点把我干掉,你也没计较我把你当成沙包摔。” “咱们这也算是互通有无,坦诚相见了吧?” 这算什么坦诚相见! 苏澜的兽耳抖了抖,抿紧唇。 “所以说嘛,我俩这过命的交情……” 某人图穷匕见。 “苏澜兄待会出去了顺手帮我搞点积分,然后,我也顺手把镜子借你,这不挺好吗?” 朔离都不敢想有了对方那“统御”的神通,自己刷分起来会有多容易。 什么五千哥,天命之女,林家天骄——统统给她让路! 意淫了一会,少年咳了咳,转到正事上。 “行了,先说说看,你要借多久?” “……大比结束。” “等这次英杰榜大比结束,我要把它……带回去。” 说到这里,苏澜的声音不可控制地低了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确实是在做亏心事。 因为这一去,这面镜子大概率也会在那种毁灭心魔的风暴中受损,甚至……作为“尘”的他消失后,这东西未必还能还回来。 “那个……”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试图找补。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有些……有些私事要处理。” “但我保证,只要我有那个能力,我一定会——” “行了,成交。” 一声极其爽快的答应,直接把苏澜后面那堆还没编好的谎话给震碎在肚子里。 “啊?” 那双深黑色的兽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这就…成交了? 不问问他拿去干嘛?不问问他要带去哪? 朔离随手就把那柄镜子从塞着一堆杂物的储物戒中掏出,丢给了对方,青年有些手忙脚乱的接过。 毕竟,她现在才元婴,距离渡劫远得很—— 而且,这镜子好像还对她不起作用…… 留在她这也是废铁一堆,不如给这位妖二代卖个人情。 “好了,苏澜兄,咱们走!” 少年振臂一挥,发出前进宣言。 …… 这片地下遗迹确实大得离谱,而且随着那面作为阵眼的镜子被取走,本就摇摇欲坠的结构变得更加不稳定。 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砸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发出回音。 但这次的路,却比刚刚要顺畅了太多。 “右边那条路不通,地基塌陷了,走左边。” 苏澜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低沉而笃定。 他在前面那个岔路口停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条以前用来运送贡品的升降通道,虽然机括坏了,但井道还在,我们可以直接上去。” “嚯,行啊苏澜兄。” 朔离挑了挑眉,脚尖一点就跟着他转进了左边的通道。 “我就说跟着你准没错。” “这要是让霜华那个只知道看以前地图的家伙带路,估计咱俩这会正跟那群化石大眼瞪小眼呢。” 识海里传来某只剑灵气急败坏的哼唧声,但被她无情地屏蔽了。 一路上并非没有麻烦。 那些原本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上古妖兽残魂,或者是某些还没死透的畸变生物,在闻到了活人的血气后,纷纷从巢穴里爬了出来。 但往往还没等朔离把手里的小竹亮出来—— “滚。” 走在稍微靠前一点位置的苏澜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黑色的兽瞳里闪过一抹极其压抑的猩红光芒。 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这些只有本能的东西像是遇到了天敌,呜咽着把刚探出来的脑袋缩了回去。 甚至有些还因为恐惧过度,直接把自己给吓趴在了地上。 一路畅通无阻。 朔离发现不能拿这些东西刷分后就跟着离开了,竖起大拇指。 “哇,这就是妖二代的排面吗?太帅了。” 这哪里是队友?这简直就是个人形全自动清怪器加开路机啊! 听到身后的夸奖,苏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那对一直紧绷着的耳朵悄悄地往后撇了撇,像是在偷听。 不一会,他们就到了那条被称作“升降梯井”的通道。 它就像是一条垂直插进地底深处的巨型喉管,四壁潮湿阴冷。 原本应该承载货物的平台早已在岁月中朽烂,只剩几根孤零零的锁链从黑暗的顶端垂落下来。 “抓稳了。” 苏澜走在前面。 他的手直接扣进了岩壁缝隙里,指尖微曲,坚硬的岩石在他手里就像是豆腐块一样酥软。 青年就这么手脚并用,在那垂直的井壁上飞速上窜。 身后那条黑色的长尾巴也不闲着,时不时在突出的岩石上借个力,保持着身体的绝对平衡。 “苏澜兄。” 朔离的声音从下面悠悠传来。 她是直接用灵力将自己“托举”着的,走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 “你的尾巴……我看它晃得有点厉害,是不是太重了不好控制?” 少年仰着头,视线光明正大地盯着上方那个晃来晃去的毛茸茸物体。 “要不这样,我受点累,帮你托着点。” “……” 上方的身影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条原本还在自由摆动的尾巴“嗖”的一下收了回去,紧紧贴在了他的腿侧,甚至还因为紧张而微微炸起了几缕绒毛。 “不用。” 苏澜的声音从上方闷闷地传下来。 “它不重。” “而且……别碰它。” 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这拒绝得太过生硬,他又有些别扭地补上了一句。 “尾巴上有软骨,很脆弱。” “哦。” 朔离眨巴眨巴眼。 “能给我摸一下吗?” 第447章 脚滑 “……” 上方攀爬的身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猛地顿住了。 原本流畅有力的动作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刚刚扣住岩缝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在青黑岩石上抓下了几道粉末。 “……你说什么?” 摸尾巴? 在这种随时可能塌方的废弃升降井里? 这个刚刚还拿着前尘镜一脸大义凛然要跟他“坦诚相见”的人,居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东西? “我说——” 朔离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 在之前,每当遇到有毛茸茸的新文明,她都会理所应当的过去“抓”一只玩一段时间。 它们都没用人类语说不愿意啊。 “我说你的尾巴看起来手感很好,又顺滑又蓬松,我想稍微摸一下。” 少年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那条此时正紧紧贴在他腿侧的黑色长尾。 “就一下,真的,我保证不拽它。” “……” “不行。” 两个字,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行?” 朔离眨了眨眼,身体轻飘飘地向上浮了一截,直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垂直距离。 现在她的脑袋几乎都要顶到苏澜的脚底板了。 “苏澜兄,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互通有无。” “那现在我对你的尾巴有需求,你就不能稍微满足一下朋友的小小心愿?” 她开始熟练地劝告。 “你想想,我都把我重伤得到的镜子借给你了,这可是渡劫期的宝贝啊!给我摸一下尾巴怎么了?这笔买卖你简直赚翻了。” 赚翻了? 苏澜感觉自己那两只一直努力向后压着的耳朵都在发烫。 这是赚不赚的问题,这是尊严的问题。 尾巴对于狐族来说,是除了伴侣和至亲之外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而且……而且…… 青年抿紧了嘴唇,那张脸上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是……那是两码事。” 苏澜再也不敢停在原地,手脚并用地加快了攀爬的速度,试图甩开这个奇怪的家伙。 “你要积分,我可以给你杀妖兽;你要开路,我可以给你当打手。” “唯独这个……不行。” “切,小气。” 朔离撇了撇嘴,也不着急,就这么悠哉游哉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往上走。 “不摸就不摸嘛,跑那么快干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很不老实地把视线继续黏在那条尾巴上。 随着苏澜攀爬动作的加快,那条原本紧贴着的尾巴为了保持平衡,终究还是不得不重新开始摆动。 黑色的绒毛在湿润的气流中微微炸开,像是最好品质的墨色绸缎,尤其是尾尖那一撮稍微带点银色的毛,一晃一晃的。 “……” 朔离的手指有些发痒地搓了搓。 这能忍? “苏澜兄啊。” 她忽然开口,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几分。 “我看前面那块石头好像有点松动,你小心点。” “嗯。” 苏澜没多想,下意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上那块凸起的岩石上。 确实有些松动。 他必须要换个发力点,身体为了调整重心,不得不向右稍微侧倾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瞬间—— 那条为了配合身体转向而大幅度向左甩出的长尾巴,好死不死地,正好荡到了朔离的面前。 距离不到半臂。 机会! 少年的眼中精光爆闪。 那只罪恶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啪。” 温热 柔软。 这是第一触感。 紧接着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极佳手感。 厚实的绒毛在掌心里滑过,带着生命特有的体温和活力,底下的骨骼纤细而柔韧,甚至能感觉到里面血液流动的微弱脉搏。 “!!!” 上方正在换手的苏澜猛地一颤,一股电流顺着尾椎骨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炸得他整个人都酥了一瞬。 青年那只刚刚准备扣进岩缝里的右手,在尾椎骨遭受“突袭”的那一瞬间,便是一软。 坚硬的岩壁在指腹下打了个滑。 “哗啦——” 碎石滚落。 原本还挂在井壁上的苏澜,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嗯?” 沉闷的单音节从朔离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那个如同断了翅膀的黑鸟般砸下来的身影。 这家伙,反应居然这么大? 怪了,小七就不这样啊,他还拿尾巴缠她呢…… 碎石和尘土先一步落下,打在脸上有点细微的刺痛感。 朔离脚下的灵光猛地一闪,原本还在慢慢悠悠往上飘的身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一个极其违反常理的举动。 她既没有侧身避开这个即将在几秒钟后把她当成肉垫砸扁的重物,也没有伸手去推。 相反,少年微微下蹲,脚跟在垂直的岩壁上狠狠一蹬。 “砰!” 借着这股强劲的反作用力,她逆着重力,张开双臂,直愣愣地迎了上去。 近了。 “啪。” 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 朔离只觉得双臂猛地一沉,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虽然她在接住人的瞬间就已经极有经验地顺着下坠的力道往下一沉,以此来卸掉那股动能。 但苏澜毕竟是个身高腿长,甚至比她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的成年妖修。 再加上那身实打实的肌肉分量。 “唔……” 哪怕是有元婴期的体魄打底,朔离还是被这一下砸得稍稍退后。 就是姿势有些别扭。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苏澜整个人几乎是被她半扛半抱着。 他的脑袋刚好埋在朔离的颈窝处,温热急促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上面。而两条长腿则有些无处安放地垂在朔离腿侧,此刻正尴尬地悬在半空。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除了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朔离稍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青年的肩膀,落在了自己那只正环在他腰侧的右手上。 不愧是以灵活着称的妖修。 这腰—— 劲瘦柔韧,肌肉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虽然隔着衣服,但那种蕴含着爆发力的紧绷感依然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如果单论肉身,他居然与她这经过各种天材地宝强化过的强度不相上下。 啧,种族加成…… “呼……” 苏澜似乎完全没想到会被人以这种姿势接住。 深黑色的兽瞳有些茫然地睁大着,瞳孔周围那一圈细细的红线在剧烈震颤。 而那条之前还试图甩来甩去,拒绝被触碰的黑色长尾巴,此刻正因为主人的极度紧张和某种生理上的应激反应,死死地缠在了朔离的手臂上。 黑色的绒毛全部炸开,蓬松得像是一团巨大的墨云。 “……” 朔离低头看了一眼这团东西。 那张原本苍白阴郁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苏澜支支吾吾的。 “我…我只是……” “别动。”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抱稳了,要飞了。” 第448章 天空 “……什么?” 苏澜有些发懵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下一秒。 一股极其狂暴的庞大灵力,毫无预兆地从朔离的脚底爆发而出。 “轰——!!!” 狭窄幽暗的升降井瞬间变成了炮筒,而他们两个,就是正在点火升空的火箭。 巨大的推背感猛地袭来。 苏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即使有妖气护体,五脏六腑都随着这股惯性猛地向下一沉。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兽类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心。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用力地反抱住了朔离。 原本还只是缠在手臂上的长尾巴,此刻慌乱地直接卷上了少年的腰,把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风。 狂暴的气流在耳边嘶吼,刮得脸颊生疼。 两侧原本还算清晰的黑色岩壁,在这极致的速度下化作了无数条模糊的灰线,飞速向后退去。 只有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是清晰的。 朔离微微仰着头,一头原本有些松散的黑色马尾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弱的痒意。 头顶那原本只有井口大小的光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放大。 阴冷的潮气在迅速消退,狂暴的雷气刹那掠过,随之到来的是阳光的干燥与热度。 “出来啦!” 伴随着一声畅快淋漓的欢呼。 “砰——” 二人如同冲破海面的飞鱼,在这一瞬间彻底挣脱了地底沉重的黑暗与束缚。 无比耀眼的白光,紧接着便是满目湛蓝。 透彻的颜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没有任何杂质。 这里是属于万妖岛地表的天空。 他们就这么维持着那个有些滑稽的拥抱姿势,在蔚蓝的天幕下划出了一道极高的抛物线。 慢慢的,风声变得温柔了许多。 海水的咸味,还有些许草木特有的清香,一股脑地钻进了鼻腔。 朔离身上的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笑得很开心。 “苏澜兄,怎么样?这免费的升天服务,给个好评?” 少年低下头,那对盛满了阳光与笑意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 苏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阳光太刺眼了,刺眼到让他这种常年习惯在阴沟里苟且偷生的生物感到一阵眩晕。 好亮。 这就是……所谓的朋友吗? “嗯?怎么不说话?” 朔离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碎,但依然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少年稍微偏了偏头,大概是觉得现在这个姿势不太方便观察四周,她很自然地把苏澜往上颠了颠。 “是不是刚才冲太猛,给你晃晕了?” 苏澜猛地回过神。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多么荒唐。 堂堂妖王分身,居然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样,被人打横抱着,甚至两条腿还尴尬地悬在半空,不争气的尾巴更是死死地缠在人家的腰上。 “没……没……” 而就在这时—— 一直推着他们往上冲的力道耗尽了。 二人在达到了这抛物线的最高点时,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悬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重力还没来得及捕获他们,万物寂静。 朔离松开了环在苏澜腰侧的一只手,有些新奇地往下望。 “这就是万妖岛的全貌啊……还挺壮观。” 从这里往下俯瞰,整座万妖岛就像是一个被随手打翻的调色盘,又或者是一块精细到极点的巨大罗盘。 云层在脚下翻滚涌动,像是白色的海洋。 而在那片云海之下,岛屿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泾渭分明地切割成了好几个色彩迥异的板块。 正下方,也就是他们刚刚冲出来的地方,是一道深邃得宛如大地伤疤的紫黑色峡谷。 这里终年雷云密布,哪怕是在这几万米的高空,依然能看到里面时不时闪过的粗壮电弧,像是一条条暴躁的雷龙在泥潭里翻滚。 ——这便是作为禁地之一的雷鸣峡谷。 再往东看,那有一片连绵不绝的赤红色,仿佛整个大地都在燃烧。 无数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像是大地长出的毒疮,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金红色的岩浆河流在大地上纵横交错。 ——这是内层的烈焰焚原。 而与之相对的西方,则是一片惨白。 冰川林立,风雪漫天。 流动的风似乎到了那里都会被冻结成霜,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冰蓝色虚影在风雪中穿行。 ——第七层的极寒冰域。 “哇,内层原来这么多地形啊……嗯?旁边那片大平原应该是妖族聚集地……” 她一边感慨着,一边感觉到了熟悉的重力。 悬停结束,下坠开始。 “呼——” 失重感骤然袭来。 风声重新变得尖锐刺耳,衣摆被吹得几乎要撕裂开来。 “喂,苏澜兄!” 朔离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凑到青年的耳边大喊。 “你是本地人,赶紧给个建议!咱们这好不容易上来了,总得找个好地方降落吧? 她伸手指了指下面那片巨大的地图。 “你看那边那块红彤彤的地方怎么样?看起来挺热闹的,怪应该不少。” “还是说去那边那个白色的?那里凉快,嗯…不知道林大小姐是不是在那边。” “……” 苏澜被迫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他有些慌乱地把视线从朔离的下颌线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下面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地。 第449章 枯寂沼泽 “不……不行。” 苏澜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有些笨拙地抬起那只还算自由的右手,先是指了指东边那片燃烧的赤红。 “烈焰焚原不行。” “那处是火凤一族的领地……灵力太暴躁了,如果不动用高阶辟火法宝,光是弥漫的火毒就能让元婴期以下的修士经脉寸断。” “而且,按照此次大比的规矩,我们不能到妖修的聚集地里。” 紧接着,他又把手指向了西边那片死寂的惨白。 “极寒冰域也不行。” “那里的寒风……” 某人有些不耐的打断了他。 “别介绍了,你就说去哪吧,快快快。” 风声愈发凄厉,二人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恐怖的加速度向着大地俯冲。 下方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原本如蚂蚁般大小的山峦此刻正在视野中急剧膨胀,变成了一座座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 苏澜咬了咬牙,在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板块中飞速搜寻着。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里!” 那处是一片位于赤红与惨白交界处的灰褐色地带。 它夹在极热与极寒之间,看起来像是一块被遗忘的荒芜之地,既没有滚滚浓烟,也没有漫天风雪。 大片大片低矮的枯木丛林遮住了天光。 “那片是枯寂沼泽。” 因为风声,苏澜不得不凑到朔离耳边介绍。 “环境恶劣,没有妖族愿意在那定居,不过,倒是有不少群聚的妖兽,万妖岛上不稳定的兽潮大部分来源于此。” “它们数量庞大……” 数量庞大? 朔离的黑眸亮了亮。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刷分天堂吗? 苏澜果然是个讲究狐,连这种只有本地资深玩家才知道的“隐藏地图”都肯掏出来分享。 “好极了,就那!” 话音刚落,一股混沌灵力洪流从朔离周身涌出,在他们周围撑开了一个半透明的灵力护罩,将狂暴的风压稍稍隔绝在外。 紧接着,她在空中强行扭腰,改变了下坠的轨迹。 两个人就像是一颗被精准制导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那片灰褐色的沼泽地狠狠砸了下去。 “唔……” 那种刚刚才稍微适应了一点的下坠感瞬间翻倍,苏澜本能地闭上眼,收紧了双臂, 三千米。 一千米。 五百米。 地面的细节已经清晰可见。 枯黑的树枝像是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利剑,沼泽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紫色的毒泡。 几只正在觅食的腐尸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正义吓得惊慌失措,扑腾着翅膀想要起飞。 “咔嚓。” 极其清脆的机括咬合音。 朔离的右手猛地抬起,小竹二号的枪管正对着下方的泥沼。 幽蓝色的电弧在那根冰冷的枪管周围跳动,空气中的灵力不停涌入。 “嗡——” 苏澜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这种声音…… 她刚刚就是拿这种“法宝”指着他的脑袋吗? 下一瞬。 “轰!!!” 一道有手臂粗细,亮得刺眼的蓝色光柱,毫无预兆地从那根枪管中喷薄而出。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爆发。 原本还在急速下坠的两具身体,在半空中被狠狠托了一把,下坠的速度瞬间归零。 “呲啦——” 下方那片冒着毒气泡的烂泥地瞬间沸腾,黑色的泥浆还没来得及溅起,就被恐怖的高温直接气化,腾起大片带着硫磺味的白雾。 “搞定。” 朔离借着这股强劲的反冲力,在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 脚下的灵光一闪,就像是一片落叶般,她稳稳当当地踩在了刚刚被轰出来的焦黑硬地上。 “完美着陆!” 少年把手里冒着渺渺青烟的小竹二号挽了个极其潇洒的枪花,顺手往后腰上一别。 接着,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还紧闭着眼的家伙。 “喂,苏澜兄。” 朔离戳了戳那个埋在她颈窝里的脑袋。 “到了,可以睁眼了。” “……” 一对紧贴着脑袋的黑色兽耳小心翼翼地抖了抖,先是试探性地立起来一点,确定周围不再是恐怖的风压后,才彻底支棱起来。 青年有些发懵地松开了紧勒着朔离脖颈的手。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自然了不少,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他刚才—— 苏澜几乎是触电般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那条没什么自觉,还搭在朔离腿上的尾巴被他猛地抽了回来,藏到了身后。 “咳……” 为了掩饰,青年假装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就是,枯寂沼泽。” 此处的空气很潮湿,脚下的泥土漆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能察觉到下面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在蠕动。 四周全是那种形状怪异的枯树,树皮像鳞片一样剥落。 “环境不错嘛。” 朔离倒是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她饶有兴致地走到一棵枯树旁,用手里的小竹敲了敲一根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树枝。 “嘎吱——” 一只拳头大小,浑身长满红毛的蜘蛛被这动静惊动,从树洞里探出头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往朔离脸上扑。 “啪。” 还没等它起跳,就被一只手凌空捏住。 朔离捏着还在疯狂挣扎的蜘蛛,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把它像垃圾一样丢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就这?” “苏澜兄你不是说这里怪很多吗?怎么就这么点小鱼小虾?” 少年清理掉手上的粘液,转头看向那只还有些局促的狐狸。 “你别告诉我这里是空的。” “不……不会。” 苏澜有些干巴巴地解释道。 “你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附近的低阶妖兽应该都被吓跑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悠远厚重的钟鸣,像是从九天之上直接敲响。 “来了!” 朔离抬起头,视线穿过交错狰狞的枯枝,直直地望向头顶。 只见一道璀璨无比的金色光幕,如同画卷般在苍穹之上徐徐展开。 刚刚在地下似乎信号不太好,这排行榜一直都没有出现,现在终于可以—— 【积分总榜·第三十轮实时】 【第一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捌仟玖佰(8900)】 【第二名:洛樱(青云宗)—— 积分:陆仟捌佰(6800)】 【第三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陆仟伍佰(6500)】 【第四名:苏澜(万妖岛)—— 积分:伍仟玖佰(5900)】 【第五名 陈晚(天罗宗)—— 积分:伍仟贰佰(5200)】 第450章 撕裂 “???” 这些人是都嗑药了吗? “变态,一个个都是变态……” 少年有些肉痛地捂住了胸口,某种仿佛错失了一个亿的悲痛感油然而生。 在地下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折腾了这么久,不仅赔进去了半条胳膊和几大缸血,甚至还完美错过了积分翻倍的黄金时段。 现在看看自己那个还在五千出头徘徊的可怜分数…… “不行。” 朔离猛地转过头,看得旁边的苏澜本能地后背一凉。 “苏澜兄,养狐千日,用狐一时。” “虽然我没养你一千天,但这人情咱们是不是该兑现一下了?” “……” 青年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那种要把人给吃了的视线。 “……你想怎样?” …… “呼……呼……” 有人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残破的深蓝色道袍边缘滴落,汇聚在他身下的低洼处。 陈晚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头。 好重。 左腿的小腿骨像是断了,右臂大概是脱臼了。 灵力枯竭,肉身的自愈也暂时到了极限…… “咳……” 陈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咳嗽。 他艰难地把头抬起来一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布满了碎石和法宝碎片的焦土上摸索着。 直到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冰冷金属。 是他的刀。 周围很安静。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让他“把积分吐出来”的家伙们,现在已经全都被传送离开。 有的被刀背敲碎了下巴;有的被刀柄狠狠地捣中了气海;还有一个倒霉蛋,被他用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直接吓破了胆,当场弃权。 六个元婴中期。 他赢了。 一个来自北境边陲小宗门,靠着机缘才勉强结丹,又在寿元将尽时才险之又险突破元婴的……废物。 赢了六个出身名门,法宝精良的天之骄子。 真该让他们看看。 看看他们口中那个“只会用蛮力”、“刀法粗鄙不堪”的野路子,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的。 “……唔……” 陈晚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却因为一阵强烈的眩晕而再次跌了回去。 他躺在地上,视线有些涣散地望着头顶昏黄的天空。 思绪像是不受控制般,飘回了那个下午。 那时的他还是个剑修。 练的是最中正平和的“青木剑诀”,拿的是宗门传承下来的制式长剑。 他那会还做着什么“仗剑走天涯”的美梦,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一剑霜寒十四州。 直到那天,在宗门合会的擂台上,他对上了不念峰的林会琦。 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眼神比手里的剑还要冷的林家天骄。 他记得自己准备了很久,甚至把那一招练了数千遍的起手式都打磨得圆润无比。 ——哪怕是输,也要输得有尊严一点,起码要接下三招吧? 结果呢? 一剑。 真的是只有一剑。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眼前蓝光一闪,那股铺天盖地的寒意就已经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等到陈晚反应过来时,他手里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人也已经飞出了擂台,重重地摔在了尘埃里。 周围是一片寂静,紧接着便是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是送给胜利者的。 没有人在意倒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失败者。 【“下一个。”】 那一刻,陈晚的道心碎裂。 他可笑的自尊,他坚持了几十年的剑道信仰,在绝对的天赋和实力差距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滑稽和苍白。 他想放弃了。 真的,就那样吧。 回自己的小宗门,当个外门长老,混吃等死,了此残生。 反正他这种人,本来就不配有什么大出息。 直到…… 那天,他路过筑基期的擂台。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闻所未闻的比试。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第一个站在了筑基的擂台上—— 少年站在最前方,举起自己的令牌。 她噙着那抹肆意的笑,另一只手提刀,指向擂台中央。 【“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开始守擂。”】 “轰隆——!!!” 倏地,剧烈的震荡狠狠地砸在了昏黄死寂的天幕之上。 陈晚被这巨响一惊,原本有些浑浊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愣愣的望着天际。 世界在刹那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了极致的亮白。 ——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 这并非是什么形容词。 一道漆黑深邃的巨大豁口,从视线的尽头,那片枯木林交织的地平线处起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蛮横姿态,一路向上,疯狂蔓延,直至贯穿整片天际。 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画纸,被人极其暴力地一分为二。 而在恐怖的伤痕之中,无数道深紫色的雷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滋啦……滋啦……”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陈晚依然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是游离的灵力在随之共鸣。 他握着自己的长刀,指尖不受控制地自行颤抖起来。 ……太可怕了。 也太美丽了。 ……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 炽热的妖血喷涌而出,却在距离持剑之人半寸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灵力屏障挡下,滑落在地,没能弄脏他的靴子分毫。 “第一百三十七只。” 聂予黎手腕微震,剑身上一抹殷红被瞬间震散,重新恢复了不染纤尘的雪亮。 他站在一座由妖兽尸体堆成的小山上。 脚下踩着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荒原狼王。 狰狞的狼头被整齐地削去了一半,剩下一只凝固着杀意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天空。 四周静得可怕。 这片原本是众多高阶妖兽猎食场的荒原,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凡是敢在他方圆十里内露头的活物,无论强弱,此刻都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垫脚石。 聂予黎的神色很淡。 这张向来以温和可靠着称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连那双总是透着暖意的琥珀色眸子里,也只剩下了一片如古井般的沉寂。 这种杀戮并不能让他感到任何波澜。 就像清除魔修,猎杀邪修一样……对于聂予黎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第451章 压制修为 “当——” 长剑归鞘。 风裹挟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铁锈腥味,吹起了他耳边的几缕碎发。 “……” 聂予黎垂下眼帘,有些机械地从腰间解下那枚用来记录积分的玉牌。 捌仟玖佰。(八千九百) 在刚刚的公布中,他是榜首。 但比起这个—— “朔师弟……” 不知她身在何处? 积分榜上,在约莫一天前,她的名字还在第四第五徘徊。 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居然都没再出现过。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发出的那道传讯。 【“……满员了……”】 对,朔师弟是和林师妹在一起…… 但她的名字又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不想让他知道,不想把他卷进去? 一股焦躁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隔着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清晰无比地传到了这片荒原之上。 聂予黎紧握玉牌的手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微暗的琥珀色眸子里,映出了天边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紫色裂痕。 隔得很远。 哪怕是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种气息…… 带着雷霆的霸道,不讲道理的狂妄,还有仿佛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肆意。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是闭上眼,聂予黎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挥出这一击的人,此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肯定是那种……唇角微微勾起,眼睛亮晶晶的,又透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原来是在那。” 聂予黎原本紧皱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彻底舒展开来。 他甚至没有去多做思考,脚步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云靴在脚下的尸骸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本能地想要朝着那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掠去。 只要能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信她真的安然无恙…… “……” 但那只脚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二步,就极其突兀地停滞在了半空,最后有些生硬地收了回来。 聂予黎的身形顿在原地,那股刚刚涌起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 【“我与朔师弟投缘,还有些私事未了……想与她单独相处。”】 清冷得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回荡起来。 林会琦。 他向来以冷若冰霜着称的同门师妹,除了剑与家族之外,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林家继承人。 “私事……” 聂予黎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若是旁人,他或许只会当成是寻常的结伴历练。 毕竟朔师弟的性子,确实很容易吸引旁人与之亲近,无论是谁想要与她结交都不奇怪。 可那是林会琦。 聂予黎与她同为峰门弟子多年,虽说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但也大概了解对方的性情。 这是一个把“界限”刻进骨子里的人,她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更不会为了无意义的交际浪费哪怕一息时间。 哪怕是对着同门的师弟师妹,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仿佛是一尊被供奉在寒冰高台上的玉像,只可远观。 但现在—— “……” 聂予黎收回了那只迈出去的脚,重新站定在那座孤零零的尸山之上。 ……或许,过了这么久,他们的私事已经了却了? 但,朔师弟也未曾再与他联系了。 明明他有留有沟通的灵力印记…… “罢了。” 过了许久,聂予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既然朔师弟选择了不让他过去,既然她现在很安全,甚至还有闲心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那他又何必非要去做那个讨人嫌的“外人”? 去打扰她的兴致,去破坏她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队伍平衡,可能会让她感到为难。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聂予黎转过身,背对着还残留着紫色雷光的动荡方向,望向依旧充满了杀戮与血腥的荒原深处。 既然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 “那我就在这最高处等你。” …… 【神通——异我】 “阿嚏——!” 枯寂沼泽半空,某人收回镰刀,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谁?” 朔离有些狐疑地揉了揉鼻子。 “……难道是五千哥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在念叨我?” 少年嘟囔了一句。 但很快,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就被随手抛到了脑后。 她的注意力如同一块被强力磁铁吸住的铁屑,“啪”的一声,死死黏在了手中的玉牌上。 亮了,亮了。 原本还在五千大关徘徊的数字,此刻疯狂地向上蹿升。 【……五千……五千八百……六千三百……】 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拉出了残影,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有一大波积分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囊中。 朔离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苏澜兄,给力啊!” 少年转过头,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 这位刚刚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苏澜兄”,此刻的状态却着实称不上好。 原本修身且透着几分矜贵的黑色劲装,现在沾满了不知是泥浆还是妖血的污渍。 那对黑色兽耳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趴趴地耷拉在脑袋两侧。 连带着身后那条原本柔顺蓬松的长尾巴,也失去了平日里的神气,有些萎靡地垂在身后。 苏澜靠在一截还没完全烧毁的焦黑树桩上,额角挂着几滴冷汗。 他“统御”的神通虽然霸道,但对于施术者的消耗也是极为恐怖的。 更何况,刚才他是硬生生把这方圆十几里内所有的妖兽,不分种类、不分强弱,一股脑地全都强行“拽”到了死亡陷阱里。 精神层面上的拉扯,就像是要同时去操控几千个提线木偶,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而且,他还在强行压制着修为—— “呼……” 青年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 “嗯?” 朔离眨巴眨巴眼,盯着这只明显快要撅过去的狐狸。 这不对劲啊。 虽然说刚才那一波确实声势浩大,方圆十里内的活物都被硬生生拽过来填了坑。 但这对于一个元婴后期,甚至有着妖王血脉的妖二代来说,应该也就只是个热身运动吧? 她自己一下全秒了都没什么事,怎么这家伙看起来却不行了? 少年把手里的玉牌随手往腰带上一挂,脚步轻快地凑了过去,接着戳了戳那对耷拉下来的耳朵。 “喂?” “——!!!” 几乎是在接触发生的瞬间。 原本还半死不活靠在焦黑树桩上喘气的苏澜,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命门的猫,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 “别碰我!” 他反应大得惊人,甚至因为起身的动作太猛,导致本来就有些虚浮的脚步一软,差点没直接栽进旁边的泥坑里。 青年立马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深黑色的兽瞳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你……你干什么?!” “这么大反应干嘛?” 朔离收回手指,有些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指腹。 这手感,真的很不错。 “我看你一直闭着眼不说话,以为你是不是刚才用力过猛,神魂出窍了。” “这不是好心帮你叫个魂吗?” 苏澜喘着粗气,胸口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还没褪去,现在又加上了被触碰敏感部位的羞耻,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我没事……” 他咬着牙,强行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只是……有点脱力。” “脱力?苏澜兄你也太虚了吧?” 朔离摸着下巴。 “咱们这才哪到哪啊?刚才那也就是个开胃小菜,真正的积分大餐还在后头呢,你这就不行了?” “……我,我没有不行!” 他咬着牙解释。 “只是我在压制着修为……” “哈。”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少年鼻腔里喷出来。 朔离双手抱胸,脑袋稍微歪了那么一下。 压制修为? 这种借口她上辈子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 “苏澜兄,咱们这关系,你何必这么见外?” 朔离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又要去拍青年的肩膀。 “虚就是虚,这又不丢妖,毕竟你这种……咳,大少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突然这么高强度,身体吃不消也是正常的。” “放心,我这人嘴最严了,不会到处乱说的。” 苏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紧紧抿着唇。 ……不想被她看不起。 不想被她当成那种,只能躲在后面,稍微动一下就要死要活的累赘。 他想让她知道,他也…… “我没撒谎。” “我确实是在压制修为。” “是是是,你压制了,你都压制到炼气期了行了吧?” 朔离敷衍地点点头。 “来来来,别逞强了,赶紧坐下歇会,待会还得……”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从面前这个看似虚弱不堪的家伙身上爆发出来。 不是元婴。 甚至不是化神。 朔离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都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 她的膝盖一软,源自本能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一路疯狂上窜,瞬间炸开了满身。 这种熟悉的感觉,朔离只感受到过两次。 一个是她那个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师尊,墨林离,他放在剑冢砍了她一年多的“分身”身上。 另一个,就是刚才在那地底遗迹里,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渡劫期法宝——前尘镜。 这股气息是…… 渡劫大圆满。 “咔嚓……咔嚓……” 周围本就没剩几棵的枯树,在这股并非刻意针对的威压余波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树干上裂开无数道细纹,然后像是沙砾堆砌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粉碎,最后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落下。 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苏澜依旧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姿势,他微微喘息着,兽瞳有些紧张地盯着面前这个呆滞的家伙。 是不是…… 有点太过火了? “那个,我其实……” “——苏大哥!!” 还没等苏澜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青影一闪。 原本还僵在那里的少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双手一伸,快准狠地搂住了他的腰。 “苏大哥,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妖!” “刚才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看出来您是在韬光养晦!” 朔离的“大哥”喊得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顺滑得就像是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几千遍。 “我就说嘛,一般的妖修哪有您这种气质?那种……那种……” 少年搜肠刮肚地找着形容词。 “那种视众生为蝼蚁,随手一挥就能让天地变色的气场。” “简直就是我辈楷模,修真界的明灯,万妖岛的希望!” …… 夜幕像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布,沉甸甸地压在枯寂沼泽的头顶。 “咕嘟……咕嘟……” 有些突兀的沸腾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在那片不久前才被朔离用神通犁过一遍,此时还在散发着焦糊味的黑土地中央,一簇橘红色的篝火正烧得旺盛。 少年盘着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把不知道从哪顺过来的长木勺,极其专注地在面前大铁锅里搅动着。 锅里也不知道煮了些什么,红红白白的一大锅。 随着热气翻滚,一股肉香混杂着灵植的清甜,慢慢取代了腐臭的空气。 “苏大哥,你看这火候怎么样?” 朔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嘴里还不忘继续她的“每日夸夸”任务。 “要我说,还得是你找的火厉害。”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浓汤,尝了尝,又满意地倒回去。 “一般的火是死火,只有……咳,自带王者之气的妖火,才能烧得这么旺。” 坐在不远处一截断树桩上的苏澜,身体僵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点阴郁的兽瞳有些不自在地垂着,盯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地面,好像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只是普通的火。” 青年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哼哼。 确实是普通的火。 或者说,这是他从刚才那堆被轰成渣的枯木里,好不容易才扒拉出来的几块火种。 就在半天前,他还一心求死,除了抢镜子什么都不想干。 而现在…… 苏澜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正对着一锅乱炖流口水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什么毒。 明明下午的时候自己都已经累得快要现原形了,可只要那家伙在旁边喊上一句“苏大哥无敌”、“这招也太帅了吧”之类的话…… 早已枯竭的神魂就会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劲。 然后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不知疲倦地爬起来,对着那群妖兽再来上一发加强版的神通。 这是怎么回事……? 第452章 哥哥 朔离把长柄勺子在锅沿上清脆的磕了两下。 “苏大哥,过分谦虚可就是虚伪了。” 她把盛满肉汤的粗陶大碗递了过去,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来,尝尝我独家秘制的‘万妖至尊大补汤’。” “这可是用了三株看着很贵的紫草,半截从蛇窝里刨出来的灵芝,再加上这头送上门来的……呃,野猪?” “反正不管了,大补就对了。” 苏澜看着面前这只有些缺口的粗陶碗。 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未洗净的焦黑印记,明显不属于任何精致的餐具范畴。 碗里的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里面浮浮沉沉。 这和他平日里所见的玉盘珍馐有着天壤之别。 但,很香。 霸道且没有任何修饰的肉香,混合着灵植特有的草木清气,像是长了钩子一样往鼻子里钻。 “……给我的?” 苏澜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作为“尘”的化身,他不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凡俗的烟火气只会让他觉得恶心,觉得这具身体更加肮脏沉重。 “当然是给你的,难不成这荒郊野岭的还有第三个人?” 朔离见他不动,干脆直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趁热喝。” 她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滚烫的汤面吹了口气。 “苏大哥你今天可是mVp,必须多吃点补补,不然明天哪里有力气带我飞?” 朔离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嘶——哈……” 被烫到的少年张着嘴哈气,面色微红,还是舍不得把嘴里的美味吐出来。 苏澜低头,看着手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汤。 黑褐色的汤水倒映着橘红色的火光,也倒映出他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 试试看吧。 青年捧起碗,学着朔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唔……” 入口的一瞬,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有些咸,含着肉类的油脂香气,回甘里又透着灵芝特有的微苦。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胃里常年翻涌的冰冷与抽搐。 好暖和。 就像是今天下午,他在高空中看到的太阳一样。 “怎么样?是不是绝了?” 朔离嚼着嘴里的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苏澜又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感觉一直烧到了心底。 “……嗯。” 青年的声音很轻,被噼啪作响的篝火声掩盖了大半。 “很好喝。” “那就行!” 朔离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看来我有当神厨的潜质。” “回头要是不想修仙了,我就去凡界开个饭馆,专卖这种乱炖,名字就叫‘黑店’,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 “唉,不过做饭这种事,以前都不是我做的……” 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几点火星子被热气冲起来,在夜色里转瞬即逝。 苏澜捧着碗,大概是被热汤蒸得暖和了,又或是这个夜晚太安静。 鬼使神差般,他问出了口。 ——“那是谁做的?” 朔离正准备往锅里捞第三碗的手,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长柄木勺还浸在浓稠的汤汁里,随着里面翻滚的气泡轻轻晃荡。 “……” 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那种因为热汤而带来的喧嚣暖意都稍微退去了一些。 “哦,那个啊。”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个刚通电的机器人一样重新动了起来。 少年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层浮在汤面上的油脂花纹上。 “我哥呗……对了,你有哥哥吗?” “……哥哥?” 苏澜低着头,望着黑褐色汤水里倒映出的脸。 这是一张和苏沐有着七分相似,却完全不同的脸。 没有那般张扬的艳色,也没有那种仿佛看透世情的从容,只有满满的阴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沐确实是创造了他的“父”,也是与之同源的“兄”。 可是……那种关系,能叫兄弟吗? “没有。” 苏澜垂下眼帘。 “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们这一代,只有我一个……” 这是个不高明的谎言。 任何一个对九尾狐族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一种族往往是一胎多生,极少有独苗的情况。 “哦——独生子啊。” 朔离拖长了调子。 “那是挺好的,少了个抢饭吃的人。” “哥哥这种生物其实挺麻烦的。管得宽,什么都要问,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碰,连睡觉姿势都要管。” 少年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勺子在锅底使劲刮了刮,试图把最后一点精华都给捞上来。 “尤其是那种,明明看起来冷冷的,实际上莫名其妙,连你今天多看了两眼路边的野花都要念叨半天的家伙,最难伺候了。” 第453章 人间美味 苏澜有些安静地听着。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那种所谓“麻烦”的抱怨。 在他的认知里,如果有人能管着他,能在意他看了什么花,吃了什么草……大概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唉,算了,不提那个神经病。” 朔离把勺子举了起来。 在浑浊的褐色汤汁里,一块通体呈现出诡异绛红色的根茎状物体正静静地躺着。 “嗯?这是刚才从蛇窝边上顺手拔的吧?” 少年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当时采摘的画面。 红色的,长得有点像珊瑚,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辛辣味。 不管了,反正这万妖岛上的东西,只要不是那种长着骷髅脸或者一看就有剧毒的,扔锅里煮熟了应该都能吃。 “来,让我尝尝这……呃,蛇伴生草是个什么滋味。” 勺子递到嘴边。 稍微吹了吹那层滚烫的热气,然后—— “嗷呜。” 一口咬下。 “……” 苏澜捧着那个已经被喝了一半的粗陶碗,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着头。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与一位……友人,在深夜一起吃东西,聊天。 他不善言辞,唯恐自己不小心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令人生厌。 耳边传来咀嚼的声音。 青年悄悄地抬起眼皮,用极其隐晦的视线,往对面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朔离正鼓着腮帮子,保持咬下去的姿势。 然后。 那张原本还懒散着的脸,忽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生动了起来。 就像是一朵在瞬间经历了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的花。 眉头先是极其舒展地挑高,像是遇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美味。 虽然腮帮子鼓着没法说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震惊与满足”,简直溢于言表。 “唔唔!” 朔离一边飞快地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赞叹声。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陶醉到了极点,灵魂都在此刻升华了。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苏澜捏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 他刚才喝的那碗汤虽然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并没有那种让人灵魂颤抖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那块红色的东西? 那是蛇涎草的根茎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但看着朔离这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表情,苏澜对自己贫瘠的灵植知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或许,煮熟了会有什么奇特的变化? “咕噜。” 朔离终于把一整块东西给咽了下去。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睁开眼,正好撞上了苏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神。 四目相对。 他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慌乱地低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哎,苏澜兄。” 朔离身体前倾,含着笑看他。 “你盯着我看干嘛?是不是也馋了?” “没、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一样馋嘴。 只是…… “想吃就直说嘛,跟我客气什么。” 某人十分大方地用勺子在锅里又搅和了一圈。 “我看你的眼神都快黏上去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吧?” “我没有流口水!” 苏澜急切地反驳了一句,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却看见那个装满了“美味”的木勺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勺子里,另一块同样绛红色的根茎正颤巍巍地躺着,挂着点晶莹的汤汁,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还要饱满几分。 “来,张嘴。” “就这最后一块了,本来我想自己独吞的,但看在咱们这过命交情的份上……便宜你了。” 朔离还特意往前送了送。 “快尝尝,真的,这味道你绝对没试过,吃一口能记一辈子。” 苏澜看着这块红彤彤的东西,又看了看朔离一脸真诚且写满了“好东西要分享”的期待表情。 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应该…… 很好吃吧? 而且这是……朋友分享的食物。 青年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放下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嗯。” 苏澜张开嘴,将那块红色的根茎咬了下来。 “咔嚓。” 脆生生的口感,汁水丰沛。 苏澜试着咀嚼了一下。 第一秒。 一种极其古怪的酸味率先在舌尖炸开。 这不是普通果实的酸,像直接咬碎了一颗浓缩了几百倍的柠檬,又混进去半瓶子陈年老醋。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秒。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酸劲还没过去的时候,无法形容的辛辣感紧随其后。 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瞬间就引爆了他所有的感官神经。 除此之外,还有苦。 还有涩。 “——!!!” 苏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太…… 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毒药吗? 这辈子,不,哪怕是把他那几百年灰暗的记忆全都翻出来,他也从来没吃过这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唔!” 身体的本能反应压倒了理智。 几乎是在味道扩散的一瞬间,苏澜就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把那块刚嚼了两口的“人间美味”给吐了出来。 但那股味道并没有随着吐出来的东西消失。 它像是个无赖一样死死地黏在他的味蕾上,甚至顺着鼻腔直冲泪腺。 小狐狸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被酸辣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咳…咳咳……” 苏澜捂着嘴,原本苍白的肌肤瞬间变成了有些病态的绯红。 他想要调动体内的妖气去压制这种不适,想要用灵力去净化这股可怕的味道。 但这后劲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他连调息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一直还算乖巧的尾巴,此刻彻底炸毛,头顶的狐耳死死地向后贴着头皮,不停地剧烈颤抖。 太…太难吃了…… 太痛苦了…… 她……她怎么能吃得那么开心? 是味觉失灵了吗? 还是说…… 还没等他那团浆糊一样的大脑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噗……” 一声极其压抑的偷笑从身侧传来。 紧接着。 “哈哈哈——!” 苏澜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兽瞳有些模糊地看向对面。 只见那个刚才还一脸真诚给他推荐美食的人,刻正毫无形象地向后仰倒。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 朔离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苏澜兄,你这反应…” “哈哈哈哈……看你那尾巴,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我刚才演得那么辛苦……为了忍那一嘴的怪味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还好……哈哈哈哈……值了……” 苏澜有些呆滞地看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 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你…你骗我……” 她怎么能这样? 明明刚才还说得那么好听,说什么“过命的交情”,说什么“便宜你了”。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都只是为了看他现在这副像个傻子一样,被呛得眼泪直流的笑话吗? “……” 或许在她眼里,他苏澜,一个临时的队友,本来就是一个用来解闷的乐子。 是他自己想多了。 是他自己……太贪心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猛从胸腔里窜了上来,混合着难以启齿的失落,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不想再待在这了。 “……无聊。” 苏澜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有些僵硬地把手里的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吃饱了。” 说完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话,青年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他走得有些急,甚至没看路,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不管是去找个树洞藏起来,还是去杀几头妖兽发泄也好…… 只要不在这里。 然而—— 刚刚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怪味后劲,就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在这个他心神最不宁的瞬间,狠狠地反扑。 “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苏澜的脚步一晃。 原本应该迈出去的脚在空中打了个飘,落地的时候稍微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而就在那个落脚点上,是他那条炸着横在地上的黑色长尾。 “……!” 脚底踩在厚实柔软的绒毛上,苏澜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重心彻底失衡。 完了。 比起刚才被骗吃那个怪东西,现在这种平地摔,还是踩到自己尾巴摔倒的蠢样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的妖力——好像也一下调动不过来……果然,估计待会就无法强行对抗这里的修为禁制了…… 如果地上有缝,苏澜真的很想把自己塞进去。 哪怕是只留个尾巴尖在外面都行。 但是—— 腰侧一紧。 一只极其有力的手,稳稳当当地横插了进来,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腰。 “砰。” 因为惯性,苏澜的身体在空中划过半道弧线,最后再次撞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哎哟,小心点啊,苏澜兄。” 那个散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次离得更近了,近得连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都能顺着贴合的肌肤传导过来。 “我就说那东西是人间美味吧?你看你,都站不稳了。” 苏澜有些发懵。 他浑身僵硬地维持着这个被人半抱着的姿势,惹祸的尾巴此刻尴尬地蜷缩在两人腿之间,一动不敢动。 青年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有些散乱的黑色碎发滑落,映入眼帘的,是朔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依旧含着笑。 “怎么样?” 少年稍微凑近了一点点,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 “这味道是不是能记一辈子?” 第454章 心有所属 “……” “……让开。” 苏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推向朔离的肩膀。 “嗯?” 朔离顺着其实并没多大的推力,很是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 “砰。” 因为动作太急,加上腿本来就有些软,苏澜这一退,后背直接撞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你……” 青年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抵住滚烫的嘴唇,那双湿漉漉的兽瞳里满是控诉。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劣。” “恶劣?” 朔离挑了挑眉,实在没忍住出口嘲笑。 “苏澜兄,你骂人怎么跟撒娇似的?” 苏澜被那个词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撒娇? 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虽然只是分身,但好歹也顶着半个妖王名号的妖修,怎么可能跟这种词沾边? “胡言乱语。” 他撇过头,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甚至连脖颈处都染了些许绯色。 耳朵尖上的绒毛倒是很诚实,被夜风一吹,微微发颤,躲在了脑后。 “……” 朔离维持着嘲笑的姿势,原本是打算再嘴欠两句找找乐子。 但看着看着对方,她脸上的戏谑笑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给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固的……严肃。 不对劲。 少年微微眯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极其快速且专业地在苏澜身上扫了一圈。 面部毛细血管充血严重,呈现出极不正常的潮红,顺着下颌线一路蔓延到了锁骨深处。 呼吸急促紊乱,胸廓起伏频率过高,且伴随着并不明显的细微震颤,体表温度目测已经超过了正常恒温的标准值。 最关键的是—— 朔离的视线落在发颤的黑色兽耳,以及那条因为极度紧绷而死死蜷缩在腿间的长尾巴上。 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 这种状态,这种生理特征,还有刚才那毫无逻辑的情绪爆发…… “嘶——” 朔离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蹭”地一下向后大跳了一步,直接拉开了足足三米的安全距离。 她的脑海里,属于联邦战士对“非人生物”的资料库正在疯狂报警。 以前在星际远征的时候,她见过的外星种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长着触角的、拖着尾巴的、又或者是浑身是毛的生物,虽然习性千奇百怪,但有一部分在某些原始本能上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比如——发情期。 很多种族在特定的季节,或者是受到某种特定食物或气味的刺激后,就会进入这种理智下降、本能占上风、并且极具攻击性(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的特殊状态。 朔离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那口还没喝完的大铁锅。 那里面煮着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红彤彤的根茎,她之前也没见过。 该不会是什么只对妖修生效的强力催情植物吧? 或者是某种能够诱导返祖现象的违禁品? “那个……苏澜兄。” 少年咽了口唾沫。 她现在的姿势极其防备,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摸上了小竹的刀柄,另一只手往前伸了伸,做出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你先别激动,深呼吸……对,深呼吸,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苏澜正靠在树干上缓劲,被她这突然的一惊一乍搞得莫名其妙。 “什么……?” 他脑子里现在还是一团乱麻,根本跟不上对方那跳跃得堪比空间传送的思路。 “你冷静点。” 朔离又往后挪了一小步,背在身后的手极其隐蔽地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 确保如果这只狐狸真的失去理智扑上来,她能第一时间用刀鞘——而不是刀刃,把他敲晕。 毕竟还是朋友,杀了不太好,打晕了让他冷静冷静才是上策。 “我知道,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有些本能……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很难控制。” 少年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却满是警惕。 “特别是刚才那锅大补汤里,可能还有点什么促进激素分泌的佐料……这我不怪你,真的,这属于不可抗拒力。” 苏澜:“……?” 他在说什么? 什么春天?什么基因? “但是!” 朔离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苏澜兄,咱们得讲道理,更得讲科学。”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认真地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首先,你是妖,我是人……虽然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我到底算不算纯种人类,但至少从大分类上来说,咱们是有生殖隔离的。” “跨物种这种事,虽然在修真界好像也挺常见的,但我个人还是比较保守。”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就算你不介意,但也得考虑一下后果吧?” 苏澜那原本还红扑扑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又迅速转青。 生殖隔离…… 跨物种…… 生理冲动…… 这些词虽然陌生,但组合在一起,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 “而且——” 朔离并没有给这只可怜的狐狸任何缓冲时间。 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趁热打铁,把这只迷途的羔羊给拽回来。 “就算你不介意这些生物学上的隐患,咱们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 “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 风停了。 连篝火里噼啪作响的木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苏澜僵硬地靠在树干上,那双原本因为羞愤而瞪大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直地盯着对方。 心有所属? 是他想的那样吗? 第455章 再见 难道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真的有一个…… 也对,他们并算不上相识的久。 像对方这种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是谁?” 苏澜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语调。 “喏,这不就是吗?” 朔离很是自然地拍了拍怀里的刀。 “这就是我的老婆,我的真爱,我这辈子唯一的伴侣。除了它,我的身心绝对不会再容纳第二个……呃,活物。” “所以啊苏澜兄。” 她抬起头,一脸歉意地看着快要石化的青年。 “虽然你长得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对耳朵和尾巴,真的很加分。但我不能做对不起小竹的事,这是原则问题。” “哪怕你现在饥不择食到了极点……也不能找我啊。” “……” “……” “饥不择食?”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苏澜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那张阴郁精致的脸庞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那双深黑色的兽瞳里都漫上了一层水雾。 看起来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羞愤到了极点。 他浑身都在抖,是气的。 “你……” 苏澜往前走了一步。 “你才是……饥不择食!”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心事被粗暴地戳穿,哪怕是用这种荒谬至极的方式。 不想被她看不起。 不想被她当成那种……随时随地都会发情的低等生物。 更不想听她说…… “哎哎哎?你别过来啊!” 朔离见他气势汹汹地逼近,心里的警报拉得更响了。 “我都说了我不行!你要是实在难受,哪怕去抱着那棵树蹭蹭也行啊!” “我去你的树!” 苏澜终于忍无可忍。 漆黑的妖力像是墨汁入水般在他周身炸开,青年脚下一蹬,裹挟着一阵狂风扑了上去。 “真动手啊?!” 少年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向左侧滑步闪避。 黑色的残影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她鬓间的碎发。 “苏澜兄你冷静点,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闭嘴!” 一击不中,苏澜没有调整姿势,借着惯性腰身一拧,长而有力的尾巴如同钢鞭一般横扫而来。 “砰!” 朔离举起带鞘的小竹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了好几步。 “力气还不小。” 她咧了咧嘴,眼底的兴奋劲也被勾了起来。 “行啊,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就陪你练练。” 朔离把小竹往旁边一扔——这种近身肉搏,带着兵器反而施展不开。 而且万一不小心伤了这只还在“不清醒状态”的狐狸也不好交代。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 二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拳脚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沼泽地里回荡。 “砰。” 朔离一个过肩摔没能得手,反而被苏澜抓住了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对方看着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尾巴更是成了作弊般的第三只手,直接卷住了她的脚踝。 “卑鄙,居然用尾巴?!” “这叫天赋!” 二人扭打着滚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枯叶的泥坑里。 泥水飞溅。 什么风度,什么形象,这会儿全都没了。 朔离仗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哪怕是在被压制的瞬间也能找到反击的角度。 她一个膝顶撞在苏澜的小腹上,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空当,反手扣住青年的肩膀,用力翻身。 局势逆转。 “服不服?!” 少年骑在苏澜身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对方的手腕,把他压在满是腐叶的泥地上。 她喘着粗气,脸上沾了泥点子,几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里全是得意的光。 “就这?苏澜兄你也太……” “弱”字还没出口,身下的人忽然不动了。 苏澜仰面躺在泥泞里,黑色的劲装上全是污渍,此刻狼狈得像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但他没有挣扎。 深黑色的眼睛越过朔离的肩膀,直直地盯着上方那片被树影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那对原本因为打斗而有些凌乱的黑色兽耳,一点点地耷拉了下去。 就像是被雨淋湿,委委屈屈地贴在了脑袋上。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 朔离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去。 只见平时藏着阴郁冷漠的眼睛里,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蓄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嗯?” 朔离按着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 “你不会哭了吧?呃……” 趁着她这一瞬的分神,原本还“垂头丧气”的青年,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幽光。 “谁哭了。” 苏澜的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那一身原本因消耗而沉寂下去的妖力,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这一次,没有压制,毫无保留。 ——来自渡劫大圆满。 “轰——” 身下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一股让人神魂都要颤栗的恐怖力量,瞬间就震散了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压制力。 “你耍赖!” 天旋地转。 二人的位置在一瞬间再次对调。 坚硬冰冷的湿地贴上了后背,有些硌人。 一具滚烫沉重的身躯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 耳畔是两道交错在一起的急促呼吸声。 朔离挣扎了两下,发现这只狐狸现在是真的动真格了,按着她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而且,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数清楚对方颤动的长睫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条蓬松巨大的黑色尾巴严严实实地缠住了她的腰,尾巴尖还在她的小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耍赖。” 少年放弃了挣扎,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说好的肉搏,你居然用修为压人。” 苏澜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的人。 看着对方沾了泥点却依然白皙的脸颊,看着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嘴。 他还是没能压制住—— ……要回去了。 “我赢了。” 苏澜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朔离的耳廓。 “没有发情,也没有……饥不择食。”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在朔离的脑子里刻下这几个字。 “只是……” 青年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最后关头咽了回去。 那对黑色的兽耳轻轻动了动,软软的绒毛蹭过朔离的侧脸。 “只是看你不爽。” “……” “我不喜欢你,也绝对不会对你有那种想法。” “你这人,又恶劣,又讨厌,又爱管闲事。” 苏澜还在继续说着。 原本压在朔离身上那份重量,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的速度变得轻盈。 就像是一捧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从怀抱中散逸。 “明明也没多厉害,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喂。” 朔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条原本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断气的尾巴,此刻变得有些虚幻。 毛茸茸的触感正在迅速褪去。 “苏澜兄,你这是…又要飞升了?” 少年想要抬起手去推一推这只突然变得有些“透明”的狐狸,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肩膀。 没有触碰到实体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阵夜雾。 “……” “真是个混蛋。” 苏澜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稍微安静点听我说完吗?”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此次大比的法则力量正在强行介入,要将这个突破。 苏澜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大部分都已经化作了光点,只剩下一双深黑色的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凝实,看着那双直到现在还写满了茫然的黑眸。 “我不欠你的人情,镜子我带走了。” “等之后…苏沐会把它还给你。” “至于报酬……” “叮。” 一声清脆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从即将消散的身影里掉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朔离的胸口上。 “全部给你。” 苏澜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浅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但这却是他这张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纯粹且轻松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在长途跋涉的尽头,看到了可以歇脚的终点。 “再见。” “……朔离。” 最后两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压制着朔离的禁锢之力骤然消失。 “轰——”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那个有些别扭、有些阴郁、还会因为害羞而把自己气哭的妖族青年,就这样化作了无数璀璨至极的黑色流光。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第456章 废物 朔离依旧维持着躺在泥坑里的姿势。 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没了,怀里那种毛茸茸的触感也没了。 只剩下满身的泥点子,还有…… 她低下头,伸手摸到了刚才砸在自己胸口上的东西。 这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用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背面刻着不知名的图腾。 不是他们这些参赛选手的统一样式。 而就在里面—— 【陆仟叁佰】 (6300) “……” 朔离捏着玉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略显粗糙的刻痕。 “这算什么?” 少年从泥坑里坐了起来,挠了挠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将几根枯草叶子给挠了下来。 “强买强卖?” “我说借就是借,谁让你全部给了?我也没说要收这么高的利息啊……” 她嘟囔着。 “而且走得这么急干嘛。” “我还想摸摸耳朵呢,手感那么好……” 当然没人会回答她。 焦黑的树桩旁,那只还剩了一半肉汤的粗陶碗静静地立在地上,早就凉透了。 “啧。” 朔离把那块墨玉牌子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行吧,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收着了。” “苏澜兄,一路走好啊。” “回了妖界记得替我向你家长问好,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虽然我不养闲人,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给你留个看大门的职位也不是不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将自己的积分玉牌掏出来,和苏澜那块贴在了一起。 “嗡——” 灵光流转。 那个代表着积分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在原本的基础上,又硬生生往上窜了一大截。 【壹万叁仟叁佰壹拾】 () “破万了!” 某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哈!我看这回还有谁能跟我争?!” …… 与此同时。 万妖岛最顶层,观礼台。 这群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大能们,依旧端坐在各自的案几后,品着灵茶,看着下方光幕上实时转播的战况,时不时点评两句。 “看来这次大比,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是啊,那个万兽山庄的弟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天罗宗那个陈晚也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股子狠劲……” 而就在这片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一直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摇着折扇的妖王苏沐,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啪。” 绘着海棠春睡图的折扇合拢。 苏沐的眸子极其突兀地瞪大了一瞬,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从那双淡紫色的眼底划过。 “……回来了?” “……” 喉头猛地一哽。 苏沐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眩晕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抽搐。 恶心。 太恶心了。 那些被她亲手斩去,早已随着容器一同被永远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此刻却如同附骨之疽,裹挟着比当初还要鲜活百倍的痛感卷土重来。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白色纱衣,在满是窥伺目光的宴席上翩翩起舞的“圣子”。 脸上涂满了脂粉,笑得卑微又讨好。 哪怕脚踝已经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哪怕心里早就想把坐在高位上的妖族们剁成肉泥,却还要弯下腰,用最友好的姿态去示好。 【“阿沐,要笑。”】 【“阿沐,再软一点,身子要软,眼神要媚……这样才会有大妖喜欢你,才能保咱们全族平安。”】 长老们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开,混杂着族人们惨死前绝望的哀嚎。还有漫天的大火,烧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尸味。 这是她的罪。 是苏沐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烂泥。 “……” 苏沐死死地咬着下唇,哪怕口腔里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腥味,她依然无法压制那种从神魂深处泛上来的厌恶。 太脏了。 她真的太脏了。 这样一个用族人的血肉铺路才苟活下来的东西,一个懦夫。 凭什么还活着? 凭什么还披着这一身光鲜亮丽的皮囊,坐在高高的云端之上,装作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指点江山? 【“你怎么还不死……”】 【“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你……”】 【“……”】 ——【“要不要交个朋友?”】 “妖王这是——” 坐在旁边的玄一真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身侧突然把折扇合上,然后又有些慌乱地打开,半遮住脸的绝色女子。 “莫非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玄机?” 玄一转过头,端详着此时天幕上的比斗,试图找出让这位妖王动容的原因。 “……无妨。” 苏沐从扇子后面闷闷地挤出两个字。 “只是……刚才看了出好戏,有些入神。” 好戏? 玄一真人还要再问,却忽然感觉到身侧的气压骤降。 “苏沐。” 墨林离的声音淡得像是没加盐的白开水,却让他觉得后颈一凉。 银白色的眼睫半垂着,越过中间的玄一,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遮遮掩掩的折扇上。 “你那扰人的‘尘’回来了?” 苏沐捏着扇骨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剑尊大人的法眼 女子轻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复杂又怪异的触感,故作镇定地把折扇放了下来,露出来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模样。 “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在下面玩脱了……这不,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把他收回来了。” “是么。” 墨林离看着她,语气冷漠。 “既是废物,收回来做什么?平白脏了自己的道心。” “脏不脏的,那也是我自家的事。” 苏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剑尊大人管天管地,如今连我们妖族的事也要插上一手了?” “莫不是……” 女子的视线轻飘飘地在墨林离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此刻又在“折磨”座椅的手指上。 “剑尊大人这是在替谁不平?” “是因为那个小家伙……收了我那点不值钱的积分,剑尊大人觉得我不该给?” 墨林离并非在意那点所谓的积分。 万妖岛的规则?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摆设。 他在意的,是那个气息。 沾染了她的衣襟。 沾染了她的发梢。 ——他们曾靠得那么近。 “呵。” 一声极冷的嗤笑。 “苏沐,若是你不想要你的几条尾巴,我不介意替你斩个干净。” 这话里的杀意几乎已经不做遮掩,直白得像是要把这观礼台都给掀了。 苏沐刚要开口回击—— “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极其突兀且不合时宜地插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 玄一真人差点没被自己刚刚为了掩饰尴尬而强行灌下去的茶给呛死。 这位青云宗的现任掌门,此时毫无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威严模样,整张脸都咳得有些发红。 他一边掏出手帕擦拭着胡须上沾染的水渍,一边苦笑着站起身,极其巧妙地挡在了那两道快要化作实体互相绞杀的视线中间。 “二位,二位且慢动气。” “今日乃是诸位天骄大比之日,本该是共襄盛举的喜事,何必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而且……” 玄一真人特意转过身,指了指那面悬浮在半空中,巨大无比且流光溢彩的水镜光幕。 “这第一轮积分赛的时辰已快到。” “万妖岛的阵法已经开始结算,最新的排名……这不就出来了嘛。”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不仅给两位都搭了个台阶,更是抛出了一个谁都无法忽视的重磅炸弹。 毕竟坐在这里的,不管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门领袖,还是眼高于顶的隐世大能,哪一个不想看看自家后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哪一个不想知道,这次大比究竟花落谁家? 果然。 听到“排名”二字,墨林离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间冻结的寒意稍微收敛了几分,他不再言语。 苏沐见状,冷哼一声,将那把差点被捏断骨架的折扇重新展开,借着扇风的动作,掩去了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的视线同样飘向了光幕。 第457章 第五与第四 “咚——” “咚——” “咚——” 三声足以撼动神魂的钟鸣,从万妖岛的最深处轰然炸响。 万妖岛上空笼罩了整整七日的迷雾与灵光,在宏大的余音中缓缓消退。 岛屿四周,数千根巨大的定海石柱同时亮起冲天光华,是护岛大阵正在全面重启,将所有非岛内原住民的生灵“请”出去的信号。 岛外的巨大悬空广场上,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 各宗门的飞舟悬停在云海四周,旌旗猎猎。 广场中央,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巨大传送法阵正在缓缓旋转,繁复晦涩的阵纹逐一亮起。 每一道光柱的落下,都代表着一名参赛者的归来。 “出来了,都出来了!” “快看那边的积分榜,最后时刻好像又有变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骚动,无数双眼睛盯着巨大的法阵出口。 或是紧张,或是期待。 按照大比的规矩,唯有积分排名前五的“晋级选手”,才会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由主阵法单独传送而出。 “嗡——” 第一道格外耀眼的白色光柱,在万千流光中率先凝实。 广场上的嘈杂声极其默契地静了一瞬。 光芒散去,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对方身着深蓝色的道袍,虽已经破败不堪,被妖兽的利爪撕开了数道口子,看起来极其狼狈。 但他站得很稳。 哪怕双腿还在因为长时间的极限战斗而微微打颤,脊梁却挺得笔直。 “是……是我们天罗宗的陈晚师兄!” 人群角落里,一群穿着同样深蓝色道袍的弟子先是愣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天啊!真的是陈师兄!” “第五名!我们进前五了!这是我们天罗宗头一回啊!” 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子甚至激动得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在大宗门林立,资源集中的修真界,像他们这样处于边缘的小宗门,能有一个弟子杀入英杰榜前五,无异于凡人一步登天。 陈晚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烈阳光和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点铁锈味的空气钻进肺腑。 这不是做梦。 那个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边陲混吃等死的修士,真的站到了这里。 他拖着大概是骨裂了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到了负责登记的执事长老面前。 “天罗宗,陈晚。” 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枚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玉牌,他双手捧着,极其郑重地递了过去。 执事长老接过玉牌,灵力一扫。 巨大的光幕上,一行金色的字迹瞬间跃动而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五名:陈晚(天罗宗)—— 积分:伍仟伍佰】(5500) “好!” 广场上响起了一片善意的掌声。 陈晚退后两步,对着四周拱手行礼。 他的动作因为伤势还有些僵硬,但那种发自内心的赤诚与喜悦,却让不少大宗门的弟子都为之侧目。 礼毕,他并没有立刻下台去接受师弟师妹们的簇拥。 陈晚转过身,站在了传送台边缘的一角。 他不自觉地回过头,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人群,望着法阵出口。 “嗡——” 紧接着,第二道光柱毫无预兆地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带着一股柔和清新的木灵气息,像是春天里拂过山岗的第一缕风,无数粉色的花瓣虚影在光柱周围盘旋飞舞。 “这是……花神异象?” “看来传闻不假,这一代的‘花神’传承真的现世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光柱缓缓消散。 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淡色衣裙的少女,裙摆上沾着些草屑和泥点,头发也稍微有些蓬松凌乱,但这丝毫没能掩盖她身上那股极其特别的气质。 ——介于青涩与修道者的坚韧之间的独特美感。 洛樱。 在她怀里,并没有抱着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株用灵力封存得很好的珍稀灵草。 “青云宗,洛樱。”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走到执事长老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了自己的玉牌。 【第四名:洛樱(青云宗)—— 积分:柒仟肆佰】(7400) 场下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七千四百。 这个分数,比一路磨难不断的陈晚足足要高出两千。 而且看她的样子,除了看起来稍微有点累之外,身上几乎没什么明显的伤痕,就连怀里的灵草都保护得完好无损。 “不愧是剑尊的弟子……” “看来这次大比,前四名又要被青云宗包圆了……” 洛樱对周围那些或探究或羡慕的目光并没有太多反应。 她在登记完积分后,也做了一个和陈晚极其相似的动作。 少女转了个身,小跑到了陈晚旁边不远的位置站定。眸子微微睁大,充满期待地望着那个还在旋转的光辉出口。 第458章 主角当然是最后登场的啊! 下一道光柱亮起得极为突兀。 “嗡——” 原本暖意融融的悬空广场,在这一瞬温度骤降。 距离传送阵最近的几名低阶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连呼吸间吐出的气都变成了浓重的白雾。 “怎么回事?” “好冷……” 就在众人的惊疑尚未落地之时,光柱散去。 “铮——” 一声高亢的剑鸣,如鹤唳长空,硬生生地压过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真的是林会琦吗? 那件素来一尘不染,如同云端积雪般的法袍,此刻已被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浸透。 鲜血早已干涸,变成了发黑的硬块,让原本飘逸的衣摆变得沉重而僵硬。 她的头发散乱,发冠不知所踪,几缕长发被凝固的血液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周身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领域之力。 【寒月领域】 无数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冰凌悬浮在她周身,它们以林会琦为中心旋转着,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她并没有因为脱离了险境而放松分毫。 手中的流霜剑被握得死紧,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寒霜。 林会琦的眼睛是红的。 这双向来如高山寒潭般波澜不惊的冰蓝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环顾,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林师姐?” 站在不远处的洛樱,看到这副模样的林会琦,整个人都懵了。 “朔师兄呢……?” 少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 林会琦的身体猛地一颤。 几乎要将周围空气都冻结的寒月领域,随着这一下颤抖,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有些迟钝地落在了洛樱身上,然后越过对方,望向那个空荡荡的传送出口。 没有。 “……她没出来。” 林会琦缓缓地开口。 “她为了……为了救我。”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狂暴的寒气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咔哒咔哒——” 脚下的白玉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瞬间便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那是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林家倾尽资源培养的天才,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却在那个瞬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比她弱小的人,挡在她面前,用那种血淋淋的方式把生路留给了她?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林会琦握紧剑身,沉默地将自己的玉牌递到了已经有些看呆了的执事长老面前。 “青云宗,林会琦。” 执事长老回过神,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冰冷的玉牌,注入灵力。 “嗡——” 巨大的光幕再次闪烁,一个新的名字闪着令人眩目的金光,直接冲上了第三名的位置。 【第三名:林会琦(青云宗)—— 积分:捌仟叁佰】(8300) 八千三百。 这个分数如果放在往届,足以稳坐魁首。 这些不仅仅源于她先前的一路掠夺。 更多的,是在万妖岛第六层,她于朔离“消失”后的三天内握着剑在万妖岛上四处搜寻屠戮所得。 “姐……?!” 林子轩急匆匆地冲破了人群。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刚伸出去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却在触碰到林会琦衣袖的瞬间,就被刺骨的深寒冻得猛地一缩。 指尖泛起一层青紫的霜白。 “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你的剑……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她没出来……” 女子的声音沙哑。 “没出来?谁没出来?” 林子轩有些急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是不是那个混蛋?她估计是要压轴,故意在里面等着,这家伙就喜欢装模做样——” “为了救我。” 极其沉重的四个字,直接把林子轩后面的话全都堵回了嗓子眼里。 林会琦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散发着微微流光的剑。 “如果不是因为我太弱,没有抗住威压……” “轰——” 随着她情绪的再次波动,原本还勉强稳定的寒月领域彻底暴走。 无数尖锐的冰凌在空气中凝结成型,裹挟着足以洞穿金丹期修士护体灵光的威势,无差别地向着四周激射而去。 “快退!!” 周围的低阶弟子发出一阵惊呼,连忙退后。 林子轩首当其冲。 几道冰凌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割断了几缕黑发,在他脸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但他没退。 就像是被那几个字给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救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广场中央的传送主阵再次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一股浩瀚的灵力波动,瞬间席卷全场。 “定。” 言出法随。 已经快要波及到围观群众的寒流,在这一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被迫停止了扩张。 紧接着—— “咔嚓、咔嚓。” 细碎的崩裂声响起。 漫天的冰凌化作了无害的雪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光芒散去。 聂予黎站在那。 他依旧是一身整洁如新的青云宗首席弟子服,腰间的佩剑挂得端端正正。俊朗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疲色,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厮杀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琥珀色的眸子极其快速地在全场扫视了一圈。 没有。 聂予黎眼底那抹刚浮现出来的从容,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暗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抬脚走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林师妹,你怎又……?” 这在世家的圈子里,其实算不得什么绝对的秘密。 林会琦。 这个名字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完全属于她自己。 她是林家倾尽全族之力,甚至动用了禁术,在一处上古秘境中“请”回来的希望。 一个早就该在那场大战中消散的大乘期神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的婴儿躯壳里。 就像是将一整片汪洋大海,硬生生灌进一只精致脆弱的玉瓶,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裂缝。 但几十年来,随着修为的精进,肉身与神魂之间的融合便越深,这种失态的时刻几乎已经没有。 可今天—— “呼……” 聂予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随手解下腰间的玉牌,将其递给了执事长老。 等到灵力注入,那行金色的字迹在光幕最顶端炸开时—— 【第二名:聂予黎(青云宗)—— 积分:壹万零玖佰】 () 破万了。 这是英杰榜大比创立以来,第一个在单轮积分赛中破万的记录。 全场哗然。 无数道炽热、崇拜、震惊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青色的背影上。 在瞩目中,聂予黎几步走到林会琦面前,他微微俯下身。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数与分寸,隔着一段并不算近的安全距离。 “是发生何事了?” 林会琦深吸一口气,第一时间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她握紧剑柄。 “是前尘镜。” “渡劫期的法宝,突然苏醒……” 短短几个字,却让周围几个耳尖听到的弟子瞬间白了脸。 渡劫期。 那可是传说中距离大乘仅一步之遥的存在,别说是元婴期,就是化神期的大能去了,恐怕也得脱层皮。 聂予黎的瞳孔一颤。 前尘镜。 这种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妖岛?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凝重。 “聂师兄,林师姐!” 洛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即使跑得这么急,也没让怀里的那团受到半点挤压。 “你们看到朔师兄了吗?” 洛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空荡荡的传送出口上,语气担忧。 “大比都结束了……她怎么还没出来呀?” 说着,她有些献宝似地把怀里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这是一株株被灵力包裹得很好的灵植。 有紫色的浆果,有红彤彤的根茎,还有几朵还没完全枯萎的小花。 并不算什么稀世珍宝,甚至有些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我在里面找了好久……” 少女低下头。 “朔师兄上次跟我说过,她想尝尝这种紫晶果的味道,还有这种有点辣的草……” “我都给她摘来了,每一株我都用灵力护着,一点都没坏。” “她要是出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轰隆——” 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那座高悬于云端之上的观礼台,此刻降下了数道流光。 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能们,此刻正踏云而来。 而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墨林离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银色的眸子像是不属于这人间的造物,仅仅是扫过,就让在场的温度再次下降了几分。 而在他身后,那些原本应该威严无比的大能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古怪,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人群中有人眼尖,迅速发现了不对劲。 “哎?那个紫衣服的呢?” “对啊,妖王大人怎么不在?” 窃窃私语声还没传开,就被墨林离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低气压给碾得粉碎。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行礼,也没有去看闪烁着金光的积分榜。 甚至连此时气息紊乱的林会琦,与站在一旁,明显情绪不对的聂予黎,都没能分走他半个眼神。 那对银眸只直直地盯着还在缓缓旋转的传送主阵。 苏沐那只狐狸。 两天前,她的尘一回归,就像是丢了魂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撕裂空间跑了。 这种反常的举动,在往日里或许还会引起墨林离的几分警觉。 但现在…… 他在意吗? 不在意。 出事才好。 于大局来看。 妖族的动荡更利于修士的势力,他们也不必维持着这不甚稳定的和平,毕竟,修仙界向来是强者为尊。 于私心—— 墨林离自然是不想让自己弟子的修行被打扰的。 她的道途坦荡,未来一片光明,与苏沐这种千年还在大乘期徘徊,连自我的“尘”都无法解决的妖不是一丘之貉。 ——万众瞩目。 这四个字用在此时此刻,恐怕都轻了些。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剑尊,还是站在角落里刚化形的小妖。 数千双眼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掰了过去,黏在传送大阵前。 林会琦紧紧攥着流霜剑,指节用力。 聂予黎站在她身侧,压下心中的焦躁,极力维持着大师兄的沉稳。 洛樱屏住了呼吸,怀里的灵植抱得死紧。 林子轩面色是明显的难看,他的双手微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嗡——” 最后一道光柱亮起,一只脚踏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一只裹着黑色淤泥,甚至还粘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枯草的靴子。 “……” 这一刻,整座广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只脚极其试探性地在地砖上踩了踩,大概是觉得脚感不错,这才有了后续动作。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光幕里探了出来。 “呼……终于到了。” 少年嘟囔着,像是刚从哪里逃荒出来的一样。 她整个人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全身上下都被散发着焦糊味的黑泥糊了个严严实实。 头发乱得像是顶了个鸡窝,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黑印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极其宝贝地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大捆用枯藤随便捆起来的……树根? 绛红色的根茎上还挂着湿淋淋的泥浆,随着她的动作,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着黑水。 “哎哟,这紫薯精埋得也太深了,废了我好大的劲……” 朔离一边往外挤,一边还在心疼地拍掉根茎上多余的泥巴。 “为了这口吃的,我容易吗我……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朔离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不远处,几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林会琦正维持着那个紧绷的姿势,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在原地。 聂予黎的眸子瞪大,里面写满了从大悲到大喜,最后定格在这一身泥巴上的……无奈。 洛樱也是呆呆的,怀里精心护着的那几株灵植因为太过震惊而掉了一株在地上,她都没发觉。 至于林子轩……这家伙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冲上来咬她一口。 再往后看。 这一排排平日里即使泰山崩于前都不改色的大能们,眼神在墨林离和她之间疯狂游移,似乎在评估这场面究竟算不算“有辱师门”。 而那只白毛则是淡淡的看着她,像是早知如此。 “……” “咳。” 一声极其刻意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场景。 朔离极其淡定地眨了眨眼,刻在骨子里的厚脸皮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什么……” 少年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在啊?挺……挺整齐的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调动起体内的灵力。 “嗡——” 元婴期的浑厚灵力瞬间爆发,如同流水般冲刷过全身。 【高级净身术】 这是她最熟练的法术,没有之一。 前后不过短短两息。 那个刚才还要饭一样的乞丐,瞬间变回了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青云宗弟子。 手里那捆“紫薯精”也被她给塞进了储物戒里,只留下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 “好了。” 朔离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袖子,仿佛刚才那个泥猴子只是众人的幻觉。 她抬起头,迎着那无数目光,嘴角勾起笑。 右手一翻,一枚隐隐泛着红光的玉牌出现在掌心。 少年将手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声音清亮,带着那股独属于她的骄傲与张狂,在这万众瞩目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青云宗,倾云峰弟子,朔离!” “特来交卷!” 【第一名:朔离(青云宗)】 【积分:壹万陆仟捌佰叁拾】 () ———— 英杰榜大比,第一轮,结束。 第459章 人设 英杰榜的第二轮被安排在半年后。 这对于修士而言,并不漫长。 在这段时间内,林会琦与林子轩暂时返回林家休养。 洛樱在得知煤炭“回家”后,有些沮丧的在自己的休息室闭关。 聂予黎返回了青云宗,好像宗门内要就此次英杰榜大比的第一轮进行一次论道,他必须回去主持。 霜华被不负责任的丢在了甲板上,跟小七一起被几位好奇的同门修士围观。 至于某人—— 青云宗的主舰飞舟,顶层。 哪怕外面甲板上,刚观赏完比斗的弟子的弟子们或热血沸腾的讨论,或围着一只抬着下巴的剑灵看稀奇,这里面依旧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咔嚓。” 朔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足足能容纳三个成年人打滚的软榻上。 她整个人陷进厚实柔软的雪白兽皮里,右腿极其嚣张地搭在左膝盖上晃悠着,手里还捏着一颗紫莹莹的浆果。 这是洛樱刚才塞给她的。 据说是在万妖岛的犄角旮旯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紫晶果”,咬开后汁水四溢,甜得发腻。 “唔……好吃。” 少年一边嚼着果子,一边眯着眼,视线黏在另一只手的宗门令牌上。 神识如水波般探入,玉牌正微微闪烁,是正在进行即时通讯的标志。 【“朔师兄,煤炭它真的不会迷路吗?”】 【“它那么小一只,万妖岛那么大,要是被别的妖欺负了怎么办?”】 【“而且,它都没跟我道别……”】 哪怕只是听着她担忧的声音,朔离都能脑补出对方此时趴在桌上,眼泪汪汪地戳着令牌的神情。 【“放心吧,那小东西精着呢。”】 【“而且它是回家,又不是离家出走。你想想,它能在我手下生龙活虎这么久,能没点本事?”】 【“说不定它这会正躺在金山上,左手搂着母龙右手抱着烤肉,比咱俩过得都滋润。”】 【“别想太多,好好闭关,也别难过,当时情况比较紧急,但是这家伙给你留了信物,等你闭关结束我给你。”】 【“然后我俩一起出去玩一趟!”】 发完这条,她稍微等了等。 【“嗯嗯…好,我会努力的!”】 【(煤炭举小花)】 这是一张极其抽象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坨黑黢黢不规则的椭圆体,上面点了两个有点不对称的小点充当眼睛,头顶上竖着两根树杈—— 这是洛樱试图还原的龙角。 而在黑团子的身侧,伸出了一根火柴棍似的简陋线条,末端分叉成三根手指,正托着一朵花。 “噗……” 朔离没绷住笑了出来,然后极其熟稔的用神识将对面发来的那张影像笑纳。 【“可以啊,洛师妹,你这么快就掌握了我教给你的‘表情包’大法!”】 少年在软榻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一边在脑海里回味着刚才的表情包,一边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旁边的小玉盘—— 那里原本堆成小山的紫晶果,这会儿已经快见底了。 指尖摸了个空。 “嗯?” 朔离的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 不是还有最后一颗吗? 下一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极其自然地递了过来。 “在找这个?” 朔离的脊背僵了一下,转过头。 只见就在软榻旁不到半米的地方,她那位应该高坐云端的师尊,此刻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 墨林离换了一袭宽松柔软的白色常服,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看起来很闲。 膝上摊着一卷大概半个时辰都没翻过一页的古籍,指尖微微用力,剥去了紫晶果薄薄的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师尊?” 朔离眨了眨眼,脑子稍微有点短路。 她刚才跟洛樱聊天聊得太嗨,完全忘了坐在旁边的大活人。 “吃么。” 墨林离将手中的果子又往前送了送。 他的视线低垂着,似乎还在专注地看着膝盖上的书,但这颗果子递过来的方位精准得离谱,连高度都刚好对准了她微微张开的嘴。 “咳……吃,当然吃。” 朔离连忙伸出手,将那颗果子抓过来一把吃掉。 “那个,师尊啊……” 她一边嚼着,一边试图找点话题来打破这稍显诡异的安静氛围。 “你就一直在这?” 墨林离翻书的手指动了动。 “若是我没记错。” 他抬起眼帘,银色的眸子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 “这是我的舱室。” “……”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朔离被噎了一下。 “我是说……师尊你不用回青云宗吗?” “好歹也是第一轮结束,那些长老掌门什么的,这会儿肯定都在等着你去训话呢。” “你回去吗?” 墨林离问。 “我去干嘛,那无聊死了。” “你不去,我便也不去。” “……” 啧,这家伙是跟风的小学生吗? “师尊。” 朔离有些艰难地把最后一口果肉吞了下去,然后极其严肃地从软榻上坐直了半个身子。 她必须要纠正这种不正之风,然后自己霸占这个舱室。 “你这叫玩忽职守。” 少年语气煞有介事。 “你想啊,下面那一群徒子徒孙,还有那些特意跑过来想要瞻仰你……瞻仰剑尊风采的各大门派,他们现在肯定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你露面呢。” “结果你倒好,躲在这给徒弟剥果子?” 她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这要是传出去,你高冷无情的剑尊人设还要不要了?” 墨林离微微歪头。 “人设是何物?” 某人梗了梗。 呃,她要怎么跟一位修仙世界的人去解释何为“人设”呢? 是要参考这个世界里的“话本”吗? 正当朔离想着怎么科普时,对方淡淡的开口了。 “是像所谓的‘网文’中的人物设定吗?” “……” “……” “……” “……哈?” 朔离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那场大比打得太猛,导致听觉系统出现了幻觉。 “你说……网文?” 这种违和感简直不亚于看到煤炭穿上了粉色蓬蓬裙跳广场舞。 墨林离看着她这副活像是吞了个生鸡蛋的表情,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疑惑。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在那个世界游历的三月,曾见那处的人手持一种名为‘手机’的法器。” 墨林离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他们走路、用膳、乘坐那种铁皮盒子时都在看。我便好奇地用神识扫了一眼。”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其中多是一方世界的投影,在那个世界里,似乎作为一种文字的消遣。” 朔离眨了眨眼。 嗯? 一方世界的投影? “师尊,你的意思是……” 她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那些写在光脑……呃,屏幕上的故事,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 “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重生之我是龙傲天……其实都是真的?” 墨林离依旧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泛黄的书卷。 “三千世界,无穷无尽。” “有部分位面的生灵,神魂极其特殊。” “他们的神魂往往能与虚界中的某些法则产生共鸣,从而捕捉到其他位面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 “虽然他们将其称之为‘创作’,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观测。” 朔离张了张嘴。 好家伙,这就是飞升大佬的世界观吗? 直接把网文升维成了“量子观测”? 所以,她之前在星际看到的这本修仙小说也是—— 墨林离合上书卷,一袭宽松的白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银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朔离。 “我想,在曾经的你眼中,此界也曾是一个投影,所以,你才会常常呢喃所谓‘剧情’。” “而这‘剧情’,不过是天道为了自身演化而设下的棋局。” 望着自家弟子明显的茫然神情,墨林离停顿了一下。 这些超脱此界的真相,恐怕天地间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如何用通俗的语句为她解释呢…… 思考片刻后,这只白泽决定从一开始说起。 “每一方世界都有其意志,也就是‘天道’。” “它们渴望成长,渴望从‘小千世界’晋升为‘中千世界’,甚至是‘大千世界’。” 朔离啊了一声。 “晋升?世界也能修炼?” “自然。” 墨林离淡淡道。 “万物皆有灵,世界亦然。” “而想要晋升,就需要足够多的‘法则’支撑,需要将世界的气运凝聚在一点,以此来冲破位格的限制。” 说到这,他沉默了会。 “于是,天道会泽定一名气运之子。” “赋予此人无与伦比的运气,让她受尽宠爱,让她无论遇到何种险境都能逢凶化吉。” 朔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说的不就是……洛樱? “然后呢?” 她下意识地追问。 “给了她金手指,让她去打怪升级,最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并非如此简单。” 墨林离摇了摇头。 “这种提升太慢,且充满了变数。” “此界的天道更倾向于另一种……” 男人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几缕银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在二人之间凝聚成几个模糊却又极其熟悉的光点。 “它想要将这个世界原本最强大的几股法则力量,通过某种‘联系’,强行汇聚到气运之子身上。” “当所有的‘核心’都围绕着她旋转,当所有的气运都通过情感、因果、甚至是血脉被她捕获时……” “她就会成为这个世界新的‘锚点’。” “以此,托举整个世界飞升。” 墨林离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一个散发着凌厉威压的光点上。 “譬如我。” “我所修之道,乃极致的攻伐,代表着此方世界最为锋利的‘兵’之法则。” “若是能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一人折剑,或是将这一身修为尽数化尽……那天道便能轻易地收回这份法则。” “……” 朔离沉默了。 所以原着的“感情”,不是什么甜甜的恋爱,也不是什么霸道师尊爱上我。 而是——天道为了回收力量,特意安排的一场……资源整合? “呃……那这个就是苏沐?” 朔离指了指其中一个紫色的光点,举一反三。 “她有什么法则?” “苏沐,身为九尾天狐,又是如今的万妖之王。” 墨林离开口。 “她身上承载着的是妖族的气运,是关于‘生灵’与‘魅惑’的法则。” “若是能让她动情,或是让她道心不稳,那就等于掌握了半个妖界的气运。” “还有聂予黎。” 墨林离的指尖移向另一个黑色的光点。 “他是青云宗未来的掌门,修的是因果道。” “他要是折腰,这份足以看透天机的力量,自然也就回归于天道。” 朔离忽然想起原着里那些虐身虐心的剧情。 什么师尊为女主修为尽废,什么魔君为女主挖心掏肺,什么妖王为女主散尽后宫…… 她当时还以为是古早言情文不张嘴拉扯的标准套路。 “……原来如此。”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随着软榻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寸。 合着这些背后全是“天道”在故意操盘? 用感情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跳进锅里,给世界升级当打工仔? “啧啧啧……” 少年忍不住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感慨。 “太黑了,这也太黑了。” 还好。 朔离此时无比庆幸自己这辈子的投胎技术还算“精准”。 虽然开局惨了点,穷了点,差点饿死在新手村。 但好歹是个没背景、就混了个炮灰戏份的纯路人甲。 按照墨林离的这套理论,她这种身无长物,身上连根像样的法则线都扯不出来的“小透明”,在天道眼里,大概就跟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毫无收集价值。 所以…… 这也意味着她是安全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洛樱开完后宫,她就能安安稳当当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上那种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神仙日子。 “呼……” 想到这,朔离放了心。 这本书最后除了某个莫名其妙飞升的墨林离,可是大团圆结局啊! “师尊英明!” 少年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半截身子,双手抱拳,对着旁边那只依旧淡定的白毛晃了晃。 “怪不得师尊你选择提前飞升,丢个分身在这呢,这就是你原来的计划吧。” “我就知道,什么天道棋局,什么命运安排,在师尊您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 稳啦,都稳啦! “……朔离。” 墨林离望着不知在乐些什么的徒弟,声音低了一些。 “我虽已至大乘,但目前也仍在此方世界之中,并未超脱。” “天道的安排,哪怕是我,也未必能尽数看清。”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不符合身份的一句示弱。 承认自己的局限,承认自己亦是局中人。 “不过……” “只要我还握得住剑。” “只要我还是青云宗的墨林离。” “无论天道如何布局,无论这棋盘如何翻转……” 他重若千钧的誓言,就这样落下。 “我都会护你周全。” “如你所愿,让你……置身事外。” 第460章 威严扫地 话毕,墨林离伸出手,轻轻压在了朔离还在乱转的脑袋上,有些笨拙地揉了两下。 “……” 少年被他揉的脖子一缩,有些不服气。 为什么要摸她的头! 而且这白毛有没有搞错,按照原着虐身虐心的故事,他才是那个最大的靶子好吗? 什么为爱挡刀,为爱散尽修为,最后黯然飞升…… 真要算起来,到底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呵呵,他要是好好表现,等她无敌之后也不是不可以给这只白毛整个养老的地方。 “够了没?” 趁着墨林离把手收回去的空档,朔离极其嚣张地探出上半身,两只爪子左右开弓,精准无比地—— 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对方的动作一顿。 “礼尚往来,师尊。” 朔离笑着,手指毫不客气地在顺滑得如同月光流淌般的发丝里穿梭。 她用了点劲,将精心打理过的鬓角揉得飞起。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威严扫地?是不是觉得面子都要掉光了?” 少年一边大逆不道地搞着破坏,一边嘴里还没闲着。 “被人摸头就是这种滋味!所以师尊你不要再——” 话音未落,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原本一直安静任由她施为的墨林离,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紧接着,他稍稍歪过头,就这样顶着还在作乱的手掌,极自然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 不仅仅是头发。 她的指尖触到了他温热的耳尖,还有一小块此时有些发烫的鬓角皮肤。 在朔离的手一动不动时,墨林离甚至微微侧头,将微凉的脸侧贴在了她温暖的手心里。 “……” “!!!!” 朔离满脸惊恐的把手收回。 什么鬼,这家伙返祖了? 神兽还有这种基因? 面对她的震惊,他本人却毫无自觉。 墨林离抬起手,将遮住视线的乱发拨开,他望着自己从软榻上跳起的徒弟,眼中闪过困惑。 “怎么?” 男人的声音平稳。 “不是你要我感受一下吗?” “那是让你感受‘威严扫地’!” 朔离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那股惊骇,她无语至极。 “谁让你蹭的?!” “哦。” 墨林离微微颔首,似是认真思考了片刻。 “我很喜欢。” “……” 可恶。 本来是想让这家伙体验一下“威严尽失”,让他再也不敢触碰她高贵的脑袋,结果他非但不生气,还好像很享受。 “……呵呵,像只动物一样。” 朔离一边恶评,一边不爽地倒回了软榻深处。 她选好一个舒坦的姿势后,从储物戒里倒出好几颗紫晶果,抓起一颗。 “咔嚓。”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唉,真好吃。 摸摸鱼吧。 少年从怀里摸出宗门令牌,指尖注入一抹灵力,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惊爆!万妖岛首轮战况复盘,青云宗某弟子竟成黑马?是实至名归还是另有隐情?】 【深度解析:林家天骄林会琦赛后状态成迷,寒月领域疑似失控,竟是为情所困!】 【独家:天罗宗陈晚逆袭之路!从外门废材到英杰榜前五,只需做对这件事……(付费五颗下品灵石解锁后文)】 【据知情人士透露,青云宗聂予黎并未随大部队驻扎,而是连夜赶回宗门,不仅如此,更是将主持即将到来的论道大会!疑似要在会上公布关于魔修的新动向!】 【另:有传言称其曾在万妖岛荒原独自斩杀上千妖兽,只为寻找一人……】 少年正看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古怪传闻,几行加粗加大的金色字迹突然弹出。 是刚刚从万妖岛主阵即时传过来的最新通告。 【英杰榜·第二轮竞选规则】 朔离眯着眼,视线极其快速地在那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掠过。 她向来只抓重点,那些什么“情谊第一”、“点到为止”的废话直接被大脑自动过滤。 “……共五轮……抽签……第一轮和第三轮有一人轮空……” 朔离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顿了半秒。 轮空? 这不是典型的欧皇专属剧本吗? 按照惯例,这种好事八成是要落在洛樱头上。 “……第四轮休息,第五轮角逐魁首……积分累计制……最终排名刻录于英杰榜碑林……” 行吧。 简单来说就是一直打,打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赢家。 舱室里再次安静。 墨林离见她不再与他言语,微微垂眸。 他慢条斯理地将被冷落已久的古籍重新摊在膝盖上,修长的指尖搭在泛黄的书页边缘,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研读。 …… 就这样,半个时辰过去了。 朔离本就不是个能安分坐得住的性子。 这会新鲜劲一过,她只觉得这间原本看起来宽敞奢华的舱室变得逼仄了起来。 “啧。” 少年把手里的玉牌随手往储物戒里一丢。 她像是一条在岸上搁浅太久想要翻身的咸鱼,腰腹核心发力,整个人从深陷的软垫里一下弹了起来。 “咔吧。” 舒展筋骨时脊椎发出了几声脆响。 朔离举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不忘抱怨。 “这第二轮还有半年……半年啊。” “光是在这飞舟上待着不得发霉长蘑菇?” 少年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坐得像尊玉雕似的墨林离。 对方指尖的那页书好像已经捏了有一段时间,到现在还没翻过去。 ——这家伙果然是老了,看一页书都这么慢。 朔离在心里吐槽。 少年站稳了身子,稍微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往舱门口走去。 舱室不大,从软榻到门口这短短十几步路,硬是被她走出了一种即将越狱的鬼鬼祟祟感。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那扇雕着繁复云纹的木门时,朔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说她现在也没把自己当什么正经徒弟…… 但好歹,算半个“家长”? “咳。” 朔离把手搭在微凉的门框上,也没回头,背对着还在“苦读”的墨林离,语气轻快。 “那什么……师尊啊,这里面太闷了,我出去溜达溜达,找人玩会儿哈。” 话音落地,朔离迈出脚—— 书页被猛地合上。 “找谁。” 第461章 玩伴 朔离脚步一顿。 其实她也没怎么细想,就是想出去玩玩罢了,墨林离这么一提,她才开始思考目标。 “呃……” 少年随口报出一个名字。 “去找洛师妹吧。” “刚才她在令牌里说的那么可怜,身为师兄,我肯定得去安慰安慰她,顺便送点关怀,这叫同门友爱。” “洛樱在半刻钟前闭关了。” 墨林离的声音毫无波澜。 “她方才服下了不少高阶丹药,此刻正是药力发散的关键期,任何人不得打扰。” “……” 朔离张了张嘴。 闭关?这么快? 她刚才不还在跟她斗图吗? 真勤奋啊…… “那我去看看五千哥总行了吧?” 她又想到了一个名字。 “我跟他好久没见了,有一周了吧,他估计挺想我……” “聂予黎已启程返回宗门。” 这次的回答来得更快。 “宗门内的长老早已急召他回去主持关于第一轮大比的复盘论道,你是想现在就御剑追上去?” 墨林离微微侧头。 “还是说,你也想回去参加论道?” “……” 朔离扶着门框的手有些不情不愿地滑了下来。 回去参加论道? 光是想想那些老头子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场面,她就觉得脑袋比刚才在地底遗迹里还疼。 “行行行。” 少年转过身,背靠着木门,有些泄气地耷拉着肩膀。 “那……林会琦呢?” “这位林大小姐在刚结束前还说有事找我,这会应该在吧?” “刘少应该也在,我去骚扰他几句……” ——“半个时辰前,林家的灵舟已启程返回祖地修养。” “……” 好家伙。 朋友圈一共就那么几个人,闭关的闭关,回家的回家,上班的上班。 难道只能—— 忽然,朔离的眼睛亮了。 “就刚才在下面跟我称兄道弟那个,苏澜兄!刚才在下面,我和他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我觉得他挺对我胃口的。” 少年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对抖来抖去的黑色兽耳,还有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接下来半年的乐子有了着落。 “师尊你看,他家就在万妖岛,是本地妖,所以肯定在。” “而且他估计知道这万妖岛哪里的果子最甜,哪里的风景最好——说不定还能带我去抓两只小妖玩玩。” “……”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那个盘膝而坐的姿势,微微垂眸。 对她胃口? 配合天衣无缝? “他不在。” 男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苏澜……此妖并不在万妖岛。” “嗯?” 朔离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师尊你逗我呢?他可是万妖岛的妖,而且我看他那样也不像是能随便出远门的,他不回家能去哪?” “他是苏沐的尘。” 墨林离抬起眼,语气淡淡。 “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回归本体了。” “……” 苏沐的…尘?! “等等,你说苏澜……”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 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稍微逗两句就会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的薄脸皮,还有那双阴郁深沉的深黑色兽瞳。 被戳个尾巴都羞愤欲绝,被夸两句就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管不顾地去开大。 “……你说他是,苏沐?” 朔离的脑海里弹出了另一张脸。 万宝城里,那位摇着折扇,一身紫袍半敞的风流公子。 又是那个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都能勾得人魂不守舍的绝色女子。 嘴角永远挂着戏谑笑意,看谁都像是乐子的眼神,还有那股子慵懒到骨子里的……老油条气质。 “……” 如果说苏澜是一张只涂抹了几笔灰色线条的草稿纸。 那苏沐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用金粉和丹青描绘出来的仕女图。 这两只妖,除了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与有些相似的五官特征(朔离以为是亲戚)之外。 简直是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这合理吗?” 朔离瞪大眼。 “一个是小白兔,一个是千年老狐狸……不对,虽然苏澜确实是狐狸,但这性格差异也太大了吧?精神分裂?” 少年松开此时显得有些烫手的木门,几步窜回了软榻边,一脸“你肯定是在骗我”的表情。 “师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去找他玩,所以故意编这种鬼话来吓唬我?” 墨林离与其四目相对。 “大乘期修士若是想要再进一步,触碰飞升的门槛,往往需要斩去自身的‘尘’。” “或是过往的经历,或是无法释怀的痛苦,亦或是某种不愿舍弃的情感。”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抹淡淡的灵光浮现,随后像是镜面破碎般,分化成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气息相连的光点。 “苏澜便是苏沐斩去的‘过去’。” “承载着最为阴暗、脆弱、甚至是被本体所厌弃的那一部分记忆与性格。” “所以,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皆是如今的妖王拼命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 啪嗒。 朔离觉得自己的下巴可能真的掉在了地上。 阴暗?脆弱?被厌弃? 那个会因为一碗难吃的乱炖感动得要哭,会因为被夸奖就拼命干活,甚至最后还会把全部家当都扔给她…… 苏沐本质上是这种人?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所以说,我那那么大一个毛茸茸的……苏澜兄,就这么没了?” 朔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悲愤的哀嚎。 “太亏了,真的太亏了。” “早知道他是苏沐那个老狐狸,我就该趁着他在下面的虚弱状态,狠狠地把那条尾巴给撸秃!” “苏沐的本尊一看就是那种浑身长满心眼子,而且还不一定乐意让人摸的类型……” 朔离是真的遗憾。 毕竟在她的审美中,那种蓬松厚实,还会因为主人心情变化而炸毛或者耷拉的耳朵和尾巴,简直就是这个修仙界最伟大的特产。 在星海时代,除了已经绝迹的原始地球生物,其他的外星种总是少了些味道。 “朔离。” 墨林离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少年的怨念。 “过来。” “啊?” 朔离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往前挪了挪,直到挪到了墨林离的蒲团边上。 “怎么了师尊?你也觉得可惜是不是?我就说嘛,那种手感……” 话还没说完,一只微凉的手便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浩瀚如海的冰凉灵力,顺着眉心祖窍,如水银泻地般涌入了她的识海。 “唔——!” 朔离浑身激灵了一下。 “师尊……你干嘛?!” 她有点慌了。 这白毛不会是觉得她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比如苏沐的黑历史),准备杀徒灭口或者直接给她来个物理失忆吧? “别动。” 墨林离的眉头皱得很紧,银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凝重。 “九尾一族以魅术闻名,苏澜既是苏沐斩下的‘尘’,其本质也承载了最为纯粹的本源魅惑。” “这种东西,往往是润物细无声般侵蚀心智。” “你方才反应如此激烈……” 他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捻了捻,似乎在确认刚才搜查的结果。 “竟没有中术的痕迹?” 对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极其真实的疑惑。 就好像朔离这种“对某人念念不忘”的表现,除中了邪术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解释了。 第462章 白毛被撸ing “……” 朔离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这白毛清奇的脑回路。 “哈?” 少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一把拍开墨林离还悬在她面前似乎准备进行“二次复查”的手。 “师尊,你想什么呢?” “什么魅术,什么侵蚀心智……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冲昏头脑的人吗?” 她一脸“你也太小看我了”的表情。 “我之所以反应大,纯粹是因为……” 朔离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那可是毛茸茸啊,又软,又滑,还会动!” 少年往前凑了凑,试图唤起对方的共鸣。 “师尊你是不懂那种手感,只要摸上一把,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真的,比吃一百个紫晶果都要快乐。” “……” 墨林离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写满了纯粹欲望(对毛)的黑亮眸子。 “只是……” 男人缓缓开口,语调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迟疑。 “因为皮毛?” “对啊!” 朔离点头如捣蒜。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因为他的脸吗?不如我自己万分之一好看。”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势,眨了眨眼。 不是中了魅术,也不是对那只狐狸有什么特殊的情谊。 仅仅是……想要触碰那种,有着柔软毛发的东西? 这种需求,听起来既荒谬,又显得格外容易满足。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宽大的白色云袖上。 “朔离。” “嗯?” 正在思考待会还能找谁的少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若是你只是想要那种触感,我也可以。” “……?” 朔离正在伸手拿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那颗刚到手的紫莹莹果子“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地上。 她有些呆滞地抬起头。 “你可以什么——” 命运多舛的果子在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最后无力地滚进软榻底下的阴影里,彻底宣告了它的生涯结束。 视线正前方。 墨林离依旧端坐在素白的蒲团上,一袭不染纤尘的宽大白袍铺散在地,如同云端积雪。 那张脸也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银色的眸子像是两汪没温度的水银,看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只看这里,这确实是那位让全修真界敬仰的剑尊。 如果没有他头顶上那对东西的话。 在如瀑般顺滑的银白色长发间,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极其突兀却又毫无违和感地立在那。 不同于苏澜带着点尖锐弧度的狐狸耳朵。 这对耳朵更加圆润,耳尖稍稍向后撇着,里面簇拥着一层柔软的细白绒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而在他身后—— 一条极其蓬松,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的雪白长尾巴,正从衣摆下探出来。它随意地铺在墨林离身侧的地板上,尾巴尖极其缓慢地卷起,又舒展。 “……嗯?” 墨林离看着自家徒弟那副仿佛见鬼了的表情,有些不解地微微偏头。 随着他的动作,那对立着的白色兽耳也跟着往左边歪了一下。 “怎么?你不喜欢?” “……” 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尊,你、你这是化形术?” 她有些艰难地把视线从那条还在无意识晃悠的大尾巴上拔出来,重新聚焦在对方依然清冷的脸上。 “还是说这是什么新的修炼法门?” 墨林离微微皱眉。 “我本就非人族,这便是我原本一部分法相变化而成。” 他十分坦然地陈述着。 “你方才不是说,苏澜的……那种东西手感很好,能让人升华?” “……” 某人蠢蠢欲动。 “那我…咳…摸一下?” 墨林离微微抬颔,立着的耳朵尖稍微向后压了压。 “随你。” 得到了“官方授权”,朔离那颗早就按捺不住的心瞬间占据了高地。 她下手了。 “唔哦。” 当手指真正陷入厚实绒毛的那一刻,朔离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也太爽了吧! 如果说苏澜的尾巴是透着生命力的野性手感,那墨林离的尾巴就只能用“精致”二字来形容。 每一根毛发都顺滑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半点打结或者粗糙,手指在里面穿梭,就像是滑过一汪温热的春水。 而且这尾巴还特别有灵性。 当她逆着毛撸的时候,尾巴就会微微紧绷,似乎在忍耐那种不适。 但当她顺着毛,从根部一路顺到尾尖,再稍微用点力气按揉那下面的肌肉时,整条尾巴都会极其放松地软下来,甚至还会主动往她掌心里送。 “师尊,你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 朔离一边兴奋的上下其手,一边感叹。 “真的,这手感,绝了。” 下一刻,少年彻底解放,她两只手都用上了,像是揉面团一样,把那条大尾巴抱在怀里搓圆捏扁。 原本还算整齐的白毛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团炸开的。 “……” 墨林离依旧坐在蒲团上没动。 但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哪怕他再怎么去压制,从本质尾椎骨直接窜上天灵盖的酥麻感,依然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 墨林离的身形微微一晃,头顶那对圆润的兽耳更是反应剧烈。 它们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猛地向后折去,紧紧贴在了银白色的发丝间,甚至还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嗯?” 朔离手里的动作一停,有些做贼心虚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自家师尊那对正在疯狂发抖的耳朵。 “师尊?”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少年有些忐忑地松开手,把那条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尾巴放回地上,还十分狗腿地帮它理了理炸开的毛。 “咳咳,师尊你别生气,就是……” “无妨。” 墨林离的声音有些哑,他缓缓睁开眼。 “只是有些……”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奇怪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痒。 “有些不习惯。” 第463章 白毛钓鱼ing 清晨的海风湿漉漉的,裹着未散的雾气,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嗖——” 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长空,如同流星般撕开了厚重的云层,在万妖岛外围的海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聂予黎站在飞剑之上,他一身弟子服被高空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两个月。 整整六十七天。 对于闭关动辄数年数十年的修士来说,这点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甚至不够悟透一套剑法的一个起手式。 但对于聂予黎而言,这两个月却漫长得可怕。 自从回到宗门,他就被那群平时不管事,关键时刻却格外能折腾的长老们摁在了论道台上。 从第一轮大比的复盘,到魔修近期在北境的异常活动,再到宗门资源的重新分配……没完没了的议论,堆积如山的玉简。 每一天,他都得端着那一副无可挑剔的架子,坐在高台之上,听着下面的人争论不休。 可他的心早已不知所踪。 ——不知道朔师弟在做什么? 她一身泥的从传送阵里钻出来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没受伤吧? 有没有又偷偷溜出去惹事? 有没有像他念及她这般,挂念她的挚友? 这些念头像是初春疯长的藤蔓,缠得聂予黎心神不宁,有好几次在论道时,他都险些走神。 所以在会议结束的那一刻,他连口灵茶都没喝,甚至拒绝了自家师尊让他休息到大比开启的提议,直接祭出了本命剑。 “再快一些。” 男人低声呢喃着。 近了。 视线的尽头,一艘巍峨如海上堡垒般的巨型飞舟已经显露出了轮廓。 巨大的灵力护盾在晨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颗漂浮在海面上的太阳。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那种不知何处来的激动。 他放缓了御剑的速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冠,又仔细地拍去了袖口的风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着急。 ……要体面些。 “呼。” 调整好呼吸,聂予黎轻巧地落在了飞舟宽阔的甲板上。 收剑,入鞘。 甲板上很安静,海风吹过巨大的风帆,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大多数弟子此刻大概还在舱房内打坐修炼,等待着接下来的第二轮大比。 聂予黎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甲板最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弥漫着一股极低气压的幽怨氛围。 只见那个平时虽然傲娇,但好歹还算活泼的剑灵霜华,此刻正抱膝坐在地上。 她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活像是个被没收了所有糖果的小孩,两只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位置。 而在她的头顶,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软软的趴着,一对兽瞳也巴巴的看着那个方向。 聂予黎的脚步顿了顿。 这只猫,是朔师弟养的那只叫小七的妖? 看起来倒是被养得不错,比之前在凡界时圆润了不少。 它们在看—— 那处是靠近船舷的位置,视野最好,海风也最温柔。 一张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宽大竹制摇椅正摆在那里,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晃动。 朔离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裤脚卷到了小腿肚,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正意兴阑珊地垂向下方翻涌的云海。 就在那张摇椅的扶手边,那位向来高高在上,除了剑道万物不萦于心的剑尊——墨林离,此刻也极其自然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但在对方一头如瀑般的银发间,竟极其突兀地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兽耳。而其身后,一条蓬松硕大、雪白如云的尾巴,正从他的衣摆下探出。 这条尾巴并没有安分地待着,像是某种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般缠绕在少年握着鱼竿的手腕上。 一圈又一圈。 “……” 聂予黎有些发懵地站在原地。 这是……墨林离? 那个倾云峰上终年积雪不化的剑尊? 返祖?妖化? 还是走火入魔? 还没等他那当机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交谈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手腕太僵了。” 墨林离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的质感。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朔离的手背上,带动着她的手腕微微下压了一个弧度。 缠在上面的白色尾巴也极其配合地收紧了几分,似乎是在帮她固定姿势。 “云海灵鱼对于灵力的感知极其敏锐。” “你握杆的姿势若是太过用力,灵力便会顺着杆身传递到鱼线之上,惊扰了它们。” “要松,要柔,要像是从你指尖自然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啧,知道了知道了。” 躺在摇椅上的朔离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腿。 “师尊你也太唠叨了,钓个鱼而已,这不是轻而易举?” 朔离嘟囔着,顺手摸了一把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 “而且这都半个时辰了,连个鱼鳞都没看见,是不是这片海域根本就没有鱼啊?” “有。” 墨林离任由她在自己尾巴上作乱,那对兽耳还因为这种触碰而微微晃了晃,显出几分愉悦。 “只是,你未挂饵。” “万妖岛海域的灵鱼皆开了神智,并非凡俗鱼类。” “你这一根空钩,上面甚至连一点灵力诱饵都未曾附着,它们自然不会上钩。” “谁说一定要饵了?愿者上钩懂不懂?” 朔离挑了挑眉,强词夺理道。 “真正的钓鱼大师,钓的是心境,是缘分,是那种……呃,那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她把鱼竿甩了甩,带起一阵水波。 “只要我心够诚,肯定会有那种眼神不好……不对,是有缘的傻鱼自己撞上来的。” “刚才我就感觉到线动了一下,那是鱼在试探我!” 墨林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 “方才那动静是风。” “胡说,明明就是鱼!” “……” 聂予黎压下心中纷杂的情绪,很快调整好。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往日里依旧温柔的笑容走近。 “朔师弟。”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进了躺椅上少年的耳朵里。 朔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鱼线末端的一小截黑线,似乎正在用意念与海面下某条“有缘鱼”进行殊死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得手抖了一下。 “哗啦——” 竹制的鱼竿猛地向上一挑,无力地荡了荡,连片海草叶子都没带上来。 朔离在摇椅上扑腾了一下,回过头。 晨光正正好打在甲板那头。 逆着光,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 海风吹乱了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尾,却吹不散那对眸子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 “……五千哥?!”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随手就把那根鱼竿往旁边一扔,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 朔离几步就窜到了聂予黎面前。 “我还以为你被那些老头子扣在宗门里当吉祥物,赶不上这第二轮了呢!” 聂予黎看着活蹦乱跳冲到自己面前的人。 她穿得有些单薄,裤脚卷着,脸上全是生气勃勃的笑。 没有受伤,没有消瘦,甚至好像还……圆润了一点点? 他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有些宗门琐事耽搁了,但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比试,自然不会食言。” 然而,手还没抬起来。 一股让人后颈发凉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墨林离依旧坐在那。 海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立在发间的雪白兽耳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后有些不满地向后撇去。 而原本缠绕在朔离手腕上的蓬松大尾巴,此刻落了空。 它有些无处安放地在空中甩了一下,最后落地,尾巴尖还在地面上烦躁地拍打了两下。 对方的视线轻飘飘地看了过来,没什么情绪。 ——二人四目相对。 聂予黎若无其事地收了手,自然地拱手行礼。 “弟子聂予黎,拜见剑尊。” 第464章 幼稚 “免礼。” 墨林离没有抬眼,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一下,像是某种提示。 那条原本盘踞在他脚边,此刻正拍打着甲板的雪白长尾巴,极其不情愿地停住了动作。 它慢吞吞地收了回来,最后把自己团成一个圆球,缩在了主人的云靴旁。 气氛有些凝固。 海风呼啦啦地吹着,卷起甲板边缘尚未散去的晨雾。 聂予黎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背脊微僵。 他直起身,视线有些不受控制地往那对立在银发间的兽耳上飘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真的是耳朵。 还会动。 “看什么呢?”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朔离往前凑了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视线投向了坐在摇椅上的墨林离。 然后,她像是献宝一样,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你也觉得很神奇对吧?五千哥。” “这可是师尊新开发出来的‘休闲模式’……哎呀反正原理我也不懂。” 朔离摆了摆手,表情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炫耀。 “重点是,手感真的超绝。”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极其手痒地在虚空中抓握了两下。 “比小七那身短毛好摸多了,又软又滑,还自带恒温功能。要不是你来了,我能在那玩上一整天。” “朔师弟。” 聂予黎有些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把这跑偏的话题给拽回来。 “慎言。” 他温声提醒道。 “那是墨师叔的法相,不可……不可如此轻慢。” “哎呀,什么法相不法相的,长出来不就是让人摸的吗?” 朔离完全没当回事。 她转过身,十分自然地揽过聂予黎的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不说这个了,五千哥,你在宗门里待了那么久,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少年眨巴眨巴眼,一脸期待。 “我都快在飞舟上淡出鸟来了,天天除了辟谷丹就是灵果,嘴里一点味都没有,储备粮都被我吃了大半了。” 聂予黎被她带着走,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带了。” 男人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了几个包装精致的食盒。 那是白玉城里,朔离最爱去的酒楼的招牌菜。 “我去那家店里买的,还是热的。” 聂予黎把食盒递过去。 “我知道你爱吃辣,特意让他们多放了些茱萸酱,还有这烧鸡,是选的最肥嫩的……” “哇,知我者五千哥也!” 朔离眼睛都直了。 她一把接过食盒,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的一角,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溢了出来。 “太香了太香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你不知道,我现在看见紫晶果我都想吐,嘴里全是甜味……” 她一边吐槽,一边拉着聂予黎就要往甲板另一边的休息区走。 “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吃,正好跟我说说待会的大比。” 聂予黎任由她拽着袖子,脚下的步子顺从地迈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冰冷、锋利,像是要把他的后背给烧穿。 男人面不改色,望着身侧正眉飞色舞的少年,心中浅浅的叹了一口气。 只要她高兴就好。 至于墨师叔的这种……真的是太明显了。 墨林离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哪怕是当年面对魔族大军压境都能面不改色地挥剑斩苍穹。 如今却为了这点小事,将那股子不悦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甚至还要用自身的威压来稍作示威。 未免也太过幼稚了些。 其实早在上次他硬闯倾云殿,被墨师叔一剑重伤的那会儿,他就该想明白的。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朔师弟的安危,只觉得墨林离是个喜怒无常的危险存在。 可现在冷静下来回看…… 若是墨林离真的无心护她,早在她第一次闯祸、第一次在合会上呼呼大睡 、第一次在倾云峰胡乱闲逛时,恐怕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哪还能容得下她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地喊着“白毛”,甚至还能把他的化形当成抱枕一样揉捏? 这分明就是长辈式的纵容。 也是。 以墨林离的年岁与阅历,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孑然一身,从未有过什么牵挂。 如今乍然多了这么个鲜活跳脱、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徒弟,会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倒也在情理之中。 血浓于水也好,师徒传承也罢,希望能将对方完全纳入羽翼之下的保护欲,本就是这类关系中常有的底色。 家人之间,总是希望对方能好好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会觉得安心。 哪怕是性格如墨林离,在初次尝到这种“有人陪伴”的滋味后,大概也会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想要把人牢牢圈在身边。 只是,他也太不懂她了。 朔离从来都不是能被束缚的存在,她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喜新厌旧,热衷于一切新鲜有趣的事物。 今天能为了几根漂亮的毛对其爱不释手,明天就能因为发现了哪里有更好玩的灵兽而转头就对方抛在脑后。 就像刚才。 上一刻还在夸赞那条尾巴的手感绝世无双,下一刻看到他带来的烧鸡,立刻就把那位“手感绝佳”的师尊给忘了个干净。 墨师叔若是总想要把徒弟抓在手里,甚至还想要用带着压迫感的方式去限制她…… 只会适得其反罢了。 而他是她的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是可以包容她所有任性、又能为她扫平一切麻烦的挚友。 这种细水长流的陪伴,才是最适合朔离的温度。 二人很快就在甲板另一侧的矮桌旁坐了下来。 朔离打开食盒,直接上手扯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唔……还得是家里的味道正宗。” 聂予黎坐在她对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了一壶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出一个空杯子放在朔离面前,却没有倒满,浅浅地斟了个底。 “少喝点,这酒烈。” 他温声嘱咐。 …… 另一边。 “霜华。” 冷淡的声音穿过半个甲板,精准地砸在了角落里还在委屈的某只剑灵头上。 “在……在!” 霜华立马站直了身子,连带着趴在她头上的小七都吓得炸了毛。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靠在摇椅上的姿势。 那根被朔离随手扔在地上的竹制鱼竿,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中。 “过来。” 那对洁白的兽耳动了动,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挂饵。” 霜华:“……啊?” “怎么?” 墨林离微微偏过头。 “呃…好。” 小剑灵迈着沉重的步伐挪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尊上,用什么做饵?” 第465章 鱼饵 墨林离的指尖在光滑的竹制鱼竿上摩挲,他抬起眸,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我看你头上那只猫妖,品相倒是不错,血气也足。” “!?” 正抓着霜华头发躲藏的小七闻言,浑身的黑毛瞬间炸成了一个刺猬。 它也不管什么尊卑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喵呜”,四只爪子刨动,顺着霜华的后背一路滑了下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堆杂乱的缆绳堆里。 “跑了?” 墨林离收回视线。 “那便用你吧。” “啊?!” 霜华无助的抱住自己。 “尊尊尊尊上!这……” 小剑灵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一包泪。 “呜呜,要是我真被鱼给吃了……” “你是灵体,不会有碍,只需释放气息。” “那也不行啊!” 墨林离没说话。 那对银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它,里面仿佛写满了“我心情不好,你看着办”。 霜华:“……” “要不、要不我去把小七给您抓回来?” …… 矮桌边。 “咕嘟。” 一杯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灵酒下肚。 热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原本有些微凉的海风此刻吹在脸上,都变得温热了起来。 “哈——” 朔离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 “五千哥,我就说嘛,这青云宗里还是你最懂我……怎么样,最近是不是很忙?” “这半年,宗门里事情确实多了些。” 聂予黎也抿了一口。 “我今日回来,一是为了参加第二轮大比。” “二也是想提前告知你些规矩。” “规矩不是已经公布了吗?” 朔离放下杯子,来了兴趣。 “不就是抽签打架,五轮定胜负?” 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好说的,上去打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 聂予黎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神色正经了几分。 “这次的场地有些特殊。” 他抬手,用指尖蘸了点酒液,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往年的第二轮多是在万妖岛附近的秘境,或是特定的擂台上进行。” “但这一次……” 聂予黎的声音低了几分。 “各大宗门联手,开启了万妖岛核心区域尘封已久的‘浮空斗场’。” “浮空斗场?” 朔离挑了挑眉,这名字听着倒是挺拉风。 “浮空斗场是一处上古遗留的空间碎片。” 聂予黎解释道。 “里面的规则与外界完全不同。” “它会根据参赛者的心境、功法,随机生成不同的环境战场,或是一片汪洋,或是万丈深渊。” 说到这,他顿了顿。 “而且,在那里面,灵力的消耗是外界的三倍,回复速度却只有三成。” “所有的丹药、符箓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比如像你发带这般的法宝,在规则的判定中属于‘外力’,很可能会被规则压制到无法生效。” 朔离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自己束发的银带子。 “这么狠?” “所以这不仅仅是比拼修为。” 聂予黎总结道。 “更是比拼底蕴与技巧。” “这简单。” 朔离笑了一下。 “只要我够强,能把对面打得爬不起来,这什么规则不规则的,也就是个摆设。”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再补充些什么—— “喵呜——!!!” 一只漆黑的猫团突然蹿进了少年的怀里。 “嗯?” 朔离下意识地丢开手里还没啃干净的鸡腿骨头,双臂一合,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胸口被两只前爪踩得微微一闷。 怀里的小东西像是刚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似的,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黑色的绒毛全部炸开。 “喵呜……呜……” 细弱的叫声从她的臂弯深处溢出来,带着点漏风的呼噜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这是?” 朔离低下头,眨了眨眼。 用灵力将自己的手弄干净后,她伸出手,指腹顺着脊背上绷紧的绒毛往下捋。 “谁欺负你了?还是说……偷吃东西被抓现行了?” 她半开玩笑地掂了掂怀里的分量。 “最近这手感可是沉了不少,小七啊,你要是再胖下去,下次我就真得考虑把你当成哑铃来练臂力了。” 平日里若是听到这话,这只极其在意形象的猫妖早就该可怜兮兮的看她了。 可今天,小七对这种足以造成暴击的调侃充耳不闻。 它更加用力地把脑袋往少年的怀里拱了拱,眸子里水光盈盈,正惊恐万状地盯着甲板另一头的某个方向。 “?” 朔离顺着小七的视线回头望去。 海风正盛,吹得几堆堆叠在一起的缆绳哗哗作响。而那光影交错的尽头,那张随着船身晃动的摇椅旁。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闲适的姿势。 他手里握着细长的竹竿,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男人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翻涌的云海,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摇椅的不远处,某个本在角落待着的小剑灵,此刻正漂浮在半空中,手中的灵力未散。 察觉到朔离看过来的目光,霜华极其心虚地收回手,转过身,装作无事发生。 “……” “——师尊。” 那对雪白的耳朵抖了抖。 “我说——海里空荡荡的,连根水草都要被霜华给吓跑了,你就算坐那一上午,估计也就只能钓上来点西北风。” 少年微微扬起下巴。 “别折腾鱼竿了,过来坐会?” 她笑着,捏着酒杯的手晃了晃,杯中淡青色的酒液随之荡漾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 “五千哥带的好酒,还有刚出炉的热乎烧鸡……怎么着也比冷冰冰的海风强吧?” 远处摇椅上的那道白色身影微微一顿。 “……既然你相邀。”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不出情绪起伏。 男人随手一松,那根被他摆弄半天的鱼竿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还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的小剑灵怀里。 “收好。” 丢下这两个字后,墨林离便从摇椅上站起身。 一袭宽大的衣着随着他的动作如垂落,掩去了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他一步步踩着甲板上的木纹,朝着矮桌这边走来。 步履闲适,轻快。 第466章 开场 半年光阴,于漫漫仙途而言,不过是檐下滴落的一颗水珠,尚未来得及砸碎地面,便已隐入尘土。 今日的风有些大。 卷着海面上腥咸湿润的气息,呼啸着穿过密密麻麻的法器方阵。 放眼望去,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阶飞行法器此刻就像是不要钱的烂白菜,将这方圆百里的空域塞得满满当当。 最内圈自然是那些庞然大物的位置。 青云宗宛如移动山岳般的巨型飞舟巍然悬停在正东方,仅仅是那护阵散发出的威压,就足以让周围的气流都变得迟缓黏稠。 与其遥遥相对的,是天剑宗横亘长空的巨剑状飞舟,剑气森然。 还有万毒门被黑雾缭绕的飞舟、天音阁造型雅致如空中楼阁的画舫…… ——十大宗门各据一方。 而在这些巨兽的阴影之外,有数不清的中小型宗门飞舟,还有连飞行法器都买不起的散修。 他们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盘坐在巨大的酒葫芦上晃晃悠悠,手里拿着把灵瓜子。 有的脚踩一叶造型奇特的芭蕉扇,正为了一个稍微好点的视野跟旁边的讨价还价。 更有甚者,直接驭使着被驯化的巨大飞禽,翅膀扇动间带起的风压引得周围一片叫骂。 “这人也太多了吧?往届英杰榜也没见这么大阵仗啊!” 一个金丹期的散修有些狼狈地控制着脚下那柄不太听话的飞剑,努力在两个大家伙中间挤出个脑袋。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旁边一位显然消息灵通得多的老油条,一边惬意地躺在一朵看着就很软的白云法器上,一边用指点江山的口吻说道。 “这一届可是神仙打架!听说没?第一轮那个横空出世的魁首,倾云峰那个谁……朔离,是剑尊的亲传弟子啊!” “还有林家那位,听说为了雪耻,这半年直接闭死关,势必要拿下……” “更别提那些个原本就出名的了,聂予黎,这位我就不必多说了吧?” “啧啧,这第二轮还是浮空斗场那种鬼地方,你想想……”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古老的嗡鸣。 原本喧嚣如沸水的海域,在这一瞬间安静。 来了。 只见最高处的天穹之上,原本湛蓝如洗的天幕,像是被人用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狠狠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一座令人窒息的巨物,极其缓慢地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座岛屿。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破碎的大陆碎片。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经历了无数岁月侵蚀的苍凉灰败,边缘处参差不齐。 岛屿上只有连绵起伏的赤红山脉、干涸龟裂的黑色河床,以及一座座在风沙中的断壁残垣。 即便隔着大阵,那股荒蛮的上古气息依旧压迫满满,让不少修为稍低的修士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这就是浮空斗场,一处在虚境中迷失的古战场。 “这就是……上古碎片?”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着岛屿的完全显现,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光幕缓缓升起,将整座浮空岛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天空中数十面足有百丈宽的巨大水镜法宝同时亮起。 水镜中波光流转,极其清晰地映照出了岛屿内部的景象,细节之逼真,连废墟上每一粒沙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为了让外面的观众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欣赏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 咻—— 一道长虹从青云宗那艘金色飞舟之上冲天而起。 那光芒极其纯粹,不像剑气那般凌厉逼人,带着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韵,瞬间就吸引了全场数以万计的目光。 光芒散去。 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凭虚御风,正悬停在那浮空斗场的正上方。 青云宗掌门,当今修真界正道执牛耳者——玄一真人。 “诸位。” 他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不急不缓,如春风化雨。 “英杰榜第二轮,浮空斗场,即刻开启。” “规则有五。” “首战,两两分组合作对垒,余下一人签运轮空,可作壁上观,亦可借此窥探对手虚实,此为‘识’。” “次战,首轮落败之组,将拆做单人对决,胜者留,败者退,此为‘争’。” “三战,余下三人之中再抽一人轮空,余者一决高下,此为‘破’。” “四战,全员休整一日,调息养气,以备终局。” “终战,便是那最后的魁首之争。” 玄一真人的声音越发激昂。 “届时,胜负已分,尘埃落定。” “而每一位从斗场离场之人,无论胜败,皆有资格在英杰榜之上刻下名讳。” 话音落地,下方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留名英杰榜! 这可是能够分润天地气运的至高荣耀,多少修士穷极一生也摸不到那块石碑的边角。 而如今,这仅仅是前五名的入场券。 “然——” 玄一真人话锋一转。 “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为保大比公正,亦为了能在生死关头护住诸位,本次大比,特邀两位当世大能,坐镇云端。” “第一位。” 随着他的手掌指向东方那艘最为巍峨的金色飞舟,天空中数十面巨大的水镜同时一颤,画面瞬间转换。 镜中出现了一座雅致的云台,白色的云雾在四周缭绕,看不清真切。 “乃我青云宗剑尊,倾云峰峰主,本次大比之‘裁决尊者’——墨林离。” 画面逐渐清晰。 在云雾的最深处,一道如同冰雪雕琢般的身影静静端坐。 墨林离今日换上了一袭繁复华贵的白色法袍,衣襟与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古老的纹路,随着光线流转,仿佛活物般隐隐浮动。 一头如瀑般的银发被整齐地束在玉冠之中,没有半点散乱。 银色的眸子只是淡淡地往下方扫了一眼,那种隔着水镜都能让人神魂战栗的压迫感,便让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好、好强的威压……” 有人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位。” 玄一真人再次抬手指向右侧。 “乃万妖之主,统御万族之王,本次大比之‘监察尊者’——苏沐。” 水镜画面流转,这次对准了不远处的万妖岛。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个紫袍男子,虽然五官依旧是那般近乎妖异,但他身上却没有半分往日的风流慵懒。 苏沐低着头。 银发有些沉闷地垂在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这样僵硬的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点了点头。 水镜前的观众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那位妖王?” “嘘!小点声!听说妖族这位最近在修什么了不得的闭口禅……” “两位尊者已至。” 玄一真人收回目光,双手掐诀,一道宏大的法印从他掌心飞出,重重地印在了浮空斗场的防护光幕之上。 “大阵已开!” “请——诸位英杰入场!” 轰隆隆—— 随着这声号令,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几乎是同时从不同的方位冲天而起。 第一道,是道纯粹的青色剑光。 聂予黎一马当先。 他仅仅是一步跨出,身形便如利剑出鞘,稳稳落在了斗场东侧的一座断崖之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粉色的流光。 洛樱驾驭着一艘微型飞舟入场,她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但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南面的河床边。 第三道则显得有些诡异。 无数极细的银丝在空中交织成网,一名身着天罗宗服饰的青年踩着那些肉眼难辨的丝线,几个闪烁间,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北面的废墟阴影里。 这是陈晚。 而西面…… “那是林会琦。” 有人惊呼。 漫天霜雪凭空而降。 林会琦一身银白的法袍,她脚下并未踩着什么法器,而是步步生莲般,踩着空气中凝结出的冰晶阶梯,一步步走入场中。 当这四人都已落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那个还空缺的位置上。 也就是——斗场的中央。 “那个……第一轮的魁首呢?”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 “咻——!” 一道耀眼的蓝紫色光柱,撕裂了层层云气,在其最前端,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是……” 还没等人看清,蓝光已经在瞬间贯穿了浮空斗场上方厚厚的防护光幕。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在斗场的最中央炸开。 整座悬浮的岛屿都仿佛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下狠狠颤抖了一下,烟尘瞬间腾起百丈之高,遮天蔽日。 过了会,碎石滚落的声音逐渐停歇。 原本还算平整的中央广场上,此刻多了一个直径足有十数米的巨坑。 而在那焦黑的大坑中心—— 一个人影正单膝跪地。 朔离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随意地将扛在肩上的某种奇形怪状的长管状武器往身后一甩。 “咔哒。” 金属构件重新咬合。 泛着幽冷蓝光的巨型“铁管”,在这一甩之下,如同液体般流动变形,瞬间收束成了一柄漆黑修长的直刀。 少年缓缓抬起头,站直了身子,语气轻快。 “起飞的时候推力没算好,稍微超速了那么一点点……” “哎呀,小竹五号真是难开发,早知道不临时抱佛脚了。” …… “咳。”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清楚自己这位师侄个性的玄一真人。 他站在云头,不动声色地挥了挥袖子,将朔离那一炮轰出来的空间波动抚平,然后清了清嗓子。 “既已入场,那便……开始抽签。” 说罢,一口古朴沉重的青铜巨鼎凭空浮现在斗场上空。 “嗡——” 五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从鼎口飞出,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乱窜。 “神识探入,各取其一。” 朔离站在坑底,一抬手,灵力便精准地缠住了一道流光,其化作一道玉签,落入掌心。 ——【壹】 “嗯?” 朔离灵活地将玉签在指间转了个圈,随即高高举起。 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正好打在她扬起的手背上,将那个漆黑如墨的“壹”字照得清清楚楚。 “来来来,都别藏着掖着了。” 少年的声音经过灵力加持,清亮地回荡在整个空旷斗场上空。 “让我看看,是哪位跟我分到了一组?” 话音未落,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分散在四方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正中央。 哪怕手里都握着关乎接下来胜负走向的玉签,哪怕此刻所有人都该第一时间关注自己的命运。 可在场这几位—— 他们的第一反应,竟全都是看向她。 “我、我是!” 只见南面,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洛樱,在看清自己手中玉签显现字迹的那一瞬,眸子骤然睁大。 少女踮着脚尖,将手里那枚同样刻着“壹”字的玉签高高举过头顶。 “朔师兄!我是壹!我和你一组!” 嗯? 天道亲闺女居然不是轮空? 不过……跟这样身上挂满buff的欧皇组队,这把基本上已经稳了一半。 “行啊,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少年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地从深坑底部跳了上来,稳稳落在边缘碎石之上。 既如此,剩下一组…… 朔离转过头,视线投向西面。 那里,林会琦正静静伫立在冰晶阶梯尽头。 她神色依旧冷淡如冰,只不过在听到洛樱欢呼时,蓝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掌心摊开,一枚刻着“贰”字的玉签静静躺在那里。 而在北面阴影里,陈晚看着手中同样写着“贰”字的签,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那种“完了要跟偶像对线”的紧张,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终于能正大光明打一场”的兴奋。 青年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咬着牙,将那枚代表着对抗的签举了起来。 ——两两分组,尘埃落定。 那么…… “嗯?” 朔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视线转向东侧那座最高的断崖。 聂予黎依旧站在那。 高出常人的地势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修长,狂风吹乱了额前碎发。 手里的玉签被他极其随意地捏着,似乎上面写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直到众人都展示完毕,所有目光——包括水镜外数以万计的修士——都疑惑地看向他时。 聂予黎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手腕轻轻一翻—— 那上面,空无一字。 ——轮空。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情绪极其复杂。 有一点点如释重负的庆幸——庆幸自己不需要站在朔离的对立面,不需要对她拔剑相向。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失落。 不能并肩作战。 也不能……在最近的地方与其交锋。 隔着大半个斗场,朔离正好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 这家伙。 少年冲着他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口型。 ——看、好、了。 聂予黎微微一怔。 随后,那抹一直被压抑在眼底的情绪化开,变成了一抹浅笑。 他启唇回应。 ——好。 第467章 洛樱+朔离VS林会琦+陈晚(一) 聂予黎的轮空,给这场刚刚拉开帷幕的对决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变数。 按理说,少了这位战力几乎触顶的元婴大圆满,林会琦与陈晚那边应当是松了口气的。 但—— 林会琦的目光落在那对正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的“壹”组身上。 朔离,洛樱。 一个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剑尊亲传,修为元婴初期。 一个是运气好到能在走路时被绝世秘籍绊倒的天命之女,修为元婴中期。 这种组合…… “麻烦了。” 林会琦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剑,深蓝的眼底泛起了一层凝重。 “前辈。” 身旁的阴影微微晃动。 陈晚踩着几根透明的灵丝,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咱们这签运……” 他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还真是……绝了。” “无妨,全力以赴。”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百丈废墟,锁定了对面少年的身影。 “若是留手,那是对她的侮辱。” 陈晚一愣,随即那双原本还有些游移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是了。 要是连刀都不敢拔,他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受到朔离指点的刀修? “明白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周身原本若隐若现的灵力波动骤然凝实。 “那就……打!” …… “分组既定。” 高空之上,玄一真人的声音如滚滚闷雷般响起。 “无关人等,速速退场!” 嗡—— 一道柔和的接引白光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了站在断崖上的聂予黎。 他在身影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斗场中央正在洛樱身前叉腰说着什么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未减。 下一瞬,白光闪烁,聂予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是在半透明防护罩之外的一座专属观战悬空台上。 “起。” 随着玄一真人手中法印的落下。 原本死寂沉沉的灰败岛屿,像是从万年的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轰隆隆隆——! 原本刺目的赤红与龟裂的焦黑在剧烈的轰鸣声中迅速褪去,翻涌着热浪的岩浆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苍白。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的水分几乎是在瞬间被抽离凝结,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悬浮在半空。 “永冻渊。” 场外不知道是谁认出了这处绝地。 “这是九州极南之地的禁区……” “林会琦修的就是寒月剑典,这下简直就是龙归大海。” 场内。 朔离此时站在一块正在迅速结霜的巨石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腕,感受着脚底板几乎要穿透鞋底的寒意。 啧。 运气真差。 “呼……”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息。 少年微微侧过头。 洛樱正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劲装,长发束起,显得干练了不少。 只是此刻,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微微发颤,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少女的目光有些发直的盯着某处。 “洛师妹,想什么呢?” 朔离往前凑了凑,稍微弯下腰,视线与少女平齐。 “咱们这还没开打呢。” “啊!” 洛樱被一惊,有些仓皇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带着点戏谑笑意的黑眸。 “朔、朔师兄……” 她有些局促地松开了被蹂躏得皱巴巴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我没事……就是,这寒气有些……” “寒气?” 朔离挑了挑眉。 “我看未必吧。” 她直起身子,双手抱臂,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不告而别的家伙?” “哎?” 洛樱愣住了。 不告而别? 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光。 “给,拿着。” 朔离的手腕一翻,一样东西被抛了过来。 洛樱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这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鳞片。 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墨黑色,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繁复纹路。 即便是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地,这枚鳞片依然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刚一入手,暖意便顺着掌心流淌至四肢百骸,将周遭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这是……” 洛樱捧着那枚鳞片,有些不知所措。 “煤炭留下的。” 朔离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那天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跟你道别,就把这玩意留给我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冲着洛樱挤了挤眼睛。 “我看这成色,估计是什么宝贝。” “啧啧,看不出来那小家伙平时蹭吃蹭喝的,关键时刻还挺有心,知道报救命之恩啊,拿着吧 “不、不是……” 洛樱捧着那枚仿佛有些烫手的黑色鳞片,说话有些结巴。 “朔师兄,你误会了,我刚才没有在想煤炭,我是在……” 她是在想待会儿该怎么与朔离配合。 林会琦是出了名的天骄,而陈晚……她也没有什么关于对方的情报。 洛樱的修为虽然到了元婴中期,但这大部分都是靠奇遇堆上去的,实战经验比起他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怕自己跟不上朔离的节奏。 怕自己一瞬间的迟疑或者失误,会让好不容易拿到的优势付诸东流。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在看到少年那笃定的眼神后,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朔师兄是为了安慰她吗? “……我知道了。” 洛樱深吸了一口气,她郑重其事地将黑色的鳞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谢谢朔师兄。” 少女抬起头,那双眼眸里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我会好好带着它的。” 轰——! 就在这一刻,四周的环境彻底定格。 无尽的白色淹没了一切,目之所及,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原。 脚下是厚达数丈的万年坚冰,透过幽蓝的冰层,仿佛能看到下方封冻着的尸骸。 如刀子般的凛冽罡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细碎的冰碴。 咔咔咔—— 远处,一座座如利剑般耸立的冰峰拔地而起,错落有致地将整个战场切割成无数个狭小的空间。 “呼……” 朔离微微眯起眼,呼出的热气在瞬间凝结成白雾,睫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白霜。 对面,风雪最大之处。 林会琦静静地站在一座最高的冰峰之上。 那身银白的法袍几乎与身后的雪山融为一体,如墨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 她手中的剑并未出鞘,但周遭飘落的雪花在靠近她身周三尺之地时,竟像是被无形的剑气切割,瞬间化为齑粉。 这是她的主场。 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绝对领域。 ——对应着的,也是她前些年选择历练突破天阶金丹之地。 【永冻渊】 “朔离。”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林会琦缓缓抬手,指尖搭在冰冷的剑柄之上。 “请赐教。” “……” “呼——” 朔离轻轻吐出一口白雾。 热气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散开,便被狂暴的寒风扯得粉碎。 “洛师妹,站好了。” 下一瞬。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起手式,也没有那些修士们习惯性的灵力试探。 朔离凝聚灵力,向前一踏。 “砰!” 这一脚直接踏碎了脚下那块不知凝结了多少岁月的玄冰,无数细密的裂纹以她的落脚点为中心,像是蛛网般疯狂向外蔓延。 少年将黑色长刀往身前一横。 【神通——异我】 “请赐教。” 少年双手握住刀柄,极其粗暴地对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冰峰,狠狠一劈。 在她挥刀的那一刻,整个浮空斗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漆黑如墨的刀芒撕裂了漫天风雪。 所过之处,无论是足以触及神魂的寒风,还是坚不可摧的冰川,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那道黑色的刀光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横跨了数百丈的距离,重重地撞击在了林会琦脚下的那座冰峰之上。 …… 场外。 “我去?!”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打破了悬空观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是什么打法?!” 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瞪大了眼睛。 “上来就用神通?不需要试探布阵吗?这还是切磋吗?” “我看未必。”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这朔离……好深的心机。” 他指着水镜中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你们看,林会琦修的是寒月剑典,在这永冻渊中如有神助,若是按部就班地打,光是这环境压制就能耗死对手。” “但这朔离……她直接掀了桌子,她是想把这永冻渊,变成废土!” 果然。 随着水镜中的烟尘稍微散去,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那座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冰峰,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基座。 大半个山头连带着上面积攒了万年的冰雪,都在那一刀之下彻底汽化,露出了下方焦黑冒烟的岩石冻土。 而那道黑色的刀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深深地烙印在洁白的冰原之上,还在不断向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至于原本站在峰顶的林会琦…… 她在刀光临身的最后一刻已经御剑腾空。 虽然并未受伤,但那身原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势,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断了节奏。 “呼……呼……” 场内。 朔离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一刀虽然爽,但这灵力消耗也是实打实的恐怖…… 但这还没完。 “洛师妹!” 朔离头也没回,极其熟练地把一只手向后伸去。 “就是现在,快,给我‘加油’!” “啊?哦、哦!” 站在她身后的洛樱虽然被刚才那一刀的威力震得有些发懵,但在听到呼唤的瞬间,身体本能快过了大脑。 她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朔离伸过来的手掌。 嗡—— 一股极其精纯的淡绿色灵力,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如同决堤的江水般疯狂涌入朔离体内。 【点灵术】 原本因为灵力枯竭而有些干涸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瞬间变得充盈。 “爽!” 朔离反手握紧了洛樱的手,极其理所当然地把对方当成了随身携带的大号充电宝。 这就是带着超级奶妈的快乐吗? 太爽了! 几乎是在灵力恢复的那一刻,朔离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既然场地平了,灵力满了。 那还等什么? 【神通——奇点】 时间暂停。 无数闪烁着科技冷光的碎片在她眼前飞速掠过,这些都是前世联邦武库中最为尖端的杀人利器,是足以让星辰陨落的奇点科技。 来个狠的。 空间湮灭炮?还是降维打击箔? 哪怕是稍微次一点的反重力场发生器也行啊! 嗡—— 时间恢复流动。 只见朔离头顶上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跨越无数维度的壁垒,艰难地被挤出来。 全场的目光——包括对面还有些没缓过劲来的林会琦,以及外面数万名观众——都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 刚才那一击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第二下,难不成要把这浮空岛给击沉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 “啪嗒。” 一个大概只有拳头大小的白色金属球,从扭曲的空间漩涡里掉了出来。 它在凹凸不平的冻土上弹跳了两下,最后滚到了朔离的脚边。 “……” 全场寂静。 就连呼啸的风都仿佛为了配合这尴尬的气氛而停了一瞬。 下一秒。 那个白色小球突然亮起了一圈蓝色的光带,紧接着,一段充满合成感的机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响起。 【“叮咚~”】 【“家居好帮手,洁净每一天!”】 【“x-900型便携式全自动抛光机已启动,检测到周围环境极度脏乱……开始清洁作业!”】 滋——滋—— 两把指甲盖大小的小刷子从圆球两侧伸了出来,开始在朔离的靴面上疯狂旋转摩擦。 “……” 朔离低头看着这个正卖力给自己擦鞋的小玩意。 “……” 少年一脚把那个正在试图给她裤腿抛光的智障机器人踢飞出去。 “这什么破烂!” 就在全场因为这滑稽一幕而稍显松懈的刹那。 变故徒生。 就连朔离那强悍到变态的神识,也仅仅是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扭曲感。 在洛樱的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几根透明的灵丝,如同毒蛇吐信般无声无息地探出。 它们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对着毫无防备的少女当头罩下。 而在那网后,陈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他的眼神静得可怕,手中握着的一柄刀闪着幽蓝的寒光,直指洛樱的后心。 与朔离和洛樱“无限火力”的战略不同,林会琦与陈晚的分工明显。 那便是——一个主攻,一个奇攻。 第468章 洛樱+朔离VS林会琦+陈晚(二) “得手了。” 陈晚心中默念。 这种距离,这种时机,就算是朔离,也未必能—— “嘭——” 陈晚眼前的世界骤然翻转。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地撞向了他的胸口。 “咳!”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后倒飞出去,那张还未完全成型的灵丝网也在瞬间崩散。 而在原本洛樱身后半步的位置,朔离正保持着一个利落的高抬腿侧踢姿势。 那只刚刚被某个智障机器人擦得锃光瓦亮的靴子,还停留在半空中。 “想动我的辅助?” 少年慢慢收回腿。 陈晚这个小粉丝,还是太年轻了啊。 这种声东击西偷后排的战术,她之前都玩烂了。 早在那个“擦鞋机”掉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神识铺满了洛樱身周三米内的每一寸空间。 “朔、朔师兄!” 洛樱这才反应过来,看着不远处还在地上翻滚试图卸力的陈晚,她刚想说些什么—— “退后。”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来。 在陈晚被踢飞的瞬间,在远处高空御剑站着的林会琦动了。 不。 应该说是……消失了。 漫天的冰雪废墟中,忽然亮起了一抹耀眼的寒光。 快到了极致,冷到了极致。 当朔离捕捉到那抹光亮的时候,那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长剑,已经到了她的眉心之前三寸。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火花四溅。 千钧一发之际,朔离手中的小竹硬生生地向上格挡,正好卡住了那柄寒月剑的剑锋。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被那股侵入的寒气冻得有些僵硬。 “反应不错。” 近在咫尺。 林会琦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出现在朔离面前。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咻—— 破空声在两人僵持的间隙中响起。 在林会琦那柄被格挡住的主剑下方,一柄小尺寸的流霜,如同毒蛇出洞般无声无息地射出,直奔朔离毫无防备的腹部丹田。 这距离太近了。 两人的兵器还绞在一起,朔离根本来不及回防,她还在用灵力去硬抗对方的剑气。 难道第一场就要在这里翻车?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极其突兀地在两人身侧炸响。 那柄透明子剑,在即将触碰到那身黑色劲装的前一瞬,就被一柄泛着淡淡粉色光泽的长剑,精准无比地挑飞了出去。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朔离有些惊讶地微微侧头。 在她身侧,洛樱双手紧握着长剑,剑尖还因为刚才那一击的巨大力道在微微颤抖。 这一挑虽然时机完美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 林会琦剑上附着的极寒剑意顺着剑身入侵,导致洛樱的护体灵气骤然紊乱,虎口处崩裂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 但这足够了。 “做得好。” 朔离微微沉下了肩膀。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清空,只剩下一种如同机械般冰凉的精准。 灵力运转。 气海中那颗混沌色的元婴虽然只有初期,但此刻在洛樱的灵力灌输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作。 朔离握刀的那只手猛地一拧。 【神通——异我】 一股仿佛来自上古战场的恐怖杀意,毫无保留地以少年为圆心引爆。 黑色的气浪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唔!” 林会琦闷哼一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的灵力居然无法抵抗,整个人被掀飞。 至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再次偷袭的陈晚,直接重重地砸进了一堆碎冰里。 清场。 方圆百米之内,除了被朔离特意避开的洛樱,再无半点立足之地。 漫天飞雪都被气浪强行清空,露出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带。 “呼……” 朔离缓缓直起身子。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颈,手中的漆黑的长刀被她随意地挽了个刀花。 刀尖斜指地面,往下滴着寒霜融化后的水。 “洛师妹。” 少年极淡地喊了一声。 仅仅一声呼唤。 身后的洛樱立刻明白了什么,双手再次结印,连接在两人之间的淡绿色灵力光带骤然变得更加粗壮耀眼。 源源不断的生机与灵力,如同奔腾江河般灌入。 “来吧。” …… 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对于场外的修士来说,无疑是一场认知的崩塌。 “她……她真的是元婴初期吗?” 有人声音颤抖。 太快了,也太狠了。 画面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 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招式”或者“套路”,没有飘逸的剑招,也没有繁琐的法术。 她只是—— 进攻。 “铛!” 小竹漆黑的刀锋与林会琦的流霜剑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次,朔离没有选择卸力,而是凭借着身后那个“灵力泵”提供的无限续航,极其狂暴地顶着剑气硬压了过去。 灵力对冲产生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个永冻渊。 林会琦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 她想退。 有洛樱在,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灵力对耗是下下策。 但朔离根本不给她退的机会。 少年的膝盖猛地提起,在近身缠斗的瞬间,狠狠地顶向了林会琦的小腹。 这一记膝撞凶狠得像是要击碎内脏,林会琦不得不撤剑回防,用剑鞘堪堪挡住这一击。 “嘭!” 巨大的闷响声中,林会琦整个人被这股蛮力踢得向后滑行了数十丈,脚下的冰面被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还没等她喘口气,侧后方的一道黑影已经如跗骨之蛆般贴了上来。 陈晚手中的灵刃泛着幽光,直取少年的后颈。 “偷袭?” 朔离手握的小竹迅速缩短膨胀,咔哒一声后,一把泛着幽蓝电弧的短柄枪械出现在她手中。 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极其随意地把枪口往身后一架,就凭借着那恐怖到变态的神识锁定了陈晚的灵力波动。 三发高压缩的灵力光束,在零点几秒的间隔内连射而出。 “这什么东西?!” 陈晚瞪大眼睛,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发。 但最后一发还是擦着他的肋下飞过,高温瞬间焦灼了皮肉,带起一阵焦糊味。 还没等他落地,那个上一秒还在用枪轰他的身影,下一秒已经消失。 他的眼里映出少年此时冷静的脸。 近在咫尺。 “再见了。” 朔离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了陈晚的耳朵里。 ——逃不掉。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剧痛便贯穿了他的左肩。 “噗嗤。” 漆黑的刀锋像是切豆腐一样,轻易地撕开了他的护体灵气,捅进了血肉之中。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就被小竹裹挟着的刀光瞬间蒸发。 “唔——!” 陈晚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这一刀并没有捅穿要害,但其中携带的可怖灵力,却实实在在地顺着伤口侵入了躯体。 剧痛让青年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但他脸上却没有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抹有些释然,又带着点自嘲的苦笑。 “……果然。” 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 “笑什么?” 朔离微微皱眉,正要将刀拔出,终结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刚发力握紧刀柄的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飘落的雪花极其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每一片晶莹的棱角都清晰可见。 远处的风声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一种低沉而古怪的轰鸣。 就连陈晚咳出的那一滴鲜血,都在空中极其缓慢地改变着形状,像是一颗凝固的红宝石。 朔离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阻力。 不仅仅是身体。 连她的思维,她的灵力运转,甚至连她想要拔刀这个念头,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放慢了无数倍。 【神通——凝】 第469章 洛樱+朔离VS林会琦+陈晚(三)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思维还保持着高速运转,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每一粒尘埃停滞的轨迹。 可身体却像是被灌注了几万吨正在凝固的水泥。 沉重,迟缓。 连指尖想要勾动一毫米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而就在这如同静止画面的世界里,一抹寒光亮起。 “噗嗤。” 利刃入肉。 朔离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应该被她躲过的幽蓝长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避无可避的姿态,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剑锋撕裂了韧如精钢的黑色法袍,穿透了本该坚不可摧的护体灵气,直直地捅入经过无数天材地宝淬炼的身体中。 鲜血尚未涌出,伤口周围的血肉就已经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思维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在主剑命中目标的瞬间,神通“凝”的效果正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悬停在空中的漫天雪花重新开始狂舞,风声重新变得尖锐刺耳。 而那把从一开始就没露面的子剑,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的侧后方。 它笔直地刺向刚刚还在为她输送灵力,此刻因为神通压制而动作僵硬的洛樱。 距离不过三寸。 “……” 来不及挥刀了。 被控制后的僵直感还没完全消退,小竹的刀身还卡在身前无法回防。 “咔哒。” 朔离的腰腹骤然发力。 少年硬顶着肚子里还没拔出来的剑,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向左后方狠狠一撞。 “砰——!” 与此同时,左臂如同铁钳般横扫而出。 原本必中的一剑,被这条横插进来的手臂给硬生生地挡偏了半寸。 剑刃擦着朔离的小臂划过,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 钻心的疼终于在此刻爆发,混杂着小腹深处传来的绞痛,让她的眼皮稍微跳了跳。 “咚。” 二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借着这一撞之力,洛樱从剑锋下险之又险地跌了出去,而那柄落空的子剑则深深没入了远处的冻土之中。 “咳咳……!” 朔离单膝跪地,一口带着冰渣子的血没忍住咳了出来,染红了面前那块雪白的冰晶。 她有些狼狈地用刀撑着地。 对面。 刚刚被朔离差点淘汰的陈晚很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脚下灵光一闪,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暴退。 他很聪明,知道以朔离恐怖的战斗力,哪怕是重伤也能拉个垫背的。 所以他选择了拉开距离,在安全的后方重整旗鼓,等待林会琦的下一次进攻。 ——场面似乎在一瞬间逆转了。 朔离腹部中剑,左臂重伤。 最强的主力战力受损,这几乎宣判了败局。 “朔、朔师兄!!”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还没等朔离从体内横冲直撞的寒气中缓过气,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就已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还在滴血的左手。 “别动,千万别动!” 洛樱半跪在她身边,眸子里是全然的焦急与心疼。 她死死地握着朔离的手,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给递过去。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生机,在这一刻,从两人相握的掌心里爆发。 仿佛春神降临于这片极寒的死地。 无数虚幻的花瓣凭空浮现,围绕着两人缓缓旋转,将那些呼啸的风雪全部隔绝在外。 【神通——青帝长生引】 “……” 朔离微微睁大了眼睛。 腹部仿佛被搅拌机搅碎般的剧痛,在瞬间就被一股暖流抚平。 被寒气侵蚀坏死的血肉正在飞速重生,断裂的肌理重新连接,破碎的血管再次畅通。 连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露出了下面完好如初的新生皮肤。 ——前后不过三息。 “……?” 少年有些发懵地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这也行?” “朔师兄,还疼吗?” 洛樱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她,指尖甚至还想去撩开她有些破损的衣摆检查一下。 “不疼了。” 朔离连忙按住她的手,表情有些古怪。 “不仅不疼,我感觉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三个刘少。”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握着小竹,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面的寒风还在吹。 林会琦站在一座刚刚被削了一半的冰峰残骸上,手中的流霜剑依旧指着这边,她正在平复体内的灵力,准备下一次的领域释放。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极其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迷茫? 是的,迷茫。 她为了这一剑,动用了近乎半数的本源灵力去发动“凝”,同时强行透支了自己的领域,稍微压制住了朔离那浩瀚的神识。 明明已经命中了。 明明寒气已经入体了,马上,战斗就会进入她的节奏。 可现在…… 那种伤势,居然在几息之间就彻底痊愈了? 林会琦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的剑有些沉重。 ——要怎么赢? “怎么?林大小姐。” 一声轻笑打破了冰原上的死寂。 朔离的左手与洛樱的右手紧紧相握,少年抬起握着刀的右手,漆黑的刀尖遥遥指向那座冰峰。 “咱们这第二回合,才刚刚开始呢。” “请赐教。” 第470章 洛樱+朔离VS林会琦+陈晚(四) 一个时辰。 在凡世,这或许只是几盏茶闲聊的功夫,是街头摊贩几声吆喝的光景。 可在浮空斗场的观战处,这一个时辰却漫长得像是一种折磨。 最初的喧哗与惊叹早就在半个时辰前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太狠了。” 一名身着黄色道袍的体修声音发涩,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满是肌肉的手臂,好像上面也跟着幻痛了起来。 “就算是咱们体修讲究肉身搏杀,那也是有来有回的切磋。” “可这朔离……她完全是在单方面的虐杀啊。” 水镜之中。 那片原本洁白无瑕的永冻渊,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倒塌的冰峰残骸随处可见,焦黑的冻土像是被什么巨兽犁过一遍又一遍,空气中甚至能看见尚未散去的血色冰雾。 “你们发现没?”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她每一刀,真的是每一刀,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咽喉、心口、丹田、脊椎……” “刚才那一记反手撩刀,要不是林会琦挡了一下,那绝对是要被开膛破肚的。” “这哪是什么大比切磋?这分明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才有的手段。”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如果是普通切磋,大家多少都会留几分力,点到即止。 就算真的动了真格,那也是奔着“击败”对手去的。 可朔离不同。 她的打法里好像没有“击败”这个概念。 只有——抹杀。 “我看她就是吃准了有大能看着。” 一个年长的修士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投向云端那座若隐若现的云台。 “只要打不死人,只要最后一口气还在,哪怕把人削成了人棍,也能救回来。” “她是真的……知道打不死人,所以就往死里打啊。” 如果是纯粹的莽夫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看起来不要命的疯子背后,还站着一个同样不讲道理的“辅助”。 “那个叫洛樱的才是最离谱的吧?!” 有人忍不住吐槽。 “我都看见林会琦好几次必杀的寒气入体了,那可是寒月剑典啊!中者轻则经脉冻结重则当场暴毙!” “结果呢?那洛樱手一挥,花瓣一转,朔离立马就跟没事人一样跳起来继续砍。” “这也太赖了!” …… 此时。 场内的呼啸风声已经渐渐平息。 残阳如血,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冰原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呼……呼……” 林会琦拄着流霜剑,勉强维持着身形不倒。 她一向打理得极好的衣袍,此时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焦黑刀痕。 束发的银簪早已不知所踪,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的手在抖。 体内的灵气早已在刚才那场根本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中被榨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发出生涩的抗议。 而在她不远处的碎石堆里,陈晚的情况更惨。 他整个人大半都被埋在冰雪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手臂,如今只剩下还在渗血的半截断茬,血迹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晕过去。 哪怕脸色灰败得像是个死人,哪怕每呼吸一口气胸箱都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已经卷了刃的灵刀,即便刀尖都在颤抖,也始终固执的不松手。 而在他们的对面。 那道黑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静静地伫立在血色残阳之下。 朔离身上原本还算体面的黑色劲装,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是血。 有林会琦的,有陈晚的,更多的是她自己的。 在一个时辰的高强度对攻中,她并非刀枪不入,相反,她身上受过的伤比对面加起来还要多。 剑伤、冻伤、甚至是被灵丝切入皮肉的撕裂伤…… 若是换个人,恐怕早就已经死了十次八次了。 但现在,她就那么随意地用刀尖点着地,那张被血污蹭花了的脸上,甚至连个伤疤都找不到。 所有狰狞的伤口都在洛樱那恐怖的治愈术下愈合如初,新生的皮肤在血污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朔离微微偏过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 “这一架打得真爽。” 她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刚刚跟两个同阶天骄鏖战了一个时辰的人。 “刚才那一波配合不错嘛,下次记得,我喊‘加’的时候你就直接把灵力怼进我丹田里,那样爆发更快。” “嗯嗯,我记住了。” 在那个如浴血修罗般的背影身后。 洛樱乖巧地站着。 她的衣装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发带依旧整整齐齐地系着,就连脸上也只有因为持续施法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她被保护得太好了。 在这一个时辰的疯狂绞杀中,无论林会琦和陈晚如何尝试突破,如何想要切断这个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源”。 那道黑色的身影始终如同一堵叹息之墙,稳稳地挡在她身前三尺。 所有的剑气、杀招、偷袭……全部被朔离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接了下来。 ——前者浑身浴血,后者纤尘不染。 “……” 林会琦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手段。 寒月剑典的三大绝杀,子母剑阵的七种变式,甚至是家族中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保命底牌…… 全都用了。 可结果呢? 哪怕是在最接近胜利的那一刻,她的剑锋已经割入了朔离的脖颈。 对方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反手给了她一刀,然后在绿光亮起的瞬间,伤口愈合得连个疤都没留下。 “够了。” 林会琦的嘴唇动了动,她极其缓慢地垂下了手中的剑尖。 “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身为剑修,她有自己的骄傲。 但若是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死皮赖脸地拖延时间,那就是对剑道的侮辱。 【林前辈!】 就在她准备开口认输的那一瞬间,一道神念,突兀地钻进了她的识海。 是陈晚。 【再等等……别放弃!】 陈晚的传音有些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中断。 【我有办法……咳咳……我还有一个机会。】 第471章 洛樱+朔离VS林会琦+陈晚(完) 林会琦一怔。 机会?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陈晚虽然是个刀修,但他出身天罗宗。 天罗宗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正面的刀光剑影,而是…… 【神通·千丝傀儡戏】 在这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在那漫天飞舞看似无害的雪花缝隙里,甚至是在碎石的阴影之下。 无数根肉眼难辨、连神识都难以捕捉的透明丝线,早已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了一张覆盖全场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正是朔离。 【我已经把线缠在她身上了。】 【虽然我的灵力不够完全控制她,但只要……只要能稍微干扰她一瞬,哪怕只是牵动她的手腕偏离一寸!】 【林前辈,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而且不仅是她——】 陈晚还没说完,远处,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跟洛樱的说笑。 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手。 “……哎?” 朔离歪过头,伸手在自己的后颈处挠了两下。 “怎么感觉有点痒?” 崩——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陈晚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断裂声响起。 “唔!” 原本还半跪在地上一脸准备翻盘的陈晚,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大锤狠狠砸中了胸口,一口血没有任何预兆地呕了出来。 “咳咳咳……怎、怎么可能……” 神魂反噬。 他辛辛苦苦布了一个时辰的局,甚至献祭了半条手臂才埋下的千根丝…… 就在刚才,被那人极其随意地一扯—— 陈晚咳得撕心裂肺,但他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火苗。 不……还没完! 就算朔离不行,但他还有一个保险! 【林、林前辈!】 他近乎绝望地继续传音。 【别慌……我还有后手!我在那个洛樱身上也下了线!】 【……只要控制住她,断了朔离的补给——】 “嗯?” 朔离正在挠痒的手顿住了。 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了身后的洛樱身上。 少年往前凑了凑,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从洛樱的衣领后,捏起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透明细线。 “洛师妹。” 朔离一脸好奇地把那根线举到了阳光底下,用小拇指勾了勾。 “你身上这是什么东西?这年头流行在衣服上挂这种透明装饰品吗?” “啊?这是什么?” 洛樱还有些懵懂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一脸茫然。 “我不记得我有这种装饰啊……” “可能是刚才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挂上的吧。” 朔离随手把那截断线一扔,拍了拍手,笑得一脸灿烂。 “这永冻渊这么脏,有些奇奇怪怪的小虫子也很正常。” 陈晚:“……” “我……” 陈晚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没撑住,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而在他晕倒的前一瞬,他完好的手终于松开了紧握了一个时辰的刀柄,有气无力地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认……输……” 另一边。 林会琦看着这一幕,吐出一口浊气,她也缓缓松开了手中的流霜剑。 “林家,林会琦。” “认输。” 风雪骤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啸的寒风也识趣地屏住了呼吸。 朔离还保持着随手一扔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啊?” 赢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倒在远处碎冰堆里生死不知的陈晚,又扭头瞧了瞧那边一脸坦然的林会琦。 不是吧?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动用刚才因为打嗨了而想出来的第三个大招——“超电磁轨道炮·二阶改·全覆盖轰炸版”呢。 不过—— 这种茫然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息。 下一瞬,少年还有些懵懂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咳。” 朔离极其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收得干干净净。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极其嚣张地往上一抬。 虽然身上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那股子得意简直要从少年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了。 “哼。” 朔离随手把手里的小竹一甩,长刀化作流光消散。 她双手叉腰,沾着血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嚣张的笑。 “林大小姐,承让承让。” “下次咱们再约哈。” “……” 林会琦看着那个笑得像是刚中了五百万上品灵石的家伙,眼中闪过一抹什么,随后化作一抹极淡的笑意。 又输给她了。 无论是一开始,还是现在。 但…… “英杰榜第二轮,首战——” 高空之上,玄一真人的声音响起。 “胜者,青云宗,倾云峰朔离、洛樱!” 话音落下。 轰—— 场外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士们扯着嗓子吼着。 有喊“剑尊高徒无敌”的,也有喊“那个辅助修士是怪物吧”的,混杂在一起,像是煮沸了的开水。 “次战!天罗宗陈晚,对阵,林家林会琦!” 玄一真人手中的法印再次变幻。 “嗡——” 一道耀眼的白色传送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住了整个战场。 无论是还站在中央叉着腰得瑟的朔离与无奈看着她的洛樱,还是已经退到边缘的林会琦,亦或是那边还没醒过来的陈晚,都被这道不容抗拒的光芒吞没。 视线在一瞬间扭曲,失重感袭来。 …… 等到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时候,周围刺骨的寒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些许咸湿味的海风,和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暖意。 ——青云宗的主舰飞舟。 朔离还没来得及睁开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鼻尖就先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是青云宗特有的静心香。 “朔师弟。” 一道温和却难掩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手坚定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朔离睁开眼。 聂予黎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苟,连衣角都被风吹得恰到好处,只是向来沉稳的脸上,眉头却紧皱。 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朔离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尊容。 黑色的法袍被割裂出数十道口子,左臂的袖子只剩下几根布条挂着,露出下面泛着粉红的新肉。 腹部的衣料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脸上也是,也不知道是哪里蹭来的血,横一道竖一道的,活像是个刚从血池子里爬出来的恶鬼。 “……嗯?” 反应过来后,少年笑着顺势挂在了他身上,语气得意的不行。 “五千哥,帅不帅?” 第472章 两个拥抱 “帅。” 聂予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接了这个话茬,扶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稍微用了些力气。 “朔师弟向来……都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 他垂下眼帘,视线一寸寸地从少年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 红得有些刺眼。 “但是……太乱来了。” “切,反正赢了嘛。” 朔离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 被利剑贯穿的剧痛似乎还残留了那么一点幻觉般的余韵,但在洛樱神乎其技的治疗术下,早就连个疤都没剩下。 “而且这叫战术!” “我要是不卖破绽给他们,林大小姐哪能那么容易把底牌全交了?还有那个陈晚……” 聂予黎看着她活蹦乱跳地狡辩,眸子里满是无奈。 他刚想板起脸来说教两句这其中的凶险,话头还没起—— “朔师兄——!!” 一道裹着哭腔却又透着无比兴奋的声音,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不远处传来,硬生生把聂予黎即将出口的“胡闹”两个字给堵回了喉咙里。 下一瞬。 一阵混杂着草木清香的风猛地扑了过来。 那个娇小的身影就像是一颗被人大力发射出来的炮弹,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一头扎进了朔离的怀里。 “砰。” 朔离被这一撞之力顶得往后退了半步,本来还被聂予黎虚扶着的那只胳膊顺势滑脱了出来。 她整个人向后仰去,不得不张开双臂去接住突如其来的重量。 聂予黎的手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却是空了。 “呜……朔师兄!” 洛樱根本不管对方身上到底有多少泥土和干涸的血块,两只手环着少年的腰,脑袋埋在她的肩头用力蹭了蹭。 “我们赢了……真的赢了!”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还有些发颤。 “刚才那一瞬间我都吓傻了,我以为你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拼命输灵力,幸好,幸好真的赶上了……” 朔离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人,她笑着伸出手,落在了洛樱发饰都有些歪了的脑袋上。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少年一边揉着毛茸茸的头顶,一边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调说道。 “我都说了带你飞,那就肯定能飞。” “哪怕对面是什么林家天骄还是玩虫子的刀修,在你朔师兄面前那不都得靠边站?” 她说着,视线越过洛樱的头顶,正好对上聂予黎此时有些复杂的眼神。 男人站在两步开外,手已经默默收了回去,正背在身后。 那张向来沉稳温和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在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恭喜洛师妹和朔师弟。” 聂予黎开口了,声音温润。 “首战告捷,赢得很漂亮。”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哪怕他再怎么担心其中的风险,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战,这两个人的配合确实称得上是惊艳。 听到这声夸奖,埋在朔离怀里的洛樱这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几道被朔离衣服蹭上去的血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聂师兄。” 少女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洛樱抿了抿嘴,脸上浮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都是朔师兄厉害,要是没有她在前面一直保护我——” 说到这,她还心有余悸地深吸了一口气,但语气里那种“终于帮上忙了”的庆幸却是藏不住的。 以前总是看着别人冲在前面,无论是聂予黎还是朔离,甚至是林子轩。 那种无力感,其实一直都在。 可今天不一样。 “不过我……” 洛樱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点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满足。 “我也起到了一点作用。” “哎,这话可就谦虚了啊。”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极其豪迈地往洛樱的肩膀上一搭。 朔离稍微歪了歪身子,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把重量压在少女身上,那张脏兮兮的脸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她面前凑了凑。 “这次要没你,我这会估计还在冰坑里躺尸呢,哪还能站在这跟五千哥吹牛?” “说真的,洛师妹。要不以后你就专职给我当辅助得了?” “我有预感,咱俩这组合,绝对天下无敌!” “到时候打家劫舍后,财产咱们五五分……不,六四分!我六你四,毕竟我也算是出了苦力了,怎么样?” “朔、朔师兄,不要去做那种事呀。” 对方主动地近距离接触,让少女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子,像是个刚熟透的水蜜桃。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眼睛都不敢乱看。 “不过,要是其他的秘境或者是任务什么的,如果能一起的话……” 她当然愿意。 别说是六四分,就算是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在对方身侧,看着对方的笑容,那就什么都值了。 聂予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洛樱一身原本干干净净的衣裙,此刻不仅胸前被蹭了一大块黑红色的污渍,连系得整整齐齐的香囊都被挤歪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没有丝毫自觉,甚至还准备用全是灰的手去捏对方的脸颊。 “……” “好了。” 聂予黎不得不出声打断。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两人中间稍微靠侧一点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周围时不时投过来的探究视线。 “朔师弟。” 聂予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指了指朔离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法袍,还有破破烂烂到处漏风的袖子。 “还有洛师妹……” 他又看了看被蹭得跟只花猫似的少女。 “既然战斗结束,那就好好休养清理下。” 聂予黎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本想直接上手帮她擦,但动作顿了顿,最后克制的将其递给对方,示意她先把脸上那几道最显眼的血印子擦一擦。 “寒气最是伤身。” “虽然洛师妹帮你治好了外伤,但入侵经脉的部分还没那么容易排干净,得赶紧驱寒。” 他说着,从储物戒里拿出两个小玉瓶,分别塞进二人手里。 “这是回春丹和暖玉散,等会就用这个。” 朔离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哎呀,在洛师妹手下,我哪还有什么寒气啊。”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把那两个玉瓶笑纳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少年说着,还不忘又拍了拍洛樱的肩膀。 “洛师妹,走咯,我回去泡热水啦。” 第473章 心仪 海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些。 洛樱紧紧捏着玉瓶,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里的那点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聂予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谢聂师兄。” 道谢完毕后,少女望着已经嘻嘻哈哈走远的某人,抿了抿唇。 她看着那道身影拐过一个弯,看着那截有些凌乱的黑色马尾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彻底看不见了。 “……” 洛樱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小步,又很快顿住。 心里那种刚才因为胜利而满胀的兴奋气泡,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了,噗呲一声瘪了下去。 朔师兄怎么总是这样呢? 不管是打架赢了也好,受伤了也好,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在她心里稍微多停留一会儿。 就连刚才那个拥抱…… 洛樱低下头,看着自己前襟上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渍。 难闻的血腥气混着泥土味钻进鼻子里,可她却没有用清洁术弄掉它,反而有些失神地伸手摸了摸。 明明刚才还靠得那么近。 近到能听见对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近到能感受到那种让人安心的热度。 为什么…… 为什么朔师兄就能这么随意呢? 就好像刚才那场生死与共的战斗,对她来说也不过就是一场稍微刺激点的游戏。 游戏结束了,也就散场了。 哪怕是再多说一句话也好啊。 哪怕是…… 洛樱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笨了? 明明朔师兄都说了要去泡热水,她要是机灵点,就该说自己也去,说不定还能一起走一段路…… “唉。” 一声叹息,几乎是无意识地从洛樱唇边溢了出来。 她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那对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过了一会,少女又攥了攥手里的玉瓶,那种凉意稍微让她回过神来。 对了,还要回去疗伤…… 还要把这些血洗干净…… 还要…… 洛樱慢慢地转过身,想要往自己的舱室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侧过头的瞬间,动作猛地一僵。 旁边还有个人。 刚才因为全神贯注地看着朔离,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个黑色的背影,完全把周围的一切都给屏蔽了。 直到现在,那种专注的屏障破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聂予黎还在。 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催促,甚至连站姿都还是刚才那副挺拔如松的模样。 男人背对着远处正在欢呼或议论的人群,用肩膀为这一小方天地挡去了所有的窥探。 琥珀色的眸子正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洛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把自己隐秘又卑微的小心思,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阳光下,被人看了个正着。 “聂、聂师兄……” 少女有些慌乱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还没走啊?” 话一出口,洛樱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傻话。 对方是为了帮忙挡住那些看热闹的人才特意留下的,自己却问人家为什么不走。 聂予黎看着洛樱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眼底的深思如水波般散去。 “我想着,也许你需要有人护送一段。” 他的目光在对方被染红的衣襟上极快地扫过,又立刻移开,不带半分审视。 “师妹,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若是路上遇到什么不知轻重的修士冲撞了,反倒麻烦。”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我送你回房。” …… 飞舟内部的回廊很长。 洛樱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黏在自己沾了点灰尘的靴尖上,步子却迈的很大。 她能感觉到身旁一步之外的那个人。 要是放在以前…… 洛樱想。 能被这位全宗门最可靠的大师兄这样护送着,她大概会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尴尬。 这种尴尬来得莫名其妙,却又铺天盖地。 即使对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 为什么要这么安静啊? 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都好,哪怕是问问她伤势如何,或者是评价一下刚才的战局…… 只要别这么沉默。 别让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聂师兄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是不是觉得她刚才那副对着朔师兄背影发呆的样子很奇怪? 还是觉得……她这种只有运气稍微好点的人,竟然敢肖想那种光芒万丈的人,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思绪越飘越乱,像是一团被猫挠乱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似的,猛地抬起头—— “那个……” “刚才……” 两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同一瞬间响起,撞了个正着。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了胶水。 洛樱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噗呲一下泄了个干净。 她猛地闭上了嘴,脚步也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在发烫。 聂予黎也停住了。 “抱歉。” 他率先开口。 “你先说。” “没、没有!” 洛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双手在身前慌乱地摆动着,语无伦次。 “我不重要的……聂师兄你先说,不对,是我想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就是什么? 她卡住了。 甬道里又静了下来。 洛樱咬了咬下唇。 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混杂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委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突然就这么涌了上来。 她开口—— “聂师兄。” “我……心仪朔师兄。” 整个回廊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秒。 两秒。 “……” “……洛师妹。” 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聂予黎依旧站在原地。 他微微垂着眼,琥珀色的眸倒映着少女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脑袋。 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早在凡界的别院里,在他使用【天机络】时,他就已经窥见过那根连接在两人身上的粉色丝线。 ——是属于“情”的因果。 纯粹、干净。 聂予黎语气如常的问道:“你确定那是心仪之情吗?” 第474章 依赖 “世间情分有千百种。” “或许,那只是同门之间并肩作战后产生的依赖?” 聂予黎微微侧身,将两人之间那种稍显逼仄的对峙感消解了一些。 “朔师弟的个性,你也清楚。” “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甚至产生一种名为‘倾慕’的错觉……” “……” “是……错觉吗?” 洛樱喃喃自语。 ——【“洛师妹,站好了。”】 ——【“做得好。”】 ——【“洛师妹,你做的太好吃了!”】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会让心跳加速到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呢? 可聂师兄说得也有道理。 朔师兄是那样的人啊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是深陷绝境还是面对强敌…… 想要在她身边,想要被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 这种心情,或许真的只是崇拜? 或者是那种,想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的向往? 洛樱咬住了下唇,她有些无措。 “可是……可是我看见朔师兄的时候,这里会跳得很快。”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些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刚才在斗场里,看见她受伤流血的时候,我宁愿那一剑是刺在我身上的。” “我想一直跟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给她递递水,或者帮她挡一下剑,我都觉得很高兴。” “这难道不是……” “这也是依赖的一种。” 聂予黎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师妹。” “你自幼被带来宗门,又在成年后才入修道之途,接触的人并不多。” “一旦遇到了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能带你领略不同风景,甚至屡次在危难中救你于水火的人……” “会把这种深厚的信任与感激,误认为是心悦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得让人找不到半点破绽。 “你看,你对朔师弟的感情,是不是更像是对一位可敬可亲的兄长?” “就像你年少时,也会想要把自己做的糕点给予我,会在我历练归来时,开心得想要一直跟着我。” 聂予黎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还透着点怀念的温柔。 “难道那时候的你,也是心仪于我吗?” “啊……” 洛樱被这个反问给弄得愣住了。 她呆呆地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回忆起小时候那一幕幕。 那时候她刚入门,人生地不熟,是聂予黎师兄一次次帮她解围,教她练剑。 那时候……她确实也每天都盼着能见到聂师兄。 这是喜欢吗? ——显然不是的,这是对兄长的敬爱,是对保护者的依恋。 那现在对朔师兄呢? 洛樱眼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好像…… “而且。” 聂予黎看着对方脸上逐渐动摇的神色,他停顿了片刻,才用一种更为轻缓的语气说道。 “朔师弟她——” “不是的。” “……那不一样的。” 聂予黎到了嘴边那句用来收尾的温和劝慰,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 “有什么……不一样?” 他问。 “如果是对兄长的敬爱,如果是单纯的依赖……” 洛樱并没有顺着那个台阶往下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积压了太久,发酵得都要泛出酸味的小心思,全都在这一刻倒出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为什么会难过呢?” “以前师兄你教导师弟师妹们练剑,我站在旁边看,只会觉得师兄你好厉害,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就算你夸奖别人,把灵果分给别人,我也只会替那个同门感到高兴。” 洛樱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 “可是……可是之前在甲板上。” “看着朔师兄那么自然地靠在你身边,看着你替她擦手……” “我这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此时正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我不高兴。” “一点也不高兴。” “哪怕那个被她亲近的人是你,是平时对我那么好的聂师兄……” 少女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地刺向聂予黎。 “我也觉得很刺眼。” 聂予黎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无可挑剔的从容像是被人敲碎了一角的面具,露出下面些许错愕的底色。 他没想到洛樱会说得这么直白。 更没想到,这种带着刺的情绪,会如此坦荡地从这个平日里最是良善的师妹口中说出来。 但这还没完。 一旦那个关于“占有欲”的口子被撕开,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压抑着的东西,便再也关不住了。 “不仅是你。” 洛樱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会散掉。 “还有那位林家的大小姐。” “大家都说她是天骄,说她厉害,说她和朔师兄是棋逢对手。” “刚才在斗场里,看到朔师兄笑着跟她说话,看着她们之间的那种气氛……”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好难受。” “哪怕我是个累赘,哪怕我只能给她拖后腿……我也想她一直待在我身边。” 洛樱说到这,眼眶有些发红。 这种心思太丑陋了。 太自私,太狭隘,根本不像是一个修仙之人该有的心境,更不符合她平日里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但那就是真的。 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只要有一点点雨露,就能把那些所谓的“大度”和“懂事”给挤得没有立足之地。 “甚至……” “甚至是师尊。” “洛师妹,慎言。” 聂予黎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那是墨林离,此界的天下第一人。 他们此时之间的语句,说不定就会随着这次“提起”的因果而落到对方的耳朵里。 怎可——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 洛樱打断了他,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是修真界最厉害的大能,我也尊敬师尊,敬畏师尊。” “可是……” 少女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之前看到的场景。 “每当师尊把朔师兄叫去倾云殿,每当看见师尊碰朔师兄的头,看她的时候……” “我会觉得……师尊好碍眼。” “明明那是师尊啊。” 洛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明明那么尊敬他,那么想成为他的骄傲。” “可是那种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尊敬。” “这种心情……” 洛樱睁开眼,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满是破碎的光。 “这种哪怕变得面目可全非,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讨厌……” “聂师兄。” 她轻声问,像是想要一个审判。 “这也叫……依赖吗?” 第475章 九州风云宴 舱室门被猛地推开。 “哗啦——” 泡完澡后的朔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房间,整个人就像是一滩烂泥似的,不管不顾地倒在了大床上。 “哎哟,我的老腰……” 少年在柔软的锦被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极其舒爽的叹息。 刚才那一仗打得虽说是酣畅淋漓,但后遗症也是实打实的。 特别是腰上被流霜剑撞的那一下,现在回过劲来,简直难以言喻。 还有左臂…… 朔离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截已经重新长好,皮肤甚至比之前还要细嫩的手臂。 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小左? “叩叩。” 门外传来了两声轻响。 “谁啊?” 朔离懒得动弹,就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句。 “如果是五千哥来送饭的就放门口,如果是陈晚来求签名的就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如果是洛师妹就等一个时辰,我睡醒了就来。” “……” 门外安静了两秒。 “喂。” “……刘少?” 朔离的脑袋一动不动。 “我睡着了。” “你也知道自己睡着了?” 门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哪个睡着的人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回嘴?朔离,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 又是两声叩击,比刚才重了些。 “哎呀……真的睡着了……”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含糊不清。 “……刘少你要是有公事就去管事堂花灵石排号,有私事就等我梦醒了再说……” “……” 门外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那扇本来就没锁好的舱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熟练地用灵力震开了锁扣。 “吱呀——” 门被推开。 外面的光线还没来得及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就被一道身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子轩站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青色的便服,依旧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料子很贵”的世家做派,头发也束得规规矩矩。 “去排号?” 林子轩冷笑一声,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半个房间,精准地钉在了床上那一坨东西上。 “我看你是又想讹我钱了是吧?上次我花了五块中品灵石,根本没等到你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反手就用脚后跟把门给“砰”的一声带上。 “起来。” 林子轩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我有正事找你,别逼我动手掀你被子。” “……” 被窝里的东西终于动了动。 朔离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两下,然后才从那堆松软得像是云朵一样的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原本束好的马尾早就在刚才的打滚中散开了,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铺了一枕头,有几缕还贴在脸颊边上。 “刘少啊……”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两滴泪花,声音懒洋洋的。 “你怎么跟个催债的一样?我这刚替咱们青云宗立下汗马功劳,正需要休养生息,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伤患?” “……伤患是吧?” 咻—— 一个青玉质地的小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朝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砸了过去。 “哎哟!” 朔离原本还软趴趴的手瞬间变得灵活无比,在空中一捞,瓶子就被稳稳当当地抓在了手心。 “这是什么?” 她把瓶塞拔开一条缝,一股清冽至极的药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三阶上品的生骨融血丹?” 朔离眼睛瞬间亮了,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刘少,早说啊,早说我就起来给你倒茶了!” “……闭嘴,谁是刘少。”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嫌弃地撇过头,轻哼一声。 “那是之前剩下的,放着也是占地方,正好拿来堵你的嘴。”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解释什么似的,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有正事跟你说。”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朔离从善如流地把丹药往怀里一揣,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极其大方地拍了拍床边刚被她滚得有些皱巴巴的空位。 “来,林少爷请坐。” 少年笑眯眯的。 “看在这瓶药的面子上,哪怕你现在要跟我聊怎么把青云宗拆了,我也能给你出三套方案。” “……荒谬。” 林子轩的嘴角抽了抽。 他直挺挺地站在床边,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在房间里用来放杂物的雕花木架上停留了两秒,才像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似的重新转回来。 “谁要跟你聊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唰——”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又是一样东西被他甩了过来。 这次不比刚才那个随便扔的瓶子,这物件带着点破风声,显然是加了点灵力在里面的,直冲冲地朝着少年的面门飞来。 “哎哟!” 朔离本能脑袋一偏的躲过,最后她眼疾手快地两根手指一夹,将那东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块暗红色的牌子。 并非寻常的金玉材质,摸在手里竟有一股温热的脉动感,像是某种活着的灵木。 只要稍微探入一点神识,就能感觉到里面那一层层几乎要溢出来的禁制。 “这又是哪一出?” 朔离把那牌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有些稀奇地啧了两声。 “刘少,你这是要把传家宝给我抵债了?这玩意看起来像是……” 她眯了眯眼,指尖在那块牌子背面的几个古篆上摩挲了一下。 “……九州……风云……宴?” 朔离挑起眉毛,抬眼看向对方。 “这什么宴?怎么,你们林家要谋反了?” “……你那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可以封了。”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九州风云宴’,每次英杰榜结束后,都会有一次……这次是林家主办。” 他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 “能拿到这张请柬的人,无一不是这世间最顶尖的人物,或者是未来注定要搅动风云的天骄。” “你手里那块,是我们林家的“客卿长老”席。” “哦——” 朔离拖长了调子,把那块烫手的金牌子抛了抛。 “这么厉害啊。” 她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盲点。 “但这上面写的时间……” 少年把牌子举到了眼前—— “……甲子……六十年冬?” 朔离的手一顿,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刘少,这才哪到哪啊?六十年后?” “几十年后的请帖你急什么啊!你直接发个传讯叫我不就行了?” “你懂个什么!” “这请柬上面有特殊的神魂印记,必须要本人亲自激活才能送得出去,而且还得对方当面收下才算数。” 林子轩的语调烦躁。 “而且,谁知道这次大比结束之后,你要消失多久 。” “什么意思?” 朔离一脸茫然。 “我不就在宗门里待着吗?” “哼……我怎么知道你炼化那化神之基要多久?” 对方有些不耐烦地抱着双臂,语气硬邦邦的。 “万一你到时候闭关个几百年,没有这神魂印记提前锁定的请柬,想去也没那个资格进门。”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舱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稍微沉淀了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朔离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 少年含着笑看他,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块温热的暗红色牌子。 “刘少你这是……默认我会拿第一了?” 第476章 你喜欢她吗? 林子轩愣了一下,在对方戏谑的眼神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谁默认了?!” “我只是……只是基于事实,就凭你那不要命的打法,再加上……” “再加上你那些乱七八糟、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除非聂师兄或者是……否则这东西除了落你手里还能是谁?”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 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啧啧啧。” 朔离完全没被他这番疾风骤雨般的输出给镇住。 相反,她盘着腿坐在床上,满脸得意。 “刘少啊,解释就是掩饰,承认看好我有这么难吗?” 少年把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牌子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讨好我就直说,这么别扭干嘛,我厉害这事情早已人尽皆知了。” …… 约莫半炷香后。 “砰——” 整扇木门在框里颤了三颤。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是重得很,活像要把那无辜的木地板给踩出几个窟窿来,渐行渐远,还隐约能听见几句诸如“不识好歹”、“迟早蠢死”之类的低骂。 “噗。” 朔离没忍住,乐了。 她有些惬意地往后一倒,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云被里。 “刘少真是好玩。” 少年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明明就是特意送请柬来的,非要搞得跟上门讨债似的,多大个人了,啧啧啧……这就是年轻人啊。” 刚才被那家伙一通乱吼,再加上还没散尽的丹药清香,倒是把困劲给冲散了不少。 朔离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那块代表着泼天富贵的令牌往床头柜上一扔。 “行了,稍微眯一会儿,等晚点再去觅……” 可还没等她躺下一会—— “叩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 朔离趴在松软的锦被里,半张脸没过那带着阳光味道的绒毛中。 啧。 今天这门槛是要被踩烂了吗? 怎么一个二个都不让她消停。 “谁啊……” 少年没动弹,声音被厚实的枕头闷得有些发瓮,带着点不太高兴的鼻音。 “如果是来送礼的就放门口,如果是来找茬的——” 她胡乱地挥了挥手。 “这里是墨林离的房间,朔离的在顶层舱室左转。” 门外安静了一瞬。 一道极轻的叹息,顺着门缝,像是某种雾气般漫了进来。 “是我。” 熟悉的声音。 朔离那原本还在跟周公下棋的脑子稍微转了一下。 五千哥? “进来吧,门没锁。” 她嘟囔了一句,依旧维持着趴在床上的那个大字型姿势没动。 “吱呀——” 木门被推开,动静很轻,比刚才某人像是拆房子一样的暴躁手法温柔了百倍不止。 聂予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气氛一时之间很安静。 “……怎么不说话?” 床上那团朔离动了动。 “五千哥,找我什么事?”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聂予黎开口,声音低缓温润。 “刚才看见林师弟气冲冲地出去,担心他又为了什么事来找你麻烦,所以过来看看。” “他?” 朔离翻了个身,改成侧卧的姿势面对着他。 她眯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还没怎么睁开,脸上还带着被枕头压出来的两道红印子。 “他能有什么麻烦,无非就是拿着几张过期船票想让我上船。” 少年打了个哈欠,随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暗红色牌子。 “说是六十年后的什么宴会请帖……什么九州风云宴。” 聂予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块牌子静静地躺在那,上面禁制的气息让他眸光微闪。 ——九州风云宴的客卿长老席。 这可不是什么“过期船票”。 “收着吧。” 聂予黎收回视线。 “那是次不错的宴会,到时候,会有顶尖的厨修坐镇……听说,林家那位老祖也会在那时出山,排场很大,有不少好东西。” “哦?真的?” 朔离瞬间睁开了眼。 “比白玉城那家厨子还好?” “只好不差。”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两眼放光的样子,心里的阴霾稍微散了些。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垂在床沿的被角掖了掖。 “因为是出于庆祝英杰榜的目的,到时候我也在场。” “行啊,那我俩必须坐一起。” 朔离笑得一脸灿烂,重新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窝蹭了蹭。 “五千哥,到时候多帮我夹菜哈。” “……” 聂予黎的手指微微一顿。 “朔师弟。”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刚才……我去送了洛师妹。” “嗯?” 朔离眨眨眼,没太在意。 “送回去了?她情绪怎么样?我感觉她挺开心的,不过刚刚在场上好像有点被我吓到了。” “她……”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她很崇敬你。” “觉得你很厉害,在你身边总是很开心,对你……” 聂予黎没把那个词说出口,他换了个说法。 “也很羡慕你。” “朔师弟身边总是很热闹,有林师弟,林师妹,有墨师叔,还有……我。” 朔离愣了一下。 随后,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翻身坐起,盘着腿靠在床头上。 “她羡慕我干嘛?” 少年摇了摇头。” “你看,她随便走两步就能捡到宝贝,遇到危险总有人来救,性格又那么好,长的也好看,谁不喜欢她?” “那你呢?” 聂予黎突然问。 “你喜欢她吗?” 第477章 人渣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将她的半张脸染成了金色,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喜欢啊。” 朔离回答得极其干脆。 “那么可爱的师妹,谁不喜欢?” “而且她还是我的辅助,要是没了她,我今天估计得再多打几个时辰。” “……不是这种。” 聂予黎的微微垂着眼。 “我是问……” “心悦。” “你对她,可是男女之情的心悦?” “……” 吧嗒。 有什么东西在朔离的脑子里断掉了。 心悦? 男女之情?! 这都哪跟哪啊! 朔离僵硬地维持着那个瞪大眼的表情,视线在聂予黎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上转了两圈,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 不对劲。 为什么五千哥会突然跑过来问这种送命题? 朔离的困意光速消散,大脑疯狂运转。 ——前情提要:聂予黎刚送完洛樱回来。 ——已知条件:洛樱是天道亲闺女,聂予黎是原着男主之一,后宫中的大房。 ——推导过程:刚才在送洛樱回去的路上,这两人肯定发生了什么! 说不定就是那种经典的“互诉衷肠”环节,或者是聂予黎看洛樱情绪低落,一时没忍住说了什么? 那现在的这个局面就很好解释了。 五千哥,这是在……排查情敌啊! 朔离只觉得后颈皮一紧,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好家伙。 这是怕她这个“不懂事”的师弟横插一脚,坏了他和洛樱的好事? 还是说刚才洛樱因为她受伤而表现得太激动,让这位正宫吃醋了? 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那么凝重,难怪说话这么拐弯抹角的。 原来是在敲打她! ——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她可是坚定的僚机,怎么可能去干那种撬墙角的缺德事? 不行。 必须得解释清楚。 “咳!” 朔离极其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停停停!”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严肃地在两人中间晃了晃,直接打断了对方似乎还想继续往下说的势头。 “五千哥,你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 “什么心悦不心悦的……我这种人——” 朔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看我全身上下,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像是能找道侣的料吗?” 聂予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 “……为何不像?” 他下意识地反问。 “你很好。” 这是实话。 在他眼里,这就是世间最鲜活的颜色,怎么会不想,怎么会不像? “好什么呀。” 朔离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这种人,可能哪天就死了,也没责任心,是个人渣,哪会有人看上我啊。” “……” “……胡说。” 聂予黎下意识地反驳,语气急促了些,像是被什么烫着了舌尖。 ——什么人渣?什么没责任心? 这些恶劣刺耳的字眼,哪一个能跟眼前这个人沾上半点边? 那个向来以温润从容着称的青云宗大师兄,往前迈了一大步,膝盖几乎都要顶到床沿。 “谁说你没责任心?” “若是没责任心,当年在凡界,你为何要不顾危险去除疫鬼?” “你说自己是人渣?哪个人渣会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会去帮助一个落魄的凡界皇子?” “在青灵秘境里,你又为何要以身涉险,独自面对化神期修士?之前又——” “我都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朔离抬起眼,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坦荡的薄情。 “迄今为止,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我自己……五千哥,你别给我套高帽了。” “……为了你自己?” 聂予黎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有些艰涩。 “好。” “就算你说在凡界救人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是为了功德。” “那刚才呢?” 聂予黎抬起手,指向窗外,那是刚刚结束战斗的浮空斗场方向。 “刚才在斗场里。” “当林会琦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用神通躲开,明明可以把洛师妹推出去挡刀——以你的反应速度,这根本不难做到。”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可你没有。” “你选择硬抗了那一剑,甚至为了不让她受伤,还强行扭转身体去挡那把子剑。” 男人的视线如同有了实质,沉甸甸地落在朔离的左臂上。 “这又是为了什么?” “别跟我说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那是元婴剑修的一剑,稍有不慎,你的这条手臂可能就废了,甚至会伤及道基。” “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会拿自己的道途去换别人的毫发无伤吗?” “……” 朔离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通质问给堵得稍微有点发懵。 少年靠在床头,有些无奈地抓了抓一头被睡得乱糟糟的黑发。 这五千哥今天是怎么了? “唉……” 朔离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五千哥,你能不能别把你那套‘正道之光’的逻辑往我身上套?” “我救她,是因为她是目前这个版本……我是说,她是目前最强的辅助修士。”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能喘气,我就相当于有了无限量的灵力。” 少年摊了摊手。 “这笔买卖多划算啊?” “如果我不挡,让她被那一剑给伤了,剩下我一个人孤立无援,到时候被林会琦和陈晚两个人混合双打?” 她说着,还极其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所以啊,五千哥。” “这跟什么舍己为人、什么高尚情操,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儿。” “要是换个救不回来的局……” 朔离眉毛一挑。 “你看我会不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怕把她当肉盾扔出去我都不带犹豫的。”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难听至极,她觉得这波稳了。 这下,能够断了自己这位“挚友”对她道侣方面的思考了吧? 她真不适合跟谁在一起,也根本对洛樱没意思啊! 然而—— “……是吗?” 聂予黎极其轻声地反问了一句。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刚才那股子急切的怒意都消散了个干净。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聂予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膝盖轻轻抵在了床沿上,随着动作,床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他微微俯下身,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那你大可以躲在后面,让她给你开路,让她去当诱饵。” “以她的性格,只要你一句话,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可你一直站在最前面。” “朔师弟。” “承认自己有一颗保护别人的心,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 “不是……五千哥你……” 朔离有些艰难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点问题?这很明显都是权衡利弊和交易啊,我是个什么人,你还没看出来?” “好,是交易。” 聂予黎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他望着她那对满是“无语”的眼睛,反而弯了弯眼眸,盛满了笑意。 “不管你给它安上什么名头。” “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比这世上大多数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人,都要好上千百倍。” 第478章 私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你装任你装,我当你傲娇”吗? 朔离有些绝望地闭上了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师兄今天就是铁了心了要给她好人卡。 “行行行,你说好就好吧。” 少年有些自暴自弃地往后一倒,重新瘫回了枕头上。 “反正我是说不过你。”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试图把这让人尴尬的话题给终结掉。 “所以……五千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夸我几句?”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想要赶人的模样,刚才因为洛樱的话而产生的焦虑与茫然,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是了。 这就是朔离。 无论别人怎么看她,无论别人对她抱有什么样的心思……她好像永远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旁人的喜欢也好,崇拜也罢。 对于现在的朔离来说,大概都只是“麻烦”的一种吧。 但他却…… 聂予黎没有因为对方的敷衍而退缩,他顺势坐下,与瘫在床榻上的某人并排。 “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洛师妹今日的某些话,让我有些……困惑。” “困惑?” 朔离直起身子盘坐着,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好困惑的?” 少年想了想,笑了一声。 “她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觉得自己太弱’之类的话?” “五千哥,这题我会啊,下次你就直接夸她,把她夸到脸红不就行了,她很好哄的。”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若是真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不,并非如此。” 男人微微垂下眼帘。 “她说……” “她说,她不喜欢看到我和你走得太近。” “也不喜欢林师妹,甚至是墨师叔出现在你身边。” 朔离原本还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啥?” 少年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 “真的假的?洛师妹这么霸道?” 她盯着聂予黎的脸看了半天,试图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认真。 “她原话是,觉得我们都很‘碍眼’。” 聂予黎淡淡地补充道,语气里竟然听不出半点被嫌弃的不悦,反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想要你只看着她一个人,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递个水。只要那一刻你的眼里只有她,她就觉得满足。” “……” 朔离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有些艰难地憋出一句。 “呃……可能是她之前一直都没什么朋友吧?” 少年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气。 “不是,我怎么没发现她还有这属性?平时看起来挺乖一姑娘啊,怎么想法这么——” 她搜肠刮肚想找个词,最后只能吐出两个字。 “……奇怪。” “你觉得奇怪吗?” 聂予黎看着她满脸的“难以理解”,忽然笑了笑。 “我倒是觉得……这很正常。” “正常?” 朔离疑惑的看他。 “五千哥你别开玩笑了,这哪正常了?大家都是朋友,平时一起玩玩怎么了?” 她停顿了一下,好半天,才从自己贫瘠的社交知识中扒出点“教育理念”。 “洛师妹就是太年轻了。” “等她再长大点,见识多了,遇到更厉害、更有趣的人,自然就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幼稚了。” “幼稚么……” 聂予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侧躺在身边的人。 夕阳最后一点光线也沉入了海平面。 舱室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一颗用来照明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朔师弟。” 他忽然开口。 “若是我说,我也有些‘幼稚’呢?” “嗯?” 朔离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被他压抑了许久的,在听到洛樱那番坦白后被彻底勾起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水,再也堵不住了。 “不仅是洛师妹。” “我也觉得……很碍眼。” “……” “……” “……” 朔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什么情况啊? 这让大半辈子都在单机砍人的她说什么好? 过了好半天,少年才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不是,五千哥……你这笑话有点太冷了。” “你是青云宗的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心胸宽广是出了名的。” “朔师弟。” 聂予黎没有笑,他微微叹了口气。 “我并非圣人。” “我有私心,也有欲念。” 聂予黎的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是对你好的人,无论是谁,我都该替你感到高兴。” “林师弟虽然脾气骄纵了些,但他身后的家族能给你很多帮助;墨师叔虽然冷清,但他那一身通天的修为能护你周全;甚至是……那只猫妖。” “哪怕是它,能逗你开心,让你在这漫长的修行路上多几分乐趣,我也该觉得欣慰。”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些许回忆的碎片,有些涩然。 “我是你的师兄,也是你的挚友。” “按照道理,按照规矩,我不该去计较这些。” “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 聂予黎看着朔离,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她此时有些僵硬的眉眼。 “先前在甲板上。” “当你为了那只受惊的猫,毫不犹豫地抛下我们之间的话题,将它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的时候。” “当你看到墨师叔,就放下手里最爱的灵酒,转头去叫他的时候。” “甚至是在刚才,你满是鲜血的从传送阵里出来,然后抱住洛师妹的时候……”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很不舒服。”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些很不像样的念头。” “我会想,如果站在你身边的人只有我就好了。如果没有所谓的同门,没有那些需要你去照拂、去关注的人。” “你的目光,是不是就会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 舱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朔离此时此刻彻底傻了。 不舒服? 不像样? 这些词是从聂予黎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在原着里光风霁月,为了正道苍生可以牺牲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的男主之一聂予黎?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五千哥吗? 那个会给她送灵石、送装备,只会温温柔柔地让她注意安全,就算被她坑了也会笑着帮她数钱的老实人? “朔师弟。” “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承认自己是个俗人,承认自己很孤独寂寞,并没有那么难。” 他微微倾身,那股清冽的静心香瞬间浓郁了起来,近在咫尺。 “自我报仇以后,与我交心的人只有你,我的挚友也只有你。” “而我很笨拙,无趣,也不通人际,很多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总是怕你丢下我,总是怕你被他人吸引走。” “一个本该心怀天下的人,却在这里斤斤计较你对谁笑了一下,对谁多说了一句话。” 聂予黎问得很认真。 “你也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很幼稚,很可笑吗?” 第479章 最上位 “……” “……也没有。” 过了有一会,朔离才勉强理解对方的话。 “谁还没点私心啊。” 少年嘟囔着,声音小了点。 “我要是有个……呃,特别宝贝的武器,别人要是敢多看两眼,我也想把那人眼珠子抠出来。” “你看我的小竹,谁敢碰一下试试?我不把他剁成八段都算我那天心情好。” 她这比喻虽然稍微有点血腥暴力,但也算是变相的“感同身受”了。 聂予黎闻言,眼里的笑意瞬间漾开了。 原本紧绷的肩线也稍微放松了些。 “所以,以后若是我再因为这些事而露出些许……不那么大度的样子。” “朔师弟,你会厌烦我吗?” “会觉得我这个友人,变得面目可憎了吗?” “……” 这算什么问题? 朔离没好气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聂予黎的肩头拍了拍。 “你有完没完啊五千哥,我是那种人吗?” “只要你还给我做饭,还能帮我挡麻烦,那我干嘛讨厌你啊。” 少年把下巴一扬,又恢复了那副德行。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看谁不顺眼,大不了下次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稍微背着你点?”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聂予黎被她这话给逗笑了。 “背着我?” “朔师弟,你总是这么……” 总是这么擅长让人哭笑不得。 “算了。” 聂予黎叹息一声,他松开了手,直起身子。 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背着我倒也不必,只要朔师弟的身边总能给我留个位置,我就知足了。” “行了行了,越说越奇怪。” 朔离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既然看完了,话也说完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吧。” 少年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就把自己给裹成了个卷,只留后脑勺对着外面。 “伤患需要休息,请勿打扰。” 聂予黎看着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眼底一片柔软。 “好。” 他温声道。 “早点休息。” 聂予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微微起伏的被团,他转过身,放轻了脚步向外走去。 “吱呀——” 木门被打开又合上。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刺破了海面上的薄雾时,整艘青云宗的主舰飞舟就已经苏醒了。 虽然只是第二轮的次战,但“林家天骄”对阵“天罗宗黑马”这种噱头,依旧足以让无数修士早早地爬起来抢占视野最好的位置。 “铛——!” 一声悠远的钟鸣回荡在天地之间。 浮空斗场上方的防护光幕再次亮起,原本经过一夜自我修复已经平整了不少的场地,此刻正蓄势待发。 “朔师弟,还没起吗?” 门外传来了聂予黎那种标志性的、温和却又透着几分执着的敲门声。 “比赛快要开始了,我带了早膳,有从那边刚送来的灵米粥。” “……” 舱室里一片死寂。 “朔师弟?” 聂予黎有些疑惑地微微皱眉。 以他对朔离的了解,若是只是赖床,这会儿应该早就喊着“放门口”或者是“再睡五分钟”了。 怎么会这么安静? 难道是昨天受的伤复发了? 想到这里,聂予黎的心头猛地一紧。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掌心灵力一散,直接破开了门锁。 “朔离!” 他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空空荡荡。 那张昨晚还被睡得乱七八糟的大床上,此时早已人去楼空,被子被随意地掀在一边,枕头还有些塌陷的痕迹。 桌上还多了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 聂予黎走过去。 【五千哥,我去找洛师妹玩了,有早餐的话直接带过来就行!】 【就在青云宗的最上位观战席。】 在那行字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叉着腰的小人,是朔离惯用的符号。 “……” 聂予黎捏着那张纸条,微微垂下眼帘。 “最上位观战席……”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址。 那是只有宗门核心长老才有资格落座的地方,是整个飞舟视野最开阔、灵力最充沛,同时也最安静的区域。 刚才那种心脏猛地悬空的惊慌感,此刻终于落了地,化作了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还好,不是伤势复发,也不是突然被什么麻烦找上门。 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只是想去凑热闹罢了。 聂予黎将手中的纸条细细叠好,郑重地收进贴身的储物戒里,随后,他提起还冒着热气的食盒,转身走出了房门。 既然知道人在哪,那就不用急了。 反正……不管她在哪,这碗粥总是要送到她手里的。 …… 青云宗飞舟,顶层露天观战台。 这里果然不愧是被称为“最上位”的地方。 没有下面那些其余修士们的嘈杂拥挤,没有为了抢个好位置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散修。 巨大的灵阵将高空的狂风隔绝在外,只留下如春日般柔和的微风。 一张张用千年灵玉雕琢而成的座椅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云台之上,每一张椅子旁边都配着精致的茶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灵果琼浆。 此时,距离大比次战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几位长老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凝重地讨论着接下来这场“不念峰与天罗宗”的对决。 而在这一片严肃正经的氛围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显得格外突兀。 “嗯……这个果子不错,汁水挺足。” 只见在那张本该属于某位德高望重长老的主位旁边,硬生生地多出了一张竹制的躺椅。 朔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半个身子都快滑下去了。 她手里拿着朱果啃得正欢,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细白绷带,看起来多了几分病弱的欺骗性。 如果忽略她翘在半空中的二郎腿的话。 “朔、朔师兄……” 坐在她旁边小圆凳上的洛樱,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周围。 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裙衫,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旁边那个软成一滩泥的家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我们坐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洛樱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往那边几个看过来的长老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视线。 “这里好像是给峰主们留的位置。” “怕什么。” 朔离又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到这绷带了吗?我早上特意……啊不是,我是为青云宗争光受的伤,他们能把我丢出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拿了一颗新的朱果,递到少女面前。 “来,洛师妹,尝一口?这是最新收成的呢。” “……” 洛樱愣了一下。 不知她想了什么,脸颊慢慢的有些微红,像是刚才的朝霞全都跑到了她的脸上。 “快点啊,我手都要酸了。” 朔离满脸都写着“再不拿我就塞你嘴里”的架势。 “那……谢谢朔师兄。” 洛樱的心跳像是擂鼓一样咚咚作响。 她微微低下头,那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 但洛樱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 “咔嚓。” 唇微微张开,在果肉最饱满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唔……” 少女直起身子,双手有些慌乱地捂住了嘴,那张本来就带着粉晕的脸此时更是红透了,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后面。 她眼神四处乱飘,声音细若蚊蚋。 “很…很甜,谢谢朔师兄。” “……” “嗯?” 朔离眨了眨眼。 “洛师妹,我是要让你拿着吃啊。” “……!!!” 洛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 那种足以把整个人都烧着的羞耻感,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的头顶简直要冒烟了,整个人红得像只刚煮熟的大虾,连露在衣领外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色。 “对不起!那个……我以为……” 而就在这时—— “……朔师弟。” 一道温和,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从观战台入口处的玉石屏风后传来。 “哟,五千哥?” 朔离也没把手收回来,就这么有些纳闷地扭过头去。 聂予黎就站在屏风投下的那片阴影边缘。 他手里提着红木食盒,手指在提梁上微微收紧。 第480章 榜样的力量 聂予黎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常。 “洛师妹,朔师弟,早。” 朔离从躺椅上稍微撑起半个身子,冲着来人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 “早啊,五千哥,来这么快?看见纸条了吧。” 对方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语气调侃。 “朔师弟倒是起得早,我先去了你的舱室,居然罕见的没找着人。” 他提着食盒走近几步,目光在那张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竹制躺椅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移开。 “我记得这张椅子,是藏经阁后院那棵老竹精的……” “哎呀,细节不重要。” 朔离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头。 “重要的是,五千哥你手里那个是什么?我闻到香味了。” “灵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聂予黎将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轻柔地揭开盖子。 热气腾腾的白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有腌制得恰到好处的灵笋,用秘法烹制的嫩豆腐,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酱肉。 “哇。”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个翻身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利落。 “五千哥,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少年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去拿筷子,却在半途顿住了动作。 她扭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还低着头的家伙。 “对了,洛师妹。” 朔离把手里的朱果往前递了递。 “既然甜,就拿着吃呗,本来就是给你的。” “……” 洛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朔离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那我就……” 少女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果子,指尖在触碰到对方掌心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朔师兄。” 她把果子捧在手里,却没有吃。 洛樱低着头,有些发愣地盯着被自己咬出来的缺口,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聂予黎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洛樱羞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朔离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 “朔师弟。” 他开口。 “先吃早膳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对对对,吃饭要紧。” 某人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嫩豆腐塞进嘴里。 “唔……好吃。” 少年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五千哥,你也吃啊,站着干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来来来,坐下,咱们边吃边看。” 聂予黎没有推辞。 他在朔离身侧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而然。 “洛师妹也一起吧。” 他转头看向还捧着果子发呆的少女,语气温和。 “我多带了一副碗筷。” “啊……好、好的,谢谢聂师兄。” 洛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果子放进储物戒中,然后规规矩矩地挪到茶几旁边。 三人就这样围坐在一起。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给这方小小的天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远处的浮空斗场上,防护光幕正在缓缓亮起,预示着次战即将开始。 “话说回来。” 朔离一边喝粥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大小姐和陈晚这一场,你们觉得谁会赢?” “林师妹。” 聂予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陈晚虽然天赋不俗,但他的神通在昨日那一战中已经暴露无遗。”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的神通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而林师妹……陈晚毫无胜算。” 朔离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洛樱。 “我……我觉得应该也是林师姐会赢吧。” 对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声音有些轻。 “毕竟修为上就已经有差距了。”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整理思绪。 “陈晚师兄是元婴初期,林师姐已经是元婴后期……整整差了两个小境界。” 说到这里,洛樱稍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正在缓缓亮起光幕的浮空斗场上。 “而且林师姐的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昨日那场战斗中林会琦展现出的惊人剑意。 “寒月剑典本就是以消耗见长,陈晚师兄的丝线神通需要时间布置,几乎是克制了。” “嗯,洛师妹分析得不错。” 聂予黎语气赞许。 “没、没有啦……” 洛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随便说说……” 话音刚落,她就偷偷瞥了少年一眼,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然而—— 朔离正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粥。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 陈晚啊…… 朔离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几年前。 那是在白玉城的街头。 她刚从百味斋出来,手里提着一大堆糕点,正准备大摇大摆地离开。 然后就被一个背着黑色长刀的人给拦住了。 那家伙当时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脸涨得通红,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仰慕您!”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窃笑。 那时候的陈晚,还只是金丹大圆满。 而且是地阶金丹。 在修仙界,地阶金丹有一定的资本,但不多。 这种人想要突破到元婴,一般都要蹉跎个几十年。 甚至有的比较点背的地阶金丹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寻到突破的机缘,最终只能在金丹期老死。 可这家伙…… 朔离想起昨天在斗场上看到的身影。 元婴初期。 短短三年,从地阶金丹到元婴初期。 这种速度,放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是奇迹了。 而且还闯进了英杰榜的前五。 虽然是第五名,虽然接下来大概率会被林会琦打得满地找牙…… 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噗。” 朔离忽然笑出了声。 “嗯?” 聂予黎和洛樱同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朔师弟,怎么了?” “朔师兄?” “没什么没什么。” 朔离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放下碗筷,往后一靠,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我只是在想……” 她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自满。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榜样?” 洛樱眨了眨眼,有些没跟上她的思路。 “对啊,榜样。” 朔离用下巴点了点远处那座亮起光幕的浮空斗场。 “你们知道吗?三年前我在白玉城遇到陈晚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金丹大圆满。” “而且还是地阶金丹,修行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当时他跑过来跟我说什么‘仰慕’啊‘指路明灯’啊之类的话,我还以为他就是随便说说。” 她话音一转。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这家伙居然真的在三年内突破了金丹,来到了元婴,还真的闯进了英杰榜的前五。” “虽然是第五名,虽然接下来大概率要被林大小姐按在地上摩擦……” 少年的嘴角扬得老高。 “但你们想想,一个地阶金丹,能做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聂予黎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模样,无奈地接下对方的话。 “朔师弟的意思是——” “当然是靠我这个偶像的激励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陈晚能有今天,那是学到了他偶像千分之一的努力与汗水!” 她说着,还特意加重了千分之一这几个字的语气。 “你们想想,我当年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地阶金丹在三年内突破到元婴……” 少年眯起眼睛,语气煞有其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人格魅力已经强大到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了!” “唉,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 洛樱捧着碗,茫然的眨了眨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朔师兄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她小声嘀咕着,顺着对方说。 “当然有道理!” 朔离一下子来了精神,从躺椅上坐起半个身子,冲着洛樱竖起大拇指。 “洛师妹,还是你懂我!”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聂予黎。 “五千哥,你说是不是?” 聂予黎看着她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朔师弟说的是。” 远处,浮空斗场上的防护光幕已经完全亮起。 玄一真人的声音响彻天地。 “英杰榜第二轮,次战——” “青云宗不念峰林会琦,对阵,天罗宗陈晚!” “即刻开始!” “哦,开始了开始了!” 朔离三两步窜到观战台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斗场。 “快快快,洛师妹,五千哥,过来看!” 远处的浮空斗场上,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对峙的位置。 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战斗,即将拉开帷幕。 第481章 战前的天罗宗 这里是天罗宗的备战区域。 相较于旁边几个顶级宗门观战台的奢华阵仗,这处只有几张简单木椅和一面有些褪色旗帜的角落,显得过于寒酸了些。 可正是这方不起眼的小天地,此刻却热得快要冒烟。 “大师兄!这个给你!” 一个穿着短打的天罗宗小师弟挤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玉简,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说话太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晚的脸上。 “这是我昨晚连夜去跟胖子买的!是第一手的情报!” “上面说……说那个林会琦虽然剑法很快,但她起手闪避时有个习惯,就在之前的青云宗大比上……” “去去去!你这都什么老黄历了?” 旁边的一位师妹毫不客气地把他挤开,她手里捏着一块护身符,满脸都是不赞同。 “林家那种大族,怎么可能留这种破绽给咱们抓?师兄你别听他的。” 她把那块还有点线头的护身符硬塞进陈晚的手里,这是她特意找了符修“加成”过的。 旁边又有一位年轻的弟子满脸担忧。 “大师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咱就认输吧。”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都有点发抖。 “那可是林家未来的家主啊,你看昨天朔前辈都受了伤,那剑气太吓人了。” “咱们本来就是个小宗门,能走到这就已经很厉害了,千万别伤了根基……” “就是就是!大师兄千万别逞强!” “师兄这是我家里带来的回春丹,虽然只有二阶,但止血还是挺快的,你含在嘴里……” 一群平日里除了修炼就是斗嘴的师弟师妹们,此刻七手八脚地围着陈晚。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天罗宗确实太小了。 小到连一块像样的观战席都要跟几个散修去抢。 小到他们的首席弟子能够站上这个舞台,在所有人看来都已经是个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陈晚坐在有些摇晃的木椅上。 他手里被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情报玉简,有好几个歪七扭八的平安符,甚至还有几个热乎乎的肉包。 青年低着头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 他把那些东西拢在怀里,一个个看过去。 “小六,你那个情报我都看过了,放心吧,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冲那个小师弟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位年轻的弟子。 “还有阿秀,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去送死。” 陈晚伸出手,隔着那一堆东西,笨拙地在其脑袋上拍了两下。 “你们也不看看上面坐镇的是谁?那可是剑尊墨林离。” 青年抬起下巴,指了指天空中云雾缭绕的高台。 “有那种大能在,就算是想死都难。只要一口气没咽下去,剑尊随手一道灵光就能把人救回来。” “而且……” 陈晚的声音低了一些。 “这是英杰榜啊。” “咱们天罗宗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站在这上面,要是还没打就先认怂,那以后咱们出去还怎么抬头挺胸?” “可是……” 阿秀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身后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行了,都别围着了,让你们大师兄静一静。”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发须皆白,身上的灵力波动并不强烈。 ——这是天罗宗的宗主。 一个卡在元婴中期已经两百多年,大概再无寸进可能的老人。 也是平日里最抠门,为了几块灵石能跟隔壁宗门吵上三天的倔老头。 “师尊。” 陈晚想要站起来,却被老者抬手按住了肩膀。 “坐着。” 那双稍显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比他还要高出一头的青年。 真的很久了。 老宗主还记得几年前,陈晚因为在宗门合会上被林会琦击败,道心破碎,整个人颓废得像是一滩烂泥。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陈晚废了。 连他这个做师尊的,都在暗自盘算着,这孩子哪天会不会走火入魔。 谁能想到呢? 一个本来该在几年前就该寿元将尽,化为黄土的将死之人。 如今正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地坐在这里,准备去挑战这世间最顶尖的天骄。 “晚儿啊。” 老宗主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拍了拍陈晚的肩膀。 “平心静气。”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想那些输赢,也别想什么宗门的脸面。” “咱们天罗宗本来就没什么脸面好丢的,走到这一步,你已经尽力了。” 他这三年里为了突破元婴所做出的努力,作为师尊的他,看的最清楚了。 陈晚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老宗主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豪气。 “去吧,不管是输是赢。” “打得尽力些,打得……爽快些。” “让你师尊我也在其他老家伙面前显摆显摆,看看咱们天罗宗出来的刀,能不能在那林家天骄的剑上,崩出一个缺口来!” 嗡—— 恰在此时,天地间响起一声宏大的钟鸣。 “次战,林会琦对阵陈晚——入场!” 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在了陈晚的身上。 青年深吸一口气,倏地,他想起了朔离的话。 ——【“三年之后,英杰榜上,你若能站在我面前……”】 他做到了。 他真的站在了她面前。 那么,他也能像总是在创造奇迹的那人一样……抬头挺胸的战至最后吗? 第482章 战前的林家双子 青云宗主舰飞舟. 林会琦所在的专属舱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外界要沉重许多。 角落里的暖玉香炉失去了效用,原本应该袅袅升起的青烟此刻被凝固在半空,化作了某种诡异的冰晶悬浮物。 林会琦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床上,发梢上挂着点点白霜。 女子低着头,素来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正扣在额角上,微微战栗。 太吵了。 脑海里的声音,太吵了。 古老淡漠,仿佛隔着千百年岁月传来的呓语,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在她的识海里肆虐着。 每次落败时,它总会如约而至。 【“不够……还不够……”】 【“这点程度的剑意……太弱了……”】 林会琦猛地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分。 一口带着冰渣的白气从她唇齿间溢出,落在面前的地板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知道那是谁。 ——寒月。 所谓的上古剑仙,是南方深海里的冰魄,被全修真界敬畏又忌惮的异类。 也是……她林会琦的“根基”。 大多外界的修士只知道她是林家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寒月剑仙的转世,是注定要飞升的大能种子。 可又有谁知道,这所谓的“转世”,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窃取与还魂。 寒月剑仙并不是人。 她没有父母,没有血亲,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牵绊。 她是一块在深海里沉睡了万年的冰,哪怕后来生出了灵智,也依旧是一块冰。 她在乎的只有剑。 当年那场两界大战,人族修士们甚至不敢让她当统帅,就怕这块不知冷暖的石头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反手就把友军给一剑冻成冰雕。 但最后她战死了。 独守中州三百年,杀得那片天地到现在都还留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 哪怕是死了,身为冰魄特性的神魂也没有散去,而是依附在了一缕残存的本源寒气上,陷入了沉睡。 本该就此终结的传说,却被世家们盯上了。 他们找到了那缕残魂,然后强行将其灌入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体内。 那个女婴就是林会琦。 所以,长辈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奇怪。 就像这半年。 自从在英杰榜第一轮,她因渡劫期法宝的威压而受创,被传送出来之后,就回了林家。 整整半年。 平日里富丽堂皇、宾客盈门的林府,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没有责怪。 没有因为她没拿到“完美第一”而受到任何惩罚。 但也没有人来问一句——“你输给了谁?”,或者“你的伤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位在她门前徘徊了半个时辰,然后灰溜溜走掉的弟弟,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把她捧上天的长老们,就像是突然集体失忆了一样。 他们只是沉默地把一箱箱极其珍贵、用来修补神魂的天材地宝送进她的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就好像那场失败根本不存在。 他们当然是爱她的,尊重她的——当然,也是忌惮她,害怕她的。 “呼……” 林会琦慢慢地松开了扣在额角的手。 因为过于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红印。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是—— “……” 无意义的假设。 林会琦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脑海里喋喋不休的上古呓语,通通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那对冰蓝色的眼眸里,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锐利。 哪怕依然有些残存的迷茫,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面对。 林会琦起身走向房门,在灵力的作用下,木门自动滑开。 “咔哒。” 然而,就在她刚刚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 一道身影僵硬地立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人似乎正准备转身离开,被这就这么毫无预兆打开的房门给惊得定在了原地。 是林子轩。 此时的他大概是刚从哪个社交场合中出来,身上穿着一套规整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青色礼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林会琦。 手还半抬在空中,似乎是一个想要敲门的姿势。 两姐弟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对视着。 气氛有些古怪。 林子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姐?”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把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背到身后。 “你……你出来了?” 这话问得简直是废话。 但林子轩此时此刻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除了这句,再也找不到别的开场白。 他还以为……还以为只要这次大比不结束,只要没轮到她上场,这扇门就会一直关着。 就像半年前。 就像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嗯。” 林会琦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打量着林子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朔离在哪吗?” “朔离?” 提到那个名字,原本凝固得像块铁板似的气氛,忽然就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林子轩原本绷直的脊背稍微松懈下来几分,他撇了撇嘴,脸上僵硬的神色被一种极其鲜活的嫌弃给取代了。 “啧,你说那家伙啊。” 青年皱起眉,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甩到了身前,指了指某个方向。 “还能在哪?观战台最上面那个好位置呗。” “刚才我路过那的时候往上面瞅了一眼,呵,那混蛋正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竹椅上,一边啃着朱果一边跟别人谈笑风生呢。” 他越说越来气,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大了不少。 “我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这人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 林子轩冷笑一声。 “就知道吃,没心没肺的,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 林会琦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 “知道了。” 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林会琦便没再停留。 她迈开步子,径直就要往走廊的另一边去,正是通往观战台的路。 “诶……姐?” 林子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跟上两步。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去找她,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上面。 “要是为了打听情报,我刚才都看过了,那家伙今天好像带伤上阵,左手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不过她那一轮还没抽签……” “去还东西。” 林会琦停下脚步,言简意赅。 “还东西?” 林子轩满脸疑惑。 “还什么?那家伙还能有什么宝贝借给你?” “灵石?还是法宝?” 说到这,青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总不能是那家伙讹诈你,让你赔钱吧?” “……” 林会琦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手,掌心突兀的出现了一枚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玄冰玉盒。 “她有三根手指在我这。” 女子语气平静。 “……” “咳咳咳——!” 林子轩被自己的口水给狠狠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断……断指?!” “不是……姐你……你把她手指切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们私斗了?” 这这也太凶残了吧! 虽然他也天天喊着要打她一顿,但也只是嘴上说说。 真的把这家伙的手指头切下来,而且还用这种像是装点心的盒子随身带着…… 林会琦看着弟弟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冷冷地开口。 “是之前在万妖岛。” 女子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她为了救我,被渡劫期的法宝波及,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林会琦的声音低了一些。 “既是因我而断,那我便有责任替她保管好,自然要物归原主。” “……” 断……断指? 救了她? 付出代价? 这每一个字拆开来林子轩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是听天书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朔离是个什么人? 无利不起早,贪财无赖,满嘴跑火车,为了几块灵石能把脸面扔地上踩两脚。 这种人会救人? 还是为了救他强得离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的姐姐? 甚至还……断了三根手指? 那得多疼啊。 那个蹭破点皮都要讹诈他几百灵石的家伙…… “……” 林子轩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有只手在他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哦…这样……” 过了半晌,青年才闷闷地回应。 林会琦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带着失望的目光看着他。 相反—— “子轩。” 她忽然开口。 “你很在乎她。” “!!”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 “谁……谁在乎那个混蛋了?!” 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我那是……我那是担心她死了没人还我灵石!你是不知道她欠我多少钱!” “而且……而且家族里不是也有任务吗?” 林子轩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梗着脖子。 “总之!我才没有在乎那个只会气人的家伙!” “是吗?” 林会琦淡淡地打断了他。 “说到任务。” 她并不理会弟弟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 “之前家族给你布置的任务,让你去接近她……” 说到这,女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看来你做得并不好。” 林子轩张了张嘴,脸上的红色稍微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我……” “无妨。” 林会琦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重新抬起脚步,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那就由我来。” 女子与他擦肩而过。 “那个任务,现在归我了。” 林子轩猛地回过身,他看着姐姐那道挺直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口那种酸胀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归她了?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他去跟朔离那个混蛋打交道了? 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着那家伙一边数灵石一边对他贱兮兮的笑了? 这明明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解脱,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听到这话,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朔离此人……” 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并未回头。 “确实很特别。” 特别到让她这个从不知亏欠为何物的人,在午夜梦回时,总是想起那只血淋淋的手。 特别到,在她身侧,她能感觉到很多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东西。 ——她们之间是平等的,她无需仰望她,也不对她忌惮。 这或许就是朋友吧。 “……” 林子轩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 无论是修为、地位,还是那份刚刚得知的“救命之恩”,姐姐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走廊之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直到林会琦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即将踏入那片通往外界的光亮之中。 “姐!” 林子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对方的脚步顿住。 “那家伙现在正忙着吃东西呢。”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地看着旁边墙壁上的花纹,嘟囔着。 “你现在过去,给她……呃,手指,挺奇怪的。还不如……不如等打完了再说。” 林会琦微微侧过头。 “……也好。” 一声极轻的应答。 林子轩听到这声回答,心里闷堵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姐姐挺拔却又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那些翻涌的不甘、还有那种对朔离莫名的在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姐。” 林子轩忽然喊了一声。 “加油。” “……” “不管别人怎么说,家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奇怪了,但是……” 青年扯了扯嘴角。 “我一直都相信……你会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只要是姐姐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只要姐姐拿起剑,就没有斩不断的东西。 她是林会琦,是林家的骄傲。 走廊尽头的那道白色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 一声极淡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嗯。” 林会琦迈开步子,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那片喧嚣沸腾的光明之中。 第483章 陈晚 vs 林会琦(一) “次战,林会琦对阵陈晚——入场!” 随着光柱的消散,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场地的两端。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场上。 “林会琦,是林会琦!” “天呐,那就是传说中的寒月剑仙转世吗?这气质……” “另一边那个是谁?天罗宗的?” “陈晚啊,这都不认识,上一场没看?” 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海浪般拍打在斗场边缘的结界上,却半点也传不进场内。 “呼……” 陈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百步开外,一袭白衣如雪。 林会琦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其中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柄并未出鞘的长剑上。 在上一场里,他们并肩作战。 作为队友,陈晚并未太大的感受到林会琦的切实压迫感,但现在,他感受了个真真切切。 ——直刺神魂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的压迫感。 这就是差距吗? “……” “青云宗不念峰,林会琦。” 没想到,先开口的竟然是对方。 “天罗宗,陈晚。” 陈晚连忙抱拳回礼,动作有些僵硬。 “请多指教!” “刀修。” 她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近年来,弃剑修刀者甚少。” 在这个剑道昌盛的修真界,剑修才是主流,是飘逸潇洒的代名词。 而刀…… 杀伐之气过重,远不如剑的清雅。 “是。” 陈晚点了点头,他顿了顿。接着,抿出一个礼貌的笑。 “不知林前辈是否还记得……先前的宗门合会上,金丹期的擂台,那时我拿的是剑。” 几息之后。 “抱歉。” 她淡淡地开口。 “我从不记手下败将。” 林会琦没有任何要客套或是给对方面子的意思。 这并非傲慢,而是基于事实。 被她一剑击溃、连她三招都接不下的手下败将何止千百,若是每一个都要记住名字和样貌,那她的记忆也未免太过拥挤杂乱。 “无论你那时是用剑,还是修习什么其他法门,败了便是败了。” 这话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心气稍高的修士听了,恐怕当场就能被气得拔刀相向。 毕竟在这数万人的注视下,这样“羞辱”的话语,无异于当众打脸。 可陈晚没有生气。 原本因为面对强敌而有些紧绷的肩膀,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放松了几分。 青年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僵住,反而变得更加真实自然了一些。 “也是。” 陈晚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股释然。 “前辈那时如同天上寒月,光芒万丈。而我不过是个还没弄明白剑是什么的愣头青,自然入不得前辈的眼。” 这话说得轻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那场惨败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气风发的道心破碎,小宗门而出的他彻底看清了自己与真正天骄的差距。 仅仅是一剑。 被宗门寄予厚望的他,便再起不能。 “若不是前辈当年那一剑斩碎了我的幻想,我也不会有勇气扔掉手里的剑。” 陈晚从回忆里抽身,他抬起头。 “不破不立。”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正因为碎得彻底,我才明白自己究竟适合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所以这一声谢,无论您记不记得我,我都必须要说。” 林会琦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在修真界,被击败后从此一蹶不振的人比比皆是,能在道心破碎后重新拼凑起来已是难得。 而像眼前这人一样,不仅没有被心魔吞噬,反而以此为契机,彻底推翻过去,走出一条新路的人…… 确实少见。 “有意思,那便说说看。” 女子微微扬起下巴。 “你所谓的破而后立,究竟让你找到了什么样的一条路?” 陈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越过了重重结界,越过了嘈杂的人群,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最高处的那座观战台上。 在那里。 有一个正躺在竹椅上啃着朱果的身影,或许根本没在看他,正跟旁人说笑。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我的道么……” 陈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会琦。 “是不拘泥于形式,不被规矩所累。” “是用手里的一切手段,去争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胜利。” 陈晚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那一瞬间,他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一变。 “就像朔前辈那样。” “哪怕被人说是卑鄙,说是无赖,说是离经叛道。” “只要那是我自己选的路,只要我能走得痛快,走得自在——” “那就是我的大道。” “……” 林会琦搭在剑柄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朔离。 又是这个名字。 不管是家族里的任务,还是弟弟林子轩别别扭扭的态度,亦或是她自己在深夜里无法驱散的回忆。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现在,就连眼前这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对手,也是因为追逐着那个人的背影,才重新站在了这里吗? ——自己的道路。 林会琦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那是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她是林家的长女,是寒月剑仙的容器,是被无数规矩和期待层层包裹起来的人。 她只要和寒月一样,走对方走过的道路,之后带领家族繁荣,就够了。 “……” “既然如此。” “呛啷——!” 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 那柄名为“霜月”的母剑出鞘。 寒光乍现,仿佛有一轮冷月在白日里升起,整个斗场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一层层晶莹剔透的白霜,空气中飘起了细小的冰晶。 林会琦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那便拔刀吧。” 第484章 陈晚vs林会琦(二) “嗯?” 场外,朔离原本用来搅拌灵米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这不是……” 斗场中央。 呼啸的风声变了。 肃杀寒意的冷风被取而代之,一阵阵嘈杂而热烈的声浪袭来。 “打啊,别怂!” “快上,待会我也要上去试试啊。” “那是哪家的弟子?修为这么低也敢上去送死?” “青云宗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 原本被重重阵法隔绝在外的世界,此刻却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数不清的呐喊声、叫好声、甚至是还有些刺耳的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填满了林会琦的耳膜。 女子的眉头微皱。 周围的景色在急速倒退与重组。 脚下坚硬平整的斗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表面有些粗糙,残留着上一场战斗血迹的擂台。 阳光有些刺眼地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 林会琦抬起眼。 在擂台的四周,是一圈圈热火朝天的观战席,上面坐满了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大多是金丹期的修为。 虽然他们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像是被雾气笼罩的假人,但那种情绪却是鲜活的。 热烈、冲动、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毕竟能来这里的,都是各门年轻一辈的天骄。 ——青云宗,宗门合会。 “英杰榜第二轮,次战,开战!” 就在玄一真人的宣告刚刚消散在空气中的刹那—— “呼。” 一声极轻的吐息。 站在他对面的林会琦,微微垂下了眼帘。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喧嚣的呐喊声像是被人用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挥舞着手臂的人群虚影,扭曲的热浪,还有头顶的烈日……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定格,然后——褪色。 原本还在翻滚的热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瞬间凝结成大片大片肉眼可见的白雾,沉沉地坠向地面。 擂台四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观众席,顷刻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再也传不出一点声音。 【寒月领域】 曾经作为队友时,这股力量是向外扩散的保护伞,陈晚只觉得安心。 可现在,当它作为利刃指向自己的时候…… 陈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咳——” 青年的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双膝重重地砸在了覆满白霜的擂台上。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咳出。 血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颗颗妖艳又诡异的红宝石。 每一颗血珠里都包裹着细碎的冰晶,那是神魂受创后灵力紊乱的具象化。 “咳……咳咳……” 陈晚双手死死地撑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那种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带着血腥气的白雾。 好…… 好强。 “……” 场外的观战台上。 朔离把碗放下,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林大小姐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起手就是全功率输出,她是想一波把人带走吗?” “这——” 旁边的洛樱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哪怕隔着好几层防护阵法,那种从画面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依然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那是林师姐的领域吧?居然真的……” 少女咬住了下唇,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可是那天……也就是昨天。” “我和朔师兄在场上的时候,离林师姐还要更近一些。” “当时到处都是白色的雾气,但我当时除了觉得手脚有点僵硬之外,好像……并没有像陈师兄现在这样,连动都动不了啊?”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聂予黎,又看了看正在夹咸菜的朔离,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难道是因为林师姐昨天没有用全力吗?” “还是说……” 洛樱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 “还是说因为昨天是双人战,她需要为队友辅助,所以威力分散了?” “分散?” 聂予黎轻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洛师妹,寒月剑典之所以被誉为修真界最为霸道的冰系功法,就在于它的‘无孔不入’。” “林师妹的领域并非单纯的灵力外放,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冻结。” “一旦展开,在这方天地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受到无差别的压制。”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不管是一只蚂蚁,还是千军万马,只要身在局中,针对神魂的极寒就不会有半分减弱。” “哪怕是昨日地形复杂的混战,只要她想,那股寒意甚至能比现在更强。” “那是为什么?” 洛樱更加迷茫了。 “既然没有减弱,那我……” 她清楚地记得,昨天虽然环境恶劣,但她体内的灵力运转一直都很顺畅。 除了后面为了救朔师兄而有些脱力之外,几乎没有受到那种连思维都被冻住的阻滞感,甚至,她还能灵活地用点灵术,还能分心去观察场上的局势。 这和现在光幕里连抬手都无比艰难的陈晚,简直是天壤之别。 “……” 聂予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越过了茶几,最后有些复杂地落在了那个正半躺在竹椅上的人身上。 朔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灵笋。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或者说听到了也懒得插嘴,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把那根有些滑溜的笋丝给夹起来。 “朔师弟。” 聂予黎忽然开口。 “昨天你在场上,是不是一直维持着神识外放?” “啊?” 朔离终于把那根笋给消灭了,她心满意足地把筷子一放,这才有空理人。 “神识外放?那不是肯定的吗?” 少年一脸理所当然。 “那种乱战,要是不开到最大,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背后冒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尤其是林大小姐的领域,我要是不时刻用神识把周围封锁起来,估计早就变成冰棍了。” “……”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洛樱的手里的白瓷勺子“当啷”一声落回了碗里,溅起了几滴温热的米汤。 神识……封锁? 少女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她虽然战斗经验不算丰富,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那种本身就要应对二人夹击的高强度战斗中,还要分出一大半的心神,去构建一个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仅要护住自己,还要护住身后的她。 那是针对神魂的寒气,要把这样无孔不入的攻击全部挡在外面,所要承受的压力,恐怕比肉体上的伤痛还要可怕百倍。 “所以……” 洛樱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昨天没事,不是因为林师姐没出力。” “而是因为……朔师兄你——” 你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冷,所有的压迫,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了? 她想起昨天在场上。 朔离好几次毫无征兆地皱眉,有好几次明明没有被击中却突然身体僵硬,当时她还以为那是朔师兄在思考战术。 原来那是在用神识硬抗领域的冲击。 “……” “干嘛?” 朔离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红了眼圈的少女。 “怎么又要哭了?” 她随意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还没来得及吃的朱果,直接丢给对方,想要堵住对方的嘴。 “洛师妹,那都是顺手的事,你要是出事了,我估计要燃尽才能赢啊。” “这是风险转移,懂了吗?” “……” 洛樱看着手里红彤彤的果子。 怎么是这种理由? 这个满嘴都是利益,总是把每个人都标上价格,表现得好像除了灵石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呢? 谁会把风险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却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对方? “嗯。”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我知道了。” “我是朔师兄最重要的辅助修士,我会加油的!” 朔离看着她虽然眼圈红红却又突然斗志昂扬的样子,极其摸不着头脑。 这里的人真是奇怪。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认知到底都是哪来的? 第485章 陈晚vs林会琦(三) 斗场之上,百步之外的那袭白衣骤然消失。 下一瞬,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林会琦的身影如同一抹凭空出现的鬼魅,突兀至极地出现在了陈晚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然后—— 她出手了。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 林会琦手中的母剑平直刺出,那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锋毫无阻滞地撕裂了陈晚周身的护体灵光,接着没入了他的胸膛。 这只是开始。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声在陈晚背后炸响。 一柄纤细子剑,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背后激射而来。 前有主剑封锁生机,后有子剑断绝退路。 “噗嗤。” 两柄长剑的剑尖在陈晚的胸腔内精准地交汇。 哪怕没有直接搅碎心脏,贯穿性的伤势加上顺着剑身疯狂涌入经脉的寒气,也足以瞬间摧毁一个元婴初期修士的所有反抗能力。 “咳——” 陈晚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痉挛了一下。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淤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却并没有溅到近在咫尺的白衣上。 因为滚烫的热血刚刚离开口腔,就被霸道至极的极寒领域冻成了一片猩红的冰晶。 “啪嗒、啪嗒。” 红色的冰珠纷纷扬扬地落在洁白的霜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至极的血花。 林会琦语气淡淡。 “结束了。” 她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后,女子手腕一翻,那两柄深陷血肉之中的长剑瞬间化作流光消散,重新归于她的剑鞘之中。 “噌!” 随着利刃抽离,陈晚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身体像是彻底被抽去了脊梁,软绵绵地就要向前倒下。 但林会琦并没有让他倒在自己脚边,她微微抬起右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斗场上回荡。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陈晚的小腹上,力道之大,甚至让人怀疑对方的肋骨是不是已经全部断裂。 那道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陈晚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伴随着一路洒落的血冰晶,最终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之外的防护结界上,然后滑落。 “啪。” 尘土飞扬。 一息。 两息。 三息。 直到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起了场上的尘埃,直到那连衣角都没有半点褶皱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这就……结束了?” 不知是哪个角落里传来的第一声喃喃自语,紧接着,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我的天,那一剑,你们看清了吗?我眼睛都没眨一下人就没了?” “太狠了……这也太狠了吧!两剑对穿啊,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不懂别瞎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懂不懂?” “这也太强了……真的是同辈修士吗?这怕是都有老一辈的实力了吧?” “完了完了,陈晚这下是真的废了,刚才那一脚我听着都疼……” “这就是寒月剑仙转世的含金量吗?恐怖如斯……” 人群中有人惊恐地捂住嘴巴,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盯着场上那个孤傲的身影。 而在那片属于天罗宗的狭小观战区里,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凄惨。 “大师兄——!” 刚才那个还给陈晚塞包子的小师妹发出了一声惊呼,顾不上规矩就想要冲出去,却被旁边的长老死死拉住。 “别去!结界还没开!” “快!准备担架!快去请医修!” “呜呜呜……太惨了……怎么会这样……” 老宗主的手死死抓着面前的栏杆,他看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徒弟,浑浊的眼中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一抹无可奈何。 这就是修真界。 残酷而真实。 只是可惜,陈晚还没来得及出手…… “……” 场上,林会琦并没有因为周围的寂静而放松哪怕半分。 相反,她微微皱眉。 没有结束。 只要结界未开,只要钟声未响,那就意味着——那个被她两剑洞穿胸膛,又被一脚踢碎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的家伙,还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反击之力。 作为一个完美的剑修,林会琦从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女子右手微抬,手指变幻了一个剑诀。 “去。” 那柄一直盘旋在她身侧的子剑,在得到指令的瞬间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 这一剑,直取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的眉心。 第486章 陈晚vs林会琦(四) 五丈。 三丈。 一丈。 场外有几个胆小的修士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不忍去看接下来再次血肉横飞的场景。 可就在泛着森森寒气的剑尖,距离陈晚的额头仅剩下最后半寸距离的时候—— “嗤。” 毫无预兆地,林会琦原本稳稳捏着剑诀的右手,猛地一颤。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狠狠攥住,又强行向后猛扯了一把。 原本该刺入陈晚眉心的子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灵力逆转,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打了个旋。 剑锋在距离目标鼻尖不到毫厘的地方硬生生偏转了轨迹,最后擦着陈晚的脸颊,重重地钉在了他耳边的地面上。 “轰!” 碎冰飞溅。 “怎么回事?!” “林会琦失误了?” “这不可能啊!这种距离就算是筑基期的剑修都不可能射偏,她怎么……” 场外的哗然声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下一瞬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只见林会琦颤抖的右手并没有停下,在某种极其不自然的怪异力量牵引下,她的手腕向内一扣。 原本应该用来控制子剑的灵力洪流,竟然在这一刻调转了枪头,向着她自己的咽喉,狠狠刺来。 太快了。 快到甚至连被操纵的停顿感都没有,就好像是她的这只手突然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想要弑主。 “!” 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骤然收缩。 此时,林会琦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根极其细微,却又坚韧得可怕的东西,已死死地勒进了她手腕的血肉里,甚至是直接缠绕在了她的经脉和指骨之上。 ……线? 这就是他的底牌吗? 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 林会琦没有试图去用灵力冲破那种束缚,因为那太慢了。 “呛——!” 左手反撩,母剑出鞘。 剑锋横陈,一道利落地剑光伴随着剑气,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她的咽喉之前。 “当!” 母剑与子剑相撞。 就在这同一时刻—— “咯咯……咔嚓……” 一阵仿佛是骨骼被强行挤压摩擦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起……来……” 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低吼。 在全场数万人惊恐的注视下,原本瘫软如泥的身影开始缓缓起身。 并非是依靠腰腹力量或者是手臂支撑的动作,陈晚的身体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被“吊”起来的。 他的双臂软趴趴地垂在身侧,显然刚才那一脚已经震断了他的肩胛骨。 胸口的两个血洞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沫,因为剧烈的拉扯,伤口被撕裂得更大。 但他却站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提着的木偶。 在他的视野里,成千上百根丝线缠绕在自己的手腕、手肘、甚至是脖颈上。 在上一场与朔离的战斗中,陈晚已经发现。 除了朔离,在场的其余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线,甚至是作为队友的林会琦,都需要他提醒。 那么,他的神通,就是他唯一的优势。 “哈……哈……” 陈晚歪着头,脖子因为没有肌肉支撑而有些不自然地耷拉着。 “只要…我还沾着…就……还能打!” 随着这声嘶吼,缠绕在他身上的透明丝线猛地绷紧。 “砰!” 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圈冰屑。 陈晚残破不堪的身体,竟然在这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比全盛时期还要恐怖的速度,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那柄一直被他背在身后的黑色长刀,此刻并非握在手中,而是被十几根丝线缠绕着,如同一枚随身携带的旋转锯齿,在他周身飞舞。 “呜——嗡——” 利刃裹挟着灵力,割裂空气,发出阵阵呼啸。 近了。 林会琦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痛楚,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执着。 “抓住……你了……” “唰唰唰——!” 数百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随着陈晚前冲的势头,如同天罗地网般朝着林会琦笼罩而下。 它们不再是隐秘的暗杀工具,在这一刻,这些丝线就是最直接的绞索。 “……” “铮!” 横在身前的母剑猛地一震,磅礴的寒气如怒涛般炸开。 林会琦左手持剑,剑光如瀑,在身前泼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冰蓝剑幕。 那些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丝线,在撞上剑气的瞬间竟然没有断裂,反而发出了只有硬物碰撞才会有的脆响。 火星四溅。 “嗯?” 林会琦眉心微蹙。 这些线……有古怪。 不仅仅是坚韧。 每当她的剑刃斩中那些丝线时,都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黏腻的反震之力,就像是一刀砍进了陈年的树胶里,剑势都被拖慢了半分。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的迟滞中—— “咳……” 陈晚原本软绵绵耷拉着的左臂,忽然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上折起。 “咯嚓!” 伴随着骨裂声,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掌,精准无比地扣向了林会琦右手手腕。 在指尖上,赫然连接着五根已经染成了暗红色的丝线。 只要被碰到。 这些线就会顺着林会琦已中的线,顺着经脉,像寄生虫一样钻进对手的身体里,接管手臂的所有权。 “——凝。” 清冷的声音响起。 时间在法则的作用下拉长。 飞溅而起的碎冰悬停在半空,连陈晚嘴角那抹尚未完全绽开的疯狂笑意都被封冻在了这一瞬的时光里。 原本试图钻进林会琦血肉里的暗红色丝线,在距离她手腕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林会琦并没有急着挥剑,冰蓝色的眸子极其冷静地在对方残破不堪的身体上扫过。 太近了。 近到只要这短短的几息时间一过,那根染血的手指就会搭上她的手腕。 她开始快速整理刚刚迄今得到的信息。 ——三种线。 第一种,是她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魂线”。 它们是提线木偶身上最关键的主绳,死死地扣在陈晚自己的关节、脊椎,甚至是每一块需要发力的肌肉上。 正是靠着这种近乎自残的操纵方式,他才能在双臂尽断、肩胛粉碎的情况下,依然像个不知疼痛的怪物一样爆发出那种速度。 甚至……这种魂线还可以短暂地侵入对手的肢体。 刚才她右手莫名失控想要自裁,便是着了这东西的道。 第二种,是漫天飞舞的“杀线”。 透明,坚韧,带着极其恶心的黏着性。 它们像是专门用来捕猎大型猎物的蛛网,每一次与她的剑气碰撞,奇怪的黏劲就会顺着剑身传递过来,一点点蚕食她的灵力,拖慢她的剑速。 这显然是为了限制她的身法与消耗灵力的。 而最后一种…… 林会琦的目光锁定了悬停在半空的暗红色丝线。 这种颜色并非染料,也不是干涸的血迹,而是活的。 在线的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疯狂涌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本源精血。 直觉告诉她,这才是陈晚真正的杀招。 前两种线不过是为了铺垫,为了制造刚刚那一瞬的破绽。 一旦被这红线碰到…… 这种停滞很短,短到也许只有半次呼吸。 “……” 林会琦眼里的光微微一闪。 既然这些线都要依附于这具躯壳才能起作用,既然他想用这具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身体来做最后的一搏。 那就让他彻底失去“凭借”好了。 ——迟则生变。 “破。” 原本凝固在半空中的碎冰和血珠,在瞬间重新获得了动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疯狂地向四周迸射。 与此同时,林会琦手中的母剑挥动。 剑锋上的寒气在那一刻内敛到了极致,一条极仿佛能切开虚空的白线闪过。 “嗤拉——” 就像是裁缝剪开了一匹上好的绸缎。 陈晚前冲的势头还在继续,他的手指甚至还在执着地向林会琦抓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林会琦衣袖的那一刻,自己的视野突然矮了一截。 青年的上半身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但下半身却还留在原地。 “……” “……” 整个浮空斗场,乃至场外的数万名修士,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集体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还在殊死一搏的青年,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肠子、脏器,混着热腾腾的血块迸出。 “这……这……” 好半天,才有一个修士颤颤巍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剑尊还不出手?” 第487章 陈晚vs林会琦(完) “——哗啦。” 大片混着碎冰的血雨泼洒而下,将地板染得斑驳不堪。 林会琦的那一剑太快,也太利。 利到直至陈晚的上半身都已经飞出去半丈远,他满是不甘的眼睛里,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泛起名为痛觉的涟漪。 ——赢了? 不。 并没有尘埃落定的实感。 林会琦持剑的手腕微微一顿,透过剑身传回来的触感虽然是切开了血肉,但……太轻了。 轻得就像是斩断了一个空壳。 而且,原本应该随着本体崩溃而消散的被控制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猛地紧了半分。 就像是濒死的毒蛇,要在死前注入最后一口毒液。 “……” 林会琦几乎是出于战斗的本能,她脚尖点地,身形极其迅捷地向后飘退了数丈。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 陈晚原本被重力捕获,即将坠落在地的半截上半身,突然诡异地停在了半空。 无数根之前隐匿不见的透明丝线,在这一刻彻底显露。 它们不再是用来攻击的利刃,也不再是控制敌人的罗网,像是绣娘手中的针脚,狠狠扎进了陈晚断裂的截面里。 “滋滋——” 血肉被强行拉扯。 太疼了。 这种疼简直不像是人能承受的,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身体,又像是被扔进了磨盘里反复碾压。 陈晚大张着嘴,望着头顶那片天空。 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模糊,又极其清晰。 输了吗? 又要输了吗? 就像之前那样,像是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看着对方收剑入鞘,甚至连再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陈晚,你是咱们天罗宗几百年来天赋最好的苗子……”】 师尊苍老的声音,带着希冀,也带着无奈。 【“师兄,你没日没夜地练刀,身体会垮的。”】 那是其余弟子担忧的眼神。 不……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曾经每晚都会让他从梦中惊醒的恐惧。 半数地阶金丹修士,几乎都无法突破元婴,最后因寿元将尽而死。 如果没有那个人…… 如果没有那天在白玉城的那番话,他大概也激励不出心气去突破元婴,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 陈晚的视线有些涣散。 但他看见了。 在记忆的最深处,有一道身影无论何时都清晰得刺眼。 当年的宗门合会。 少年浑身是血,明明已经伤重到了连站立都成了奇迹,可她还是握着刀,以炼气之身战擂。 那种眼神…… “砰!” 陈晚猛地闭上了嘴,咬着牙。 他不能输得这么难看。 “……起!!!”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咆哮。 漫天飞舞的丝线像是疯了一样收缩,无论是试图钻进林会琦体内的控制线,还是原本用来限制对手走位的杀线。 全部放弃。 全部收回。 数百上千根丝线放弃了一切进攻与防御,只为了做一件事—— 把自己,缝起来。 “噗嗤——” 伴着几声令人胆寒的闷响,两截断开的身躯竟真的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地拽在了一起。 血肉模糊,脏器错位,甚至连脊椎都未必是对准的。 但陈晚站住了。 青年的双脚死死地钉在地面上,虽然摇摇欲坠,虽然每动一下都要承受凌迟般的痛苦。 但他站住了。 那对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眼睛里,此时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了刚才那种对于胜利的疯狂算计,也没有了想要靠小聪明取胜的侥幸。 所有的神通加持都随着这次强行缝合而消散了,灵力也都耗尽在了维持这具残破躯体的生机上。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只剩下手里的刀。 “……” 场外,一片寂静。 原本还在叫嚣着、议论着的修士们,此时像是被这种惨烈至极的画面给震住了魂,一个个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 谁能想到呢? 这只是一场比试啊。 又不是生死仇杀,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至于拼到这种把自己大卸八块还要缝起来的地步吗? “这……这是疯了吗?” 有人颤抖着声音低语。 而场内,林会琦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血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些许波澜。 她看着他有些艰难地调整着握刀的姿势,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半晌。 女子垂下眼,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寒气。 ——不以势压人,不以境欺人。 既然你想用刀说话,那我就给你一个纯粹的结局。 “来。” 林会琦抬起剑,剑尖直指对方,声音清冷而郑重。 “……哈。” 陈晚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着血沫的笑。 虽然很难看,但这他这辈子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没有多余的废话,陈晚握刀向前。 神通无效,灵力耗尽,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拼尽全力的一次冲锋。 手中的黑色长刀被举过头顶—— 林会琦的瞳孔中,那道血色的身影极速放大。 她一步踏前。 “斩。”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没有刀光与剑气,这是一次最纯粹的物理碰撞。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林会琦虎口微微发麻。 这一刀……好沉。 沉得像是背负了什么。 “咔嚓。” 陈晚手里的长刀,终究是没能敌得过流霜剑的锋锐。 在僵持了那一瞬之后,刀身从中间断裂,断掉的刀尖旋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了几丈外的冰面上。 而林会琦的剑,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陈晚的脖颈侧面,只要再往前递送半分,就能轻易割断他的喉咙。 ——胜负已分。 “……” 世界安静了。 陈晚手里握着半截断刀,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 大颗大颗的汗珠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 “痛快。” 林会琦看着他,收回了剑。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天罗宗,陈晚。”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战,是你输了,但你的刀……并未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扑通。” 陈晚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虽然输了。 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疼得想死。 但……真爽啊。 怪不得朔前辈,在战斗的时候,是笑着的。 “……咳。”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重重防护,有些模糊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观战台上。 朔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捏着勺子。 她看着场中倒在血泊里却还在傻笑的家伙,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小子。” 少年也笑了出来,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聂予黎。 “看吧,又多了一个懂我的人。” …… “英杰榜第二轮,次战——” “胜者,青云宗,不念峰,林会琦!” 第488章 秘密 战斗结束后的天地总是出奇的安静。 防护光幕散去。 那位坐在最高处的白衣尊者,仅仅是抬了抬手,数道银白色的灵光便如流星般坠落,精准无比地笼罩住了斗场中央。 “嗡。” 只是一瞬。 断肢重生,伤口愈合。 神奇到近乎是逆转因果的治愈手段,让无数修士看得眼热,却又只能在心底感叹一句大能手段通天。 此刻,如山岳般横亘在海面之上的主舰飞舟,静静地悬停在巨大的黑色石碑前。 英杰榜的留名仪式后,就是下一轮的抽签了……不过,现在都尚未开始。 甲板的最前端,朔离正双手抱臂,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绘着云纹的船舷上。 周围并无人敢靠近。 洛樱与聂予黎回了主舟,说是要准备下一场,林家姐弟据说在船舱里不知道正在鼓捣什么。 就连小七,都和霜华一起去后厨偷东西去了(绝对不是某人示意的)。 至于煤炭……啧,回家了。 不过,这难得的清静,倒也正合她意。 “……” 少年的视线越过了波光粼粼的海面,落在那座漆黑的巨大石碑上。 海风把她的发带吹得向后飞舞,偶尔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带来点微痒的触感。 她眯着眼睛,目光径直向上,越过所有,最后停在了孤零零的最高处。 【墨林离】 这三个字,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银色的字迹即使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呵呵。” 朔离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 “明明都几百年了,怎么这字看起来还是跟刚写上去的一样新?” 她一边在心里毫无敬意地腹诽着自家师尊,一边伸出根手指,隔着虚空在那名字上比划了一下。 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嗯……到时候,我的名字写哪里好呢?” 少年的手指稍微往上挪了半寸,又觉得不够,干脆直接把手指压在了三个银字的上面。 “或者是直接盖上去?” 就在她沉浸在“如何把师尊踩在脚下”的美好畅想中时—— “那……那个。” 一道有些犹豫,又带着点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朔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先把那根还指着“墨林离”三个字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收了回来,顺便极其敷衍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谁啊?” 少年慢悠悠地转过身,眸子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只见在距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天罗宗深色劲装的青年正有些局促地站着。 ——陈晚。 只不过,现在的陈晚,和刚才在斗场上那个拼命的疯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才一身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衫早就换了下去,现在穿着一身干净的宗门服饰,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 “……陈晚?” 朔离挑了挑眉。 “怎么?伤好了?” “啊……是,是!” 青年猛地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有些尴尬地在裤缝边搓了搓,似乎不知道该往哪放。 “多亏了剑尊大人的手段,我现在全好了,连个疤都没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就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低了八度。 刚才还满是血丝的眼睛,现在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 朔离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找我有事?” “没有大事!” 陈晚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背后的刀给甩歪了。 “就是……就是……” 他卡壳了。 青年张着嘴,脸涨得更红了,视线在朔离缠着绷带的左手上飞快地掠过,又有些慌乱地移开,像是怕冒犯到什么。 他明明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从白玉城那天开始,他就想着,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站在这个英杰榜,真的能再次见到这个人…… 他一定要挺起胸膛,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血汗,都骄傲地展示给她看。 告诉她,他做到了。 可现在…… 真当这个人就这样随意地站在海风里,手里没拿武器,也没释放任何威压,只是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时候。 陈晚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朔前辈……”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我输了。” 这一声说得倒是干脆利落。 陈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甲板木纹,声音稍微有些闷。 “虽然拼尽了全力,虽然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甚至连……不太体面的招式都使出来了。” “但我还是输了,输给了林家那位。” 毕竟他之前可是当着很多人的面,答应对方,要站到她面前的。 结果这所谓的“站到面前”,就是一个被人砍成两截,还要靠剑尊救回来的第五名? “然后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落下来。 陈晚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个背靠着栏杆的少年,正歪着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输了就输了呗。” 朔离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林大小姐本来就不好打,输了不是很正常,而且你俩还差两个小境界,有什么问题吗?” 青年微微握紧拳头。 “但是,我听说,您曾经以炼气期……就战胜了筑基大圆满的林前辈,我……” “停停停。” 朔离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看在你这么有意思的份上,我告诉你个秘密。” 陈晚愣了一下。 秘密? 青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看着朔离煞有其事的表情,刚才那种还没完全散去的沮丧和自我怀疑,瞬间就被一种巨大的好奇心给挤到了角落里。 “……您请说。” 朔离看着这小子好奇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还缠着白绷带的左手,最后,停在了漆黑石碑的最顶端。 【墨林离】 “那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看、看到了。” 陈晚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是剑尊大人,是您的师尊。” “没错,就是这只白毛……咳,我是说,就是我师尊。” 朔离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重新歪回了栏杆上。 “那你觉得,他强不强?” “强!当然强!” 陈晚回答得斩钉截铁。 “剑尊大人的剑,那是能斩断天地的存在,是所有剑修……不,是所有修士穷极一生都只能仰望的高山。” “嗯,说得不错。” 朔离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那我告诉你。” 少年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其实在以前啊,我比他强。” “而且是——强得多。” 第489章 本尊 陈晚还有点可笑地保持着刚才那个点头的姿势。 比……比剑尊大人……还强? 甚至强得多? 这是对这位天罗宗弟子世界观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在他的认知里,剑尊是何等人物?是一剑可断山海,一念可平苍穹的神明般的存在。 而朔前辈…… 虽然朔前辈也很强,不要命的打法和匪夷所思的手段确实让人大开眼界,可是…… “所以嘛。” 朔离根本没给他几乎要死机的大脑一点重启的时间。 她直起身子,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陈晚僵硬的肩膀。 “你输给林大小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少年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又不是我,我以前那么强,输了才有问题。” “但你呢?” 朔离挑了挑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你也就是个除了练刀什么都不会,刚刚才摸到元婴门槛的小修士。” “你能跟林家那种拿资源当饭吃,本身就是个绝世天才的林大小姐打到那种地步,还能让她全力以赴……” 少年有些夸张地啧了两声。 “陈晚,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你想当大能转世?” “……” 陈晚愣愣地看着她。 这些话要是换个人说,他大概都会觉得对方是个疯子。 可是,朔离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笑着。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那种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傲…… 不知怎么的,陈晚觉得,她可能没在开玩笑。 哪怕这话听起来再荒谬,再离谱。 但只要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就有了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的魔力。 是啊,那是朔离。 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还少吗? “您……” 陈晚喉咙有些发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原来如此。” “再说了。” 朔离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稍微正经了那么一点点。 “输赢这种事,有什么好纠结的。你刚才那一刀,我看得很清楚。” 少年双手抱臂,重新靠回了栏杆上。 “很漂亮。” 她说。 “什么都不管不顾,就算把自己切成两半也要砍出去的劲头……比我看到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像个真正的战士。” “!!” 漂亮。 像个真正的战士。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评价,比刚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更加直击人心。 他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在深夜里独自练刀的孤独,被人嘲笑不自量力的苦闷…… 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前辈……” 陈晚低下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年,我也要……我也要成为像您这样的……” “哎打住打住。” 朔离最受不了这种突然开始热血煽情的场面,她连忙摆手。 “别给我整这套,你努力是为了你自己,关我什么事。” 少年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既然伤好了就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挡着我看海。”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块大得离谱的石碑上。 “行了,退下吧。” “本尊还要思考怎么把那个名字给抠下来呢。” “是!” 陈晚挺直了背脊,极其郑重地行了个礼。 “晚辈……告退!” 说完,他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甲板。 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啧……” 朔离眯起眼睛,视线有些发散地盯着远处海面上那些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的金色光点。 刚才那小子的眼神…… “真是……” 某人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压都压不住。 “粉丝还挺多。” 不管是以前那个哪怕只是在镜头前露个侧脸就能引起星海狂欢的“联邦之刃”,还是现在这个在修真界到处搞事、名声大概好坏参半的“青云宗朔离”。 好像走到哪里,都少不了这种莫名其妙就凑上来的崇拜者。 “唉……” 少年换了只手撑着下巴。 “真是熟悉啊。” “熟悉什么?” “还能有什么?” 朔离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得意。 “被崇拜的感觉呗。” “你不知道,小粉丝看你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神仙下凡,要是这时候我让他去跳海,估计他都会先问我要哪个姿势——” 话音未落。 “……” “……” “‘本尊?’” “……” “怎么不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更近了些。 朔离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一卡一顿地转过脖子。 入眼便是一片晃眼的白。 墨林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 他微微俯着身,银白色的眸子离她极近,里面倒映着某个眼神乱飘的家伙。 “师尊……” 朔离扯起嘴角。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你的兴致吗?” 墨林离并没有直起身子,反而随着她的动作又逼近了半分。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落在少年被风吹乱的发顶上,轻轻把一根翘起来的呆毛戳回去。 “方才听你说得正起劲……你以前比我强得多?” “嗯——” 朔离那个鼻音拖得很长,像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她微微抬起下巴,视线并未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银眸对视,而是极其高傲地落在了墨林离肩膀处那一缕垂落的白发上。 脑子里的计算核心飞速运转,无数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首先,若是把战场设在现如今的修真界。 墨林离占据主场优势,这家伙本身就是此方天地法则的化身,动动手指头估计都能引起天地共鸣。 而她呢?一个被世界排斥的偷渡客,还得时刻防着被雷劈。 这种情况下,拼尽全力大概也就是个七三开。 当然,是墨林离七,她三。 但若是换个地方,比如像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无垠虚界,或者是纯粹的精神领域? 朔离眯了眯眼。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客观分析一下,她并没有在原世界飞升,自然也没有像墨林离这样在各个世界穿梭的熟练,不过她倒是可以适应… 算他六四开吧。 至于若是能回到她的快乐老家? 呵。 ——零十开。 她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绝对胜利的手势。 “那是当然。” 这波分析让朔离瞬间找回了自信,原本因为心虚而往后缩的身子也重新挺直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嚣张地在墨林离面前晃了晃,差点戳到那张脸上。 “师尊,你别不信。” “也就是我现在虎落平阳,龙游浅滩,这才让你觉得我不行。” “想当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怀念神色。 “想当年在我老家那边,像你这种只会拿把剑的,我一只手就能打三个。” 第490章 强者的代价 “……” “哦。” 就一个哦?? 朔离满脸不耐烦的看着这只好像进入思考模式的白毛,她正要再说些什么—— “确实有可能。” “……哈?” 少年眨巴了两下眼,脑子里用来编瞎话的草稿还没来得及翻页,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同给卡了一下。 “不是,师尊,你都不怀疑一下?” 朔离有些不可思议地收回手,狐疑地打量着对方。 “我说我一只手能打你三个诶?” 她甚至都做好了被这只白毛用那种“关爱智障徒弟”的眼神鄙视,或者被敲着脑壳说一句“梦醒了吗”的准备了。 “为何不信?” “我在虚界游历的那些年,去过很多地方。” 墨林离语气淡淡的介绍。 “所谓虚界,便是连接三千世界的混沌海,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可能。” “我在那里……” 他的目光微微有些涣散。 “见过很多‘朔离’。” “啥玩意?” 朔离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 “很多……我?” “是,也不是。” 墨林离微微摇头。 “她们或许不叫‘朔离’这个名字,或许长相也与你现在略有不同。” “有的生着异色的瞳孔,有的身上流淌着非人的血脉,甚至有的早已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人为设计的傀儡兵器。” 朔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设计?兵器?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在那些世界里,无论规则如何,无论力量是被称作‘灵气’、‘魔力’、‘灵能’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有‘你’存在的地方,‘朔离’,永远都是最强的。” “……” 风好像停了。 连远处斗场上那些热火朝天的喧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比如有一个世界。” 墨林离继续说着。 “那里的天地间并无灵气,充斥着一种狂暴的混乱能量。” “那个世界的‘你’,独自一人站在世界的尽头,手里没有任何兵刃,仅凭肉身便镇压了试图吞噬那个世界的虚空兽潮。” “还有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以魂为引,以器为尊。” “那个世界的‘你’,将自身锻造成了世间唯一的‘神兵’,斩断了束缚众生的枷锁。” “还有……” “哇——” 朔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她现在的脑子里已经全是自己一拳把什么虚空兽捶爆的威风画面了。 “这也太帅了吧!” 某人原本那点“吹牛被抓包”的尴尬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搓了搓手,有点兴奋地往墨林离跟前凑了凑。 “原来我在别的世界混得这么好啊!” “那师尊,你有没有跟她们打过架?谁赢了?” “……” “也许吧。” 墨林离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谁赢了”的问题,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其余世界里看到的她……大多都是什么样的结局。 镇压兽潮的,最后化作了封印的一部分,独自在黑暗中沉睡了万年,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 斩断枷锁的,在完成使命的那一刻便燃尽了神魂,除了残破的身躯,什么都没剩下。 强大,往往伴随着代价。 越是站在顶峰,所背负的就越沉重,所失去的也就越多。 “不过……” 墨林离垂下眼帘。 “幸好。” 他轻声说。 “幸好什么?” 朔离还在畅想未来,冷不丁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幸好,你还未曾走到那个地步,幸好,你还在成长。” “太强了,并不好。” 墨林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站在那个位置上,很高,也很冷。” “当你强到无人能及,当你看到的风景再无人能懂,当你回头……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种滋味……其实并不好。” “……” “哦。” 朔离应了一声,表情看起来有些敷衍。 “师尊,这就是你不懂了。什么高处不胜寒,什么身后空无一人……那都是你想太多。” “强多好啊。” “想打谁就打谁,想抢谁就抢谁,看谁不顺眼直接一巴掌拍过去,也没人敢说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世界,那时她是无解的尖刀。 只要她出鞘,无论是多么坚固的能量盾,多么庞大的战舰群,甚至是那些自诩为神明的智慧种族,都会在她面前崩塌。 只要忽略结局,那种无敌的感觉—— “师尊你也说了,我在别的世界里那么威风。” 朔离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要是我能一直那么强,谁还会管身后有没有人啊?反正前面那些挡路的都死光了,这就够了。” 墨林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只要你觉得好……” 原本想要揉揉她脑袋的手停在了半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收回了手。 “便好。” “当——!!!” 就在这稍显静谧的一刻,一声震颤人心的钟鸣声,毫无预兆地从不远的海面上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层层云雾,穿透了防护结界,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怎么了怎么了?!” 朔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缠着绷带的手也不装了,她一把扒住面前的玉石栏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只见在距离青云宗这艘主舰大约几百丈外的地方,另一艘同样庞大无比的黑色飞舟上,数万道视线汇聚。 一群穿着灰色短打的天罗宗弟子正满脸激动地散开,像是潮水退去般,露出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陈晚。 “铭刻开始了。” “英杰榜,只录英杰,不论成败。”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 “这一刀的资格,他当得起。” 第491章 陈晚铭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那位之前给陈晚塞情报玉简的小师弟,这会正拼命挥舞着两条胳膊,像是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大师兄来了!都别挡着!别挡着大师兄的路!” 小师弟一边喊着,一边用屁股把旁边几个试图凑过来看热闹的散修顶开,动作那叫一个利落。 “师兄慢点……慢点……” 一位叫做阿秀的女弟子红着眼圈,和另一个看起来稍微壮实点的师兄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着陈晚的胳膊。 他们的动作轻柔得过分,哪怕陈晚此时已经完好无损,一点伤都看不见了。 “我没事了,真的。” 陈晚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师妹的手里抽出来,想要自己走两步。 “剑尊大人已经把我治愈好了,我又不是残废……” “还没残废呢?!” 阿秀有些急切地把他的动作压了回去。 “大师兄你能不能省点心,留着力气待会刻字行不行?” 陈晚有些无奈地任由他们架着。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正悬浮在两艘飞舟正中央,从黑色巨碑上投射下来的金色光团。 那就是感应点。 只要将神识注入其中,通过那个光团,就能在高高在上的问道石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也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起点。 “来了来了!快看!” “那陈晚刚刚伤得好重啊,虽然被剑尊大人治愈过了……” “哼,只要有一口气在,神魂不灭就能刻,这种机会哪怕是爬也要爬过去啊!” 周围议论纷纷。 当天罗宗的老宗主带着几个长老颤颤巍巍地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几分。 老宗主看着被弟子们簇拥着走过来的青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重重地拍了拍陈晚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像是要把所有的期许都压上去。 “去吧。”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哑。 “别给咱们天罗宗丢脸。” “是……师尊。” 陈晚点了点头。 他被搀扶到了飞舟的最边缘,面对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光团。 阿秀和师弟慢慢地松开了手。 金色的光团像是有呼吸般在半空中缓缓收缩膨胀,四周溢出的细碎光屑还没等落进海里,就被呼啸着的海风带走。 陈晚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青年慢慢闭上眼,眉心处亮起一点白光,神识慢慢触及那团光。 “嗡——” 一道嗡鸣声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人突然失重,从数万丈的高空直直坠入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海。 周遭那些嘈杂的人声,海浪声,甚至连师弟师妹们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被剥离了个干净。 天地间只剩下了黑色的问道石。 它太大了。 比刚才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上无数倍,横亘在他渺小如蝼蚁的神魂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个笔画都是一道足以斩断山河的意志,刺得陈晚神魂生疼。 他有些茫然地在这片由大能意志构成的星河里漂浮着。 在哪? 我该在哪? 最上面那轮银白色的剑光太亮了,亮得让他不敢直视,甚至只要靠近一点,都有种要被撕裂的错觉。 稍下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名字也都各自占据着地盘,互相排斥推挤。 好像……没有他的位置。 陈晚的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子慌乱。 难道即便拼了命,即便把自己切成两段又缝起来,也还是不够格在这上面,哪怕是最角落的地方挤进去吗? “……” 就在这股自我怀疑快要蔓延开的时候,一道记忆碎片,突兀地划破了这片威压。 【“输给林大小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努力是为了你自己,关我什么事。”】 是啊。 是为了我自己。 不是为了什么宗门荣耀,不是为了给谁看,更不是为了去跟那些几百几千年前的老怪物争什么高低。 只是为了这一刀。 为了告诉这方天地,有个叫陈晚的傻小子,虽然资质平平,虽然只是个小宗门的无名之辈,但他拿起了刀,并且砍出去了。 “轰!” 原本还在犹豫徘徊的神识,在这一刻像是被点燃的干柴,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极为纯粹的赤红光芒。 没什么好怕的。 …… 外界。 这座矗立在海天之间沉默不语的黑色巨碑,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只有那些修为高深的大能才能察觉,但这对于一块承载了万古意志的死物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回应。 紧接着,在中偏上的位置,大概是那片璀璨星河的腰部。 一道赤红色的光痕显现。 它没有旁边那些名字那般圆润流畅,也没有蕴含什么玄奥至极的大道法则。像是有人用一把卷了刃的钝刀,一笔一划,硬生生凿出来的痕迹。 【陈晚】 两个大字,鲜红如血。 “成……成了!” 下方天罗宗的区域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破音,欢呼声瞬间炸开。 周围原本还在评头论足的修士们也安静了一瞬。 不为别的,只为对方愣头青般的莽劲,只为那个名字里透出来的……最纯粹的执着。 陈晚睁开眼。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身形微晃,要不是旁边一直守着的阿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估计能直接栽进海里去。 “大师兄!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师弟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指着那个红彤彤的名字大喊。 “那么高,居然在那么高的地方!比好多大宗门的长老都要高!” 陈晚有些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还有点模糊。 他看着自己歪七扭八,跟周围那些漂亮字体格格不入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唉……” “有点……丑啊。” 阿秀笑着骂他。 “大师兄你能不能别这时候煞风景啊,多好看。” 陈晚没反驳,只是笑。 他把视线稍微往上挪了挪,在赤红名字的更上方,还有着更多的空间。 还差得远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且……是很大的一步。 第492章 会刻在哪? “啧啧,倒是个好苗子。”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 青云宗飞舟上位置仅次于主观战台的贵宾席内,气氛倒是比天罗宗那边要矜持得多。 一位身着暗紫色锦袍的中年女子,正轻点着椅背,目光从泛着红光的名字上收回来。 “虽说是小门小户出身,根基也差了些火候,但这股把自己拼碎了也要往上爬的狠劲,确实少见。” 林家长老微微颔首,言语间虽是夸赞,却也难掩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高高在上。 “若是能再打磨个几年,未必不能成大器。甚至……做个外姓供奉也是使得的。” “二长老说笑了。” 旁边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淡淡开口,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转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此人正是林家现任家主,林震。 也是林会琦与林子轩的生父。 “大多野路子出来的修士,其实都心气颇高……赏识归赏识,真要其归顺,总是不值得的。” 林震的目光并未在陈晚身上停留太久,转而看向一直静立在栏杆旁,白衣胜雪的女修。 “琦儿。” “陈晚虽在问道石的中上游留了名,但也仅此而已了,那种位置,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或许是终点。” 林震抬起手,指了指那座巍峨巨碑—— “你如何看?” 林会琦安静地看着金色光团,眸底一片冰蓝,深不见底。 “父亲。” 她开口,声音平稳。 “问道石只录英杰,不论出身。陈晚能刻在那,便是他的本事。” 林震微微皱眉,似乎对女儿这种略显“长他人志气”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他很快就舒展开来。 “那是自然。” 男子笑了笑。 “不过,琦儿。” 林震手中的两枚玉胆停了下来,被他稳稳地扣在掌心里。 “你觉得,你会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可以说是突兀。 但无论是一旁的长老,还是此时正如同鹌鹑般缩在角落里的林子轩,都瞬间明白了家主话里的分量。 他在问林会琦的心。 林会琦静静地立在玉石栏杆旁,她的视线在黑色巨碑上游移。 从陈晚刚刚留下的赤红名字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越过中游密密麻麻的姓名,越过那些惊才绝艳或泯然众人的天骄。 直到—— 视线停留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那里属于真正的顶层。 而在那片星河稍微靠右一点的地方,有一团冰蓝色光晕。 那个名字本身已化作了一轮残缺的冷月,深深地嵌进了碑体之中,散发着即使隔了几千年依然让人神魂冻结的寒意。 ——寒月。 “那里。” 林震抬起手,隔空虚虚地点了点那轮残月所在的方向。 “是你恩师当年的位置。” “琦儿,你是寒月剑仙唯一的传承者,也是咱们林家几千年来最有希望碰到那个高度的人。” “如今这英杰榜重开,各方豪杰并起。” 林震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会琦那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你也该让世人看看,这些年的沉淀,你到底养出了一把什么样的剑。” “……” 林会琦依旧沉默着。 那里吗? 所有人都说她是寒月转世,甚至连她使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和典籍里记载的那位上古剑仙如出一辙。 所以,她理所应当就要站在那个位置。 把那个曾经的名字给覆盖掉,或者是成为那个影子的延续。 可是…… 刚才在斗场上,陈晚的那一刀。 虽然粗糙,虽然破绽百出,甚至最后连刀都断了。 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砍得那么痛快,那么鲜活。 ——那我呢? 如果我站上去了,如果我真的在那轮残月的旁边留下了痕迹。 那还是“林会琦”吗? “怎么?”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林震微微眯起了眼。 “琦儿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说……” 男人的语气低了几度。 “你觉得那个位置太高,高到让你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这话说得极重。 对于视骄傲如生命的林会琦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严厉的责问。 若是换作平常,她大概早就冷着脸拔剑证道,用实际行动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现在,女子抿紧了嘴唇,一语不发。 太高了吗? 不。 不是太高,而是太……空了。 空得让她觉得,就算站上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贵宾席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连旁边那位原本还想打个圆场的女长老,这会也识趣地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手里的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震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疑惑。 但他毕竟是执掌大家族的家主,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早就练到了家,很快,他便收回了那种压迫的目光。 “罢了。” 林震微微侧过头,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子轩。” “……是!父亲!” 林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都有点发紧。 “你平日里虽然不成器,但也一直跟在琦儿身边。” 林震抬起下巴,再次指了指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说说看,你觉得你姐姐能刻在何处?” 这问题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答低了,那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少不得要挨顿训。 若是答高了…… 万一到时候林会琦没做到,那岂不是又成了他这个做弟弟的没眼色,给姐姐施压? 林子轩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看向林会琦。 对方依旧背对着他,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玉雕。 “……这……” 林子轩支吾了两声。 他想说“当然是最上面”,想说“姐姐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这些话是标准答案,也是家族里所有人最爱听的场面话。 只要说出来,父亲肯定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夸他一句“有点眼力见”。 可是…… 林子轩看着姐姐略微有些僵硬的肩膀,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之前在走廊上的那一幕。 【“朔离此人……确实很特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语气里的羡慕和无奈,是他从未听过的。 林子轩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我觉得……” “只要是姐姐刻上去的,不管在哪,都是最好的。” 第493章 禁言 旁边的二长老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这位向来只能惹祸的二少爷能说出这种……这种既没有野心,又煞风景的话。 “没出息。” 三个字,轻飘飘地砸了下来。 “子轩,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林子轩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接着微微低下头。 男人的声音沉了几度。 “林家不需要只会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的废物。” “你姐姐既然有那个能耐,就要站到最高处去,而作为弟弟的你……” 林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正打算好好敲打一番自己不知进退的儿子。 就在这近乎令人窒息的氛围即将达到顶峰时—— “喂!!!”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大喊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的走廊上传了进来。 这声叫喊裹挟着特别的灵力,穿透力极强,直接无视了贵宾席外层层叠叠的隔音阵法。 “有人在吗?在的话吱一声。” “咚咚咚。” 紧接着就是一阵粗鲁的拍门声,震得门框都有些轻微颤动。 “我找了好几个船舱了,在里面吗?算了,师尊你帮我开……” “……” 屋内的几人全都僵住了。 林震训斥的话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二长老手里端着的茶盏晃了一下,差点把热茶泼到手上。 还没等里面的人做出反应。 “吱呀——” 这扇刻满了防御符文的大门,就这么强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缠着白布的手扒住门框,紧接着,一颗黑色的脑袋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探了进来。 “哎哟,原来都在啊。”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笑嘻眯眯地定格在了仿佛凝固雕像般的几人身上。 “人居然这么多……大家好啊。” 少年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完全没有半点“闯入者”的自觉。 “我还以为没人呢,敲半天门都没个动静。” “朔……朔离?” 林震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原来是小友来了。” 男人把手里的玉胆一收,向前微微侧身,那种对待晚辈既亲切又不失威严的长辈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快请进,快请进。” 林震的目光在朔离身上打了个转,正要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寒暄两句。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朔离没个正形的身影后,在那片并未完全敞开的门缝阴影里。 一片素净的白,缓缓显露出来。 雪色的发顺着肩膀流淌而下,一对没有任何情绪的银眸,正透过半开的房门,静静地注视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 “嘶——” 林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容微僵。 这是…… 这是那位?! 不仅仅是他,旁边的二长老双手一软,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 “剑……剑……” “都怎么了?” 朔离伸手把门彻底推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姿态比在自己家还要随意几分。 “别客气别客气,我就是随便来找人玩玩。”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后面。 “就是这白……咳,我家师尊非要跟着我,当他不存在就行。” “……” “……剑尊大人?!” 林震猛地从椅上弹了起来,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衣襟,大步绕过桌案,腰身在一瞬间弯下去几分。 “不知剑尊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 “快!愣着干什么!” 他扭头对着旁边已经被吓傻了的二长老吩咐一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不快给剑尊看座?” “啊?是!是!” 二长老手有些紧张的将神识探入家族令牌中,既然要给剑尊看座,那自然要用上家族宝库里的排场。 林会琦也转过身来,她垂下眼帘,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 整个舱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作为混乱中心的墨林离却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那片光影交界的地方,不染纤尘,眸中平淡如水。 “……”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的尴尬。 林震保持着邀请的手势,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他求助似地看向朔离,眼神里满是“这怎么办”的惊恐。 但朔离早已窜到了林子轩面前,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哟,刘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朔离挑了挑眉,视线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两圈。 “怎么,吃坏东西了?” “……” 林子轩死死地盯着这人,眼神复杂得简直能写出一本书来。 有被人撞破窘迫场面的羞愤,有对这人居然敢带着墨林离到处乱跑的震惊,还有那么一点点……极其隐秘的庆幸。 “闭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哪能啊。” 朔离一脸无辜地摊开手,甚至还极其顺手地从旁边的小几上摸了个灵果。 “我这不是刚看完热闹,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 “你是不知道刚才外面有多精彩,那个陈晚,就是我的小粉丝,刚刚在那块大石头上刻字的时候,可热闹了。”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好多人都在起哄,还有青云宗那帮小弟子,一个个伸着脖子看,那场面……啧啧啧,比过年还热闹。” “而且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听见好几个人在赌下一场。” 朔离用手肘捅了捅林子轩的肋骨。 “大部分人都押了我,你现在出去加注还来得及,我告诉你,发家致富就在这一回,待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子轩被她这副完全没把在场长辈放在眼里的架势给弄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林震那边瞟了一眼。 只见自己的父亲正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那个请人入座的手势都快要摆成雕塑了,可墨林离依旧像座冰山似的杵在门口。 这…… “你……你能不能……” 林子轩伸手拽了拽朔离的袖子,拼命给她使眼色。 “能不能先管管你那个……我是说,剑尊大人还在那站着呢!” “嗯?” 朔离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扯了一下袖子,这才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两相对视,大眼瞪小眼。 几秒钟后。 “坏了,急着分享赚钱消息来了。” 她一拍脑门,一脸恍然大悟。 “那个……师尊,你可以说话了。” 第494章 亏欠 朔离这副随意的语气,听得周围几人差点当场心脏骤停。 林震的腿都在发抖。 这可是剑尊啊! 这可是那位将魔尊砍的半身不遂,一剑终结神魔大战的墨林离啊! 而最让人觉得世界魔幻的是—— 就在朔离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尊仿佛凝固了万年的冰雕,终于有了动静。 墨林离微微垂下眼帘,薄唇轻启,吐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不必,我不落座。” 这就完了? 林震愣住了,二长老也愣住了。 这位传说中脾气古怪、杀伐果断的剑尊,竟然真的如此……如此听话? “哎呀,我都说了不用管他。” 朔离看着众人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刚才在观战台那边,我本来就是想随便逛逛,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朝气。” “结果,我师尊不知是来了什么兴致,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想找谁聊两句他都要在旁边盯着,把好几个想过来跟我打招呼的师弟师妹都给吓跑了。” “后来我玩腻了,想把这家伙送回去,但怎么甩都甩不掉。” 朔离有些痛心疾首地指了指身后那只面无表情的白毛。 “我就琢磨着,既然甩不掉,还是得让他少说话吧?省得一开口就是那种‘无趣’、‘尚可’的,多破坏气氛。” “所以我就和他约好了,一路上都保持安静。” 说到这,她还特意转过头,冲着墨林离扬了扬下巴。 “师尊,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嗯。” 墨林离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又补了四个字。 “确是如此。” “……” “……” 林震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绷住。 确是如此?! 确是什么? 确是因为不会说话被徒弟嫌弃然后死皮赖脸地跟着?还是确是被勒令闭嘴? “行了,你看,我就说吧。” 朔离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立刻得意洋洋地转过头。 “既然师尊你都承认了,那就老实待在那别动,别吓着人家。” 说完,她再也懒得管身后那尊大佛,一把搂住还在怀疑人生的林二少爷的肩膀。 “来来来,刘少,别愣着啊。” 朔离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咱们借一步说话?我有笔大买卖要跟你谈谈,真的,这次我不坑你,绝对是双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拽着林子轩往外走。 “……” 林子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左边是还没从“剑尊居然是个徒弟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父亲,右边是正盯着朔离的姐姐,身后还站着一个对所有人施加压力的墨林离。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正扒在他身上,满嘴跑火车的要带他去“发家致富”。 “你……你能不能……” 林子轩咬着牙,拼命想要把那条如同铁钳般箍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给扒拉下来。 “能不能有点正形!这里是我家贵宾席!长辈都在呢!” “而且……而且谁要跟你谈买卖,我现在看见你就头疼!” “别这么见外嘛。” 朔离完全不为所动,语气严肃。 “我刚刚研究过了,直接把我全身家压了一半,都说了赚大钱,这次包稳,你跟我一起……” “朔离。”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拉扯。 朔离动作一顿,她和林子轩同时转过头。 林会琦望着她。 “我有东西要还你。” “还东西?” 少年愣了一下,原本还死死箍着林子轩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还我什么?” 林会琦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一抹寒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那是一个盒子。 并非寻常用来装首饰或是丹药的普通木盒,而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千年玄冰,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泽。 “这是……” 林震眼皮子猛地一跳,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林家宝库里用来保存顶阶灵药的封灵玄冰匣,自家女儿什么时候把这宝贝拿出来了? 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物? 就在所有人或惊愕或好奇的注视下,林会琦走到了朔离面前,默默地解开了上面的禁制。 “咔哒。” 玄冰匣的盖子缓缓弹开。 一股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白色的冷雾顺着盒沿流淌而下,在地板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霜。 而在那晶莹剔透的玄冰正中央,静静地躺着…… 三根断指。 虽然因为低温而有些发白,但断口处凝固的血迹依旧刺眼,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森白的骨茬和整齐切断的肌理。 它们被保存得太好了,好得就像是刚刚才从主人手上切下来的一样。 “……” “……” “呃……” 朔离眨巴眨巴眼,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指头,有些新奇地戳了戳盒子里那冒着寒气的冰块。 “我说林大小姐,你有点太客气了吧?” “我都长出来了,这旧零件你还给我留着干嘛?拿回去也没法用啊。” “这是你的身体的一部分。” 女子执拗地举着盒子,并未收回。 “既是为了救我而失,我便不能任由它丢弃在那种地方受蛇虫鼠蚁啃食。” “哪怕……”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对方已经完好的左手上。 “哪怕你已经不需要了,但这依旧是我的亏欠。” “……行吧。” 朔离应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块玄冰上点了点,然后手腕一翻,极其随意地将盒子托在了掌心里。 入手沉甸甸的。 隔着厚厚的冰层,三截断指安静地躺着。 这就是她的手指,或者说……是她曾经的一小部分。 朔离低下头,视线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冰晶,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还挺新奇的。 在先前,这种“报废零件”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每次任务结束,或是实验失败,断掉的手臂、炸碎的骨头等,都会被一群工作人员带走。 运气好的会被贴上编号,送去分析研究,运气不好的直接就扔进了焚化地,统一销毁。 之前除了洛雯……也从没有人会在乎她一身血腥的烂肉。 “啧。” 少年把盒子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接着将其塞进储物戒里。 “林大小姐,真是客气啦。” “明明就是为了抢那个……咳,那个镜子顺手的事,我也没指望你还。”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过既然你都送上门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回头你要是心里还过意不去,直接折现给我就行。”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番话稍微松动了些许。 林震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只要还能谈钱,这事就不算大。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顺便把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给揭过去,却见自家女儿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林会琦依旧站在原地。 她看着朔离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眼底原本有些凝固的迷茫,似乎松动了少许。 “朔离,我还有一事想问。” “啊?” 朔离正在那盘算着这玄冰盒子能卖多少钱,闻言,抬起头。 “问呗问呗,我要带着刘少押注去了。” “……” 林会琦转过身,几步走到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 这间贵宾席的位置选得极好,正对着矗立在海天之间的黑色巨碑,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巨大的“墨林离”三个字高悬于顶,如同一轮不可直视的银月。 而在它的下方,在稍微偏右一点的位置,那团属于“寒月”的冰蓝色光晕,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刚才父亲问我。” 林会琦背对着众人,白色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拔如剑。 “我也想问你。” 她转过头,认真的看着朔离。 “你觉得我能在何处留名?” 第495章 就在那呗 “……” 这个问题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下。 林子轩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姐姐。 刚才父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沉默不语,甚至是有些抗拒。 可现在,她却主动把这个问题递到了朔离手里? 为什么要问她? 问一个眼里只有灵石,没有任何剑道追求,甚至可能连问道石的规则都没完全搞明白的外人? 朔离有些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 “唔,问我?”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也没看见那块石头上有刻度啊,这怎么估计……” 她慢吞吞地走到窗边,和林会琦并排站着。 海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她有些凌乱的发吹乱了,发梢时不时地扫过旁边那人雪白整洁的衣袖。 朔离眯起眼睛,抬起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随意地往那边看去。 英杰榜确实很大,尤其是最上面那几个名字,亮得晃眼。 除了自家白毛师尊的名字之外,最显眼的,应该就是这个蓝色的了吧? 毕竟那个位置挺特殊的,虽然不是在正中间,但孤零零地挂在一边,周围好大一片空白,想不看见都难。 再加上哪怕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的冷气…… “这个嘛……” 朔离并不知道这是林家特意为了激励林会琦而选定的视角。 她只是单纯觉得那个位置够高,够亮,而且跟旁边那个“墨林离”离得有点距离,和她“预定”的位置差的不是那么远。 “就在那呗。” 少年抬起还缠着几圈绷带的左手,懒洋洋地指向了冰蓝色的光晕。 “喏,看见那个冒冷气的名字了吗?” “我觉得你能刻在那上面。” “……”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停了。 贵宾席内,林震手里那两枚玉胆当啷一声掉在了桌案上,玉石在沉闷的撞击声中滚落,最后有些狼狈地卡在了桌腿边。 二长老张着嘴,眼神呆滞地在对方的背影和远处的残月之间来回扫视。 “那、那是……” 她指哪了? “就在那?” 林会琦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觉得我能在哪? ——就在那。 多奇怪啊。 这本该是最沉重的期许,是压在她脊梁骨上几千年的大山。可从朔离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得这么轻飘飘的? 就像是……只要她想,那就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落脚的台阶。 “呵。” 一声极淡的气音,从林会琦的唇齿间溢出。 随着这声笑,一直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霜雪,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消融的迹象。 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好。” 下一瞬,那个原本有些单薄茫然的背影,在一瞬,被某种无形的气势填满了。 “当——!!!” 又是一声震颤人心的钟鸣。 海天之间,巨大的金色光团再次开始剧烈收缩,外界的喧嚣声再次达到了顶峰。 “快看!那是谁!” “青云宗的飞舟,有人下来了。” “这股气息……是林会琦!”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那道从飞舟上凌空踏出的白色身影上。 她脚下步步生莲,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中便会自行凝结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花托举着她。 “嘶……这就是寒月剑仙转世的风采吗?” “太强了,光是看着就觉得冷。” “你们说,她能刻多高?至少也得是前百吧?” “前百?你埋汰谁呢?搞不好能跟当年的寒月剑仙并驾齐驱!” 人群中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林会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琦儿……” 贵宾席的窗口处,林震双手抓着玉石栏杆,远远望着自家孩子。 他刚才在林会琦离开时一句话都没敢说,生怕乱了她的心境。 但现在,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家主,手心里竟然全是冷汗。 “一定要……一定要……” 他在心里祈愿着,却又不敢把那个位置说出口,仿佛只要说了就会变成某种魔咒。 林会琦在金色光团前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 视野中,巨大的黑色石碑遮天蔽日,压迫感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在燃烧,都在咆哮,都在向后来者展示着自己的荣耀。 尤其是……那个位置。 【“拔剑吧。”】 一道并不属于此地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划过。 林会琦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她抬起手,掌心贴上金色光团。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 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直直地朝着最冷的地方撞了过去。 “轰——!!!” 整座问道石碑一震。 一股极其恐怖的寒流以林会琦为中心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方圆数十里。 原本站在前排围观的修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护体灵光疯狂闪烁。 “什么情况?!” “快看上面!那是——” 所有人惊恐地仰起头。 只见在星河的上层,在那轮名为“寒月”的残月旁边,一道新的光痕正在疯狂地撕裂碑体,试图在拥挤而排外的领域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个位置来。 “咔嚓……咔嚓……” 两种剑意在碰撞,在互相吞噬,在争夺地盘。 一种,是属于上古剑仙的孤寒。 另一种,则是属于林会琦的,锐利如新雪般的锋芒。 “她在挑战那个位置?!” “天哪……那是寒月剑仙的留名处啊,她怎么敢?” 林会琦并不理会外界的喧嚣,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一寸寸崩裂的黑暗。 越是靠近那个位置,神识受到的反噬就越恐怖,像是赤身裸体行走在极北的冰原上,每一寸神魂都在被风刀霜剑凌迟。 【“回去吧,你的剑还不配……”】 【“你找到你的道了吗?后来者。”】 那道一直在她识海里徘徊的上古呓语,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林会琦咬着牙,嘴角渗出一抹殷红的血丝,她的身体在颤抖,是神魂透支的征兆。 但神识化作的刻刀,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是家族说了算。 更不是所谓的“转世”谣言说了算。 林会琦猛地睁开眼。 【“就在那呗。”】 是啊,就在那。 她自己的道,就在那。 “滚开。” 两个字,从林会琦的齿缝间挤出。 下一瞬。 一股比之前还要锋利数倍的剑意,从她的神识中爆发而出。 这不是属于“寒月剑典”的招式,也不是林家祖传的秘法,而是属于她林会琦她自己的—— “嗤啦!!!” 一道强光在黑色的碑面上炸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到光芒散去,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平复。 “成……成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颤抖着声音望向上空。 只见在那高得让人绝望的位置上,在那轮代表着“寒月”的残月正上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三个崭新的字迹。 【林会琦】 没有谦卑地缩在下面,也没有试图去覆盖那个名字,她就像是一柄新出鞘的长剑,笔直锐利、又不讲道理地插在了那里。 即便是在两位传说的夹缝中,依然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 安静。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片海域。 “林家,林家出了个真龙啊!” “这得是有多强的心性才能在那两位中间站住脚啊……” 而在沸腾的欢呼声中,林会琦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刚才那一番神魂交锋对她的消耗极大。 女子微微侧过头。 视线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了数百丈的距离,极其精准地落向了青云宗主舰飞舟的贵宾窗口。 那里,有人正趴在窗台上。 因为被窗帘挡住,看不大清表情,但有只被绷带牢牢绑着的手正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晃了晃。 第496章 押宝 第二日,清晨。 林子轩觉得自己一定是前几世造了什么孽,才会遇上朔离这种人。 昨天的大比与铭刻结束后,他好不容易应付了一堆前来打探消息的长老,身心俱疲地想要小小打个坐。 结果刚躺下没两个时辰,门外就传来了极有节奏感的脚步声。 哪怕是在梦里,这种熟悉的声音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吱呀。” 林子轩有些暴躁地拉开了舱门。 “我就知道你会来。” 青年咬着牙。 “能不能让人消停——” 话还没说完,一张放大的脸就怼到了他鼻子底下。 “哎哟,刘少!你也起这么早?真是勤奋啊!” 朔离显然精神头好得过分。 “勤奋?朔离,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刚睡就被强行开机的起床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才什么时辰?外面连打更的傀儡都没换岗!” 他抬手指着走廊外还蒙着一层青灰色雾气的海面。 “我昨晚被那些长老拉着问话问到丑时……丑时三刻才结束,我才刚闭上眼!” “结果你就来敲门?”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 “我不像你那么闲,我从半年前就一直在忙!能不能有点同情心?能不能别像个阴魂不散的……” “鬼”字还没来得及从舌尖滚落,林子轩所有的话音骤然消失。 那双本来因为愤怒而眯起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直地越过了朔离的肩膀,看向了她的身后。 在那,有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正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般立着。 墨林离今天并未束冠。 如雪般的长发极其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了个半开的结,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却半点不显凌乱。 而这位传说中不染凡尘的剑尊大人,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把白玉梳子。 另一只手的指尖穿过少年那头怎么也理不顺的黑发,正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把打结的地方梳开。 “……?” 林子轩的大脑出现了长达几息的空白。 “哎呀,别在意这种细节嘛。” 朔离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稍微有点大,扯到了头发,身后于是传来一声轻微的“别动”。 “刘少,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少年把一张看起来像是从路边摊随便扯来的草纸往林子轩怀里一拍。 “我知道你昨天应付长辈辛苦,所以你看,这不是有好消息立刻就来找你了吗?” 她挑了挑眉,一副“咱俩谁跟谁”的熟稔模样。 “这可是真正的大买卖,过了这村没这店的那种。” 林子轩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皱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圆圈,旁边还标着一堆让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这什么玩意?你又要卖什么破烂?” “嘘——小声点。” 朔离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左右看了看这条空荡荡的走廊,搞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你知道这次英杰榜大比的外围庄家是谁吗?” “……谁?” 林子轩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万宝城的那位,还有聚宝楼的陆楼主。” 朔离的手指晃了晃。 “这可是两个真正的大财主联手坐庄,甚至听说背后还有两位渡劫期的老怪物看着场子,可是铁板钉钉的‘包稳’。” “那又怎样?” 林子轩有些烦躁地把怀里的草纸推回去。 “我对赌灵石没兴趣,你自己玩去,别来烦我。” 他是世家子弟,虽然平日里的花销不小,但对于这种赌博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啧,刘少这就没意思了。” 朔离不仅没接,反而更进一步,直接把那张纸贴到了林子轩的面前,强迫他看。 “这可不是一般的赌灵石。” 少年指了指纸上的数字,随着灵力注入,这些黑色的字迹开始不断变化。 “看见没?这会赔率一直在变。” “马上就要开始第三轮抽签了,现在的赔率是最后的疯狂,只要押对了,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 林子轩只觉得脑仁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告诫自己不要跟这个混蛋计较,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 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名字。 什么“王铁柱胜李狗蛋”、“张三三招内落败”……乱七八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这一堆破烂名字,你到底要押什么?!” “想拉我下水也要有个靠谱点的目标吧?别告诉我你想让我去押那种必定会输的冷门,我是有钱,但我不是傻子!” “哎——这就对了嘛,问到点子上了。” 朔离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在其身后的墨林离似乎已经完成了梳理的工作,他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白色发带,手指灵活地翻飞几下,就为少年束好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好了。” 朔离也不客气,稍微晃了晃脑袋,感觉挺结实,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刘少,你看看现在这局势。” 少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下一轮大比,除了已经被淘汰的,剩下的还有谁?”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 “我,五千哥,还有洛师妹。” “这种局面下,别人都在押什么?都在押谁能赢,谁能拿第一,谁能在几招内把对手打趴下……” “这种赔率早就被那群精明的给算死了,就算是赢了能赚几个钱?也就是喝口汤的事。” 林子轩听着她这番歪理邪说,虽然很想反驳,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自觉地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里,语气多了点狐疑。 “不押输赢,还能押什么?” 第497章 轮空 “刘少,你知不知道,在这个盘口里,有个赔率最高、最没人注意的选项?” “……” 林子轩被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弄得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什……是什么?” 难道是什么惊天冷门?还是说有什么黑幕? 朔离看着他那副快要上钩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留影石。 灵力注入。 一道虚幻的光幕投射在两人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赔率数据。 “你看这一栏。” 朔离伸出手指,精准无比地戳向了光幕最底端的选项。 那里写着两个字—— 【轮空】 “哈?” 林子轩眨巴了两下眼。 “轮空?!你要赌这个?” “这种大比抽签本来就是随机的,谁能知道谁轮空?” 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的人。 “你让我花几百上品灵石去赌运气?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你就错了。” 朔离脸上的表情更加笃定。 “一般的抽签那是看脸,但这回不一样。” 她点开选项的详细页面,上面罗列着仅剩的几位选手的轮空赔率。 聂予黎是一赔二,大概是因为他是青云宗的大师兄,大家觉得他运气应该还行。 朔离是一赔五,毕竟她之前的种种表现太邪门,谁也拿不准。 而排在最后,赔率高得吓人,足足达到了一赔五十的…… 赫然是——【洛樱】。 “看见没?” 朔离指着那个高得离谱的数字。 “洛师妹的赔率最高,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只是个凑数的辅助,或者是运气好才混进来的,根本没人觉得这种天大的好运会砸在她头上。” “都觉得要轮空也该是聂师兄那种气运加身的人才对。” “这……洛……洛师妹虽然也不错……” “刘少,你忘了吗?!” 朔离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身后的墨林离,像是在确认这位大佬没有意见。 见白发尊者只是静静地立在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才放心地凑到林子轩耳边。 “洛师妹那是谁啊?那可是——天命之女。” “你想想。” 朔离语速飞快地开始举例。 “从入门到现在,洛师妹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坎吗?没有吧?” “哪怕是那种必死的局,最后是不是都能逢凶化吉?甚至还能捡点机缘?” “上次在青灵秘境也是,那么多人死得死伤得伤,就她毫发无损,还突破了境界。” 林子轩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能用天道的法则牟利! “所以说啊。” 朔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得仿佛真理。 “这种身上带着大气运的人,在这一轮抽签里,如果不抽到她轮空,那天道还有什么脸面混?”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契票,直接怼到林子轩眼前。 “看见没?我自己都已经押了五百上品灵石在洛师妹轮空上了。” “这可是我大半的身家性命啊,连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咳,是我好兄弟的份上,这种一夜暴富,一赔五十的机会,我能告诉你?” 朔离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 “怎么样?够不够义气?” 林子轩满脸狐疑。 “照你这么说……那为什么第一轮的轮空抽到的是聂师兄?” “刘少,你这就外行了不是?” 朔离啧了一声。 “所谓的运气,那也是讲究守恒定律的,就像潮水,有涨就有落。” “聂师兄第一轮轮空,那是他把前半辈子的好运气都给透支了,这叫盛极必衰。” “但洛师妹不一样啊!” 她越说越起劲。 “她第一轮没轮空,那就是在‘蓄力’!是在‘憋大招’!这些攒下来的运气,不得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来?” “现在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这可是晋级决赛的关键局!这时候不爆什么时候爆?” 这番歪理邪说被她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要是换个逻辑正常的人来,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偏偏听众是林子轩。 这位林家二少爷在朔离面前,脑子时常会短路。 ——他总是莫名的相信她。 “……蓄力?” 林子轩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毕竟洛师妹确实是天命之女,每次陷入险境,最后总能得到机缘。 而且…… 林子轩的目光忍不住又往“一赔五十”的数字上飘了过去。 这可是五十倍啊,要是押个一百上品灵石,回头就能变成五千! 那他之前被这混蛋坑走的那些钱岂不是都能赚回来了,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怎么样?搞不搞?” 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一丝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她直接把还没收回去的契票塞进林子轩手里。 “机会只有一次,等会抽签一开始,这盘口可就封了。到时候你就是哭着喊着求我,那我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啊。” “……” 林子轩拿着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咬了咬牙,视线在朔离那张笑嘻嘻的脸和身后安静如鸡的墨林离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林子轩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一大袋灵石,看都没看,就直接丢给了对方。 “这里是五百上品灵石,我也押洛樱轮空!” “好耶。” 朔离动作熟练地将灵石收好,通过特制的通讯玉简直接下了注。 “林老板大气,林老板发财!” 就在这笔“惊天豪赌”刚刚成交的瞬间。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鸣。 一道宏大的声音,经过灵力扩音,响彻了整个海域。 “次战已定,三强诞生。” “请——青云宗不念峰聂予黎、青云宗倾云峰朔离、青云宗倾云峰洛樱,即刻前往斗场中央!” “接下来,将进行半决赛的抽签仪式!” “行了,刘少,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伸手在林子轩还僵硬着的肩膀上重重捏了两下。 “等着数钱就行。” “回头分红到了,我请你去百味斋吃最好的席面,连吃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说完,她根本不给林子轩反悔或者追问的机会,脚底抹油般一转身体。 “那我就先去前线帮咱们盯着这一波泼天的富贵了!回见!” 话音未落,黑色的身影就已经像是泥鳅一样钻出,只留下屋内某个脸上表情正在从“我是不是被骗了”到“应该能赢吧”之间疯狂摇摆的林家二少爷。 “呼——” 一出门,外面的海风就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朔离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甜味。 她脚步轻快地踩在铺着红绒毯的走廊上,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云端。 这一波要是赢了,一千乘五十……那是多少?五万上品灵石! 再加上她自己这波拉人的分红…… 朔离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有了这笔钱,以后还努力什么? 直接把清溪谷扩建……不对,直接把清溪谷在的那个山头包了! “哒、哒、哒。” 轻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而,走了大约十几步,朔离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僵硬了两秒钟,然后猛地转过头。 墨林离依旧静静地立在那。 “……” “……” 四目相对。 朔离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你怎么还在这”。 而墨林离也眨了眨眼。 他看着朔离,还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怎么不走了? “我说……师尊。” 少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这是要跟我去哪?”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片光亮得刺眼的出口。 “前面可是斗场了,那是选手待命区。你好像是裁决,有自己的地方吧。” “嗯。” 如雪般的身影站在原地,淡淡地应了一声。 朔离松了口气。 还好,这白毛虽然平时看着挺古怪,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听懂人话。 到底是剑尊,是要面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 少年一边念叨着,一边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那师尊慢走,徒儿我就先行一步,不打扰你老人家去主持大局了。” 说完,她没有半点犹豫,脚底板像是装了弹簧,几个起落就窜出去了好几米远。 朔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五十倍赔率啊…… 洛师妹可千万要给力点。 要是真让她蒙对了,那这五万上品灵石…… 她可以先去万宝城买那个早就看好的极品材料,再去拍卖行扫荡一圈,甚至还可以考虑给小竹升级一下核心。 剩下的钱就吃利息,以后就算是在宗门里躺平摆烂,那也是修真界首富级别的混子。 美梦做得正酣。 直到—— 拐角处。 这是离开青云宗飞舟的最后一个转角。 只要过了这个弯,前面就是人声鼎沸的观战区,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以及最中心的浮空斗场。 “……” 朔离回过头。 只见就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道刚才本该“慢走”去主持大局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墨林离依旧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被甩掉,又不会显得太近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 “不是……” 少年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来,整个人转过身,面对着这位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大佛。 “师尊,你怎么……怎么还跟着我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前面是斗场,你老人家该去上面的裁决席喝茶看戏。” 听到她的话,墨林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对方脚边用来区分区域的地砖。 “还未到。” “……啥?” 朔离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堪称绝色的脸。 他淡淡的补充。 “尚未抵达浮空斗场,此处,仍是通道。” “……” 合着这意思是—— 只要还在路上,哪怕离终点只剩下一寸,那都不算“前面是斗场”? 所以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当这个背后灵? “师尊。” 朔离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老实告诉我。” 少年往前凑了两步,视线在墨林离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圈。 “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是身上长了什么吸引你的东西?还是说我最近犯了什么事,需要你这种级别的大能二十四小时贴身看管?” “这几天,不管我去哪你都要跟着,我去吃饭你在旁边剥果子,我去睡觉你在旁边看书。” “你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对,或者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直接说行不行?” “没有。” 又是两个字,干脆利落。 “那你这是——” “想看你。” 三个字,就像是三滴从屋檐上落下的冰水。 墨林离说这话时的表情,和他平时评价一把剑“尚可”,或者评价天气“不错”时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并非如今这般跟在你身后。” 白发尊者微微垂下眼帘。 “我的神识,一直都在。” “自你在倾云峰那日与我说话,只要你在我能感知的范围内,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哪怕是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都会留出一部分神念,看着你。” 看着她是如何为了几块灵石跟管事斗智斗勇。 看着她是如何在深夜里抱着那把刀绞尽脑汁。 看着她吃饭时喜欢先把不好吃的挑出来,看着她睡觉时总是要把被子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这无关任务,无关天道。 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着。 就像是在漫长又枯燥的无尽岁月里,终于发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于是便怎么也移不开眼了。 “……” “师尊,你这爱好是不是有点太独特了?” 朔离无语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想看戏,这多的是比我好看的,打得比我热闹的。” “盯着我一个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的闲人看是能悟道吗?我又不是剑谱,或者是……” 话说到一半,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以一种打量的眼光上下端详了会对方。 ——墨林离眨了眨眼。 过了半晌,朔离胸有成竹的一笑。 “师尊,你这个毛病我简直太熟悉了!” 第498章 习惯 “我以前有个……呃,有个哥哥。” 朔离顿了顿。 在她的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个身影。 穿着总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黑色制服,头发打理的十分标准。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那人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或者是某个如果不仔细找绝对发现不了的角落阴影里。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封闭的实验基地里,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各种身体指标监测。 S-01——也就是她的便宜哥哥。 因为性格实在是太烂,再加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会被解剖的气场,导致除了她这个必须要跟他绑定的搭档之外,连路过的小机器人都不愿意在他身边多待。 他就那么一个人待着。 不说话,不社交,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训练,或者是盯着她看。 吃饭的时候盯着,看书的时候盯着,就连她睡觉的时候,只要一睁眼,保准能看见一双与她相似的黑色眸子。 “他那时候跟你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少年伸出手指,在墨林离眼前比划了一个圆圈。 “社交圈子极其狭窄,除了杀……啊不是,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平时也没人敢跟你说话,也没人跟你玩。” “时间久了,这人就容易憋出病来。” 朔离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师尊,这叫‘社交匮乏引发生的代偿性聚焦’。” “通俗点说——就是你太闲了,也没朋友,只能盯着我不放来找点存在感。” 风从走廊尽头的那个豁口灌进来,吹得墨林离颊边的发丝微微有些乱。 社交匮乏……么? “你的‘哥哥’。” 对方开口。 “后来如何了?” 朔离随口回复。 “后来正常接触人后,他就好了呗,大多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差别。” “现在呢?” 墨林离问。 现在? 还能怎么样。 那个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会在她看完小说乱丢垃圾时一声不吭跟在后面捡,会在战场上为她清理刀鞘的家伙。 大概还在冷冰冰的基地里吧。 记忆最后的画面其实挺搞笑的。 不是什么悲壮的生离死别,也没有满天炮火。 那天再寻常不过。 基地食堂罕见地供应了据说是某种高档自然食材做的古董羹,她一边跟哥哥吹嘘自己又要拿多少奖金,一边毫无形象地狂吃。 然后,晚上—— “谁知道呢。” 朔离耸了耸肩。 “大概是升官发财了吧……哎呀,这个不重要。” “师尊,你听徒儿一句劝,趁着这次英杰榜大比人多热闹,你多出去走动走动。” 她举起手,随意指了指外面喧闹的人群方向。 “你看那边,呃,那个眉慈目善的姐姐,看起来就不错啊。” “万花谷的张长老。” 墨林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前些年,她刚因培育灵植不当炸了半座山,在丹道上的造诣尚可,但灵气运用过于粗糙。” “与她相谈,于我无益,反倒可能因见识短浅而生出些许烦闷。” “……” 朔离嘴角抽了抽。 “那……这个呢?” 她不死心,又指向另一边的飞舟。 那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后背着把门板宽重剑的老者,正跟旁人豪迈地拼酒,看起来就很对剑修的胃口。 “天剑宗的宗主,这总行了吧?人家剑道造诣肯定不低,你俩切磋切磋?” 墨林离这次连看都没看。 “天剑宗这几代的剑意走偏了。” 他淡淡地评价。 “过于追求力量的堆砌,却忘了剑本身的锋锐。此人身上的剑气驳杂不纯,像是强行揉进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 “要是切磋,他连我的剑压都未必能站着接下。” “……” 朔离彻底放弃,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当我没说。” 少年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师尊你还是继续盯着我吧,反正我脸皮厚,被多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墨林离看着她有些气馁却又并未真正生气的背影,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你的哥哥。”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即将走出这条漫长通道的时候,男人开口。 “嗯?” 少年脚下的步子依旧轻快。 “怎么了?师尊你对他感兴趣?” “他叫什么?” “朔远。” “跟我一个姓,名字也挺像的,毕竟我们是一个计划里的嘛,算是一家人……虽然他总说他是哥哥,但我从来不喊。” 朔离一边走,一边伸手拨开面前被海风吹乱的额发。 “那家伙是个强迫症,每天都要把所有事情按计划排好,精确到秒的那种。” “而且特别啰嗦,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吃几口饭……啧,想想就头疼。” 虽然嘴上说着“头疼”、“啰嗦”,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半点真正的不耐烦。 相反。 这种带着点随意调侃的语调,透着股让人无法插足的熟稔。 墨林离静静地听着。 朔远。 她的……家人? “但他不在了。” 白发尊者忽然加快了些许脚步,从原本的跟随,变成了并肩而行。 “既如此。”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身边的人。 “你要习惯。” “啊?”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脚步稍微绊了一下。 “习惯什么?” “习惯……” 墨林离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扶了她一把,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握在她手臂上的手。 “习惯此界的生活,习惯这里的一切,习惯我。” “我会看着你,我会照顾你,我也会陪着你。” 他想成为她的家人。 这样,朔离或许就不会再去回忆那些早已不存在、令她怅惘的事了吧。 第499章 不要赌博 浮空斗场外围。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喧嚣的海洋。 “快看,那是朔离!” “还有聂予黎,那是洛樱!” “这就是本次英杰榜的三强吗?除了陈晚那个黑马,果然还是青云宗的天下啊。” “这配置……啧啧,一个剑尊亲传,一个掌门首徒,还有一个是……” “那个粉衣服的女修是什么来头?运气也太好了吧,居然一路混到了前三?” “这你就不知道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三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登上了擂台。 聂予黎依旧是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对着四周拱手行礼。 洛樱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攥着衣袖,眼神四处乱飘。 而朔离…… “哟,大家都起这么早啊。” 朔离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没闲着,时不时地换个姿势摆造型,生怕别人看不见她是“带伤上阵”。 “这人……” 玄一真人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将灵力灌注于声音之中。 “肃静——!” 一声威严的低喝,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英杰榜第二轮,次战已结。” “现存三人,即将进行三战抽签。” 玄一真人大手一挥,三个被灵力包裹着的金色光球缓缓升空,悬浮在三人头顶正上方。 这三个光球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连神识都无法穿透那层金色的外壳。 “这三个灵球之中,藏有‘壹’、‘贰’两支短签,以及一支……” 他顿了顿,声音扬高了几分。 “以及一支代表轮空的‘空’签。” “抽得空签者,无需对战,直接晋级决赛,争夺魁首!” “其余二人,即刻对决,胜者——晋级!” 金色的阳光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浮空斗场的中央。 四周海上那几万名修士的目光,此时此刻比这正午的日头还要灼热几分,像是要把那层金色的灵力外壳给硬生生看穿。 “呼……” 洛樱站在擂台左侧,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别紧张。” 聂予黎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微微侧过头,对着洛樱安抚性地笑了笑。 “只是抽签而已,无论结果如何,尽力便是。” “嗯……嗯!” 洛樱点了点头,虽然嘴上应着,但肩膀还是绷得紧紧的,显然那句宽慰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而在他们两人中间—— 朔离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法式。 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白毛银毛保佑……一定要中啊,我的五万……哦不,是洛师妹的好运。” “时辰已到。” “抽签——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在三人头顶的金色光球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缓缓降下,分别停在了三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朔师弟,洛师妹。” 聂予黎看着面前流转着金光圆球,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们先请吧。” “啊?我、我吗?” 洛樱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搞快点搞快点”的朔离。 “那……那我就先……”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有些颤抖的手。 “波。” 一声轻响。 洛樱的手穿过了灵力光膜,抓住了一枚温热的玉简。 她没敢第一时间睁眼看,只是把那枚玉简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紧接着是聂予黎。 男人动作干脆利落,修长的手指探入光球,极其随意地取出了属于他的那一枚。 最后—— “终于轮到我了。” 朔离搓了搓手,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看透一切”的自信笑容。 按照她的剧本,那一枚代表着轮空的签,这会肯定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洛樱手里了。 而她和聂予黎手里拿的,应该就是接下来的对战签。 虽然这么快就跟五千哥打一架有点麻烦,但这跟即将到手的那几万上品灵石比起来,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了钱,挨顿打又怎么了? “来吧宝贝!” 少年伸手一抓,直接将那枚玉简给薅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人完成抽签,玄一真人手中的拂尘一甩。 一道柔和的灵光洒下,原本被金光包裹的玉简瞬间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原本的字迹。 “请亮签!” “呼……” 洛樱缓缓睁开眼,有些忐忑地摊开掌心。 只见那枚温润的白玉简上,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黑色大字—— 【壹】 “……” 旁边的朔离正准备欢呼庆祝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凝固了。 壹? 这剧本不对啊! 天命之女怎么可能不轮空? 也许……也许五千哥也不是空呢?说不定这轮压根没空签,大家都得打? 朔离心里侥幸的小火苗还在顽强地扑腾,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聂予黎。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十分配合地摊开了手掌。 ——【贰】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朔离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只霜华在同时尖叫。 壹和贰? 那意味着……聂予黎要打洛樱? 那剩下的那个空签…… 朔离低下头,视线极其缓慢地看向了自己正紧紧攥着的玉简。 【空】 “……” “……” “噗——” 贵宾席的窗口处。 林子轩手里的茶盏,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样,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那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 五百上品灵石……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好几十年的小金库,就这样没了??? “朔……离…!!” 而在斗场中央。 “抽签结束。” 玄一真人传遍了整个海域。 “本轮抽得空签,直接晋级者为——青云宗,朔离!” “哗——!!!” 场外的观众席瞬间炸了锅。 “居然是朔离轮空?这也太邪门了吧?她上一轮打的那么轻松,这一轮又直接轮空?” “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吗?” “什么傻福!人家那叫运筹帷幄!你看她那表情,一脸淡定,肯定是早就料到了!” “就是就是,朔师兄太神了!” 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讨论,朔离依旧保持着低头看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劈焦了的雕塑。 “朔师弟?” 聂予黎看着那个自从亮签后就一直保持着石化状态的少年,有些担忧地走近两步,轻声唤道。 “你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没能和他对战而感到失望? 聂予黎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看向朔离的眼神越发担忧。 “朔师弟,这次大比,我们迟早会——” “完了……全完了……” 朔离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那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与绝望。 “五万上品灵石……我的山头……我的小竹五号……” “……?” 聂予黎茫然的眨了眨眼。 轮空晋级,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欣喜的好事吗? 少年好像这时才注意到他,她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极其沉重地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 “五千哥,千万不要赌博啊!” 第500章 凑合 “赌……博?” 聂予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写着【贰】的玉简,又看了看朔离难看至极的脸。 刚想开口问一句这跟赌博有什么关系,一道传送光束便从天而降。 “嗡——” 下一秒,那位还在碎碎念着“倾家荡产”的少年便连人带绷带一起,从擂台上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大师兄一人站在风里,手里还维持着想要搀扶对方的姿势,指尖尴尬地抓了一把空气。 “好。” 玄一真人满眼欣慰地看着场中剩下的一男一女。 这是他们青云宗最出色的苗子,一个沉稳厚重如山,一个虽然稚嫩却韧性十足。 无论谁输谁赢,这最后的魁首之争,都注定是属于青云宗的内战。 “朔离轮空,暂列首位。” 老者手中的拂尘猛地向下一挥,激起千层气浪。 “三战,聂予黎对阵洛樱——” ……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青云宗飞舟,观战台最前排。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被扔出来的沙袋一样,毫无形象地摔在了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旁。 “哎哟……” 朔离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她拍掉屁股上的灰,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就从侧后方幽幽地飘了过来。 “朔——离——!!!” 少年浑身一僵。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仅仅用了零点零一秒,就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求生欲的决定。 ——装死。 朔离眼白一翻,刚才还利索的动作瞬间变得瘫软如泥,整个人顺势往旁边的椅上一滑,捂着胸口就开始大喘气。 “哎呀,不行了。” 她虚弱地把缠着绷带的左手举起来,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晃动。 “刚才抽签消耗太大,运气透支,我现在感觉神魂都要散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把这坨烂泥硬生生给提了起来。 林子轩的脸此刻黑得像是锅底,整个人都在哆嗦。 “五百上品灵石。” 他咬牙切齿。 “那是整整五百!你知道那是多少吗?是一堆能把这椅子埋起来的灵石山!” “你说啊!你说话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天命之女……什么运气守恒……什么憋大招……” 青年越说越激动,晃得对方脑袋跟拨浪鼓似的乱摆。 “结果呢?啊?!结果你自己‘空’字拿得挺稳啊!” “咳咳,刘少,冷静,冷静……” 朔离试图用右手去掰开对方的手指。 “这不是意外吗?” 她眼神心虚地乱飘,就是不敢跟那一对冒火的眼睛对视。 “我也没想到天道这么不给面子,可能是洛师妹的运气还没攒够?” “没攒够?!” 林子轩声音拔高了八个度。 “那你呢?你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就砸你头上了?” “还有我的灵石,那可是我攒了好几十年的私房钱!是为了将来……将来……” “找道侣是吧?我帮你找个!” 某人梗着脖子叫嚣着。 “你怎么帮我找,你这家伙认识几个正常人!” “什么叫不正常,你会不会说话。” 朔离努力把脖子往后缩了缩,试图给自己的呼吸道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她用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投来八卦的视线,干脆也不装死了,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像条滑腻的泥鳅一样从对方手里把衣领解救出来。 “那你要怎么样,反正我没钱,要不我把我赔给你,我俩凑合?” “……” “凑……凑……?” 林子轩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原本黑如锅底的脸在一瞬间精彩纷呈。 先是呆滞,紧接着那股子黑气散去,一层极其可疑的红晕从脖颈根部一路烧到了耳尖。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那几百句骂人的词像是被这句话给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这混……谁跟你凑合,不知羞耻!” “而且,谁跟你说道侣的事情了,只要我挥挥手,想要结亲的修士能从这排到青云宗!” “我是心疼我的灵石,那是我的心血,我攒了很久的……” 朔离看着他这副“难过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仅存的良知终于颤动了一下。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点。 谁能想到洛樱的主角光环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了?这剧情走向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呃,我开玩笑的,活跃下气氛嘛。”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还热乎着的玉简,在他眼前晃了晃。 “要不,这个给你?” “这玩意能直接进决赛,应该也能值点灵石?” 林子轩盯着那枚写着【空】的玉简,呼吸一窒。 “你当我傻?这是绑定的!给我有个屁用?!” “那……” 朔离有点尴尬。 “那我也没办法让庄家退钱啊,这些老狐狸吃进嘴里的肉从来都不吐骨头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脸真诚地反手拍了拍林子轩抓着她衣领的手背。 “要不这样,咱们往好处想。” “你看,虽然钱没了,但你收获了一个教训啊,这叫花钱买智慧!” “五百上品灵石就能让你认清赌博的危害,让你以后再也不会被这种蝇头小利迷惑,从此走上勤劳致富的正道。” “……”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刚想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蛋给扔出去。 “当——!!!”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 “三战——聂予黎对洛樱,正式开始!” 这一声钟响像是某种开关,瞬间打断了看台上的拉扯。 林子轩整个人像是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有些颓然地倒回了旁边的椅子里。 “算了。” 他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跟你这种人置气,我还不如直接去跳海,反正灵石也没了……” 朔离看着他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自己因为输灵石的痛苦不知为何少了很多,她满脸理解。 比起这边的鸡飞狗跳,那边擂台上的气氛明显要和谐得多,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温馨。 阳光下。 聂予黎那柄总是背在身后的剑并未出鞘,他单手负后,只用一只手做出了请招的姿势。 “洛师妹。” “你的神通主生机,擅久战,但在瞬间爆发与身法闪避上略有不足。” “今日一战,你不必留手,我不会动用‘虚渊斩’。” “只比剑招与灵力运用。” 第501章 聂予黎vs洛樱(一) “不,不必了……” 洛樱轻咬下唇,她深吸一口气。 “聂师兄,请尽全力。” 聂予黎闻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顿。 洛师妹,这是……想要最后的那个名额吗? ——可他也不想放手。 “……” “好。” 他撤回了仅仅只是虚虚按在剑柄上的右手,转而用整只手掌,郑重其事地握住了霄影剑的剑柄。 “青云宗,不念峰,聂予黎。” “青云宗,倾云峰,洛樱。” 洛樱也学着聂予黎的样子,伸手握向身后的剑柄。 只是在她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并未看向自己的脚尖,而是极快地掠过了远处的某个方向。 “请赐教。” 玄一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三战,开战!” 围绕在浮空斗场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融合。 四周的空气变得湿润起来,海风的咸腥味逐渐被一股清新微甜的草木香气所取代。 “哗啦啦——” 流水声。 紧接着,一簇簇翠绿的竹子从地砖缝隙里钻了出来,眨眼间便拔地而起,在这个孤悬海外的浮空岛上撑起了一片令人眼熟的绿荫。 一块块规整的灵田像是补丁一样铺散开来,里面种着朱果还挂着露珠。 而在擂台的最中央,一座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竹楼显现出来。 尤其是竹楼前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竹躺椅,上面甚至还扔着半卷没看完的书卷,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瓜子盘。 ——青云宗,清溪谷。 若那人在此,洛樱会提着她准备好的食盒,在清晨到来此处,与那人交谈,时不时的,常常对方得意洋洋开发出的朱果新品种。 若那人在此,聂予黎会带着白玉城的佳酿,在正午来到此处,听那人吹嘘,说完之后,常常勾肩搭背着一起去擂台切磋。 这是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欢笑的地方。 “……” “……” 朔离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凭空出现的“家”。 “不、不是……” 少年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扒着栏杆往前探。 “那是我家?!这英杰榜连这玩意都能变出来?侵犯隐私权了啊!” 朔离眼尖地看到了竹椅上扔着的那本《盘点:修真界哪个宗门的油水最多》,顿时觉得一阵眼前发黑。 她的一世英名! 而在擂台上,聂予黎看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原本紧绷着的唇角忽然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下。 朔离的清溪谷。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有他参与的身影。 最近新的朱果林是他帮忙规划的,引水灌溉的渠是他帮忙接上的。 “看来……” 聂予黎回过头,看向对面的少女。 “这地界,倒是让人有些难以下手了。” 男人抬手,指尖抚过身边一株翠绿的竹子。 “洛师妹,不如我们换个打法?尽量别伤了这里的景致。” “不必,我相信师兄的剑,总是有分寸的。” 洛樱微微摇头,粉色的剑光出鞘。 “这是朔师兄的地方,所以我自然也会比任何人都更小心地守护这里。” 少女抬起下巴,第一次在气势上没有被这位未来的掌门人压下去。 “聂师兄,得罪了。” “起。” 随着洛樱一声轻喝,她手中粉色的长剑极其轻柔地点向了脚下的地面。 粉色的灵力涟漪瞬间荡开,却并未带起半分杀伐之气,反而像是春日里唤醒万物的第一缕暖风。 “哗——” 清溪谷内,原本就郁郁葱葱的灵田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生命力。 数百株朱果树在同一时间舒展枝叶,根系在地底蔓延,相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锁住了这方天地的土石。 藤蔓像是有了灵智般从篱笆上窜起,它们迅速缠绕上了那座小竹楼,以及竹楼前的桌椅板凳,将这些朔离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层层包裹,护得严严实实。 “……” 聂予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什么,原本只出鞘了半寸的霄影剑并未急着完全拔出。 “你是想先护住这里,再与我一战么?” 他看着对面那个被花瓣簇拥着的少女,声音温润。 “想法不错,但若你将大半灵力都用于防护……” 话音落下的瞬间,甚至没人看清聂予黎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得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一道足以斩断山河的青色剑光便已经横跨了半个擂台。 但这剑光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斩断”的气势,反而像是一阵无孔不入的风,精准地穿过了疯长的藤蔓缝隙,直指洛樱本人。 仅仅是最基础的“青云剑诀”,在聂予黎手里,却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这是对剑妙到毫巅的掌控力。 “起!” 洛樱脚下步伐变换,粉色的身影在竹林间穿梭。 她并未选择硬接这一剑。 “啪!啪!啪!” 随着她手指掐诀,数株巨大的花从她身前破土而出,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试图吞噬那道无处不在的剑气。 然而剑气太快,也太滑。 青色的流光在即将被吞噬的瞬间竟然自行分化,化作数十道细小的刃,绕开食人花的正面,从侧翼继续向洛樱逼近。 “我去,那不是我养来玩的三品食人花吗?!” 场外,朔离趴在观战台的栏杆上,看得心惊肉跳。 “哎哟聂师兄你轻点削,叶子很贵的,是炼制金创药的主材啊!” “洛师妹你也别拿它当盾牌使啊,它还是个孩子!” “闭嘴吧你!” 旁边的林子轩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在朔离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这是幻象,幻象懂不懂?打坏了你那破山头也不会掉块皮!” “这能一样吗?” 朔离捂着脑袋,义正言辞地反驳。 “这是精神损失,看着我家东西被打坏,我的心在滴血你知不知道?” “那我五百上品灵石——” “刘少,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呃……加油啊,食人花!” 第502章 聂予黎vs洛樱(二)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朵有着血盆大口的三品食人花终究是没能抗住剑气的绞杀。 几片硕大肥厚的紫色花瓣还没来得及合拢,就被绕到其身后的青色流光削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我的花——!” 观战台上,朔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静听起来比擂台上挨揍的洛樱还要惨上三分。 少年痛心疾首地捶着栏杆,活像是被割了肉的老地主。 “……” 林子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黑着脸伸出手,一把抓住朔离的后领,像是拔萝卜一样把人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差不多行了,你要是再鬼叫,我就把你顺着这栏杆扔下去!” 青年咬着牙。 “你看看别人的关注点都在哪?哪怕是看看霄影剑的走势呢?!哪怕是看洛师妹那是怎么用木系灵力化解剑气的呢?!” “刘少,这就是你不懂了。” 朔离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 “剑术这种东西看一眼就会了,没什么稀奇的。” “但这花不一样啊,这可是凝聚了我的心血,而且你不觉得洛师妹现在这架势……” 林子轩一愣,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回了擂台。 只见那方原本宁静祥和的“清溪谷”,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随着洛樱手中粉色长剑的每一次挥动,都有无数粗壮如蟒蛇般的藤蔓从地底疯狂涌出。 它们不再只是温顺地缠绕着篱笆,而是变得狂暴且极具攻击性,带着尖锐倒刺的荆棘像是绿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朝着那个站在中央的青衫人影拍去。 而聂予黎就像是一块立在怒涛中的礁石。 他没有怎么大幅度地移动脚步,手腕轻轻转动,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便会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极其精准的半圆。 “刷——” 又是一大片藤蔓被齐根斩断,绿色的汁液四溅。 那些被斩断的藤蔓在落地的一瞬间就生根发芽,长出了更多更密集的枝条,前赴后继地要把那个闯入者给淹没。 “生生不息啊。” 观战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青云宗长老抚着胡须,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叹。 “木系灵力虽不擅攻伐,但在这种消耗战中却是最让人头疼的。洛樱对灵力的掌控……倒是比之前精进了不少。” “是啊。” 旁边另一位长老也点了点头,表情欣慰,毕竟,洛樱之前就时常去她的峰上请教,却也没想到已经成长到了如此的地界。 “你看她召唤的花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隐形成了一座困阵。” “聂予黎虽然剑法高超,但若是被这么一直拖下去,在浮空斗场,灵力迟早会被耗空。” 听着周围大佬们的点评,林子轩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 “洛师妹……确实变强了很多。” 他低声喃喃。 如果是以前的洛樱,面对聂予黎这种级别的对手,恐怕早就手忙脚乱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有条不紊地布防反击?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直被动防守的洛樱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片被削平了的竹林残骸中,粉色的裙摆被剑风吹得猎猎作响。 “聂师兄。” 少女的声音清脆,穿透了那漫天的藤蔓和剑气。 “得罪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长剑极其突兀地插向了自己的脚下。 “轰——” 一股磅礴的粉色灵力顺着剑身,像是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了地下。 “起——万花……春深!” 随着这一声轻喝,整个浮空斗场猛地一颤。 原本只是作为背景板的灵田里,那片被朔离用来种地的黑土忽然开始翻涌,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 “我去?这招没见过啊!” 朔离猛地站直了身子。 “她不会是要把我那房子给献祭了吧?” 下一秒。 无数朵巨大到有些诡异的花苞从地底钻了出来。 每一朵花苞上都流动着繁复的金色纹路,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最上好的粉色水晶雕琢而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绿意盎然的清溪谷就变成了一片粉色的花海。 “啪嗒。” 第一朵花苞绽放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成百上千朵巨大的晶花同时盛开,无数花粉弥漫在空气中,让整个空间都变得如梦似幻。 聂予黎站在花海中央,原本平静的眉头微锁。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些花朵的绽放,周围空气中的灵力正在被疯狂掠夺。 不仅如此……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充盈的灵力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 神通的进阶使用——法则。 虽然还很稚嫩,但这确实是一个只有化神期修士才能触摸到的“法则”雏形。 洛樱的神通,本质居然是……掠夺? 青云宗上下,乃至整个修真界,人人皆道洛樱心性纯良,修的是最温和不过的枯木逢春道,掌的是最仁慈不过的生机之力。 若非这流逝的灵力如此真切刺骨,恐怕连他都会被对方的外表给骗过去。 甚至,他能感觉到这股掠夺之力是全方位的。 不仅仅是灵力,就连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甚至是这一方小天地内原本维持平衡的空间之力,都被这片花海强行拽取,统统化作洛樱剑下几朵即将盛开的主花养料。 怪不得。 聂予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一场对战林会琦与陈晚时,即便局势再危急,即便朔离为了护她已经浑身浴血,她都未曾施展过这一招。 原来是因为这招数根本分不清敌我,一旦展开,便是无差别的饕餮盛宴。 她是怕伤了朔离。 “不错。” 聂予黎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并没有因为陷入劣势而慌乱,相反,反而燃起了几分战意。 一直压抑着的锋芒,终于在这一刻,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温润的皮囊下渗透出来。 “既如此……” 男人手腕一翻,霄影剑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长吟。 “得罪了。” 第503章 聂予黎vs洛樱(完) 【青云剑诀,第七式——平沧海】 这一剑甚至看起来有些慢,慢到连外围修为最低的散修都能看清剑尖划过空气时留下的轨迹。 但就是这看似缓慢的一剑。 在这个瞬间,成百上千朵巨大的晶莹花苞,那张牙舞爪的绿色藤蔓,乃至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掠夺法则—— 寸寸崩解。 “咔擦……咔擦……” 水晶破碎的声音细密如雨。 洛樱脸色一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领域,正在那柄青色长剑下土崩瓦解。 聂予黎的灵力太厚重了。 厚重到即便她的法则是“掠夺”,面对这一汪深不见底的大海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元婴大圆满吗?” 她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若是再给她几年,哪怕只是再给她几个月…… “轰——!” 最后一层花墙被剑气撕碎。 青色的剑尖并没有真的刺下去,而是极其精准地停在了洛樱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所有的力量在最后一刻收放自如,温顺得像是一缕拂面的清风。 像是山岳悬于头顶,分明未曾落下,但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却已经顺着毛孔往里钻,渗进了骨头缝里。 “洛师妹。” “剑已至此,胜负已分。” 再打下去,不仅这满院子的景象保不住,这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剑,也不一定还能收得这般自如。 “……” 洛樱紧攥着粉色长剑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认输吗? 只要点点头,这令人窒息的剑意就会散去。 这没什么丢人的,对面可是聂予黎,是青云宗的大师兄,是未来的掌门,输给他简直天经地义。 可是……朔师兄。 朔师兄已经晋级了。 那个位置,那个能和朔师兄并肩站在最后决赛擂台上的位置,就在眼前。 那个,她想要追赶的人…… 【点灵术——三千芳华】 洛樱手腕翻转,粉色的剑光骤然收束,凝结成一股只有拇指粗细的凝练光束。 与此同时,她周身已破碎的花瓣残骸,竟然像是时光倒流一般重新聚拢,原本用来防守的藤蔓也瞬间枯萎。 将所有的生机,在一瞬,全都献祭给了她手中的剑。 “还没有结束!” 粉色的光束如同一枚穿云而过的箭,在极近的距离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开了聂予黎手中的青锋。 “铛!” 金铁交击之声。 聂予黎只觉得手腕一震,虎口处传来一阵酥麻。 这股力量虽不至于伤到他,却带着一股要把面前阻碍通通撞碎的狠劲。 剑身被这一击撞得稍微偏离了三寸,擦着洛樱飞扬起来的发。 而在那一个错身的瞬间,洛樱没有后退,她竟然借着那一撞之力,欺身而上。 少女此时咬着牙的脸骤然放大。 她不管不顾地用肩膀撞向聂予黎还未回撤的手臂,右手的长剑直取聂予黎握剑的手腕。 这完全就是某人擅长的,以伤换伤且无赖的贴身打法。 “……” 聂予黎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慌乱,脚下的步伐闲庭信步般错开半步。 仅仅是半步,这看似必中的贴身一击就这么落在了空处。 聂予黎的手腕翻转,长剑并没有去格挡洛樱的攻击,而是极其巧妙地在半空中一转,抵住对手的剑身。 “嗡——” 一股劲力传来。 “啪。” 一声轻响。 像是长辈打落了晚辈手中还没拿稳的筷子。 粉色的剑光被这股力道一带,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被带偏,斜斜地斩向了旁边一棵无辜的紫竹。 “咔嚓。” 手臂粗的竹子应声而断。 “你的剑太急了。” 男人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 “若是我想,刚才那一瞬,我有三种方法可以击碎你的手骨。” “洛师妹,放下吧。” “再打下去,若是我动了神通……哪怕我能控制住‘虚渊斩’,其锐利的本质也会触及些许因果。” “你已尽力,为了简单的胜负,损了气运,不值得。” 这确实是为了她好。 哪怕是场外的观众都能看得出来,这完全就是单方面的指教,是大师兄在变着法子保护小师妹。 可洛樱并未停下。 被架住长剑的瞬间,她不仅没有撤力,反而将全身的灵力再次压了上去,眸子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值得!” “轰——” 粉色的灵力再次炸开。 这一次,她甚至调动了青帝长生引的生机,强行催动周围断裂的紫竹生根发芽,化作无数道绿色的尖刺,从四面八方向聂予黎刺去。 聂予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身形一转,那些来势汹汹的绿色尖刺还没能碰到他的衣角,就被剑气自带的力场纷纷震碎成齑粉。 “洛师妹。” 聂予黎一边从容地化解着看起来眼花缭乱却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实质威胁的攻击,一边耐心地寻找着可以制服对方的机会。 “这里是朔师弟的地方,你也不想……” “聂师兄。” 一道有些发颤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在又一次剑光碰撞的间隙,在两张脸庞只有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 洛樱忽然抬起头。 “你之所以这么想让我快点下去。” 她手中长剑死死抵着,手臂因为巨大的反震力在剧烈颤抖,虎口处甚至已经渗出了点点血珠。 但她没有退。 “是不是因为……” 少女深吸一口气。 “你也想独自一人,站在那个位置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聂予黎原本准备继续格挡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 下一瞬,“霄影”上青光大盛。 “铛——”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的巨响在竹林间炸开。 磅礴的灵力波动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 洛樱像是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 她的剑已脱手,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最后有些狼狈地砸在十几丈外的灵田边。 而在原地,漫天飞舞的竹叶和木屑缓缓落下。 聂予黎依旧站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里,让人安心的从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微微搅乱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剑,然后缓缓抬起头。 沉默 海风吹过清溪谷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几息,聂予黎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 他开口了。 “我想。” “不仅是这一场。” 聂予黎抬眼,注意到洛樱已被刚刚的灵力爆发震晕过去后,缓缓收剑入鞘。 “以后的每一场,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能并肩而立的地方。” “我都想站在那里。” “这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念头,洛师妹,就像你跟我聊过的一样……” “我以为,你该明白的。” --- “三战——胜者,聂予黎!” “至此,本次英杰榜大比决赛名单已定。” “青云宗,朔离!对阵——青云宗,聂予黎!” 第504章 东窗事发 距离决战,还有用于休息的一天。 青云宗的飞舟上。 “咔嚓。” 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朔离正毫无形象地挂在聂予黎身上,她左手还缠着装样子用的绷带,右手抓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这个好甜!不愧是特供的……” 少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旁人的肩膀上。 这种有些别扭的姿势,若是换了旁人,早就维持不住平衡了。 但聂予黎走得很稳,甚至为了让她挂得更舒服些,还极细微调整了一下右肩高度。 “对了。” 朔离咽下最后一口果肉,随手把果核往空中一抛,极其潇洒地用一道灵力将它消灭。 “咱们这方向,好像离洛师妹房间挺近?” 她原本只是闲逛的脚步忽然有了目标。 “走走走,昨天洛师妹输了肯定心情不好,咱们去找她玩会?” 说着,朔离就要拽着聂予黎往那个方向拐。 “……应该不行。” 聂予黎脚下步子一顿,停下了。 “嗯?” 朔离拽了两下没拽动,有些纳闷地回过头。 “怎么了?” 聂予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避开了那个方向。 “洛师妹……现在应当还未醒。” “嗯?” 朔离张了张嘴,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这么严重啊?” 少年用手肘戳了他几下。 “我说五千哥,你这也太不懂事了吧?” “人家可是洛师妹,你未来的……咳,还是咱们宗门的宝贝疙瘩。” “你倒好,下手那叫一个狠,一点都不带留情的。”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满脸都写着“你能不能争点气”的痛心疾首。 “把人都给打得第二天起不来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 聂予黎被她这番话说得表情一僵。 他稍稍抿唇,耳根处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淡的红。 “不是……” 他试图解释。 “我并未……那是比试。” 聂予黎的声音里带了点窘迫。 “擂台之上,若是留手,那是对洛师妹的不尊重,她求的是全力一战,我若敷衍,才是真的伤了她。” “行行行,聂大师兄,聂大剑仙。” 朔离轻车熟路的又掏出一颗灵果,一脸“我彻底服了你”的表情。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脑子里装的,除了剑就是那些比城墙砖还厚的规矩道理。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到时候后悔的又不是我。” 朔离原本还想再损他两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甲板前面一块平日里空荡荡的地方,这会黑压压围了好大一圈人。 嘈杂的人声跟煮开了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尖锐的呵斥。 “哎,五千哥你快看,那边好像有好戏!” 朔离耳朵动了动,刚才还在嘴边的吐槽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么多人围着,不是有人打架就是有人摆摊卖假药,走走走,咱们去瞅瞅。”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扣住聂予黎的手腕,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拽着人就往人堆里钻。 聂予黎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只能无奈地跟上。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二人像两条泥鳅一样,凭借着朔离不要脸的挤劲,硬生生地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士中间开辟出一条道来。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啊各位道友!” 朔离一边喊着,一边还不忘吃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排,还没等她看清场子中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就先钻进了耳朵里。 “哪来的野孩子和野猫?是哪位同门这么不负责任!” “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青云宗主舰的后厨重地,那是给谁吃的你们知道吗?那是待会庆功宴上要用的!” 只见在被围出来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挥舞着手里的账本。 而被他指着的—— 是一大一小两个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身影。 那个小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的,头顶还有两根倔强的呆毛正迎风招展。 她身上穿着的长袍皱皱巴巴的,小姑娘正满脸心虚。 而在她脚边,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把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了一个毛球,尾巴死死地缠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朔离嚼吧嚼吧的动作顿住了。 这不是被她派去从后厨“进货”的小七和霜华吗?! 可恶,马上英杰榜大比就要结束了,怎么这个时候被抓了…… “咳、咳咳……” 少年猛地捂住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接着极其迅速地转过身。 “走走走,五千哥,快走!” “我觉得这边风水不好,咱们还是去看看海吧,或者回去睡觉也行,别看了别看了,散了散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朔离罪恶的脚刚抬起来准备开溜的时候—— 人群正中央,一直低着头挨训的小姑娘似乎心有所感。 那双原本充满心虚的冰蓝色大眼睛,在扫过人群缝隙的瞬间,被突然点亮。 “朔离!!!”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凄厉婉转,那叫一个情感充沛。 霜华噌的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完全无视了还在挥舞账本的管事,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这边冲。 “呜呜呜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这人有多凶,他还想打我!” “我不就是按你说的多拿了两串吗——” 管事高举着的账本僵在了半空,周围几百双看热闹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按她说的? ——多拿两串? “……” “胡闹!” 朔离眉头紧锁,痛心疾首地指着正拽着她袖子不撒手的银发小姑娘,语气大义凛然。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能随便乱认人呢?!” 她把手臂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小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我都不认识你,怎么就成指使你的了?你看我这一身正气的样子,像是那种会为了几口吃的去……去那个什么的人吗?” “你……!” 霜华眼睛瞪得溜圆。 “朔离你个骗子,大骗子!” 她松开手,改在原地跳脚,两只手比划着。 “明明就是你说后厨有什么特供的灵果,还说那个烧鸡特别好吃,让我去给你顺两只回来的!” “你还说要是被发现了就报聂予黎的名字,说是大师兄要加餐——” 第505章 带走家属 几百双眼睛,刷的一下,整整齐齐地平移到了朔离的身侧。 聂予黎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刚刚褪去的薄红像是被添了一把柴,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他僵硬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朔离向前迈出一步,主动“承担责任”。 “污蔑!这纯粹是污蔑!” “我跟聂师兄那是何等正直的人物?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我都已经进了英杰榜的决赛,何必——” 她刚要展示自己独属于英杰榜选手的玉牌。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声从脚底下软绵绵地钻了出来。 朔离低头一看。 小七的两只前爪死死抱着她的靴子,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小腿上蹭来蹭去。 猫瞳里蓄满了水光,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讨好声。 哪怕它什么话都没说,那股子“主人救命,主人我是你最忠诚的手下啊”的意思已经溢出屏幕了。 “这……这猫看起来跟她很熟啊。” “废话,看那蹭腿的姿势,没个三五年的朝夕相处能练出来?” “所以,这俩真是她带来的?”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堂堂剑尊亲传,居然好这一口……” “让孩子和猫去偷吃的?这也太……” 窃窃私语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你看!小七都认你了!” 霜华双手叉腰,气势更胜一筹。 “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那是……” 朔离张了张嘴,正想再编个什么“认错人了”或者“这猫跟我有缘”的鬼话。 “且慢!” 一头雾水的管事终于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看死活不撒手的小七,又看了看霜华,最后视线狐疑地落在了朔离身上。 这位……就是那位传说中不按套路出牌的剑尊亲传? 就在他上前一步准备问个究竟的时候,目光忽然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定在了朔离的右手上。 那里,因为刚才忙着狡辩和指点江山,对方手里一直拿着的灵果,还没来得及收起。 这是一颗通体呈现出淡紫色、表皮上还有着天然云纹的灵果。 即使被啃得只剩下一半,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独特清香。 管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是……凝、凝神果?!” 朔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赃物”。 “咳,这就是个普通……” “错不了!” 管事连忙翻开账本,眉头皱起。 “这可是只有青云宗灵植园深处才有产出的百年凝神果,整个飞舟上一共就只有十八颗,每一颗上面都有专门的灵纹标记!” “刚才点数的时候我就发现少了三颗,原来是在你这?” 人赃俱获,避无可避。 面对此情此景,朔离当机立断—— 她不经意的后退一步,将聂予黎护至身前。 上吧,五千哥! 这是一个极其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 在青云宗这艘承载着整个修真界目光的巨大飞舟上,在距离英杰榜的决战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的关键节点。 被誉为正道之光、下任掌门不二之选的聂予黎,此刻正卷入了“灵果失窃的风波”。 而作为另一位,同样代表青云宗新一代脸面的罪魁祸首,正像只鸵鸟一样装死。 “……聂师兄?” 管事咽了口唾沫。 这可是凝神果啊! 虽然对于他们这些天骄来说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是为了这次庆功宴特意准备的门面。 结果呢? 被偷了。 而且偷东西的还是…… “抱歉。” 一道温润的嗓音,打断了管事脑子里那场关于“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装瞎放人”的天人交战。 聂予黎垂下眼帘。 他微微侧过身,并未将被朔离抓皱的衣角扯回,反而极自然地往后伸出一只手,把那人挡的更严实些。 “此事……是我的过错。” 男人顶着四周无数道视线,以及窃窃私语中明显跑偏的猜测,脸色虽然还有些泛红,但声音稳得出奇。 “那几颗凝神果,以及其余损失。” 聂予黎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算在我账上吧。” “稍后我会让人按市价的三倍送到账房,另外再额外补上十块中品灵石,作为给后厨各位师弟师妹惊扰的……压惊费。” 管事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也愣住了。 不是,这就……认了? 连句解释都没有,连句“那是师弟不懂事”或者“可能是误会”的场面话都不说,就这么……把锅背下来了? “那、那倒也不必三倍……” 管事慌忙把账本合上,原本要为公共财产讨回公道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既然是聂师兄开口,那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眼神有些飘忽地往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身影看了一眼。 “咳,既然师兄愿意赔偿,那此事就…就算是个误会。” “毕竟为了准备明日的大战,补充些体力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还很是贴心地帮这对“共犯”找了个台阶下。 “多谢。” 聂予黎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这两个?” 管事指了指地上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小姑娘和猫。 霜华本来还叉着腰,等着看朔离这落井下石的无赖被惩处,结果发现这剧本怎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说好的“大义灭亲”呢?说好的“严厉批评”呢? 这怎么转眼间就要掏钱平事了? “这两个……” 男子叹了口气。 “也是……家属。” “一起带走。” 第506章 碰杯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 飞舟顶层,一处人迹罕至的观景台,海风将几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呼——”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群八卦的修士,朔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了聂予黎,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往旁边的栏杆上一靠,还没忘记把自己手里“价值连城”的凝神果往嘴里塞。 “吓死我了……” 少年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青云宗现在怎么管得这么严?以前随便摘个果子也没见谁拿账本追着我跑啊。” “看来这庆功宴确实是下了血本,连个水果都要登记在册。” 聂予黎站在她身侧,忍不住摇了摇头。 “朔师弟。” 青年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凝神果。” “哪怕是在灵植园,也是三百年才结一次,不是普通的李子。” “我知道啊。” 朔离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顺手把果核丢进海里。 “所以我才让她去拿嘛,寻常东西我也看不上眼。” 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正一脸不服气的小剑灵。 “谁知道这灯泡这么废物,拿就拿吧,还非得多拿,多拿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抓获。” “你!” 霜华被她这通倒打一耙气得脸都鼓成了包子。 她指着朔离,刚想搬出墨林离的名头来镇压这个无赖。 “好了。” 聂予黎适时地开口,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第二次内战。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两个油纸包,将其分别递给霜华和小七。 “别吵了。” “这是之前在百味斋买的灵兽肉干和桂花糖藕。” “本来是想……” 聂予黎顿了顿,视线极其快速地从朔离脸上掠过。 “本来是想给你们当零嘴的,既然饿了,就先拿去吃吧。” 霜华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小姑娘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就跑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 小七也喵呜了一声,叼着肉干蹿上了飞舟的桅杆,找个风水宝地慢慢享用。 等到两个小的都安静下来,聂予黎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朔离身上。 男人稍微往前半步,轻轻俯身,与那对黑眸相对。 “朔师弟。” 他的声音沉了沉。 “你知道错了吗?” 朔离一听这开头,心里就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要开始“聂式说教”了? 什么“君子慎独”、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 “这个呀……”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睛,极其迅速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 “五千哥,错了错了,我真错了。” “我不该嘴馋,不该偷拿公家财产,不该带坏小朋友,更不该让你破费。” “那什么,你要不骂我两句?或者打我两下出出气?” 说着,她还特意把缠着绷带的手伸了过去,一脸可怜。 “……” 怎么可能打得下去。 他甚至连重话都说不出口。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大道理通通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 “别动。”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捏住对方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用帕子擦拭着她掌心残留的果汁。 “我并未生气。” 聂予黎垂眸。 “只是……你若想吃,直接同我说便是。” “无论是凝神果,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 他抬起眼。 “朔师弟,少去做些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事,我不想听见别人说你半句不好。” “你是我的挚友,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我都会替你寻来。” “噗。” 朔离闻言,一下笑了出来,接着,她用已经干净的手的手肘戳了戳对方。 “五千哥,你人怎么这么好啊?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做?” “那是当然。” 对方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欠奉。 聂予黎将那方被果汁浸染了少许淡紫色的帕子仔细叠好,方方正正地收入储物袋里。 “只要是在道义允许的范围内,只要不伤及无辜……”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真的什么都做?” “那……要是我想让你去把刚才那个管事套个麻袋,拖到没人的角落里揍一顿呢?” 朔离说着,一边还极其形象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扎紧口袋”然后用力“挥拳”的动作。 “你看啊,那家伙刚才那么凶,嗓门那么大,还想没收我的赃物,这不就是欠揍吗?” “五千哥,作为我最好的挚友,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替我出这口恶气?” “……” 聂予黎闻言,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滞。 他并没有立刻把这种听起来就离经叛道的提议当成玩笑驳回,反而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一样,眉头蹙了起来。 “私斗……违反门规第三十六条。” 他低声喃喃。 “套麻袋不行。” “那种手段不够光明磊落,若是被发现了,还会连累你的名声。” “不过……” 聂予黎话锋一转,右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若你真的对他心存芥蒂,觉得气不过。” “待到大比结束,我可以用个人名义向他发起公正的擂台邀约。” “我会把修为压制到与他同境,只用剑招……虽然有些以大欺小之嫌,但若是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让他向你道歉……” 男人抿了抿唇,似乎觉得这个方案还是不够完美,但却是他能在“原则”和“朔离”之间找到的最大公约数。 “这样可以吗?” “……?” 朔离张着嘴,刚想说出口的调侃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是。 她就随口一说,这人还真开始制定作战计划了? 连压制修为、公正对决这种细节都想好了? “噗——” 少年终于没忍住,整个人笑得趴在了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千哥……哎哟不行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她一边笑,一边用缠着绷带的手去拍聂予黎的手臂。 “你是认真的吗?我就随口开个玩笑,谁要跟那个管事计较啊,还打擂台……” 聂予黎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原来,只是玩笑么。” 但也只是顿了顿,他便轻轻叹了口气。 “朔师弟。” “罢了,你笑便是。” 朔离笑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她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那,既然这个算玩笑。” 少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上挑。 “那我换个难点的?” “要是——我想让你去跟墨林离打一架呢?” 朔离举起手,指了指头顶。 “就那位,我的便宜师尊。” “你看他不也是整天板着个脸,还老是管这管那的,一直跟着我,比管事还烦人。” “怎么样?五千哥,这个要求,你敢接吗?” 这次,聂予黎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陷入思考。 反而是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这人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手有些尴尬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视线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我……之前,因为你去剑冢闭关时,有些事情发生。” “我一时意气用事,确实……领略过剑尊的剑势。” 他说得很含蓄。 关于硬闯倾云殿、对着当世最强拔剑、最后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狼狈过往,被这简简单单的“领略”二字给一笔带过。 “……” 朔离原本挂在嘴边的调侃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咳……行吧行吧,打不过就算了,我也没想让你去送死。” 少年摆了摆手,视线落在了远处的晚霞上。 “那换个简单的总行了吧?” 她转过头。 “既然打不过墨林离,那打我总行了吧?” “明天的决赛。” 朔离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特意晃了晃绑着绷带的左手。 “五千哥,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 “要不……你待会投个降?把第一让给我?” “我想当魁首想得都快魔怔了,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当日行一善?” “……” “不行。” 两个字。 轻飘飘地被海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进了耳朵里。 琥珀色的眸子在此刻微弯,像是盛着一汪刚刚融化的蜜糖。 聂予黎笑得极其浅淡,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不甚明显。 “朔师弟。” 他微微侧过头,并没有避开朔离那双写满了“我很可怜快让让我”的眼睛。 不仅没有避开,他甚至还主动往前近了半步,把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距离缩短。 “我记得有人同我说过,在英杰榜大比开始之前——” 【“所以,要跟我认真打一场,懂?”】 【“好。”】 “……” 朔离眨了眨眼,原本装出来的委屈表情在这一刻稍微凝固了一下。 “我答应过你的,朔离。” 聂予黎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我会全力以赴。” “无论你是伤着,还是废了,哪怕明天你只有一只手能动。” “我的剑,都不会偏半寸。”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无情,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这却是聂予黎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尊重。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平时看着没个形、满嘴跑火车、为了几块灵石能折腰的家伙……骨子里到底是多么骄傲。 让她赢很容易。 只要他在台上假装灵力不支,或者故意卖个破绽,这顶桂冠就能轻轻松松地落在她头上。 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那个敢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把说要将剑尊名字“踩在脚下”的人,真的会想要一个施舍来的第一吗? “所以……我不会让你。” “这一次,哪怕是你求我,也没用。” 空气安静了几息。 头顶桅杆上小七啃肉干发出的咔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还有海浪拍打在飞舟侧壁上的哗哗声响。 “……” 朔离看了对方好几秒,然后,那双原本有些发愣的眼睛眨了眨。 “啪!”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聂予黎的肩膀上。 “五千哥,可以啊。” 朔离也笑了出来。 她一边拍,一边把大拇指竖到了对方面前,那架势,恨不得直接戳到聂予黎脸上。 “还是你懂我!” “要是你真敢让,我就算是绑着只手,也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什么魁首,什么第一。 那些确实很诱人,最后的奖励也确实很香。 但如果过程只是像过家家一样别人让出来的,那她也不痛快。 朔离要的,是在万众瞩目之下,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踹翻,然后堂堂正正地把那个位置抢过来。 “行,不让就不让!” 朔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那明天咱们就好好打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也别太嚣张,小心到时候哭鼻子。” “……朔师弟,我不会哭。” 聂予黎有些无奈地任由她拍打,只是在对方动作太大快要滑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 朔离被摆正,然后,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右手在空中一晃。 “当啷。” 两只通体碧绿的小酒杯出现在了她的指尖。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酒杯上甚至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酒液,但这丝毫不影响某人此时高涨的兴致。 “来来来,五千哥。”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明天都要拼命了,今晚咱们就先别整什么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摸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酒壶,拔开塞子。 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间在海风里飘散开来。 “哗啦啦——” 酒液倾倒,有些歪歪扭扭地注满了两个杯子。 朔离捏起其中一杯,极其随意地往聂予黎面前一递。 “来一口?” “……” 聂予黎低头看了看那只还没他拇指大的小酒杯,又看了看面前眉飞色舞的少年。 按理说,大战之前应当静心凝神,饮酒是大忌。 但…… “好。” 聂予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夕阳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海平面之下。 天际线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红色余晖,将这艘庞大的飞舟,还有甲板角落里这两个身影,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模糊的光边。 海风拂过。 吹起了聂予黎束得高高的发,也吹乱了朔离额前的碎发。 “干杯!” “叮。” 一声脆响。 两只碧绿的小酒杯在金红色的晚霞中撞在一起。 酒液微微晃荡,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笑意的脸庞。 --- “英杰榜——最后一场。” “青云宗,不念峰聂予黎,与青云宗,倾云峰朔离决战!” 第507章 聂予黎VS朔离(一) 正午。 烈日像个不懂得收敛的顽童,把最毒辣的金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蒸腾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气。 浮空斗场周围,数以万计的修士像是密密麻麻的蚁群,把每一寸能站立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 就连最外围的几艘散修飞舟上,桅杆顶端都挂着好几个为了看清战况而不要命的家伙。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嗡——” 两道粗壮的光柱几乎是同时从天而降。 光芒散去。 聂予黎站在东侧。 他今日没穿弟子服,反而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男子长期练剑而练就的流畅线条。 那头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今天似乎是因为要决战的缘故,被他特意用发带绑得更高了些。 发丝随着海风飞扬,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吞,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锋锐。 而在西侧—— “哎哟,今天这日头也太毒了。” 朔离抬起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有些嫌弃地挡在额前遮阳。 “也不给装个遮阳棚什么的,万一把我晒黑了怎么办?” “当——” “当——” “当——” 三声悠长肃穆的钟鸣,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诸位。” 玄一真人脚踏虚空,他手中的拂尘一甩。 “今日,便是本次英杰榜大比的最终决战。” “既然是决战,那就无需再有什么所谓的点到为止,也无需再担忧灵力枯竭。” 掌门大手一挥,数道耀眼的流光从他袖中飞出,精准地钉在了擂台的八个方位。 “轰——” 八道灵柱冲天而起,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灵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斗场空间。 哪怕是隔着好几里的观众,只要深吸一口气,都能感到肺腑之间一片清凉。 “聚灵大阵……已开。” 玄一真人的目光炯炯有神,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在这擂台之上,灵气的恢复速度将是外界的十倍。” “哪怕是禁术,哪怕是杀招,只要你们想用,那就尽管用出来。” “至于安全……” 说到这,玄一微微侧身,对着高空之上的某个方向恭敬一礼。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防止某些不可控的意外……” “本次决赛,由尊者近距离坐镇,直到比斗结束!” “嗡——” 半空中,那面负责转播战况的巨大水镜忽然画面一转。 原本映照着擂台的画面,此刻切换到了云端某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 画面正中央。 墨林离静静地坐在属于剑尊的御座上。 他单手支着额角,微微垂着眸,视线像是穿透了脚下层层叠叠的云海,有些专注地落在了下方的某个点上。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一位身着紫色曳地长裙的女子随意的坐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水镜的画面转到了自己身上,苏沐微微抬眼,眼里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微微弯了弯。 眼角殷红的泪痣鲜活欲滴,即使隔着画面,扑面而来的绝代风华依旧让场下无数修士的心跳漏了半拍。 …… 青云宗飞舟,顶层观战台。 “我说小七,你能不能抱稳一点?” 霜华正急得围着小七转圈圈,她两只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护着,生怕那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掉地上。 “这可是那家伙昨晚神神叨叨弄了一晚上的东西,说是叫什么……呃,庆祝装置?” “要是摔坏了,小心她把你做成红烧猫肉!” “……我会小心的!” 小七现在已经变回了人身。 有着黑色猫耳的少年正一脸紧张地站着,怀里紧紧抱着个形状古怪的金属圆筒。 这玩意死沉死沉的,上面还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约透着股危险的气息。 “好了,霜华。” 洛樱站在护栏边,听到动静,回头轻声安抚了一句。 “小七已经抱得很稳了。” 少女今天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长发也利落地束了起来。 海风将她的衣摆吹得向后飞扬。 她微微皱着眉,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面前冰冷的玉石栏杆。 “朔师兄……” 洛樱低声喃喃,视线一直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巨大的擂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管谁赢。”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千万……别受伤就好。” “嗡——” 就在这时,下方擂台上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灵力波动。 大阵已成。 所有的视线在这一刻重新汇聚。 “呼……”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聂予黎抬起手,双手抱拳,对着朔离,行了一个最标准、也最郑重的同辈礼。 “青云宗,不念峰。” “聂予黎。” “嗯?还要行礼?行吧……” 朔离眨了眨眼后,也学着对方,松散地抱了抱拳,连腰都没怎么弯。 “青云宗,倾云峰。” “朔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整座悬浮于海面之上的岛屿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裂,却并未碎成粉末,而是极为诡异地向着四周翻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硬生生地掀开。 “怎、怎么回事?” “地震了?不对啊,这浮空岛下面可是空的!” 外围飞舟上的修士们惊慌失措地扶住栏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擂台。 只见几道的高墙拔地而起,墙体并非修真界常见的灵玉或砖石,而是一种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纯白材质。 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仅仅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原本开放式的擂台彻底封死。 场内,白色穹顶之内。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在空气中炸响,数百个不知位于何处的探照灯猛地打开。 它们直直地刺破了四周聚灵大阵氤氲出的雾气,将封闭空间内的每一粒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什么地方?” 聂予黎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光。 陌生。 无论是光滑到有点站不住脚的白色地板,还是四周冰冷而压抑的高墙,乃至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怪味。 “嗡。” 霄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行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青色的灵光在剑身上流转,试图驱散这股莫名的寒意。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环境诡异,但只要朔师弟……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看向了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 然后。 这位青云宗的大师兄,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是……朔离? 少年依旧站在那里。 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对方整日里挂在嘴角的散漫笑容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黑色的眸子,此刻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沉静。 专注。 还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案板上的猎物般的、极其纯粹的漠然。 “滴——” 一道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合成音,极为突兀地在死寂的白色空间内回荡开来。 【“c-3区域,角斗场,实验者:S-02。”】 【“能源填充完毕,场地自检通过。”】 【“编号次模拟……开始。”】 “英杰榜,决战——开——” 第508章 聂予黎vs朔离(二) “砰!” 几乎是在“开”字尾音还没落地的瞬间,那个漆黑的身影就已近在咫尺。 聂予黎瞳孔骤缩。 琥珀色的眸子中,倒映出一抹漆黑的残影。 原本握在朔离手中的刀柄解体重组,银白色的流光在她掌心疯狂汇聚,最终凝结成一个有着湛蓝核心的金属圆筒,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了过来。 距离,半尺。 这是任何一个修真者都不敢轻易让近战兵器靠近的距离,更是远程术法绝对的死地。 但朔离就这么做了。 “小竹二号。” 低语声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轰鸣里。 “轰——!!!” 一道极其刺眼的蓝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高度压缩的粒子流,裹挟着足以蒸发金铁的高温,迸射而出。 “霄影。” 聂予黎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蓝光亮起的刹那,他极其果断地将长剑竖于身前。 【神通——虚渊斩】 “嗡。” 青色的剑芒与蓝色的光束撞在一起。 原本无形的规则之线在这一剑之下显现出极其脆弱的实体,然后被无情斩断。 这道足以贯穿元婴后期修士护体灵罩的粒子流,被从中剖开,化作漫天游离的电火花,向着四周溅射。 “滋滋滋……” 被溅射到的地板瞬间变得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但聂予黎并未因此松一口气,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四周。 空无一人。 朔离的身影居然无影无踪。 不仅仅是视觉上,就连神识的感知中,属于少年的气息也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生生抹去。 就像是……她刚才那一击得手后,整个人就这么融化在了这惨白刺目的光线里。 聂予黎微微调整了手中长剑的角度。 双眸之中,原本温润的琥珀色泛出了些许淡金的光泽。 【神通——天机络】 世界万物都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无数交错纵横的线条。 因果的线、灵力的线、气机的线…… 万事万物皆有联系。 只要还存在于这方天地之间,只要还与空间有着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交互,就绝对无法切断“线”。 在哪? 聂予黎在乱麻般的灰白线条中飞速搜索。 那是…… 一根黑色线条,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虚空之中,并且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凝实。 那种凝实的过程,就像是一个二维的影子正在强行挤入三维的世界。 “!!” 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转身。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聂予黎手腕一转,霄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手贴着自己的脊背,猛地向后方横推而去。 “铛——” 金铁交击的暴鸣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火星如同炸开的烟火,在聂予黎背后的视野盲区疯狂飞溅。 他感觉到了。 一股沉重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递过来,压得他虎口发麻。 这是真正奔着要人命来的杀招。 聂予黎借着这一挡之力猛地转身。 而在他回头的那个瞬间,视野中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衣角。 下一刻,朔离又再次消失了。 …… 【神通——奇点】 【抽取完成:单兵战术模组——“相位潜行”】 “啧。” 朔离没有恋战。 她一击不中,身形立刻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滴,再次消散在空气中。 【相位潜行】的时间还剩下十五秒。 接下来的几个呼吸间,这片惨败的斗场内,上演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没有正面的对拼。 无数道不知何来的黑色残影,在聂予黎四周疯狂闪烁。 左侧肋下,右侧膝弯。 正面的咽喉,后心的脊柱。 朔离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刺客,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刁钻狠辣的刀光。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元婴后期的修士,在这样完全无法预知的进攻下,恐怕早就被捅成了筛子。 可那是聂予黎。 他甚至没有哪怕一次大幅度的移动。 “当!” 长剑横挡,架住了从左下角阴险挑上来的一刀。 “锵!” 剑脊轻拍,荡开了从头顶劈落的重击。 每一刀都被挡住了。 泛着淡金色的眸子注视着虚空,哪怕视线没有看向朔离出现的方位,但他手里的剑却总能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上。 他在预判? 不,不对。 朔离在高速移动的间隙中咬了咬牙。 这不是预判…… 即便自己躲在另一片空间里,即便隔绝了所有的气息,但在他的那双眼睛里,自己身上还有着痕迹? 哪怕她已经把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哪怕她的刀挥舞得只能看见一片光幕。 但仿佛在用小刀去撼动泰山的感觉,依旧让人心里一阵发虚。 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慌。 “……”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还没来得及滴下,就被极速产生的风压给吹散。 【倒计时:3秒】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这种高维的神通虽然好用,但对灵力的消耗大得惊人。 每一次在相位间跳跃,朔离都感觉自己的经脉疼得有些痉挛,小金都要被榨干了。 而且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如果等到这三秒钟结束,等到她不得不从无敌的缝隙里退出来的那一刻—— 恐怕迎接她的,就是聂予黎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 “……怎么才开始试探就感觉这么难打啊。” 朔离在心里想着,直接进入了下个阶段。 【相位解除】 “轰!” 空间猛地一震。 那道一直如鬼魅般游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聂予黎的正前方凝实。 朔离双手握刀,她微微眯眼,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世界安静了。 原本无处不在的探照灯光线,在刀锋挥下的轨迹中,像是遭遇了黑洞的星光,连半点挣扎都没有就被吞噬殆尽。 空间被硬生生地切开,露出后面混乱而不可名状的虚空乱流。 【神通——异我】 聂予黎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瞪大,眼里此刻只剩下这道铺天盖地的黑色。 ——躲不开。 “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的护体青光,在这道黑色的规则面前,脆得就像是一张薄薄的宣纸。 甚至连三层足以抵挡元婴后期全力一击的灵力护盾都没能撑过半息,便在无声中崩解成了漫天飘散的光屑。 黑色的刀锋长驱直入。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 聂予黎身上的玄色劲装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右腹。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溅了朔离满脸。 殷红滚烫的鲜血,像是被巨大的压力直接从血管里挤出来一样,轰然喷洒而出。 原本白皙的脸庞瞬间染上了半边猩红,有几滴还溅进了她的眼睛里,让原本清晰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的 ——赢了? 第509章 聂予黎vs朔离(三)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里冒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落地。 “咳——”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浑身是血的男人喉咙里溢出。 灵力护体已破,对方重伤,她的灵力已深入紊乱对方的经脉。 按理而言,只要她乘胜追击—— 有什么不对。 朔离本能地想要抽刀后撤,想要在不祥的预感炸开之前拉开距离。 但……晚了。 眼前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疯子才会做的选择。 聂予黎不仅没有因为剧痛而退缩,反而借着被贯穿的力道,受了伤的左腿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 原本应该随着惯性向后倒去的身体,硬生生刹住了。 他没有退,哪怕半寸都没有。 非但没退,聂予黎还主动向前送了一步。 “扑哧。” 随着这一步跨出,黑色的刀锋像是贪婪的野兽,瞬间又往里吞噬了三寸,一下从他的后背透出来。 “……!” 滚烫。 殷红的鲜血像是决堤的岩浆,顺着伤口的缝隙涌了出来,瞬间就淹没了朔离握着刀柄的双手。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铁锈味在鼻尖炸开,甚至盖过了空气中焦灼的臭氧味。 朔离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最后一点安全距离,此刻已荡然无存。 聂予黎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朔离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能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熔金般的流光在那双瞳孔深处流转。 ——【断】 朔离只觉得大脑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极短的空白。 像是关于“握住刀柄”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从脑海里挖走了,又像是这方天地的法则突然否认了她“持有武器”这个事实。 手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原本如臂使指的刀似是抓不住的流沙,从她指尖溜走。 朔离的手,就这么诡异地悬在了半空,掌心里空空如也。 聂予黎的唇瓣动了动。 “朔师弟,到我了。” 一道青色的冷光,刹那间填满了她所有的视野。 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噗!” 冰冷的金属刺破皮肤,穿透肌肉,蛮横地挤开肋骨。 巨大的动能像是一辆失控的高速列车,沛然莫御的巨力推着她的身体向后倒飞而出。 视线中的景物在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轰——” 烟尘四起。 此刻,那面洁白无瑕的墙壁,以被钉在上面的人为中心,正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出无数道狰狞的裂痕。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朔离整个人被长剑死死钉在了墙上,双脚离地足有半尺。 “哈……哈……” 痛觉姗姗来迟。 骨头被碾碎、肌肉被撕裂的剧痛,直到此刻才像海啸一般从伤口处爆发。 少年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皮。 视线穿过散乱在眼前的被汗湿透的黑发,看向前方。 十步开外,聂予黎并没有倒下。 那个胸口插着一把黑色长刀的男人依旧站着。 鲜血已经染透了他大半边身子,玄色的劲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得像是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湿重。 他单手捂着胸口还在微微晃动的刀柄周围,指缝间不断有深红色的液体溢出。 聂予黎并未看一眼插在自己心口的兵刃,伸出右手,指节微曲,精准地掐出了一个剑诀 “起。” “铮铮铮铮——” 数道清越的剑鸣声在同一时间炸响,几乎要震碎这方封闭空间的穹顶。 只见在朔离身前的虚空中,原本散乱游离的灵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敕令,向着同一个中心凝练。 一柄。 两柄。 十柄……百柄。 不过眨眼间,整整一百零八道纯由灵力凝结而成的青色光剑,便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了半空。 它们极其规律地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圆环。 剑尖所指之处,皆是一点。 ——那个被钉在墙上、手无寸铁的少年。 铺天盖地的剑意凝成了实质的寒风,将地面上积蓄的血洼都吹得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聂予黎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去。” ……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 云端观礼台。 “好!” 一声中气十足的赞叹打破了沉默。 玄一真人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端正肃穆的掌门架子此刻有些绷不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藏着这一手!” 玄一真人指着水镜中浑身浴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语气里满是那种自家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神色淡漠的墨林离。 “师弟,这回看来是你那天资卓绝的徒弟要吃点苦头了。” 玄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予黎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温吞,但若是动了真格,那是连我都有些拉不住的。” “毕竟,就几十年前……” 外界都道青云宗大师兄温润如玉,最是守礼不过。 哪怕是被人指着鼻子骂,那也只会微笑着退让三分,讲一番大道理。 可只有玄一知道。 这个看似最好说话、最让人省心的弟子……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尊,我不服。”】 聂予黎十五岁那年。 因为在宗门大比上对一位言语辱及他家世的同门动了杀心,差点当场将其废掉,被玄一关了整整半年的禁闭。 半年后,禁闭室的大门打开。 玄一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已经知错的人。 可那天,里面空空如也。 只在墙上留了一行血字—— 【“师尊,我去证我的道。”】 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没有音讯,没有传书,就连魂灯的光芒都几次黯淡到几近熄灭。 玄一翻遍了九州,甚至连某些隐秘的禁地都去闯过,可聂予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毕竟一个只有金丹初期的修士,独自一人闯入正值动乱的魔域,就跟一块鲜肉掉进了狼窝没什么区别。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黄昏,残阳如血。 护山大阵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 当玄一真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山门外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一位衣衫褴褛、浑身已经找不到一块好肉的青年,正拄着半截断剑,有些摇摇晃晃地站在石阶下。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很久。 双眼上缠着一条早已被血浸成黑色的布条,干涸的血痂糊满了大半张脸。 可就是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断气的人,在感应到玄一气息靠近的瞬间。 “……师尊。” 聂予黎有些费力地抬起头。 他嘴角微扬,慢慢勾出一个浅笑。 【“我回来了。”】 【“那些魔修……十二个魔将,一位魔君,都杀干净了。”】 【“师尊,我的道……没错。”】 …… “那孩子啊。” 玄一真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认定的事,就算是把南墙撞碎了,把自己的骨头撞成了渣,也是绝不会回头的。” “如今他既然已经在擂台上被逼出了这副模样,那就是真正进了状态。” 他摇了摇头,虽然话语里带着惋惜,但看向朔离时,目光却已经像是在看一个败者。 “师弟,我看还是……” “不需要。”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玄一那并未说完的半截话。 墨林离依旧维持着那个单手支颐的姿势,他依旧垂着眼帘,注视着少年的身影。 “她不会输。” 第510章 聂予黎vs朔离(四) 漫天青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百零八道光剑。 它们没有什么先后之分,几乎是在同一刹那,贯穿了被钉在墙上的身影。 从双肩到大腿,从掌心到小腹。 朔离就像是一只破破烂烂的蝴蝶标本,被固定在纯白色的展示板上。 猩红色的血液来不及流淌,就在巨大的冲力下向后喷洒,溅射在墙面上。。 痛吗?或许吧。 朔离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黑白分明的世界迅速褪色。 肺叶已经被捅穿。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锯子在胸腔里拉扯,带出的不仅仅是气流,还有大块大块破碎的内脏碎块和血沫。 意识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逝。 而十步开外。 那个始作俑者,同样胸口插着一把刀的人,缓缓地把掐着剑诀的手收回。 聂予黎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半点血色。 他在抖。 那把贯穿了他胸膛的“小竹”正在疯狂地破坏着他的生机。 黑色的刀身像是活物一般,随着每一次心跳震颤,试图将伤口撕得更大。 必须把刀拔出来。 聂予黎深吸了一口气,先调动起灵力,在掌心凝聚起一团柔和的青光。 要先把这把凶器封印,然后再……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叫人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倒竖的战栗感。 刚才还挂在墙上的人…… 不见了。 聂予黎原本伸向胸口拔刀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挥。 “铮——!!!” 而在他身后,直到这时,空气中才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是……朔离。 她依旧保持着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身上几十个透明窟窿还没愈合,甚至能透过那些伤口看到后面白色的墙砖。 但她就是动了。 而且,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剑 ——霄影。 正是聂予黎的本命佩剑。 金色的“剑源之息”具现为金色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剑柄之上,逼迫它不得不倒戈相向。 聂予黎反手一震,借着这股力道,身形极其流畅地向侧前方滑出数丈,拉开了距离。 他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神通——奇点】 【抽取结果:单兵维生力场·量子叠加态】 【持续时间:300秒】 朔离垂着头,有些费力地咳了一声,带出一连串血沫。 “不是吧,五千哥。” “我都这样了……这种偷袭你都能挡得住?”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但漫不经心的调调却一点没变。 “你这种能力,跟开了有什么区别?” 聂予黎微微一怔。 ——开了。 这个词,朔离以前跟他说过。 好像是……夸赞厉害的意思。 “彼此彼此。” 他的视线落在朔离身上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状态,维持着“不流血也不愈合”的伤口上。 “朔师弟,你也‘开了’。” “咳……噗。” 朔离听到这句话,实在是没绷住。 刚想笑,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就顶了上来,差点吐出一口血。 “行,算你狠,那咱俩谁也别说谁。” 朔离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了聂予黎胸口插着的黑色长刀上。 那可是她的老婆小竹! 没了武器,光靠这把抢来的剑怎么可能打得赢这个变态? 没有半句废话。 朔离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金色的剑芒直取聂予黎胸口—— “朔师弟,你的剑法也不错。” 聂予黎站在原地没动,眸光骤然变成了纯粹的淡金色。 世界在他的眼中解构重组。 一条条代表着“意图”与“轨迹”的丝线,此刻清晰无比地暴露在空气中。 向左? 不,这是虚招。 意在刀柄。 聂予黎脚下一错,仅仅是向右侧方平移了半步。 “唰——” 这势在必得的一剑就这么贴着他的衣袖擦了过去,连一片布料都没能削下来。 朔离一击落空,并未气馁。 她手腕一转,长剑横扫,试图封死对方的退路。 然而聂予黎就像是一条游鱼。 他借着那对仿佛能看穿未来的眼睛,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闲庭信步。 左闪,右避,后撤,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嘶啦——” 几道凌厉的剑气落空,狠狠地劈在了聂予黎身后的白墙上,如切豆腐般撕开几道狰狞的裂口。 但聂予黎本人,除了衣角有些凌乱外,毫发无伤。 他就这么带着胸口那把刀,像是跳舞一样,一次次地避开朔离的抢夺。 既不反击,也不硬拼。 甚至有时候还会刻意卖个破绽,引得朔离出招,然后再轻飘飘地躲开。 “……” 哪怕是开启了“不死鸟”模式,朔离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无论她怎么提速,怎么变招,甚至利用瞬移卡视角…… 只要她一动念头,聂予黎就像是已经提前收到了剧本一样,总能比她快上半拍。 而且—— 朔离挥剑的手微微一顿,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聂予黎在拖时间。 “看来是被看穿了啊……” 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11章 聂予黎vs朔离(五) 【倒计时:248秒】 视网膜上,冰蓝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每减少一秒,就像是在催命。 朔离喘着气停下动作,有些狼狈地用剑拄着地。 那口被憋在胸腔里的淤血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十步开外。 “你的线,乱了。” 聂予黎依旧站在那里,单手捂着胸口还在微微震颤的刀柄。 “太急,太明显。”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和上次她与他在英杰榜前对练的那次何其相似? 当时朔离是利用放弃目的反攻,但这种状态也只能维持一小会…… 毕竟,要是一直放空大脑,她下一刻估计就要被捅成燥子了(虽然现在差的也不是很大)。 而且,上次对付的,是小放海的聂予黎。 现在可是生死局。 【倒计时:198秒】 “呼……哈……” 胸腔里的剧痛虽然被强行压下去了,但身体正在崩坏的虚幻感却越来越强烈。 “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 朔离的视线有些涣散地扫过四周。 封闭的白色空间,刺目的灯光,还有对面那个仿佛能预知未来的人。 常规手段肯定是不行了。 想要赢,想要破这个必输的局。 她必须要想,好好想。 用自己最擅长的,打破常规的能力…… …… 青云宗飞舟,观战台。 巨大的水镜前,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为了谁输谁赢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修士们,此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张大着嘴。 太惨烈了。 这哪里是什么同门切磋,哪里是什么点到为止的大比? 分明就是生死仇敌之间才有的以命换命。 “朔师兄……” 洛樱死死抓着面前的栏杆,手指已经在坚硬的玉石上划出了几道细痕。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发颤,眼眶通红。 她不敢眨眼。 生怕只要一眨眼,水镜里那个浑身是血、身上多了几十个透明窟窿的身影就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而旁边,已经把零食袋子揉成了一团废纸的霜华,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剑灵咬着唇,眸子里倒映着不断闪烁的刀光剑影,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那个伤势……她到底在靠什么撑着?” 没人能回答她。 水镜之中。 朔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倒计时:158秒】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有些颤抖的左手缓缓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节有些僵硬地曲起。 这是一个……极其生涩,甚至有些别扭的动作。 就像是一个从未拿过筷子的人,正在笨拙地学着旁人吃饭的样子。 “那是……!” 观战台上,有眼尖的剑修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在掐诀?!” “这怎么可能?那是青云剑诀的起手式!没有心法配合,没有经年累月的灵力冲刷,她怎么可能使得出来?” 可事实就这样摆在所有人眼前。 随着朔离指尖的灵光亮起—— “嗡……” 封闭的白色空间内,原本只属于聂予黎的青色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搅乱了。 聂予黎的的双瞳微微收缩,视线紧锁在对方的手上。 她是什么时候参透了他剑诀的? 就在刚刚——? 这到底是多么可怕的观察能力和学习能力…… “铮——” “起。” 一个字从少年嘴里吐出来。 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像是被强行绑架的士兵,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服从地汇聚在一起。 一柄柄光剑在朔离头顶成型。 虽不如聂予黎的那般规整清澈,有的剑身还带着锯齿般的毛边,有的还在不稳定地闪烁。 但那股要把天给捅个窟窿的锐气,却是如出一辙的。 “去。” 朔离低喃一声,指尖向前。 “咻咻咻——” 那片看起来有些歪瓜裂枣的剑雨,呼啸着向聂予黎刺去。 而就在剑雨落下的同一瞬间。 朔离脚下的白色地板骤然崩裂,她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藏在那漫天光影的掩护下,跟着那些光剑一起冲了出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聂予黎单手负后,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 “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片。 看似凶猛的剑影在靠近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拨弄开来,纷纷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没有一道能近身。 对灵力的掌控力,对剑招结构的了解,让他破解这一招就像是呼吸一般轻松。 就在此时,朔离的身影已至。 她借着最后一道光剑炸开产生的强光掩护,整个人欺身而上,手中的“霄影”剑直取聂予黎咽喉。 “朔师弟,这招不错。” 聂予黎的声音赞许。 他身形微微向左一侧,就极其精准地让过了这必杀的一剑。 并且—— “啪。” 男人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极其精准地夹住了“霄影”剑的剑身。 被制住了? 不。 就在剑身被夹住的瞬间,朔离原本有些涣散的黑色眸子里,忽地闪过一抹亮光。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夺回剑的尝试都没有做。 握剑的右手松开。 五指张开,任由那把绝世名剑脱手而出。 “哗啦啦——” 金色的锁链声响起。 这是剑源之息的某种具现化链接,此刻被朔离用来拴住聂予黎的本命剑。 借着这一松之力,再加上锁链的牵引。 原本被聂予黎夹住的“霄影”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转了个弯,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借着惯性绕到了男人的背后,直刺他的后心。 这是一记极其阴险的回马枪。 也是正常剑修绝对想不到的、违背了所有剑理的打法——谁会把自己的剑像个流星锤一样甩出去? ——但万事万物的因果线都在聂予黎眼中。 哪怕这把剑已经不属于他,哪怕这招式再离谱。 “铛!” 一声脆响。 聂予黎的左手并指为剑,极其精准地向侧一点,正正好好地点在了“霄影”剑的剑尖之上。 长剑发出一声悲鸣,被这股巧劲直接弹飞出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一切都在他的眼中。 然而,就在剑锋被弹开的瞬间。 聂予黎听见了一声笑。 极轻,极淡。 男人眼前一暗。 朔离已然近身。 在失去了长剑,中门大开的这一刻,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是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撞进了聂予黎的怀里。 太近了。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近到聂予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沾满血污的脸上。 ——她的笑。 【倒计时:30秒】 聂予黎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想要再次运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去寻找破局的“线”。 但他却发现—— 没有线。 在他与朔离贴合的身躯上,在那只即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之上。 “哈……” 朔离几乎已经忘了。 在这个满天神佛、法宝乱飞的修仙界,相比于之前,她实在是太弱了。 肉体不堪一击,攻击破绽百出。 唯一剩下的神魂,也不似先前那般无懈可击。 她好像已经忘了。 她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刀,也不需要什么剑,自己本身就是就是联邦最高科技结晶下锻造出的灭世兵器。 她自己,才是最好的武器。 以自身为媒介—— 【神通——异我】 第512章 聂予黎vs朔离(完) 这一刻。 没有任何声音能形容这股爆炸的动静。 因为它已经超出了听觉能接收的频率,直接化作了纯粹的毁灭震波,横扫了整个浮空斗场。 原本坚不可摧的白色穹顶,在这一掌之下,就像是脆薄的蛋壳,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便瞬间炸成了漫天的齑粉。 “咔擦咔擦——” 裂缝疯狂蔓延。 外界。 原本正午的烈阳高照,海天一色。 却在这一瞬,被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给硬生生地捅穿了。 深邃的暗色光柱从斗场中央喷薄而出,直插云霄,将头顶的艳阳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那是……什么……” “天……天怎么黑了?!” 围观的修士们惊恐地仰起头。 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颠倒。 白昼化作黑夜。 而在那片被强行制造出来的黑暗领域中,在光柱的最中心。 浮空斗场的地基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完全超出了规格的力量,开始分崩离析。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尘土,稀里哗啦地坠向下方翻涌的海面。 光芒散去,烟尘肆虐。 两人被刚刚的巨大能量炸开,相对而立。 聂予黎的身躯微微抽搐。 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经彻底消失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看着触目惊心。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痛。 剧烈的痛楚似乎已经超过了神经能传递的极限,或者是神魂在这一刻已经被另一股更为宏大的东西所填满。 他有些迟钝地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被强行染成了墨色的天空。 眼里流转着的金光,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一盏燃尽了灯油的枯灯。 朔离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左手刚刚才施展完【异我】,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身侧,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微微抽搐。 而她原先操控着霄影的右手—— “哐当。” 这把被剑源之息强行压制的“霄影”剑,在朔离灵力彻底透支后,从半空中坠落。 它翻滚着,正好擦过聂予黎的右肩。 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追随着那抹青光。 看着它下坠,看着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 一直以来,聂予黎都在看。 看那些线,看那些因果,看那些绝对不会出错的轨迹。 他就循着这些既定的路,一步不错地走到了今天,走成了别人眼里的青云宗大师兄,走成了正道之光。 可是…… 聂予黎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人。 黑发在风中舞动,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污,甚至连原本的五官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其中的灵光不变。 ——【“五千哥,你这种能力,跟开了有什么区别?”】 聂予黎忽然想笑。 是啊。 自从复仇后,剩下的几十年,他都在遵循规则。 他几乎都忘了,曾经的他也为了想要的东西而叛经离道过。 那种意气…… 不讲道理,自由、肆意。 ——这是朔离的道。 如果是这样…… 那他呢? “嗡——” 正在坠落的“霄影”剑,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就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底从未有过的念头,自行发出一声激越至极的长吟。 “啪。” 聂予黎伸出仅剩的右手。 剑,入手。 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顺着剑柄传遍全身。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那种不需要去看线,不需要去想后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挥出一剑而挥剑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种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自由…… 那他是不是,也能稍微往前迈一步? ——也能离这个总是一溜烟就跑得没影的背影,稍微再近一点? 这一瞬,时间仿佛在聂予黎的眼中慢了下来。 坠落的碎石静止了,呼啸的风声消失了,就连不远处朔离有些惊愕的表情,都像是被慢放了一百倍。 …… 九天之上,云端观礼台。 “哐当!” 玄一真人刚端起来想压压惊的茶盏再次遭了殃。 这位掌门人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小子……他在干什么?!” “那种波动……那是化神?!不,不对,那是——” 而坐在主位上的墨林离,他原本支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眉头先是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缓缓舒展。 “……破后而立。” …… 废墟之上。 “朔师弟。” 聂予黎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温柔,仿佛是在跟挚友讨论今天晚上的月色很美。 “我好像……稍微有些明白了。” 话音未落。 “铮——!!!” 这是一道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光是用皮肤就能感觉到的恐怖剑意。 它不再是青云剑诀里的任何一式,也没有动用神通的规则。 它只是简简单单,却又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一剑。 聂予黎握着霄影,对着朔离所在的方向,对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暗—— 狠狠斩下。 “轰——” 天裂开了。 刚刚被朔离的神通强行制造出来的黑色天幕,在这轻飘飘的一剑之下,骤然裂开。 露出背后那蓝得令人心醉的天幕底色。 一道长达数千丈的可怖剑痕,横亘在苍穹之上,久久不散。 云开。 日出。 金色的阳光顺着裂缝倾泻而下,再次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浮空斗场。 一剑,开天。 这并非元婴期能拥有的力量。 聂予黎在此刻,终于触碰到了名为“化神”的门槛。 “砰!” 一道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废墟之上。 烟尘四起。 聂予黎单膝跪地,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那种刚刚悟道时的玄妙感正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把人逼疯的剧痛和脱力感。 特别是胸口那处。 朔离的刀还插在那,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唔……” 男人闷哼一声。 “霄影”剑无力地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撑不住了。 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 真累啊。 但也…… 真痛快。 聂予黎的嘴角有些费力地勾起一抹弧度,哪怕是在即将昏迷的边缘,心里却像是被塞满了一样,涨得发酸。 这大概是他此生迄今为止,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战。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触碰到冰冷碎石的前一瞬—— 一只还在发抖,掌心里全是黏腻血迹的手,极其蛮横地伸了过来。 它没有温柔地扶住他,而是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劲,虚虚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紧接着,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握住了还卡在他胸腔里的黑色刀柄。 “给我……起来!” 朔离咬着牙,用这两只手作为支点,硬生生地把这个比她重得多的人给架住了。 二人此时都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伤口贴着伤口,血迹混着血迹。 聂予黎有些恍惚地靠在她身上,鼻尖全是浓重的铁锈味。 【倒计时:1秒】 【倒计时:0秒】 【单兵维生力场·量子叠加态 结束】 “咳咳咳——” 朔离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大口鲜血喷在了聂予黎的肩膀上。 但她根本顾不上擦。 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怀里的人,那架势,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五千哥……咳咳……你也太狠了吧?” 少年有些气急败坏地骂道。 “打着打着还能突破?要是再晚一秒——” 朔离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有些费劲地抬起头,看向头顶被斩开的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半死不活的家伙。 然后,少年忽然极其嚣张地笑了一下。 “不过。” 少年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得意。 “这把你输了。” “我赢了。” 即使是惨胜,即使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但最后站着的人是她。 海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吹乱了两人的发。 聂予黎靠在她的颈窝处,有些艰难地眨了眨眼,那双刚刚还锋芒毕露的眸子,此刻重新温软下来。 “嗯……” 他看着朔离那副“我赢了厉害吧”的小表情,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是。” 聂予黎微微仰起头,任由金色的阳光落在自己脸上。 “我输了。” “朔师弟……” “恭喜。” --- “英杰榜大比,决战。” “青云宗倾云峰,朔离,胜!” 第513章 剑意交缠 意识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云絮,在漫长而混沌的黑暗中飘荡了许久。 “唔……” 朔离有些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顶绣着繁复暗纹的淡青色床幔,正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可以,活着。 这个念头慢吞吞地在大脑皮层爬过。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想翻个身伸个懒腰,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紧紧地贴在她身后。 那是一具温热结实的躯体。 对方的胸膛正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导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正横亘在她的腰间。 这只手箍得极紧,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半分力道。 “……”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睛,花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才消化掉“我床上有人”这个事实。 而且这人还没穿外装,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体温传递得毫无阻碍。 ——大胆! 到底是谁?是绑架?勒索? 还是要趁她病要她命,准备先把她勒死再毁尸灭迹? 朔离屏住呼吸,动作极其小心地扭过脖子,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看清身后这个“阴险小人”的真面目。 随着视线的转动,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没有面具,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 只有一张……她简直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聂予黎。 这位平日把规矩刻在脑门上的大师兄,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睡着。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很沉,眉心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为什么解不开的难题而忧心忡忡。 但那只扣在朔离腰间的手,却又稳得像是一座山。 “……” 朔离张了张嘴,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无语了。 她对这种几乎要负距离的距离倒没什么意见。 毕竟为了培养什么所谓的“产品默契”,她和朔远都一直睡一个床,已经习惯了。 就是…… “五千哥,你热死我了。” 少年有些费劲地动了动被压住的肩膀,试图把这块贴上来的“大型膏药”给掀开。 “醒醒,别睡了。” “别装死啊,虽然咱们是挚友,但这床这么大,你也没必要非得挤我身上吧?” “再说了,我是赢家,赢家应该独享大床……” 没反应。 “喂,醒醒,开饭了。” “着火了!” “魔修打上来了——!” 哪怕她连这种杀手锏都使出来了,聂予黎依旧闭着眼。 除了在听到“魔修”二字时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这人半点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反倒是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因为她的扑腾,收得更紧了。 “唔!” 朔离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热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行,你不醒是吧?” 朔离咬了咬牙,这大热天的非得跟她挤。 既然叫不醒,那就别怪她不讲义气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右腿上。 她找准了角度,膝盖微微弯曲,对准了挚友毫无防备的腰侧。 “走你——” 就在朔离的右腿刚蓄满力的刹那。 “嗡。” 空气里荡开两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两道流光,一青一白,像是凭空劈开空间的利刃,突兀地出现在了床榻边三尺的地方。 “脚下留人!朔师侄——且慢!!!” “……” 朔离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把脖子扭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玄一真人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掌门架子的老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伸着一只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在他身边。 墨林离静静地立在那。 他还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的望着这边。 只是那目光之冷,让朔离觉得舱室内的温度瞬间从炎炎夏日跌进了数九寒冬。 “呃,掌门师伯?师尊?” 朔离默默地把腿收回被子里,扯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试图掩盖自己刚才谋杀挚友的未遂行径。 “这么早啊?二位这是来……查房?” “呼……呼……” 玄一真人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这才惊魂未定地收回手。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用一种看祖宗的眼神看着朔离。 “朔师侄啊,你刚才那一脚要是真踹出去,他估计就要在此陨落了。” “……啊?”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看了看旁边依旧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聂予黎。 “不至于吧?我就踹一下,还能把他踹死不成?五千哥皮糙肉厚的,以前经常……” “不,不是皮肉的问题。” 玄一真人摆了摆手。 “是神魂。” 玄一真人三两步跨到床边,也不顾掌门的仪态了,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圆凳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整斤黄连。 “朔师侄,你大概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剑劈出了个什么结果。” 老者叹了口气。 “半步化神。” “但这门槛哪是那么好跨的?他身躯早已透支,神魂因此处在离散边缘,全靠着一口气吊着。” 玄一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个圈,指了指聂予黎,又指了指朔离。 “他在昏死过去前的最后一刻,将自身刚刚悟出的一缕剑意,扣在了你身上。” “现在的他,神识已经和你的气机完全纠缠在了一起。” “若是师侄你刚才那一脚真把他踹下去,这种剧烈的震荡……” “……” 朔离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还死死勒着自己腰的那只手。 好家伙。 这五千哥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关键时刻还玩这种强买强卖的绑定? “那怎么办?” 朔离皱了皱眉。 “总不能一直这么绑着吧?我还要去领奖呢。”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墨林离微微垂眸,视线如有实质。 “无妨。” 清冷的声音像是碎玉落地。 墨林离抬起右手,指尖并拢,一缕令人毛骨悚然的锋锐剑气在指尖吐露。 “若是你觉得不适,我可以替你解决。” 他语气平淡。 “只需一剑,切断即可。” “斩断剑意,或是斩断手臂,都不会伤及你的气机。” “嘶——” 坐在凳子上的玄一真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家师弟的执行力。 昨天把这俩破破烂烂的人捞回来治疗时,聂予黎因为神魂不稳,死死扣着朔离不撒手。 那时候墨林离就已经拔剑了。 要不是玄一拼了老命,豁出老脸去拦着,恐怕昨天晚上青云宗就要痛失大师兄,还得顺便办场丧事。 第514章 冰火两重天 “师弟,不可!万万不可!” 玄一真人慌忙横跨一步,一下挡在了床榻前。 “予黎这手要是断了……多不好看啊。” “而且朔师侄这不是也没什么大事嘛,就是热了点,挤了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给朔离使眼色。 祖宗,快说句话啊!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视线在那抹寒光和聂予黎之间转了一圈。 “那个……师尊。” 少年轻咳一声。 “倒也没必要这么暴力。” 她虽然嫌弃这块大型膏药,但也确实没想让他变成法棍面包。 “反正也就是等一会的事,我就当行善积德了。” 说完,朔离很是自然地在怀里拱了拱。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享受。 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墨林离的到来,屋子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原本因为贴着聂予黎而产生的燥热,被这股寒气一激,竟然中和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 这就很舒服了。 前有强力空调,后有天然暖炉。 “嗯,这样温度倒是刚好。” “……” 气温倏地骤降,连窗户纸上都开始结出点点冰花。 玄一真人只觉得背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既然朔师侄没有大碍,那咱们就说正事,说正事。” 说到这,老者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和郑重。 “朔离啊,这一次,你做得很好。” “不仅赢了,还赢得很漂亮。” “最后那一战……哪怕是我看了这么几届的英杰榜,都不得不说一句精彩。” 这一番话,玄一说得情真意切。 他是真的感到欣慰。 朔离虽然路子野了点,但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在绝境中还能翻盘的韧性,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然而,他这番感人肺腑的夸奖才刚起了个头。 床上的某人就已经把下巴抬到了天上。 “那必须的。” 朔离一脸“这还用你说”的表情,得瑟地晃了晃脑袋。 “我早就说了,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那肯定是惊天动地。” “师伯你也就是见得少,以后多看两场就习惯了。”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强得有点离谱。” “咳……咳咳!” 玄一真人还没说完的半截夸奖被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这孩子…… 怎么就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 给个杆子就往上爬,给点阳光就灿烂。 “师伯,先别说这些。” 朔离挑了挑眉。 “我赢了,对吧?” “是,是你赢了。” 老者无奈地点了点头。 “最后那一下,予黎确实灵力耗尽,先倒下了。” “好耶!” 朔离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但碍于腰上的那只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挥了挥拳头。 “那……那个什么太初什么质?” “赶紧的,拿出来让我验验货,我不挑,直接折现或者给实物都行。” 看着这只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手,玄一真人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真的是他们青云宗这届的魁首吗? “朔师侄,稍安勿躁。” 玄一有些心累地把那只手按了回去。 “太初源质乃是天地至宝,并非凡物,自然不能像大白菜一样随便给你。” “按照规矩,需得等你伤势痊愈,在万众瞩目的铭刻大典后,由我亲自为你开启宝库,取出此物。” “在此之前,你先要在英杰榜上刻下你的名字,昭告天下。” “还要等?” 朔离撇了撇嘴,一脸“你们怎么这么事多”的嫌弃。 “那就不能通融通融?” “师伯,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为了咱们宗门的荣誉差点连小命都搭进去,提前预支点利息不过分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连疤都看不见的伤口,开始睁眼说瞎话。 “我现在浑身都疼,需要太初源质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不然要是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以后不能修炼了怎么办?” “这……” 玄一真人看着这个生龙活虎的人,实在是没看出来她哪里有心理阴影。 但他又不好直接反驳,只能干笑着打哈哈。 “你这孩子……真是……” “既已醒来,便无需多言。”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墨林离忽然开口,他往前迈了一步。 “师兄。” 白发尊者侧过头,银白色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一眼玄一。 “你可以走了。” 玄一张了张嘴。 “师弟,这俩孩子现在这种状态,你……”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毕竟把这么危险的墨林离和这么脆弱的聂予黎放在一个屋子里,他实在是不放心。 “我守着。” 三个字。 墨林离转过身,视线越过玄一,落在了朔离身上。 “待他醒了,我带你去。” “去哪?”朔离问。 “铭刻大典。” 墨林离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会一直在。” “行,师伯慢走不送啊。” 有了保镖兼空调,朔离立刻毫无心理负担地对着玄一挥了挥手。 “记得让后厨给我弄点好吃的,我饿了!” “……” 玄一真人看了看这屋子里诡异的一幕,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舱门合上,屋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 朔离重新靠回身后那具温热的躯体上,感受着聂予黎沉稳的心跳声。 墨林离端坐在旁,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朔离有些被被子闷红的脸,还有她身后那个怎么看怎么多余的脑袋。 空气里的冰花似乎又多开了几朵,顺着窗棱一路蔓延到了床沿。 过了半晌,男人不紧不慢的伸出手。 “……嗯?” 望着靠近的指节,朔离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音节。 不会吧,难道自家师尊要动手了?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化作什么夺命的利刃。 它轻缓地落下,指腹微凉,像是一片刚刚融化的雪,贴在了朔离有些发烫的侧脸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渗进去,瞬间驱散了黏腻的不适感。 “舒服么?” 墨林离问。 第515章 陌生的她 朔离眨了眨眼,警惕心瞬间就被这点恰到好处的凉意给冲散了。 她不仅没躲,反而还主动偏过头,在那只冰凉的手掌里蹭了蹭。 “舒服。” 少年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师尊,你这手简直就是避暑神器啊,热的时候要是能随身带着就好了,都不用灵力祛暑。” “……” 墨林离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原本只是贴着的手忽然有了动作。 修长的指节穿过朔离有些凌乱的黑发,指尖贴着她的头皮,不轻不重地替她梳理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随身带着……若是你想,也未尝不可。” 白发尊者淡淡地开口。 “只是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朔离正享受着这顶级的头部服务,闻言,敷衍地回答。 “那还是算了,唉,我还要到处洗劫呢。” 话音刚落。 “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原本只是箍在朔离腰间的手,此刻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收紧了力道。 “嘶——” 朔离倒吸一口冷气,有些艰难地扭过头。 “五千哥?你醒了?” 然而聂予黎依旧双目紧闭。 紧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额角渗出了几点冷汗,仿佛在梦里正在跟什么可怕的东西做着殊死搏斗。 “没醒。” 墨林离把她的脑袋轻轻给掰了回来。 “神魂震荡引起的应激反应罢了。” “太弱。” 他评价道。 “仅仅一次悟道,就这般不堪。” “弱?” 朔离听着头顶那人轻描淡写的评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师尊,你这话就难听了。要是五千哥弱,那和他打成这样的我算什么?” “你与他,自然不一样。” 墨林离替她梳理好发丝后,又重新将手贴回了少年的脸颊。 “你的道破除常规,这次的比斗,不过是开始……” 朔离打断他。 “师尊,现在先别夸我,留着之后夸!先说正事……这五千哥什么时候醒啊?” 银白的眸子稍稍扫过她身后的人,又转回了她身上。 “半个时辰。” 朔离的脸苦了起来。 “半个时辰?唉,还要这么久啊——” “等等,师尊你别动手,我就是说说!” “。” “你若是急躁,也有别的法子。” 她闻言,连忙摆了摆手。 “师尊,那什么沾血的手段,我可不碰啊……” “不沾血。” 墨林离指尖的剑光消散,他解释道。 “聂予黎的神魂如今像是受惊后迷失方向的游鱼,在你周身气机里乱撞,找不到归路。” “你只需张开识海,主动将这缕迷失的神念拉进去。” “在你的识海里,规则由你定。让他自己把留下的东西带走,把不该留的念头……” 他顿了顿。 “理清。” “……” 朔离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算是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开门,放五千哥进来,然后让他自己把落下的东西捡回去,完事,再把他踢出去。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自己脑子里开茶话会,但总比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强。 “行吧,那我试试。” 朔离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她运用神识,大多是像雷达一样向外扫描,或者是像触手一样去操控物体。 但这回是向内。 “唔……” 随着她心念一动,眉心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坠胀感。 紧接着,黑暗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 她能“看”到身后那团混乱却又带着某种极其强烈情绪的青色光团。 这就是聂予黎迷失的神念? ——进来吧你! 朔离在心里低喝一声,神识化作无形的大网,不管三七二十一,兜头就把那团青光给罩住,然后用力往下拽。 …… 呼—— 风声。 聂予黎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并非青云宗飞舟熟悉的木质舱顶,也不是之前惨白刺目的斗场穹顶。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这是……” 聂予黎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也不是那件染血的玄色劲装,而是变回了最常穿的青云宗弟子服。 聂予黎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寺庙。 四面的墙壁早就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砖,仅剩的几根朱红柱子上漆皮剥落。 头顶的瓦片更是没剩几块,大片大片灰白的天空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荒凉。 这是聂予黎唯一的感受。 “有人吗?”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了几圈,最后消散在风里,没有激起半点回应。 “……” 这里是哪? 聂予黎还记得最后一剑斩开天幕时的醒悟,记得脱力倒下时骨头散架的剧痛,更记得……最后接住他的怀抱。 ——朔离。 想到这个名字,聂予黎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如果是幻境,或者是心魔劫……那为何会是这种地方? “踏、踏、踏。” 就在这时。 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庙门外传来。 聂予黎本能地后退半步,身体紧绷,摆出了一个虽然无剑在手、却依旧严阵以待的防御姿势。 两扇破木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门外惨白的天光,不紧不慢地迈过了朽烂的门槛。 聂予黎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朔离?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显得有些懒散的唇角弧度。 可除了这张脸,其他的……完全陌生。 她穿着一身聂予黎从未见过的古怪衣裳,通体纯黑。 布料看着既不像丝绸也不像麻布,泛着一种冷硬如铁的哑光质感,极其贴身地包裹着身躯。 上衣的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顶端,一排银色的金属扣子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际。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质腰带,没有花纹,只有几个不知用途的金属挂扣,将那截腰肢勒得格外利落。 冰冷。 禁欲。 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与危险感。 这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会在清溪谷里翘着二郎腿啃果子、满嘴跑火车、甚至还会跟他撒娇耍赖的朔离。 “你是……” 没等这句问话完全落下,少年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手腕一抖。 “她要我把这个给你。” “嗖——” 一道青色的流光从她手中飞出,直直地朝着聂予黎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接。 “啪。” 触感冰凉而熟悉。 剑柄上的纹路,剑身的重量,都跟他磨合了无数个日夜的触感一般无二。 ——霄影。 就在手掌重新握住这把剑的瞬间。 “轰!” 四周破败的墙壁开始崩塌,灰尘化作无数光点。 眼前那个穿着奇怪黑色制服的人,也在视野中变得模糊。 直至消失。 …… “唔……” 死死箍在朔离腰间的手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聂予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隙。 第516章 成何体统 入目所及,并非他所熟悉的青瓦白墙,而是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这是……哪里? 聂予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得极其缓慢。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 掌心下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这种感觉太真实也太令人贪恋,让他本能地不想松手。 “唔。” 怀里的人似乎被勒得有些难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抗议。 聂予黎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顺着那截脖颈往上,看到了一只莹润的耳垂,还有几缕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黑发。 这是……朔离?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让那些因为透支而断片的记忆瞬间回笼。 决战…… 斩开天幕的一剑…… 还有最后的拥抱。 “——!” 聂予黎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床榻内侧缩去。 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爆红。 红晕来势汹汹,从脖颈根部一路烧到了耳后根,连带着琥珀色的眸子里都泛起了一层羞耻的水光。 “我、我……抱歉!” 聂予黎有些语无伦次,舌头像是打了个死结。 单说他是师兄,理应是榜样,是标杆。 怎么能在……怎么能对师弟做出如此逾矩之事? 这成何体统! 就在聂予黎陷入深深的自我谴责无法自拔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朔离慢吞吞地从被褥里把自己给刨了出来。 她这会儿还没完全从迷离状态里脱身,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在晃荡。 “哈——” 少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逼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双臂向上伸展,紧接着又极舒服地向后一仰。 “爽!” 朔离眯着眼,骨头缝都被抻开的酸爽感让她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然后,她有些惺忪的视线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缩成一团球的背影上。 “嗯?” 朔离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 这五千哥是在干什么? 练什么新奇的缩骨功吗? 还是说刚才的唤醒出岔子了,他在梦游觉得自己是个鸵鸟? “五千哥?”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紧绷的后背上戳了一下。 “你应该醒了吧?” “呃、虽然你输了比赛是很丢人,但也用不着这么自闭吧?咱们谁跟谁啊,输给我不丢人。” 聂予黎的身子随着那一下触碰猛地颤了一下。 输赢? 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输赢! “我……我并非为此。” 聂予黎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只见这位素来端方雅正的大师兄,此刻俊脸上红霞未褪,眼神飘忽不定。 “方才多有冒犯。” 他垂着眼帘,视线极其规矩地盯着面前绣着云纹的被子。 “我……神魂有些不稳,一时之间分不清虚实,对朔师弟你……”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总之,此事是我之过。” “待回了宗门,无论是罚抄门规,还是去执法堂领罪,我都……” 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窜了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天灵盖。 被这股剑意锁定的瞬间,出于生物的某种本能就让聂予黎连忙转身弯腰行礼。 “弟子聂予黎,见过剑尊。” 墨林离并动作。 他就那么维持着单手支颐的姿势,极其随意地坐在床边的椅上。 “免礼。” “既已醒转,便说明神魂已无大碍。” 白发尊者缓缓开口。 “聂予黎。” “弟子在。”聂予黎应声。 “身为青云宗首徒,理应克己复礼,守心明性。” “然你今日神魂失守在先,举止无状在后。” “虽有重伤之由,但这并非你失态的借口。” 说到这,墨林离稍微顿了顿。 “回去之后,自行去惩戒堂领罚吧。” “就按不念峰门规第三条,与第五条处置。” “……” 聂予黎猛地抬头,眸中里闪过一抹错愕,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念峰门规第三条:凡弟子举止轻浮、有辱门风者,当受雷鞭三百,面壁三月。 第五条:凡弟子神魂不坚、为外魔所侵者,当入寒冰狱受冻七日,以正道心。 这两条加起来—— “是。” 男人双手抱拳,语气干脆。 “弟子领罚。 无论是因为冒犯了朔离,还是因为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清醒过来。 他都觉得,自己该受这份罚。 “慢着。” 就在聂予黎准备直起腰的瞬间。 一道有些懒散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床榻内侧。 朔离正盘着腿坐在那,刚把衣服整理好。 她皱着眉,视线在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鹌鹑”五千哥,和一脸冷漠无情的便宜师尊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我说师尊。” 少年有些没好气地开口。 “五千哥到底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她指了指聂予黎。 “他不就是睡觉姿势稍微差了点,稍微挤了我一下吗?” “五千哥现在还伤着呢,这一套下来,不得直接把他送走?” “……” 聂予黎听到她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给轻轻撞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想要阻止朔离继续说下去。 “朔师弟,不必——”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朔离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早就僵硬的手脚。 “既然醒了,那就赶紧收拾收拾。” 她转过身,面对着阳光,挥了挥手。 “走!咱们去铭刻大典!” 第517章 加油啊 风似乎比昨日更喧嚣了些。 海面上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蒸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颜色,与天空连接在一起,叫人有些分不清上下。 今日的问道石前,人山人海。 若是从高处往下看,密密麻麻的飞舟和攒动的人头像是过江之鲫,把这片本来宽阔的海域挤得连条缝都快找不着了。 “吱呀——” 舱门被一只手推开。 朔离换了一身衣服。 这是一套极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都被紧紧束起。 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封,勾勒出少年劲瘦有力的腰身,看起来就像是一把还未出鞘的黑色直刀。 挺拔,又透着股洗尽铅华后的冷冽。 刚一出门,夹杂着热浪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嚯,这么热闹?” 朔离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阳光。 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了一觉起来,这大典没准都快结束了,没想到这架势看起来才刚开始热场。 正巧旁边有个端着托盘路过的女弟子,乍一看到这么个黑衣人从舱里出来,整个人都傻了。 “朔…朔师兄?!” 那弟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的灰袍,这会正瞪圆了眼睛,托盘里的茶壶都跟着她的手在发抖。 “您……您醒了?” “昂,醒了。” 朔离极其自然地从她托盘里顺手拿了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样,现在到哪一步了?没轮到我吧?” “没,还没呢!” 小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她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刚…刚才掌门才念完祭文,现在正准备开始第一轮铭刻呢!” “按照规矩,是、是从第三名开始往上,您可是魁首,是压轴的大人物,肯定要在最后才登场!” 一边说着,那小弟子的眼神一边不受控制地往朔离身上飘。 不像是看一个同门师兄,倒像是在看某种活着的神迹。 毕竟就在昨天,眼前这个人可是干出了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硬生生把聂予黎给打服了。 那种狂妄,那种即使在绝境里也能翻盘的狠劲,对于这些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外门弟子来说,简直致命。 “朔师兄,您今天这身……真好看!” 小弟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 “嗯?是吗?” 朔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黑。 “随便找的,刚刚在床上呆太久了,换了一件。” 她随口敷衍了一句,伸手在那小弟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了,别愣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我也得去瞅瞅热闹。” 说完,她转过身,溜溜达达地往甲板边缘走去。 飞舟的栏杆是温热的白玉做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起来有些烫手。 朔离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上一靠,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懒洋洋地往下看。 视野极好。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正前方的黑色石碑尽收眼底。 而在石碑前的半空中,悬浮着一艘看起来小巧精致许多的花舟。 这是专门用来送铭刻者去往石碑的接引舟。 此时此刻。 那艘花舟的最前端,正立着一道青色的纤细身影。 …… 风吹过耳畔,带起几缕有些凌乱的发丝。 洛樱站在花舟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 好吵。 四周全都是欢呼声,几万人混在一起的嘈杂声浪,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给震破。 但所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第一位铭刻者——青云宗,洛樱!” 主持长老的声音经过灵力扩音,响彻云霄。 洛樱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到她了。 这就……到她了? 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眼前繁花似锦的装饰,看向了那块黑色石碑。 这就是问道石。 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想要留名的地方,是修真界至高无上的荣耀榜单。 只要在这里刻下名字,就意味着她的道被天地认可,意味着她真正踏入了强者的行列。 这本该是她人生中最激动、最荣耀的时刻。 可是…… 洛樱咬了咬下唇,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去。 她在看青云宗的主舰,那扇紧闭着的舱门。 没有开。 那里静悄悄的,就像是里面的人还在沉睡,对外界这一场盛大的喧嚣毫无所知。 心里本就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漏着风,凉飕飕的。 “朔师兄……还没醒吗?” 洛樱在心里小声地问自己。 也是啊。 昨天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的血,连大师兄都倒下了,朔师兄肯定也累坏了。 她应该好好休息的。 这种吵闹的仪式,这种无聊的排场,本来就不该去打扰她养伤。 道理洛樱都懂。 她比谁都希望朔离能好好睡一觉,把那些伤都养好。 可是……真的好想让朔师兄看见啊。 想让她看见自己站在这个位置。 想让她看见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师妹,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想让她知道,自己真的有在努力,有在拼命追赶她的脚步。 如果没有那个人在场。 这份荣耀,这漫天的欢呼,似乎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洛樱?” 旁边的接引长老见她迟迟不动,有些疑惑地轻唤了一声。 “时辰已到,请上前。” “啊……是,弟子这就去。” 洛樱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失落情绪压下去。 不可以这样。 既然朔师兄不在,那自己更要表现得好一点,不能丢了青云宗的脸,更不能……丢了她的脸。 少女抬起脚,准备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 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感应,让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一瞬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洛樱猛地转过头。 视线穿过几百丈的虚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飞舟的桅杆。 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主舰甲板上。 而在那里,在白玉栏杆旁。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趴在那。 阳光洒在那个人的背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黑色的高马尾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脸颊上。 那人似乎正在往下看。 看到洛樱转过头来,她也没有躲,反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随后,少年的手抬了起来,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晃了两下。 没有说话。 毕竟隔着这么远,不用灵力也听不见。 但洛樱看懂了那个口型。 ——【加油啊。】 第518章 洛樱铭刻 “咚——”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原本隔着一层厚厚水膜的嘈杂声浪,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风声,浪声,人群的欢呼声。 还有那个趴在栏杆上的人,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发梢。 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滚烫起来。 “朔师兄……在看我。”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把刚才那些失落、空虚通通挤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看! 她醒了,她特意出来,站在那么高、那么显眼的地方,就为了看自己。 甚至还跟自己打招呼! 洛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里全是刚才因为紧张和激动攥出来的汗。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抬起手背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下,生怕被那个视力极好的人看见。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今天要漂漂亮亮的,要让朔师兄看到最厉害的自己! 少女猛地转过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粉色弧线。 “嗡——” 灵力涌动。 洛樱脚尖一点花舟的边缘,整个人轻盈如燕地腾空而起。 “起!” 一声清脆的低喝。 “哗啦啦——” 只见在漆黑如墨的问道石碑前,原本空荡荡的海面上,竟凭空生长出了一条由无数藤蔓编织而成的绿色长阶。 “嘶,这手笔!” “这就是花神传承吗?好强的生机……” 底下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叹。 洛樱对此充耳不闻。 不过须臾之间,那块如同一座通天巨塔般的黑色石碑,便已近在咫尺。 近看之下,扑面而来的岁月沧桑感更是让人心神剧震。 黑色的石面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密密麻麻的名字似是繁星,镶嵌其中。 有的光芒万丈,有的黯淡无光,有的铁画银钩透着杀伐之气,有的温润如玉透着谦谦君子之风。 “呼。” 洛樱仰着头。 “第三名,青云宗,洛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既然朔师兄都说了要加油……” 洛樱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悬浮在石碑前的金色光团,轻轻抓了过去。 “那就拼一次吧!” 指尖触碰到光团的瞬间。 一股柔和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 就像是忧愁的母亲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呼唤,又像是离土的种子终于落回了大地。 并没有任何排斥。 这块曾让无数天骄折戟沉沙的问道石,此刻竟主动敞开了怀抱,发出了愉悦的轻鸣。 【“你来了。”】 【“来吧,到上面来……”】 洛樱的神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着无形的牵引,像是一缕轻烟,向着石碑的高处攀升而去。 …… 青云宗飞舟,顶层甲板。 “啧啧啧。” 朔离一只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 “洛师妹这动静不小啊。” 虽然隔得远,肉眼看不清神识层面的交锋。 但问道石碑表面突然亮起的柔和绿光,以及那种连带着这边海风都变得清新几分的生机波动,可做不了假。 “这待遇,这就是天命之女的含金量吗?” 朔离随口嘟囔了一句。 “该不会直接冲顶吧?” “自然不会弱于常人,但若想越过那个位置,还是尚早。” “我也觉得是……” 朔离下意识地接了话茬,点了两下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 是谁在跟她说话? “——!” 朔离吓得浑身一激灵,她猛地一转头。 只见就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一道如雪般的白色身影正静静立在那。 墨林离依旧是纤尘不染的模样。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知来了多久。 “不是……” 朔离捂着胸口。 “师尊,你是属鬼的吗?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我这重伤初愈,经不起这种惊吓啊!” 墨林离转过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她。 “我并未隐匿身形。” 他说得理直气壮。 “是你太过专注,未曾察觉。” “……” 朔离被噎了一下。 好家伙,合着还是她的错了? 谁家好人会悄无声息地瞬移到别人背后啊? “行行行,我专注,我眼瞎。” 朔离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正准备走回栏杆边继续看热闹。 视线一低,忽然定住了。 只见在墨林离的雪白长袍下摆边上,正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或者准确地说,是个长着黑色猫耳的家伙。 小七正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甲板上,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金属圆筒,整个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大概是被吓惨了。 毕竟对于一只只有筑基期的小妖来说,被当世第一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过来,心理阴影面积估计得有飞舟这么大。 “这……” 朔离指了指地上那一团,又看了看墨林离。 “师尊,你干嘛抓我的猫?” 她弯下腰,伸手在小七还在发抖的猫耳朵上安抚性地揉了两把。 “别抖了别抖了,再抖毛都要掉光了。” 感受到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小七这才敢稍微抬起一点头。 那双竖瞳里蓄满了泪水,委屈巴巴地看着朔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它一直在附近徘徊。” 墨林离淡淡的回复。 “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那你也不能吓我的毛茸茸啊!” “。” 墨林离的指尖松开。 “啪嗒。” 黑色的身影失去支撑,瞬间掉在了甲板上,四肢刚一着地,他就连滚带爬地蹿到了朔离的身后。 “呜……” “行了行了,没事了。” 朔离反手在小七毛茸茸的脑袋上撸了两把,接着,注意到了那个装置。 “昨天打得那么热闹,这玩意怎么没响?” 她指了指这个花大精力才搞出来的“庆祝装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要看见我赢了,或者是那个场面够帅,就立马拉引信。” “主、主人,对不起……” 猫妖吸了吸鼻子。 “那个时候,我看见你身上全是血,还有好大好大的洞……” “血一直流,一直流,把那面墙都染红了。” “我就,把什么庆祝的东西都忘了,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出事……” 第519章 【无敌】 朔离咂了咂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没放就没放吧,反正我也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既然做都做了,也不能真当废铁扔了吧?” 朔离摸了摸下巴,视线往不远处的问道石方向飘了过去。 “正好,洛师妹这会正高光时刻呢。” 少年打了个响指。 “择日不如撞日,来来来,准备好。” 她冲着小七挥了挥手。 “待会儿洛师妹刻完字,你就给我把这玩意点着。” 小七眨巴了两下眼,有些茫然地抱着圆筒。 “啊?现、现在吗?” “对,就是现……” “轰!” 朔离那个“在”字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一声巨响,猛地从前方炸了过来。 脚下的甲板都在剧烈震颤,仿佛这艘巨型飞舟都要被这股声浪给掀翻了。 只见正前方的海面上,巨大的黑色石碑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数道绿色藤蔓缠绕于石碑底部,不停地向上攀爬、生长。 “哗啦啦——” 藤蔓每向上爬一寸,就会开出一朵脸盆大小的粉色花朵。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原本喧嚣得像是煮沸了的开水的海面,在这一瞬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极其粗暴地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把到了嘴边的惊呼,通通给按回了肚子里。 “那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距离石碑最近的一艘小型飞舟上的散修。 他手里本来拿着个留影石想要记录盛况,这会手一抖,留影玉直直地砸在了自己的脚旁。 英杰榜已经完全变了样。 粉色的花海从底部一路蔓延而上,它们覆盖了那些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遮住了锐利如刀的刻痕。 而在花海的最顶端,在那片原本只有孤零零一个名字的禁区里。 光芒大盛。 不同于“墨林离”令人不敢直视的银白寒光,新出现的名字有着暖玉般的温润光泽。 【洛樱】 两个字。 既不锋利,也不霸道。 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平起平坐。 哪怕是一寸一毫的差距都没有。 “并……并列?!” 青云宗飞舟的贵宾席上,一位长老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跌坐回了椅子里。 他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问道石碑不仅是实力的象征,更是天道法则的显化。 哪怕是当年的寒月剑仙,哪怕是那些惊才绝艳的渡劫期大能,在那个名字面前,也要低上一头。 ——因为那是墨林离。 可现在。 这个小丫头……入门才没几年的洛樱。 竟然站到了和他一样的高度? “这天……怕是要变了啊。” 另一位长老喃喃自语。 “咱们青云宗,这是要出两个……不,是三个怪物啊!” 而站在最中央的玄一真人。 他的脸色先是红得像是喝醉了酒,紧接着又白得像是大病初愈。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想要大笑却又不敢笑出声的古怪表情上。 这可是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如今却…… 欢呼声、惊叹声瞬间引爆了整个海域。 洛樱睁开眼,抬起头,望着眼前的英杰榜,还有些没回过神。 ——【洛樱】 两个并列的名字悬在高空,像是两轮不相上下的太阳,晃得人眼晕。 这……真的是她吗? 少女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如果是几年前,还在凡人村落里种花的小女孩,大概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把名字刻在修真界的最高处。 哪怕是入了宗门,哪怕是有了奇遇。 但在她心里……那个位置,属于“墨林离”的高度,永远都是遥不可及的云端。 那可是师尊啊。 是天下第一剑,是整个九州的脊梁,是连天道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自己……怎么可能跟他并列呢? “是不小心刻错了吗?” 洛樱喃喃自语。 “还是说……这块石头坏了?” 不真实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随时都会从云端跌落的恐慌。 所有人都在喊着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洛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就在此时—— “咻!” 一声不合时宜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撕裂空气。 洛樱的肩膀一颤,她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只见在庞大的青云宗主舰顶层,一道金色的流光正拖着长长的尾巴升空。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法宝袭击,金光就在距离洛樱头顶不到十丈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嘭!” 漫天的金色光点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局部的黄金雨。 而在光点最密集的地方,灵力并没有散去,而是极快地勾勒出了几笔线条。 先是一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是两点眼睛,再加上一道随意的笑。 ——一个丑得很有特色的简笔画笑脸。 这还没完。 在这张巨大的笑脸右侧,还有两个歪歪扭扭,却又透着股莫名嚣张的大字,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无敌】 “……” “……” 几万名修士张着大嘴,看看散发着无尽威压的问道石碑,又看看那个悬浮在半空的滑稽笑脸。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对比,简直就像是在一群得道高僧的诵经现场,突然有人敲着破锣扭起了秧歌。 太……太荒谬了。 太离谱了。 这是什么顶级法宝?这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符文? “这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有眼尖的青云宗弟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而在那片金光下,洛樱瞪大了眼。 她眼里的惶恐不安与逃避的怯懦,一点点地碎裂开。 “噗。” 少女紧紧抿着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漫天飘落的金色光屑,看向了始作俑者。 青云宗飞舟的甲板上。 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趴在栏杆上,笑着对她挥手,大声喊道。 “洛师妹!看这里!” “这可是师兄特意为你准备的!” “够不够惊喜?够不够意外?” 问道石前,洛樱仰着头。 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梢,金粉沾在她的睫毛上。 然后。 在那几万人的注视下,她弯起眉眼,露出了一个比身后万千繁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够了!” 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了,大声地回应着。 “朔师兄——谢谢你!” “我超级喜欢——!!!” 第520章 “。” 金色的光屑漫天飘洒,像是这片海域上下了一场不合时宜却又极其盛大的初雪。 四周全是喧嚣。 欢呼声,惊叹声,还有装置爆炸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震荡。 这一切热闹得有些过分。 墨林离依旧站在那里,站在朔离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用灵力隔绝,任由吵闹如潮水般涌过来。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微微垂着,安安静静地落在眼前人的背影上。 朔离正趴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够不够惊喜?够不够意外?”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很高兴。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洛樱赢了,因为那个法宝成功炸开了,因为下面那个人回应了她的期待。 所以她很高兴。 墨林离的睫毛颤了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这海风里的湿气,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里。 有些闷。 他想起了方才。 【“师尊,你干嘛抓我的猫?”】 【“别吓我的毛茸茸……”】 他并未想要吓它。 只是那只猫妖在舱门外徘徊的时间太久了,朔离在里面休息。 所以他出手了。 并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单纯地把它拎走。 可它在发抖。 而朔离……她为了这么个胆小怯懦的东西,皱着眉“说”了他。 他其实不太明白。 为什么那只猫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她脚边打滚,可以把脑袋蹭在她的小腿上撒娇,甚至能得到她毫不吝啬的抚摸和安抚。 而他只是想要靠近一点,想要让她一直在视线范围内,就要被冠上“吓人”的罪名? 就在墨林离陷入思考时,朔离回过头,用手肘戳了戳他。 “师尊,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少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英杰榜,语气戏谑。 “洛师妹破了你的记录啊……啧啧啧。” “哦。” 墨林离淡淡的应了一声。 “……?” 朔离眨了眨眼,她望着这只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些什么的白毛,又戳了戳他。 “师尊,你说话啊。” “洛师妹这可是实打实的并列第一,把你那高不可攀的记录给追平了。你就没什么感想?” “比如……后生可畏?或者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带笑。 “或者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趣。” 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没什么温度的字眼。 “……” 朔离嘴角抽了抽。 “不是,师尊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 她有些扫兴地收回手,撇了撇嘴。 “人家洛师妹可是为你这个记录拼了老命,你好歹给点反应嘛。哪怕是随便夸两句‘不错’或者‘尚可’也行啊,这多打击徒弟积极性。” “那是她的道,早在我预料之中。” 墨林离平静地解释。 “若是她连这点心性都没有,需要旁人的言语来肯定,那也不配在那上面留名。” “至于记录。”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朔离身上。 “那种东西……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抹去,也可以随时再刻。” “不过是虚名罢了。” “啧啧啧。” 朔离忍不住咂舌,一脸“虽然你在装但我没有证据”的表情。 “听听,听听这口气。” 她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第一’的凡尔赛吗?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下面那些人为了能在那石头上留个名字,脑袋都快削尖了,到师尊你嘴里就成了‘虚名’。” “。” 墨林离垂下眼睫。 见这只白毛不说话了,朔离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落在了场上。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鸣。 洛樱的身影已经乘着花舟退场。 “第二位铭刻者——青云宗,聂予黎!” 主持长老的声音响起,周围的气氛一下热烈了起来。 这可是聂予黎,是刚刚在决战中临场悟道、一剑开天的狠人。 哪怕最后输了半招,但那一剑的风采,已深深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修士的脑海里。 然而。 声音落下,连个回响都没激起来。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了。 那艘用来接引铭刻者的花舟依旧孤零零地悬停在青云宗主舰的下方,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上面空无一人。 “……?” 原本还在热烈讨论洛樱排名的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出口,疑惑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该不会是伤得太重,起不来了吧?” “我看悬,最后那一下可是实打实地挨了一发神通,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要是连铭刻大典都缺席,那这英杰榜第二的名头,是不是有点……” 主舰甲板上。 几个负责流程的长老这会已是如坐针毡。 “这……这成何体统啊!”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长老急得在原地转圈圈,手里的拂尘都快被他薅秃了。 “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予黎平日里最是守时知礼,今天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底下的长老终于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冲进船舱捞人的时候。 “吱呀——” 门轴转动声。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聂予黎换下了染血的玄色劲装,也没有穿一板一眼的青云宗弟子服。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极其少见的雪青色长袍。 这种颜色极挑人,稍微压不住就会显得轻浮。 但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将清晨山间的第一缕雾气披在了肩头。 原本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此刻稍微放低了些,用一根白玉发带松松地绑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冷出尘。 “抱歉。” 聂予黎走到甲板边缘,对着几位长老微微颔首行礼。 “处理伤势,来迟了。” 他就这么坦荡荡地认了错,然后—— 抬起头,视线穿过两层甲板的高度,极其精准地落向了顶层。 海风吹动他雪青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四目相对。 朔离趴在栏杆上,手里还抓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灵果,正要往嘴里送,被这一眼看得动作一顿。 “……” 她眨巴了两下眼。 聂予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轻轻的弯了弯唇。 接着,男人转回身。 “去。” 空气被无形的力量从中间剖开。 就在聂予黎字句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甲板上淡去。 下一息。 “哒。” 原本空荡荡的问道石碑前,那袭雪青色的长袍已然静立。 第521章 聂予黎铭刻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那是瞬身?!” “没看错吧?连御剑都不用了?这可是只有化神期大能才勉强能触碰到的空间法则啊!”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在最后那一战里真的……” 议论声似是开了锅的滚水,但在聂予黎抬起手的瞬间,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男人仰着头。 温润的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眼前漆黑如墨的巨碑。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传奇,一段过往。 尤其是最顶端的名字。 【墨林离】,高悬云端,不可一世。 【洛樱】,繁花似锦,与之并肩。 它们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仿佛要把后来者通通压垮。 若是换做以前。 聂予黎或许会感到如山的压力,会下意识地去想“我能不能做到”、“会不会给师门丢脸”。 规矩、责任、期待。 它们像是一层层看不见的枷锁,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现在。 聂予黎看着那片刺眼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真亮啊。 但也仅仅是亮而已。 他并不想去争所谓的“第一”,也不想去证明自己比谁更强。 他只是……来刻下自己的名字。 告诉这片天地,告诉那个正在顶层看着他的人。 ——聂予黎,来过。 “呼……”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聂予黎的手极其自然地向前探去。 “嗡。” 就在指尖触碰到金色光团的刹那。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以聂予黎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荡开。 这股剑意并非是要把天都捅破的霸道,它似是清晨的第一缕风,山间淌过的清泉。 看似无害,却无处不在。 ——无物不可斩。 “咔嚓。” 问道石碑表面,因岁月侵蚀而留下的斑驳痕迹,在这股剑意的冲刷下竟自行剥落。 原本被洛樱漫天花海占据了大半的石碑上层,硬生生地被这股清气给劈开了一道口子。 青光大盛,携着让人心神安宁的从容。 就像是一棵在悬崖峭壁上独自生长的劲松。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它坚定地升起。 最终,停在了【洛樱】的旁边,稍微低了半寸的位置。 【聂予黎】 三个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通透与洒脱。 虽然位置稍低,虽然没有那种与天同高的气势,但所有看到这个名字的人,心里都会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仿佛只要这个名字还亮着,只要这道青光不灭。 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有人在前面顶着。 “好,好一个聂予黎!” 青云宗飞舟上,玄一真人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孩子,终于走出来了,这些年……” “不争一时之长短,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而场外的观众席更是炸开了锅。 “虽然低了点,但这气度……啧啧,半点不输啊!” “你们发现没有?盯着那个名字看久了,竟然觉得灵台都清明了不少?” “这就是半步化神的心境吗?太可怕了,太强了……” …… 顶层甲板。 “不是吧……” 朔离吃完了果子,稍稍皱眉。 “五千哥这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就这么停了?” “没必要。” 三个字从背后轻飘飘地传来。 “……哈?”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少年转过身,望着自家便宜师尊。 “师尊,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没必要?”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还在发光的青色名字。 “那可是问道石啊,全修真界最大的广告牌!能在上面哪怕多爬一寸,知名度都是成倍的涨。” “五千哥明明刚才都一剑开天了,实力摆在那,这时候不趁机往上冲一冲,把名字刻得高一点,那不是浪费吗?” “明明可以装个大的,结果就这?” 她摇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太亏了,真的太亏了。” “名利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墨林离回答。 “聂予黎的道心与气机,在方才与你一战中已然圆满。”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向下方那个青衫身影。 “你看他的气。” “不再外放,不再锋芒毕露,而是内敛如渊。” “他已然不需要通过‘天道认可’或是‘世人敬仰’来稳固自己的道了。” 墨林离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评价。 “半步化神的心境,便是如此。” “外物不可扰,本心不可动。” “……” 朔离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每个字拆开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听不懂的天书。 什么气机? 什么圆满?什么内敛如渊? 她皱起眉,呃了几声。 “师尊,咱们能说点朔离话吗?” “你是想说他境界高了,看不上这些虚名了吗?但这跟装一下又不冲突!” “既然都这么强了,顺手拿个第一玩玩,让大家都崇拜一下,这难道不快乐吗?” “我就不信五千哥真成了圣人,连快乐都不想要了。” 墨林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几息,他换了个说法。 “他不需要天道的认可,是因为……” “他的道心,已经有一大半,都寄托在了你身上。” “?” 朔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什……什么?” 这什么鬼话? 道心这种听起来就很玄乎的东西,怎么还能像寄快递一样寄给别人的? “师尊,你别吓我。”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不就是赢了他一场吗,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赖我身上?” “怎么就成寄托了?这也太沉重了吧!” 要是以后她做了什么事,自家兄弟直接道心破碎了怎么办? 这不是直接把人害了? 那也太荒谬了,不可能啊…… 朔离眯着眼思索片刻,突然明悟,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打量着墨林离。 “师尊,你该不会是——” 她拖长了尾音。 “该不会是看五千哥现在这么猛,潜力无限,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所谓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所以你才编出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想让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朔离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人嘛,总有老去的一天,总有被年轻人超越的时候。” “师尊你都把持这第一的宝座这么多年了,偶尔让让位也没什么。” “心态要放宽点,你看洛师妹和五千哥都是你的后辈……” 墨林离闻言,银白的眸子微微眯起。 海风将二人的衣摆吹得交织在一起。 过了良久。 “是。” 墨林离承认了。 “我是有些不满。” “朔离。” 他将刚刚盘踞在自己脑海里的问题全盘托出。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第522章 “你是为了我吗?” “……” 朔离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 “我、我对你哪样了?”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倒带。 这几天自己也没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 ——难道她梦游的时候私通魔族了?! 墨林离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半晌,白发尊者才开口,为她解释。 “那只猫。” “它方才在门外徘徊许久,鬼鬼祟祟,甚至想要溜进来。” “我并未伤它,只是将其带走。” 墨林离顿了顿,视线极其精准地扫向缩在角落里的黑色身影。 “可你,说我吓人。” ——“……呃?” “还有聂予黎。” 提到这个名字时,四周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他神魂不稳,行事无状,身为掌门首徒却失了分寸,更冒犯于你。” “我要罚他,这是规矩,也是为了正其道心。” “但你,说我上纲上线。” ——“那个师尊,五千哥那是伤得太重……” “洛樱。” 墨林离并没有理会她的解释,极其固执地抛出了第三个名字。 “她今日表现尚可,但我所言皆是事实。” “我所做的,所说的,皆是出于公允。” “可你,说我没劲。” 三个例子,条理清晰,逻辑闭环。 最后总结陈词。 “朔离。” “为何在你的眼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是有趣的,是可以被原谅的。” “而我,总是错的?” “……” 朔离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万只名为“离谱”的乌鸦正嘎嘎乱叫着飞过。 这算什么? 这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尊能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在你的眼里,他们都是对的,而我总是错的?” 要不是亲耳听到,打死她都不敢信。 少年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师尊,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她指了指墨林离,又指了指自己。 “你怎么还记仇?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居然一条一条都给我列出来了?” “你是随身带了个账本吗?还是说你在心里给我开了个‘罪行录’,专门记我怎么怼你的?” 这也太闲了吧! 堂堂大乘期大能,不去参悟天道,不去维护世界和平,居然在这里跟一只猫、一个病号还有他的记名弟子斤斤计较? “。” 墨林离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咳、咳咳。” 朔离在他的视线下,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她这会有些罕见地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哄这只几百岁的剑尊。 难道要像哄洛樱那样,夸他两句? 还是像哄小七那样,给他挠挠下巴? “那个,师尊啊。” 朔离往前挪了半步,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该不会是在生气吧?” “没有。” 墨林离侧过了身子,留给朔离一个冷漠的侧脸。 “我并未动怒。” “不过是觉得,你身为我的亲传弟子,目光太过短浅,行事太过随意,容易被表象蒙蔽罢了。” “……” 不是怎么还骂上她了? 朔离眉头一皱,她不爽地嚷嚷。 “师尊,你怎么尬黑我啊?你生气就直说呗。” 少年伸出手,戳在那袭白衣的袖口上,力道不轻不重。 一下。 两下。 三下。 墨林离依旧侧着身。 那张清冷绝尘的侧脸像是被永恒定格在某幅画卷里,连睫毛都没动半分。 海风从背后吹来,将他如雪的长发拂向朔离这边。 发梢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 朔离收回手指,撇撇嘴,视线不经意间扫向远处的问道石碑。 聂予黎的名字在上方缓缓定型,青色的光芒柔和而沉稳。 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行吧。”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 “师尊,我待会该上去装大的了。” “嗯。” 一个音节。 朔离等了两息。 那道白色的背影纹丝不动。 她眨巴了两下眼,往前凑了半步,脑袋歪着去看他的脸。 “师尊你不看吗?” 墨林离依旧没说话。 银白色的眼睫低垂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海平面上某朵不存在的云。 “啧。” 朔离皱了皱眉。 “师尊,别啊,别不看啊。”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我参加这个英杰榜,主要就是为了踩你头,你不看怎么能行?”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几个音节,却让那道始终背对着她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墨林离转过身。 “所以,你是为了我吗?” “……?” 朔离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什么叫为了他? 她踩他头怎么就成“为了他”了? “不是……” 朔离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参加英杰榜,除却为了最后的奖励,就是想要在铭刻时,比这家伙刻的更高,狠狠在这只白毛面前出风头。 这么说,好像确实—— 朔离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呃,也不能说不是……” 墨林离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了。” 白发尊者开口,语调微微上扬。 “你想得到我的认可。” “……师尊,咱俩说的是一件事吗?” 朔离揉了揉太阳穴。 “我的意思是——我要在那块石头上,把名字刻得比你高。” “然后所有人都会说‘哇,墨林离被超越了’。” “然后你就会很震惊,很丢脸。然后我就会很开心,很爽。” “这跟什么认可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墨林离安静地听完了她这番连比带划的解释。 银白色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划过。 过了两息。 “我明白了。” 这只白毛点了点头,神情极其认真。 “你想要超越我,是因为你在意我的看法。” “若非如此,你大可选择任何一个更弱的对手作为目标,但你偏偏选择了我。” “你是想让我注意到你。” 朔离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尊诡异的脑回路了。 “行吧。” 她放弃挣扎。 “不管怎么说,我待会是要上去刻字的。” “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想当成我在追求你认可也行,想当成我在给你表演节目也行。” “反正——” 朔离眯起眼,嘴角上扬。 “你得给我好好看着。”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鸣。 “第三位铭刻者——青云宗,朔离!” 听到轮到自己,朔离挑了挑眉,整个人从栏杆上撑起来。 四周的喧嚣瞬间被引爆,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快看,是她!” “剑尊亲传,这次比赛的魁首,太可怕了……” “刚才那个金色笑脸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她放的吧?” “朔师兄,加油啊!” “我赌她能超过聂予黎。” “超过聂予黎?拉倒吧,我看这个朔离的行事和道心……” 嘈杂的议论声被海风裹挟着飘上来,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朔离一跃而下。 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少年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带末端在空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 她坠落着。 对于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而言,这种程度的高度根本不值一提。 但在灵力托住身形的瞬间,朔离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家伙到底有没有看? 在半空中,她转过头。 海风灌进眼眶,将视线吹得有些模糊。 但她还是看清了。 在飞舟顶层的甲板上,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处。 他的视线穿越重重人群,穿越翻涌的云海,极其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时,墨林离浅浅的笑了。 那对眸子微弯,像是月光倒映在湖面上时泛起的涟漪,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好。” 第523章 异类 “轰——” 灵力在脚下凝聚成型,朔离稳稳地落在了问道石碑前方的金色光圈内。 四周的喧嚣声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安静了三分。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道黑色的身影。 这便是今年英杰榜的魁首了。 剑尊墨林离的亲传弟子,在决赛中以一人之力硬抗聂予黎觉悟剑意的狠人。 甚至还有传言说她是青云宗用某种不可告人的秘法炼制出来的人形兵器。 当然也有人说她只是运气好。 无论是哪种说法,此刻站在那块承载了无数传说的黑色巨碑前的少年,看起来都过于……随意了。 朔离仰着头,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遮天蔽日的问道石碑。 真大啊。 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石碑底部一路延伸到云端之上,有些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则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尤其是最顶端的两个名字。 一个银白如月,高悬于众星之上,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剑意。 另一个则新鲜出炉,花瓣纷飞,与前者并肩而立。 【墨林离】 【洛樱】 再往下半寸的位置,青色的光芒沉稳如渊。 【聂予黎】 朔离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好几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 怎么都是老熟人? 这场面怎么说呢。 就好像她千里迢迢跑来参加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打到最后一看,擂台上站着的全是自家亲戚。 朔离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右手,指尖虚虚地点向面前的金色光团。 “当——” 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是提醒铭刻者可以开始的信号。 “来了来了,别催。” 少年嘟囔了一句,手指继续往前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金色光幕的瞬间—— 四周忽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你们看,她好像要开始了。” “废话,当然要开始了,不然站在那发呆吗?” “我是说……怎么感觉刚才聂予黎和洛樱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你没发现吗?根本没有神识波动。” 议论声像是滚油锅里溅进去的水珠,噼里啪啦地炸开。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道黑色的身影,面面相觑。 是啊。 问道石的铭刻,本质上是将用神识触碰天地法则,将道心向天道展示。 无论是刚才的洛樱还是聂予黎,在触碰光团之时,都有很明显的神识波动。 但此刻…… 朔离睁开了眼。 破败的横梁斜斜地架在头顶,几缕灰扑扑的蛛网从上面垂落下来,随着不知从哪吹进来的风轻轻摇晃。 这是一座破庙。 朔离愣了两秒,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 她刚才不是站在问道石前吗? 那几万双盯着她看的眼睛呢? 还有那只一直在顶层甲板上目送她的白毛呢? “这是给我弄哪来了?” 少年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 “弱智。” 一道嘲讽的声音,突兀地从背后传来。 朔离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定住了。 就在三步之外的一根歪斜的木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严丝合缝。 她的五官和朔离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多了一股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的森冷。 ——S-02。 朔离眯起眼睛。 “你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吗?”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 在凡界,她借由煤炭的帮助,凝聚出一把金色长刀,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只要你这样活一天,我就不会死。” S-02懒洋洋的回答她。 “你以为你杀掉的是什么?是我?还是你自己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破烂?” “……” 朔离没接话。 她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裂开的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某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地跑过。 “……算了,有话快说。” 朔离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 “我正准备装个大的呢,你这是搞什么鬼?”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四周破败的景象。 “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S-02看着她。 “因为你是异类。” “……哈?”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天道的规则无法作用于你,问道石无法读取你的道心。” “所以你被弹了出来。” 朔离愣了一下。 “弹出来?” 她皱起眉头,想要追问更多—— “嗡。”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猛地在耳边炸开。 视野开始剧烈晃动,破败的庙宇像是被揉皱的纸团一样迅速扭曲变形。 S-02的身影在这股力量中开始变得模糊。 但已经听不清了。 “——!” 朔离再次睁开眼。 咸湿的海风灌进鼻腔,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耳边是潮水一般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 “她刚才怎么了?愣住了?” “你们看见了吗?她的手碰到光团之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没有神识波动啊,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失败了?” 朔离回过神来。 她依旧站在问道石碑前,手指悬停在光团上。 周围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质疑。 “装砸了?” “看来这英杰榜魁首也不过如此嘛。” “运气好能赢比赛,但问道石可骗不了人啊。” 朔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异类。 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天道的规则无法作用于你。 “什么鬼异类……” 少年低低地骂了一句。 “嚓。” 清脆的出鞘声。 小竹从刀鞘中滑出的瞬间,星辰般的光芒在刀身上流转。 少年握紧刀柄,身形猛地一低。 “等等,她拔刀做什么——” 话音未落,朔离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 第524章 天下英杰皆聚于此 “砰!” 靴子重重地踩在漆黑的石碑表面。 原本接受铭刻的问道石,此刻像是被什么粗暴的力量撞击了一样,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是——” 最先发出惊呼的是离石碑最近的一艘散修飞舟。 船头站着个穿蓝衣的年轻修士,他的手正指着半空中那道黑色身影,手指剧烈发抖。 就在朔离踩上石碑的一刻,整座问道石碑上的名字开始疯狂涌动。 或明或暗的光芒汇聚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从碑底开始,沿着刻痕向上攀爬。 而朔离,正站在这股洪流的正中央。 她的衣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吹得猎猎作响,银白色的发带在风中飞舞,露出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嚯。” 少年笑了一声。 “果然没这么简单。” 她的脚下,原本漆黑如墨的碑面正在快速变亮。 那些被无数先辈大能用神识与道心刻下的名字,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散发着灼目的光芒。 有的是剑意凛冽的银白。 有的是丹火熊熊的赤红。 有的是清风拂面的碧绿。 还有的,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幽暗紫黑。 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将朔离团团围住。 而在这片混乱的光海之中,有两道光影骤然爆发。 “!!!” 可怕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稠密如胶,连阳光都像是被冻住了。 海面上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修士们,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扑通。” 有人的膝盖先于意志软了下去。 “那是…天、天剑宗的…灵……灵昭剑圣……” 灵昭剑圣。 天剑宗的开宗老祖。 三万年前,以一己之力开辟剑道新境的绝世天骄。 据说她陨落之时,天地悲鸣,九州剑修共祭。 而另一道光影—— “那是咱们青云宗的丹峰峰主,沈药尘!” 有青云宗的弟子认出了那道赤红色的光芒,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沈药尘。 青云宗丹道的开创者,传说中以丹入道、以火证道的奇才。 他在三千年前便羽化飞升。 而此刻,这两位早已不在此时的大能,他们的残留意志竟然同时被唤醒了。 仅仅是因为,有人用脚踩上了问道石碑。 青云宗主舰,贵宾席。 玄一真人的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某位长老的靴子边才停下。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两道凭空出现的光影上。 “怎么会……”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问道石上的名字怎么会被触发?这、这不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几万年来,无数天骄在问道石前铭刻自己的名字。 无论多么惊才绝艳,无论道心多么坚韧,都是用神识去触碰,用道心去感应。 从来没有人用脚踩上去。 “这孩子……” 玄一真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手虚虚地伸出,像是想要隔空阻止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问道石上。 朔离没有停下。 她身形一闪,直接从两道虚影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嗡——” 银白色的剑光斩落。 朔离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那道剑气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只在衣袖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呵。”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感觉到了。 这些虚影都代表了当年参加英杰榜时的大能,修为都在元婴期,最多也就是元婴大圆满。 ——而只要是元婴期,她就能应付。 脚下发力,朔离继续向上冲去。 问道石碑的表面并不平整,刻痕形成了天然的落脚点。 她的身法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是在攀登一座垂直的悬崖。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 “哗啦啦——” 又有几道名字被点亮。 碧绿色的藤蔓从碑面上凭空长出,朝着朔离的脚踝缠绕过去。 紫黑色的诡异光芒化作一张大网,试图将她笼罩其中。 还有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闪烁,形成了一道道封锁的屏障。 “真热闹。” 朔离一边躲避,一边往上冲。 藤蔓扑空了——她已经窜到了上方。 大网落下时——她的身影早已偏移了三尺。 金色屏障形成的瞬间——她恰好从最后一道缝隙中钻了过去。 围观的修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身法?!”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那些可是上古大能的攻击,她怎么躲得这么轻松?” “嘭。” 就在此时,一道锁链凭空出现,精准地缠住了她的右腿。 锁链的末端连接着一个身穿玄袍的虚影,那是不知道哪个时代的修士,以诡谲的神通闻名九州。 朔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束缚住的右腿,眉头微微皱起。 “小金。” 她低声唤了一句。 下一瞬,一股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柄无形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那条锁链。 锁链崩碎的同时,朔离的身形已经窜了出去。 “嗤嗤嗤。” 几缕剑气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斩过,将那片碑面切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好险。 若是慢了半息,那几道剑气就会落在她身上。 朔离继续向上冲去。 然而—— “嗡。” 又一道虚影挡在了她面前,这道虚影与之前的都不同。 它的身形极其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无法完全凝聚成形。 “……” 朔离握紧了手中的小竹。 刀身上,星辰般的光芒开始流转。 【神通——异我】 下一瞬。 可怖的刀光撕裂了空间。 “轰!” 虚影被斩成了碎片。 模糊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四散飘落,最终消融在了问道石碑的表面。 “借过一下。” 少年的身影自其中穿过。 第525章 争者留其名 英杰榜似乎没有尽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朔离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每踩上一个刻痕,就会有新的名字被点亮。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传说,一位曾经站在九州之巅的人物。 他们的残留意志如潮水般涌来,化作各种各样的攻击。 剑气,刀芒,符文,禁咒。 “嘭!嘭!嘭!” 朔离的身影在碑面上左右腾挪。 她时而贴着碑面滑行,时而凌空跃起,每一次落地都踩在另一个名字上。 “这家伙……” 场下,一位天剑宗的长老已经忘记了要维持尊者的体面,整个人趴在栏杆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怎么知道每一个攻击的间隙在哪?!” 在他周围,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没几个人能看得懂。 上古大能的攻击,招式之精妙,时机之刁钻。 换做任何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来,恐怕连一息都撑不过去。 可朔离不仅撑下来了,她甚至还在……往上爬? “轰!” 又一道虚影被她斩成碎片。 银白色的光芒终于出现于视野中。 【墨林离】 三个字,笔走龙蛇。 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睥睨天下的傲然。 朔离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可算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名字。 银白色的光芒洒落下来,落在她带着血污的衣袍上。 少年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 就在这时—— “嗡。” 银白色的光芒骤然凝聚。 原本只是刻痕的名字,此刻像是活过来了。 光芒扭曲,变形,最终凝聚成了一道人影。 白发如雪。 银白色的眸子俯瞰而下,没有任何表情,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 是墨林离。 或者说,是问道石碑上“墨林离”三个字所蕴含的剑道残留意志。 这一刻,整个海域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 “扑通。扑通。扑通。” 场下,修士们像是被割倒的稻草一样,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他们的意志在这股剑意面前不堪一击。 哪怕只是残留,墨林离的名字所蕴含的力量,依旧足以让整个九州颤栗。 “这……这怎么可能……” 有已经难以看清情况的修士颤抖着声音开口,话语支离破碎。 “明明是铭刻大典,为何会唤醒剑尊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太过荒谬,荒谬到让人不敢相信。 那个黑衣的少年,用脚踩着问道石碑往上爬的疯子——她竟然真的跑到了最顶端。 跑到了“墨林离”三个字的正下方。 问道石上。 朔离刚刚伸出的手触及了一缕飘散的银发。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像是触碰了一片凝固的冰。 虚影后退一步。 银白色的眼眸静静地俯视着她,就像墨林离本人会做的那样——用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朔离咂了咂嘴。 “又是你啊。” 她这话说得极其随意,像是在路上偶遇了个熟人。 银发虚影没有回应。 白袍无风自动,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嚓。” 出鞘声清越如冰裂。 剑光浮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冻住了。 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虚影的手中划出,携着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锋芒。 一剑,直取腰腹。 这一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朔离都没能完全捕捉到轨迹。 但她的身体反应更快。 灵力涌动,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精准地凝聚在腹部正前方三寸的位置。 “嘭!” 剑光撞上灵力护盾,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护盾碎裂的同时,剩余的剑气穿透而过,在她的腹部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鲜血飞溅。 朔离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果然又是这招。 腰斩。 如果认真,墨林离的第一击永远都是奔着把人从中间切成两半去的。 “疼啊。” 少年轻声说道。 “但是,比在剑冢里轻多了。” 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剩余的伤势不足为惧。 在金色的光芒下,腹部的撕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最终消失得干干净净。 朔离迈步继续向前,她与墨林离的虚影擦肩而过。 银白色的影子在其身后缓缓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她,已经站在了比那个名字更高的地方。 ——问道石的最顶端。 这里是整个修真界都未曾有人触及过的地方。 头顶是无垠的苍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 脚下是漆黑如墨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名字向下延伸,像是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阶梯。 “呼。” 朔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银白色的发带在风中飞舞,露出一张沾着血污却依旧张扬的脸。 她低下头,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曾经令人仰望的名字都变得渺小了。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上古大能,它们此刻都在她的脚底下,像是沉入深渊的星辰。 而就在她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 【墨林离】 “还挺矮的嘛。” 少年自言自语,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之前在剑冢里被追着打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其实也就这点高?” 自顾自爽了会,她伸手扶上刀柄。 【“你是异类。”】 【“天道的规则无法作用于你,问道石无法读取你的道心。”】 异类。 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 朔离愣了两秒,接着,她毫不犹豫的拔刀。 刀身上,星辰般的光芒流转不息。 管你什么异类不异类。 管你什么天道规则。 ——我今天就非刻不可了。 …… 属于墨林离的剑威,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消散。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天灵盖上一点点挪开,原本被压得死死的修士们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 “咳,咳咳……”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一个穿着散修服饰的年轻人,他整个人趴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什么情况?”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像是被人用钟锤敲了几百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对了,那个黑衣服的家伙,用脚踩上问道石的魁首——她好像跑到了最上面。 然后剑尊的虚影出现了。 再然后…… 年轻人努力回想着,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 “快看,朔离下来了!” “扑通。” 朔离稳稳地站在英杰榜前,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像是刚从自家后院的树上跳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座巨大的石碑。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的目光一起向上攀爬。 从碑底。 到碑中。 到碑顶。 到那个从来没有人触及过的位置—— 【朔离】 两个字。 黑色的刻痕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没有剑意的清冽,没有刀光的晦暗。 不代表道心,不拘泥于法则的束缚。 这两个字,纯粹是那人握着刀,一笔一划刻上的。 少年转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望着众人,微微抬颔。 “那才是我习惯的位置。” ———— 天下英杰皆聚于此,争者留其名。 她于一人之上,于万人之上。 ———— 英杰榜大比篇。 完。 第526章 好友位 一个月后。 倾云峰的石屋。 朔离毫无形象地趴在被窝里。 她一只脚耷拉在床沿外,脚尖随着心情一晃一晃的。 而在她面前,悬浮着一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紫色令牌。 “嗯嗯嗯……” 朔离一边往嘴里丢着切好块的灵果,一边用神识划拉着。 【论道:英杰榜魁首朔离,究竟是人形傀儡还是天命所归之人?内附战斗留影石!】 “噗。” 朔离差点没把嘴里的果核给咽下去。 “天命所归之人?” 她咳了几下,手指戳着标题吐槽道。 “我要是天命所归之人,早就炼化全修真界直接飞升了,哪这么麻烦?”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还是很诚实地点了进去。 点进去的瞬间,密密麻麻的神识留言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青城山散人:此言差矣,我观其决战当日气象,那一招毁天灭地的刀法,分明暗合了上古毁灭大道的真意,这朔离搞不好是哪位大能转世重修啊。】 【昆仑山在逃剑修:大能转世?我看未必!且看此子刀法,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先天道体,说不定是天道化身降临……】 再往下滑。 【百晓生不是百晓生:我哪怕折损百年寿命也要泄露天机——此子必与魔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没看决赛时那冲天的黑气吗?这哪里是正道神通?分明是上古魔功!】 【瑶池仙子后援团三号:道友们吹得未免太过,不过实事求是,那位朔离确实……咳咳,颇有几分姿色。不知哪位道友有朔离的传讯印记?】 话题从这里开始偏移。 【多宝阁少东家:谁有朔离真人的私人传讯印记?本阁愿出五千上品灵石,只求与其详谈法宝炼制心得!】 【修真界第一深情:我甚至愿意用我那一整座种满了三千年份灵草的山头,换她一个回眸!不知真君此时身在何处?是否有道侣?】 【不想努力了:道友们都别想了,朔师兄肯定一心向道。不过有一说一,我愿意出五千……不,十万中品灵石!】 【专注剑修一百年:我听闻,据说只要在朔离经过的地方用灵石铺路,就能召唤本尊……】 “十万?” 朔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懒散咸鱼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带起的风把耷拉在床边的被子角都给掀翻了。 “十万中品灵石,也就是一百块上品灵石……就为了买个好友位??” 少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在留言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自己是因为穷疯了而产生的幻觉。 个十百千万…… 没数错。 确实是十万。 “这也太……” 朔离咽了咽口水。 要知道她之前豪赌洛樱轮空,直接把身家输掉了大半。 现在兜比脸都干净,恨不得把那白毛的倾云殿拆了看能不能换钱。 结果现在告诉她,只要动动手指头给个印记,就能瞬间暴富? 就在朔离决定要为了灵石出卖自己的令牌时,一条传讯倏地闪过。 【宗门通告】 【致:倾云峰亲传弟子朔离】 【经宗门长老会核实,英杰榜大比魁首奖励已结算完毕。请弟子本人即刻前往外门管事堂领取以下物品:】 【1.极品灵石,十枚。】 【2.太初源质,一份。】 【3.青云宗荣誉贡献点,十万点。】 【注:请携带身份令牌,验明正身。逾期不候。】 ”……“ “极品灵石十枚?!” 朔离的视线像是被焊死在了那六个字上。 按照修真界的汇率,一块极品灵石等于一千块上品灵石…… 十块就是一万块上品。 “发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抱着令牌在床榻上滚了几下。 “这回是真的发了,那我还卖什么好友位?” 至于十万贡献点和什么太初源质,已经被她暂时性地抛到了脑后。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比闪闪发光的灵石更迷人。 “领奖!现在就去!” 朔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 黑色劲装早就被她睡觉时蹭得皱皱巴巴,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她随手理了理衣领,抓起桌上的长刀往腰间一挂。 推门。 初夏的阳光正好,倾云峰上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朔离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架势,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抢劫,而不是去领奖。 …… 外门,管事堂。 这里算是朔离穿越之后的“新手村”。 想当初她刚穿过来那会,就是个籍籍无名、要靠赊账才能借到十块灵石吃饭的小透明。 那时候她进门都要看管事师叔的脸色,还被对方扫地出门过好几次。 而现在—— “那是……朔师兄?!” “真的是朔师兄!天哪,我看到活的魁首了!” “快看快看,那个背影,那个走路带风的姿势……好帅啊!” 朔离还没落地,底下的惊呼声就已经连成了一片。 原本还在排队领任务的外门弟子们,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过头。 更有甚者,手里的扫把都掉地上了也没发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道黑色的身影。 “嗒。” 朔离稳稳地落在管事堂门口的青石板上。 她一落地,周围瞬间空出了一大圈真空地带。 没人敢靠太近,生怕唐突了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那什么。” 朔离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对着周围的弟子们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亲切的笑容。 “大家都挺闲啊?都不做任务了?” “做、做!” 一个小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喊道。 “为了追随朔师兄的脚步,我们……我们一定加倍努力!” “……” 朔离嘴角抽了抽。 追随她的脚步? 那你们可能得先学会怎么赊账、怎么敲诈勒索、怎么在生死关头还要死要活地贪财…… “行行行,有志气。” 朔离随意地挥了挥手。 “好好干,争取早日发财。” 说完,她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下,迈过熟悉的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管事堂。 第527章 往事如烟 堂内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 任务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牌,几个管事正埋头清点。 朔离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里面最大的柜台前。 那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胡子花白,当初手里挥舞着扫帚把她像扫灰尘一样赶出门的管事师叔。 朔离清了清嗓子,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在她穿越的第三天,自己不过就是想赊十块灵石,还许诺了要把青云宗分他一半的大好前景。 结果这老头怎么说来着? ——【讨口子就去山下!】 ——【你也配?】 以及之后对方偷偷罚款她的五千灵石…… 朔离清了清嗓子,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她已经在大脑里预演好了接下来的画面: 刘师叔抬起头,先是迷茫,然后震惊,最后诚惶诚恐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擦汗一边道歉。 这时候她就要摆出漫不经心的姿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往事如烟”,尽显高人风范—— 顺便提一嘴那五千灵石罚款能不能退回。 “哟。” 朔离往前一步,伸手在厚重的木制台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刘师叔啊。” 少年把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撑,嘴角勾起一抹早就练习好的、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弧度。 “别来无恙啊,您看看我是谁?” 柜台后的老人手一抖,朱砂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个刺眼的红点。 他缓慢地抬起头,视线在触及朔离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相反,老头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眼皮子飞快地耷拉下来,就像是看到了一张不想面对的催债单。 “……来了。” 刘师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没等朔离把已经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的“三十年河东”给吐出来,他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反手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啪。” 布袋被拍在桌面上。 紧接着,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储物戒指,往布袋旁一搁。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十块极品灵石,全在戒指里了,太初源质封在特制的玉盒中,也在里面。” “袋子里是十万贡献点的凭证玉符,拿着去内门兑换处核销就能入账。”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 朔离蓄势待发的气势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呲溜一声全泄没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看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又看看对面假装在看文件的老头。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就算是领快递也没这么敷衍的吧? “那个……” 朔离有些不甘心。 她伸出手指头把那枚青玉戒指勾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试图找回点场子。 “刘师叔,您就不检查检查?万一我是冒充的呢?” “毕竟这可是一笔巨款啊,万一被人骗走了,这责任您担当得起吗?” 她故意把“巨款”两个字咬得很重。 刘师叔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皮,视线极其复杂地在朔离身上扫了一圈。 “全宗门还有谁能长成你这样?” 他闷声闷气地说道。 “那股子……那股子穷酸……咳,那股子独特的气质,化成灰我都认得。” 朔离:“……” “而且。” 刘师叔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他转过身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 “小王,把角落里那个箱子搬出来!快点!”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搬动声,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弟子抱着个灰扑扑的大木箱从库房里跑了出来。 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泛白。 “砰。”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朔离脚边,溅起一小圈灰尘。 “这是什么?” 朔离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戳了戳。 “也是奖励?宗门现在这么抠门了吗?发破烂当奖品?” 刘师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什么奖品!这是你自己的东西!” 老头语气硬邦邦的。 “你原先外门的住所,本来就是借住给外门弟子的。” “你现在都搬去倾云峰当亲传了,那地方自然得腾出来给新来的弟子住。” 说到这,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本来按照规矩,里面的杂物超过三天没人领就要统一销毁。但我看里面有些东西还是好的,就让人给收起来了。” “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点点,要是少了什么我也没办法。” 朔离愣住了。 她看着脚边灰扑扑的箱子,忽然有些恍惚。 外门的住所? 那个四面漏风,下雨天要在屋里打伞,晚上睡觉还要防着老鼠来偷干粮的地方? 这不是……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住的吗? 自从搬去倾云峰,住进了经过改造后有模有样的石屋,她早就把曾经的“狗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有东西落在那吗?” 朔离一边嘀咕着,一边有些好奇地蹲下身,伸手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袍,袖口还有个没补好的破洞。 那是她原本穿的弟子服。 再往下翻。 半根没烧完的劣质蜡烛。 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还有几张写满了鬼画符般字迹的草纸。 “呃……”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原主的。 朔离看着,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怎么样?没少东西吧?” 头顶传来刘师叔略显焦躁的声音。 “没少。” 朔离差不多看了下后,将东西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盖子。 她站起身,单手轻松地拎起木箱,拍了拍。 “都挺好的,连破碗都在。” “多谢了啊,刘师叔。” 刘师叔似乎被这声谢弄得更不自在了。 “行了行了,拿着东西赶紧走。” 老头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赶着人。 “别在这儿杵着,后面还有一堆弟子等着交任务呢!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别来我们这小破地方瞎显摆!” 朔离撇撇嘴,也不生气。 她把装着巨款的戒指往手指上一套,抱着箱子就转身往外走。 “走就走呗。”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半个身子都要没入阳光里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当初。” 朔离脚步一顿。 管事堂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些。 柜台后的老人依旧低着头。 “当初,是我这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你……做得还不错。” “给咱们青云宗,长脸了。” 说完这句话,老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挥了挥手。 “下一个,谁要交任务!赶紧的!” 朔离站在门口,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背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灰扑扑的旧木箱,又看了看手指上流光溢彩的储物戒。 “哈。” 少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老头,还挺傲娇。 她把木箱往上托了托,迈开大步,走进了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那是必须的。” 空气中飘来少年清朗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话语,随着风一起钻进了嘈杂的管事堂。 “毕竟,我可是要发大财的人!” 第528章 一百年 不一会,朔离就返回了自己的石屋。 她将灰扑扑的旧木箱往屋子中央一丢,接着把刚领到的几样宝贝给掏了出来。 首先是十块极品灵石。 刚一拿出来,狭窄的石屋内瞬间充盈起了一股浓郁的灵气。 “爽!” 朔离把灵石在手里抛了抛,听着那清脆的撞击声,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这才叫修仙嘛。” “之前为了几块下品灵石斤斤计较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享受完暴富的快乐,她这才把视线投向了玉盒。 玉盒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封印符文,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东西不简单。 ——太初源质。 朔离伸手,指尖轻轻挑开玉盒的扣锁。 “啪。”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团像是果冻一样的半透明物质,呈现出淡金色的色泽,正在缓慢地蠕动变形。 就在它露面的刹那。 “嗖!”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朔离的眉心钻了出来。 小金——也就是剑源之息的本体,此刻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肉骨头味道的小狗,围着玉盒上蹿下跳,发出一阵阵急切的嗡鸣声。 它试图往那团淡金色物质上蹭,但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只敢在边缘疯狂试探。 “哎哎哎,别乱动。” 朔离眼疾手快地伸出一根手指,把这团兴奋过头的金色光团给弹开。 “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你别给我蹭坏了。” “霜华,出来解释下这东西怎么用。” “哼哼。” 脑海里响起一道稚嫩的音节。 霜华的身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这是太初源质,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本源。” 小剑灵扬着下巴,虽然是在科普,但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掩饰不住的羡慕。 “就连我都只是在传承的知识里见过这东西……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能拿出来当奖励。” 说到这,霜华瞥了一眼朔离,语气变得有些酸溜溜的。 “也不知道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东西若是被完全炼化……啧。” 她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那就是直通化神的大道。” “只要把它吃了,再把里面的规则之力慢慢磨碎了融进你的元婴里,你就不用再去悟什么乱七八糟的道,也不用担心心魔劫。” “直接保送化神期,没有任何瓶颈。” “嚯?” 朔离挑了挑眉。 “这么猛,保送化神?”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外挂。 要知道就连五千哥,悟个道都要半死不活的。 结果这玩意吃下去就能躺赢? “那还等什么?” 朔离摩拳擦掌。 “直接开整!正好我也觉得修炼挺累的。”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霜华伸出手,拇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把某人戳的往后仰。 “虽然是保送,但你知道消化这玩意要多久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两年?”朔离猜测。 “两百年。” “这还是保守估计。一般修士若是得到这种机缘,起码得闭关个三五百年才能勉强吸收。” “也就是你……” 小剑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在你神识远超常人的份上,大概……一百年?” “一百年?” 朔离刚刚伸出去的手瞬间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脸上的兴奋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那还是算了,先不急,让我稍微逛几天。” 少年极其果断地把玉盒盖子“啪”地一声合上,顺手还在上面贴了两张封印符。 “收了收了。” 朔离反手把玉盒塞进了储物戒的最深处,把目光转向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木箱。 “来吧,看看我的遗产。” 她搓了搓手,把箱子拖到面前。 “吱呀——” 箱盖被掀开,激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朔离伸出手,在里面翻翻拣拣。 “这什么?半根烂布?当初是有多穷啊……” “这草纸上写的是什么?这也太丑了吧。” 朔离一边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着。 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原主的,但看着看着,脑子里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冬天很冷,被窝里总是暖不热。 总是冷着脸的管事,会看在她不要脸的份上多发几块灵石。 还有她总是妄想逆天改命的白玉城赌场…… 直到——朔离的手指在箱子底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一个布包。 用的布料看起来很普通,是一种粗糙的深蓝色棉布。 被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藏得很深。 “嗯?” 朔离眨了眨眼,把它掏了出来。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是衣物,倒像是什么石头之类的东西。 她皱起眉,有些疑惑地盯着这个布包。 没印象。 朔离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个布包的记忆。 她把原主那短暂的一生像放电影一样快速过了一遍。 从凡界乱世每天半死不活,到偷渡到修真界,再到拿灵石去赌……每一个细节都在。 哪怕是某个下雨天踩了一脚泥这种小事都能想起来。 可是,唯独没有关于这个布包的画面。 “奇怪……” 朔离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会没有,难道是我忘了?” 可是这不应该啊。 以她的神魂强度,就算是把前世在联邦看过的每一份实验数据都背出来都不成问题。 原主满打满算也就活了十几年年,记忆总量加起来还没她以前一个月的训练日志多。 怎么可能偏偏忘了这么个东西? “有点意思。” 朔离眯起眼,直接动手解开了布包上的死结。 随着一层层粗糙的棉布被揭开,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第529章 全知全能 一块晶石,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朔离先把石头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 它通体呈现出介于灰白与浅蓝之间的浑浊色泽,表面极其光滑,就像是被河水冲刷了成百上千年的鹅卵石。 但重量不对。 这东西比普通的石头要轻得多,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里面是中空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 朔离把这块看着有些黯淡的晶石举起来,凑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晃了晃。 不透光。 里面灰蒙蒙的一片,既没有灵力流动的脉络,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纹理。 就像是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废石。 “啧。” 朔离把石头放下,又伸向了那张纸。 纸张的质地很脆,边缘已泛起了陈旧的枯黄,稍微一用力似乎就会碎掉。 她动作轻了些,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 “……” “……?” 半晌之后,少年眨巴了两下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文盲看天书般的茫然表情。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奇了怪了。” 朔离把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甚至试着用神识去扫了一下。 毫无反应。 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了一行普通的字。 可偏偏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它的半点印象,而这行字她更是连猜带蒙都看不懂哪怕一个偏旁部首。 “遇事不决——” “喂,霜华。” 朔离用手指弹了弹旁边的小剑灵。 “别装死了,来活了。” “看看这写的是什么,是不是藏宝图?” “为什么要打我!” 霜华捂着脑袋飘了过来。 “我正在帮你找炼化太初源质的方法呢,你不感谢我就算了……” 她嘟囔着,凑近看了一眼纸条。 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这、这是……” “是什么?”朔离催促道。 “呃……” 霜华支吾了两声,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 她围着纸条转了两圈,又是眯着眼细看,又是皱着鼻子闻。 过了一会,小剑灵有些泄气地飘了回来,眼神有些躲闪。 “那个,我也没见过。” “哈?” 朔离挑起眉毛,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是白泽吗?你们一族不是号称通晓万物、知晓过去未来吗?怎么连张破纸都不认识?” “我养你有什么用?” “除了当个只会发光的电灯泡和只会说废话的复读机,你还能干点什么?” “谁、谁说我没用了!” 霜华被她这一通输出戳到了痛脚,周身的蓝光忽明忽暗,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根本不是修真界的文字!” 她大声辩解道。 “这种笔触,这种没有任何灵韵的构造,绝对是凡界的东西!” “而且还不是现在的凡界,应该是……大概是某个早就灭亡了的凡人朝代的文字!” “所以?” 朔离歪着头。 “所以它到底写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霜华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她小声嘟囔着。 “我的传承记忆里全都是天地大道、神兵利器……谁会去记凡人用了什么字啊?” “那种几百年就换一茬的凡人世界,他们的文字有什么好记的……” “呵呵。” 朔离毫不留情地发出一声嗤笑。 她把纸条从霜华面前抽了回来,重新折叠好。 “我就知道。” 少年摇着头,用一种“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看着空中的小剑灵。 “还说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什么白泽神兽……结果连张纸条都看不明白。” 朔离把黯淡的晶石往空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没用啊,霜华,真的没用。”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把尖刀,噗呲噗呲地扎进了小剑灵虽然活了很多年但依旧脆弱敏感的自尊心里。 “你——!!!” 霜华瞬间炸毛了。 她在半空中气得直跺脚,两只手拼命地挥舞着。 “谁没用了?!你说谁没用?!” “这能怪我吗?这能怪我吗?!” 霜华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我只是个残魂!” “当年我受了那么重的伤,灵魂都要散了,好多记忆本来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要不是这样,剑尊大人怎么会把我封在思过崖几百年?” “我为了让你变强,为了给你找情报,天天都在努力想以前的事……你就拿个破纸条来羞辱我!”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直接蹲在半空中,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发光的小球,背对着朔离,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凡人的破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我就没用,你把我还给剑尊大人好了,我不想跟你混了……” “……” 朔离看着那个正在自闭的剑灵,嘴角抽了抽。 才两句就破防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 朔离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影。 “我也没说要把你退掉啊。” “这不就是随口一说吗?这么大反应干嘛?” “你就说了!” 霜华猛地转过身,红通通的眼睛瞪着她。 “你就是嫌弃我,嫌弃我是残缺的,什么都不会!” “停停停。” 朔离举手投降。 “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 少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是神兽,你不识字那肯定是那个朝代的问题,是他们字造得不好,配不上你的智慧。” “哼!” 霜华吸了吸鼻子,虽然还在生气,但脸色明显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那现在怎么办?” 朔离摊了摊手,指着那张黄纸。 “我感觉这东西肯定藏着什么,但看不懂啊。” 霜华扁了扁嘴,又有些不甘心地盯着纸条看了一眼。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个……” 霜华有些别扭地扭过头,声音小小的。 “虽然我不认识,但有一个人肯定认识。” “谁?” “剑尊大人啊。” 提到这个名字,霜华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瞬间挺直了不少。 “虽然我现在记忆不全,很多东西记不起来。” 她扬起下巴,语气笃定。 “但剑尊大人不一样!” “他是当世最强的白泽,拥有完整的传承记忆,能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 “别说是一个凡人朝代的破字条,就算是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上古残卷,他只需一眼就能知晓其意。” 霜华越说越来劲,仿佛那个无所不知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这世上就没有剑尊大人不知道的事,他是全知全能的!” “只要你去找他,这什么破纸条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嚯?” 朔离挑了挑眉,手里捏着那纸条,视线有些怀疑地在霜华那张写满崇拜的脸上扫了一圈。 “那白毛全知全能?那他怎么天天追着我问这问那?” 她一下就想起了前些天诡异的那句【“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了。 第530章 身残志坚 “嗯?剑尊大人问你话了吗?算了……” 霜华急着为墨林离正名,立马把自己那点小小的好奇抛之脑后。 “虽然剑尊大人确实知晓天下之事,通晓古今,但他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极其微小的盲区。” “盲区?” 朔离来了兴致。 “什么盲区,快说来让我乐呵乐呵。” 霜华支吾了好半天,才开口。 “其实……剑尊大人的魂魄,也是不完整的。” “虽然不像我这样碎得稀里哗啦,但他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生来就没有情丝。” “哈?” 朔离愣了一下,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没有情丝?”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脑子里那些关于墨林离的诡异记忆瞬间像是被串成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全部对上了号。 怪不得。 怪不得那家伙总是板着一张死人脸。 怪不得在英杰榜上,他会一本正经地问出“为什么你觉得他们有趣,而我没劲”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感情不是这人高冷装酷,是他压根就没这根弦啊! “原来如此。” 朔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嘛,正常人谁会像他这样说话,原来是个先天残疾……咳,先天情感缺失患者。” 少年摸着下巴,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 “怎么着,你们白泽一族是流行这种身残志坚的人设吗?” “你是个残魂,他是个没情丝的。” “不是的!” 霜华急了。 “这只是特例!特例你懂吗!” 她飘到朔离眼前,挥舞着手解释道。 “我们白泽一族,本是居住在一个名为‘不知春’的秘境之中。” 提到故乡,霜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那里没有四季之分,永远都是春天,所有的知识都在风中流淌……” “一般而言,族里的幼崽在成年之后,都会觉醒游走于万千世界的能力。” “大部分正常的白泽,在成年礼后就会离开秘境,去往其他万千世界游历。” 说到这,霜华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不愿意离开,或者是性格比较古怪的族人,才会选择‘入世’。” “就像剑尊大人,他选择留在修真界,甚至还建立宗门、收徒……这在族里其实是很另类的行为。” “所以留下来的,基本都是……” “都不合群的。” 朔离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做出了精准总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霜华。 “翻译一下就是——正常的白泽都外出深造去了。” “只有那种问题儿童、死宅、或者是像你这种还没长大就被打残了的,才会赖在老家附近不走。” “你——” 虽然霜华听不懂朔离的话,但不妨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满满的恶意。 “你你你……你!” 她指着对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找出一句能有力回击的话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朔离看着小剑灵憋屈的样子,心情大好。 她伸手把手里的纸张重新叠好,慢条斯理地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行了,别在那当闪光灯了,晃得我眼花。” 少年从石床上跳下来,把脚边的旧木箱随手往角落里一踢。 “去找我家师尊。” ……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那座巍峨宏大的宫殿便映入了眼帘。 倾云殿依旧伫立在云端。 白玉铺就的广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十六根刻着繁复云纹的巨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平日里偶会掠过的仙鹤都不见了踪影。 “嗯?” 朔离停下脚步,她眯起眼,视线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只见原本总是敞开的大门此刻严丝合缝地关着,而在大门之外,一层淡淡的透明光膜正笼罩着整座宫殿。 光膜上偶尔流转过几道银白色的剑气,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锁门了?” 朔离挑了挑眉。 她几步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往那层光膜上戳去。 “滋啦——” 指尖还没碰到,一道细小的剑气便窜了出来,打在她手上,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嚯,来真的啊。” 朔离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 这阵法她熟。 白毛用来封山的看家本领,里面是实打实的大乘期剑意,硬闯肯定是不行了。 “这是要把自己关在里面发霉吗?”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纳闷。 “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要看我的比赛……” 就在朔离琢磨着是该在门口大叫,还是找找有没有漏洞钻的时候。 “嗡。” 空气里荡开一阵细微的波纹。 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光膜内浮现。 朔离定睛一看。 不是那只白毛又是谁? 少年微微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 这张脸还是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但这身形看着…… “白毛三号,你怎么出来了?” 少年挥了挥手,隔着一层光膜跟他打招呼。 “你不是已经被我师尊吸收了吗?没死啊。” 青年版墨林离并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朔离,视线极其规矩,没有半分逾越。 “本体已然闭关。” “在他出关之前,这里由我镇守。” 第531章 装备升级 “闭关?” 朔离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撞了一下。 在原着里,墨林离确实有过一次长达百年的闭关。 哦对,好像是因为要为两界大战做准备,去参悟什么了。 然后这一闭关,再出来就是魔族大军压境,整个修真界都要完蛋的时候了。 “不是吧。” 朔离的嘴角抽了抽。 现在才哪到哪啊? 这要是墨林离这会闭关了……谁来给她当靠山? 谁来给她收拾烂摊子? 她以后为非作歹出事了怎么办? 朔离立马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说白……咳,师尊啊。” “这闭关是不是有点草率了?都没跟我打个招呼。” “万一我有个什么修炼上的困惑,或者被人欺负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青年墨林离淡淡地看着她。 “本体在你身上留下了三道剑意。” 他指了指自己。 “若是剑意消耗殆尽,可随时找我补充。” “至于修炼上的困惑……” 他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了一点类似于“你能有什么困惑”的疑惑。 “你好像从未向他请教过什么。” “……” 还真是。 “那就先不说这个了。” 朔离把手伸进袖口,掏出纸条和那块黯淡的晶石。 “这里面有点东西,帮我看看。” 她把东西贴在光膜上,尽量展平。 “这可是我在箱底翻出来的大宝贝,没准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朔离一脸期待地看着里面的白发青年。 青年墨林离往前走了半步,隔着流转着剑气的光膜,微微低下头。 银白色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她手里的东西。 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让朔离心头一喜。 有戏! 看这架势,这眉头微皱的样子,这深沉的眼神…… 这破纸条该不会是什么藏着绝世功法,或者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吧? 再不济也是个什么上古秘闻?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青年终于收回了视线。 他直起腰,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嘴唇轻启。 “这是一块晶石和写着字的纸。” “……” “……” 朔离举着纸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裂开。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对面一本正经的家伙。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墨林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好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一块晶石。” 他指了指那块石头。 “和一张写着字的纸。” “不是,你这只白毛三号坏了吗?我需要你告诉我这种废话吗?” “我问的是——这块石头的来历,还有这纸上写的鬼画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朔离深吸一口气。 “懂了吗?重点是内容!内容!” 青年墨林离站在光膜后,微微皱了皱眉。 “我不是白毛三号。” 他纠正道。 “我是墨林离。” “……” “行行行,你是墨林离。” “那剑尊大人,您能不能发挥一下您的聪明才智,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青年垂下眼帘,视线再次落在纸上。 过了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道神念。” “他在闭关前,并未赋予我全知的神通。”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隔着光膜虚虚地点向朔离的眉心。 “我的作用,是履行本体留下的意志。” “那就是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 “嗡——” 朔离只觉得脑后一热,她下意识地抬手向后摸去。 原本只是随手束发的银白色发带,此刻正微微发烫。 “……?” 朔离的手指摩挲着发带上绣着的暗纹。 即便不用眼睛去看,神识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此时正蛰伏着三道恐怖至极的气息。 “护身剑意。” 青年墨林离收回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一共三道。” “每一道,都可以在危急时刻自动激发,足以反弹渡劫大圆满以下的任何攻击。” 说到这,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朔离。 “你不用省着,随时可以来找我补充。” “若是这三道剑意用尽,你未曾归来……” 他的眼神微变。 “他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届时,无论他在参悟什么,无论他在哪方世界,他都会出关。” 朔离哦了一声,收回手。 挺好,装备又升级了。 “行吧行吧……不过,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算了。” 她把那块黯淡的晶石往光膜上一递。 “那这石头先放你这,等你本体出关了,你让他给我看看。” “没准真是个什么通天的宝贝,到时候咱们师徒俩三七分。” “好。” 墨林离点了点头。 他往前迈了半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块石头。 就在指尖刚刚越过流转着剑气的光膜之时—— 就像是烈日下的肥皂泡,或是阳光下的初雪。 那只原本凝实如玉的手掌,竟然在穿过光膜界限的那一刹那消失了。 “……” 青年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袖口,眉头微微蹙起。 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直面自己并没有实体的事实。 “不是吧?” 朔离把手收了回来,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道白色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古怪。 “白毛三号,你连个实体都没有?” 墨林离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以本体的修为,想要为我重塑一具肉身,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 “嗯?那为什么不做?” 朔离眨了眨眼。 墨林离淡淡的回复。 “他不想让我触碰到我不该触及的事物。” “……?” 什么鬼? 难道这只白毛三号还可能去私通魔修? “东西你可以放在台阶上。” 墨林离说。 “待本体出关,自会取走。” “还有。”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虽然我无法触碰,但在我的神识范围内,我会一直看着你。” “……哦。” 朔离蹲下身,将晶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光膜的最边缘。 石头刚一离手,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骨碌碌地滚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道剑气流转的死角。 “记得转告你本体,让他出关了务必第一时间给我掌掌眼。” 少年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脑海里,霜华的声音冒了出来,带着几分不解和犹豫。 【“你就这么把石头丢那了?那纸条呢?你不一起留给剑尊大人吗?”】 朔离闻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嘴角带笑。 “灯泡,你不是说那是凡界的文字吗?” 【“对啊,这种没有任何灵韵流转,结构松散且充满了烟火气的构造,绝对是凡人用的!”】 “既然是凡界的东西,那自然还是去凡界找答案最靠谱。” 朔离打了个响指,语气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正好……我也马上要闭关了。” “在闭关前,来一场寻宝吧!” 第532章 年关将至 年关将至。 凡界的这处古镇就像是谁往油锅里撒了把盐,滋啦一声,炸开了满街的热闹。 天色还没完全暗透,巷子口的大红灯笼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顺着还未化尽的积雪一路铺开,将灰扑扑的青砖黛瓦染上了一层喜庆的红晕。 “这凡界……” 朔离手里捏着根糖葫芦,她稍微往上扶了扶脸上的狐狸面具,有些艰难地在人流里侧身挤过。 “这也太挤了吧?我就想找个本地通问问路,怎么感觉比在秘境里找宝贝还难?” 脑海里,霜华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这不废话吗?今天是凡人的腊月二十三,好像叫什么小年?正是这帮凡人忙着祭灶、扫尘、买年货的时候。”】 【“谁有空搭理你这么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街溜子?你胡乱说什么呢。” 朔离撇了撇嘴,一口咬下半个山楂,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再说了,我这一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特意换下了一身黑色劲装,穿了件看起来有些富贵的深蓝色棉袍,领口镶着圈兔毛。 除了脸上这个从路边摊顺手买来的狐狸面具显得有些古怪外,看着就像是个哪家偷跑出来的富家子弟。 “行了,正事要紧。” 朔离咽下嘴里酸甜的果肉,视线越过一个个卖春联、卖活鸡活鸭的小摊贩,定格在了一处角落。 那是个卖旧书画和古玩杂项的摊子。 摊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叔,这会忙得满头大汗,收拾着地上散乱的卷轴和瓷器。 看样子是准备收摊回家过年了。 “就他了。” 朔离把剩下的竹签丢进储物戒,大步流星地挤了过去。 “哎,大叔!” 朔离凑到摊子前。 “忙着呢,打听个事呗?” 对方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鸡毛掸子挥舞得飞快。 “没看正忙着呢吗?不买东西别挡道!去去去,一边玩去!” 朔离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旁边挪了挪,硬是挤进了摊主和货物中间那点狭窄的缝隙里。 “别急着赶人啊,我就问两句。” 她伸出手,指了指摊子上泛黄的旧书。 “你既然是卖这些文墨东西的,想必对附近的文化人应该挺熟吧?” “我就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那种……” “嗯,特别有学问,通晓古今,最好是连那种几百年前没人认识的鬼画符都能看懂的老学究?” “或者是什么告老还乡的大学士?隐居的翰林?” “没有没有!什么学士翰林,听都没听过!” 摊主不耐烦了。 他直起腰,斜着眼瞥了一眼戴着个滑稽面具的人,语气更冲了。 “我说你这后生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大伙都忙着回家祭灶王爷吗?” “谁有那闲工夫跟你扯这些闲篇?还几百年前的鬼画符……你要找那个去镇东头的土地庙找神棍去!” 说完,他把手里的一卷破画往箱子里一塞,就要动手去搬桌子。 “让让,赶紧让让,别耽误我收摊!” 朔离被那卷画带起的灰尘呛了一下,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她并没有起身让开,反而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挡住了摊主去搬桌子的路。 “大叔,真的不知道?你再好好想想呗。” 摊主彻底火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瞪着朔离。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就算问一万遍,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下来,我也不知……” “道”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当啷——” 对方骂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嘎”声。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只见在木桌正中央,一个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那。 是金子。 足金。 是哪怕把他这个破摊子连带着他人打包卖个十次,也未必能换得回来的金元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这、这这这……” 摊主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元宝,却又像是怕那是幻觉一样,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刚才那股子要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气势,立马消失殆尽。 “现在……” 朔离的手指扣住了脸上那张滑稽的红白狐狸面具,稍微往上一推。 面具被斜斜地顶到了额头上,露出底下年轻而张扬的脸庞。 几缕碎发顺着脸颊垂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红灯笼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弯起的黑眸,还有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叔。” 朔离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唤回了对方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魂魄。 “这东西够不够给你开个光?” 她笑得有些坏心眼。 “再好好想想,这镇上……到底有没有我要找的人?” 摊主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空气都在这一口里吸完。 他的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刚才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都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极其谦卑的弧度。 “哎哟喂,这位小少爷,您瞧您这话说的。” 摊主的手快得像是一道残影,一把将金元宝抓进了怀里,死死捂着,生怕下一秒就会飞走。 “知道,那必须知道啊!” 他的声音清亮得能去唱戏。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老张那是出了名的包打听?您算是问对人了。” 第533章 红尘美景皆过客 “知道就好。” 朔离哼笑一声,指尖在沉甸甸的金元宝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别藏着掖着了,说说看。” “只要你说的准,这就是你的定金,要是还能带我找到正主……我这还有。” 她稍微晃了晃手腕上的储物戒——哪怕老张看不懂这是什么,也能从那个动作里读出“我不差钱”这四个大字。 “哎哟,您就放心吧!” 老张左右张望了两眼,像是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凑到朔离跟前压低了嗓门。 “要说咱们这镇上最有学问的,还得是东头那座破庙旁边的‘鬼手李’。” “鬼手李?” 朔离挑了挑眉。 这名号听着不像是什么正经读书人,倒像是个偷鸡摸狗的江湖骗子。 “您别听这名字磕碜,这李老头可是个怪人。” 老张一脸神秘兮兮地比划着。 “听说他年轻时候是个在京城里当大官的翰林,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全家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人跑回老家。” “这老头平时不怎么见人,整天窝在他的破院子里捣鼓些没人看得懂的玩意。” “但我小时候那会儿听老人讲过,说他肚子里装的书比咱们镇上所有私塾加起来都多!” 说到这,老张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 “前两年,有个收破烂的从山沟沟里捡了块刻字的石板,拿去给县里的秀才看,秀才都说那是鬼画符。” “结果拿到李老头那,嘿!人家扫了一眼,就说是前朝皇帝的墓志铭!给那收破烂的吓得当场就扔了。” “哦?” 朔离来了几分兴趣。 “有点意思。” 前朝皇帝的墓志铭都能认得出来,这业务能力听着确实挺对口。 “那他在哪?” “就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头有个土地庙,庙后头有条小巷子,巷子最深处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破院子就是。” 老张殷勤地指路。 “不过小少爷您可得当心点,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要是心情不好,拿扫帚赶人那是常有的事……” “行,知道了。” 朔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身后隐约还传来老张对着她背影喊着“少爷慢走”的谄媚声音。 …… 朔离把狐狸面具重新拉下来扣在脸上,一边在人群里左躲右闪。 穿过大半个热闹的集市,周遭的喧嚣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越往东走,灯笼的光亮就越发稀疏,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起来。 等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出现在视野里时,四周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后面果然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子。 “啧,这种地方……” 朔离顺着巷子走到最深处。 两扇木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挂着个歪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闲人免进】 “笃、笃、笃。” 朔离曲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架子还挺大。” 朔离把脸上的狐狸面具往上推了推,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打量了一下土墙。 墙头长满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既然是‘闲人免进’,那我这个忙人进去看看,应该不算坏了规矩吧?” 下一刻。 黑色的靴底在松软的土地上轻轻一碾。 少年整个人就像是被风托起来的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飘过了墙头。 “呼——” 脚尖刚一沾地,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就冲进了鼻腔。 不是什么墨香,也不是过年家家户户都有的炖肉味。 而是硝烟味。 “咳,有点熟悉啊。” 朔离掩了掩鼻子,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毛。 虽然这种原始的味道比起经过精密提纯的能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也足以勾起她某些久远的记忆。 朔离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踱步。 借着未落的日光,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很乱。 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架子,有些看起来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弓弩部件,有些则是奇形怪状的铁皮桶。 而在这一堆破烂的最中间。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正低着头,整个人都要钻进一个巨大的石碾子里去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对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拿着个天平,正小心翼翼地往碾子里加着什么。 “还得加木屑,这威力怎么就不够呢?” 脑海里,霜华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家伙在干嘛?炼丹吗?这手法也太糙了,连炉子都不用?”】 “这可不是炼丹。” 朔离在脑海里回了一句。 “他在调配黑火药。” 看着对方正颤颤巍巍地把一大勺黑乎乎的东西往里倒,朔离终于没忍住。 “再加那个,你这院墙今晚怕是得换新的了。” “硫磺稍微减两成,硝石多加一倍半,木炭要柳木烧出来的才好。” 朔离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 “你现在这个比例,炸是能炸,但那就是个大号烟花。” “哐当——” 老头被吓了一跳,他猛地直起腰,转过头。 “谁在那!” 老头抄起旁边一根烧得半焦的铁棍子,警惕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待看清是个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时,他眼里的警惕稍微退去了一些。 “你进来做什么,我可是锁了门!” 朔离耸了耸肩,她说得理直气壮。 “翻进来的。”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鬼手李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挥舞着手里的铁棍。 “出去!赶紧给我出去!我这不欢迎闲人!要是再不走,我这棍子可没长眼!” 朔离没动。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鬼手李已经开始冒烟的石碾子,嘴角微微勾起。 “我说。” “你要是再不把里面的东西分装出来,只需要一点点火星……” 鬼手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行家里手,他自然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刚才被她的声音一吓,手一抖,多倒进去的木炭粉,此刻混合着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 “糟了!” 老头把手里的铁棍一扔,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拿着把木勺往外舀那些粉末。 “我的硝,这可是上好的……” 过了好半晌,他好不容易把那点危险苗头给按下去。 鬼手李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朔离。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配比的?” “这‘轰天雷’的方子,是我从一本前朝残卷里摸索出来的……连朝廷工部的那帮蠢货都不知道怎么配最烈。”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他顿了顿。 “你怎么会懂?” “我懂的可比你多。” 朔离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化学方程式。 “鬼手李是吧?”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鬼手李盯着她看了一会。 刚才那一瞬间的专业点评,还有对方身上那种莫名让人信服的松弛感,让他原本想要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痴人。 对于这种能一口道破他研究瓶颈的人,哪怕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他也多了几分耐性。 “哼。” 老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 “生意?我这破院子里除了这些能炸死人的玩意,没什么好卖的。” “如果是想买什么字画古董,出门左拐去当铺,别来烦我。” “那些垃圾我也看不上。” 朔离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了纸条。 “我是来找你认个字的,听说你肚子里墨水多,连前朝皇帝的墓志铭都能认得。” “不知道这个……你认不认识?” 鬼手李斜着眼瞥了一下那张看着就有些年头的黄纸。 本来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又是哪捡来的破烂?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拿点废纸来充古董……”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到露出来的字迹时,老头的身形微微一滞,皱起了眉。 “小娃娃,你是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没等朔离回答,他又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罢了,英雄不问出处,宝贝不问来路。” “这上面的字,叫‘云篆’。” “是百年前的‘燕朝’所用的文字,这是个短命的朝代,只持续了不到五十载……” 朔离懒得听什么科普,她开门见山。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有七个字。” 老头缓缓开口。 ———— “红尘美景皆过客” ———— 卷尾篇。 开篇。 第534章 荒凉 “……红尘美景皆过客?” 朔离重复了一遍。 她把泛黄的纸条举到眼前,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光线又瞅了两眼。 字还是鬼画符一样的字,并没有因为知道了读音就突然变得顺眼起来。 “就这?没别的了?” 少年有些嫌弃地皱眉,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还以为是什么藏宝图的口诀,或者是哪家钱庄的取款暗号呢。” “结果就是这么一句文绉绉的废话?” “你这娃娃,好没意趣!” 鬼手李用抹布敲了敲石碾子边沿,他娓娓道来。 “这七个字,是说这世间万般繁华,朱楼起宴宾客,金殿如海百官朝……到头来也不过是大梦一场。” “写下这行字的人,想必是个看着一切如流沙般逝去的人。” “那是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荒凉。”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世间万物,不过是过眼云烟。” 老头说得动情。 他期待地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人,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被触动的神色。 然而—— 朔离正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头。 少年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 “哦。” 她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挺惨的。” “……” 鬼手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朽木不可雕也!”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像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哪懂得什么叫世事无常?哪懂得这种惆怅?” “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那是,我确实不懂。” 朔离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接了话茬。 “行了,既然不是什么藏宝图,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她把手伸进袖口,极其随意地摸出一块碎银子。 “当啷。” 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得嘞,这就当听故事的钱了。” “大爷您继续悲凉着,我这俗人还得赶着回去吃饭呢。” 说完,朔离根本没看他错愕又复杂的表情,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几步就没入了巷口浓重的夜色里。 连头都没回一下。 …… “起。” 朔离轻喝一声,脚下灵光一闪。 星屑化作的长刀稳稳地托住她的靴底,载着少年直冲云霄。 凛冽的高空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 朔离踩在刀背上,双手抱胸,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和山川。 就在这时,脑海里一直没吭声的小剑灵终于回过味来了。 【“哎?不对啊。”】 霜华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刚才那老头说这诗的意思是‘过眼云烟’什么的……”】 “怎么?” 朔离随口应道。 霜华的身影浮现出来,她飘在半空。 【“我是突然想起来,那个灰扑扑的箱子,刘管事不是说是你自己的东西吗?”】 “他是这么说的。” 【“那就更奇怪了呀!”】 小剑灵掰着手指头开始梳理逻辑。 【“你是界外之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对于霜华来说,“界外之人”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概念。 在她的认知里,像朔离这样灵魂强度异于常人、脑子里装满奇怪知识的家伙,大概率是异界神魂降生。 在另一个世界,这被称为“胎穿”。 【“既然那个箱子是你住外门时留下的。”】 霜华把脸凑近了些。 【“那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这石头和纸条是什么?”】 【“如果是你自己收起来的宝贝,怎么可能忘得这么干干净净?还要特意跑去凡界找人问?”】 朔离脚下的遁光微微一顿。 风声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格外喧嚣。 为什么没有印象?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是原来朔离的东西,而不是“朔离”的。 虽然她们共用这具身体,虽然她继承了她的记忆,但却没有关于这些东西的丝毫影像。 不过,既然不是什么宝藏的话…… “嗯。” 朔离忽然笑了一声。 “应该是我的吧,毕竟都在那箱子里。” 她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 朔离稍微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可能是忘了吧。” 她耸了耸肩,说得理直气壮。 “你也知道,一开始我穷得叮当响,每天光是想着怎么不被饿死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这种没什么用的破纸条和烂石头,被忘掉也是理所应当吧?” 【“……真的吗?”】 霜华狐疑地看着她。 【“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 “骗你我有灵石拿吗?” 朔离吐槽了句,把手伸进袖口,两根手指轻轻夹出了那张泛黄的纸。 ——红尘美景皆过客。 写下这句话的人,不管是原主,还是什么其他人。 大概那时候心里装着很多感慨吧。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可是手握巨款,有着大好前程的天骄。 她是朔离。 “既然是过客……”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让它过去呗。” “啪。” 一缕赤红色的灵火在指尖跃起。 火苗瞬间就舔舐上了脆弱枯黄的纸边。 “呼——” 凡间的纸张哪里经得住灵火的焚烧? 不过眨眼之间,那承载着不知道多少愁绪的七个字,便在高空的烈风中化作了一团飞灰。 青灰色的余烬被狂风卷着,飞向了无尽的夜空,彻底消散在茫茫天地间。 朔离拍了拍手。 “搞定。”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心里某种隐隐约约的怅惘也随着那张纸一起烧没了。 轻松,自在。 “走咯,回家闭关去!” 少年欢快地吹了声口哨,脚下刀光大盛,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直直地朝着青云宗的方向坠去。 只留下一轮孤零零的月亮,还静静地照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夜空。 第535章 甲子六十年冬 “一百年啊……“ 一百年后,出来,就是化神期大能了。 想想就觉得生活充满盼头。 没过多久,几座熟悉的山峰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到了。” 朔离熟门熟路地从侧峰的一个死角钻进了倾云峰。 “还是这里自在。” 刚一落在倾云峰茂密的紫竹林前,熟悉的竹叶清香就扑面而来。 朔离收起刀,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石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被她随便一脚踢到角落里的旧木箱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箱盖半掩着。 “啧,看着就穷酸。” 朔离嫌弃地瞥了一眼,但并没有把它扔出去。 她走到石床边,一屁股坐下。 “砰。” 储物戒上一阵流光闪烁。 装着太初源质的半透明玉盒再次出现在了手里。 “来吧。” 朔离把玉盒在手里抛了抛。 “我就不信吃个果冻还要花一百年。” “嗡——” 玉盒出现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团就迫不及待地从她眉心钻了出来。 小金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围着玉盒疯狂地转圈,用那没实体的身子去撞盒盖,发出“叮叮当当”的急切声响。 “急什么急什么?” 朔离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把这个躁动不安的小东西给弹飞出去。 “排队懂不懂?这是我的机缘,我先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剩下的汤能不能给你喝,那还得看我心情。” 小金被弹得在大好的石墙上撞了个七荤八素,它委屈巴巴的凑近,蹭了蹭她的手指。 “出息。” 朔离摇了摇头,开始做“进食”前的最后准备。 “霜华,把门窗都给我封死了。” “再在外面给我挂个牌子……算了,反正也没人敢随便闯进这来。” 脑海里,霜华的身影有些不情不愿地飘了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真会使唤人。”】 小剑灵嘟囔着,手指轻轻一挥。 “咔嚓。” 几道蓝色的光幕凭空升起,将这间石屋连着院子都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你真的要现在就吞?”】 霜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 【“虽然我说了大概要百年,但那也是要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 【“你要不要先布置点阵法,或者准备点天财地宝辅助?”】 “霜华,这你就不懂了,吃饭最重要的是什么?” 朔离摊了摊手,她煞有其是的说。 “——是趁热。” 说完,少年不再犹豫。 “啪。” 指尖灵力微吐,贴在玉盒上的几张封印符化作飞灰。 盒盖应声弹开。 一股极其纯粹的浩瀚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那团淡金色的半透明物质静静地躺在盒子里,表面泛着微微的涟漪,看起来人畜无害。 朔离稍微皱了皱鼻子。 “没什么味道啊。” 她评价道。 然后,少年低下头,张开嘴,像是吃面条一样—— “咕嘟。” 一大口。 直接把那团比拳头还要大一圈的源质给吸进了嘴里。 还没等旁边看戏的霜华和小金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喉咙一滚,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 “……”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霜华的小嘴张成了个圆圆的o型。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是这么吸收天地至宝的! 那是太初源质! 不是猪肉,也不是桂花糕! “你……你……” 霜华结结巴巴地指着她。 “你就这么……吃了?” “不然呢?” 朔离砸吧了两下嘴,似乎在回味口感。 “有点凉,没放糖。”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浪,毫无征兆地从她腹部炸开。 这口感,不像是吃了果冻,反而像是吞下了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 朔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猛地倒在了石床上。 “唔。” 她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太疼了。 这种疼痛不来自肉体,而是神魂正在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重组的极致折磨。 “该死……” 朔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接着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少年就这样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 春去秋来。 紫竹林里的竹子拔了一节又一节,竹叶黄了又绿,落了又生。 倾云峰的石阶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偶尔会被风卷走,但很快又会有新的盖上。 第一个十年。 石屋的门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小七从清溪谷返回,趴在门口。 它已经突破金丹,从一只小黑猫变成了一只会晒太阳的大黑猫。 猫妖偶尔会抬起头,冲着始终没有动静的屋门“喵”上一声,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垂下耳朵。 主人怎么还没醒? 第三十年。 青云宗换了一批新面孔。 曾经在管事堂门口对着朔离背影尖叫的小弟子们,有的已经筑基,有的已经离开,有的泯然众人,有的生死不知。 关于“朔离”这个名字,开始在年轻一代的口中变成了一个有些遥远的传说。 ——“听说当年那位英杰榜魁首,一剑开天,强得离谱。” ——“那是,我家师叔说,那位性格古怪得很,谁要是敢欠她钱,能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几个老熟人还会偶尔造访。 聂予黎来过。 他在某个春雨绵绵的日子,穿着一身被雨水打湿的青衫,安静地站在石屋前。 他在门口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都被体温烘干,又被新一轮的雨水淋湿。 最后,男人在门口留下了一坛未开封的好酒,转身离去。 洛樱也来过。 她是哭着来的。 她在某次外出的历练受了重伤,九死一生的爬回来。 少女不顾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跌跌撞撞地跑到石屋前,靠着那扇紧闭的门坐下。 她也不说话,就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小七在一旁用尾巴轻轻勾着少女的膝盖,试图安慰。 洛樱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把门口的青石板都打湿了一块。 然后她擦干眼泪,像是从那扇沉默的门里汲取到了某种力量,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之后,她的剑更狠了。 第五十年。 石屋外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第五十九年…… 又是一年冬至。 凛冽的寒风刮过倾云峰上年复一年生长的紫竹,石屋前的杂草已经快要漫过窗棱了。 “吱嘎——” 靴底碾过枯枝的声音。 林子轩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石屋十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的青色大氅几乎要融进萧瑟的冬景里。 五十九年。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大半辈子的光阴。 对于修士,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林子轩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面前这道无形的屏障。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流转着灵光,将所有探视的目光和想要靠近的生灵都挡在外面。 “真能睡啊。” 他低声自语。 林子轩的声音比以前更加低沉,少了些清亮,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冷冽。 他收回手,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呼……” 一口白雾从唇齿间呼出。 林子轩的手腕一翻。 一块暗红色牌子出现在掌心。 ——九州风云宴。 【甲子六十年冬。】 林子轩垂眸看着那个时间。 再过几个月,就是约定的日子了。 如果她再不出来…… 第536章 元婴大圆满 “……算了。” 林子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弧度。 他这算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闭关出来,突破了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元婴期瓶颈,还接手了小半个家族的生意。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忙着去各方势力周旋,忙着去筹备九州风云宴。 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跑到了这里。 “若是你还不醒……”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灵力开始涌动。 “那我就只能硬闯了。” “嗡——” 灵力灌注进手中的请柬。 暗红色的牌子像是活过来了,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紧接着,红光一闪。 这是林家特有的神魂唤醒秘术。 只要对方有着相对的邀请函,哪怕是还在深度闭关中,也会被这股专门针对神魂的波动给强行拽回来。 随着林子轩的灵力灌注,红光化作一道利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结界,直直地扎进了石屋之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子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反应? 难道是真的……出事了? 就在他心头的那点焦虑还没来得及完全扩散开来的时候。 “波。” 一声轻响。 守护了石屋五十九年的蓝色光幕,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消散了。 紧接着,那扇积满了灰尘的木门,被人从里面—— “哐当!” 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了。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随着漫天扬起的灰尘一起冲了出来。 “哪个缺德的在外面叫我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响了起来。 “不知道我在闭关吗?吵什么吵!” 林子轩有些愣神地看着那个从灰尘里走出来的身影。 那是……朔离? 如果不是灵力波动熟悉得让人牙痒痒,林子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采? 她裹着件早就看不出原色的破袍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灰,活像是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谁?刚才谁拿红光晃我眼睛?” 朔离眯着眼,有些费劲地适应着外面的光线。 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做个了个很长很累的梦。 梦里自己在被无数个大磨盘来回碾压,然后又被丢进炼丹炉里烤。 好不容易那种要命的疼痛感过去了,刚想翻个身睡个回笼觉,就被一阵又吵又亮的动静给震醒了。 “朔……离?” 林子轩有些迟疑地叫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音调,朔离迷迷瞪瞪的脑子稍微转动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眨眼,这才勉强看清了站在杂草堆里的人。 “嗯?” 朔离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谁啊?” 她嘟囔着。 “这身衣服……看着挺贵的,有点眼熟……” 然后,她的视线往上,落在了那张虽然成熟了不少,但眉眼还是没变的脸上。 “——?!” 朔离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跳了半步。 “五、不是,刘少?” 少年指着林子轩,瞪大了眼。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你是去哪整容失败了吗?这黑眼圈……” “……” 林子轩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果然。 就算过了五十九年,这人还是那么欠! “你才老了!” 林子轩咬着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看看这四周。” “什么时……” 朔离刚想问,忽然身子一僵。 不对劲。 “轰——” 根本来不及说什么。 一股狂暴的灵力,以朔离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咔嚓咔嚓。” 她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身后的石屋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塌了一半。 “这、这是……” 林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本能地撑开护体灵力,整个人被这股气浪硬生生推出去数十丈远,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元婴初期…… 不,还在涨! ——元婴中期。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让普通修士要花上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跨越的鸿沟,在她身上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元婴后期。 “怎么可能……” 林子轩死死抓着手中的请柬。 他在家族密地里九死一生,闭关苦修几十载,才勉强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人…… “嗡。” 气息攀升终于停了下来。 ——元婴……大圆满。 离化神期,只差那临门一脚。 风停了。 原本满地的枯草和碎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方光秃秃的岩层。 朔离站在废墟中央,身上的灰尘被震得一干二净。 “呼……” 少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有点撑。” 朔离揉了揉肚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脸呆滞的林子轩。 “那个,刘少啊。” “现在,是哪一年了?我该不会睡过头,把饭点都错过了吧?” 林子轩看着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五十九年。” 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五十九年!” “啊?”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 “这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暴涨的修为,又看了看变成废墟的家。 “……” 某人这才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房子!!!” 第537章 青云双骄 朔离的哀嚎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声音凄厉得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她没空去管什么林子轩,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乱七八糟的废石块里。 “没了,全没了。” 朔离一边扒拉着还冒着灰烟的碎石头,一边碎碎念。 “可恶啊,早知道我当时就不花五十块中品灵石装修了,为什么会这样……” “这房梁,可是我从后山偷摸砍回来自己刨的。” “还有这窗户纸……那可是洛师妹送我的纸。” “咳、咳咳!” 林子轩站在不远处,有些狼狈地挥手驱散面前这股呛人的灰尘。 他看着堂堂元婴大圆满,离化神只差临门一脚的顶尖修士,此时正像个拾荒老头一样,在垃圾堆里翻翻拣拣。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大到让他刚才酝酿了一肚子关于“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的感慨,瞬间都被狗吃了。 “我说你……”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元婴大圆满。等你完全炼化完太初源质,就是化神了!” “结果你就为了这么个……这么个……” 他指着那个本就没多好看,现在塌了更没眼看的破石头房子,语塞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这么个破狗窝在这哭丧?” “破狗窝?” 朔离猛地直起腰,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掉的木头。 她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忿。 “刘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呸,不如自己的雅舍。” “再说了。” 她把手里的断木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管满手的灰,直接凑了过来。 “这事归根结底,还得赖你。” 朔离眯起眼,语气瞬间转为了理直气壮的讹诈。 “要不是你刚才在外面又是拿红光晃我,又是用灵力炸我。” “我至于因为起床气太大,一时没收住力吗?” “所以。”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搓了搓。 “给点赔偿。” “也不多要你的,按现在的物价……加上精神损失费和惊吓费,还有这座独一无二的石屋的历史价值。” “你看给个一百上品灵石怎么样?” “……” 林子轩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眼下这人巴巴的神情。 五十九年。 将近六十载的光阴,他经历了万千险境。 林子轩以为再次相见,就算没有什么感动,至少也会有点久别重逢的唏嘘。 结果呢?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呵。” 林子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无奈与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还好。 这人没变。 “赔。” 林子轩抬手,轻轻戳了戳某人的额头。 “别说是一百,就算是一千,我也给得起。” “毕竟我现在掌管着林家在东洲的所有商路,这点钱,还不够我修行到元婴中期的。” “嗯——?” 朔离捂着脑袋,眼睛瞬间亮了。 “我就知道刘少是个做大事的人!这气质,这派头……” “来来来,老板这边请,这里灰尘大,咱们换个,呃,换个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坐?”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只能无奈地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青石。 “就这吧,纯天然,透气。” 林子轩看着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哼了一声。 “坐什么坐?说正事。”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死的,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吗?” “还能变什么样?” 朔离在他旁边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 “不就是天更蓝了,水更绿了,你更老了吗?” “闭嘴。” 林子轩瞪了她一眼。 “天变没变我不知道,但修真界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当年英杰榜一战,你一举成名,之后就销声匿迹。” “其他人,比如聂予黎……” 提到这个名字,林子轩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回宗后没多久便突破了化神,现在是副掌门。” “虽然还没正式接管宗门大权,但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你知道别人现在叫他什么吗?” “打工牛马?”朔离猜测。 “……青云剑首。” 林子轩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几十年来,有不少其他宗门的挑战者找上门,没一个能让他拔出第二剑。” 朔离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是意料之中地点点头。 “嚯,五千哥出息了啊。” “何止是出息。” 林子轩啧了一声。 “你一闭关,就是五十九年,外界早已将那场英杰榜之战传得神乎其神。” “聂予黎镇守宗门,剑荡八荒。” 说到这,林子轩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而你——虽然销声匿迹,但威名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如今的九州,那些所谓的年轻才俊、世家天骄,只要提起你们二人的名字,哪个不是要低着头走路?” “甚至有传言,说青云宗独占八斗气运,全应在了你们二人身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是以,世人将你们并称为——【青云双骄】。” “哦?” 朔离拖长了尾音。 青云双骄。 听听,多顺耳,多霸气。 “不错不错。” 少年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美滋滋起来。 “看来道友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我人不在江湖,但江湖上依然流传着我的传说。” 既然五千哥都混成了“青云剑首”这种听起来就很值钱的头衔…… 那她呢? 作为当年力压群雄,甚至踩着问道石上位、一刀把天都差点给劈了的魁首,她的名号肯定更拉风才对。 想到这,朔离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着膝盖,眼里写满了“快夸我、快告诉我”的急切。 “那我也应该有个特别狂拽酷炫的绰号吧?” “来来来,刘少,别卖关子了。” “我是什么?是‘绝世刀神’?还是‘斩天大帝’?实在不行‘修真界第一朔少’我也勉强能接受。” “快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 看着她这副满脸期待的模样,林子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一下。 绝世刀神? 第一朔少? 这家伙到底对自己当年干过的事有没有一点清醒的认知? “呵。” 林子轩冷笑一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得倒是挺美。” “你是真忘了自己最后那一刀有多凶残,还是忘了你那身杀气?” 他深吸一口气。 “外界敬你,同时也——怕你。” “因为你行事毫无章法,喜怒无常,且……杀性太重。” 林子轩微微弯下腰,盯着朔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字。 “世人唤你——” “【寂灭刀客】。” 第538章 浮生一梦 寂灭。 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 朔离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寂灭刀客?这什么破名字。” 少年撇了撇嘴,整个人往后一仰,满脸的不乐意。 “一点都不阳光,一点都不积极向上。” “怎么听着像是个杀人盈野、心理变态、每顿饭要吃两个小孩的反派?”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平易近人,哪里‘寂灭’了?” 朔离这副挑剔的德行,林子轩的嘴角抽了抽。 好看?平易近人? 当年是谁把各大宗门的天骄抢了一遍? 是谁把聂予黎打得差点当场去世? 又是谁敲诈勒索的时候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你知足吧。” 林子轩没好气地说。 “本来还有人提议叫‘血手修罗’或者‘绝命狂徒’的,要不是青云宗强调你是正道修士,这‘刀客’的名头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此时灰头土脸的家伙。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出去说是‘寂灭刀客’,怕不是会被当成哪里来的疯子打一顿。” “那不正好?” 朔离闻言,反而乐了。 “没人认得出来才方便我办事。”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腕一翻。 “对了刘少,既然你都混成林家的大人物了……” 她笑眯眯地凑近了几分。 “我房子的重建工程,能不能帮我一下?” “最好是能全包,毕竟我和你…呃,关系这么铁。” “……行。” 林子轩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避开了她的眼睛。 “房子我会让人来修,按最高规格。” “都记我账上。” “好嘞,刘少大气!” 朔离立马欢呼。 “那我就不客气了,记得给我加个全自动恒温阵法,还有那个隔音一定要好……” 林子轩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要求,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两人就这么踩着一地的枯枝败叶向山下走去。 “所以刘少你为什么来,因为那个九州风云宴?” 朔离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跟在林子轩身旁。 “不是还要一个多月才开席吗?既然时间还这么宽裕,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弄醒做什么?” “我还寻思着直接用太初源质突破化神呢。” 说到这,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拍了拍。 “可惜了,现在这玩意也就消化了个两三成,剩下的全囤积在气海里。” “要想彻底搞定它,我看还得再睡个几十年。” 林子轩闻言,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几十年?”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元婴期的修士为了一线突破的机缘,能在秘境里把自己熬成干尸?” “你这都已经半只脚跨进去了,竟然还嫌慢?”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 他自己拼死拼活过了这么久,才到元婴,这个家伙…… “再说了。” 男人的语气硬邦邦的。 “这次九州风云宴的举办地点特殊,乃是在一处名为‘浮生一梦’的上古秘境之中。” “这秘境是首次出现,开启的时间极短,若是错过了,哪怕你是化神期也进不去。” “浮生一梦?” 朔离挑了挑眉。 “听着像是个卖胭脂水粉的地方,里面有宝贝没?” “要是只有一群老东西坐在那喝茶论道,那我可不去,不过要是饭好吃的话……” “……” “那是上古遗留的小世界!” 林子轩强调。 “里面遍地都是外界绝迹的灵草仙药,甚至还有可能藏着大能飞升前的感悟和传承。” “我们林家为了能争得此次的主办席位,掏出了大半家底大半去置办,就连我的祖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换了个说辞。 “咳咳,我们林家的老祖都为此出关。” “你管这叫喝茶论道?” 朔离喃喃自语。 “……遍地灵草?还有传承?” 就在下一刻,某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立刻凑到林子轩身边,笑嘻嘻的。 “我就知道刘少心里有我,这种增长见识的好机会还能想着朋友。” “去!必须去,谁拦我我跟谁急!” 林子轩看着她这副嘴脸,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既然要去,那就得按规矩来。”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 “这一个月,你先随我回林家本家落脚。” “一来是为了给你换身行头,去去这身晦气。二来……” 林子轩的视线在朔离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需要熟悉一下现在的身份。” “这次你不仅是英杰榜的魁首,更是我们林家的‘特邀客卿’。” “届时各方势力云集,你这副……” 他有些嫌弃地指了指朔离破破烂烂的袍子。 “……这副尊容,实在是有碍观瞻。” “行行行,都听刘少安排。” 朔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只要管饭,只要有灵石拿,你让我穿成孔雀都行。”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世家大族是个什么排场,顺便考察一下你们林家厨修的修行情况。”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倾云峰的山脚。 这里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些,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此处原本应该是一片清净之地。 然而。 “喵呜——!!!” 一道高亢的猫叫声,忽然从下方的草丛里炸响。 紧接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瞄准他们,就这么径直地冲了上来。 林子轩下意识地就要拔剑。 “什么妖物!” “等等。” 朔离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自己人……不对,自己猫。” 话音未落,黑影已经冲到了跟前。 不是什么凶猛的妖兽,而是一只体型正常的黑猫。 它的脑袋顶上,正稳稳当当地顶着一个比它脑袋还要大两圈的酒坛子。 “喵呜!喵呜呜呜!” 第539章 黑猫称霸王 黑猫——也就是小七,一双碧绿色的竖瞳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它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然后想也不想地扑了上来。 朔离被这只猫冲的一个踉跄。 她有些好笑地低下头,看着正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自己手臂上的猫。 “行了行了,多大猫了还哭鼻子。” 她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手感极佳。 “让我看看。” 朔离稍稍用力,把这只挂件从自己手臂上撕下,然后两只手穿过它的腋下,把它举了起来。 “嚯,好沉。” 少年有些夸张地感慨。 “看来这些年没少偷吃啊。” “喵呜……” 小七可怜兮兮的呜咽了一声,它微微垂下小脑袋,好像有点难过。 朔离的视线落在了此猫流转的妖力上。 不再是以前驳杂不纯的气息,凝练了不少。 这是—— “可以啊。” 朔离挑了挑眉。 “你结丹了?不过怎么这么慢。” 说到这,某人又开始吹嘘。 “你主人我啊,当年就去了趟秘境……” “混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不知朔离的哪个字刺痛了他人,旁边的林子轩咬牙切齿的打断她。 “五十九年结地阶金丹,虽然说不上天赋异禀,在妖族中也算得上不错……”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下拿脑袋不停蹭朔离的猫妖,啧了一声。 “走不走?” 小七听到这话,浑身一僵。 又要……走吗? 还等待着夸奖的碧色眼睛里,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两只尖尖的猫耳朵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紧紧地贴在脑袋上。 “……急什么嘛。” 朔离闻言,举起彻底蔫掉的猫咪,怼到林子轩眼前。 “刘少,你忍心吗?” “啧,我管你——” 他刚要再次强调林家此次安排的秩序,就瞥见黑猫后,少年巴巴的目光。 某些话被他咽了回去。 “……你们有事快点说。” “好耶。” 朔离转过身,把手里彻底蔫巴成一团的猫咪举高了些。 “听见没?” 少年低下头,在盈满泪水的黑猫眼前晃了晃手指。 “刘少发话了,咱们还可以说说话。” “把你的眼泪给憋回去,要是弄脏了我这身衣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恐吓的味道。 “我就把你剃秃了去做围脖。” “喵!?” 小七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像个受惊的毛栗子。 “行了,出息。” 朔离的视线落到了旁边孤零零的酒坛子上。 坛口的封泥虽然有些陈旧,但依旧保存完好,红纸稍微褪了点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玩意哪来的?” 朔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喵呜……喵喵……喵。” 小七伸出一只爪子,比划了一个拿剑的姿势,又模仿着某人严肃的样子,稍微把眼角往下压了压。 “哦。” 虽然这猫语有些抽象,但朔离还是在一秒之内就领悟了其中的精髓。 拿剑,板着脸,还往只有她住的荒山野岭跑。 除了聂予黎还能有谁? “五千哥送的啊……” 朔离弯下腰,单手把那坛子拎了起来。 还没开封,经过岁月沉淀后特有的醇厚酒香就已经顺着封泥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冲鼻,是一股清冽的竹叶气。 “啪。” 她伸手把封泥拍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 “嗯?!” 朔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味正啊,怕是加了不少好料。” 少年将灵酒丢进储物戒,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既然是青云剑首的一片孝……咳,一片心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收完了礼,她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怀里的猫身上。 “好了。” 朔离蹲下身,把小七放在地上。 它四只爪子刚一落地,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扒着她的靴子边不肯松开。 “喵呜……” 它仰着头,眼里的光碎碎的。 又要走了吗? 又要把它一只猫丢在清溪谷? 那只总是欺负它的龙也走了。 它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等到那扇门开……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朔离伸手捏住了它两边脸颊上的软肉,往两边轻轻一扯。 “我总是会回来的嘛。” “而且小七,你看啊。” 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温和。 “我要去办大事,那种场合全是刀光剑影的,带着你不方便。” 某人继续循循善诱道。 “还有,那只煤炭——就是以前总拿尾巴抽你的家伙,它也不在了。” “现在偌大的清溪谷,谁说了算?” 小七眨巴了两下眼。 那只坏龙不在。 主人不在。 聂予黎最近忙于处理宗门事物,洛樱在到处闯荡各地秘境…… “喵?” 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伸出前爪,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对嘛。” 朔离打了个响指。 “山中无老虎,黑猫称霸王。” “那片地盘全就全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滚就怎么滚,想在哪晒太阳就在哪晒太阳。” “但是呢——” 她话锋一转 “作为这片山头的老大,你是不是得稍微负点责?” “正好,我这还有个大项目。” “哗啦。” 一枚看起来灰扑扑的储物戒指被她抛了出来。 “这里面是我之前收集的新种子。” 朔离也懒得说那些拗口的称呼,随口道。 “什么紫玉罗汉豆,什么九转大白菜,都在里面。” “你的任务很简单。” 她拍了拍小七的脑袋,语气严肃。 “把之前那批朱果都收了,然后把这些新种下去。” “这一批要是种好了,等我回来……” 朔离画了个大饼。 “我就给你弄来那个什么,就是你以前盯着的那个……呃,那只白毛在暖玉池里养的鱼?” 小七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它以前跟着朔离在倾云殿外溜达的时候,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 那些鱼每一条都金光闪闪,鳞片上还带着流动的灵纹。 只要吃上一条,就能抵得上它苦修几十年的功力。 “喵!” 小七喵喵咪咪的欢呼了一声,它仰起头,满脸崇拜地注视着主人。 真的吗? “那是必须的。” 朔离拍了拍胸脯。 “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 “至于你要是孤独了嘛……” 她站起身,指了指清溪谷的方向。 “那边不是还有我以前留下的傀儡吗?” “虽然过了这么些年可能生锈了点,或者是脑子不太灵光了。” “但只要稍微充点灵力,陪你玩个什么躲猫猫的游戏,那是绰绰有余。” “你看。” 少年张开双手,笑得一脸灿烂。 “有地种,有小弟带,还可能能吃到那只白毛的鱼。” “这种神仙日子,多少妖兽求都求不来啊。” 第540章 顺眼 小七被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它歪着脑袋想了下。 有地种等于有事做。 有小弟等于有威风。 有鱼吃等于猫生圆满。 简直完美喵! 想到这里,黑猫一爪子拍在储物戒上,像是个正在签下几百万大单的精明商人。 成交。 “不错,懂事,让我摸摸!” 朔离满意地点点头,达成目的,正要继续撸会猫。 “行了。” 林子轩微微抬颔,打断了她的动作。 “我那传送阵可不等人,你要是再磨蹭,就自己御剑去林家。” “行吧,这就走。” 朔离切了一声,收回手。 她顺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下品灵石,像撒猫粮一样撒在地上。 “拿着当零花钱,别给我丢人。” 说完,她转身,却发现某人已经率先离开。 “嗯?!” “刘少等等我啊,你怎么先走了?” 小七叼着一块灵石,望着两人的背影,眨了眨眼。 好像……主人也没说什么时候返回? 不过,她可是说了,她总会回来的。 ——主人向来说到做到! …… 半个时辰后。 东洲,云泽城。 这是四大世家中林家所管理的城市。 其实比起说是城市,这里更类似于一处宗门。 有修士统一修炼的闭关所,有镇守妖邪的锁妖塔,有管理戒律的管事堂。 与宗门不同的,大概是此处有着相当纷繁的贸易支流,连向九州各地—— 以及,这里的修士全都姓林。 阵法处。 “……唔。” 朔离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有些惊讶的四处张望。 “这就是林家的大本营啊。” 少年仰起头,视线在楼阁上流连,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满城的流光溢彩。 “唉。”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 “这也太有钱了吧?” “路灯竟然是用上品萤石做的,这地砖……居然还掺了星沙?”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青玉地砖上抠了抠。 “刘少,我想问一下。” 少年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着身旁的人。 “如果我不小心把这地砖踩坏了一块,或者是趁没人的时候……” “我是说为了考察下质量,撬走一块拿回去研究,你们林家应该不会介意吧?” “……” 林子轩原本正整理着衣袖,准备摆出回府时该有的从容姿态。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猛地一僵,差点没绷住。 “你给我站起来!” 五十九年过去了。 这家伙的修为涨了,实力强了,怎么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还是一点没变? 这哪里是什么闻名九州的“寂灭刀客”?分明就是个乡野流氓! “赶紧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子轩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子。 像是拎着什么大型垃圾一样,强行把人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这里是云泽城的传送广场,每天来往的修士成千上万。” 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你现在代表的是我林家的特邀客卿,要是让人看见你在抠地砖……我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哎哎哎,别拽领子,勒脖子。” 朔离顺势站直了身子,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地砖。 “行吧。” 她小声嘟囔着。 “不就是块砖吗,我就是想研究下,还说是大户人家……” “你——” 林子轩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能生气。 绝对不能生气。 “跟我走。” 林子轩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广场外走去。 “先带你去把这身行头换了,要是让本家那些长老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又要说我办事不力。” “换就换,只要不用我掏钱。” ……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在云泽城的主干道上。 这一路上,朔离彻底见识到了林子轩在这座城市里的地位。 凡是遇到的巡逻卫队,或是身穿林家服饰的弟子,在看到林子轩的那一刻,无不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见过二少爷!” “二少爷安好!” 甚至有些路过的商铺掌柜,也会特地从店里跑出来,只为了能跟这位林家二少打个招呼。 而林子轩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与生俱来的世家贵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只有在偶尔回头确认朔离有没有跟丢或者有没有在顺手牵羊时,神色才会微变。 “可以啊,刘少。” 朔离快走两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子轩。 “看来这几十年你混得不错嘛,我看这城里的人都挺怕你的?是不是平时没少霸凌他人?” “少在那胡说八道。” 林子轩伸手掸了掸被她撞过的地方,语气冷淡。 “这是规矩。” “在林家,实力与地位就是一切。” “我现在掌管东洲商路,手里握着家族三成的资源命脉,他们自然要敬我。” 说到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看了朔离一眼。 狭长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是得意,又似是某种隐晦的期待。 “怎么样?” 林子轩微微扬起下巴。 “比起当年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付账的那个冤大头……现在的我,是不是稍微顺眼了点?” 朔离眨了眨眼,她不假思索道。 “顺眼在哪?” “……” 这个混蛋。 “呵呵。” 林子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嘴角刚才扬起的弧度瞬间拉平。 他没好气地瞪了朔离一眼,把头扭回去。 “也是,指望你这种眼睛里只看得到灵石的家伙有什么审美,简直是对牛弹琴。” “话不能这么说。” 朔离把手揣进袖子里,脚步轻快。 “不过我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嗯,穿的更贵了?” 林子轩没理会这句不算夸奖的夸奖。 两人并肩穿过热闹的长街,等到周围稍微清净了些,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其实。” 林子轩忽然开口。 “这次请你来,除了参加风云宴,林家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 朔离挑了挑眉。 “怎么,是想让我帮你们去平哪个山头?还是去哪个秘境里黑吃黑?” 她拍了拍胸脯。 “只要价钱到位,我这刀绝对快,保证不留活口。” “打打杀杀,你就知道这些。” 林子轩稍稍压低了声音。 “他们想把你彻底绑在林家这艘船上,有个最稳妥,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朔离脸上。 “联姻。” “……” “啊?” 朔离脚下一滑,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来个平地摔。 她张大着嘴。 “联、联姻?!” “怎么,吓傻了?”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呆滞的模样,心里有种莫名的快意。 “这也算是拉拢的的常规手段,而且早就开始了。” “毕竟像你这种实力,只有变成了一家人,我们才敢放心彻底把资源往你身上倾斜。” 说到这,他稍微往前凑近了半步,阴影投下来。 “如果是联姻的话,首选自然是嫡系。” 林子轩顿了顿,视线紧紧锁着朔离的眼睛。 “你觉得我长姐如何?” “咳、咳咳咳——!” 朔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会琦冷若冰霜的脸,还有那把寒气森森的剑。 “别别别,刘少,这玩笑可开不得。” 少年像是被烫到了脚一样,连着往后退了三步。 “千万别,我跟林大小姐是纯粹的友谊啊!” 朔离语速很快,生怕慢了就被抓去拜堂。 “我和林大小姐是惺惺相惜的战友,是互相切磋的同道,怎么能有那种……那种想法呢?” 第541章 卖儿卖女 这都哪跟哪啊? 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假男人,要是真答应了联姻,到了关键时刻不得当场露馅? 虽然因为天道影响,她一直都暴露不了性别,但也不能“无中生有”吧! 难道那天她会突然多一个器官? “我一直以为当初你们拉拢我,就是图我的刀快。” 朔离小声嘟囔着,满脸的受惊吓。 “谁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玩得这么花……我可消受不起。” 听着她这一连串语无伦次的拒绝,林子轩的心情忽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呵。” “也是,就你也配不上我长姐。” “她那种眼里只有剑的人,要是真跟你成了,估计第二天就能为了练剑把你赶出房门。” 朔离连连点头。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是个俗人,配不上配不上。” 危机解除,她正准备把这个吓死人的话题给岔过去。 “既然你也觉得不合适,就把这茬翻……” “那——” 一个字。 林子轩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退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那我呢?” “你觉得我怎么样?”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 “你怎么了?”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说,既然我姐作为联姻对象不行……我呢?” “……” 朔离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疯了。 第二反应是:这修真界的世家大族,至于吗? 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林子轩打量了一遍。 视线从他束得讲究的发带,扫过对方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那个,刘少啊。” 朔离满脸理解。 “咱们这几十年没见,我知道你压力大。” “毕竟要管那么大一摊子生意,还要斗智斗勇,偶尔想寻求点刺激,想走点……”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隐晦地比划了一下。 “……想走点不寻常的路子,以此来发泄内心的苦闷。” “虽然我很想说我也不是那种老古板,对于道友们的个人取向表示尊重和理解。” 少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咱俩真不合适。” “且不说我已经跟我的小竹相爱已久,就说咱们这交情。” “那是用灵石一块一块堆出来的纯洁金钱关系,怎么能让这种乱七八糟的……断袖之情给玷污了呢?” “而且,你们林家有这么困难吗?已经到了要‘卖儿卖女’的地步了?” 林子轩本来还绷着张脸,等着她的回答。 他想过她会拒绝,想过她会嘲笑。 甚至想过她会狮子大开口要一笔天价聘礼。 但他唯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把话题扯到这种阴沟里去。 寻求刺激? 发泄苦闷? 甚至还什么……断袖之情,卖儿卖女?! “朔离!” 林子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连那副世家公子的从容面具都戴不住了。 “你脑子里除了废料是不是就没装别的?” 他一把拍开朔离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咬牙切齿的。 “谁跟你断袖?你以为我想?” “这不过是家族里那帮老古董想出来的折中法子。” “与其让别的势力把手伸进来,不如……与其让你被别人抢走,不如烂在自家锅里。” “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林子轩猛地退后一步,眼神嫌弃地上下扫视了对方一圈。 “就算我肯为了家族牺牲,对着你这张脸,我也实在是下不去嘴!” 朔离听到他这番侮辱,不乐意了。 “刘少,你扪心自问,我的脸不是吊打你?” “吊打?” 林子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朔离,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凭你脸上能刮下半斤泥的黑灰?还是凭你这身走在街上狗都要绕着走的破烂袍子?” 他毫不留情的攻击,以此来掩盖自己刚才那番尴尬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言论。 “我林子轩虽说不是什么名动天下的美男子,但在这东洲地界,想要跟我这张脸联姻的修士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朔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那是靠家族光环加持,要是把你这一身名牌扒了,去跟我一块蹲墙角……” 她语气煞有其是。 “信不信我讨来的灵石绝对比你多?” “这就是人格魅力,跟你这种靠脸吃饭的小白脸不是一个境界。” “你——” 小白脸? 林子轩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刚想反驳说自己那是靠实力,但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异样目光,理智终于还是占领了高地。 “行行行,你最有魅力,你最厉害。”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终结了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 他实在不想在大街上,跟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争论谁更有当乞丐的潜质。 “闭嘴吧,赶紧走!” 男人长袖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背影看起来多少带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就走呗,急什么。” 朔离撇撇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半盏茶的功夫后。 两人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三层阁楼前。 这楼比起其他的商铺明显高出一大截,飞檐斗拱上雕刻着瑞兽祥云。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锦绣坊】。 “进去。” 林子轩扬了扬下巴。 “这是林家名下最好的成衣铺子,里面的修士都是给各宗长老做法袍的。” “我就一个要求。” “把你这身能熏死人的行头给我换了,换不完不许出来。” 第542章 尊老爱幼 “林二少?” 门口的修士显然是认得这位大东家的,刚一见人就立刻迎了上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是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跟在林子轩身后的那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这位贵客是?” “不用管她是谁。” 林子轩摆了摆手,直接丢过去一块玉牌。 “带她去顶楼,把那套‘流云墨羽’拿出来。” “是,二少爷。” …… 顶楼的雅间里。 热气蒸腾。 朔离极其舒爽地把自己泡在巨大的水池里,热水没过肩膀,带走了积攒了五十九年的尘土和疲惫。 “呼——” 少年仰着头,把一块热毛巾盖在脸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这才叫生活啊。” 屏风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贵客,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外面的软榻上。” “知道了,放那吧。” 朔离应了一声。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她这才慢吞吞地从水里站起来。 擦干身子,穿好那套“流云墨羽”。 这是一套极其讲究的黑色法袍。 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摸起来滑溜溜的。 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低调的云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只要动起来,云纹就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若隐若现,像是流动的墨水。 腰封稍宽,正好勒出腰身。袖口收紧,显得利落又不失贵气。 朔离走到铜镜前,左右转了两圈。 “哟,这不挺好看的吗?” 朔离摸了摸下巴,对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 “我就说刘少没眼光。” 推开门。 林子轩正坐在外间喝茶。 他手里捧着茶盏,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 手中的茶盏忽然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混蛋…… “怎么样,刘少?” 朔离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顺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是不是吊打你?” 林子轩回过神来。 他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故意板起脸,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两眼。 “马马虎虎吧,勉强能看罢了。” “切,羡慕直说。” 朔离笑嘻嘻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衣服多少钱?记你账上了吧?我可没钱付啊。” “……记了。” 林子轩没好气地说。 “八块上品灵石,算你欠我的。” “噗——” 朔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多少?!” 她瞪大了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八块?上品?这也太黑了吧!我之前为了一块上品灵石可是拼了命……” “这叫物有所值。” 林子轩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这法袍本身就是件极品防御法器,水火不侵,自带微型聚灵阵,再加上炼器师的手工费、设计费……” “停停停!” 朔离捂着胸口,一脸肉痛。 “我脱下来还你行不行?我就穿我的无敌弟子服吧,真的。” “你不是刚拿英杰榜的奖励吗?有这么夸张?算了……” 林子轩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钱我已经付过了,不用你还。” “真的?” 少年立马把“脱衣服”的动作收了回去。 “我就知道刘少最好又最大方了!” “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只要你说话,上刀山下火海……” “闭嘴。” 林子轩打断了她毫无诚意的马屁。 “走吧,回本家。”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到了本家,管好你那张嘴。” “放心放心。” 朔离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眼神无比真诚。 “我这人最守规矩了,绝对不给你惹事。” 林子轩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 林家本家坐落在云泽城的最深处,背靠着一座云雾缭绕的灵山。 这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宫殿群,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一路走来,朔离虽然面上尽量维持着“见过大世面”的高人风范,但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这柱子,这么粗一根得长多少年啊……” “那池子里的莲花怎么还会发光?不会是变异品种吧?” “啧啧啧,连守门的狮子都是用整块白玉雕的,林家这是把半个修真界的钱都赚来了吗?” 听着她在耳边不间断的小声嘀咕,林子轩只觉得脑壳疼。 “别看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前面就是正厅,父亲和几位长老都在。” “哦哦。” 朔离连忙收回那副想要去摸狮子屁股的手,整了整衣领,瞬间把背挺得笔直。 “进去之前,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林子轩转过身。 “现在林家本家能做主的人,不多。” “家主,也就是我父亲,还有族里的几位核心大长老,半个月前就已经去了‘浮生一梦’秘境。” “此次风云宴非同小可,各大势力都会到场,他们需要忙很久……所以现在,这里是个空壳子。” “空壳子?” 朔离挑了挑眉,眼神有点不怀好意地往四周瞄了一圈。 “刘少,你这就有点不把我当外人了。” 她啧啧两声。 “当着我这么个外人的面说自己大本营没人,就不怕我哪天心血来潮,把你家库房给搬空了?” “就凭你?” 林子轩哼了一声,也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正厅深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掌权的人不在,但这里有一位真正的‘定海神针’坐镇。” “我的祖母,林家老祖。” 听到“老祖”两个字,朔离脸上的嬉皮笑脸稍微收敛了一些。 在修真界,能被冠以这个称呼的,基本上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她老人家……很厉害?” 少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渡劫大圆满。”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近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出关。” “三百年前,她就已经是这个境界了。这些年一直闭死关,就是为了冲击那最后一步,成就大乘。” 说到这,林子轩的眼里闪过一抹黯然。 “可惜,她最后还是放不下尘世,为了家族,她没有斩尘……这就意味着,她的道途,算是断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修真之人,断人道途如杀人父母。 而如果是自己主动放弃……那种残酷与无奈,即便不用多说也能感受得到。 “你也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子轩十分认真地叮嘱。 “祖母很看重规矩和礼数,看在你师尊的面子上,她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 “但你若是自己找死……” “懂,我都懂。” 朔离立马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尊老爱幼嘛,这是传统美德。” “放心,只要她老人家不动手打人,我就绝对是全天下最乖巧的晚辈,给端茶倒水都行。” 林子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话的可信度持有极大保留。 但事已至此,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再把她踹出去。 第543章 自行决定 “走吧。” 他叹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推门。 “吱呀——” 还没等林子轩的手碰到门环,紧闭的大门就被一阵冷风从里面吹开。 “嗯?” 朔离下意识地眯起眼。 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洒进去,将里面的阴影切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许久不见。” 林会琦今日穿了件纯白如雪的素色长袍,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极淡的霜花。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墨发顺着脸颊垂落,在风中轻轻扬起。 “哟——” 朔离刚看见那袭如雪的衣角,她脚尖一转,就要打个招呼。 “啪。” 一只手横插进来,极其精准地挡在了她身前。 林子轩往右跨了半步,身形像是一堵墙,把少年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长姐。” 林子轩脊背挺得笔直。 “有些日子没见了,别来无恙。” 朔离被这一胳膊肘挡得差点没刹住车,脸险些撞在他的背上。 “啧。” 她不满地咂了下嘴,伸手扒拉着林子轩的肩膀,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嗨,林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林会琦的视线越过自家弟弟紧绷的肩膀,落在那张笑咪咪的脸上。 “朔离。” 林会琦微微颔首,这就算是回礼了。 “你的修为…精进极快。” “如果我不曾看错,是元婴大圆满?” 她话音刚落,朔离身后的尾巴就已经翘起来了。 “那必须的。” 少年眉飞色舞。 “区区闭个关而已,就是稍微努了努力。” 她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但那语气里得瑟简直要溢出来了。 “还没化神呢,低调,低调。” “……” 林子轩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抽。 这混蛋,能不能稍微有点风范? 就这副嘴脸,要是让魔修知道他们修真界的第一天骄是这种家伙,他们估计能笑死当场。 “你能有此成就,确实不凡。” 林会琦却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点了点头,语气很是认真。 “看来这五十九年,你也未曾荒废。” 在她看来,只要实力够强,性格狂妄一点也没什么。 “咳。” 林子轩轻咳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把话题拽回了正轨。 “长姐,祖母她老人家……醒了吗?” 提到这个,林会琦原本稍微柔和了一点的眼神重新凝固起来。 她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凝重。 “还未。” “那扇门依旧闭着,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传出。” 林会琦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对于那个境界的存在……哪怕是我们,也无法揣测她的用意。” “或许是这几日,也或许要等到风云宴开启的那一刻。” 林子轩闻言,心沉了几分。 毕竟,自出关后,祖母就把自己封闭在了正厅,不见任何外人。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既然祖母未醒,那就先不去打扰了。朔离刚出关,我先带她去客苑安顿……” “不必。” 两个字。 清冷,干脆。 林会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风云宴还需要一段时间筹备。” 女子稍稍往旁边让了半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不如由我带你在本家四处逛逛?” “林家的剑阁里藏着不少古籍孤本,或许你会感兴趣。” “哈?” 还在研究一块地砖到底能不能撬得动的朔离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这位也是导游? 还没等她开口答—— “不用了。” 林子轩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 “这就不劳烦长姐费心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 逛逛,还要去剑阁? ……那还有他什么事?! “长姐,这次风云宴,由我为她递交请柬。” 林子轩挺直了腰板,搬出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因此,朔离的行程安排也是由我全权负责。” 他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人,语气硬邦邦的。 “而且她这人散漫惯了,不懂什么规矩,要是去了剑阁那种清静地方,怕是会扰了长姐清修。” “扰我?” 林会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并不介意。” 她说。 “修行者之间探讨,何来打扰一说?” “长姐,是你不懂得这人。” 林子轩寸步不让。 “她要是看上什么,或者是把剑阁里的东西顺走了,又该怎么办?” 林会琦微微挑眉。 “若是她能顺走,那便送她又何妨?” “……” “……” 朔离嘴里那句刚准备好的“要不就算了吧”直接被这句话给噎回去了。 送她?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这个可以有!” 少年立马举手,满脸的积极踊跃。 “我觉得林大小姐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非常符合友好往来的宗旨。” “……你闭嘴!” 林子轩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去一趟剑阁就把你收买了,你有没有点出息?” “你要是想要,不如去我偏殿的库房逛逛,剑阁有的,那也有。” 朔离惊呼一声。 “库房?!真的假的……也可以随便拿吗?” “……” 台阶上,林会琦看着这一幕,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情绪,但她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子轩,让她自己决定。” “选就选!” 林子轩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和林会琦并排站到了对立面。 他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我赢定了”的自信模样,但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两道视线。 一道如冰雪般清冷直接,一道如烈火般灼热别扭。 “朔离。”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跟谁走?” 第543章 红光 朔离眨巴眨巴眼。 “能一起去吗?” “……哈?” 林子轩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刘少,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 朔离看着他吞了苍蝇似的表情,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双手一摊。 “什么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抬起手,有在两个人中间比划了一下。 “大家都是同门师姐弟,又是曾经在万妖岛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少年理直气壮地往前凑了半步,左看看一脸冷淡的林会琦,右看看满脸黑线的林子轩。 “既然都是自己人,何必搞得那么生分?非得做二选一的残酷选择题?” “咱们三个一起去,不仅热闹,还能互相交流感情。” 朔离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你们姐弟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吧?” “正好趁这个机会联络联络感情。我在中间给你们当个调和剂,顺便还能参观一下林家的底蕴……”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地往林子轩腰间的储物袋上瞄了一眼,又极快地收回。 “去剑阁看累了,就顺路去库房歇个脚,这一条龙服务多好。” “……”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交流感情? 调和剂? 这家伙到底是对他们的“姐弟关系”有什么误解,还是对他们的目的不清楚? “朔离,你是不是真的……” 他刚要发作,把这人脑子里异想天开的水全都给晃出来。 “嗡——” 一阵急促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僵持。 紧接着,两道红色灵光,从林子轩和林会琦的腰间亮起。 “这……” 林子轩没骂完的话瞬间噎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刹那凝固。 他极其迅速地伸手握住腰间的令牌,神识探入其中。 与此同时,站在对面的林会琦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空气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旁边看戏的朔离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几息之后。 林子轩抬起头,他转过身,视线与林会琦在空中交汇。 姐弟俩即使没说一个字,但在这一刻,某种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了共识。 “看来,只能下次了。” 林会琦放开令牌,随后看向朔离。 “抱歉。” 女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遗憾。 “族中有急事发生,需我与子轩即刻前往处理。” “今日恐怕无法为你引路了。” “……行吧行吧。” 少年很是通情达理地摆了摆手,脸上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正事要紧,你们忙你们的。” “只要别忘了我就行……还有我的饭。” “不会忘。” 林子轩匆匆回了一句。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站立的一名筑基期修士招了招手。 “林五。” “二少爷!” 那名身穿灰袍的中年修士立刻小跑过来,恭敬地垂首。 “你亲自送朔客卿前往‘听风水榭’安顿。” 林子轩语速极快,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迈开步子往内院深处走去。 “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若是有任何怠慢……” 他的话没说完。 “是,明白!” 林五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安排完这一切,林子轩回过头,最后看了朔离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老实待着。” 他只留下了这四个字。 “等我回来……再带你逛。” 说完,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 脚下青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林会琦离开的方向极速掠去。 不过眨眼间,两道身影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宫殿深处。 广场上只剩下了朔离,和还弯着腰不敢抬头的林五。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啧。” 朔离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有些遗憾。 “这就走了?” “我都准备好怎么在库房里大显身手了……这也太没诚意了吧?” 她摇摇头。 “什么急事也不说说,带我凑凑热闹多好?”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但那双黑眸深处,却闪过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红色的警示令,能让林家姐弟如此失态。 是发生了什么? “那个……朔客卿?”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旁边的林五抬起头,满脸堆笑,眼神敬畏。 “您这边请,听风水榭已经收拾妥当了。” “那是咱们林家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地方,灵气充裕,风景也是一绝……” “听风水榭?” 朔离有些意兴阑珊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行吧,带路。”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迈开步子。 “既然主人家没空,那我这个客人就只好勉为其难地自己找乐子了。” …… 入夜。 听风水榭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一座建在湖心岛上的精致小楼,四面环水。 湖面上种满了能够在夜里发光的月光莲,微风拂过,水波粼粼,像是把天上的银河都给揉碎了撒在水里。 屋内更是极尽奢华。 地铺暖玉,帐挂鲛纱,连桌上摆着的点心盘子都是用整块灵晶雕出来的。 朔离毫无坐相地歪在软榻上。 这种用不知名妖兽绒毛填充的垫子软得像是个陷阱,人一沾上去就只想往下沉。 “真奢侈啊。” 少年往嘴里丢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 这东西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 每一口下去,仿佛吃的都不是点心,而是大把大把灵石。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朔离一边嚼着零食,一边在内心呼叫。 “喂,灯泡。” 她在识海里戳了戳。 “别睡了,这有点心,不想尝尝味道?” 没有回应。 识海深处,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光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 为了给她护法,这只小剑灵足足撑了五十九年,对于本就残缺的它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啧。” 朔离收回神识。 “睡这么死……看来是真的累狠了。” 少年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灵果酥。 “没口福啊。” “本来还想着分你一点,既然你要睡觉,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帮你全吃了。” 她这么说着,把剩下的半块酥饼全部干掉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有点无聊。 林家那两姐弟走得比逃命还快,连个解闷的人都没给她留。 “我也想看热闹啊……” 朔离百无聊赖地叹息一声,手腕一翻,她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五千哥,在?】 【看看,这才是有钱人过的日子!】 朔离抬手,对着桌上已经被她祸害得差不多的点心,还有窗外的月光莲花海来了个全方位的留影,给那边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就把令牌丢回了储物戒,又吧唧吃起东西。 按照五千哥如今的地位,什么副掌门,又是青云剑首,那肯定是日理万机。 别说回消息了,估计能不能看见都得看缘分。 她也就是闲得慌,发个骚扰信息找点存在感。 然而—— “嗡。” 被扔在角落的令牌飞快地闪过灵光。 “嚯?” 朔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把它拿了出来。 “这么快?” 【你出关了?】 【这是何处?看着不像是倾云峰。】 第543章 异变丛生 【五千哥,好眼力啊。】 【我现在可是在林家的大本营,这一桌子点心看到了没?每一口都是灵石的味道。】 【林子轩那小子硬拉我来的,说是要给我这英杰榜魁首补补身子,顺便请我当个什么特邀客卿。】 消息刚发出去没半息。 “嗡——” 令牌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道有些急促的传讯请求。 “啪。” 她按下了接通。 还没等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朔离就先发制人,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喂?五千哥,大晚上的不去闭关,干嘛?”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陷进软榻里,双腿交叠着搭在旁边的玉案上。 “这才刚出关不到半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听听我的声音?” 那边很安静。 些许细微的呼吸声,顺着灵力链接传导过来,轻轻颤抖。 过了好几息,才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朔离。” 这两个字被他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你真的醒了。” 聂予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透着股让人心悸的温柔。 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他那边略显凛冽的风声。 “不然呢?” 朔离抓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道。 “诈尸吗?” “我说五千哥,你这开场白也太老套了。我都给你发照片了,还能有假?” “……” 聂予黎轻轻笑了一声。 “是,我知道。” “只是……太久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你说你在林家?是林子轩带你去的?” “对啊。” 朔离又咬了一口酥饼。 “那小子虽然嘴碎了点,但这地主之谊尽得还算不错。” “你是没看见这听风水榭,那叫一个豪横。这地砖,这摆设……啧啧啧。” “朔师弟。” 聂予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最近别乱跑,林家不太平。” “嗯?” 朔离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白天林家姐弟匆匆离开时的那两道红色警示令。 “怎么个不太平法?” 少年坐直了身子。 “是有仇家上门寻仇?还是那个什么……风云宴出了岔子?” “不全是。” 聂予黎的声音透过令牌传来,他似乎叹了口气。 “最近魔修异动,尤其是在东洲,有多处传送阵被破,他们似乎……” 他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似乎在找什么。” “如今世道不平,气运似有倾斜,不然魔修不可行事如此肆意。” “……?” 朔离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能说点朔离话吗?” 令牌那头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轻叹。 “简单点说。” “林家在东洲经营数千年,说是铜墙铁壁亦不为过。哪怕是魔域的魔君亲至,想要神不知鬼觉地撕开这道口子,也绝非易事。” “但这一次,那些传送阵被破得太……顺畅了。” “这就是所谓的‘气运’。” 聂予黎顿了顿。 “如今天道有变,似乎有意在引导两界冲突,它在把气运往魔修那边倾斜。” “哦——” 朔离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调子。 她歪着脑袋,把玩着手里的点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就是标准的剧情推进吗?马上要两界战争了呗。 “懂了懂了。” 朔离把点心往嘴里一丢。 “意思就是接下来要乱了,大概率要打群架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 聂予黎无奈地嗯了一声。 “总之,你身在漩涡中心,务必小心。” “五千哥,我能有什么事啊?” 朔离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且不说我自己也是个高手……” 她特意把“高手”两个字咬得很重。 “就算天塌下来,那不还有高个子顶着吗?” 少年换了只手拿令牌,语气炫耀。 “我听刘少说了,他们林家可是有位真正的老祖宗坐镇。” “据说那位这次专门出关,就是为了压场子。” “有那种渡劫期的大能在,那些魔修除非脑子被门夹了,否则谁敢来这触霉头?” “林家老祖?” 聂予黎的声音里透出一抹思索的意味。 “你是说……【玄微尊者】林知微?” “五千哥你知道?” “自然。” 聂予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那可是千年前便已名震九州的前辈。” “据说千年前的大战中,她曾以一人之力,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困杀三千魔修。” “更以一手‘逆乱阴阳’的神通,强行扭转了一方小世界的时空。” “她不仅擅长推演卦象,算无遗策,更是对空间法则有着极深的造诣。” “若是她真的坐镇本家……” 聂予黎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那确实是一根定海神针。” “有她在,即使是四大魔君亲临,也要被撕下一块肉来,他们也没必要付出这么多代价强闯林家本家。” “是吧?我就说我很安全。” 朔离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既然都知道我有大神罩着,你就别在那瞎操心了。” “你那副掌门不是忙得很吗?赶紧去处理你的公务吧。” “朔师弟。” 聂予黎似乎并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场对话。 他叫住她,声音有些犹豫。 “你当初吸收太初源质时似乎未有妥帖准备,虽然现在看来并无大碍,但还是太过冒险。” “这几日若是有空,多运转气息,稳固根基。” “还有那酒。”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 “那是我埋下的‘醉千年’,虽然还没到最好的年份,但也有些劲头,少喝些。”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敷衍地应了两声。 “我很健康,那酒我也就闻了个味,还没开封呢。” “就这样吧,拜拜。” “好。” 聂予黎轻声回应。 “早些休息,挚友。” “啪。” 灵光熄灭。 朔离随手把令牌往软榻上一丢,令牌在锦被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角落里。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湖面,带起荷叶摩擦的沙沙声。 “挚友……” 朔离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耸了耸肩。 “这家伙,几十年不见,怎么说话这么怪?” 她并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把目光投向了满桌子还没动过的各色点心,还有那壶正冒着热气的极品灵茶。 “不管了,吃饭最大。” 少年把自己重新埋进那堆软得不像话的垫子里。 她伸手抓起一块粉雕玉琢的桃花酥。 这酥皮做得极好,层层叠叠的像花瓣一样,还没入口就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花香。 “咔嚓。” 一口咬下去。 酥皮在唇齿间碎裂。 包裹在里面的花蜜馅流淌出来,甜丝丝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 “唔!” 朔离幸福地眯起眼。 第543章 落水 窗外的月光很好。 银色的光辉洒在湖面上,将盛开的月光莲照得晶莹剔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朔离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当着米虫。 直到装满了点心的玉盘见了底,直到灵茶也被喝得只剩下几片茶叶渣子。 “嗝。” 某人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爽!” 正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剩下那半盘干果也消灭掉的时候。 “呼。” 一阵极不寻常的风,毫无征兆地从半敞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厅内的烛火晃动了两下,被拉长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扭曲了一瞬,随即—— “噗。” 熄灭了。 “嗯?” 朔离抓着干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刻。 “唰。” 手腕一翻,黑色的小竹已然在握。 神识外放,以听风水榭为中心,瞬间向着四面八方铺开。 穿过墙壁,穿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连湖底游鱼惊慌吐出的气泡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却一无所获。 这方圆十里之内,别说是鬼鬼祟祟的入侵者了,就连只会喘气的活物都少得可怜。 “……” 朔离微微皱了皱眉。 怪了。 以她的神魂强度,除了那只白毛,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在她眼前完全隐藏痕迹。 难道是幻觉? 还是说刚才那阵风真的只是巧合? 少年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在黑暗中耐心地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四周依旧毫无动静。 “啧。” 朔离把手里的小竹重新收回。 “疑神疑鬼的,难道是太初源质吃多了撑的?”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既然没人,那这满屋子的狼藉总得收拾一下,不然明天林子轩来了,又该念叨了。 “呼。” 朔离长出一口气,单手撑着软榻的边缘,准备起身。 又是一阵晚风拂来。 “哗啦——” 摆在旁边的紫檀木高几被吹的晃动了一下,上面有个装着干果的翡翠盘子被吹动,即将从边缘滑落。 朔离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就要去接。 这可是本能反应。 哪怕闭着眼,就凭她如今的肉身强度,接住一个盘子,本该比呼吸还要简单。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及盘底的一刹,旁边用来装饰的鲛纱帐幔,恰好被风吹得扬起了些许弧度。 它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缠住了朔离刚迈出去的脚踝。 “?” 朔离只觉得脚下一滞。 整个人原本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拽得歪了一下。 但这也没关系。 对于修士来说,这点阻碍完全可以用灵力化解。 只要稍微运转一下身法,就能稳住重心,甚至还能顺势来个漂亮的后空翻落地。 可就在这一瞬,原本如臂使指的浩瀚灵力,忽然像是被塞住了下水道口的淤泥,极其晦涩地卡了一下。 即使是这样,也无伤大雅。 就算无法运转灵力,凭借她肉身的反应,只要往前踏一步—— “啪嗒。” 朔离的靴底踩到了地上某颗滚落的坚果核。 圆滚滚的果核在光滑如镜的暖玉地砖上打了个滑。 “我……”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完全骂出口。 少年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狼狈的弧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脆弱的窗棂被撞碎。 “扑通!!” 重物落水的巨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惊起一滩鸥鹭。 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手,争先恐后地钻进领口。 水花溅起三丈高,荡开一圈圈涟漪。 湖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几条锦鲤被吓得四散奔逃,尾巴甩得飞快。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了头顶。 世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的镜子,哗啦啦地碎掉了。 “呼——” 朔离猛地抽了一口气。 肺叶像是刚刚才学会呼吸一样剧烈扩张,干冷又清新的空气甚至呛得她喉咙有些发痒。 耳边,嘈杂的人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她自己的声音。 “唉,这也太有钱了吧?” “路灯竟然是用上品萤石做的,这地砖居然还掺了星沙?” “刘少,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小心把这地砖踩坏了一块,或者是趁没人的时候……” “我是说为了考察下质量,撬走一块拿回去研究,你们林家应该不会介意吧?” 近在咫尺的怒音。 “你给我站起来!” 朔离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晃眼得过分的大太阳。 它挂在正当空,把云泽城铺在地上的每一块青玉砖都照得发亮。 ——【“快看,那是林家的飞舟……”】 ——【“听说这次风云宴……”】 ——【“这云泽城的传送阵又涨价了?”】 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朔离愣住了。 她还维持着有些滑稽的蹲姿,两只手虚虚地按在地上,就在林子轩的靴子旁边。 这是……传送广场? “……怎么了?”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些许没藏住的疑惑。 朔离有些僵硬地把脖子一点点地抬起来。 逆着光,林子轩正皱着眉看她。 他依旧穿着那身贵气的衣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刚才本来是打算把她像拎小鸡仔一样拽起来的手,这会正悬在半空中,似乎是被她这副像是见了鬼的反应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 朔离张了张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他没好气地开口。 “让你给我站起来。” “这里是云泽城的传送广场,每天来往的修士成千上万。” “你现在代表的是我林家的特邀客卿,要是让人看见你在抠地砖……”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我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第543章 见家长 这句话,甚至是这个嫌弃到极点的表情。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喂。” 见她半天没反应,依旧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那发呆,林子轩终于忍不住了。 他弯下腰,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你是坐传送阵把脑子坐坏了?还是刚才抠地砖的时候把魂抠丢了?” “朔离?” “啪。” 朔离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子轩还在晃动的手腕。 对方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你怎么了?” “刘少。” 朔离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林子轩,里面少见地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我问你,咱们接下来……要去哪?” 林子轩被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 他试着用力抽了两下手,没抽动,只能放弃。 “去哪?” 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朔离。 “还能去哪?” “当然是去锦绣坊把你这身破烂给换了!” 林子轩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朔离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满脸嫌弃。 “先去锦绣坊换行头,把你这身晦气去了。” “然后再回本家,带你去见……”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虽然本家现在是个空壳子,但我祖母会在。” “总之,你先给我起来!” “……” 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那现在这番话就像是最后一块拼图,彻底把猜想给敲死了。 ——【“先去锦绣坊换行头”】 ——【“本家现在是个空壳子,我祖母会在”】 一模一样。 连这种涉及到家族内部机密的话都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差别。 朔离缓缓松开了手,她从地上站起来。 有意思,刚才那是预知? 还是说,她已经死过一次,然后……读档? 不,不对。 朔离很快否定了“死亡读档”这个更接近游戏的设定。 如果是真的死亡,那种临死前的痛苦和意识消散绝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刚才那是“中断”。 就在她落水的瞬间,一切戛然而止,然后强制把她弹回了这个时间点。 “逆乱阴阳……” 朔离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 “你说什么?” 林子轩正在那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听到她的嘀咕,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 朔离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恢复如常。 “我就是说……刘少你安排得真周到。” 她拍了拍的衣摆,若无其事地接过了话茬。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先去锦绣坊,再去你家蹭饭。” 朔离一边说着,一边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勾住了林子轩的肩膀,把人带的一矮。 “不过刘少啊。”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你跟我讲讲你的祖母呗。” 林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把人甩开,但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又停住了。 “好端端的,你打听她老人家做什么?” 他狐疑地斜了她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 “我警告你,哪怕你是英杰榜魁首,到了她面前也得收敛点。” “我祖母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不像我,没那么好说话。” “哟,刘少这是承认自己好说话了?” 朔离笑嘻嘻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你不是要带我见家长吗,我好奇下长辈怎么不行?” “见家长”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定身符。 林子轩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街给朔离表演个平地摔。 “咳咳咳——!” “你胡说什么,谁带你见家长了!我那是带你去拜码头,拜码头懂不懂!” “你是林家的客卿,既然来了本家,怎么能不去拜见老祖宗?” 他深吸几口气,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的。 “别把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废料带到正事上来,我祖母最讨厌轻浮之人。” “哦——” 朔离拖长了调子,完全没有被骂的自觉。 她顺势收回手,揣回袖子里,随口敷衍。 “拜码头就拜码头嘛,那么大反应干嘛?”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极其隐晦地观察着四周。 还是那些热闹得过分的商铺,还是那些对林子轩毕恭毕敬的路人。 连街角正在舔爪子的花猫,动作都和之前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见了鬼了。 “不过刘少啊。” 朔离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脚步不着痕迹地慢了半拍,走在林子轩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 “你刚才说你祖母是个狠人……有多狠?” 她故作好奇地问。 “难道比我还狠?该不会也是那种没事就喜欢拿人脑袋当球踢的人吧?” “闭上你的嘴。” 林子轩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魔头倒不至于。” 他清了清嗓子,那种世家公子的范又端了起来。 “我祖母名为林知微,道号玄微。” “千年前的两界大战,她以渡劫期修为坐镇中军,一手‘大衍天算’算无遗策,硬是把魔君赤霄手下的几个魔将算计得丢盔弃甲。” 来了。 大衍天算。 朔离的心头微微一跳。 “还有呢?”她追问,“除了算卦,是不是还有别的?” “比如……特别擅长摆弄时间什么的?” 林子轩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你怎么知道?” “祖母最出名的神通虽是算卦,但她真正压箱底的绝活,确实与时间有关。” “不过这事极少有人知道,除了家族核心成员,外界只当那是传闻。” 林子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从哪听来的?” “猜的。” 朔离耸了耸肩,随口胡诌。 “你看啊,算卦不就是算过去未来吗?既然能看透时间,那稍微动点手脚操控一下,不是很合理吗?” “……” 林子轩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歪理邪说。” “刘少。” 少年走了一会,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林子轩也跟着停下,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前面就是锦绣坊了,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我不去锦绣坊了。” 朔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诚恳。 “我想了想,觉得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做人不能忘本。” “这件衣服虽然破了点,但它陪我度过了那么多年的闭关岁月,是有感情的。” “而且我觉得,老人家应该更喜欢朴素点的晚辈,我要是穿得花里胡哨的去拜见,反倒显得不诚心。” 这当然是鬼话。 她就是不想去。 如果之前的时间线是“去锦绣坊换衣服——回本家——见林家姐弟——听风水榭——被风吹倒”。 那么现在,只要她不去锦绣坊,这个链条是不是就断了? 第543章 手令 “……” 林子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有病吧?” 他几步走回来,伸手就要去拽朔离的袖子。 “刚才谁在那喊着说听我安排的?赶紧走!” “哎呀,别拉别拉。” 朔离灵活地像条泥鳅,身形一闪就躲开了他的手。 “我是认真的,刘少你信我,我觉得这身更有气质!” “什么气质?乞丐的气质吗?你这身连我们本家的门都进不去。” 林子轩气得火冒三丈。 “朔离,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跟我走……” “一!” “二!” 就在他那个“三”字即将出口,气氛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当街全武行的时候。 “嗡——” 一道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腰间响起。 朔离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声音……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林子轩的腰间。 只见那一枚象征着林家嫡系身份的青玉令牌,此时正疯狂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 林子轩骂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模一样。 和上次一样。 不。 不一样。 这次来得更早。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这道红色的警示令是在他们回到本家、即将决定谁带她去逛园子的时候才响起的。 而现在,他们甚至还没进锦绣坊的大门。 “……” 林子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拿起令牌,眉头皱起。 “……怎么会……” “刘少?” 朔离喊了他一声。 “怎么着?家里起火了?” 林子轩没理会她。 他抬起头,视线飞快地在四周扫过。 “……走不了了。” 紧接着,他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反手将一块刻着繁复云纹的私印拍在了朔离怀里。 “啪。” 那印章不大,是拿极品暖玉雕的,入手温润。 朔离下意识地接住。 “这什么?” “听着。” 林子轩语速极快。 “这是我的手令,在云泽城见令如见人。” “我现在必须立刻赶往云泽的核心阵眼,没空管你了。” “你自己拿着这东西去本家,找管家给你安排住处,或者是……”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或者是随便你想去哪,只要别把自己玩死就行!” “哎?” 朔离眨了眨眼。 “这么大方,真不管我了?” “刘少你就不怕我拿着这玩意去把你家库房给搬空了?或者把你名下的铺子都给贱卖了?” “那就卖!都给你,行了吧?” 话音未落。 “砰——!” 空间撕裂的声响。 林子轩身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青光,这是燃烧灵力换来的强制挪移。 光芒散去。 原本还活生生站在那里的人,就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片被灵力气浪震碎的地砖。 “……” “……” 街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路过的行人,摆摊的小贩,还有刚才还在对这位二少爷行注目礼的修士们,此时一个个都一脸茫然。 “刚才……那是什么?” “好像是…林家二少爷?” “出大事了……那是林家的血遁术吧?这得是多大的事才能把二少爷逼成这样?” 嘈杂的议论声像是滚水开了锅,瞬间炸响。 …… 半个时辰后。 林家本家大门前。 气氛有些诡异。 两队身穿全套灵甲、手持长枪的精锐护卫,正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这个……叫花子? 也不能怪他们眼力见差,实在是眼前这位的造型太过于别致。 明明是元婴期的大修士,却穿着一件连杂役弟子都会嫌弃的破袍子。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灰印。 要是换做平时,这种人别说靠近大门了,早在十里开外就被巡逻队给叉出去了。 可偏偏—— “怎么样?” 朔离把印章往空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我都说了我是你们二少爷请回来的贵客。” “特邀客卿,懂不懂?” “就是那种,你们少爷哭着喊着求我来,我不来他就要上吊的那种。” “这……” 侍卫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视线在那个货真价实的印章和朔离那张脸上来回游移。 “既是……既是有二少爷的手令,那自然是可以进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请个乞丐回来当客卿?难道是去哪个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隐世高人? 可这高人也太不修边幅了吧? “不过前辈……” 侍卫长硬着头皮开口。 “如今本家稍微有点特殊情况。” “几位长老和家主都出去了,二少爷刚刚也急匆匆地进了阵法核心。” “您要是想找人,恐怕……” “我不找人。” 朔离摆了摆手,把手令往侍卫长怀里一塞。 “我就进去随便逛逛。” “顺便嘛……” 少年自然的一跨步,与对方勾肩搭背起来。 “这个特殊情况,能不能透露一下呢?” 侍卫长的身子僵了僵。 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虽然没用什么力气,但那可是元婴期修士的胳膊,重得像是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 “前辈。” “这可是家族机密,我要是乱嚼舌根,那是会被抽去神魂点天灯的……” “哎呀,别说得这么吓人嘛。” 朔离撇撇嘴,另外一只手很是熟练地往袖子里一掏。 “你看,你们站岗这么多天,也应该累了……” 结果手刚伸进去—— 坏了。 储物戒里就十块极品灵石,这个肯定不可以给。 而身上那些下品灵石,早在刚才给小七当零花钱的时候撒了个干净。 至于林子轩给的印章……总不能拿去当小费给个侍卫吧? “咳。” 朔离的手在袖子里尴尬地转了一圈,最后若无其事地抽了出来。 “累了,就应该多休息。” 少年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不过,你想想啊,我可是你们二少爷的贵客,还是那种能让他托付手令的贵客。” “要是待会我因为不清楚情报,进去两眼一摸黑,不小心闯了什么不该闯的禁地,或者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阵法……” 第543章 赤血令 “要是到时候怪罪下来,说是你们知情不报,延误了二少爷的大事……” 朔离稍微加重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力道。 “那到时候点天灯的油,恐怕还得是你们自己出啊。” “……!” 侍卫长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虽然修为不高,但也在这世家大族里混了几十年,最是知道这些大人物之间弯弯绕绕的门道。 眼前这位虽然穿得破烂,但那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再加上手握二少爷的私印…… “别别别,前辈您言重了!” 侍卫长慌忙摆手,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的巡逻队经过,这才压低了声音。 “其实也不是什么绝密……” 他吞了吞口水,眼神有些飘忽。 “刚才那是‘赤血令’,咱们林家最高级别的警示。” “就在半个时辰前,负责看守东边‘云断山’阵眼的几位执事魂灯全灭了,连最后的消息都没传回来。” “云断山?” 朔离挑了挑眉。 “那不是你们家的灵石矿脉吗?” “对,对啊!” “不仅是矿脉,那里还是护城大阵的一处重要节点!现在节点失联,大阵不稳,二少爷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说到这,他忽然闭上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往回找补。 “总之就是这样!前辈您既然拿着二少爷的手令,那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小的绝不敢拦着!” 他侧过身,极其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请,您快请进!” 只要把这尊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大佛送进去,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侍卫长能管得了的了。 “这就对了嘛。” 朔离松开勾着他的手。 “谢了啊,回头我见了你们二少爷,肯定给你美言两句。” 四周静悄悄的。 虽然林家本家依旧是一副富丽堂皇的派头,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却是藏都藏不住。 “左拐,穿过那个刻着麒麟的回廊,再往前……” 朔离一边嘀咕着,一边在脑海里跟上一次的记忆做比对。 没变。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株名贵灵植的位置,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如果没记错的话。” 少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正厅。 上一次,林子轩就是领着她走到了这。 然后大门打开,林会琦从里面走出来,为了谁带她去逛园子而争执不下。 朔离没有犹豫,直接迈步上了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她的靴底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准备伸手去推门时—— 阴影被阳光切开。 一道纤细高挑的白色身影,逆着光,从门内跨了出来。 纯白如雪的素衣,袖口处绣着几朵极淡的银色霜花。 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墨发垂在脸颊边,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原本正低垂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直到感受到面前投下的阴影,她才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会琦素来清冷如冰山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抹错愕。 “……朔离?” 她的视线先是在朔离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 “你怎么……这副模样?” 林会琦微微皱眉。 “子轩呢?” 她往朔离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不是去接你了吗?按理说,他绝不会让你这就这样进本家大门。” “哎呀,别提了。” 朔离极其自然地把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 “刘少那是大忙人,刚进城就把我给甩了。” 少年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说是家里出了点十万火急的大事,给了我个印章就跑没影了,这不,让我自己进来逛逛。” “至于这身衣服嘛……” 朔离低头瞅了瞅自己。 “这叫返璞归真,林大小姐你不懂,高手都是这么穿的,接地气。” 林会琦沉默了片刻。 “赤血令已发。” 她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解释。 “云断山那边的情况确实危急,子轩赶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说完,她稍微侧过身,视线往身后的正厅深处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你来此处,是为了见祖母?” 林会琦问得直接。 “算是吧。” 朔离也不藏着掖着。 “林子轩走之前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来这给老祖宗拜个码头。” “怎么,她老人家在里面?” 少年踮起脚尖,有些好奇地往门缝里探头探脑。 “我都到门口了,不去请个安是不是不太礼貌?” 林会琦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朔离和那扇门之间。 “你不必进去了。” 她摇了摇头。 “祖母仍在闭关。” “还在闭关?” 朔离挑了挑眉。 “不是说这次风云宴她老人家专门出关压场子吗?这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出?” “闭关参悟天道,本就非一时一日之功。” 林会琦并没有过多解释。 她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忧虑,但面对朔离时,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世家风范。 “我方才进去查看过,闭关室外的禁制依旧完好,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传出。” “这意味着……祖母此时并未醒转,也不便见客。” 说到这,林会琦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便是在此处安心住下。” “你是林家的贵客,即便没有子轩招待,也不该受到怠慢。” “至于祖母那边……” 她垂下眼帘。 “待她出关之时,若是愿意见你,自然会传召。” “行吧。” 朔离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 虽然没见到正主,但这番话倒也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这位传说中的“定海神针”,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第543章 血 “那我就不打扰了。” 少年很是干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林大小姐这是要去哪?我看你这行色匆匆的,该不会也要去那个什么云断山打架吧?” 林会琦点了点头,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流霜剑上。 “赤血令出,林家弟子当全员戒备。” “子轩既然已经去了前线,我便需去主持护城大阵的中枢,以防魔修声东击西。” 她说到这,深深地看了朔离一眼。 “朔离。” “如今云泽城内鱼龙混杂,你自己多加小心。” “若是觉得无聊,可自行去……”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可在府内随意走动。” “失陪了。” 话音落下。 “铮——” 一声清越剑鸣。 林会琦脚下剑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冽的白虹,冲天而起,朝着云泽城中央的方向疾驰而去。 眨眼间,偌大的正厅前又只剩下了朔离一个人。 “这就是大忙人啊。” 朔离仰着头,直到那道剑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收回目光。 “一个个都跑了,就剩我一个闲人。” 她摸了摸下巴,视线重新落回了面前那扇半掩的大门上。 ——【“祖母仍在闭关。”】 ——【“闭关室外的禁制依旧完好。”】 “完好无损的禁制……”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林会琦的话。 既然那位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那这道门上肯定应该布满了只有林家血脉或者是持有特定信物才能通过的层层防御。 按理说,作为一个懂礼貌的外人,作为一个拿着特邀手令的贵客。 这时候最得体的做法就是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磕个头,喊两嗓子“老祖宗吉祥”,然后转身去躺着吃点心。 但是—— “那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朔离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唇角带笑。 “很明显,我不是什么正经人。” …… 东洲边界,云断山。 这里本该是林家掌控下最繁忙的灵脉矿区,常年灵气缭绕,飞舟往来不绝。 数百名开采弟子将一筐筐原石运往山下的精炼坊,鹤鸣与凿石声交织。 但此刻,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山谷。 “哒。” 林子轩的靴底落在一块黑褐色的岩石上。 他身上的青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髻此时微微有些凌乱。 “二少爷。” 身后传来压抑的低语。 几名身穿重甲的林家精锐护卫紧紧跟随着他,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扣在武器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林子轩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 那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也是通往魔域传送阵所在的阵眼核心。 按理说,这里应该有两队金丹期的执法弟子十二时辰轮换看守,外加三名元婴期的执事坐镇。 可是现在,一干二净。 没有人,没有尸体。 整片空地干净得就像是刚被人用水洗过一样,只有几堆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灰烬,和地上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种场景,比遍地尸骸更让人毛骨悚然。 “执事们的魂灯……” 林子轩往前迈了一步。 “是在半个时辰前灭的。” 他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四周矗立着的防御阵旗。 完好无损,一点痕迹都没有。 如果是强攻,如果是数千魔修压境的大场面,这里早就应该被打成了筛子,防御阵法也会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但现实是,一切都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驻守的弟子们都心甘情愿地打开了阵法,然后凭空消失。 “这是在跟我玩什么?” 林子轩皱着眉,他走到那几滩血迹前,蹲下身。 触手冰凉,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 “很干净。“ 他低声呢喃。 驻守此地的金丹弟子,还有三位元婴执事,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给一口吞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吐出来。 “二少爷?” 身后传来护卫略显焦躁的询问声。 “这血有问题吗?” 林子轩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滩看似普通的血迹给吸进去了。 不对劲。 林家弟子的修炼功法偏向风木两系。 血迹即便干涸,也会呈现出一种偏向暗红或是青紫的色泽,散发着灵力波动。 但这滩血是纯黑色的。 黑得像是从深渊里刚挖出来的淤泥,粘稠,厚重。 不仅没有血腥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上的清香。 “这是……” 林子轩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两指并拢,试探性地放出一点灵力,想要去触碰那片诡异的黑色。 “呲啦——” 像是滚油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在灵光触及的一瞬,那滩原本安安静静装死的黑血,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一股暴虐阴冷的高阶威压,顺着灵力连接,像疯狗一样反扑。 “——!!!” 林子轩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血液倒流,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 “该死。” 这里可是云断山腹地,是林家经营了数千年的绝对领域。 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魔气出现? 而且还是在毫无警报,护山大阵未损分毫的情况下? 除非那魔修已经控制了内部的修士—— 就在这时,林子轩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 高级别的魔气,隐匿踪迹,控制…… 还有,血。 “撤!” 林子轩猛地起身,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向腰间探去。 必须马上发传讯。 必须通知长姐和本家,这里的防线已经彻底烂透了,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等着吞噬援军的陷阱。 “所有人听令,立刻结阵,掩护我——” 那个“撤”字还没来得及完全吼出喉咙。 “噗嗤。” 一声闷响。 就像是用滚烫的餐刀切开了柔软的黄油,又像是熟透的果实被人轻易捏爆。 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突兀地从后心蔓延开来。 林子轩抓向令牌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块温润的青玉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了。 这半寸,成了天堑。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 只见一截漆黑如墨的剑尖,正不偏不倚地从他的左胸透体而出。 这一剑实在是太准了。 不仅捅穿了他的心脏,更是用灵力瞬间锁死了他全身的经脉。 “滴答。” 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漆黑的剑尖缓缓滑落,砸在了满是尘土的岩石上。 第543章 狗 “二少爷——” 身侧的护卫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呼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 正准备扑上来救人的护卫,就像是一个被吹涨到了极限后,被人恶意戳破的气囊。 “砰。” 在林子轩有些涣散的视野余光里,对方毫无预兆地炸开了,极其诡异地化作了一团猩红色的血雾。 紧接着。 “砰。” “砰。” “砰。” 连环的闷响接二连三地在耳边炸响。 原本还围在他身边的十几名精锐护卫,在同一息之内全部步了后尘。 血肉横飞。 温热的血浆混杂着碎裂的骨渣,似是下了一场腥红的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林子轩的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红色。 而在漫天的血雾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袍,领口和袖口处滚着暗金色的边。 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身后,其中夹杂着几缕刺眼的赤红。 他走得很慢,闲庭信步。 林子轩有些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狭长,眼尾上挑,銮金…… 来人走到距离林子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铮。” 那名还保持着刺杀姿势的傀儡护卫,浑身一颤。 他像是提线木偶一般,顺着那根手指的指令,机械地把剑从林子轩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噗嗤——” 鲜血如注。 失去支撑的林子轩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地向后倒去。 “扑通。” 后背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痛让即将溃散的神智稍微清醒了几分。 林子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大把碎玻璃渣子。 “魔……赤……” 虽然从未见过真容,但这些年林家搜集的无数情报,在这一刻与这张脸完美重叠。 魔界四君之首,那个在百年前就曾让无数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名字。 ——赤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真身降临?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赤霄有些兴致缺缺地垂下眼帘。 眼神淡漠。 “第二次了。”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 “蚀魂那个废物,还没解决那个老东西吗?连个元婴的神通都拿的这么慢。” 他摇了摇头,抬起脚,黑色的靴底踩上了林子轩还在抽搐的手掌。 稍稍用力—— “咔嚓。” 指骨碎裂。 原本紧紧攥在手心的青玉令牌,在这股力道下,直接崩成了粉末。 “呃……” 林子轩疼得浑身一颤。 赤霄微微俯下身,轻笑一声。 “这块玉不错。” “可惜,握着它的人太弱了。” “不过,我也不会杀了你,谁叫你是她养的狗呢?我可不想她现在就厌恶我。” “好了,叙旧结束。” 赤霄直起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对着虚空随手一挥。 “起。” “轰——” 随着他一挥手,整座云断山开始剧烈震颤。 地底深处,无数道早已被埋下的魔纹同时亮起。 那些被刻意隐藏的黑色魔气,化作冲天的光柱,瞬间撕裂了云泽城仅剩的防御。 …… 林家,正厅内。 此时老祖闭关歇息的庭院,哪还有半分“听风水榭”式的雅致。 原本引自灵泉的碧湖,此刻已化作了一潭粘稠死寂的黑水。 名贵的灵鱼翻了白肚,鱼鳞剥落,被蚀成了森森白骨,随着黑水起伏。 庭院的正中央,一株据说活了三千年的古银杏树,叶片已经全部落光。 林知微——这位林家的定海神针,安静地盘坐在满地枯叶之中。 她的右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被风吹起时,能看到根部参差不齐的断骨,血肉模糊,已经不再流血。 暗红色的血痕顺着她的眼角、鼻孔、耳道蜿蜒而下。 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玄微。” 四周的空气扭曲着,无数团黑雾在庭院上空盘旋。 “玄微,你已是强弩之末,当真以为能阻逆天命?” 一团黑雾压低了身形,几乎要贴到林知微的脸上。 “何苦还要苦苦支撑?” “你那点微末的道行,在这‘噬灵魔阵’中又能熬几个时辰?” 女子没有睁眼。 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依旧顽固地护住她的心脉,也护住了前往外界的所有通道。 “赤霄已经到了。” 见她不语,那黑雾便换了个更有分量的筹码。 它绕着林知微缓缓飘动,语气阴冷。 “云断山已破,你布下的徒有其表的禁制,在他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就算再次重来,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咳。” 林知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咳嗽。 一块混着内脏碎片的淤血被她吐了出来。 “冥顽不灵。” 黑雾似乎被她的沉默激怒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为了那个女娃娃?” 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其他黑雾也跟着发出桀桀怪笑。 “值得吗?玄微。” “为了区区一介晚辈,拼上这百年修为,生生扯断自己的大道,愚不可及。” “大人并不想要你的命,也不想毁了林家基业。他只是需要那丫头的天赋神通,去延缓时间。” 黑雾凝聚成一只漆黑的鬼爪,虚虚地悬在林知微的天灵盖上。 “仅仅是一个后辈罢了。” “把她交出来,你依然有机会去冲击大乘之境。” “若是为此断了道途,身死道消……等你真到了黄泉之下,才会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千年之后,你拼死护下的残山剩水,还能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 威压骤降。 足以压碎山岳的魔气,毫不留情地朝着摇摇欲坠的身影轰了下去。 林知微的身躯猛地一颤。 原本挺直的脊背被迫弯曲,身上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就在鬼爪即将落下的一瞬—— “吱呀。” 一道不合时宜的摩擦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此时此刻被林知微封锁的正厅大门,竟被人从外面慢吞吞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缕正午的阳光,顺着那条缝隙,蛮横地刺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本来悬在半空中的黑雾动作一僵。 无数道恶意的视线,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盯住了那道正在扩大的门缝。 第543章 救救她 “啧,这锁扣是怎么回事?锈住了?” 门外的嘟囔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 “有人吗?喂喂喂?” “姐姐,阿姨,奶奶?” “我说里面的……能不能给个动静?” 最后的问句落下时,耐心显然已经被耗尽了。 “吱嘎——” 一股庞大到不讲道理的灵力,直接作用在了刻满了防御阵法的大门上。 “轰!” 整扇大门连带着门框周围的墙砖,在一声巨响中向内炸开。 烟尘四起,碎木屑如同暗器般激射。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满脸黑灰的身影,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咳咳咳!这木头怎么还是酥的……” 朔离一边挥手驱赶着面前的灰尘,一边还没站稳就抬起头。 “那个,我是来——呃?”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维持着一只脚跨过门槛,一只手还在扇风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古色古香的雅致厅堂,也没有什么等着受她一拜的慈祥老太太。 入目所及。 满地的粘稠黑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腥臭扑鼻。 坐在枯死银杏树下的女人浑身是血,右臂空荡荡的,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而半空中,一团巨大狰狞的黑雾正盘踞在那。 “……” 朔离眨了眨眼。 这什么情况? 这就是林家所谓的“闭关”?这看起来更像是遭了什么灭门的灾啊! 半空中的黑雾反应过来。 它显然没料到,在这个被“噬灵魔阵”彻底封锁的死地,竟然会闯进来这么一个……东西。 “哪来的乞丐?滚出去!” “呼。” 黑雾猛地膨胀。 一只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呼啸声,当头抓下。 这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快到朔离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还没涌现,漆黑的利爪就已经逼近了眉心三寸。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剑鸣。 清越,孤傲,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系在朔离脑后的银白色发带,在鬼爪爆发前,亮起了一抹刺目的银光。 紧接着。 “铮——!!!” 一道剑意从发带中冲天而起。 在这股剑意面前,气势汹汹的魔气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积雪,瞬间消融瓦解,化作了一缕缕青烟。 剑意并未止步。 它以朔离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原本充斥着整个正厅的浓重黑雾,在这股无可匹敌的锋芒下被硬生生地撕裂。 “啊!!” 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脑子不大清楚的蚀魂魔君,被这股剑意扫中,身形像是被打散的烟圈一样剧烈颤抖。 它向后退去,直到撞在正厅最深处的墙壁上才勉强停下。 黑雾重新凝聚成形,却比之前淡薄了许多。 “这气息……墨林离?!” 蚀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千年前,就是这不讲道理的剑意,把它像条死狗一样钉在魔域的深渊里,日日夜夜受万剑穿心之苦。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在魔域待了过久,或许是因为他日益不稳定的神魂。 蚀魂在朔离出现的第一刹,居然没能认出那道气息。 “该死,该死!” 蚀魂咒骂着,它不敢再对朔离有任何的企图。 若是把墨林离那个疯子引过来…… “既然杀不了你,那就困死你!” 它双手结印,周围残存的魔气开始疯狂涌动。 “天魔封禁!” 原本已经被朔离踹开的大门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一层层黑色的屏障凭空升起,开始将这片空间彻底锁死。 “咳咳……咳……” 坐在地上的林知微又吐出了一口黑血。 断臂的女子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已经开始有些失焦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了不远处的朔离。 “晚了。” 她低声喃喃。 就在刚才,她透过一缕天机,感知到了另一边的景象。 云断山已破。 林子轩生死不知。 而那个更可怕的存在——赤霄,他已经找到了林会琦。 “已经,来不及了。” 林知微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深深的血痕。 她可以死在这里,林家也可以元气大伤。 但林会琦不能死。 她林家的希望,是下一代带领林家飞升的天骄……绝不能折在魔修手里! 林知微的声音沙哑。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强行调动起体内仅剩的本源之力。 “朔离——” 英杰榜魁首,青云宗的第一天骄,剑尊首徒。 她为什么挑选她,就是因为,她觉得她可以做到。 “去……救救会琦。” 话音落下时,一滴精血从她的眉心渗出,悬浮在半空。 “滴答。” “逆乱——阴阳。” 随着这四个字吐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 飘在空中的灰尘定格了。 除了朔离。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发生异变。 原本已经破碎的大门碎片,忽然从地上飞起,重新拼合在一起。 射向她的魔爪倒飞回黑雾之中,她踢出的那一脚不由自主地收回。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向后拉扯,变成了无数条流动的线条。 耳边传来了倒放的声音。 ——【“坏了不打门……”】 ——【“?啊打不开门个这?哎”】 ——【“奶,姨阿,姐……?”】 眩晕感袭来。 当那股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消失时。 “呼——” 一阵风吹过。 “唉,这也太有钱了吧?” “路灯竟然是用上品萤石做的,这地砖居然还掺了星沙?” “刘少,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小心把这地砖踩坏了一块,或者是趁没人的时候……” “我是说为了考察下质量,撬走一块拿回去研究,你们林家应该不会介意吧?” ——“你给我站起来!” 云泽城,传送广场。 “赶紧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子轩伸出手,一把揪住愣住的人的后衣领子。 “这里是云泽城的传送广场,每天来往的修士成千上万。” “你现在代表的是我林家的特邀客卿,要是让人看见你在抠地砖……我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第543章 破城 “还愣着干什么?起来!” “朔离,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语气。 朔离站在原地,还有些恍惚。 ——【“去……救救会琦。”】 那道沙哑且带着血腥味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要害林大家小姐? 还有,林家本家的魔气…… “你也配数数?” 过了半晌,少年忽然开口。 “哈?” 林子轩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刚才还在抠地砖的家伙会突然变脸。 “你说什么——” “啪。” 一声脆响。 朔离粗暴地反手扣住了林子轩揪着她领子的手腕,元婴大圆满的灵力在一瞬间爆发。 “——?!” 林子轩的手腕上传来剧痛,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手臂传来。 他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反抗,整个人就被朔离像拖条狗一样,硬生生地拽得踉跄了一下。 “喂!!” 林子轩大惊失色,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拔剑。 “朔离,这大庭广众之下……” “闭嘴。” 朔离站起身。 她五指收紧,像是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林子轩的脉门,直接封死了他体内刚要运转的灵力。 少年转过头,满是黑灰的脸上,没有了半点嬉皮笑脸。 “林子轩。” 她叫他的名字,语速极快。 “你姐在哪?” 周围的喧嚣声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耳。 “天哪,那不是林家二少吗?” “那个乞丐是谁?怎么敢动手?” “快,快去叫巡逻队!” 人群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哗啦啦地散开一圈,又伸长了脖子在安全距离外看。 几道属于元婴期护卫的气息已经在远处升腾,正朝着这边急速逼近。 “朔离!” 林子轩压低了声音。 “放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是把执法队引来,就算是你有十个脑袋……” “回答我。” 朔离根本没理会他的威胁,更没给周围那些即将赶来的麻烦哪怕一个眼神。 “你姐,林会琦。”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撞上林子轩鼻梁。 “她现在在哪?” “……” 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林子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家。” “她今天休沐,应该在‘听雪楼’练剑,或者……” “或者什么?” 朔离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或者在……正厅。” 林子轩的语速被迫加快。 “祖母此次出关是为了风云宴,长姐每日午时都要去正厅请安,雷打不动!” 正厅。 前几次,林会琦确实是在正厅门口出现的。 那是她们姐弟俩争执谁带朔离逛园子的地方。 当时林会琦说林知微还在闭关…… 不对。 如果那个时候, 魔修就已经潜入了呢? 如果所谓的“闭关”,早已是某种陷阱呢? 林知微之所以还能用神通回溯时间,是因为她还在用最后一口气撑着,抵抗着魔修的渗透。 如果林知微顶不住了,那林会琦—— “刘少,上来。” 少年低语了一句。 没等林子轩想明白她这句“上来”是从何而来,一只手就已经蛮横地穿过了他的腰腹。 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 天旋地转。 林子轩眼前的景物瞬间颠倒。 胃部狠狠地撞上了她的肩膀,顶得他差点吐出来。 “你——” 林子轩瞪大了眼,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两下。 他,堂堂林家二少,青云宗的精英弟子。 现在竟然被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家伙,像是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麻袋一样,毫无尊严地扛在了肩上? “朔离!!!” “你疯了吗?!放我下来!” “闭嘴,咬到舌头我可不赔。” 朔离没空理会他的抗议。 她单手掐诀,脚下的青玉地砖在这一瞬轰然炸裂。 “轰。”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裹挟着狂风,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天而起。 “天哪!那是二少爷?!” “绑架!有人当街绑架林二少!” “快,快拦住那个乞丐!” 身后传来的惊呼声瞬间被抛在了脑后。 朔离的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不管什么禁飞令,踩着两侧商铺的飞檐斗拱,像是道黑色的闪电般在云泽城的上空横冲直撞。 “朔离,你到底发什么疯!” 林子轩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微弱地挣扎着,试图去掰开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 “刘少,别乱动。” 朔离在风声中嚷了一嗓子。 “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你扔啊,有本事你就扔。” 林子轩这会什么世家风度都顾不上了,脸涨得通红。 “这里是林家地界,执法队的‘封天锁地阵’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跑不掉的!” “谁说我要跑?” 朔离脚尖在某座酒楼的旗杆上一点,身形拔高。 她眯着眼,视线锁住了视野尽头那片依山而建的恢弘建筑群。 “我是去救命!” “救命?救谁的命?我看你是要我的命!” 林子轩刚想再骂两句,忽然—— “嗡。” 一阵蜂鸣声响起。 ——【赤血令】。 “这是……” 而与此同时,正在狂奔的朔离,也注意到了那道红光。 快了。 比上次还要快。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回赤血令亮起的时候,她和林子轩正在去锦绣坊的路上,还有闲情逸致在街头拉扯。 可现在,从她刚才在广场动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息的功夫。 云断山那边,又是出了什么事? “怪了。” 朔离低低地嘟囔了一声,脚下的灵力不再有丝毫保留。 元婴大圆满的威压毫无顾忌地释放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她边赶路,边对林子轩解释。 “听着,我要去救你姐姐的命,有魔修打到你们本家里了。” “魔修?” 林子轩本来还想再骂两句好发泄这莫名其妙被“绑架”的屈辱,却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卡住了。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里是林家本家,是云泽城的核心!怎么可能有魔修打进来?还是在——”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他望着对方此时的神色,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朔离。 她既然这么说,既然这么做。 “朔离。” 林子轩的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 “你要是敢骗我,要是今天敢拿这种事耍我……”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不耐烦地应了一句。 前方,恢弘的林家建筑群已经在望。 但还不够快。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她把灵力烧干了,冲到正厅起码还要十息。 十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 但对于修士,尤其是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里,足够死上一万次了。 “啧……” 朔离微微皱眉,正准备强行燃烧精血来换取速度。 “别动。” 一道微凉的手掌,忽然贴上了她的后心。 林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挣扎。 他依旧保持着被扛在肩上的姿势,整个人随着颠簸而晃动。 “刹那。” 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 世界就此停滞。 原本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 下方冲上来的流光,执法队的怒吼,甚至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全部被按下了慢放键。 朔离感觉到了。 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唯独自己。 “这是我的神通——【刹那】。” “在这三息之内,我能把你的时间加快……” 林子轩捏决,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极其晦涩的青色轨迹。 “就是现在,混蛋,给我跑!” “坐稳了。” 朔离感受到身轻如燕的畅快感,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弧度。 “砰!” 突破音障的爆破音响起。 在外界看来,或许只是一道连残影都看不清的黑影。 但在朔离的视野里。 她像是一支穿透了凝固时光的黑箭。 那些试图阻拦的执法队修士,他们惊愕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就已经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光幕,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就像是易碎的琉璃,崩碎成了漫天光点。 近了。 更近了。 依山而建的恢弘建筑群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巍峨的正门,错落的庭院,还有最深处气势磅礴的大殿。 “一息!” 林子轩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样的神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看到了。” 朔离已经能看清正厅门口两座汉白玉石狮子脸上的纹路。 那里很安静,就好像她刚才说的“魔修入侵”只是个幻觉。 “两息。” 林子轩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咳出一口血,血珠在空中缓慢飘散。 “我不行了……朔离!冲进去!” “交给我。” 朔离不避不让。 “小竹!” “铿——” 黑刃出鞘,星辰般的光芒在刀身上流转。 第三息。 神通消散,世界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被积压的声音、光影、冲击波,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同时炸开。 【神通——异我】 林家本家的正厅在这一瞬被黑色的光柱彻底吞没。 坚不可摧的防御大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融化了,万年沉香木搭建的梁柱在黑光中无声湮灭。 云泽城内。 茶楼里,端着茶盏的说书先生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街道上,正在讨价还价的小贩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所有人抬起头。 在那片象征着东洲权力和财富巅峰的宫殿群上方,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那是林家?” “出什么事了?阵法失误了?” “不对!你看那边——!” 一声惊呼划破了死寂。 众人顺着颤抖的手指看去。 在云泽城的东面,云断山方向。 一道猩红的血光从云断山深处喷薄而出。 原本湛蓝的天空在血光的侵染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知道从哪里汇聚而来,翻涌着,将阳光都吞噬殆尽。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整个云泽城就从白昼坠入了黑夜。 “这……这是魔气,是魔修打进来了!” “快跑啊,林家守不住了!” “护城大阵呢?为什么阵法没有反应?” 恐慌像是一场瘟疫,瞬间引爆了整座城市。 尖叫、怒骂声混杂在一起,无数道灵光亮起,修士们纷纷想要逃离。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时。 “啪嗒。”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了一名正仰头看天的修士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指尖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血……” 他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 “下……下血雨了!” “哗啦啦。” 粘稠温热的鲜血,它们被染红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 青玉铺就的长街被晕成了绯色。 每一个还在奔逃的活人,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淋成了红色的厉鬼。 云泽城。 这座屹立东洲数千年的繁华仙城,在这一刻—— 彻底沦陷。 …… 与此同时,云断山巅。 “噗呲。” 利刃入肉。 赤霄单手握着一柄血红的长刀。 在他面前,一位身穿林家长老服饰的老者,正死死地瞪着双眼。 这可是化神期啊。 放在任何一个宗门,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青云宗,也能成个峰主。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只被穿在签子上的蚂蚱,被血刃硬生生地钉在半空。 “你……” “林家……不会……” 老者张着嘴,涌出来不止是诅咒,还有大块大块破碎的内脏。 “啰嗦。” 赤霄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他手腕一转。 “嘭。” 狂暴的魔气顺着刀锋灌入。 化神期大能的肉身连带着神魂,在这一刻,就像是个熟透了的西瓜,在空气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些血雾被四周的魔纹尽数吸收,成了滋养这场血雨最好的养料。 ——雨水的来源,不言而喻。 赤霄随意地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 男人抬起头,銮金的竖瞳穿过重重雨幕,看向了云泽城中央的方向。 那里,一股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刚刚平息。 “呵。” 赤霄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果然拿到了吗?” 蚀魂那个蠢货,总算是没把这最后一步给搞砸。 “第三次了。” 赤霄伸出手,接住一滴落下的血雨,在指尖轻轻碾碎。 “那个惯会装神弄鬼的老东西……这次,也该死透了吧。” “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林知微也真能守。 如果不是这次她哪怕拼着修为受损也要强行封锁,把蚀魂和她死死困在一起,甚至消耗寿元逆转时空…… 那么,云泽城早就破了。 “也罢。” 赤霄收回手,眼里的兴味淡了下去。 任务已经完成。 林家的高层战力在云断山这里被他屠了个干净,林知微也肯定死在了蚀魂手里,那个女人的神通他刚刚也拿到了。 第554章 送予 “该走了。” 赤霄有些意兴阑珊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刺啦——”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张开,露出了里面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 他没兴趣留在这里看云泽城的惨状,也不想去跟蚀魂那个废物汇合。 同为魔君,他要是连此时的林家都解决不掉,死了也是应该。 比起这些,不如回魔域,去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赤霄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裂缝。 狂暴的空间风暴吹起黑色的长发,露出了那张俊美却冷漠的侧脸。 然而,就在他的半个身子都要没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熟悉的波动传来。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赤霄迈进裂缝的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这个感觉,不会错。 那是他亲手拔下来、又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整个三界,独此一份。 “……来了?” 赤霄喃喃自语。 原本盘旋在心头的厌倦,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荡然无存。 ——是她。 那个总是一脸无赖相,骗他干活,把他当成宠物一样呼来喝去的家伙。 她居然追过来了? 难道是感应到了这边的动静,特意来找他的? “呵。” 赤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算她还有点良心。 不枉费他当初为了救她,差点连本源都给耗干了。 “也罢。” 男人收回了踏入魔域的脚,转过身。 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这么急着来送死,那就见见吧。”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和那只废物煤炭相去甚远,但如果是那个狡猾的蠢货……应该能认出来吧? 或者说,她会不会被吓一跳? 想到这里,赤霄抬起手,对着空间一撕。 “开。” …… 东洲边界。 这里距离云泽城还有数百里,尚未被血雨波及,天色湛蓝如洗。 “嗖——”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划破长空。 “聂师兄,快一点,再快一点!” 飞在前面的少女脚踏一柄粉色的灵剑,正是洛樱。 她这会显然是急坏了,恨不得把灵力榨干了灌进去。 “我感觉到了,不舒服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洛樱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按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块黑色的鳞片,正发烫得厉害,烫得她心慌。 这是朔师兄给她的东西。 她当初把这东西给她的时候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洛樱知道这绝非凡物。 而现在,这块一直安安静静的鳞片,竟然在示警。 “洛师妹,当心灵力透支。” 跟在她身后的聂予黎皱着眉,沉稳地提醒。 虽然他也很想立刻赶到云泽城,但作为领队,作为青云宗的副掌门,他必须保持冷静。 “前面就是边界了,过了这片云海……” 聂予黎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声巨响,突兀地在二人正前方的必经之路上炸开。 空间被暴力碾碎,原本平静的云海被搅乱。 大片大片的云层被染成了墨黑色,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散发而出。 “小心!” 聂予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出鞘。 “铮——” 青色的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洛樱护在身后。 “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 聂予黎微微皱眉,整个人连带着剑光被硬生生地震退了几步。 好强。 这是……魔修? 聂予黎稳住身形,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黑雾,眼神警惕。 “什么人?!” 黑雾缓缓散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虚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男人的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负后,下巴微扬。 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 赤霄愣住了。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开场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在聂予黎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的脸上扫过,然后,有些僵硬地移向了被护他在身后的人。 没有她。 此时此刻。 洛樱正第一时间掐诀,拔剑而出。 而在她心口,隔着一段距离,赤霄能清晰地感应到—— 他的逆鳞。 “……” 赤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怎么会……”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会在你这?” 难道是抢来的? 不,不可能。 以朔离的实力和性子,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这世上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哪怕半块灵石。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是她送的。 随手送的。 或者是被那个无赖当成什么不值钱的玩意,随随便便就转手卖了、扔了、或者做成了顺水人情。 “呵……” 赤霄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听着有些渗人。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心里如此珍贵的东西,在那个人眼里……就只是个可以随便送人的破烂吗? 他日日夜夜在魔域受着煎熬,想着怎么哪怕再见她一面也好。 她却把他的心,给了别人? “朔离。” 两个字在唇齿间被咬得粉碎。 为什么? 难道他在她心里,就真的连一点点分量都没有吗? 混乱的情绪波动让周遭的魔气开始失控。 它们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崩溃,开始扭曲尖啸,在赤霄身边涌动。 这就是破绽。 聂予黎琥珀色的眸子猛地眯起。 虽然不知道赤霄为何突然发疯,也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拔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赤霄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身侧的空间,似是被人用裁纸刀整齐切开的纸,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 这道剑气无视了厚重的护体魔气,无视了赤霄身上的法袍。 它轻飘飘地从男人的右肩处一划而过。 “噗呲——” 金色的鲜血,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喷泉,从赤霄的右肩处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滚烫的血洒在湛蓝的长空上,瞬间烧灼出一片片焦黑的虚无。 赤霄刚刚还抬起来想要去触碰什么的手臂,此刻已经不见了。 断口平整得不可思议,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茬。 “受死吧,魔修。” 聂予黎面无表情。 他左手掐诀,提剑而上。 “当——”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第555章 魔君 “砰。” 象征着林家尊严的正厅大门,在朔离不讲道理的暴力下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嘶。” 朔离才刚跨过门槛,透入骨髓的寒意便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顺着她的皮肤钻了进去。 “这是……长姐的剑意?!” 被她放下的林子轩踉跄着站稳,脸色惨白,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林会琦修习《寒月剑典》全开时的领域。 这种强度……是把灵力都燃尽了吗? “不对劲。” 朔离的眉头皱起,盯着前方被黑雾笼罩的深处。 太安静了。 除了还在苟延残喘的寒气,她感应不到任何打斗的动静,甚至连本应该在里面大杀四方的魔修的动静都没有。 “走。” 朔离不毫犹豫,迈步向前冲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腻的沼泽里,空气污浊得让人难以呼吸。 越往里走,血腥味就越重。 穿过前厅,绕过那道已经被打得粉碎的影壁,眼前的景象,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两人面前。 “……姐? 在庭院的正中央,即使是在刚才的回溯里也未能看清真容的黑雾,此刻已彻底凝实。 它聚成了高大的人形轮廓,周身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漆黑魔火。 而在缠绕着黑气的手掌中,一道白色身影正无力地悬在半空。 林会琦如雪般的白衣,此刻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 她的双脚离地,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一只穿透了其左胸的鬼爪上。 “咳……” 一声呛咳。 林会琦艰难地垂下头,一大口混杂着破碎脏器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黑与红,如此刺眼的对比。 “真脆啊。” 蚀魂偏了偏头,隐没在黑雾中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本来还以为所谓的‘寒月’能给我点惊喜,结果……” 他的手腕一转,手指在血肉中搅动。 “不过是个有点天赋的娃娃罢了。” 话音落下,它往回一收手。 “噗呲。” 一大团包裹着淡蓝色灵光的精血,连带着心脏,被它硬生生地从林会琦的体内扯了出来。 这是她的剑心,也是她的道基。 失去了支撑的林会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向前栽倒。 苍白如纸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生气。 她就像是一个破碎的玩偶,毫无知觉地趴在冰冷的血泊中,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当啷——” 随着他的动作,林会琦一直攥在手里的流霜剑,终于因为失去了主人的力量支撑,从指间滑落。 “不……” 林子轩的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原本有一棵巨大的梧桐。 可现在,树叶早就在魔气的侵蚀下落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黑枝干。 而在枯死的树根旁,那位被整个林家视为天,被所有东洲修士尊为“定海神针”的老祖宗——林知微。 她就那么静静地倒在那里。 肉身破碎,神魂碎散。 “祖母——!!!” 林子轩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一时之间,他失去了理智,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到了极点的威压,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是属于大乘期——或者说,是魔域魔君级别的压制。 “扑通。” 刚冲出去半步的林子轩,甚至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就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按进了地里。 膝盖碎裂,地面上的青玉砖瞬间炸成齑粉。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死死地撑着双臂想要爬起来,可威压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压得他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涌现。 这就是……差距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论是他的愤怒,还是林家的底蕴,都显得如此可笑且脆弱。 “哦?” 蚀魂并没有理会那只被它随手镇压的蝼蚁。 它转过身,微微皱眉,声音透出几分诧异。 “区区元婴……竟然没跪?” 风停了,雪也停了。 在这个被鲜血填满的大厅里,唯一还站着的,只剩下那个穿着破烂灰袍的少年。 朔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股足以让化神期修士都肝胆俱裂的威压,此刻正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 很重。 就像是把整片大海的水都倒在了肩膀上,骨骼在咔咔作响,皮肤发痛。 若是换做普通的元婴修士,此刻恐怕早就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但是—— “咔吧。” 朔离若无其事地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 她缓缓抬起头。 “你以为我是谁?” 黑光一闪。 朔离脚下的地面碎裂,她盯着那漫天的威压,提着刀就冲了上去。 “刘少,别装死。” 她在狂奔中微微侧头,。 “把你姐给我拖走。” “至于这个黑色垃圾袋拿走的零件——” 黑色的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朔离的身影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对着那团不可一世的黑雾,狠狠劈下。 “我这就给你抢回来。” “噗呲。” 刀锋切入黑雾的触感十分诡异。 就像是用烧红的铁片,狠狠捅进了一块正在腐烂的油脂里。 黏腻、迟滞、恶心至极。 黑色的刀光在接触到蚀魂本体的瞬间,如同泼入滚油的冷水般炸开,大团黑气溃散。 蚀魂连用来防御的魔气屏障都懒得张开,就这么硬生生地用魔躯吃下了这一记元婴期的斩击。 然后—— 它转身就跑。 开玩笑,刚刚在上一次轮回里,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乞丐与墨林离有关。 手里已经拿到了林会琦的心脏,任务已然超额完成。 此时不跑,那个疯子来了怎么办? 朔离一刀未中,眼前一花,那团黑雾就已经出现在了数十丈之外的高空,半只脚都要跨出林家的防御大阵了。 “不是,这就跑了?” 她本能地就要运转灵力追上去,可刚准备掐诀,就意识到了什么。 ——修为的差距如天堑。 她再怎么拦,都不可能拦住对方。 “啧。” 既然靠修真界的手段拦不住你。 既然我追不上你。 那…… “来,赌一把。” 【神通——奇点】 第556章 求杀 【正在随机抽取奇点……】 【抽取中……】 朔离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耗。 “别给我掉链子啊。” 她在心里祈祷。 别来什么【拓荒化肥】,也别来什么【全自动炒菜锅】。 虽然她的运气向来不错,但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哪怕有一点偏差,林会琦的心脏就要去魔域旅游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滚动的数据流骤然定格。 【奇点科技:相位折叠·空间置换门】 【说明:在指定坐标A与坐标b之间,强制构建一条不可逆的单向虫洞通道。】 “呵。”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朔离原本紧绷的嘴角扬起。 “中了。” 她抬起头,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对着蚀魂逃跑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青玉砖。 “给我……” 朔离五指虚握,像是抓住了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然后狠狠往下一拽。 “滚回来!” 半空中。 蚀魂化作一团极速流动的黑雾,眼看着防御大阵的缺口已经近在咫尺。 “只要出了这云泽城……” 它的心里刚升起这念头,一种极其荒谬的违和感突然袭上心头。 眼前触手可及的蓝天,忽然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旋涡。 这旋涡出现的太快,太诡异。 不含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法则的震荡,就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直接挖了个洞。 蚀魂来不及刹车,更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神通,一头就撞进了漆黑的洞口里。 “什么?!” 惊呼声被黑暗吞没。 下一瞬。 “轰——” 正厅前,朔离身前的空地,空间像是镜面一样碎裂开来。 一道黑影,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从凭空出现的虚空中被“吐”了出来。 “嘭。” 一声闷响,蚀魂重重地砸在地上。 青玉地砖被它这一下撞出了个直径三米的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咳,咳咳……” 蚀魂有些狼狈地从坑底爬起来。 熟悉的断壁残垣,熟悉的血腥,就在它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穿着灰袍的少年正双手抱胸,笑得一脸灿烂,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哟,这不是垃圾袋吗?” 朔离弯下腰,语气里满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嘲讽。 “飞得挺快啊?怎么,这是忘带什么东西了,特意回来取?” “你……!” 蚀魂的瞳孔剧烈收缩。 空间法则? 不,不对,就算是墨林离,也不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将它像扔垃圾一样强制传送回来。 它作为魔修,都没见过这种邪术! 然而,朔离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趁着蚀魂还在思考的空档,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它右手还在微弱跳动的蓝光上。 那是林会琦的剑心。 “拿来吧你!” 朔离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她伸出左手,对着蚀魂的手腕就抓了过去。 可指尖刚触碰到那层黑雾的边缘,对方便像是泥鳅入水,毫无阻滞地滑开了。 朔离抓了个空,指缝间只残留着几缕还未散去的魔气。 “啧。” 少年脚步一顿。 借着前冲的惯性,她腰身在半空中拧转,手中的小竹带着刀鞘,狠狠向后抡去。 “砰!” 但依旧没打中。 蚀魂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三尺开外。 它身上原本翻滚不休的护体魔气,此刻竟反常地收敛了起来。 紧紧地贴在体表,生怕不小心碰到朔离哪怕一点衣角。 “……” 朔离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眉头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按理说,这黑色垃圾袋可是能把林家老祖这种大能按在地上摩擦的狠角色。 就算是受了伤,就算是刚刚已经被消耗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它身上的护体魔气只要稍微蹭到朔离一下,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这家伙在躲。 不仅在躲她的攻击,还在躲避任何形式的接触。 “嗯?” 朔离直起腰,把刀鞘往肩膀上一扛。 “垃圾袋,你在怕什么?”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轻佻。 “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不是要把人捏死吗?” “怎么现在怂了?来啊,打我啊。”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照着这打,用力点。” 蚀魂隐藏在黑雾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它怎么可能不想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 但是不行。 刚才那道剑意爆发的瞬间,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还没消退。 只要他伤到对方,或者是它的魔气稍微侵蚀进去一点,就会触发那个禁制。 说不定,还会把墨林离给引过来。 “哼。” 蚀魂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它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黑雾,想要绕过朔离冲向高空。 “想跑?” 朔离眯起眼。 【奇点科技:相位折叠·空间置换门】 “我俩聊聊呗,走什么?” 少年的五指再次向下压。 “嗡。” 半空中刚飞出没多远的黑雾,就被一根看不见的橡皮筋给崩了回来。 蚀魂再次被迫瞬移回了原地。 这次他有了防备,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狼狈地摔在地上,而是稳稳地悬浮在半空。 “没用的。” 朔离也不急着动手了。 她就站在坑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只要你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要我还能动动手指头,你就哪也去不了。” 蚀魂死死盯着她。 那种诡异的神通…… 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恶心人是真的有一手。 “小辈。” 蚀魂的声音阴冷。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吗?” 朔离反问得干脆利落。 “来,求杀。” 第557章 第三道 三个字落地。 回答朔离的,是蚀魂更加阴沉的沉默,还有骤然收缩得更紧的黑雾。 它怕了。 这位名震三界、手中沾满了无数正道修士鲜血的魔君,此刻对着一个连化神都没到的“蝼蚁”,竟然真的退缩了。 “啧啧啧。” 朔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这就是魔君的气量?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她一边说着,再次冲了上去。 手中的长刀未出鞘,纯粹就是拿着小竹当棍子使,照着黑雾就是一通乱抡,纯粹为了羞辱。 “砰,砰,砰。” 空气中不断爆出沉闷的响声。 蚀魂的身法确实诡异莫测。 它每一次都能在刀风即将临身的前一刹那,险之又险地化作一缕轻烟散开,然后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 “滚开!” 蚀魂怒吼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 它双手飞快结印,一团团墨黑色的冤魂在它身周炸开,试图阻挡朔离的攻势。 可它不敢让那些魂魄真的靠近朔离。 足以吞山的冤魂,像是一群没牙的老虎,徒劳地在朔离身边的三尺之外咆哮,充当着毫无威慑力的路障。 “没吃饭吗?” 朔离身形一靠近,那几团散发着可怖气息的魂魄就四散而逃了。 “还是说你们魔修现在流行养生打法?” 她一边嘴上不停地输出垃圾话,一边死死盯着蚀魂手中微弱的蓝光。 此时此刻,包裹着心脏的淡蓝色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而在蚀魂的身后,哪怕是在不断的高速移动中,依然有一个漆黑扭曲的空间漩涡如影随形。 那是魔域的传送通道。 蚀魂正在一边躲避,一边强行传送本源。 它的大半个身子都在往洞口里缩,蓝光已经被吞噬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还在外挣扎。 “该死……” 朔离的眉头皱在一起。 她感觉得到。 属于林会琦的生命气息,正在随着剑心的离去而飞速消散。 蚀魂这边显然也不好受。 “赤霄那个混账东西在干什么?!” 它的神识向外扫描,试图寻找那个原本应该来接应它的同事。 “说好的声东击西呢?说好的内外接应呢?” 云泽城的防御大阵虽然破了个口子,但那是暂时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增援随时可能赶到。 再拖下去,别说带走剑心,就连它都要交代在这。 “必须马上走。” 蚀魂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它不再理会朔离烦人的骚扰,体内的魔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轰——” 一股比之前狂暴数倍的气浪以它为中心炸开。 这次它是真的用了全力。 哪怕冒着可能触动禁制的风险,它也要硬生生地把这个像苍蝇一样粘人的家伙给震开。 朔离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嗡。” 束在脑后的银色发带再次震颤。 这是墨林离留下的第二道保命符。 在感应到足以威胁性命的攻击临身的那一刻,它便自主苏醒了。 “铮!” 银白色的光幕凭空升起,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朔离与漫天黑气之间。 狂暴的魔气撞上光幕,如同初雪落进了滚烫的岩浆,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而这还不是结束。 那道银白色的剑意在吞噬了攻击后,顺着魔气涌来的方向,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速度倒卷而去。 “蠢货,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 半空中,蚀魂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就在剑意反扑的瞬间,这团狡猾的黑雾猛地一抖。 “出来吧,万鬼噬心。” 一面黑气缭绕的黑幡被它祭了出来,幡面上,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沉浮。 “呜呜呜” 凄惨的鬼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几百只散发着浓重怨气的厉鬼,争先恐后地从幡中冲了出来。 它们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把自己当成了肉盾,死死地堵在了倒卷而回的银色剑意之前。 “嗤嗤嗤——” 银白色的剑光摧枯拉朽。 这些平日里哪怕是化神期修士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厉鬼,在墨林离的剑意面前,脆得像是张纸。 它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了碎片,化作一阵阵腥臭的黑烟消散。 但这短短的阻隔,对于蚀魂来说,已经足够了。 它根本不在乎这些辛辛苦苦炼制了几百年的怨魂会不会死绝。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趁着剑意被阻挡的空档,半个身子已经完全没入了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之中。 “哈哈哈哈……你拦不住我。” 蚀魂的笑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无尽的嘲讽。 “这女娃娃的剑心我就收下了!” “哪怕是那个疯子现在赶过来,也别想再抓到我半根汗毛——” “该死。” 朔离被剑意反震的气浪推得向后滑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嘴角被沙石割破渗出的血珠。 追不上了。 她的神通再快,也快不过空间闭合的速度。 而墨林离留下的剑意虽然强横,却只能被动触发,根本不受她控制去追击。 少年的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过。 如果这道剑意指望不上,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道。 第三道剑意。 只要能再触发一次…… 可是谁来攻击她? 蚀魂那个怂包已经跑了,周围连个像样的敌人都没有。 朔离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林子轩正跪在血泊里,他的膝盖骨已经碎了。 “姐,姐…” 男人的手此刻满是泥土和血污,正笨拙地往林会琦的嘴里塞着什么。 “吃下去……求你了……咽下去……” 一大把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 九转还魂丹、太乙生骨丹、还有那种只要有一口气就能吊住命的极品灵药。 这本来是林家备着给他冲击瓶颈的救命药,此刻却被他像喂糖豆一样,一股脑地全都往林会琦嘴里塞。 也许是这些价值连城的丹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一向骄傲的“寒月剑仙”真的命不该绝。 “咳。” 一声呛咳声,从林会琦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脸上,因为药力的冲刷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抖了几下。 冰蓝色的眸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涣散得像是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 但在看到林子轩那张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脸时,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子轩。” 气若游丝。 “走……快……走……” 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还是让他走。 林子轩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我不走!我不走!我一定要救你……一定会救你的……” “林子轩!” 朔离猛地转过身。 “想救你姐姐,就给我听着——看我!” 林子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那个灰袍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第558章 懦夫 “我有办法救她!” 朔离指着自己,语速极快。 “我身上还有一道墨林离的剑意,只要能把它逼出来,就能把那个魔修给劈下来!” “剑意……?” 林子轩迟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视线有些发直。 “对,但是剑意只能被动触发,必须是有生命危险的时候!” 朔离往前跨了一大步,她张开双臂,完全敞开了自己的胸膛。 就像是一个把命都交出去的靶子。 “林子轩,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看不起你吗?” “现在机会来了。” 少年指了指自己。 “用你最强的一招,对着我!” “别犹豫,别手软,用你想杀了我的心情——捅过来!” 林子轩愣愣地看着朔离,脑子里一片嗡鸣。 杀了她? 用最强的一招……对着她? ——那可是朔离啊。 “我……” 林子轩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不行……” “我不行……朔离,你是来救我们的,你是朋友……” “我怎么能、怎么能对你……” “朋友个屁!” 眼看着半空中的裂缝就要完全闭合,朔离咬了咬牙。 “这个时候你跟我讲什么义气?” “林子轩,你不是林家的二少爷吗?你不是要撑起这个家吗?!” “现在你姐被人掏了心,凶手就在你眼前跑了,你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你就是个废物,懦夫。” 朔离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砸在林子轩本就不稳的神经上。 ——废物。 ——懦夫。 是啊,他是废物。 他救不了祖母,救不了姐姐,甚至连那个魔修的衣角都摸不到。 “对不起。” “对不起……” 林子轩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 他不想伤害朔离,一点都不想。 但他必须要救姐姐,必须要拦住那个魔修。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子轩闭上了眼。 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枯竭的灵力,汇聚在剑尖之上。 青色的剑芒在这一刻暴涨。 这一剑,快若闪电。 朔离眼前一花。 接着,剧痛袭来。 “噗呲。” 利刃穿透血肉。 少年身形一晃,看着穿透了自己左肩的青色剑锋。 殷红的血顺着剑槽涌出,瞬间染红了她原本就脏兮兮的灰袍。 “……” 朔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只吐出来一口带沫的血。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同样僵住的人。 为什么? 墨林离的剑意呢? 林子轩慢慢地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刺眼的红。他的剑,正插在朔离的身体里。 那个他以为会爆发出惊天动地力量把他震飞、然后利落地把魔修劈下来的少年,此刻正血流如注。 “当啷。” 林子轩的手松开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没……没有?”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瞳孔涣散。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 “我明明,我明明用了全力……我想救姐姐……我也想……” “咳咳。” 朔离捂着伤口,身形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她用刀鞘撑着地,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漆黑的空间裂缝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隙,蚀魂已经跑得没影了。 朔离扯了扯嘴角。 “咳,刘少,你不是很讨厌我的吗……” 没有杀意。 即使那一剑再狠,再快,再怎么拼尽全力。 在林子轩的心底最深处,他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他把那一剑当成了救赎的钥匙,是怀着“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念头刺出那一剑的。 而墨林离留下的剑意,只对纯粹的“恶意”和“杀意”有反应。 “……真会给人找麻烦。” 朔离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压榨出来,灌注在双腿之中。 林子轩还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耳边嗡鸣不断。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身前原本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你要干什么!” 朔离没有回答。 她像是一支染了血的利箭,迎着即将愈合的虚空裂缝,笔直地刺了进去。 “刘少,看好你姐。” 风里送来这么一句随意的交代。 下一瞬,朔离已经跃到了半空中。 那道裂缝已经极窄,窄到根本不可能容纳一个活人穿过。 但朔离根本没打算用常规的方法通过。 她伸出左手,对着虚空乱流,不管不顾地插了进去。 “噗——” 鲜血四溅。 皮肉被剥离,骨骼被绞碎。 “嘶……” 朔离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地卡在了裂缝闭合的边缘。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这只手。 她有些自嘲地想。 但这一招确实管用。 因为本就是在修真界强行开辟的两界通道,原本急速收缩的裂缝开始不稳起来。 借着这短暂的停顿,朔离将脑袋和半个肩膀也强行挤进了缝隙里。 狂暴的空间风暴在耳边呼啸。 风像是长了牙齿,在她的脸上划出细密的血口。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穿过混沌扭曲的乱流,落到了裂缝的另一端。 那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天空是粘稠绯红的,暗影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魔域。 在前方,蚀魂正捏着散发着淡蓝色灵光的剑心,准备继续远遁。 它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异样,猛地回过头。 透过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缝,它看到了一张沾满鲜血却依旧散漫的脸,还有对方被空间风暴一寸寸绞成肉泥的左臂。 “你疯了?!” 蚀魂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怒火。 这个灰袍乞丐简直就是个彻底的疯子! 为了抢回别人的东西,居然连命都不要,用肉身去卡空间通道? “你以为你过得来吗?找死。” 蚀魂冷笑一声,它都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等上几息,狂暴的空间法则就会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彻底撕成碎片。 朔离没有理会它的嘲讽,因为她现在的处境确实很糟糕。 左臂已经麻木了,她感觉不到那条手臂的存在。 空间的挤压感越来越强,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插在肩上的那把长剑,剑柄已经被绞成了齑粉,剑刃被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进不去。 不管她再怎么用力,这道强弩之末的裂缝都不可能让她的全身通过。 而蚀魂就在几十丈外,马上就要跑没影了。 怎么办。 朔离的脑子飞速转动。 要想救人,就必须把那个魔修弄死或者把它留住,可是那个死板的护身剑意偏偏需要杀意才能触发。 别人对她没有杀意,那她自己呢? 朔离在心里问自己。 难道她要在这种时候自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她当然不想死。 她还想过舒舒服服的养老生活,还想赚大把的灵石,根本做不到对自己产生“想杀”的恶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朔离回忆起了什么。 一道画面一闪而过。 对了。 前世的她,是…… 第559章 浮生一梦百事休 星历4050年。 地球联邦深空c-3实验基地。 “我出去做个任务。” 朔离是这么跟自己餐桌对面的哥哥这么说的。 坐在长桌对面的人停下了动作,他微微侧头,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驳回。” “驳回无效。” 她用勺子把盘子里剩下的糊状物搅得一团糟。 “我就去一会……” 是啊,她怎么忘了。 她那次出去,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她明明是自杀的。 …… “呵。” 狂暴的空间乱流中,被挤压在生死边缘的朔离,忽然轻微地笑了一下。 她怎么就把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给忘了呢? 既然剑意需要极其纯粹的杀意和恶意才能被触发,而那个叫林子轩又心软。 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对自己散发恶意? 对于一个早就成功实施过一次自毁计划的人来说,这种事,需要犹豫吗? “小竹。” 凭着神识的牵引,掉落在空间裂缝边缘的黑刀发出了一声蜂鸣。 它化作一道微光,冲进她的右手中。 星光在刀刃上流动。 朔离睁开眼。 “给我进——” 伴随着骨骼碎裂声,还有半个肩膀被空间刃削掉的血肉横飞。 朔离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硬生生地挤进了空间通道中。 “抓到你了。” 就在蚀魂满心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前一瞬,一只全是血的手,从后面探了过来。 朔离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蚀魂肩膀上的黑雾,触感粘腻又冰冷。 是实体。 蚀魂根本不敢开任何的护体魔气。 它生怕自己身上的魔气哪怕泄露出去一点点,就会被判定为攻击意图,从而引爆禁制。 “你——!?”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让蚀魂猛地转过头。 在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隐藏在黑雾后的眼眶里,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这个疯子居然真的挤过来了?! “再跑啊。” 朔离盯着它。 她的右手握着小竹,手腕翻转。 在蚀魂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将刀尖直直地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噗呲。” 刀锋入肉,没有半点迟疑和手软。 【神通——异我】 …… 东洲边界。 云海上方,因为强行撕裂空间而留下的漆黑轨迹还未完全散去。 “呼、呼……” 聂予黎大口喘息着。 他的左手依旧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右手的剑正斜斜地指着地面。 “滴答。” 金色的血珠顺着剑槽滑落,砸在下方的云层上,立刻将那一片洁白的云气烧穿。 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洛樱双手飞快地结着繁复的印契。 一团团柔和的青绿色光芒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聂予黎的体内。 【神通——青帝长生引】 “聂师兄,撑住。” 洛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目光不甘,望向前方。 就在十丈开外。 赤霄站在那,右肩处深可见骨的恐怖剑痕冒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但他并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刚刚抢回的东西。 这是一枚黑色的鳞片,边缘锋利,通体漆黑如墨。 他拿回来了。 赤霄低下头,指腹有些神经质地在那枚鳞片上摩挲着。 上面还有她触碰过的温度吗? 没有。 “送人了……” 他轻声呢喃着。 “真好啊。” “你对你的朋友,可真是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随着他的声音,四周原本开始消散的魔气再次汇聚。 黑雾翻滚着,将他的身形大半遮掩在其中。 赤霄胸口被剑气波及而撕裂的大洞,在这些翻涌的魔气滋养下,以一种肉眼可见速度蠕动愈合。 断裂的经脉被黑气强行连接,失去的血肉在魔纹的闪烁中飞速重生。 只要他想。 只要他把自己的魔气全放出来…… 赤霄抬起左手。 掌心里,黑色的龙焰已经开始凝聚压缩。 就在他即将把这团足以摧毁方圆百里生机的龙焰掷出时—— “嗡。” 一阵波动,顺着虚空的裂缝,从青云宗的方向传了过来。 赤霄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这种气息。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只是一丝泄露,也让人感到灵魂战栗的锐利。 ——墨林离。 那疯子出关了? 赤霄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幻了数次。 错愕、忌惮、还有深深的疑惑。 “啧。” 魔君咬了咬牙,将手心里的魔焰熄灭。 现在绝不是跟这两个人纠缠的时候。 如果墨林离真的被引过来了,别说是他现在这具只有本体一半力量的分身,就算他本体亲至,在他们的地盘上也是讨不到好的。 更何况…… 赤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黑色的鳞片,眼眸微垂。 就算去了又怎么样? 去问她为什么要把东西送人? 算了吧。 他堂堂魔君,还不至于贱到这种地步。 “今天算你们命大。” 赤霄抬起头,冷冷地瞥了聂予黎和洛樱一眼。 他的身影向后退去,逐渐融入重新撕裂开的空间缝隙中。 “告诉朔离,我的东西,既然她不要了。” “那以后,就永远别想再拿回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空间缝隙便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缓缓闭合。 “……” 洛樱望着这一幕,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恍然回神。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是朔师兄给她的。 是朔师兄亲手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的东西。 现在……没了? “嗡——” 最后一缕青绿色的灵光从指尖溢出,没入聂予黎的体内。 原本他因为强行催动灵力而有些透支的脸色,在这股磅礴生机的灌注下,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洛师妹。” 聂予黎有些艰难地撑起身体,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洛樱的手掌缓缓收紧。 “聂师兄,那是朔师兄的东西。” 是朔离给她的。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疯子魔修,随便说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属于她的东西抢走? 还把聂师兄打成这样? 那个魔修说以后永远别想再拿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灵剑剑芒暴涨。 “做梦。” 话音未落,洛樱脚下的剑光大盛。 她调转剑锋,对着那道缝隙,狠狠地撞了过去。 “等等——!” 聂予黎瞳孔骤缩,他想要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少女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未知的混沌之中。 …… 与此同时。 云泽城,林家正厅旧址。 原本巍峨的建筑在这接连不断的破坏下,只剩下了几根断壁残垣。 但在此时,天象变了。 那股足以撕裂法则的破坏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啦……咔啦……” 蔚蓝的天幕像是一道碎裂的镜子,大片大片的黑色裂纹,以林家上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天空被撕开了。 被压抑了千万年的魔域,极其粗暴地扯开了修真界的面纱,绯红色的暗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原本充沛纯净的灵气被漆黑的魔气取代,青玉铺的地面开始发黑风化。 而在这一切毁灭的中心。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蚀魂,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扔进岩浆里的章鱼。 它凝实的魔躯正在沸腾,无数黑气像是受惊的蛇群一样疯狂地想要逃离。 “疯子……都是疯子!” 蚀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只有元婴期的人类,竟然真的对自己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那一刀不仅贯穿了她自己的心脏,更是直接引动了蛰伏的剑意。 而离得最近的蚀魂,自然就成了这股暴怒剑意倾泻的第一目标。 “跑,必须跑……” 蚀魂根本顾不上什么任务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 黑雾涌动。 它拼尽全力想要撕开空间,哪怕是燃烧本源,哪怕是掉进空间乱流,它也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就在它的身形即将淡化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它的脚踝。 “啪。” 蚀魂的身形一滞。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脚踝一路攀爬。 它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朔离正趴在血泊里。 之前满脸玩世不恭的少年,此刻已经快看不出人形了。 左臂已然寂灭。 空间风暴在刚才那一瞬,将她的左臂连同半个肩膀绞了个粉碎。 胸口处,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废墟。 但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还笑得出来。 “跑什么?” 少年的声音破碎。 “刚才不是……还要弄死我吗?” 蚀魂恐惧地挣扎着,黑雾疯狂地想要甩开那只手。 “放手!你这个疯子!放手啊!” ——它感觉到了。 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靠近。 朔离反而抓得更紧了。 哪怕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断裂,哪怕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哈……” 朔离轻笑一声,在令人崩溃的疼痛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仍由自己失去意识,嘴中最后吐出两个字。 “动手。”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下一刻,天地皆静。 耀眼的剑光,像是切开黑夜的利刃,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垂落。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墨林离穿着一袭胜雪的白衣,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几缕垂在身侧。 他看着脚下那个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声息的“血人”。 看着那只死死抓着敌人不放的手。 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心里。 银白色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淡漠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滔天杀意。 “铮。” 墨林离抬起手,腰间的佩剑出鞘。 他的剑陪了他几百年,斩过无数大妖巨魔。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剑柄握起来如此沉重。 “魔修。” 男人的薄唇轻启 “当诛。” 剑落。 一道仿佛要将天地都一分为二的银白色弧线划过长空。 两界大战的帷幕,就此拉开。 ———— 「稍微感慨过后,朔离伸出手,开始揉搓扁圆起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的赤霄。」 「“要不要我帮你回家?”」 「对朔离来说,这不是值得震惊的事。」 「她早就知道原着里会有一场魔修与修仙者的大战,起因与魔修对某个世家的主动袭击有关,打的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当然,这不重要。」 「作为一本古早玄幻言情小说,最重要的是恋爱情节。」 ……对吧? ———— 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 ———— 第二卷。 完。 第560章 装修 “吵死了。” 这是朔离意识刚恢复后,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轰隆——” “哐当——” 哪怕还闭着眼,那动静也震得人天灵盖都在发麻。 “这地府……” 她在心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装修动静搞这么大?” “!!” 她这一丝微弱的念头刚转完,脑海深处就爆发出了一声哭嚎。 【“呜哇啊啊啊啊!!!”】 【“醒了!终于醒了!呜呜呜……”】 【“你这个骗子!混蛋!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 带着点稚嫩的鼻音,哭腔稀碎,听起来像是个丢了糖葫芦又找不到妈的小孩。 霜华? 朔离有些费力地想要把眼皮撑开,眼皮却沉重得像是坠了两块铅。 “行了,别嚎了……” 她在识海里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试图让这个聒噪的剑灵闭嘴。 “本来没死透,都要被你哭丧哭走了……” “谁哭丧了!我是、我是高兴!” 那个声音抽抽噎噎地反驳。 “你睡了整整三年,三年啊!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我就……” 三年? 这么久? 那她的灵田岂不是要少一波收成?小七可没有新的种子。 这个念头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朔离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睁开了眼。 “哗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紧接着,便是几乎要钻进骨头缝里的刺骨寒意。 “嘶。” 朔离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正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薄内衫,像个饺子一样泡在一个巨大的水池里。 这池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砌成的,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摸上去温润如玉,水面上还漂着一朵看起来莫名熟悉的白色小花。 至于这水,冷得让人怀疑人生。 “这哪啊。” 朔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试图从水里坐起来,刚一动,像是被来回碾压过的酸痛感立马炸开。 “唔。” 特别是左肩。 那里此时已经长出了一条新的手臂,传来阵阵诡异的幻痛,又痒又痛。 “别动,千万别动!” 霜华在脑子里叫起来。 “这可是倾云殿的暖玉池,剑尊大人好不容易才把你放进来的,说是能帮你重塑经脉恢复。” “你要是乱动,药效就跑了!” 暖玉池? 剑尊? 墨林离? 朔离有些迟钝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 哦,对。 最后一眼,她好像是看见了那只白毛从天而降,拿剑砍人。 所以,这里是倾云峰? 她被救回来了? “行吧,活着就好。” 朔离叹了口气,也没力气去计较这什么暖玉池为什么冷得像停尸房。 她仰起头,想要仔细看看周围的环境是怎么样。 视野逐渐清晰。 哪怕她作为一个见过宏伟景象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有点东西。 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颗细碎的星石,按照某种玄妙的阵法排列,洒下清冷的辉光。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古朴的云纹,每一根立柱都是必须要好几个人合抱的白玉,透着一股“我有钱但我低调”的高级感。 只不过…… “轰隆隆——”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大,震得池子里的水泛起了一圈圈波纹。 “不是,这也太吵了吧?” 朔离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那白毛是在家里搞什么违建工程吗?还是在搞拆迁?” “你说剑尊大人?” 霜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那个……那个不是装修。” “那是封印。” “准确地说,是倾云峰的护山大阵,外加剑尊大人亲手布下的三十六道防御结界。” “防御结界?” 朔离挑了挑眉。 “防谁?又有魔修打上来了?” 这倾云峰是青云宗的核心,墨林离的老巢,谁这么想不开跑这来找死? “不……不是别人。” 霜华的声音更小了。 “是防你的。” “哈?” 朔离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我?我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把他家拆了不成?” “不是你想拆……” 霜华还没说完。 “咔嚓。” 碎裂声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朔离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穹顶正中央,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像是爬山虎一样疯狂蔓延,不过眨眼间就布满了大殿的上方。 让人寒毛直竖的威压,顺着裂缝,渗透了进来。 这种感觉…… “喂,霜华。” 朔离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盯着头顶那片已经开始崩塌的光幕。 “你刚才想说的,该不会是……” “那个……” 霜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想说,那是你的渡劫天雷啊啊!” 话音未落。 “哗啦——!!!” 最后一道如同玻璃般脆弱的防御结界,在天道法则的力量面前彻底宣告罢工,碎成了漫天晶莹的光点。 失去了阻碍。 一道足有水缸那么粗、紫得发黑、还缠绕着不祥血光的雷霆,对着朔离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下来。 朔离此时还泡在水里,浑身湿透,是一根最完美的人形引雷针。 “?”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发自肺腑的一个符号。 “轰——” 紫光在一瞬间吞没了视线。 身体失去知觉,灵魂被狠狠往外拽,血肉在高温和电流中溶解。 “滋啦滋啦。” 寒玉池里的水在这股能量下瞬间沸腾。 大片大片的蒸汽升腾而起,把大殿变成了一个云雾缭绕的高压锅。 “咕嘟。” 朔离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给按进了水底,头发竖起,浑身冒烟。 她像是一条刚被钓上来又惨遭雷劈的咸鱼,再次安详地沉睡在了暖玉池底。 …… 东洲,云断山。 这里早就不复往日仙家福地的模样。 曾经灵气缭绕的矿脉山谷,如今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风很冷,夹杂着细碎的魔气,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阵地上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一个是弱者。 放眼望去,这片被硬生生削平了山头的临时集结地上,站着不过百余人。 他们身上的法袍大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干涸的血块和黑色的魔血糊满。 有人的手臂断了,只是草草地用灵力止血 有人的剑崩了口,却还死死地攥在手里。 这些人里,修为最低的也是元婴初期。 放在任何一个中型宗门,那都是能够开峰收徒的级别。 可在这里,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士卒,是填进这座名为“两界战争”绞肉机里的血肉。 “诸位。”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玄一真人站在一截断裂的黑色石柱上。 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胡须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青云宗掌门,此刻看起来竟比下面的弟子还要狼狈几分。 那身象征着掌门威仪的紫金道袍左边袖子已经被撕烂了,露出下面狰狞翻卷的新伤。 头上从来都扶得极正的玉冠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今日是两界宣战的第三年。” 玄一抬起手,用灵力卷走了脸上的血污。 “就在昨天,西洲的万佛宗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道防线破了,那群佛修为了守住阵眼,引爆了护宗大阵。” “全员圆寂。” 玄一的目光扫过他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也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战。”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 “不是。” “那群魔修……”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依旧有些不详的暗红。 “他们要的是我们的根,要把整个修真界都变成他们的养料场。” 底下的人群沉默了。 这种话他们听过太多次了,在战壕里,在死去的同伴墓前,在每一个被魔修攻破城池的噩梦里。 如今的修真界早就不复当年的繁华。 八个连接两界的上古传送阵,在魔修如同蝗虫般不要命的攻势下,丢了五个。 剩下三个被夺回来的,也是靠着无数修士用命去填才勉强守住的绞肉机。 而这里,云断山。 这处最早被攻破、却也是最早被魔君赤霄当作垃圾一样扔下的地方,成了正道反攻魔域的最后跳板。 “我们没有退路了。” 玄一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批和第三批的道友,此时正在其余几个沦陷区拿命拖着魔修的主力。” “而我们……” 老人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座还在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巨大黑色光门。 传送阵,通往魔域腹地的单向通道。 “我们要做的很简单。” 玄一咳了咳。 “冲进去。” “撕开魔君千面姬的防线。” “然后……把魔域的核心摧毁!” 这句话点燃了沉寂已久的干柴。 原本死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些许骚动。 “千面姬?” 前排一个断了只耳朵的大汉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粗粝。 “这怪物喜欢玩阴的,听说她的幻术连大乘期都能困住,咱们这点人,进去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大实话。 千面姬,魔界四君之一。 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成了她的傀儡。 想突破这种级别的魔君,光靠勇气和热血,是送死。 “如果是我们自己去,确实是送死。” 玄一并没有反驳。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人群,望向了云断山那终年不散的阴霾深处。 “但这次不一样。”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盲目的笃定,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这一次,带队的不是我。”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音调。 “而是……” “剑尊——墨林离。” 这五个字一出。 原本还有些凝重压抑的气氛,被一阵清风给吹散了大半。 那些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不少修士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名为“安心”的情绪。 墨林离。 只要有他在,别说是千面姬,就算魔尊苍梧亲临,这群杀红了眼的修士也敢冲上去咬两口肉。 “要是剑尊大人在……” 那断耳大汉脸上的凝重散去。 “那还怕个什么?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剑尊大人失手过!” “就是!有剑尊开路,咱们跟在后面捡漏都能把那魔宫给拆了!” 人群中的低语声多了起来,必胜的信念感比任何战前动员都要管用。 玄一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只要那个人站在最前面,这支队伍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剑。 “咳。” 玄一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是故意清嗓子。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虚空,极其恭敬地拱手一礼。 动作标准,神情肃穆。 “吉时已到。”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请剑尊……现身!主持大局!”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哪怕没有灵力加持,也足以传遍整个山头。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方向。 风呼呼地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那片虚空依旧空荡荡的。 “……” 最开始的期待慢慢凝固,人群中开始出现些许不安的眼神交换。 “那个……”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剑尊大人是不是走错路了?” 玄一维持着那个躬身行礼的姿势,背后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不对啊。 明明半个时辰前才刚发过传讯,师弟明明回了个极其高冷的“嗯”。 按理说以他对时间的精准把控,说是午时三刻到,就绝对不会拖到三刻零一分。 怎么现在…… “咳咳!” 玄一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这次是真咳。 他直起腰,有些尴尬地冲着底下那几百号人笑了笑。 “那个,可能是有些琐事缠身。” “毕竟剑尊还要镇压倾云峰的大阵,诸位也知道,那位……”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心虚了。 那位? 那位除了练剑和杀人,什么时候有过“琐事”? 总不能是在家里给花花草草浇水忘了时间吧? 还是说…… 就在这时,玄一的眼皮猛地一跳。 有消息? ———— 刚建群,在作者主页,喜欢作者的宝子可以添加一下哦 第561章 稍等 他赶紧神游,用神识飞快地勘察。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稍等。】 玄一睁开眼,手都在抖。 稍等? 这是去魔域拼命啊祖宗! 几百号化神元婴在这等你带头冲锋,你让人稍等? 有什么事能比把魔族老家给炸了更重要? 难道是…… 玄一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等等。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那位放下天下不管,放下决定修真界存亡的关键战役…… 那就只有一个人。 “……” 玄一痛苦地闭上了眼。 造孽啊。 但面对身后几百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作为掌门,作为这次行动明面上的总指挥,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 “那个……” “剑尊有些极其重要的感悟,正处于关键时刻。” “大家再稍等片刻?”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玄一真人的手还举在半空。 他看着底下那一双双从希冀逐渐转为茫然、最后带上了一点怀疑的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 断耳大汉挠了挠头上缠着的纱布,小声嘟囔。 “剑尊大人的‘片刻’,该不会是指下个月吧?” 话音刚落。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所有人的心脏漏了一拍。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场景。 盘踞在云断山上空的暗红色魔云中,一道亮线闪过。 “那是……什么?” 这条线太细,太快,也太亮。 像是由天道执笔,在污浊的画卷上随意划下的一笔留白。 下一瞬,像是极好的丝绸被人从中间利落地撕开。 亮线向着两侧扩散,翻涌的魔云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碾碎。 厚重的阴霾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退去。 不过是眨眼之间,这片压在所有人心头整整三年的血色苍穹,竟然被这一剑彻底劈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湛蓝天色,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 阳光顺着缺口,如金色的瀑布般坠落,照亮了每一个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庞。 “天、天晴了?” 有人伸手遮挡着明亮的日光,声音颤抖。 但这还没完。 随着魔云消散,那道剑光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小心,防御!” 有谨慎的修士下意识地想要撑起护盾。 可光点无视了所有的防御,轻飘飘地穿过灵力护罩,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嗯?” 刚才还在吐槽的断耳大汉愣住了。 他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毛孔钻进去,紧接着便是让人舒服得想哼出声的暖意。 大汉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摸向自己只剩下个血窟窿的耳朵。 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正在消退,坏死的肉芽开始蠕动。 不仅是他。 整个集结地上,几百名伤痕累累的修士都愣住了。 深可见骨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魔气侵蚀发黑的经脉重新焕发。 就连因为连日鏖战而濒临枯竭的丹田,此刻也仿佛是被灌了一口上好的千年灵乳,再次充盈。 “我的暗伤好了?” “我的腿!我的腿居然能动了!” “这就是剑尊大人的手段吗?!” 人群沸腾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纪律和矜持。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举着完好如初的手臂疯狂大笑。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一位神魂被斩的化神期长老老泪纵横,冲着已经消散的剑光深深一拜。 “剑尊大义,没想到这一剑不仅破了魔云,竟还蕴含着如此磅礴的生机大道。” “原来这才是‘稍等’的真意,剑尊大人是在为我等疗伤,为最后的大战积蓄力量啊!” “剑尊威武!” “青云宗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震得整座云断山都在嗡嗡作响。 在那片沸腾的狂热中,只有玄一真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前方。 掌门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看着底下那群把墨林离脑补成救世大能的修士,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感悟? 生机大道? 积蓄力量? 那是你们不懂。 玄一太了解那个我行我素的师弟了。 这哪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生机大道,分明就是…… 那家伙心情太好了。 …… 咕嘟。 暖玉池的水面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平静的水面炸开。 “哗啦——!” 一道人影,笔直地从水底冲出。 朔离直挺挺地从池子里“弹”了起来,带起的水雾瞬间蒸腾。 “哈哈哈哈哈哈。” 甚至还没站稳,笑声就已经先一步响起。 少年双手叉腰,下巴扬起四十五度,得意洋洋。 “无敌,真的是无敌!” 朔离握紧了拳头。 “咔吧、咔吧。” 她能感觉到,曾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太初源质,现在已经彻底被驯服。 它们融进了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 这种感觉,和之前元婴期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果说以前的灵力是一条小溪,那现在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化神期……” 朔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疯狂上扬。 “这就是化神期吗?” “什么魔君,什么劫难。” 她极其嚣张地对着空气挥了一拳,打出了一声音爆。 “现在的我,感觉能一拳打死十个之前的自己!”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活着。 不仅没被空间风暴撕碎,不仅没被魔修弄死,反而因祸得福,借着这场差点把她送走的重伤,硬生生地把太初源质给消化了个干净。 这就叫富贵险中求! “呜呜呜……” 就在她沉浸在“我无敌了”的喜悦中时,脑海里的哭声依旧持续不断,十分破坏气氛。 “啧。” 朔离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吵死了。” 她现在可是化神期大能,这家伙哭什么? “给我出来。” 朔离眯起眼,强大的神识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探进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啵。” 像是什么东西被拔出来的声音。 少年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团只有巴掌大小的银色光团。 它还在很有节奏地一颤一颤,显然还没回过神。 “哭什么哭?我是死了还是怎么着?” 朔离两根手指头捏住光球,像是捏面团一样,毫不客气地把它扯长。 “看看你这出息,还神剑剑灵呢。” 光球被她搓得变形,终于从悲伤的情绪里被吓醒了。 “你……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霜华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显得又气又委屈。 她明明是担心这家伙! 光球猛地膨胀了一下,似乎想变回人形,但被朔离的灵力压制住,只能保持着这副圆滚滚的惨样。 “我不光敢这么对你。” 朔离笑着,把光球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我现在还得告诉你个好消息。” “以后,你的什么剑阵,什么防御禁制,现在在我眼里……也就是一拳的事。” “不可能!” 光球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可是剑尊大人亲手布下的!” “别拿那个白毛压我。” 朔离把光球放在掌心,搓了两下。 “我现在感觉良好,就算是他来了,我也能……嗯,也能稍微过上那么两招。” 虽然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过两招总行吧? 朔离心情大好。 她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剑灵,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跟我说说。” “我这一觉睡得够久的啊。”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我那几亩灵田没人给我刨了吧?五千哥没把我的分红扣了吧?” “还有……” 朔离说到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林家,后来怎么样了?” 然而,这一次。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刚才还试图找回场子的霜华,在听到这几个问题的一瞬,突然不动了。 它像是被切断了电源,安安静静地躺在朔离的掌心,连一直围绕在它周围的微光都黯淡了下去。 “?” 朔离挑了挑眉。 她有些奇怪地戳了戳光球。 “说话啊。” 第562章 问我快问我 “哑巴了?还是说五千哥真把我的钱给吞了?” 霜华依旧没有出声,大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不太对劲。 这种沉默,不像是霜华平时被欺负后的赌气。 倒更像是一种……害怕? “喂。” 朔离把手里的光球往上抛了抛,没接,任由它漂浮在半空中。 “别给我装死。” 少年整个人往后一仰,有些懒散地靠在了暖玉池温润的白玉边缘。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她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姿态放松。 “我虽然睡了三年,但又不傻,怎么着?外面难道真的天塌了?” “还是说……” 朔离眯起眼,视线聚焦在大殿上方被雷劈出来的大洞上。 外面是一片蔚蓝的天空,阳光刺眼。 “那个白毛,把青云宗给卖了?” 就在她这句玩笑话刚出口的瞬间。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眉骨,然后,顺着眼眶滑落。 这不是水。 水没有这么烫,也没有这么重。 朔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抹,但动作刚起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又有什么落在了她的肩头。 某个极为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就像是一个鬼魂。 朔离慢慢地低下头,视线越过自己湿透的衣领,看向了自己的左肩。 在那里,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正静静地躺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 如同最上等的月光织成的绸缎,纯粹干净。 但是现在,在这缕银发末端,纠缠着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血迹还没有干透,正顺着发丝极其缓慢地往下淌,将朔离肩头的一小块皮肤染得绯红。 “啪嗒。” 又是一滴。 这回落得更偏些,砸在了左边的眼睫上,温热粘稠的触感瞬间模糊了那一片视野。 朔离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缓缓回头。 男人垂着眼。 血珠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如霜雪雕琢般的脸庞轮廓滑落,最终汇聚在下颌。 “……” 朔离刚到嘴边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断了。 她张了张嘴,瞳孔地震。 这谁? 这是谁? 这是那个衣服上沾个灰都要用清洁术刷三遍、哪怕是杀人,都不允许血溅到自己剑鞘上的墨林离? 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这尊“血人”,白色的广袖长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块糊满了他的胸口和袖摆。 原本不染尘埃的银发,此刻结成一缕一缕的,发梢处还在往下滴血。 ——这得是把多少魔修宰了放血,才能把自己腌成这副德行? “怎么……” 男人的薄唇轻启,声音沙哑。 “不说话了?” 朔离满脸茫然。 这白毛怎么变成红毛了? “师尊?”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 “你这是……刚从哪个染坊回来?” 墨林离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她,那双蒙着血色的银眸里,涌动着什么。 “不是染坊,我杀了一年零三个月。” 朔离眨了眨眼。 “魔域的三万六千魔修前锋,十二座魔宫,还有那个伤了你的魔君。” 墨林离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些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震荡的战绩,语气平淡。 “我都杀干净了。” “哦,那挺好,所以是打起来了……是吧。” 朔离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心里疯狂给装死的霜华使眼色。 这天没法聊了。 这人现在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啊,这是杀红眼了吧? “本来今日是要强攻魔域腹地的。” 墨林离似乎并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说。 “但是感应到有人醒了。” 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 “所以我回来了。” “呃,辛苦?” 朔离有点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只能顺着话茬往下溜。 “那什么,师尊你回来得正好,我觉得……” “为什么不问我?” 这几个字砸下来,硬邦邦,冷冰冰。 朔离刚想好的“您能不能先去洗个澡”的提议还没出口,就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给堵回去了。 “哈?” 少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问什么?” “林家,灵田,钱。” 墨林离盯着她,每吐出一个词,周身的低气压就重上一分。 “你醒过来之后,问了霜华。” 说到这,他忽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带血的衣摆扫过水面,染出一缕触目惊心的红晕。 “但是你没有问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 “我就在你身后,为什么不问我?” 第563章 一起去 朔离彻底无语了。 她张大嘴,望着墨林离,像看到了一条会跳舞的鱼。 不是。 白毛这是什么脑回路,在计较出场顺序? “师尊啊。” 朔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点子。 “咱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这刚一睁眼,你还没出现呢,我上哪问去?” “再说了,你这不是才刚冒出来……” “一炷香。” 墨林离打断了她。 “?” “我在这里,站了一炷香。” 男人面无表情地纠正。 “从你的天劫落下时,我就在。” “你与霜华说你已是化神时,我也在。” “你说能一拳打死十个自己时,我仍在。” “……” 朔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一炷香? 这白毛怎么这么诡异? 等等,所以他听到了她刚刚的“大放厥词”…… 少年把半个脑袋缩回水里,只留下一双眼睛,试图装傻充愣。 “那师尊你怎么不出声呢?” “既然都在了,也不打个招呼……” “哗啦——” 水声炸响。 墨林离忽然伸出手。 朔离像是一只被命运扼住了后脖颈的落汤猫,被对方单手从池子里拎了出来。 舒适的池水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空气。 晶莹的水珠顺着少年湿透的黑发滴落,滑进衣领深处。 “——?!” 朔离双脚离地,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溅得到处都是水。 “师尊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不会要打我吧?” “我刚刚说的无敌是开玩笑的!” 墨林离把人拎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打。”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紧接着,一股锋利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蛮横地冲进了朔离体内。 丹田。 灵海。 识海。 还有骨髓深处残留的雷劫暗伤。 一股战栗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激得她头皮发麻,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没残。” 几息之后,墨林离收回了神识,给出了一个简短且略带遗憾的评价。 “经脉重续,道基已成。” “化神初期。” 他看着手里还在滴水的徒弟,眼神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活着。” “废话。” 朔离好不容易才从过电似的诡异感觉中缓过来。 “师尊,我要是死了,是谁在跟你说话啊。快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扣在她后颈的手倏地松开了。 没等少年的双脚沾地,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温热就压了下来。 “嘭。” 她被拉进了墨林离的怀抱中。 他很用力。 用力到朔离能清晰地感觉到,箍在自己腰间和背后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湿冷的单衣很快就被同样湿透的血袍侵染。 冰冷的水汽,滚烫的体温。 清冽的雪香,刺鼻的铁锈味。 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和气味,在这个近乎窒息的拥抱里混合。 “喂!” 朔离被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试图把人推开。 “师尊,松开……” 但是没用。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剑尊,此刻就像是一块粘人的牛皮糖。 他在发抖。 “我一直在想你。” 墨林离闭上眼。 “这三年里,我只有在握剑的时候才会稍微清醒一点。” “剩下的时间,我时不时的想,你是否会一睡不醒?” “你是界外之人,我看不透你的命数,于是只能这么守着……” “……” “——呃。” 朔离脸被憋得通红,她挣扎着。 “师、师尊……话能不能松开再说……” 话音落下,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终于舍得松开那么半寸,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肺叶。 “呼。” 朔离好不容易才顺过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抱怨两句,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那道视线还在。 像是有两根冰冷的探针,正贴着她的天灵盖,一点点往下刮。 “那为什么。” 男人低下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只刚刚才松开的手,此时又顺着朔离的脊背滑了上来,停在她的后颈处。 “林家出事,你也只是元婴。” “蚀魂身为魔君,神通莫测,你对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了几个林家人,你就敢直面魔君,甚至强闯空间裂缝?” 要是他再晚来半步。 要是那道裂缝再不稳一点。 现在的她,就该是一堆拼都拼不起来的碎肉,而不是好好地站在这。 朔离闻言,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脑袋。 “哪有那么夸张……” 少年嘟囔着。 “当时那种情况,我要是不拼命,林家那两姐弟就真要去世了。” “刘少和林大小姐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这当然是实话,但只是一半。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自己的运气。 而且…… 朔离伸出手,笑嘻嘻的,戳了戳墨林离沾满血的衣襟。 “再说了,不是还有师尊你吗?” “我身上有三道剑意,只要耗尽,你就一定会来。” “师尊你看,我这不是赌赢了吗?” 她想到了什么,语气理直气壮。 “我那么尊师重道,天赋异禀,师尊你不会不救我的吧?” 墨林离垂着眼,没回答。 大殿里安静下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滞了。 朔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眼神……不太对劲啊。 “咳咳!” 她有点顶不住这莫名其妙的气压,假装被口水呛到,用力咳嗽了两声。 “那个……师尊啊。” 少年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飞快。 “叙旧的事咱晚点再说。” “我这一觉睡了三年,外面是不是早就变天了?” “你刚才说你杀了一堆魔修?”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想要把那撮还在往自己脸上滴血的白毛给拨开。 “那现在的战况到底怎么样了?” 墨林离终于开口了,却不是回答她的话。 “我自然会救你。” 男人微微俯下身。 这个高度正好能让染着血色的银眸与她平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 血腥与雪松。 “但是,你若是真为了他人出了什么事……” “那剩下的一切,我都不会放过。” “然后,我会随着你一起去。” 第564章 报复社会 “????” “不……不是。” 朔离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有些艰难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师尊,这种玩笑可不兴开啊。”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什么去不去的,多不吉利。” “再说了,我要是真没了,师尊你不该帮我报仇雪恨,然后把我的遗产……不是,把我的衣钵发扬光大吗?” “怎么还带报复社会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墨林离硬邦邦的胸口上,稍稍用了点力。 “而且我现在是化神期,能活那么久。” “只要我不作死,就算是熬也能把大部分仇家熬死。” “所以那个……咳,这种沉重的话题,咱能不能先别提?” 墨林离没动。 “我从不开玩笑。” 男人垂眸看她,语气平淡。 “你是我的弟子,是我在此界唯一的念想,我的道标。” “若是连道标都没了……” 雪色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我留在这世间,除了杀戮,便再无他事可做。” “待我向此界的天道问罪后,就随你去,或许还能护你一程。” “……” 朔离彻底没话说了。 疯了。 这白毛绝对是杀魔修杀太多,把脑子杀出问题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停停停。” 朔离觉得自己要是再听下去,这大殿里的气氛就要朝着什么奇怪的苦情剧方向一去不返了。 她抬起双手,不管不顾地用两只沾满水的手掌,捏住了墨林离的脸。 手感不错。 男人眨了眨眼。 “师尊。” 朔离摆出了一副严肃至极的表情。 “你现在低头,看看你自己。” “……嗯?” 墨林离发出一个音节,他蹭了蹭她的掌心。 “别说话,看。” 朔离稍稍收紧了手,把他的视线往下按。 顺着她的力道,墨林离有些迟缓地低下头。 入目所及。 那件曾经象征着洁净与威仪的白衣,此刻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破布。 每一寸布料都被黑红色的血浆浸透,有些地方还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碎肉。 衣襟上,袖口处,垂落的发梢,都在往下滴着猩红的液体。 “看见了吗?” 朔离松开手,有些嫌弃地在半空中甩了甩手。 “师尊,我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很有感情。” “但是……” 少年指了指两人中间几乎可以拉丝的血糊糊。 “你能不能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 “真的很臭。” 她皱起鼻子,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像是只死了三百年的鱼。” “……” 这句话的杀伤力显然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墨林离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血的袖子,然后又看了看朔离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脸。 “脏?” 他吐出一个字。 “对啊,脏死了!” 朔离见缝插针,立马从那个怀抱里钻了出来,往后蹦了两步。 “所以说,师尊你还是赶紧去洗洗吧。” “这味道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青云宗改行杀猪了。” 墨林离站在原地,看着空落落的前方。 温热柔软的触感消失了。 他抿了抿唇。 “……好。” 男人松口了。 他转过身,没再说什么“随你去”的怪话,迈步走向大殿后方的偏殿。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住。 “等我,别跑。”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偏殿的拐角处。 “呼……” 直到确认那尊大佛真的走了,朔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坐在了暖玉池边湿漉漉的玉阶上。 “哎哟。”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 “这哪是出关啊,这简直是出殡。” “我说——” 朔离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把还在装死的霜华给拽了出来。 “别装了。” 她有些粗暴地戳了戳那个光球。 “跟我讲讲,我睡着的这三年,这白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变得这么……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憋出来两个字。 “这么粘人?” 霜华的光芒闪烁了两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过了半晌,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才在识海里响起。 【“其实,也不光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不知道,你刚被带回来的那天……”】 霜华的声音顿了顿。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左手也没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掌门和丹峰的峰主都来了,看了之后都摇头,说你心脉已断,是必死之局。”】 “然后呢?” 朔离语气散漫。 “然后我就活了?” 【“你这人……哪有那么容易!”】 【“当时聂予黎也回来了,那个气氛,根本没人敢动一下——”】 霜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抖了一下。 【“结果剑尊大人直接把你抱进了倾云殿,然后开启了护山大阵,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外面。”】 【“他在里面为你渡气。”】 “渡气?” 朔离的手指一顿。 【“就是……用他的本源剑气,吊住你的气息。”】 【“整整四十九天。”】 霜华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合过眼,也没动过地方,就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修为灌给你。”】 【“唉,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觉得他可能真的会……”】 话语中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 少年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开口。 “唉,怎么又欠人情了,这白毛还真是重视师情。” “等我以后无敌了,也带他一个吧。” 【“带他一个?”】 霜华猛地滞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呀,这可是剑尊大人!听你这口气,怎么像是捎带什么灵宠?”】 它有些愤愤不平地在朔离手心里撞了两下,像是在抗议这种极其不尊重的比喻。 【“而且,你知道‘道标’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朔离把光球随手往旁边一丢,任由它在空中弹了两下。 她低下头,有些嫌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湿答答的内衫。 “难不成我还得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发誓要给他养老送终?” 朔离随口道,单手掐诀。 “呼——” 一团温暖干燥的灵力平地而起,围着她转了两圈。 白色的水汽瞬间蒸腾,这令人难受的湿衣服总算是干了。 “我本来就打算给他养老送终。” “只要他不天天这么盯着我,少说点怪话,我还是挺乐意之后飞升之后带个人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低头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然而,手摸了个空。 “……” 朔离的动作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又摸了两下。 左边。 右边。 袖子里。 空空如也。 别说储物袋了,她浑身上下连个钢镚都摸不出来。 除了正安静躺在识海里的小竹,她一无所有。 “我钱呢?” 朔离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杀气。 “那个黑色垃圾袋……难道把我储物袋给顺走了?!” 那可是她的全部家当啊! 不仅有她在英杰榜赚的血汗钱,还有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各种天材地宝,甚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没、没丢!”】 霜华被她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解释。 【“当时你伤得太重,肉身都快崩解了,储物袋这样的法器根本承受不住空间乱流。”】 【“聂予黎怕里面的东西爆出来,就先帮你收着了。”】 “哦,那就好。” 朔离瞬间变脸,杀气收敛得干干净净,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在五千哥那,就不算丢。” “对了,林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第565章 毫发无损 【“林家啊。”】 光球在朔离的掌心里滚了一圈。 【“虽然有你,但是……”】 霜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云泽城还是破了。”】 【“林家本家的位置,你也知道的,就在云断山脉处,东洲的两界传送门就在那。”】 【“现在,是整个东洲灵气与魔气对冲最激烈的地方。”】 【“本来富丽堂皇的林府,现在早就没了。云泽城被征用,成了东洲最大的临时驻地和伤兵营。”】 【“至于林家的人——”】 霜华顿了顿。 【“大部分高阶长老和林家家主,因为还在秘境里准备,反而躲过了一劫。”】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林家的根基虽然断了,但人还在大半。”】 【“只是那位驻守本家的林家老祖,林知微……”】 光球闪烁了两下,没再往下说。 朔离沉默了会。 她还记得那位看起来年轻的林家老祖。 在最后关头,她为了保住孙女的命,不惜耗尽寿元多次逆转时空。 哪怕到死,她都像根钉子一样,把自己钉死在了银杏树下,没让魔修往前踏一步。 “死了?” 朔离问。 【“嗯。”】 霜华闷闷地应了一声。 【“神魂俱灭。”】 “哦。” 这就是战争。 死了就是死了,变成一捧灰,就算后人再怎么纪念,那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那活着的人呢?” 朔离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光球。 “别给我卖关子。” “我问你,林会琦和林子轩那两姐弟怎么样了?” 要是林会琦还是死了,那她岂不是白干了? 【“没死没死!”】 霜华赶紧否认。 【“你那一下太关键了。”】 【“剑心虽然离体了一段时间,有些本源消散,但好歹是抢回来了。”】 【“丹峰的峰主加上好几个医修大能联手,把那颗心给她硬生生安了回去。”】 【“命是保住了。”】 霜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但是,代价也大。”】 【“她的剑心受损严重,神通被魔修掠走了大半,唉……”】 【“简单来说。”】 霜华有些艰涩的总结。 【“……现在的林会琦,基本上是个需要被人护着的‘半废人’。”】 半废人。 这三个字对于一心想要振兴家族的林会琦来说,恐怕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朔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刘少呢?” 她还记得那个抱着姐姐,哭得像个傻子的家伙。 “他怎么样,不会被余波震死了吧?” 【“他?”】 霜华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他倒是活蹦乱跳的,不过……”】 光球在半空中晃了晃。 【“林家遭了这么大的难,老祖死了,长姐废了。”】 【“整个家族的担子,一夜之间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现在林家那些幸存的长老们,还有修真界其他几个世家,好像都在打他的主意。”】 【“听说……”】 霜华压低了声音。 【“林家内部已经有了决断。”】 【“为了能在乱世里保住林会琦,他们打算让林子轩去——”】 “轰!” 话还没说完。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大殿之外传来,整座宫殿都被震得颤了三颤。 “什么动静?” 朔离猛地抬起头。 她手里的光球吓得一缩,直接钻回了她的识海里。 【“不、不知道呀!”】 【“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上剑尊大人的禁制了?”】 朔离从玉阶上借了点力,赤着脚站起。 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回廊,望向了倾云殿紧闭了三年的大门。 …… 山门外,狂风呼啸。 这里的风比别处都要冷,夹杂着高空特有的凛冽。 此时此刻,一道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是聂予黎。 但他现在早已没了半点当年那种温润如玉的模样。 曾经总是一尘不染的青蓝道袍,此刻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黑红色。 无数层鲜血——有魔物的,也有他自己的。一层层叠上去,干涸又浸湿,最后弄成了这样。 他的头发很乱,马尾早就散了,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咳。” 聂予黎有些艰难地弯下腰,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随着他的动作,大块大块已经凝固的血痂从他裂开的袖口里掉落,砸在石阶上。 “朔师弟,我还没找到洛师妹……” “当啷。” 又是一声。 聂予黎背靠着大门,有些无力的坐在石阶上。 那柄被他视若珍宝的除魔剑“霄影”,此刻就被他随手扔在一旁。 “呼。” 年轻的副掌门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有些费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朔师弟。”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个月的魔域,风太大了。” 聂予黎有些迟缓地抬起右手,想要把粘在睫毛上的血块弄下去。 可手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怎么擦都只是徒增狼狈。 于是,他放弃了。 “我刚刚,从那边的‘骸骨荒原’回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闲聊,语气平淡得有些诡异。 “那里有好多魔修。” “三百二十七个魔修,两个魔将。” “我都杀了。” “我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把神魂抽出来搜魂……” 说到这,聂予黎的声音顿了顿。 “但是……没有。” “无论是搜魂,还是翻遍了整个地牢,都没有找到洛师妹的半点踪迹。” 又是空的。 就像之前的三十五个月一样。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他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云层上,眼睁睁看着洛樱冲进了空间裂缝。 他没拦住。 紧接着,墨林离来了。 聂予黎永远忘不了那时的画面。 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剑尊,怀里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 ——是朔离。 她的左臂连根消失,胸口有个通透的大洞,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摊烂泥,破破烂烂的灰袍勉强把那一堆碎肉兜在一起。 聂予黎已经忘了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只是当他醒来之时,他已经被捆仙索捆着,丢进了戒律堂内,由掌门玄一真人严加看守。 “朔师弟……” 聂予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嘴里那股苦涩的铁锈味。 “是我没用。” “你把洛师妹托付给我了。” “结果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了无数魔修鲜血的手。 “我护住了什么?” “洛师妹为了追回你的东西,在我眼前冲进了空间裂缝。” “而你为了救林家,把自己弄成了那个样子。” “只有我。” 聂予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笑。 “只有我还好好的站在这。” “像个废物一样……毫发无损。” 第566章 道心不稳 聂予黎这三年里,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他不跟大部队走,也不敢回宗门面对师弟师妹询问的眼神。 墨林离在正面战场把魔修杀得胆寒。 他在侧面,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没日没夜地寻找着哪怕一丁点关于洛樱的线索。 只有每个月这一天。 只有当他拖着这副残躯,坐在这扇门前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隔着这道门,想象着里面那个人或许还有呼吸,或许正在沉睡。 “这个月我可能要走远一点。” 聂予黎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被护山大阵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听说血屠的地盘里有很多俘虏,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如果……” 男人苦笑了一下,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摩挲着。 “如果我回不来,下个月你就听不到这烦人的唠叨了。”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或许,还是听不见比较好。” “毕竟,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聂予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手,眼里闪过一抹深切的厌恶。 “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得有些凶,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玉阶上。 聂予黎的身形晃了晃,眼前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太累了。 这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现在稍微一放松,积攒了整整三年的疲惫感就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想要把他彻底淹没。 “就睡一会……” 聂予黎迷迷糊糊地想着。 “就靠在这……睡半刻钟……”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 “吱呀——” 细微的摩擦声在他身后响起。 要坠入深渊的意识,被这动静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聂予黎猛地睁开眼,单手在背后的石板上用力一撑。 “咳……” 借着这股力道,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门缝扩大,带着些许潮湿水汽的冷风,混合着雪松香。 白衣胜雪。 ——是墨林离。 男人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沾满血污的衣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崭新且宽大的云纹长袍,银白色的长发简单地披在脑后,发梢带着晶莹的水珠。 他静静地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用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银眸,淡淡地注视着门外狼狈不堪的人。 就像是在看一株枯死的野草。 “……” 聂予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朔师弟。 “墨师叔。” 聂予黎低下头,双手有些僵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弟子……聂予黎,拜见剑尊。” 墨林离没有叫起。 他的目光在聂予黎黑红色的袖子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玉阶上还未干涸的暗红淤血。 “何事。” 聂予黎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弟子并无要事。” 他低声说着。 “只是路过,想来看看……”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在心里烧了三年的火。 “师叔。” “朔……朔师弟,他醒了吗?” 问出来了。 这句在这三年来,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只要一个答案。 哪怕是个摇头的动作,哪怕是一句“未曾”,也足够让他再在这孤魂野鬼般的日子里撑上几年。 然而,墨林离只是看着他。 风吹过,卷起两人截然不同的衣角。 一边洁白如云,一边污浊如泥。 “聂予黎。” “你身上的魔气,越来越重了。” 聂予黎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不是外侵。” 墨林离往前迈了半步。 “你的道心,不稳。” “过于偏执,则易生心魔。”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指责还是告诫。 “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修行剑道的模样。” “不仅是修为停滞不前,就连本源……” 男人的视线落在聂予黎微微颤抖的手上。 “也快要被你的偏执蚀空了。” “……” “三年前心魔入体,本以为你能自行炼化。” “但这三年来,这股魔气不仅未消,反而在你体内生根发芽,愈演愈烈。” 男人微微垂眸。 那双能够洞穿虚妄的银瞳里,倒映出聂予黎此刻近乎枯竭的灵台。 本该是清明透亮的剑意,此刻却被如同蛛网般黏稠的黑色雾气紧紧缠绕。 “聂予黎。” 墨林离往前走了半步。 “若是再这么下去,等到你神智尽失的那一日……” 他的语气顿了顿。 “我会亲手出剑,替青云宗清理门户。” 风停了。 这句话很重。 对于任何一个正道弟子而言,被师门长辈判定将会堕魔,还要被清理门户,无疑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判决。 但这句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威胁,落在聂予黎身上,却只换来了一阵沉默。 “师叔教训的是。” 良久,聂予黎才嘶哑地开了口。 他依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黑红色的血痂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是弟子修为不精,道心不坚,怨不得旁人。”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聂予黎抬起头。 “若是弟子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堕入魔道……” “不劳烦剑尊动手。”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霄影剑的剑柄上。 “弟子会找个没人知晓的荒郊野岭,自刎谢罪。” “绝不会给青云宗,更不会给师尊和……和她丢脸。” 说罢,他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执着和力气,死死地盯着墨林离波澜不惊的眼睛。 “弟子这条命不值钱,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弟子只想知道一件事。” 聂予黎的声音在颤抖。 “朔师弟……” “她到底是死,是活?” 墨林离看着他,雪色的眼睫微微下压。 或许是想到了殿内那个刚醒过来就活蹦乱跳喊着无敌的家伙,又或许是看在刚才那句“不会给她丢脸”的份上。 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冰冷,稍微散去了些许。 “醒了。” 第567章 清修 两个字,像是冬日里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轻飘飘的。 但落在聂予黎耳中,却仿若千斤重。 “真的……” 他有些恍惚地重复着。 如死灰般沉寂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燃起了一簇火光。 不仅仅是活着。 还醒了。 总是嬉皮笑脸、喜欢坑他灵石、却又比谁都鲜活的朔师弟,现在就在这扇门后面。 或许正盘着腿坐在那骂人,或许正在抱怨药太苦,又或者…… “我要见她。” 聂予黎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所谓的规矩、身份、刚刚被警告过的“清理门户”,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必须要亲眼确认。 如果不亲眼看到那个活生生的人,不亲耳听到她的声音,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噩梦就永远不会醒。 “师叔,让我见见他!” 聂予黎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距离那扇半掩的大门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 然而。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突兀地在宫门前炸响。 墨林离微微抬起手腕。 修长的手指搭在腰间尚未完全归鞘的长剑上,随意地往外一送。 天地变色。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聂予黎的右耳擦过。 几缕鬓边的碎发被切断,还没来得及飘落,就被恐怖的风压碾成了粉末。 紧接着。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他身后传来,连脚下的玉阶都在剧烈震颤。 聂予黎转过头。 只见在他身后百丈开外,原本矗立着一座名为“望云峰”的小山头。 这是青云宗外围的一处景观,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古松,风景极好。 可是现在。 整座山头像是被硬生生地抹去了上半截,切口平滑得如同镜面。 数万吨的山石连带着上面的古树,在剑气下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呼。” 狂风这才迟来一步,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草木碎屑,呼啸着从聂予黎脸上刮过。 “……” 男人一时之间未开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视线落在面前这白衣胜雪的人身上。 墨林离依旧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退下。” “她刚醒,神魂不稳,需静养。” 他将只拔出了半寸的长剑“咔哒”一声推回鞘中。 “你这一身魔气与血污,若是冲撞了她,乱了她的气息……” 墨林离顿了顿。 “下一剑,便不是山了。” 在墨林离看来,现在的聂予黎就是一个行走的不稳定污染源。 而他才刚刚洗干净的徒弟,绝不能再沾染上半点脏东西。 “……”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若是换做旁人,在这足以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剑下,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或者连滚带爬地逃了。 可聂予黎没有动。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哈哈……” “清修养伤?”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绝世美味。 这也就意味着,朔离不仅活着,而且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甚至可能状态还不错,不错到需要环境“清修”。 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还活着。 别说是削平一座山,就算是墨林离真的要把他这一剑斩在他身上,他也认了。 “多谢师叔。” 在某只白毛带着淡淡疑惑的眼神下,聂予黎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唇角带笑。 “弟子明白,弟子这就走。” “绝不让这身脏东西……” 话还没说完—— “砰!” 倾云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外面什么动静,魔修打过来了?” 一道有些嚣张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来来来,让我这个化神道君过几招。” 墨林离眨了眨眼。 聂予黎转身转到一半的脚也停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大门。 阳光顺着门缝洒进去,照亮了门槛处的身影。 朔离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她没穿鞋,赤着两只脚踩在白玉石阶上,头发还没完全干,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手里还抓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灵果在啃。 “唔,这桃子味不错。” 少年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嘟囔。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门口站着的白毛,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像是刚被人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人”。 四目相对。 朔离眨了眨眼,嘴里的动作停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两眼,然后有些迟疑地歪了歪头。 “那个……”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伸手指了指对方。 “五千哥?” 少年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人。 一层层黑红色的血痂把俊朗的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透着点熟悉的神气。 “啧啧啧。” 朔离把吃剩下的果核用灵力处理掉,用手扇了扇鼻子。 “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这是去哪个泥坑里跟野猪打滚了?还是说……” 她凑近了点,笑嘻嘻的。 “咱们聂副掌门这是想换个风格,走这种……嗯,个性风?” 聂予黎愣愣地看着这张脸。 鲜活的,带着点戏谑。 不是梦,也不是他这三年里无数次在濒死边缘看到的幻觉。 “朔……师弟。” 聂予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自己太脏了。 要是碰到了,哪怕只是蹭到一点点衣角…… “躲什么?” 朔离挑了挑眉。 她不仅没让开,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轻车熟路的搭他的肩膀。 聂予黎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是吧,五千哥。” 朔离顺势勾住了对方的脖子,把他往下一带。 “咱们也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没见。” “怎么?” 少年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这就生分了?” 聂予黎的手指微微颤抖。 “没……” 原本死水一片的眼眸中,刚燃起来的火光在剧烈摇晃,最后化作了一片足以溺死人的温柔。 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像是在狂风暴雨里孤身走了三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 “没有生分。” 聂予黎低下头,视线描摹着少年的眉眼,唇角抿出一个温和的笑。 “真的……好久不见了,朔师弟。” 第568章 朔神救我 “是好久不见。” 朔离松开了勾着他脖子的手,改为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拍一个西瓜。 “跟你说个好消息。”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双臂叉腰。 “我现在,化神期了!”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满脸得意。 “化神期懂不懂?” “以后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找麻烦,你也别拔剑了。” “只要往后一退,喊一声‘朔神救我’,剩下的就都交给我……” 聂予黎静静地听着。 这些狂妄的话,若是从前,他肯定是要温和的劝诫几句的。 但现在,他只觉得好听。 每一个字都好听。 “嗯。”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柔和得像是一汪春水。 “朔师弟很厉害。” “那是。” 朔离对这个夸奖十分受用,她心情大好的哼了一声。 “对了五千哥。” 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脸上的嚣张一收,变得有些期待。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在聂予黎面前摊开。 手指还暗示性地搓了两下。 “那个。” 朔离冲他挤眉弄眼。 “我之前那身家当,听说都在你那?” “没少吧?我那些还没卖的破烂,我那些还没来得及数清楚的灵石……” “都在。” 聂予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都在我这收着。” “你昏迷之后,我怕别人动你的东西,就把那个储物袋——” 他说到这,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装着她东西的袋子,早被他用灵力层层包裹,藏在了心口最贴身的位置。 聂予黎倏地叹了口气。 “……朔离。”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艰涩,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很想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打断了关于财产交接的话题。 他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这三年,我很想你。” 这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对着空气,对着尸体,对着紧闭的大门说过无数次的话。 现在,他终于能对着这个人说了。 朔离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这个话题会跳跃得这么快。 “呃……想我好啊。” “我也很想你。” 朔离眨了眨眼,笑着说。 “五千哥,尤其是想到我的钱还在你那的时候,我想你想得觉都睡不着。” “对了,东西你有处理好吧?” “嗯,你储物戒的所有东西,我都分门别类地收好了。” “还有你名下灵田这三年的收益,包括小七送来的账本,我都整理在一处……” “那就好那就好!” 朔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行啊五千哥,我就知道把钱交给你最放心……” 两人在这边旁若无人地叙旧,开始讨论起了这三年灵石的利息问题。 而就在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倾云殿的白玉门槛内。 墨林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刚刚才把她洗干净。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 她说,因为她脏,所以叫他去清理干净。 可现在,她却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去抱另一个满身污秽的东西。 ……明明都叫她不要跑了。 “嘶?” 正在跟聂予黎讨论利润的朔离,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她搓了搓胳膊,有些纳闷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突然降温了,我的护体灵力也没挡住?” “朔师弟?” 聂予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台阶之上的身影。 “对了,刚刚……” 他语气疑惑。 “刚刚师叔说,你刚醒,神魂不稳,需要静养清修?” “清修?” 朔离愣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了养老气息的词汇。 “哈?” “谁清修?我?” 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荒谬。 “开什么玩笑?”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墨林离面前。 “师尊,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清修了?” “我现在正是精力过剩的时候!” 少年一挥手,动作带风,豪气干云。 “我要肯定要去战斗爽啊。” “而且……” 她凑近了一点。 “听说这次杀魔修有功勋拿?” “唉,师尊你也真是的。” 朔离抱怨了一句。 “咱们倾云峰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这种赚钱的好机会,怎么能说是清修就清修了呢?” 墨林离垂眸看着她。 “……是吗。” 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起伏。 “原来,你不想清修。” “那便如你所愿,日后便与我去最前。” “啧,别了吧?” “跟师尊你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朔离摆了摆手,满脸不愿。 “你肯定杀完了啊,哪还能留给我?而且躺赢多无聊。” “。” “所以我还是跟五千哥一起吧,本来之前就答应过他一起去魔域嘛。” 说完,朔离转过身,戳了戳聂予黎。 “五千哥,什么时候出发?” “……” 墨林离依旧站在白玉台阶之上。 他垂着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而过的晦暗。 “……原来如此。”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个,朔师弟。” 聂予黎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满是血污的身体,挡在了朔离和那个正在不断散发冷气的白影之间。 “去魔域的事,恐怕要再缓缓。” 聂予黎对着朔离歉意地笑了笑。 哪怕脸上糊满了黑红色的血痂,这个笑容看起来依旧温和得让人心安。 “我这次回来,除了来……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想”字再次说出口。 “最主要的,还是要去不念峰的洗剑池泡上几天。” 聂予黎抬起手,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还在隐隐浮动的黑气。 “我身上,有魔气要清理。” “啊?” 朔离愣了一下。 之前只顾着叙旧和盘算财产,这会仔细一看才察觉,他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么严重?” 少年皱了皱眉,想去打架的热乎劲瞬间散了大半。 “行吧行吧。” 朔离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先去洗洗,要是洗不干净……啧,我就让小七给你弄点除魔草去。” “不过话说回来。” 她摸了摸下巴。 “这魔气也太顽固了,连五千哥你这天生剑骨都顶不住?” 聂予黎浅浅一笑,没解释。 “既然这样。” 朔离叹了口气,有些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 “那我就先逛逛?也不知道白玉城的烤鸭涨价了没……” “朔离。” 聂予黎忽然打断了她关于物价的畅想,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 “既然你醒了,抽个空,去见见林师妹吧。” “林大小姐?” 朔离挑了挑眉。 “见她是肯定的啊,我还得去看看她的心脏适应的怎么样了呢。” 聂予黎摇了摇头。 “林师妹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她这三年一直在本家主持大局,很不容易。” 说到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过了好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林子轩。” “?” 朔离眨了眨眼。 “刘少怎么了?” 聂予黎抿了抿唇。 “他想见你。” “而且……” 男人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这一次,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第569章 双生补天术 “最后一面?” 朔离脸上的散漫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五千哥,这大白天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 “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不是活蹦乱跳的吗?刚刚霜华还跟我说他没事。” “怎么着?难不成是他觉得自己活得太滋润了,想不开要去魔域给魔尊当上门女婿?” 聂予黎没有笑。 “不是魔域。” 他摇了摇头。 “……林家不知从哪个古籍残本里翻出了一门上古禁术,叫‘双生补天术’。” “林师妹的剑心虽然被抢了回来,但其中的本源之力已经在魔气侵蚀下流失了大半。” 说到这,聂予黎顿了顿。 “林家现在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 “林知微陨落,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继承人撑着,林家恐怕会失去世家领头人的位置。” “所以他们决定……补全她。” “怎么补?” 少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拿什么补?” 聂予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答案。 “拿血亲。” “林子轩与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灵力属性相近,血脉同源。” “只要把他的浑身精血炼化,再以神魂为引……” “就能把他这二十年的修为,连同那条命,完完整整地填进林会琦的窟窿里。” “从此以后,林会琦会继承他的天赋,甚至更上一层楼。” “而他……” 聂予黎没说完,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这种把自己当成燃料烧干净的法子,最好的下场也是魂飞魄散。 “哈。” 朔离冷嗤了一声。 “这算盘打得,我在青云宗都能听见。” “合着我拼着命,好不容易把人给救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再杀一个?” 少年在台阶上走了两圈,脚步踩得很重。 “刘少那个白痴。” 她骂了一句。 “他不是一直想赢他姐吗?” “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变成了垫脚石,让人踩一辈子。” 聂予黎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朔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答应了。” 聂予黎低声道。 “林家那些长老虽然有这个意思,但并未强迫。” “是他在林师妹床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求了家主,签了生死状,连祭台都是他自己监工搭起来的。” “而且……” 男人低下头。 “……那是他姐姐。” “他一直觉得自己欠她的。” 那天在正厅,林子轩眼睁睁看着林家破灭却无能为力。 这份愧疚,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着他的心智。 现在有了个能赎罪、还能救家族的机会。 以他别扭又死心眼的性子,肯定是一口答应,可能还是抢着上的。 聂予黎继续说。 “仪式所需的一切……不管是刻满铭文的祭坛,还是九十九颗上品定魂珠,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双生补天术’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也没法停。” “现在,整个林家驻地,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同太上长老,都在等着。” “等什么?”朔离皱起眉。 “等你。” 聂予黎抬起眼,神色复杂。 “林子轩不肯入阵。”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说——” “‘让她来看看我,我就见她一面,我最后跟她说句话。’”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几片被吹落的枯叶。 聂予黎苦笑了一下。 “朔师弟,这就是他的条件。” “哪怕家主在外面急得跳脚,哪怕长老们拿着家族大义去压他,他也不松口。” “他说他同意入阵,这是唯一的要求。” “好一个唯一的要求。” 朔离笑了一声,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这傻子是在跟我演什么苦情戏?” 少年一脚踹在面前那级汉白玉台阶上。 “砰。” 这一脚没收着力,化神期的力道直接把倾云殿前的玉石给踹出了几道裂纹。 “我看他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什么狗屁家族荣誉感给洗脑了?” “只要见我一面说句话就去死?”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拼了半条命,才把他和他姐从鬼门关捞回来。” “我还在空间裂缝里卡了个半死,就为了让他俩能喘口气。” “结果呢?” 朔离指着根本不存在的林子轩,破口大骂。 “结果现在倒好,我这刚醒,伤还没好利索呢,他就赶着去送死?” “那我当初救个屁啊!” “朔师弟……” 聂予黎看着她不爽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他理解朔离。 换做是他,如果费劲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要去寻死,恐怕也会恨铁不成钢。 “五千哥,你去好好养伤吧,等你好了,我俩一起去魔域。” 朔离一摆手,打断了他。 “至于这几天……我得去看看那个脑子有泡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 视线越过聂予黎,落在了一直没出声的白影身上。 “师尊。” 朔离喊了一嗓子,理直气壮。 “走呗?” 墨林离一直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听完了全程。 对于林家残酷的取舍,对于林子轩的献祭,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哪怕半点波动。 就像是听到了路边两只蚂蚁决定谁吃掉谁一样。 直到朔离喊他。 “去何处。” “去云泽城啊。” 朔离三两步跨上台阶,她自然地伸手去拽墨林离的袖子。 “师尊,你现在也不忙吧?” “而且……” 少年眨了眨眼,脸不红心跳。 “我这不是才刚醒吗,路都不认识了,身上连个飞行法器都没有。” “这要是走到云泽城,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只能麻烦师尊带我一程咯。” 其实以她现在的修为,撕裂空间赶路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有免费的后台不用,那是傻子。 墨林离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这很好。 活着的、能跑能跳的、还能给他找麻烦的徒弟。 “嗯。” 他应了一声。 男人反手一扣。 修凉的手指精准地握住了朔离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不至于捏痛她。 “抓紧。” 两个字刚刚落下。 空间如同被利刃裁开的宣纸,向两侧翻卷,不见丝毫灵力波动的狂暴。 “哎?五千哥,那我就先撤了啊!” 朔离半只脚跨进了空间裂缝,回过头,冲着台阶下的人挥了挥那只自由的手。 “记着把账本给我留好了!” “好。” 聂予黎站在原地。 他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逐渐被虚空吞没,直到最后一缕剑气也消散在风中,才缓缓放下了手。 “账本……放心吧。” 第570章 是幻觉吗?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 眼前的景色,便从云雾缭绕倾云峰,切换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天空。 “到了。” 身侧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 朔离有些新奇地跺了跺脚。 没有晕,一点不适感都没有,这就是化神期的身体素质吗? 真好用。 “谢了啊,师尊。” 朔离心情不错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是云泽城。 曾经的东洲第一仙城,哪怕是深夜也灯火通明的繁华之地。 但现在,入目所及,皆是废墟。 曾经直插云霄的亭台楼阁,只剩下了焦黑的断壁残垣。 街道上的青玉地砖被撬得七零八落,裸露出来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熙熙攘攘的商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神色匆匆的巡逻卫队。 半空中,原本湛蓝的天幕上,巨大的黑色豁口触目惊心。 虽然没有魔修从中涌出,但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依旧像把悬在头顶的剑。 朔离站在高处,风吹起她有些宽大的灰色衣袍,猎猎作响。 她感慨道。 “这哪是城啊,分明是个大号的兵营。” “嗯。” 墨林离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站在那,雪白的长袍与其他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误入煤堆的一捧新雪。 “战争之地,自是如此。” 男人低头看了看朔离。 “走吧。” 说完,他迈开步子,牵着朔离就要往前走。 “哎,等等等等——” 朔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赶紧用另一只手扒拉住他的袖子。 “那个……师尊啊。” 她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两下。 “能不能先把手撒开?” 朔离指了指周围一双双已经看过来的眼睛。 “你看,这里这么多人。” 些原本行色匆匆的修士们,此刻全都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这边。 “剑尊大人?!” “那位是剑尊!” “旁边那个是谁?怎么被剑尊牵着?”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而且我已经化神了。” 朔离语气不满。 “化神期的大能,怎么着也不会走丢吧?” “你要是这么牵着我,我很没面子的。” 墨林离停下脚步。 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几分。 银白色的眸子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人群,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声音瞬间消失。 “这里很乱。” 墨林离收回视线。 他看着朔离,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阵法错乱,魔气混杂,还有许多心术不正之人。” “你刚醒,若是走散了……” 男人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那个后果。 “我会很麻烦。” “要把这座城翻个底朝天,还要杀很多人。” “……” 朔离嘴角抽搐。 “行行行,牵牵牵。” 她举起另一只手投降,一脸“怕了你了”的表情。 “你高兴就好,别去拆家就行。” 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朔离任由他牵着,大摇大摆地走在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街道上。 这一路走来,可谓是万众瞩目。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大道。 周围的所有修士,在看到那抹白衣的瞬间,无论在干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拜见剑尊。” “见过剑尊大人。” 还有几个明显刚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即使断了腿,也要挣扎着行礼。 “啧啧。” 朔离一边享受着狐假虎威的快乐,一边还不忘对着周围看起来不错的装备评头论足。 “那是个好东西啊……那把刀上的铭文不错。” “哟,这阵法也不赖,居然把风水局改成了杀伐阵,有点意思。” 林家的临时驻地并不难找。 虽然林家倒了,但作为此次反攻的后勤核心,再加上即将进行的仪式。 林子轩所在的地方,此时正被重重阵法笼罩,灵光亮得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那处原本属于城主府别院的僻静院落,此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林家的执法弟子,个个神情肃穆。 “啧。” 朔离蹲在院子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站着当雕塑的墨林离。 “师尊,这防御阵法挺结实啊,还有那个什么……禁空禁制?” “你能带我混进去吗?” 墨林离垂眸。 “嗯。” 下一瞬,世界被按了静音键的感觉再次袭来。 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一间被层层封锁的卧房门前。 “砰砰砰。” 朔离一点都没客气,抬手就把雕花木门拍得震天响。 “谁?!” “我不是说了吗,任何人都不见!” 屋内传来一声怒音。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听声音,像是个茶杯。 “滚,都给我滚!” “要是再敢来劝我,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脾气还挺大。” 朔离挑了挑眉,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腿—— “哐!” 一声巨响。 门闩连带着半扇门板,在化神期大能朴实无华的一脚下,哀嚎着飞了出去 “谁?!” 烟尘散去。 朔离踩着剩下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刘少。” “这么大的火气,是更年期提前了?还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好,想找点刺激?” 屋内很暗。 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不让透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药香,熏得人脑仁疼。 在房间最深处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披头散发的人影,正蜷缩在太师椅上。 听到这个熟悉到让他做梦都会惊醒的声音,人影猛地一颤。 林子轩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他看起来很糟糕。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头发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世家贵公子不见了。 现在的他,眼下青黑,脸色苍白,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站在门口逆着光的少年,愣了足足有三息。 “……朔离?” 林子轩有些迟缓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是你吗?” “还是我又产生幻觉了?” 这几天,他总是能看见朔离。 看见她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问他为什么不救她,看见她在空间裂缝里被撕碎的样子。 “幻觉个头。” 朔离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林子轩的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第571章 打住 “嘶——!” 林子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劲极大,也没有半点客气重逢的意思。 他有些浑浑噩噩的大脑,在这股单纯的物理刺激下,终于强行开机。 林子轩费力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 还是那张挂着轻挑笑意的脸。 有呼吸。 会动手。 活生生的。 “你……” 林子轩猛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抓近在咫尺的手臂。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 “你真的没死?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 激动的话语还没说完,他眼前的灰袍少年就滑溜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林子轩只抓住了身前的空气。 “停,打住。” 朔离抬起手,摆出一个拒绝的手势,她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刘少,你先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房间里的味道能把外头的魔修全给毒死在路上。” 少年皱起鼻子,伸出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扇风。 “我这刚死里逃生,大发慈悲专程来探望你。你这是准备拿自己这副造型给我接风洗尘?” 林子轩被这劈头盖脸的嫌弃堵得所有情绪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伸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僵住,随后有些难堪地垂落下去。 他想要为自己这糟糕的状态辩解两句时。 一道冰冷的威压毫无征兆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子轩窜起大片冷汗。 他稍微偏转过头,才发现被踹破的门框边缘,还有另一个人。 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墨林离站在满地狼藉中。 男人银白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定格在林子轩身上。 那绝不是什么看同门后辈的眼神。 “……” “……见过剑尊。” 林子轩勉强抱拳,垂下发抖的双肩,行了个极为干巴巴的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 朔离大爷地转身,走到屋子中央,脚下利落地把一个倒卧的空酒坛子踢到墙角。 随后,她拖过来一把稍微干净点的太师椅,坐下。 她扬起下巴直入主题。 “刘少。” “刚五千哥跟我说你要搞什么献祭?” 听见这话,本来因为墨林离的视线而勉强维持着几分镇定的林子轩身子狠狠晃了一下。 他的眼底飞快划过几抹慌乱与难堪。 “什么献祭。” 林子轩垂下头,躲避朔离的目光。 他声音干涩,试图粉饰太平。 “谁跟你说的,满嘴胡言。” 男人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是双生补天术。” 他低低地出声。 “长姐的剑心受损,本源被生生撕扯去了大半,千疮百孔。” “除了用与她同根同源的血脉去补,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所以你就大义凛然地把脖子洗干净,上赶着去给人家当补品?” 朔离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 “啧啧啧。” 这几声冷嘲热讽,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 “我不入阵,谁入阵!” 他忍不住转过身,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以为我想死吗?” “可那是整个林家!” “祖母没了,若是长姐再这么半死不活地拖下去,林家那些分支还有外面那些眼红东洲商路的人……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用我这一条没什么大用的命,换长姐重回巅峰,把林家重新撑起来。”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起伏,声音微微颤抖。 “这够了。” 说完这些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林子轩闭上眼。 这是他三年来的梦魇。 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长姐倒在血泊里,看到这个混蛋满身是血。 只要把这条命还回去,就能不用再受这种折磨了。 就听着吧。 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再嘲讽他几句。 然而—— “刘少你真是。” 朔离叹了口气,手撑着下巴。 “这种事,你求我不就好了?” “……?” 林子轩像是被一道定身咒给定住了,眼睛眨动了两下,似乎根本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 “这种费命又不讨好的破事,你求我不就好了?” 少年的语气轻松。 “你不是最有钱的林二少吗?” “既然我都活着回来了,那这种能用钱解决,或者是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林子轩的脸。 “还至于让你去送死?” “别开玩笑了!” 林子轩像是被这轻飘飘的态度给激怒了。 “这是命,是本源,不是你敲竹杠的小打小闹!” “长姐是道基崩毁!” “你知道什么叫道基崩毁吗?是天道法则层面的缺失,根本不是普通的灵丹妙药能补回来的……” “为了保住她的命,家族请遍了所有的医修大能,甚至动用了封存几千年的神药,可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寒月’意境正在不断溃散,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杯子,不管往里灌多少水,最后都会流干……” 林子轩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只能补。” “只有用同样的血脉去填那个窟窿,把那个底给堵上,她才能活……” “停停停,打住。” 朔离不耐烦地打断他。 “能不能别嚎了?” 她收回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说‘漏了底’,那到底是哪漏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朔离皱起眉。 “我当时明明把剑心抢回来了,就算有点损耗,也不至于一定要拿你的命去填吧?” 她盯着林子轩,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 “说实话,刘少。” “那个魔修……到底除了剑心,还拿走了什么?” 林子轩的身子僵住了。 “……是神通。” “长姐觉醒的天赋神通——【凝】。” “【凝】,顾名思义,可以凝固状态。” “不仅仅是灵力,甚至可以凝固短暂的时间片段,凝固神魂的消散,甚至是凝固生机。” 朔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这个啊,之前打的时候,林大小姐就经常用这招。” “就是因为这个神通……” 林子轩叹了口气。 “那个魔修,也就是蚀魂魔君,他在抢夺剑心的时候,强行把附着在剑心上的本源给剥离了。” “长姐的剑心虽然找回来了,但最为核心的‘底’之一,也就是【凝】的本源规则,没了。” “所以我才要……” 他说到这,痛苦地闭上眼。 “只要我献祭。” “我的神通与她虽然不同,但有同源的法则之力——” “等等。” 朔离再次打断他的“宣言”。 “你的意思是说,神通并没有毁掉,而是被带走了?” “……对。” 林子轩有些茫然地点头。 “那是规则层面的力量,毁不掉的。” “而且,这段时间前线传回来的情报,魔域那边,似乎正在用这个神通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听说,蚀魂在死前,将【凝】,献给了……” “魔尊苍梧。” 第572章 相信她 林子轩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转过视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瞥向了站在门边的白色身影。 墨林离依旧安静立在残破的门框旁,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就好像那个曾经掀起腥风血雨的名字,根本不值得他投入半点精力去在意。 但林子轩是不敢忘的。 修真界里稍微年长些,或是读过古卷的人,都知道百年前那场决战到底有多么惨烈。 魔尊苍梧是魔域里真正的怪物,他天生带着两个近乎无解的逆天神通。 一个是代表着绝对攻击的【无生】,另一个则是象征着绝对防御的【不朽】。 只要打不死,就永远在恢复,只要碰着别人,那就是必杀。 当年就是这位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战胜的魔尊,把整个正道压得抬不起头。 直到剑尊墨林离出手。 三天三夜后,这场震动了两界的战斗最终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 墨林离劈开了苍梧的灵台,硬生生把魔尊的“智慧”给斩去了。 连神魂带理智,一刀两断。 战争就这么被强行终结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尊,在过去的百年里,也就是个被魔域供奉起来,偶尔杀杀人的吉祥物。 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被蚀魂拼死抢回去的神通【凝】,也就是林会琦的道基落入了魔域之手,情况就不一样了。 林子轩收回目光。 魔修费那么大劲把【凝】的神通带走,无非就是想利用延缓时间的规则之力去压制苍梧灵台的崩溃。 哪怕只是让魔尊多维持半个时辰的清醒,对于整个战局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这种关乎两界存亡的大道理,在林子轩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正无聊抠着扶手上雕花的人,闭了闭眼。 不用说他也知道。 要是他把这些关于神通本源,乃至道法演变的玄奥理论跟朔离详细解说一遍,这个混蛋肯定听不懂。 对付这种人,必须用最简单直白的话。 “简单来说。” 林子轩深吸一口气。 “魔尊现在是个疯子。” “他们需要我长姐的神通,来延长他清醒的时间。” “一旦那位魔尊能恢复理智,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咱们这些在前面顶着的人全得死,没有例外。” “你明白了吧?” “神通没了,底漏了,所以林家没别的办法……” “我也没有别的路走。” 空气有些凝重。 林子轩已经做好了被朔离再嘲讽两句没出息的准备,毕竟这家伙的脑回路从来就不是向着常理去长的。 可是过了片刻—— “啪。” 朔离打了个响指,换了个姿势跷二郎腿。 “哦,这样啊。” “就是个抢东西的事情,怎么给你说得,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既然是他们抢去的……” 她拍了拍腿,站起身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门外。 “那就直接杀过去,把他打残,然后把那个什么神通给抢回来,不就完事了吗?” “这有什么好哭哭啼啼,还要搞什么献祭的。” 朔离居高临下看着有些呆滞的林子轩,笑了出来。 “他们能抢,咱们就不能反抢了?” 林子轩本来还有些伤感的心情,被这几句话弄得直接卡住了。 萦绕在心头的悲壮,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爆的气球,呲溜一下泄了个干干净净。 “你疯了?” 林子轩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个度。 “那是魔尊苍梧!你以为是你去林家库房溜达一圈,顺手牵羊那么容易吗?” “你说抢就抢?” 他又好气又觉得荒谬,甚至觉得这混蛋睡了三年,把脑子睡坏了。 “你别以为自己化神期,就能去直面魔尊了。” “大乘期的魔尊,想碾死你,无非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面对林子轩连珠炮似的质问,朔离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她摸了摸下巴,走到林子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只是带着笑,轻飘飘的开口—— “相信我。” 林子轩张了张嘴,想反驳。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被这混蛋坑得倾家荡产的画面。 从最开始的桂花糕事件,到后来的各种敲诈勒索,再到那场差点让他输掉全部身家的豪赌。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来了。 每一次,哪怕过程再离谱,最后这个人确实都做到了她说的事。 “可是……” 林子轩还想再争辩两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色身影开口了。 “苍梧不在正面战场。” 墨林离语气平静。 “他在躲我。” 这句话让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看向门边的那道身影。 “躲……?” 他重复着这个字,有些不可置信。 那可是魔尊,是站在魔域顶端的存在,居然会“躲”? “应该是藏在某个小世界空间里。” 墨林离补充了一句。 朔离眼睛一亮。 “那不是正好?” 她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墨林离。 “师尊你就去前线给压力,我跟五千哥去侧面偷袭,这多简单。” “简单……” 林子轩嘴角抽搐。 这哪里简单了? 要潜入魔域,还要在魔君的眼皮子底下抢东西,甚至要找到魔尊的藏匿处。 但他看着朔离写满了“这事我能搞定”的脸,突然就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是啊。 这可是朔离。 如果是她的话…… 或许,真的可以。 墨林离看了朔离一眼。 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在林子轩眼里,就几乎等同于默许了。 剑尊都没反对,就说明这个计划至少不是送死。 “好。” 林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有些干涩,但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我……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她回来。 朔离哼哼了一声。 “这不就得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子轩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拽。 “起来起来,别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 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林子轩几乎是被她直接从椅子上拖起来的。 “咱们一起去跟林家那些人说说,再去看看你姐。” 林子轩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对了。” 朔离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说,要最后见我一面,还有话要说?” “说什么来着?” 林子轩的身子僵住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忘了。 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刚才满脑子都是献祭的事,都是家族的事,都是长姐的事。 可现在,当朔离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 林子轩垂下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朔离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喂,刘少,你倒是说啊。” “该不会是想借我灵石吧?我跟你说,你别看我好像当了英杰榜魁首,但我其实穷的……” 林子轩打断了她。 “我心悦你。” 第573章 炉鼎 朔离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什么?” 林子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决绝。 “我说,我心悦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从很久之前就心悦你了。” “可能是从你第一次敲诈我灵石的时候,也可能是从你在大比上把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 “确实挺奇怪的。” 朔离赞同道。 她扳着手指头,开始帮林子轩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刘少,你想想,我坑了你多少灵石?大概能把你这间屋子堆满还有得剩。” “我又把你揍了多少顿?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的事你都忘了?” “甚至就在刚刚,我还毫不留情地嘲讽你要去送死。” 朔离摊开手,十分贴心地替他总结了一句陈词。 “你要是因为这几件事就心悦我——” 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刘少,你该不会喜欢被人欺负吧?” 房间里一时之间很安静,原本酝酿在空气中的氛围瞬间消失。 林子轩僵在原地。 他因为羞耻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又转为青色。 “朔离,你是真不知道‘氛围’这两个字怎么写,是吗?” 林子轩猛地从椅子上起来,指着朔离。 “谁喜欢被揍,谁喜欢被坑钱?!” “我……那叫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懂不懂?” 他把声音放高,试图用音量压下自己此刻想要去撞墙的冲动。 “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虽然混蛋了点,无赖了点,下手黑了点,贪财了点……” “但是……但是——” 林子轩卡壳了。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每说一个词,对面人脸上的“你看我就说你有病吧”的表情就加重一分。 “打住。” 朔离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刘少,你这一连串的‘优点’列出来,听着像是在骂我。” “还有,你就是喜欢被人欺负吧?” “我不喜欢被欺负,你不要乱说话!” 林子轩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我那是因为…因为…” 他支支吾吾半天,视线在朔离似笑非笑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 “因为我想欺负回去,行了吧?!” “我想看着你这家伙吃瘪,想看着你求饶,想把你按在——” 话说到一半,林子轩猛地闭上了嘴。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没怎么正视过的念头,在这时候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变态。 “……?” 朔离眨了眨眼。 “欺负我?”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刘少,虽然你有梦想是好事。” 她语气不屑。 “但做梦也得讲究个基本法吧?” 朔离伸出手,稍微释放出一点属于化神期的威压。 只是这么一点,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看见没?” 她晃了晃拳头,洋洋得意。 不需要动手,光是灵力波动,就足够把现在的林子轩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个百八十遍。 “就凭你,还想欺负我?” 朔离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不自量力者的关爱。 “我让你一只手,不,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吊起来当风筝放。” “……” 林子轩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混蛋,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过嘛——” 朔离忽然话锋一转。 她摸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起面前的人。 视线从林子轩散乱的头发,再落到他即使憔悴也依旧能看出几分俊朗底子的脸。 “啧。” 少年啧了一声。 “你说的这个‘欺负’不是打架,而是那种……以身相许?” 林子轩浑身一僵,一股热气顺着脖子根直冲天灵盖。 “——胡说八道!” 他低下头,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 太狼狈了。 居然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还说了那种话…… “嗡。” 一阵青色的灵光从林子轩身上亮起。 随着灵力波动,那些让人不适的异味,连带着下巴上的胡茬,全都被一扫而空。 不过眨眼间,那个颓废的酒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憔悴,但至少干干净净、头发柔顺的林家二少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子轩有些别扭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 “而且,我也没断袖之癖!”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 “都是你的错,是你把话带偏了……我就是单纯的……”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朔离摆了摆手,一副“我都懂,你也别装了”的大度模样。 “洗干净了看着倒是还行,不过呢。” 她站在他对面,给出了最终的鉴定结果。 “我现在吧,修为挺稳的,也不需要采补什么。” “所以……” 她拍了拍林子轩的肩膀,语重心长。 “炉鼎这玩意,我现在是真用不上。” “不过要是等我之后需要,你可以挂个号。” 第574章 你不许当她的炉鼎 林子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炉鼎? 她居然把他当成……那种东西? “朔离!”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 “我是说心悦……谁说要给你当炉鼎了?你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不是炉鼎啊?” 朔离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这就难办了。” “既然不想当炉鼎,又不想被揍,那所谓的‘折服’能变现吗?” 她贴心的给出了另一个方案。 “要不这样,你也别整虚头巴脑的以身相许了。” “直接点,把你这个‘折服’折算成灵石。” “我看就按你的身价来算,赔个几十万上品灵石,这事咱就算翻篇了,怎么样?” “……” 林子轩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就在他被气得即将当场厥过去时—— “所言即是。”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的墨林离开口了,银白色的眸子轻飘飘地落在林子轩身上。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接下来的话被冻在了喉咙里。 “朔离如今化神初成,根基虽稳,但仍需静心巩固。” 墨林离的语气淡淡。 “情爱一事,只会乱了道心,阻碍修行。” 他说着,视线在林子轩身上停留了片刻。 “至于炉鼎……” 墨林离微微皱眉。 “林师侄既是名门之后,想必也不会有此等念头吧?” “我——” 林子轩被这几句话堵住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那就是不知廉耻、就是坏人修行、就是给家族抹黑。 而且墨林离的眼神实在是太吓人了。 明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却让他有种只要敢点头,下一秒就会被一剑劈成两半的错觉。 ……她师尊也太管着她了吧? “弟子不敢。” 林子轩有些干涩的吐出这四个字。 “既然如此,那便无事了。” 墨林离收回目光,再没给他半个眼神。 “行了行了。” 朔离摆了摆手,一把拽住了林子轩的袖子。 “既然不想当炉鼎,那就别在这浪费时间。” “走。” 少年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冲。 “去找你们家那些管事的长老聊聊,这事我包了,你就等着朔神救你们就行。” 林子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两步。 但刚走到门口—— “嗡。” 一道金色的光幕升起,正好封住大门。 “出不去的。” 他看着这道光幕,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 “我都说了,等你回来。” “除非长老们拿着令牌从外面打开,否则……” “这么麻烦?” 朔离皱起眉,伸手在光幕上戳了戳。 确实很硬,而且弹性十足,像是块根本切不动的牛皮糖。 她虽能暴力破开,但动静肯定小不了,说不定还得跟整个林家的大阵对耗。 “无碍。” 身后传来墨林离的声音。 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既然出不去。” 男人的声音随着风飘回来。 “我们便先行一步。” “行,那我们先走。” 某人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林子轩的袖子。 “刘少你先在这等着啊,别乱跑,也别想不开。” “等我把魔域这个任务接了,然后搞定魔尊,就回来救你!” 说完,少年头也不回地追着那抹银白的身影,跑了出去。 “喂——” 林子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视野里,连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 “……” 半晌。 林子轩慢慢地收回手,有些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又摸了摸自己仍然微微泛红的脸。 “这都什么事啊……” 二少爷长叹了一口气。 想说的话没说成。 想死没死成。 连出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被关在这,等着别人来救。 “朔离。”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一定要回来……” …… 朔离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林家临时驻地的青石板路上。 她恶趣味地往急匆匆路过的林家弟子面前凑,又是挥手,又是扮鬼脸。 可这些人就像是全瞎了。 哪怕朔离的手都在人家眼睫前晃出残影,对方也目不斜视。 “师尊,这一手可以啊。” 朔离玩够了,几步窜回墨林离身边,跟那只闷头走路的白毛并肩。 “这叫什么?群体幻术?还是相位隐身?” “要是能教给我,以后我去进货岂不是方便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拿胳膊肘去戳墨林离的手臂。 “障眼法罢了。” 墨林离语气平淡,脚步没停。 “只对心神不宁之人生效,若是遇到神识坚定者,便无用了。” “切。” 朔离瞬间失去了兴趣。 “合着就是欺负林家人现在慌呗。”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了几道设防严密的关卡。 “话说。” 朔离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阵法,落在最深处灯火通明的大殿上。 “林家那些管事的都在里面?” “都在。” 墨林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林家现任家主,几位太上长老。” “还有……” 他顿了顿。 “林会琦。” “哦,大小姐也在啊。” 朔离挑了挑眉。 “霜华不是说她废了吗?不在床上躺着养伤,跑那去干嘛?” “她虽重伤,道基不稳。” 墨林离回答。 “但她修习的《寒月剑典》已至化境,即便只剩一口气,也能以自身为阵眼,布下‘霜天寒月阵’。” “对于现在的林家而言,她是最后的防线。” “啧,真是负责。” 朔离嘟囔着。 “正好,我也去跟她打个招呼,这几年都没见面嘛。” 这么想着,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朔离琢磨着待会进去该怎么闪亮登场时,身旁的人忽然开了口。 “朔离。” “嗯?” 朔离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怎么了师尊,是要给我传授什么这群老东西的弱点吗?” “你方才说……” 墨林离停下脚步。 男人侧过头,银白色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炉鼎。” 第575章 我来做她的炉鼎 (9.3分加更!) “?” 朔离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跨度极大的话题。 “啊?” “你对炉鼎一事,是何看法?” 墨林离问。 “看法?”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算什么问题? 难道是刚才林子轩那茬还没过去? 还是说,这是什么师尊对徒弟的思想品德考核?考察她有没有走歪门邪道的念头? 朔离的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修仙小说的套路,正道人士对“炉鼎”这种邪术可是深恶痛绝,谁沾谁死。 她要是表现得太感兴趣,指不定就要被墨林离当场清理门户。 但是,朔离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在她眼里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好用和不好用。 “呃——” 朔离拖长了调子。 “这个嘛。” 她干笑两声,试图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其实吧,我觉得……” 朔离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 “咱们平时修炼,是不是得找个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或者得吃点丹药?” 她看着墨林离没什么表情的脸,胆子大了一点。 既然没喊打喊杀,那就是能聊。 “‘炉鼎’嘛,简化一下,不就是个能跑能跳的极品灵脉吗?” 朔离摊开手,语气逐渐变得理直气壮。 “所谓的修炼,无非就是能量转移。” “把外面的能量塞进自己身体里,不管是吃丹药,还是打坐吐纳,亦或者是……” 她顿了顿。 “或者是找个修为高深、体质特殊的道友。” “哪怕是妖修魔修,只要能让灵力在两人体内转一圈,最后变成自己的修为。” “这不就是个,那种怎么说来着?” 朔离在脑海里搜刮着词汇,最后打了个响指。 “高效充电宝啊……不对,聚灵阵!” “你想啊师尊,要是能有个这种移动聚灵阵在身边,修炼速度不得跟飞一样?” “特别是那种体质特殊的。” 说到这,朔离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狗血修仙文。 什么九阴绝脉,什么纯阳之体,什么天生媚骨…… “唉。” 少年有些向往地感慨了一声。 “听说体质越特殊,修为越高的修士,效果就越好。” “要是能经常‘用’一下,少说也能省去好几百年的苦修吧?” 朔离摸着下巴,一脸深以为然。 “所以说嘛,这就是种资源利用。” “只要没吸干了弄死了,这不就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墨林离静静地听着。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宽大的云纹白袍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银白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下去。 ——活着的灵脉。 ——能量转移。 ——体质特殊,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若是放在宗门戒律堂,能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百年。 在他听来,却仿佛打开了某种奇怪的思路。 “……互利互惠。” 墨林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师尊你说什么?” 朔离正说到兴头上,把脑袋凑了过去。 “是不是觉得我说的特别有道理?” “这可是我总结出来的大道至理,也就是看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上才告诉你的。” 她笑嘻嘻地用肩膀撞了撞墨林离的手臂,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样。 “虽然现在的正道都觉得这是邪术,但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 墨林离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徒弟上。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坦坦荡荡,里面全是对于“力量”和“捷径”的纯粹渴望。 没有黏腻的情欲,也没有寻常修士提到此事时的躲闪或贪婪。 她就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东西好用。 “很有道理。” 墨林离淡淡地开口。 “是吧是吧!” 朔离愣了一下之后,立马顺杆往上爬。 “我就知道师尊你是个开明的人,绝对不是那种老古董!” “英雄所见略同啊。” 墨林离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从朔离的脸颊上划过,最后默默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瞬。 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体质特殊…… 放眼整个修真界,还有谁的修为能高过大乘期圆满? 至于体质。 他身为白泽,身负祥瑞与天道气运,本源之力纯净。 若是论起“特殊”和“补”,就算是传说中的圣体,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那你以为,何种体质,最为上乘?” 墨林离问。 “这——” 朔离被问住了。 她也就是个只有理论知识的半吊子,哪知道具体排行? 于是,少年只能凭着以前看小说的印象瞎掰。 “大概就是稀有的?” 她有点不确定地比划着。 “比如什么龙啊凤啊的血脉,或者是那种几千年都出不了一个的绝世天才?” “反正就是越强越好,越补越好呗。” “嗯,原来如此。” 墨林离点了点头。 “那我做你的炉鼎,如何?” 第576章 苟延残喘 “……” “……咳,咳咳——!”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刚才化神期的天雷又在她天灵盖上劈了一次。 “什么东西?” 朔离猛地往后跳了两大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她瞪圆了眼睛,视线在墨林离清冷禁欲的脸上来回扫视。 “师尊。” 朔离深吸了一口气。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你是不是被魔修夺舍了?你要给我当什么,炉——” 墨林离站在原地。 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没什么表情的脸。 “炉鼎。” 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说要体质特殊。” 墨林离往前迈了半步。 “我是白泽。” “论血脉,此界无人能出其右。” “你说要修为高深。” 他垂下眼帘,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朔离惊恐的表情。 “我如今大乘圆满,离飞升只差半步。” “我元阳未泄,本源精纯,若是与你双修……” “停——打住。” 朔离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开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绝对不行!” “师尊,我现在才化神初期,我要是敢吸你,不是找死吗?” “大乘期的灵力,哪怕只泄露出来那么一……那么丁点,我就得被撑爆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她不惜自黑。 “我这小身板,无福消受,真的。” 墨林离闻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她的承受能力。 “这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啊,师尊您……高风亮节,一心为徒。” 朔离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悄悄地把腿往旁边挪。 “不过这事吧,它比较复杂,咱们得从长计议。” “不复杂。” 墨林离却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 对他来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答案。 既然徒弟想要走捷径,想要变强,那就给她最好的。 而且…… 男人的眼眸微微眯起。 与其让她去找他人,不如用他的。 用他的,总好过用外人的。 “我们可以先试试。” 墨林离伸出手,手指探向朔离的手腕。 “无需全套,先试着引渡一丝本源,看看你的身体能否承受。” “别别别!” 朔离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她化神期的修为都爆发出来了,直接撕裂空间,一下跑到了另一边。 “师尊。” 少年站在三丈开外,一脸正气凛然。 “我觉得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拯救世界,是去帮林家渡过难关!” “个人的修行为小,天下苍生为大啊。” 她指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义愤填膺。 “林家的老头都快急死了,咱们怎么能在这讨论这种……这种私人的小事呢?”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过身,迈开腿就往那边冲去。 墨林离站在原地。 他看着徒弟慌慌张张的背影,眨了眨眼。 ——被拒绝了。 他有些困惑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也罢,或许是时机未到。 墨林离收敛起这点难得的情绪,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林家正殿。 说是正殿,其实也不过是临时征用了城主府的一处议事厅。 虽然外面看起来还有点样子,但若是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到处都是仓促修补的痕迹。 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压抑。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围坐在长桌旁。 这就是现在林家仅剩的高层战力,几个化神期的长老,还有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现任家主。 “子轩还没动静?” 林震皱着眉。 “都要火烧眉毛了……” “如果真要等到朔离出关,又要到什么时候?这一面比他的宗族还重要吗?” “家主。” 旁边一个长老叹了口气。 “二少爷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从小就倔。” “更何况——” 长老的视线往大厅角落里飘了一下。 “大小姐也一直不肯松口。” 在大厅正中央,层层叠叠的阵法中央,正靠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如果不说,没人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能散架的人,与前些年名动九州的林会琦联系到一起。 她瘦了不少。 曾经合身的白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我不需要。” 林会琦语气平淡。 “我说过很多次了。” “若是要用子轩的命,来换我的未来……” 她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我宁愿现在就把这颗心挖出来。” “糊涂!” 林震猛地站起来。 “老祖拼了命才把你保下来,你要是就此放弃,你怎么对得起她?!” “而且现在也不光是为了林家。” 另一个长老急切地插话。 “大小姐,现在魔修那边已经疯了。” “若是咱们这边的阵法再这样不稳,等到魔尊真的醒过来,这整个云泽城保啊……” “所以子轩必须迈出这一步。” 林震的声音有些艰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稳语气。 再怎么说,林子轩也是他的孩子。 为人父母,如今却不得不牺牲其一,换谁都无法接受。 ——但他不只是林会琦和林子轩的父亲,还是林家家主。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也是必须的。” “要是他再不开门,哪怕是用强,我也要把他绑上祭台!” “你敢——” 林会琦猛地睁开眼,想要挣扎着起身。 可她稍微一动,胸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咳……” 一口带着几点内脏碎末的暗血,从林会琦唇边溢出。 “大小姐!” 旁边负责护阵的长老脸色骤变,赶紧抬手给她输送本源灵力,试图稳住她不断溃散的气息。 可巨量的灵力灌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就散得干干净净。 林震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这位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家主眼角红得厉害。 “会琦。” 他的声音干涩。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这是整个林家的命。” “你祖母用命给你争来的机会,我绝不能看着它就这么断送在我手里。” 林震闭上眼,将脸偏向一侧,不去看长女的眼睛。 “来人。” 林家家主的声音冷酷。 “传我的手令,立刻打开二少爷的房门。” “他不肯出来,就把他绑出来。” “若是他反抗,就动用捆仙索。” “谁敢!” 林会琦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半个身子,直视着林震。 “父亲,你若强行带他过来,我现在便自碎这颗残心。” “我林会琦,不需要换来的苟延残喘!”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压抑和痛苦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惨烈内耗。 不管结局如何,林家都要亲手将自己一半的血肉生生割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人间惨剧的时候。 “轰!” 大厅经过层层阵法加固的铜门,发出一声凄惨的爆响。 整扇门,连同半边墙壁,在灵力的冲击下向内轰然倒塌。 两名走在最前面的护卫避闪不及,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两根盘龙柱上。 呼啸的烟尘伴随着外头明亮的日光,肆无忌惮地倒灌进来。 “什么人?!” 所有长老和林震惊骇地转过头,齐齐望去—— 一道灰色的身影慢悠悠地从外面跨了进来。 少年踩在泥土上,对众人挥了挥手。 朔离随意的笑着。 “各位,好久不见啊。” 第577章 交给我了 林震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悠然走进来的灰袍少年,神情从震怒,迅速转为错愕,最后定格在复杂的敬畏中。 他认出来了。 这身标志性的灰袍,带着点散漫笑意的脸,还有完全不讲道理的作风。 ——是朔离。 那个在三年前的血夜里,硬生生从魔君手里抢下林会琦一条命、又亲自引来剑尊逆转战局的朔离。 整个东洲,甚至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青云宗的这位天骄为了救林家,差点身死道消。 “朔……朔道友?” 林震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率先迈出第一步。 这位林家家主非常郑重地撩起衣摆,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家,见过朔道友。” 几位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长老立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家主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弯下腰。 “多谢朔道友三年前对林家的鼎力相助。” 林震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语气诚恳。 “若非道友舍命相搏,会琦早就命丧当场,林家的根基也会在那一夜彻底断绝。” “此等大恩,林家上下至今铭记于心。” “哎呀,别这么客气嘛。” 朔离摆了摆手,大步走到那张议事长桌前。 她完全半点把自己当外人的觉悟,直接挑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下,翘起腿。 “举手之劳而已,而且我也没死,还因祸得福突破了。” 听到“突破”两个字,林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直起腰,试探性地感受了一下朔离周身的灵力波动。 深不可测,稳如泰山。 竟然是化神期,她才多大。 “道友逢凶化吉,实乃天道庇佑。” 林震收起心底的震惊,赶紧接话。 “不知朔道友是何时醒来的?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就刚才啊,刚醒没多久。” 朔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大厅外头。 “我一醒来,听人说刘少——哦,也就是你们家那个二少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死活不出来,非要见我。” “我就顺道先去看了看他。”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议事大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呼。” 旁边一个白胡子长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的长老,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眼里都透着如释重负的光芒。 “去见过就好,去见过就好啊。” 另一个长老连连点头,手捻着胡须,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子轩那孩子这几天一直犟着,说不见朔道友一面就绝不入阵。”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时辰。” 那长老冲着朔离拱了拱手。 “既然他已经见到了道友,那必然是已经心愿已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真是麻烦朔道友亲自走这一趟,替我们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如此,仪式便可以继续了。” “……” 一直靠坐在阵法中央的林会琦听到这话,咬着唇,正要开口—— “哈。” 朔离突然笑了一声。 几位长老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朔道友,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 朔离收起笑,黑白分明的眼睛懒懒地扫过对面的林家高层。 “刘少的心愿了没了我是不知道,但他大概是不用去填你们那个什么狗屁阵法了。” 她抬起手,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语气张狂到了极点。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什么?” 林震最先反应过来,他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上前两步,语气凝重。 “朔道友,此话怎讲?” “林家感激朔道友当年的救命之恩,只要林家能办到的,道友想要什么报酬,我林震绝无二话。” “但是……” 林震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双生补天术关乎到我林家未来的根基,关乎到长女的道基是否能被补全。” “这是我们林家内部的家务事,也是林家存续的关键。” “这并不是依靠外人的力量就能解决的麻烦,道友还是莫要插手比较好。” 林震的话刚落音,林家的一众长老也纷纷跟着附和。 “家主所言极是,朔道友莫要意气用事。” “双生补天术乃秘法,岂是非血亲外人能替代的。” “道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事……” 林震听着身后的附和声,点了点头。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劝说两句,把这人请走。 “啪嗒。” 一声脚步声,从已经倒塌的大门处传来。 大厅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试图劝阻的声音,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卡在了众人的喉咙里。 一道白色的身影,迎着光,不紧不慢地跨过了废墟。 银白色的长发,还有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 ——墨林离。 刚刚还挺直了腰板的林震,脸上的神情一变。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带着刚才那些附和的长老们,全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全部人噤若寒蝉。 ——这位怎么也跟着来了? 墨林离没有理会林家这些高层恐惧的目光,他径直走入大厅。 路过大厅中央的阵法时,男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墨林离偏过头,银色的眼瞳瞥了一眼阵法中央因为重伤而气若游丝的林会琦。 修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指尖微动。 “嗡。” 一缕精纯的白色灵气,从他的指尖弹出,精准地没入林会琦的眉心。 “!” 林会琦的眼睛微微瞪大。 她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迅速游走过四肢百骸。 因为失去神通本源而剧烈撕扯的剑心,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原本像漏斗一样不断流失的灵力,也暂时被堵住了缺口。 女子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红润。 林会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宁而不乱的灵力。 待她反应过来,利落地从地上站起。。 林会琦整理好衣摆,对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多谢剑尊出手相救。” 大厅内落针可闻。 墨林离站在朔离的椅子旁边,他连头都没有回。 “嗯。” 一声平淡的回应后,冰冷的银眸就直直地落在了正靠在椅子上的人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第578章 无光之狱 如果只是朔离一个人,哪怕她是化神期,林家为了家族存亡,或许还会争执几句。 但现在墨林离站在这。 “那个……既然剑尊大人对此事并未反对。” 林震斟酌着词句,生怕哪个字说错了引来杀身之祸。 “不知朔道友方才所说的‘包在身上’,究竟是何种章程?” “若是没有——” “没有?” 朔离挑了挑眉,将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家主,你这话问的,难道我是个脑子一热就往外冲的莽夫吗?” 少年嗤笑一声,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金刚钻,我也不会揽这瓷器活。” “关于怎么去魔域,怎么把魔尊揪出来,再怎么把东西带回来。” 朔离伸出手,极其自信地指了指自己。 “早在来这之前,我就已经在识海里演练过八百遍了。”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连魔尊穿什么颜色的衣袍……”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奇怪,嫌弃地丢掉。 “一切尽在掌握。” 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说,林震早就叫人拿扫帚赶出去了。 但说这话的是整个修真界最夺目的天骄,身为英杰榜魁首的朔离。 “这——” 林震和其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心里的怀疑开始摇摆不定。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咳。” 朔离见火候差不多了,就继续给自己营造人设。 “具体的细节嘛,涉及到一些高深的阵法和空间理论,就算跟你们说了,你们也未必能体悟。” 她摆出一副“我很想解释但你们不行”的遗憾表情。 “不过,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藏着掖着。” 朔离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墨林离。 “具体的战略部署,我和师尊都已经商量妥当了。” 少年冲着对方眨了眨眼,疯狂暗示。 “是吧,师尊?” 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移到了墨林离身上。 几十双眼睛里写满了求知若渴,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他的半个字。 墨林离站在原地,他眨了眨眼。 “……” 没有回应。 大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凝重。 “咳咳咳。” 朔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有些尴尬地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冷场。 “那个,师尊可能是在回忆细节。” 朔离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伸出手。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指头狠狠地戳了戳墨林离的手臂。 “师尊?” 她加重了语气。 “给大伙讲讲呗?就咱们刚才在路上……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 这个动作,绝对算得上是冒犯,但墨林离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微微皱眉。 “何事?” “……” 朔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震的额角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冷汗,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师尊!”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就是那个啊,那个安排!” “您忘了?就是咱们针对魔尊苍梧的那套战术……” 墨林离看着她,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他开始认真的回想。 这一路上,除了讨论“炉鼎”的可行性,似乎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战术安排。 于是,他诚实的开口,语气淡淡。 “并未商议此事。” “路上只谈了双修一事,未曾提及魔尊。” “……” 场面瞬间死寂。 不仅计划没商量,还把这种不可明说的话题爆出来了。 林震满脸震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恭敬的神情。 底下的长老们更是一个个把头低下,装聋作哑。 听到了剑尊的这种私密……这还能有命活着出去吗? 而此时此刻,台上的朔离,内心汗如雨下。 这白毛在乱说什么呢! 这是说这种东西的场合吗?没看到他的徒弟想要装一波大的吗? 他不配合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说什么怪话! 少年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神识传音。 【“师尊,快快快,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给个方案啊!我要下不来台了!”】 她一边在心里呐喊,一边还不忘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又掐了墨林离一把。 墨林离垂眸,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明白了,是要他解决这个问题。 墨林离抬起头,视线扫过全场。 让人喘不上气的威压重新降临,原本还在心里恐慌的长老们瞬间紧绷。 “虽然未曾商议。” 他淡淡地开口,算是把刚才的话给圆了回来。 “但魔尊的行踪,确在我掌控之中。” 呼—— 朔离差点没瘫在椅子上。 好险,差点就要因为吹牛失败而当场社死了。 “他在何处?” 林震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白骨荒原以西,修罗血海深处。” 墨林离回答。 那是魔域的禁地,连魔修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那里有一处上古遗留的小世界,名为‘无光之狱’。” 说到这,墨林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身边的朔离。 “我已知晓苍梧的处境。” “他正利用小世界的规则,试图融合【凝】的本源。” 朔离赶紧坐直身子,煞有介事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无光之狱。” 墨林离继续说。 “那方世界入口隐蔽,且设有只能由印记开启的结界。” “外力无法强行破开,否则会导致空间崩塌,影响到修真界。” “所以。” 他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只需一人拿到那方小世界的图腾,打开结界。” 墨林离语气平常。 “届时,我自会出手。” 这话听起来轻松,但没人怀疑。 因为那是墨林离。 朔离听完,立刻换上了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表情。 “看见没?” 少年摊开手,对着林震挑了挑眉。 “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简单,直接,有效。” 朔离站起身,拍了拍手。 “所以呢,我就稍微受点累,潜入魔域,把图腾找到带回来。” “接着嘛。” 她指了指身边的墨林离。 “接着就让白…师尊直接动手。” “这不就搞定了吗?” “既不用你们二少爷去送死,又能把东西拿回来,还能顺手除了个大患。” 全场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是因为震撼。 这套方案如果真的能成,不仅可以救林家,还能彻底终结此次的战争。 “这、这实在是——” 林震激动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朔道友。” 一道女声,打断了家主的感恩戴德。 林会琦此时在侍女的搀扶下,往前走了两步。 “朔离。” 林会琦叫对方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帮子轩,帮林家。” “但是,魔尊不会将图腾大摇大摆地摆出来,定会藏在一处险地。” “即便你是化神期,也是九死一生的冒险。” 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三年前,若非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她看了一眼朔离完好如初的左臂,闭了闭眼。 “这是林家的劫数,不该让你再去冒险。” “我宁愿不要这条命,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去涉险。”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兴奋的林家众人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这可是拿命去赌,还是为了他们的家事。 这恩情太大了,大到林家根本还不起。 “得得得,打住。” 朔离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大小姐,你想多了。” 少年双手抱胸,吊儿郎当。 “首先声明一点啊。” “我去魔域,纯粹是我想去那玩玩,听说那边的土特产挺别致的,我去进点货。” “顺手的事,懂不懂?” 她又指了指门外的另一个方向。 “其次嘛。” 朔离耸了耸肩。 “我看刘少,实在是丧气得很,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我俩再怎么说,也是个……”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 “长期合作伙伴。” “他要是没了,以后我坑谁……不是,以后我找谁做生意去?” “然后——” 朔离停下了胡扯。 她转过头,对林会琦笑了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朋友啊。” 林会琦愣了一下。 【“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谈买卖,只讲情分。”】 【“所以,想要帮助可以直接找我呀。”】 少年曾经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朔离漫不经心的说。 “我这人虽然爱财,但也懂个有来有往。” “咱们既是朋友,也是过命的交情。” “我现在有本事了,顺手拉你们一把,这不就是朋友该干的事吗?” “……” “……是。” 良久,林会琦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模浅淡的笑意。 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足以让周围的灰暗亮上几分。 “你说的对。” 她轻声应道。 “既是朋友,我便不再言谢。” “这份情——” 林会琦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林家记下了,我也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即便赴汤蹈火,我也绝无二话。” “这就对了嘛。” 朔离点了点头,心情大好。 总算是把这群人给安抚住了。 “行了,事也谈完了,那我就先撤了啊。” 她冲着还没回过神的林震挥了挥手。 “林家主,等我从魔域回来。” “到时候,记得做个锦旗送到青云宗,顺便宣传一下我救世主的名号。” “然后,你懂的,再塞点灵石什么的。” 还没等林震答应,某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走了师尊。” 她路过墨林离身边时,拽了一把对方宽大的袖袍。 “回去了回去了。” “也不知道小七有没有好好给我除草,洛师妹是不是想我了……” 一步,两步。 朔离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那扇只剩下半截的门框。 “且慢。” “?” 少年的动作一僵,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出声的林会琦。 “怎么了林大小姐?还有事?不会是想要给我塞好处吧?” 朔离笑嘻嘻的。 “我跟你说啊,我现在身价可高了,一般的东西我可看不上……” 林会琦没有接她的玩笑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开口。 “朔离。” “刚才剑尊说,你们在路上商议了双修之事?” “此事当真?” “——??” 朔离脸上的笑容瞬间龟裂,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定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不是?这事不是翻篇了吗?! 怎么还要拿出来反复鞭尸啊! “不是,那个……” 朔离想要解释,脸上的神情像开了染坊。 “那是误会,完全是误会!” “这家伙就是随口一说,他乱说话…” 然而,林会琦点了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 “若是为了修行,这并不丢人。” 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朔离,在旁边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剑尊乃当世第一人,又是至纯的白泽血脉。” “与其双修,确实能极快地稳固境界,能让道基更进一步。” “……” 朔离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会琦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郑重,还带上了一些期待。 “但是。” 女子话锋一转。 “剑尊毕竟是你的师尊,又是男子。” “我听闻,在修行路上,大多的男子并不喜与同性有过多亲近。” “朔离,若是你觉得男子粗鄙,或是心中有所介怀。” “那不妨,考虑一下我?” “噗——” 站在后面正在喝茶压惊的某位长老,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对面的林震一脸。 所有的林家长老都瞪大了眼,下巴掉了一地。 林震更是顾不上擦脸上的茶水,整个人都傻了。 他向来清冷自持、对男人不假辞色、一心只修剑道的女儿…… 疯了? 还是被魔气给夺舍了? “……考虑什么?” 朔离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林大小姐,这玩笑可不好笑啊。” “我没开玩笑。” 林会琦的表情无比认真。 她看着朔离,开始列举自己的优势。 “我是天生的玄阴之体,虽然现在剑心受损,导致本源有些流失。” “但我修习的《寒月剑典》已臻化境,能够滋养神魂,平复心魔。” 她又瞥了眼旁边的某只白毛。 “剑尊的灵力太过霸道,若是控制不好,极易伤到你的根基。” “而玄阴之气不同。” “它如水般润物细无声,不仅能帮你稳固化神期的境界,还能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你神魂的韧性。” 林会琦说到这,顿了顿。 “而且,你也说过。” “我们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这种互利互惠的事,不是更方便吗?” “只要你需要。” 女子直视着朔离的眼睛。 “我随时都可以。” 第579章 论双修之道 朔离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番言论给掀飞了。 这还是修真界吗? 为什么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也不管是师尊还是朋友,这群人一个两个都抢着要跟她做这种事啊?! 到底是谁有问题? 是她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这群人的脑回路集体变异了? “玄阴之体?” 墨林离往前迈了一步。 大厅里的温度,在他落脚的瞬间,骤降至冰点。 银白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长老们纷纷后颈一凉,像是被人拿把冰刀贴着神魂刮了一圈,激得一身冷汗。 “你觉得,这种阴寒之物能比得上白泽的本源?” 他看着林会琦,微微抬颔。 “你如今剑心残破,本源亏空,自身难保。” 墨林离垂下眼帘。 “而且,就如你所说,我灵力霸道。”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 “既是修炼,自当追求极致的破而后立。” “润物细无声虽好,但对于朔离而言……太慢了。”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股高傲。 “太慢?” 林会琦并没有被对方足以冻死人的气势吓退。 她微微侧身,将目光转向了脸上五彩斑斓的某人。 “剑尊此言差矣。” “修行一途,本就讲究循序渐进。” “朔离如今不过刚刚踏入化神之境,体内的灵力虽浩如烟海,但根基未稳。”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将视线落在了墨林离身上。 林会琦上上下下地,将这位光风霁月的大能打量了一番。 “剑尊乃大乘圆满,又是秉承天地瑞气的白泽。” “您的本源,确实世间罕有。”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可是您的修为已然至臻。” “哪怕您刻意压制,大乘期的法则,也不是如今的她能消受得起的。” 她摇了摇头。” “化神期的肉身虽堪比神兵,但也有容纳的限度。” 林会琦顿了顿,很是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若是真的那样做了,恐怕会从内部崩坏。” “咳。” 这会不仅仅是那个倒霉的长老。 连带着站在旁边装死的一个护卫也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气声。 “所以。” 她得出了结论。 “若是为了朔离好,还是阴阳调和、如细水长流般的滋养,更为稳妥。” “那便不用这个姿态。” 墨林离果断地开口。 “既然你觉得男子阳气过盛,若是她愿意,我亦可化作女身,阴阳调和。” 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化、化作女身?! 堂堂青云宗剑尊,天下第一人,为了跟徒弟双修,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剑尊说笑了。” 林会琦并没有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给镇住。 “皮囊虽可变,但世间万物的本质,却是变不了的。” “您修行剑道,更是早已站在众生之巅的大能。” 她往前走了一步。 “无论您是男是女,您的剑意与道都铭刻在神魂中,难以克制。” 林会琦直视着对方,语气淡淡,却字字诛心。 “更何况,您与朔离本就是师徒。” “师徒,亦如父子。” “纵然剑尊您不拘小节,但这份伦理纲常,在世人眼中还是道坎。” “若是朔离心中对此有所芥蒂,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而我不同,我是她的朋友,是平辈。” “无论是身份,还是体质,都再合适不过。” “……” 墨林离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他没有再说话。 ——克制不住。 ——师徒名分。 原来,阻碍竟有这么多? 他从未想过这些。 在他看来,只要是对她好的,就是对的,就是该做的。 墨林离的指尖微微蜷缩。 这种感觉很陌生。 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又酸得发涩。 这是什么? 他慢慢地转过头,望着一直没出声的某人。 朔离正坐在椅子上。 她张着嘴,眼神发直,整个人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宕机状态。 “朔离。” 男人开口了。 朔离猛地一激灵,魂魄归位。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脖子,对上了那眼睛。 “啊?” 墨林离看着她,想到了方才她的话。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高风亮节,一心为徒……”】 ——【“私人的小事……”】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墨林离开口问。 “你也觉得,我会伤了你?” “你也觉得,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 银白色的睫羽轻颤。 “你也如她所说,在意所谓的师徒之名?” “觉得我是师尊,所以不可以?” 第580章 你还记得吗? “……” “哈……” 朔离干笑了两声。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 一边是步步紧逼、语气莫名有些低沉的师尊。 一边是理直气壮、刚刚提出惊世骇俗建议的朋友。 ——【“觉得我是师尊,所以不可以?”】 “咳,那个。” 朔离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师尊啊,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少年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比划了两下。 “这主要是、主要是……” 该怎么说? 说“我不介意”? ——这是什么话,也太奇怪了吧?! 说“我很介意”? ——怎么感觉她刚开口,就会被一剑劈了? “主要是这事吧,它得讲究缘分。” 朔离一拍大腿,总算是憋出来一个万金油的借口。 “对,缘分!” 她猛地站起身。 “师尊你想啊,这双修多大的事,要两个人神魂交融……” 她搜肠刮肚地找着词。 “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朔离一边说,一边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横向移动。 “现在咱们在哪?林家。” “外面是什么?魔域战场。” “这种环境,这种氛围,怎么可能适合搞这种呢?” 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斩钉截铁地总结陈词。 “我心怀大义,不愿为个人修行误了大局。” “这事翻篇,以后再议。” “谁再提谁就是不把我这个化神道君放在眼里,谁就是想破坏我们青云宗内部团结。” “各位,回见!” 朔离像是一只脚底抹了油的耗子,直接撕裂空间。 “嗡。” 原本一身正气的灰袍少年消失在原地。 ……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几十双眼睛从空荡荡的位置上移开,有些迟疑地转向了站在原地的白色身影。 墨林离没动。 “师徒名分。” 男人低低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随后,他转过头,银眸轻飘飘地落在了林会琦身上。 “……” 女子体内的剑意瞬间发出了受到威胁的悲鸣。 但她依旧维持着坦然的姿势,直视着这位当世第一人。 “哼。” 一声冷哼,从墨林离的鼻腔里挤出来。 这还是这位向来清心寡欲的剑尊,首次在外人面前展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 毕竟他的徒弟说了,要注意“内部团结”。 墨林离收回视线,云袖一甩。 “撕拉。” 面前的空间被毫不留情地撕开,白色的身影迈步踏入了虚空之中。 “呼。” 整个议事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响成一片。 林震双腿一软,有些失态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缓了好一会,这位林家家主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自家的大女儿。 林会琦神色如常,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就好像刚才敢跟剑尊抢人,还把对方怼得动了情绪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琦儿啊。” 林震的声音都在抖。 “你、你是真敢说啊。” 他眼里的神色极其复杂。 有后怕,有惊恐,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居然敢当面挖剑尊的墙角? 这要是传出去,林家怕是要在整个修真界出名了。 “父亲过奖。” 林会琦微微欠身,语气平淡。 “机会总是要争取的。” “哪怕对手是剑尊,也未尝不可一试。” 林震张了张嘴,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大拇指。 不愧是林家的种。 …… 青云宗,倾云峰。 “啪嗒。” 朔离从半空中跳下来,脚底踩在了自家石屋的院子外。 “哈——”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真是怪了。” 少年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一眼。 “都是吃错药了吗?怎么都追着这双修的事情不放?” “嗡。” 身后的空间泛起波纹。 一道白色的身影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墨林离静静地站着。 “为何要跑。” 他开口,语气闷闷的。 “我不跑,难道还要留在那等着过年吗?” 朔离转过身。 她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的。 “那里面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我要是再慢一步,指不定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到时候我想走都走不了。” 墨林离垂下眼帘。 “哦。”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单音节。 “是这样吗?” “对啊。” 朔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师尊你想啊,我现在可是大忙人。” 少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我要去魔域找倒霉的魔尊,还得把林家被抢走的东西拿回来。” “甚至……” 她顿了顿,想到了满城的伤兵和废墟。 “甚至还得稍微打打仗。” “我有这么多正事要干,哪有闲工夫去搞双修?” “这种修炼是之后的事吧,你们急什么?” 说完这番话,朔离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师尊你也别在这杵着了。” 像是在赶一只挡路的大白猫。 “你也挺忙的吧?前线不是还要你去镇场子吗?赶紧去忙你的吧。” “我也要回清溪谷一趟了。” 朔离转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方向。 “我都三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小七能不能看好家。”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就要转身往山下走。 “还有洛师妹——”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 对啊,洛樱。 按照原着狗血的剧情,这时候她应该是在魔域,正跟魔君赤霄上演着什么“你逃我追,你插翅难飞”的深情戏码。 不行,不能让赤霄得逞,抢了她挚友的正宫之位。 而且魔域那边空气多不好啊,还是得带自家师妹回来。 就在朔离脑补着该怎么从魔尊手里抢人,顺便再抢劫点精神损失费时。 “朔离。”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 “?” 朔离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干嘛?师尊你这又是要……” “别动。” 墨林离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轻轻勾住了系在她发尾上的银白色发带。 “嗡——” 一道。 两道。 三道。 发带上的银光亮了又灭,最后归于平静。 “好了。” 墨林离没有收回手。 他的指腹擦过朔离柔软的发丝,顺便开始替她整理起碎发。 “注意到了吗。” 对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 朔离还在享受着护理服务,闻言,有些茫然地开口。 “注意到什么?” 墨林离垂眸看着她。 “暖玉池。” 他提醒得很简短。 “池中之物。” 朔离愣了一下。 记忆回溯到她刚醒来的那一刻。 白茫茫的雾气,冷得刺骨的池水,还有…… 哦,那抹漂在水面上的白色。 这是很多年前,她在罡风谷底把小金驯服后,顺手凝出来炫耀的。 “你是说那朵花?” 朔离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意外。 “看到了啊。” “没想到师尊你还真留着呢?我都以为它已经散了。” 要知道,这是剑源之息。 虽然被她捏成了花的形状,本质上仍然只是一团高浓度的能量。 要想让它维持这种形态多年不散,得费多少心思? “嗯。” 听到这个回答,站在她身后的墨林离浅浅的笑了一下。 淡得就像是初雪消融时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你看到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原本郁结在心口的闷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记得。 她不仅记得那是她送的,还一眼就认出来了。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事,即便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 但属于他们之间的联系,她记得清清楚楚。 “去吧。” 墨林离松开了手,往后退开了半步,把属于她的空间还给了她。 “清溪谷也好,魔域也罢。” 他微微垂眸。 “……早去早回。” 墨林离没说“小心”,也没说“别去”。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 反正剑意已经补满了,大不了到时候…… 他再去把人捡回来就是了。 “得嘞。” 一听到这四个字,朔离立马像是得到了特赦令。 “那师尊你忙着,我就先撤了!” 第581章 小七?大七! 清溪谷。 这地方与记忆里一样,并没有因为战火纷飞而变得萧条。 毕竟这里是青云宗的大后方,有着护山大阵和数不清的禁制护着,外面的凄风苦雨怎么也吹不到这片风水宝地来。 “呼——” 朔离站在谷口的一块青石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充满金钱味道的空气。 “真香啊。” 她眯起眼,视线扫过这片郁郁葱葱的灵田。 不得不说,小七虽然胆子小了点,干活是真的很利索。 看看这成片的朱果,红得发紫,像是一个个挂在枝头的小灯笼。 再看看那边的紫金草,叶片肥厚多汁,灵光流转,长势喜人。 “不错,真不错。” 少年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乱响。 这些要是全部收割了拿去卖,再加上现在战时物价飞涨…… 她的视线继续游移。 在层层叠叠的灵植深处,几个机关傀儡正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锄头。 而在这些只会闷头干活的铁疙瘩中间,立着一道人影。 朔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两眼。 ——是小七。 但这与她记忆里怯生生喊“主人”的小猫妖,简直判若两人。 上次见他的人形,应该有约莫七十年了。 对于妖族来说,本该只是闭个关的功夫。 可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她身后的猫妖,竟然像是被施了什么拔苗助长的法术。 他长高了。 不仅长高了,一身架子也长开了。 曾经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板,如今被撑得笔挺修长。 对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黑色劲装,袖口高高束起,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小臂。 那张脸也变了。 少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柔媚,多了些许棱角分明的英气。 “嗯?” 朔离在心里暗自称奇。 “看来这清溪谷的风水养人啊。” 她感应了一下。 对方身上的波动虽然内敛,却并不虚浮。 金丹中期。 看来这三年这小猫不仅没偷懒,可能比大多数正经宗门弟子还要刻苦。 只是—— 虽然身量变了,但这只猫的心情显然并不怎么样。 一对本该精神抖擞竖着的黑软猫耳,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发间。 身后的长尾巴也没有半点活力,有一下没一下地垂在腿边轻扫着。 他站在田垄上,手里拿着账本,时不时低声指挥两句傀儡,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左边那个,动作轻点,别伤了根系。” “把这批朱果装箱,管事说过两天要来收……” “喂。” 朔离站在青石上,双手放在嘴边比了个喇叭状。 “小七,看这边——” “我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正在偷吃灵谷的飞鸟。 田垄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小七像是被什么定身术给定住了,手里记录收成的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耷拉着的猫耳颤抖了两下,试探性地竖了起来,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转。 ——是幻觉吗? 这三年来,每一个起风的傍晚,每一个落雨的深夜,他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但每一次回过头,只有空荡荡的山谷和冰冷的风。 “愣着干嘛?” 朔离见他没反应,干脆从青石上跳了下来。 “不认识了?还是说我想错了,你其实是小七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哥哥……” 话音未落。 一道残影划破空气。 “咚!”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 要不是朔离现在已经是皮糙肉厚的化神期,光这一下拥抱,就能把她撞出二里地去。 “唔。” 朔离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 紧接着,一双手就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 “主人!” 一声带着破碎哭腔的呢喃,闷闷地从颈窝处传来。 小七比她高了。 曾经还比她矮一点的小妖,现在要是想把头埋进她怀里,还得稍微弯下腰。 “主人,主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两个字,声音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变得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大声。 “你回来了,你是真的……” 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朔离的脸颊和脖颈,黑色的猫耳正发疯似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连带着身后那条长尾巴,也依赖的环上了朔离的小腿,死死地绕了好几圈。 “呜呜呜,主上你终于回来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小七了……” “呜呜呜呜。” “停停停!” 朔离有些艰难地把手抽出来,没好气地拍了拍他黑色的脑袋。 “松手。” “你知道自己多重吗?你是把这一山谷的朱果都吃到肚子里长个了吗?” “我不松!” 小七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里传出来。 “我就知道主人肯定没事的……我听其他弟子说你死了,我不信。” 他抽噎着,温热的液体顺着朔离的领口流进去。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每天都把地种好……我就想着你肯定会回来收租的……” “……” 朔离嘴角抽搐了两下。 合着在她这个小弟心里,她回来的唯一动力就是收租是吧?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朔离叹了口气,揉了揉那对还在不停颤抖的猫耳。 嗯,手感依旧。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我现在可是化神期的大能了。” 她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身子。 听到“化神期”三个字,埋在她颈窝里的脑袋动了动。 小七慢慢地抬起头,此时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哪怕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哪怕鼻尖都哭红了,这张脸依然精致得过分。 褪去了初期的青涩稚嫩,现在的五官更加深邃立体,特别是一双狭长了些的猫眼,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 “主人,果然是最厉害的。” 小七吸了吸鼻子。 “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能伤到主人。” 第582章 回顾往昔 “那是。” 朔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揉得皱巴巴的衣领。 “不过小七啊。”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头顶。 “你这三年是吃了什么饲料?怎么蹿得这么快?” 小七头顶的耳朵心虚地往后压了压。 “也、也没有吃什么。” 他小声嘟囔。 “就是……就是天天修炼,然后想早点变强,好去找主人……” 其实是因为这只猫妖过于焦虑,来来回回的去战场前线逛了几圈,在生与死中磨砺出来的。 “这样吗?” 朔离摆了摆手,她无所谓的笑。 “我都说了,我肯定会回来的啦。” …… 清溪谷的夜,比外面要静谧些。 护山大阵将战火与硝烟尽数挡在了九霄云外,只漏进几缕清凉的月光。 “六万八千三百,加这一栏的灵谷折现,还有丹峰上个季度预定的药材尾款……” 朔离盘腿坐在熟悉的躺椅上,手里捧着玉简,指尖在上面划拉。 她发出一连串心满意足的感叹声。 “小七啊,你这哪是种地,你这是在种金子啊!” “这一波算下来,光是现银就有将近二十万上品灵石。” “再加上库存的这些还没出手的极品朱果……” 说着说着,某人开始意淫起来。 有了这笔巨款,等她把魔尊揪出来让自家师尊砍了,把原着的剧情线彻底走完。 她就可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座山头,盖个大院子。 天天数钱,心情好了就去凡间听听曲,心情不好就拿灵石砸人玩,然后躺着躺着就飞升。 这才是生活! “主人喜欢就好。” 旁边传来一声回应。 小七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盘子。 修长的指尖捏着果皮轻轻一挤,晶莹剔透的果肉便滑了出来。 “来,主人,啊——” 小七微微前倾身子,将那颗葡萄递到她嘴边。 “啊呜。” 朔离一口叼住果肉,惬意地嚼了两下。 清甜的汁水与灵气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这才叫日子。” 少年把葡萄咽下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翘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晃悠。 “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苦。” 她开始脸不红心不跳的回顾往昔。 “就说三年前那次吧。” “当时的场面,可以说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朔离伸出手,在空中夸张地画了个大圈。 “不过,幸好有我。” “那什么蚀魂魔君,他一看到我过去,吓得当场就腿软了,非要跪下来求我放他一马。” 识海里,原本在装死的霜华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要不要脸?”】 光球闪烁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无语。 【“是谁当初追不上人家?是谁把自己的左手都玩没了?”】 【“还跪下来求你?人家那是被你那不要命的自杀式袭击给吓傻了吧?”】 “闭嘴。” 朔离直接屏蔽了这只不懂得欣赏艺术的剑灵。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对着满眼崇拜的小七吹嘘。 “我当时也是心软,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嘛。” “结果那家伙不识好歹,还想偷袭。” “那我能惯着他?” 朔离哼了一声。 “我当时就是一个滑铲……不对,一个异我,直接骑到了他脸上。” “然后‘啪’的一下,一刀就把他的护体魔气给砍碎了,一脚踹进了空间裂缝。” “哇。” 小七的眼神紧紧地黏在朔离脸上,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他满脸惊叹。 “主人好厉害!” “那是。” 朔离的尾巴立马翘了起来。 “还有刘少,也就是你以前见过的那个林子轩。” “当时哭得啊,鼻涕眼泪一把抓,死死抱着我的大腿不撒手。” 她模仿着林子轩并不存在的语气,掐着嗓子嚎了两声。 “‘朔神救我!’” “‘朔神,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要不是我看他实在可怜,又给了那么多灵石的,我才懒得理他。” 【“……”】 霜华这次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默默地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圆的球,缩在识海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太丢剑了。 “那后来呢?” 小七却没有半点怀疑。 在他心里,主人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存在,让别人哭着喊着抱大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来啊……” 朔离接过他递来的第二颗葡萄。 “后来那个白毛,咳,我是说我的师尊。” “师尊他就来了嘛。” 说到这,少年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的嘚瑟。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是大乘期的剑尊,也是被震住了。” “他看着我,那表情。” 朔离啧啧两声。 “充满了那种,‘天哪这也太强了吧’、‘不愧是我的徒弟’的震惊。” 小七满脸崇拜,把剥好的果盘往朔离手边推了推。 “不愧是主人,连剑尊大人都被震慑住了!” 接着,猫妖的视线落在朔离如今完好如初的左臂上,闪过一抹心疼。 真的很痛吧。 虽然主人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这三年去过前线。 他见过被空间裂缝撕碎的修士是什么惨状,哪怕只是蹭破点皮,都要哀嚎上好几天。 而主人…… 朔离豪情万丈的挥手。 “我现在可是化神期。” “等这趟魔域之旅结束,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咱们就在这清溪谷里,把阵法开到最大,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到时候……” 她转过头,伸出手戳了戳小七的猫耳,轻车熟路的画大饼。 “我就给你升职,让你当这清溪谷的大管家!” “大管家。” 小七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 “好!”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小七一定好好干,把这里打理得谁都比不上!” 只要能一直跟在主人身边,哪怕只是种种地,喂喂水果……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差事。 “嗡——” 就在主仆俩各自畅想着美好未来时,一道不合时宜的震动声响起。 朔离正准备去拿第三颗葡萄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皱了皱眉,伸手往怀里一摸。 是她紫色的弟子令牌,此时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啧。” 朔离有些扫兴。 “谁啊这是,大晚上的也不让人消停。” 这可是她的私人频道,除了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没几个人知道。 难不成是刘少那个倒霉蛋又要寻死觅活了? 她带着几分不耐烦,往令牌里注入了一丝灵力。 “滋啦。” 灵光闪烁,一段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朔师弟。” 这种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的嗓音质感,太熟悉了。 ——是聂予黎。 “五千哥?” 朔离有些意外。 令牌里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像是那边的人在调整呼吸。 背景里能听到轻微的水声,泉水激荡。 “抱歉,这么晚了打扰你。” 聂予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似乎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你……睡了吗?” 第583章 一起睡 “还没呢。” 朔离也没多想,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正吃葡萄呢,怎么着,五千哥你也想吃?”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葡萄……挺好的,多吃点,对身体好。” 接着,聂予黎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那种温和的闲聊感淡去了。 “朔师弟,关于去魔域的事。” “不念峰的洗剑池我差不多泡完了,身上的魔气压住了。” “如果你那边没什么事的话,明日卯时,我在山门等你。” “我们早点出发。” “这么急?” 朔离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离卯时也就剩下不到半天了吧? “五千哥,你确定你洗干净了?” “到时候要是走到一半你魔气发作了,我可不负责把你背回来。” 令牌那头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放心。” 聂予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很干净。 “而且……” 他轻轻叹了口气。 “魔域那边的情况多变,早去一刻,变数就少一分。” “行。” 朔离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从躺椅上翻身坐起。 “卯时就卯时,到时候山门见,谁迟到谁请客。” “好。” 那边简短地回了一个字,随后灵光熄灭,令牌恢复了平静。 “唉。” 朔离把令牌抛了两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正一脸紧张盯着她的小七。 “小七啊。”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葡萄皮屑。 “看来这养老的日子还得再稍微往后推一推了。” “明天一早,我就得再去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小七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一堆本来精神抖擞的猫耳,啪嗒一下又垂了下来。 “主人又要走了吗?”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这才没回来多久……” “安啦安啦。” 朔离伸出手,在他垂头丧气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去进点货,顺便接个人。” “可是……” 小七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满是不舍。 “主人,我也想去。” “我现在很厉害了,真的!” 他急切地比划着。 “我也能打架了,我不怕魔气,我可以帮主人拎东西,还可以给主人剥葡萄……” “不行。” 朔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魔域那地方,空气质量太差,不适合你这种精致的小猫妖。” “而且。” 她满脸严肃。 “家里这么多田,这么多灵石,你要是走了,谁给我看着?” “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来偷我的朱果怎么办?” “这可是我以后养老的本钱,比我去魔域还重要!” 这顶“看家护院”的大帽子扣下来,小七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反驳。 在主人心里,灵石大概是真的很重要吧。 比他还重要…… “好吧。” 猫妖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小七就在家里等着,主人一定要早点回来。” “行了,怎么这副表情?” “我又不是去送死,就是去那个什么魔域逛一圈。” 朔离戳了戳他的猫耳。 “等把洛师妹带回来,咱们还能继续过舒服的日子。” 小七没说话,蔫蔫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过了好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 “那……主人。” 小七的声音有些抖。 “既然明天就要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晚,能不能留在清溪谷?” 说完这话,他像是生怕被拒绝一样,急急忙忙地开始找补理由。 “倾云峰那边,石屋都空了三年了,肯定全是灰,没人打扫。” 朔离愣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说起来,她虽然名义上是清溪谷的主人,但真正在这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然到了化神期早就不用睡觉,但对于某人来说,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睡到自然醒,才是对人生最大的尊重。 “留宿啊……” 朔离摸了摸下巴。 反正明天卯时就要走,再折腾回倾云殿也没什么必要。 想到这,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行啊。” 朔离答应得痛快。 “正好我也懒得动了,就在这对付一宿。” 听到这话,小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 他有些激动地往前凑了半步,却又在快要碰到朔离的时候克制地停住了。 “那、那个。” 幸福来得太突然,但这只贪心的猫妖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朔离的脸色。 “那小七能不能……能不能和主人一起睡?” “嗯?” 朔离挑了挑眉。 和猫睡? “多大点事。” 少年没多想,随口就应了下来。 “想睡就睡呗,反正以前也没少一起睡。” 她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 “去吧去吧,把屋子收拾一下,记得给我找床软点的被子,我对这还是有点要求的。” “好,我这就去!” 得到了首肯,小七开心的不得了。 “主人等等,很快就好,我前几天刚晒了新的云丝被,这就去铺!” 话音还没落,青黑色的身影就已经化作一道黑风,“嗖”地一下冲向了不远处的石屋。 第584章 没有反应?! 夜色渐深。 清溪谷的护阵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几声虫鸣在草丛里应和。 朔离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 “吱呀——” 扑面而来的,是安神草的淡淡暖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长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而在屋子正中央,以前硬得能把人硌出青紫的石床也不见了踪影,甚至多了个古香古色的屏风。 “这生活质量。” 朔离有些咋舌。 看来小七不仅种地是把好手,这居家过日子的本事也不错。 她一边感叹着,一边往里走。 “小七,铺好了没?” 朔离绕过屏风。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此时正鼓着一个小小的包。 听到她的声音,被角被一只长的手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小七并没有像朔离以为的那样化成原型缩在床边。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发丝柔软。 猫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得有些透光的白色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主、主人。” 看到朔离进来,小七有些慌乱地撑起半个身子,一对黑色的猫耳颤了颤。 他的脸很红,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说话有点结巴。 “床已经暖好了。” 小七有些羞怯地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带着体温的位置。 “被子里很暖和的……我也、我也很暖和。” “……” 朔离站在床边,满头问号。 “我是让你铺床,没让你把自己也铺进去啊。” “啊?” 小七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可是,主人不是答应了吗?” 他抿起嘴,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而且,这里只有一床被子。” 这是实话,毕竟这里平时就他一个人休息。 “……行吧。” 朔离有些勉强的答应了。 “那你别挤我。” 少年说着,整个人像是一根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朝着床铺倒了下去。 “咚。” 柔软的床榻陷下去一大块。 朔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翻了个身,很是霸道地卷走了大半边被子。 “呼,还是这里舒服。”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含糊不清。 “行了,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干大事呢。” 屋子里的烛火被一股微风拂灭。 黑暗涌了上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淹没。 “……” 小七僵硬地躺在里侧。 他不敢大口喘气,整个人十分紧绷。 “主人。” 小七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黑暗给了他些许平日里不敢有的勇气。 他慢慢地像只蜗牛一样往外挪,直到那层薄薄的中衣贴上了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没有推开他。 小七的心脏狂跳。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犹豫了好几息,才终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身旁之人的腰。 紧接着,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小七把自己嵌进朔离的怀里,微微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很近。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能亲到她的下巴。 可是……为什么没有反应? 小七的手有些颤抖,指尖无意识地在朔离的腰侧轻轻蹭过。 这样充满暗示的触碰,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有点动静了。 ——但,一无所获。 “……” 酸涩的沮丧,顺着小七的心口蔓延开来。 果然。 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睫。 哪怕他努力长大了,努力变得好看了,甚至都做到了这一步…… 在主人眼里,他还是没有丝毫吸引力的小宠物吗? “唉。” 就在小七胡思乱想时,一只手忽然搭了上来。 “嗯?” 小七浑身一激灵。 那只手熟练地摸索了两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脑袋顶上软乎乎的猫耳。 朔离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别乱动……”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另一只手把怀里一直乱扭的“大型暖炉”往里按了按。 然后,某人彻底没了动静。 不到三息,轻微的鼾声就在他头顶响了起来。 “……” 小七愣愣地被人锁在怀里,头顶的耳朵还被人当成解压玩具捏在手里。 听着充满节奏感的鼾声,原本满心的旖旎和委屈,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这样也好。 只要主人还在…… 想到这里,猫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渐浅。 …… 次日,卯时。 清溪谷的山岚还未散去,白蒙蒙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层层叠叠的灵田。 “沙沙。” 几道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便是此处了。” 聂予黎今日换回了他那身标志性的青蓝弟子服。 领口洁白,衣袖平整,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位同行的“贵客”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 “多谢前辈此次仗义援手。” 聂予黎微垂着眼,语气诚恳。 “如今两界战事焦灼,正面战场虽有剑尊坐镇,但这侧翼潜入魔域之事却更为凶险。” “前辈身为妖族大能,不仅不避嫌,反愿助我人族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很是郑重地开口。 “这份情谊,青云宗铭记于心。” “哎呀,聂副掌门言重了。” 女子懒洋洋地抬起手,掩唇轻笑。 化为女身的苏沐今日穿了一袭赤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暗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花纹。 她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清冷的早晨都仿佛因她而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什么正道妖族,听着多生分。” “我们万妖岛的传送阵,此时也热闹的很……还是尽快解决的好。” “前辈深明大义。” 聂予黎再次行礼,不卑不亢。 “有您带队,此次潜入魔域的行动会顺利很多。” 说完,他的视线稍稍偏移,落在了苏沐身侧。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乎把自己融进晨雾阴影里的青年。 “这位是……” 聂予黎有些迟疑。 “这位?” 苏沐的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这算是我远房的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着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糟心的家伙,最后轻嗤了一声。 “算是亲戚吧,叫苏澜。” 聂予黎闻言,有些诧异地多看了那青年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年轻的副掌门心头一跳。 刚才被晨雾和某种敛息术遮掩着,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他才惊觉这人体内蛰伏着如何的气息。 ——大乘初期。 “不用这么看着他,他虽然长得阴沉了点,但本事还是有的。” “带上他,也是给这次魔域之行加个保险。” 苏沐说着,还不忘嫌弃地撇了撇嘴。 就因为这废物和本体的融合不稳,导致本体斩尘再次失败,将人硬生生分成了两个。 不然,就现在万妖岛的那些魔修,都不用本体一只手处理的,哪还需要亲身探魔域? “是大乘期的前辈?” “嗯。” 沉默的苏澜闷闷地应了一声。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领口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澜抬起头,深黑色的眸子穿过重重迷雾,直勾勾地盯着清溪谷深处。 “朔离在里面吗?” 他开口问。 聂予黎被这一问拉回了神。 他注意到苏澜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的眼神,心中疑惑。 “朔师弟……” 聂予黎抿了抿唇,脸上挂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跨了半步,正好挡住了苏澜看向谷内的视线。 “昨夜我们只是匆匆定下卯时出发,想来她此时还在休息。” 聂予黎说着,抿出了一个歉意的笑。 “若是她不愿醒……” “恐怕还要劳烦二位再多等片刻。” “毕竟她刚恢复,若是没休息好,路上的状态怕是也要打折扣。” 苏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行吧,那我正好在这吹吹风醒醒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青石坐下。 但苏澜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我去看看。” 青年往前迈了一步,完全没有要等的意思。 “我跟聂道友一起去。” 他看着聂予黎,语气生硬。 “我不吵她,就看一眼。” 第585章 起得晚了 聂予黎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依旧挡在路中间,半步没让。 “苏澜前辈。” 聂予黎加重了这个称呼,语气虽然恭敬,但里面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她的住所简陋,又有些许私人阵法。” “前辈毕竟是客,若是贸然闯入,恐怕多有不便。” “而且……” 他抬起眼,神情多了些无奈。 “我是去叫师弟起床更衣的,前辈在的话,恐怕不妥。” 苏澜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黑衣青年才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脚。 “……那你快点。” “多谢前辈体谅。” 聂予黎最后行了一礼,这才转过身,快步朝着谷内走去。 …… 清溪谷的清晨很安宁。 那座熟悉的石屋就在眼前。 木门关着,窗户掩得严严实实,看来主人还在好梦中未醒。 聂予黎站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还在睡。 “朔师弟?”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两下。 “卯时已到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朔离?” 他又唤了一声,稍微加大了点力度。 还是没动静。 聂予黎皱了皱眉。 是睡得太死,听不见? 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心里的轻松瞬间消散。 他手掌覆上门板,灵力轻吐,震开了里面的门闩。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 聂予黎迈步进屋,视线习惯性地搜寻了一圈,随后定格在了屋子中央。 “朔——” 到了嘴边的呼唤,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朔离睡得很沉。 她呈现出放松的“大”字型,霸道地占据了床铺最中央的位置。 墨黑的长发像是在砚台里晕开的浓墨,铺陈在枕头上,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起伏。 而就在她的颈窝处,埋着一颗黑色的脑袋。 平日里只会有礼的叫他“聂师兄”的猫妖,整个人都蜷缩在朔离的怀抱里。 他的一条手臂横过朔离的腰腹,整只妖抱住她,姿态亲密得近乎缠绵。 “……” 聂予黎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唔。” 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响起。 小七的眼睫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 狭长的猫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显得有些迷离。 他下意识地钻了一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然而,下一瞬,这种舒适就被某种预感打破了。 猫科动物敏锐的直觉让他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察觉到了危险。 小七猛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直直地撞上了门口那道青蓝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 …………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某人动了动。 朔离醒了。 “……哈啊——” 她习惯性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 “嗯?” 手伸出去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朔离下意识地捏了两下。 手感极佳,毛茸茸的,还会动。 她有些迟钝地低下头,掀开了一点被角。 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正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球,缩在她肚子旁边。 “啧。” 朔离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哦对,昨天小七好像是跟她一起睡的? 这只猫,怎么变回原形了,也不怕被压着。 朔离一边用手无意识地顺着猫背上的毛,一边转过头。 这一转头,她愣住了。 就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聂予黎逆着光站着。 他站得笔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嗯?” 朔离眨巴了两下眼睛。 “五千哥?” 少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你怎么进来了也不出声……” “我还以为是那只白……咳,以为是我师尊来抓人了。” 朔离打着哈欠,毫无形象地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聂予黎静静地看着她,抿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朔师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听不出异样。 “醒了?” 对方往前迈了半步,替她整理起毛躁的发丝。 “已经卯时一刻了。” “我看你在睡,就没忍心叫你。” “不过……”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团昏迷的黑球,语气带上了几分疑惑。 “看来朔师弟昨晚睡得不错?” “连这只……” 他顿了顿。 “这只灵宠,起得也有些晚了。” “嗯?” 朔离有些迷糊地应了一声。 “起晚了就起晚了呗。” 她顺手把小七拎了起来,随手往床里侧一扔。 “让它继续睡吧,反正还没到干活的时候。” 黑猫一动不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后,重重地摔进柔软的云丝被里。 聂予黎的视线轻飘飘地在那团东西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垂下眼帘。 “是吗。”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 “小七也确实需要休息。” 他走上前,从旁边的木施上取下朔离的外袍。 聂予黎将衣袍展开,微微抖了抖。 “来,伸手。” “五千哥你也太客气了。” 朔离虽然嘴上说着客气,身体却很诚实地配合着伸出手臂,任由对方伺候着把衣服穿上。 黑色的劲装还是她平时穿的那一套,聂予黎灵活地替她系好腰带。 “师弟,这次的行动,我已经接到了林家的传讯。此次之行,我们的目的是寻找无光之狱的图腾。” “一路上,不止你与我。” 第586章 一次性 “有外援?” 朔离任由对方像摆弄大型人偶一样替自己整理衣领和袖口,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谁啊,不会是拖油瓶吧?” “是妖王苏沐。” 聂予黎抬手,替她抚平衣领。 “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了些。 “还有一位,据说是由苏前辈亲自带来的顶尖高手,作为此次行动的副手。” “哈?” 苏沐? 那个在原着剧情里就是个乐子人,整天除了调戏别人就是满世界找乐子的妖王? 朔离的脑子里飞快地翻阅着早就被她扔到角落里的原着大纲。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现在的苏沐不应该是……发现自己真心喜欢上了女主洛樱,结果因为九尾天狐这辈子只能爱一个人的设定,导致道心不稳,走火入魔了吗? 这位妖王为了不伤害心上人,把自己关在万妖岛里,正处于一种自闭加家里蹲的颓废状态。 所以,两界大战也根本没她的事。 怎么现在不仅没自闭,还精神抖擞地跑出来给正道带队,要去魔域搞团建了? 聂予黎并没有注意到朔离脸上古怪的表情。 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往后退了半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我方才在谷口初见时,觉得有些不对。” “苏前辈身上的气息……” 聂予黎压低了声音。 “虽然依旧是大乘期的境界,但威压明显有些虚浮,不复往日。” “更奇怪的是性格。” 聂予黎回忆着刚才虽然美艳,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的红衣女子。 “以前的苏前辈,随性风流,性格深不可测。” “可今日见到的,虽然她尽力想表现得和往日一般,但情绪显然,带着股烦躁。” “而那个所谓的‘高手’——” 聂予黎说到这里,停住了。 毕竟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与苏澜并不熟悉,所以摇了摇头。 “总之,我觉得这两位妖修的状态,或许有些异常。” “这一路上,师弟你最好还是多留个心眼,别离他们太近。” “这样吗?” 朔离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看来剧情依然是大差不差。 修为虚浮?性格大变? 这不就是走火入魔、修为倒退的典型前兆吗? 啧啧啧。 朔离在心里感叹。 这妖王也是个狠人啊。 都已经走火入魔到这种地步了,不在家好好养伤,居然还要拖着病体跑出来参战。 “好了。” 聂予黎看着已经收拾妥当的少年,眼底的凝重散去,化作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朔师弟,整理好了。” “哦,行,走吧。” 朔离率先慢悠悠的迈步走了出去,连头都没回。 聂予黎跟在她身后,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手在背后微微一动。 一道凝实的青光,顺着男人的指尖没入了门缝之中。 ——再多睡三个时辰吧。 聂予黎在心里漠然地想。 等这只不听话的猫醒过来,他们早就已经到了千里之外的魔域了。 朔师弟前途无量,怎么能与这种小妖纠缠不清呢? 他会替她处理好的。 …… 清溪谷口。 朔离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着苏沐的事。 要是真像聂予黎说的那样…… 那这次去魔域,所谓的“妖王带队”,不会变成“带妖王去郊游”吧? 别到时候遇到什么硬茬子,还得让她这个化神期救场。 “那个,五千哥。” “你刚才说的妖族高手,是哪路神仙?” 聂予黎刚想开口解释,却见朔离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少年的视线越过郁郁葱葱的紫金草田,落在了谷口的一块青石之上。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乳白色的轻纱在山谷间缓缓流动。 在朦胧的背景中,一抹极艳的红十分显然。 这是苏沐。 女子一袭绣金的红裙铺散开来,似是流淌而过的熔岩。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下来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脸上挂着一种名为“我好无聊”的表情。 “喂。”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苏澜双手抱胸。 “能不能有点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股明显的嫌弃。 “你现在顶着的可是本体的脸。这么坐着,还在那玩这种……” 苏澜盯着苏沐手里晃来晃去的狗尾巴草。 “这种路边的杂草?丢不丢人?” 苏沐连头都懒得回。 “丢人?” 女子的声音慵懒。 “有什么好丢人的?难道要像你一样,整天板着个脸?” 她轻嗤了一声。 “小苏澜啊,你要是觉得丢人,大可以钻回你的阴沟里去。” “反正这次是你非要跟来的,我又没求着你。” “你——” 苏澜被这话噎住了,但他又不会说什么骂人的话,只能憋闷的转过头。 然而,就在他视线偏移的瞬间。 苏澜的动作僵住了。 晨雾散去些许。 在不远处的田垄小径上,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朔离。 苏澜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本来因为心情差而耷拉在发间的两只兽耳,猛地竖了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影。 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什么冷酷的开场白,什么漠不关心的嘲讽,在这一刻全都忘了个精光。 怎么这时候就出来了? 不是说还在睡吗? 那他现在的表情怎么样?会不会太僵硬了? 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冷淡一点?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 苏澜想起了英杰榜的那次分别。 那时候,他把所有的积分都给了她,还留下了很奇怪的话。 他当时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消散了,要回归本体,变成一段没有感情的记忆。 结果现在…… 他又活生生地站在这,还要跟她一起去魔域。 这算什么? 诈尸还魂后的尴尬重逢?还是—— 没等苏澜纠结出个所以然来,那边的朔离已经发现了他。 少年停下脚步。 她先是看了看坐在石头上的苏沐,视线一转,望向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的他。 然后,朔离张大了嘴,像是大白天看见了一只会跳舞的烤鸭。 她抬起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苏澜。 “你怎么还在这?” 苏澜竖得高高的耳朵颤抖了两下。 他紧张地抿了抿唇,刚想开口说句“好久不见”来挽回一下尴尬的气氛。 “不是。” 朔离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满是研究稀奇物种的惊叹。 “我还以为你是一次性的呢?就像那种用完就扔的分身符一样。” 少年啧啧称奇。 “居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 一次性。 用完就扔。 苏澜的耳朵沮丧的耷拉下去。 “噗。” 坐在石头上的苏沐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转过身,脸上笑意盈盈。 “听听,小苏澜。” “我就说你在人家心里没什么分量吧?” 第587章 未经人事 半个时辰后,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几块青石上,正坐着这支即将出发前往魔域的“除魔小队”。 “所以。” 聂予黎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神情严肃。 他的眉头紧锁,视线在两个“苏前辈”身上来回打转。 “按照二位的说法。” “妖王本体因为在斩尘的关键时刻道心不稳,导致功亏一篑,不仅没能突破,反而……走火入魔了?” “不仅如此。” 聂予黎顿了顿。 “还因为魔念反噬,神魂和肉身硬生生地分裂了?” “是。” 苏澜沉着脸,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我们本不想这么早说的。” 青年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本想着等路上找个机会再讨论。” 他的视线隐晦地往朔离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这次来找你们,也是想去魔域碰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稳固神魂的天材地宝,或者干脆——” 苏澜没说下去。 或者干脆借着魔域极端的环境,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如果不是万妖岛的魔修猖獗,我们也不会这时候出来。” “我和她现在的修为都不稳。” 苏澜指了指旁边的苏沐。 “时高时低。” “有时候是大乘,有时候是渡劫,甚至可能会掉到化神……但肉身的强度仍在,这点你可以放心。” 聂予黎听完,神情愈加凝重。 修为不稳,神魂分裂,但肉身强度仍在。 这哪里是两个强力外援,分明是两颗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定时炸弹。 这种状态前往魔域,简直是把“快来夺舍我”写在了脸上。 “既然如此。” 聂予黎收起玉简,叹了口气。 “这趟魔域之行,恐怕不会像之前想的那么顺畅了。” “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得加一道锁。” “两位前辈既然修为起伏不定,又有被环境干扰神智的风险,不如直接把境界压制在渡劫初期。” 他解释起这个安排的缘由。 “我如今刚刚迈入化神中期,修的又是斩魔除妄的剑道,加上朔师弟也已至化神。” “两位倘若乱了神智,凭借我们二人的手段,好歹能够压制住渡劫初期的修士。” “要是修为再高一些,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就无法解决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接把最坏的情况都摆在了明面上,并未因为对方是妖族大能就有所退缩。 站在阴影处的苏澜听完,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嗯。” 苏澜本就不在乎自己有多强大或是多威风。 他更在乎的,是能不能解决他自己古怪的分裂状态。 能够保证队伍安全地进入魔域,哪怕是被加上一层有些憋屈的束缚,对他来说也完全可以接受。 得到了苏澜的确认,聂予黎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于是他继续往下安排,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有苏澜前辈的首肯便好。” “那么进入外围之后的路线和探查,便由我来负责——” 聂予黎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想要去征求朔离的意见。 可他才刚转过半个身子,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 某人身上正挂着一只名为苏沐的大型挂件。 红衣女子就像没骨头似的,整个人半趴在朔离的背上。 白皙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子,下巴大喇喇地搁上她的肩膀。 “嗯……朔道友身上的灵力。” 苏沐眯着眼,本能地蹭了蹭朔离的衣领。 “真好闻啊。”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具体是什么。 斩却了过去沉重的阴影与罪孽后,留下来这个只追随本能和愉悦的半身,对气味的感知变得更加纯粹。 朔离才刚刚渡过九死一生的化神雷劫,身体里还残存着至纯的天道气息。 再加上墨林离不惜耗费本源为她疗伤而留下的纯净灵力。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这只目前只懂享乐的狐妖眼里,就像一大罐行走的极品安神香。 而被她当成靠垫的某人,此时正一脸认真地忙活着手里的“大工程”。 “别动别动。” 少年低着头,两只手正对几条银白色的狐狸尾巴上下其手。 “这毛色,这光泽。” 朔离一边撸着,一边发自肺腑地赞叹。 “苏前辈,你这平时都是拿什么保养的啊?都可以跟那个白毛打打了。” “还一下有这么多条……” “喜欢吗?” 苏沐感受到尾巴上传来的力道,主动把另一条尾巴也塞进了朔离手里。 “喜欢的话,只要你开口,这些都可以给你摸个够。” “这也太大方了!” 朔离乐不可支,手下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大早上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惬意的清秀少年,一个是愉悦的绝美女子,还缠着满地的狐狸尾巴。 这画面绝艳又和谐,让人挑不出毛病。 “……” 坐在远处的苏澜看到这一幕,黑色的狐耳都快压平了。 “咳。” 聂予黎皱起了眉,他刻意的清了清嗓子。 “……” 无人回应。 “咳咳。” 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可坐在青石上的某人依旧没抬头。 朔离正沉浸在指尖不可思议的触感中。 她仗着现下没人管,两只手大张着,干脆把脸也埋进去蹭了两下。 “好闻就多闻闻。” 苏沐对着朔离的耳侧慢悠悠吐气。 “不如我现下就收回另外八条尾巴,变个好拿的形体,直接缩进你的怀里。” 她的声音故意软了下来。 “魔域里头又阴又冷,你可要好好抱着我。” 这番话落在聂予黎耳朵里,完全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的勾引。 年轻的副掌门呼吸猛地一滞,他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 聂予黎站在二人身前,抿紧了唇。 即使这位妖王前辈随性放荡,哪怕她此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夺命吸精的凶相。 但在他看来,也实在是太没规矩,太不合时宜了。 “苏前辈,这并不妥当。” 聂予黎直接出声。 “朔师弟年纪尚轻,又是门风严谨的亲传弟子。” “前辈虽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我的师弟未经人事。”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还请前辈莫要再拿他取乐了。” 然而,被他用那些大道理维护着的某个人却根本没领情。 “嗯?” 听到自己的名字,朔离勉强从一堆银白色的狐狸毛里抬起头。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避什么嫌?就几条毛茸茸的尾巴有什么可避嫌的。 “五千哥,你这人真是死板。” 朔离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手里拽着半截狐毛不肯撒手。 “这就是交朋友的方式啊。” “人家苏前辈大方得很,连本体都肯拿出来分享给我看。” 少年撇了撇嘴。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就算没经历过什么人事,摸个尾巴又怎么了?” 看着那张理直气壮,还有点小得意的脸。 聂予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讲不通道理。 这人对别人心防极重且贪财抠门,可一旦认定对方是朋友…… 过了片刻,聂予黎睁开眼。 他走上前去,直接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哎?” 指尖抓着的银色狐毛自然滑落。 紧接着,少年就被他从旁边带了出去。 聂予黎的动作极快,脚下一步跨过,半个身子就刚好挡在了朔离与苏沐之间。 朔离往后踉跄了半步,在他身后站稳。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头去看挡在前面的人。 “五千哥你这是……” 她刚刚开口准备抱怨,聂予黎就转过身来。 “朔师弟。” 聂予黎垂下眼睫看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方才有听见我们在商量的事吗?” 第588章 出发! “啊?” 朔离瞬间卡壳了。 她下意识地把视线往旁边挪,心虚得非常明显。 “不就是去魔域逛一圈吗,我懂。” 少年张口就是瞎扯。 “进去找到大头目,打一顿,把东西拿走,然后完美归来嘛。” “唉。” 聂予黎没忍住,叹了一口长气,也没再继续为难她了。 “好了。” 聂予黎把头转回去,面对坐在原地眨了眨眼的苏沐。 这会,他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既是如此安排,还请前辈收敛起些狐族的习性。” 聂予黎的语气客气。 “去魔域的路并不好走。” “朔师弟性子跳脱未经规训,前辈就莫要再顺着他的性子由着他胡闹了。” “行行行。” 朔离敷衍的应和。 “五千哥说的都对,我们这就说正事。” “既然说好了。” 站在背光处的苏澜终于在这时闷闷出声。 他从刚开始看到朔离去摸苏沐尾巴就浑身僵硬,现在才抬起头。 “那就继续商议。” “我们先借传送阵到魔域的后方阵地落脚,稍微整备一下,顺便打听点消息,再做打算。” “之后呢?” 对于这群刚刚凑在一起的队伍来说,明确分工与指挥是头等大事。 如果没有拿主意的人,之后一旦遇险,必然要乱成一锅粥。 聂予黎听到苏澜的提醒,神情渐渐变得认真。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面前三个各怀心思的家伙身上转了一圈。 “魔域腹地不仅地形诡异,灵气贫瘠,还有随时能致人陷入幻象的魔气。” “你们初去,定会诸多不适。” 聂予黎开口陈述自己的优势。 “而我自从年少时,就多次孤身探入魔域周围。” “我想着这队伍的队长或者说是领路人之职,还是由我来担任。” “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 除了他,苏沐是个乐子人,苏澜性情孤僻。 至于朔离,她虽然战力到位,却还是没有探索魔域的经验。 若是平时的任务,他会把这一职安排给更果决也更敢冒险的她。 可那是魔域,一个错漏就能掉进死局。 只是聂予黎这句话刚落地。 “停停停!” 朔离快步跨过去,直接挤到聂予黎面前。 “等会,五千哥,这队长你当了,那我当什么?”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眉毛高高挑起。 “这队长肯定要我来当啊!” 聂予黎有些无奈。 “朔师弟,魔域不可用我们以前探秘境的经验来随意行事。” 可朔离根本不吃这套。 她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立刻就开始进行有理有据的辩论。 “不是我说啊,你看你们三个现在的状态,哪一点适合带队?” 少年开始不留情面地挨个挑刺。 她先是指了指面前的挚友。 “五千哥,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刚才洗剑池里爬出来的?” “这魔气是压住了,但万一路上哪根弦不对再冒出来呢?” 朔离煞有介事地吓唬人。 “万一你在探路时忽然入魔了,直接领着我们往别人老窝里冲,咱们这支小分队不就团灭了吗?” 聂予黎嘴角抽了抽。 本能的反驳卡在喉咙边,没有吐出。 他确实有些隐患,这点无法抹去。 “再看看这两位前辈。” “境界忽高忽低的,万一半路突然变成渡劫期然后要抢我钱怎么办?” 朔离转过身,将背挺得笔直。 “所以算来算去,这个队伍里最靠谱最稳定实力最强的人是谁?” “当然是我啊!” “作为寂灭刀客,英杰榜魁首,剑尊亲传以及等等,这队长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 朔离拍着胸脯,语气理直气壮。 ““谁赞同?谁反对?” “我赞同。” 苏沐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我觉得朔小友当队长就很好。” 她的语气认真。 “刚才抱过了,朔小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苏沐拖长了嗓音。 “闻着舒服,我便乐意听她的。” 对于妖修而言,好闻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评价标准。 听到这话,朔离非常受用地搓了搓手。 “哎呀,苏前辈你真是太有眼光了!” “我也觉得我这人挺香的,你果然是个大大的好人。” 有了这第一张赞成票,某人瞬间觉得底气足了八丈。 她得意洋洋地转过头,视线飘向旁边的的黑衣青年。 “苏澜兄,你怎么说?” 被点到名字的苏澜身子僵了一下。 他本来还在为了苏沐那句“抱过了”在暗中烦躁着。 听到朔离叫他,青年抬起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不想表现得很听话。 但是如果要让这虚伪讨厌的正道剑修当队长,那他更宁愿让朔离来发号施令。 想到这里,苏澜举起右手。 “可以可以。” 朔离看到他的举动,眼睛都亮了。 虽然闷着不说话看着像块木头,但手举的倒是干脆。 这苏澜有几年不见,看来还是那么傻……啊不是,纯粹。 “你看你看,这不是两票赞成了吗?” 朔离转过身面对聂予黎,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得逞。 “我们可是非常公平公正的。” “五千哥,少数服从多数,你现在就算反对也没用了。” 聂予黎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无奈的浅笑。 “好吧。” 男人往后退开半步。 他站定身形,抬起双手,对着朔离弯腰行了一个礼。 “既是众人皆赞同。” “那接下来的路,便麻烦朔队长了。” 这一声“朔队长”,叫得朔离通体舒泰。 “好说好说。” 朔离把手往后一背。 “既然都听我的,那现在我就下达第一道命令。” 她抬起右臂,指尖朝着西方的天际指去。 那处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地方,正是位于白玉城的两界传送阵方向。 少年的随意的笑着。 “出发!” ———— 寻迹篇。 开篇。 第589章 进阵 四人在清溪谷并没有多作停留。 有化神期修士与大乘期妖王同行,撕裂空间赶路就成了最便捷简单的方式。 待眼前的空间波动平息,脚下踩到的,已是坚硬的玄武岩地面。 朔离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防御大阵将方圆百里的空间死死锁住,城墙上刻满了用来抵御魔气侵蚀的阵纹,随处可见有修士在低空盘旋巡逻。 他们四人落脚的地方,正是一处巨大的青玉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那座通往魔域的黑色光门。 光门内部翻涌着猩红色的魔纹,正源源不断地朝外吞吐着不祥的气息。 “还真是变样了。” 以前的白玉城,可是灯红酒绿的繁华地带。 她还记得当初与洛樱在这边逛街,满大街都是卖奇奇怪怪零食和法宝的小商贩。 现在倒好,全是一张张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冷脸。 这时,一道冷硬的女声打断了她对周围环境的探究。 “见过聂副掌门。” 来人是一名身穿银甲的女剑修。 身形高挑挺拔,马尾高高束起,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宽刃长剑。 这是守卫此地核心传送阵的化神期长老,她收起长剑,对着聂予黎抱拳行礼。 “风雷峰峰主陈霜,正在带队换防。” “不知副掌门此番亲临阵地,可是宗门有了新的调令?” 聂予黎抬起手,示意对方免礼。 他此刻完全没有了在清溪谷时的无奈与温润,重新变成了能够撑起正道大旗的宗门主心骨。 “陈队长辛苦。” 男人的声音沉稳厚重。 “宗门调令暂且不变,宗门那边自有安排。” “我此次前来是另有要务,顺便想了解一下,这几天前线情况如何?” 陈霜点了点头。 “回副掌门。” “就在一天前,剑尊大人降临此地。” 朔离正无聊地踢着脚边的一块碎石,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那只白毛?他走得还挺快。 剑修继续汇报情况。 “剑尊大人只是稍作停留,与坐镇中军的太上长老们交代了几句。” “随后他便提着剑,单人深入魔域腹地了。” “那传送阵后的环境现在如何?可有魔物驻守埋伏?” 他继续问。 如果是大军压境,一过传送阵,他们估计就要面临杀局。 “副掌门放心。” 女剑修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带上了敬畏。 “传送阵那头现在是‘清理区’。” “短时间内是不需要担心安危的。” “清理区?” 旁边冷不丁地插进了一个带着些许好奇的声音。 “打听一下这位道友啊。” 朔离发表疑问:“你说的这个清理区,是个什么意思?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跟扫地倒垃圾似得。” 陈霜对这古怪的话语有些错愕,但她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 少年不仅是名震天下的寂灭刀客,英杰榜魁首,更是剑尊放在心尖尖上的亲传弟子。 “回朔道友。” 陈霜解答得很详细。 “所谓的清理区,顾名思义,就是已经被剑尊大人的剑意‘清理’过的地域。” 她指了指背后吞吐着魔气的光门。 “剑尊大人过去之后,从落脚点开始向外推,一路留下了剑气结界。” “这处地域内的魔气浓度已经被剑意劈得削减大半,方圆千里之内……” 女剑修咽了一口唾沫。 “已经没有任何一只活着喘气的魔物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负伤的修士还敢在传送阵后方修整的缘故。 只要有墨林离的剑气在,魔修的大部队就无法靠近半步。 听到这样的回答,朔离先是愣了一下,脑海里就浮现出自家师尊盯着她不说话的模样。 方圆千里?没有魔物喘气? 这就是那只白毛的真实战斗力吗? 幸好她没答应双修,不然肯定要被撑爆。 “哦——” 心里这么想着,朔离拖长了嗓音,很是没心没肺地鼓了两下掌。 “原来是这么个清理区啊。” “行啊,白毛真是太有牌面了。”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管剑尊叫“白毛”。 站在一旁的剑修整个人僵住了,她低着头,根本不敢接这句要命的玩笑话。 聂予黎叹了口气。 “朔师弟,在这里,还是莫要用这种称呼了。” “若是被别的弟子听去,总归是有损师叔威严。” “哦,我这不是夸他厉害嘛。” 聂予黎摇了摇头,他转过头,望向传送阵。 “既然师叔已经在前方开辟出了清理区,主战场那边的压力必然会减轻。” 男人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致的方位走向。 “这种时候,魔域的大多魔修肯定会疯了似得往那边聚集,试图阻拦师叔。” “这就给我们留下了绝佳的空间。” 他冷静地布置着战术。 “我们过了传送阵后,可以先在清理区的边缘营地稍微停留片刻,去打探一番最新情报。” “依据我的判断,所谓的‘钥匙图腾’,必然会在魔君手中。” 聂予黎将目光扫过身后的两人。 “并且,极有可能在四大魔君之首——赤霄的手中。” “如此,只要打探到赤霄如今的领地在何处,我们便可沿着防守空虚的侧翼路线潜入腹地。” 这个安排有理有据。 利用墨林离强大的压制力制造真空期进行特种作战,十分稳妥。 朔离觉得完全没有问题,正准备点头答应下来。 “这个我赞同。” 在她之前,旁边传来了另一声干脆的附和。 苏沐先一步举起了手,满脸积极。 “要是去这种需要绕路又不能被人发现的地方。” “你们可以靠我呀。” 狐妖自然地拽住了少年的一截袖子晃了晃,语气里透着一种像是邀功般的献宝感。 原本总是喜欢把所有的阴谋阳谋都藏在层层叠叠的试探里、说句话都要让人琢磨半天心思的妖王。 如今斩去过往沉重复杂的尘埃后,真的变成了一个近乎随心所欲的生物。 她不再去顾忌面子和上位者的神秘感。 想帮忙就直接说,想贴着谁就直接凑上去。 “那边的环境我不清楚,但若是说怎么悄无声息地溜进去。” “我现在虽然分出去了一半的本事,但另外一半神通,可都是留在这具身体里的。” 女子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扬起。 “不管魔域那边如何,我都能把我们的气息完全洗去,一同幻化成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魔修。” “保证让他们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以啊。” 朔离眼前一亮,非常给面子地拍了拍苏沐的肩膀。 “苏前辈你这技能也太实用了点吧?” “有了你这一手,咱们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去他们后花园吃自助餐了。” 得到了一句高度赞扬的回复,苏沐十分满意地收回了那只拽着衣袖的手,心安理得地站直了身子。 聂予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心底里关于对方状态不对劲的猜测又一次被坐实了。 这位原本性情风流难以捉摸的前辈,现在的思维被简化成了爱憎分明的直来直去。 “既有前辈的神通相助,那便再好不过了。” 聂予黎压下心底细微的想法,对着苏沐微微颔首。 随后,他转身,面对着传送阵。 “那么事不宜迟……” 朔离接话宣布。 “走吧,我们进阵法!” 第590章 仙长?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另一处世界。 ——魔域。 入眼,皆是荒芜与破碎。 绯红色的天幕挂着一轮血月,地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残存的魔纹。 但是就如同陈霜汇报的一般,这里确实异常的“干净”。 本该滋生出的魔气和魔物,在这里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极目远眺,只能看到一道横扫而过的剑痕。 这道剑痕深不见底,长达数十里。 残余的剑气依旧在土地上缓缓流转,仿若打上了一层不可僭越的净化屏障。 在距离传送阵大概几里远的地方,几十个由各色灵力光罩拼凑起来的小型驻地,正紧紧地抱团缩在剑意余威的庇护之下。 可以看到,有不少身上染血的修士正在结界边缘忙碌地调动法宝,偶有几声压抑的低声交谈传来,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就是陈霜口中的“边缘营地”。 聂予黎将霄影剑握在手里,神识迅速扩散开来。 确认周遭没有任何活物的心跳与潜伏后,才稍稍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脊背。 “有剑意震慑,就算是魔君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区域。” 他转头看向身侧。 “朔队长。” 聂予黎用这个极具调侃意味但又十分尊重的称呼唤了某人一声。 “嗯?五千…聂副队长,有什么事?” 朔离立马进入角色,神情严肃。 “魔域里的四位魔君,平日里的驻地并非像宗门般固定,他们的驻地会随着核心的位置变化而变动。” 他给出信息。 “而魔君赤霄,据我了解,他的领地名为黑龙渊,是一片特殊的区域。” “他领地里所有存活的魔修甚至是低阶魔物,全都被他强行种下了无法拔除的血契。” “血契之下,没有谁能往外吐露半个字的情报。” 聂予黎指了指前方散落着灵力光芒的小型驻地。 “所以,要找到黑龙渊的位置,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 “前线战事吃紧,赤霄不可能一直缩在老巢里不动弹,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洛师妹……” “行,我懂。” 朔离非常干脆地拍板定下计划。 “分头行动打探消息对吧?” 她转身看向正在不远处大眼瞪小眼的苏沐和苏澜。 “那我们四个人就分开走,去这些乱七八糟的结界里转转,看看能不能从那些伤兵嘴里套出点关于黑龙渊或者是无光之狱的线索。” 苏沐玩着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应承下来。 “哦,好吧,我去那边稍微干净点的帐篷里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另一边的苏澜闷闷地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黑衣青年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最偏僻的一处灵力光罩走去。 “那五千哥,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在这里集合。” 朔离挥了挥手。 她挑了一个看起来人数不算太多的驻地,步伐松散地晃荡了过去。 没走多久,少年就停在了光罩前。 这是一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混编的临时休息点。 不少人席地而坐,连件像样的法袍都没有,靠着自己微弱的灵力死死护住心脉。 朔离刚用灵力验证穿过光幕,一阵干嚎就直接钻进了耳朵里。 “呜呜呜,你别死啊!” “你要是死了我回去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你坚持住啊,我这就给你输灵力,我把我所有的下品灵石都给你烧了行不行!” 她眨了眨眼,满心好奇地顺着声音的来源挤了过去。 走近一看。 在角落的一块烂席子上,一个消瘦的男修正死死抱着怀里的女修嚎啕大哭。 男修脸上全都是泥巴混合着灰黑色的血污,哭得毫无尊严,眼泪鼻涕横流。 而被他抱着的那个女修情况确实不太好,身上的紫色云锦道袍被染成了暗红色。 朔离看着这俩人,越看越觉得眼熟。 哭得像丧考妣的男修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乌黑的梭子法宝。 躺着的女修虽然嘴唇发白袖口破烂,周遭散落的符纸却让她有些熟悉。 ——这不是当初在英杰榜万妖岛上,被她连着积分一起抢了的两个大冤种吗? 天元宗的柳依,和散修赵鹏。 朔离在心里啧啧称奇。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这俩人被万妖岛规则传送出去的时候,可是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好几十页的脏话。 这才过了几年? 在魔域这生死场里居然处出感情来了,都能抱在一起哭了? 就在此时,躺在破席子上的柳依忽然有了动静。 女修紧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她费力地抬起手臂。 “啪”地一声脆响。 一巴掌直接扇在了赵鹏的脸上。 男人的嚎哭声戛然而止,他有些呆滞地捂住自己被打红的侧脸。 “哭什么丧。” 柳依喉咙里发出一阵咳嗽。 “我还没死透呢。” 她死死地瞪着赵鹏。 “叫你给我输灵力,你倒好,在这里浪费口水。” “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断气你好一个人跑路?” 赵鹏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也不顾柳依话语里的嫌弃,立刻用双手贴上她的背后。 “我这就送,你省点力气别说话了!” 朔离站在半步开外的地方,把这一幕看了个完完整整。 这也太有乐子了。 她双臂抱在胸前,正准备上前去跟这两位“老熟人”打个招呼叙叙旧,顺便问点情报。 可朔离迈出左脚,一声小心翼翼的的呼唤就在她身后响起。 “……仙长?” 这个称呼让朔离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路。 在修真界,别人通常叫她朔离或者是朔道友/师兄/师弟,林子轩喜欢直接喊全名或者混蛋。 就连小七也只会规规矩矩叫她主人。 会叫她“仙长”的人,只有—— 第591章 诡异的记忆 朔离转过身去。 一人站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道袍,背后背着一把劣质长剑。 这种装扮丢在这满是散修的营地里,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那张脸,朔离还是认得出来的。 比起多年前,他褪去了脸上的青涩,个子也窜高了,甚至隐隐要盖过她。 洗干净后透着点清秀的五官也长开了。 ——是赵书言。 就是那个当年她在凡界京城冷宫里用一块石头随手救下,后来又收在林家当“新小弟”的废皇子。 “哟。” 朔离眼底闪过几分惊奇。 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毫不认生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赵书言的肩膀。 “小赵?” “还真是你啊。” 朔离上下打量着他,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混得不错嘛,长这么高了,肌肉练得挺结实啊。” “而且……” 她感受到青年周身环绕的灵力。 “筑基期了?” 赵书言本就紧绷的身体,在她这一拍之下,变得更加僵直。 他的眼睛紧紧锁在朔离脸上,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似乎是害怕只要稍微闭上眼,眼前的人就会如泡影般散去。 这几十年来,他在修真界独自摸爬滚打。 被人骗过,被人打过,在底层修士互相捅刀子的泥潭里活了下来。 支撑他走到如今的,不仅是当初这位仙长赐予的新生,更是想要有朝一日能拥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的渴望。 赵书言不想只做一个聂予黎口中会“招惹因果”的累赘。 可是。 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全都说仙长在东洲那场浩劫里受了致命重伤,生死未卜。 他急得几夜几夜睡不着觉,却连去青云宗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那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穿着熟悉的黑衣,笑得和当年带着他飞檐走壁时一样意气风发。 “仙长!” 赵书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膝盖一弯,就想直接跪下去行个大礼。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那些传言……” “哎哎哎,干嘛呢这是。” 朔离眼疾手快,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将人强行提了起来。 “咱们修真界不兴这个,别乱下跪啊。” 她把赵书言拉直,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外面那些传言你也信?我可是命硬得很呢,普通魔修还收不走我。”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赵书言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急忙深吸了几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仙长福泽深厚,肯定吉人天相。” “我当时听到消息,便想去找您。” “但我清楚以我现在的实力帮不上任何忙,所以我就想着多接点任务多赚点灵石。” “想着等再见到您的时候,能多报答一些恩情。” 听到报答和赚灵石,朔离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有这份心就行了,以前救你,就是顺手的事。” “不过有什么宝贝,确实应该上贡给我。” 她左右看了看。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你一个筑基期的小散修跑这里来做什么?不嫌命长了?” 这里的魔气连元婴期都觉得吃力,一个筑基期跑来前线,实在太危险。 赵书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周围受伤的修士。 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转变成了在修真界磨砺出的老成。 “回仙长。” 他压低声音,认真作答。 “我是在半个月前,跟着一个散修联盟的商队过来送补给的。” “这边虽然危险,但是战时物价翻了好几倍,各种稀有的灵草和妖兽材料也多。” “我也想多积累些实战经验,便想着在这边缘区域外围接点简单的护送任务,总比一直在安全区练剑强得多。” 朔离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想法够务实,在生死之间找发财机会,确实是一条捷径。 “你胆子变大了。” 她轻笑一声,正打算问问他在这里有没有听说过关于黑龙渊和魔尊的消息—— 一颗黯淡无光的晶石就被对方递了过来。 这块石头体积不大,通体是灰白与浅蓝相交织的浑浊颜色。 “这是?” 朔离伸出手,将石头捻了起来。 触感微凉,重量轻得像是一块空心的朽木。 奇怪。 少年皱起眉。 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这块石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要破土而出。 紧接着,零散的记忆片段猛地跳了出来。 ——摆在倾云峰石屋角落里的破旧木箱,被压在最底下的破旧衣衫。 想起来了,这是那次她在箱底找到的遗物之一。 这石头最后被她留在了阵法外头,等白毛出来解惑。 可是。 朔离将手里的石头捏紧。 一阵令人烦躁的诡异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先不说她可是化神期大能。 作为曾经星际时代的最强兵器,她甚至可以精确回忆起几千年前看过的某一行数据。 为什么这块石头的存在,这段记忆,在她的大脑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 要是赵书言今天不把这东西拿出来,她可能就把这段记忆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仙长,这东西是几日前有人托我转交的。” “谁?” 赵书言被她突然冷下来的语调慑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是……剑尊大人。” 第592章 不要出现在她身边 “哈?” 朔离手里的晶石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那只白毛? 她上下打量着灰头土脸的对方。 那个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墨林离,找赵书言送东西? “你确定是剑尊?” “满头白发,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费钱的衣服,板着一张死了三天半的脸?” 赵书言被朔离这大逆不道的描述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 “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仙长。” 他回想起几天前的画面。 当时他们的商队正沿着魔域边缘的小道往前摸索,整个队伍里修为最高的领队,也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老头。 大家全都提心吊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谁知这暗红色的天幕上,倏地闪过一道银白剑光。 纯粹又霸道的剑意,像是不可违抗的天罚,直愣愣地砸在商队前方。 领头的老头当场被这股威压逼得双膝跪地,所有人全都被压的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就连赵书言自己也以为遇上了传说中的魔君,要命丧当场。 接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显现出来。 这是他们这些底层散修哪怕去青云宗门前跪上千年都见不到的大人物。 墨林离没有理会前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求饶的金丹队长,他径直迈步,走到赵书言面前。 ——将此物寻到朔离,亲手交付。 ——这是她的东西。 “当时就是这样,仙长。” 赵书言回忆完毕,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剑尊大人的气势,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杀阵还要恐怖。” “而且他好像清楚我认识仙长你。” “我想着这是剑尊大人亲口交代的事,更是仙长你的东西,就必须得随身护着。” “所以,哪怕我这半个月遇到魔兽袭击差点丢了半条命,我也没让这块石头离身片刻。” 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描述,朔离无语了。 这白毛真是绝了。 一个大乘期圆满的绝顶战力,跑来魔域外围,当着一群吓破胆的散修面发快递? 他难道不知道他那身行头,加上剑意会把人吓出失心疯吗? 不过,为什么墨林离非要让赵书言来送这东西呢? 明明,他也只是个筑基期的散修。 “为什么会找上你呢……” 朔离捏着晶石轻声嘀咕了一句。 “仙长你说什么?” 赵书言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没什么。” 朔离将思绪扯回来。 “我说,那白毛给你这石头的时候,有没有顺嘴提一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有说一句!” 赵书言连连点头,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剑尊大人说,这东西非天生地养,非凡俗造物。” “它不属于此界。” ——不属于此界。 五个字落下,朔离停止了抛接晶石的动作。 少年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不属于此界。 怪不得霜华看不懂这是什么(虽然有可能是她本来就蠢)。 既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自然就无法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所记录和读取。 “行,我明白了。” 朔离将灰扑扑的晶石塞进专门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储物戒深处。 不论如何,这总归是条关键的线索。 既然白毛特意半路停下给小赵发货,就说明这东西绝对有特殊的意义。 有大腿给的场外支援,不用白不用。 搞清楚了“遗物”的来历,朔离拍了拍手。 “小赵,这次算你立了大功了。” 她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 “等这趟魔域的破事解决完,去青云宗找小七。” “我让他去库房里给你支二百…二十块上品灵石,随便拿去买好一点的护体法宝。” 听到二十块上品灵石这个天价数字,赵书言连连摆手。 “不不不,仙长,这怎么使得。” 这可是足够买下一个中型宗门小山头的巨款啊。 “能帮上仙长,已经是书言天大的福分,万万不能再收灵石了!” “行,那就不收哈。” 朔离立马笑嘻嘻的应下,她咳了咳。 “既然说好了灵石的事,接下来咱们聊点正事。” “你跟着商队在这附近待了半个月,算是有点门路吧?” 她盯着赵书言问。 “你们在这里,有没有听到过关于黑龙渊或者是无光之狱的传闻?” “那个叫赤霄的魔君有没有在周围露过脸?” 提到正事,赵书言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仙长,真让你问对人了。” 他眼里闪烁着机灵的光芒。 “要是问别的修士,他们只在前线活跃,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是黑龙渊……最近可是我们商队联盟中传得最凶的一个词。” “哦?” 朔离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这大概是五天前的事了。” 赵书言开始回忆他收集到的情报。 “有个退下来的领队刀修,半个身子都被魔焰烧烂了。” “他在医治时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出大事了。” “他说四大魔君之首的赤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放开了黑龙渊常年不开的屏障。” “说是魔君开始向外扩张,把战火往小世界碎片里引。” 赵书言皱起眉。 “最关键的是,那疯子把自己的得力手下全都派了出去,好像在发了疯一样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是在找人。” 听到这,朔离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找东西或者找人?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原着的“你追我赶”剧情开始了。 这赤霄在找老婆呢! “那还有那个无光之狱呢?” 朔离继续追问。 赵书言皱眉苦思了一会,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不清楚。 “不知道?” 朔离把身子稍微往后倾了些许,觉得这回答在情理之中。 要是随随便便个散修都能知道上古小世界的残片位置,魔域早就被人给平推了。 “不知道就算了。” 她摆摆手。 “你能弄到这些情报已经很给力了。” 朔离在心里盘算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魔君赤霄在找人,几乎是把黑龙渊的手下全撒出来了。 这动静可真不小。 如果真是顺着原着剧情在满世界找洛樱,说明他们之间的牵扯应该已经到了某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赤霄既然不在老巢里缩着,相当于给他们溜进去创造了条件。 “行吧。” 她伸手拍了一下赵书言的手臂。 “你这半个月也辛苦了,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去。” “魔域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你这修为的人乱逛,等回头我们在外面见。” 赵书言听着这番话,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仙长!” “您千万注意安全,我会尽快修行的。” 朔离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她转过身,正准备跟这个便宜小弟道个别。 就在此时。 “嗡——” 空气里漾开一阵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 一道青蓝色的残影突兀地降临。 还没等朔离看清来人,她的手腕便被对方给紧紧扣住,随即一股力道传来,将她整个人带到了对方身后。 “哎?” 身前的聂予黎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重峦,将少年遮挡得严严实实。 琥珀色的眼眸不再温和润泽。 他紧紧盯着前方站在两步开外的赵书言,眼神中的冷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空气陡然陷入了可怖的寂静,连同躺在远处席子上的柳依和赵鹏都在那股威压下噤了声。 “道友,不是说好了吗?” 聂予黎沉声开口。 “莫要再出现在朔师弟身侧了。” 第593章 因果报应 聂予黎的话里没有半点迂回的余地,站在对面的赵书言被这股气势压得脸色惨白。 筑基期的修为,在化神大能面前,连直起腰都显得极其困难。 站在聂予黎背后的朔离有些懵了。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她从对方的肩膀旁探出半个脑袋。 “五千哥,你干嘛呢?” “别这么大火气啊,我就是顺路问他点情报。” “而且小赵人挺好啊,怎么你一副要拔剑砍人的样子?” 听到朔离还在为对方说话,聂予黎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朔离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聂予黎曾用神通【天机络】看过赵书言的命数。 凡界之人多数背负着浓重的人世烟火与牵扯。 赵书言也不例外,身上全是黏腻污浊的凡俗业力。 让他心惊的是,赵书言的身上牵扯着一条与朔离纠缠的粗壮因果线。 对修士来说,被过重的因果缠身是大忌。 只要这个凡人还留在她身边,这道“因”就会不断加重,或许某一天,会酿成大患。 所以那时的他跟这个凡人说得很明白,让他不要再靠近她。 结果现在,这个人不仅没躲远一点,反而又一次凑了上来。 “道友。” 聂予黎身上的威压又重了几分,牢牢地锁在对面的散修身上。 “既然你知晓这其中的隐秘,就该明白擅自靠近她的后果。” 赵书言在那犹如实质的目光下,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跪倒。 他当然记得聂予黎的警告。 这些年他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的凡尘业障牵连了救命恩人。 “聂……副掌门。” 赵书言咬破了嘴唇,借着铁锈味带来的清醒让自己开口发声。 “我并未想过要攀附。” “我是来送东西的……是剑尊大人命我将此物交到朔……前辈手中。” “剑尊说。” 赵书言大口喘着气。 “那东西本来就是前辈的。” “剑尊?” 聂予黎凝固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松动。 朔离立马抓住机会,从他背后蹦了出来,站到两人中间。 “是啊是啊!” “就是那个白……咳我师尊让他送来的。” 她把储物戒亮给聂予黎看,虽然里面那块晶石并没有拿出来,但态度坦荡。 “人家好心冒着生命危险跑这破地方当跑腿的,给我送大快递呢。” “结果你上来,就跟个讨债的恶霸一样吓唬他。” 朔离语气不满。 “五千哥,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听到这话,聂予黎眼底的寒冰慢慢消融。 既然是墨林离安排的送物之事,那用意便很好猜了。 这位知晓万物的剑尊肯定察觉到了赵书言身上与朔离缠绕的因果。 借着在危机四伏的魔域送出至关重要之物的机会,让这个凡人历经九死一生,完成护送任务。 借此来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彻底斩断两人之间不断拖拽的因果。 这确实是个以绝后患的好方法。 想到这里,聂予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是师叔的安排。” 他俊朗的面庞上重新挂起了熟悉的神色,仿佛刚才散发着夺命威压的人根本不存在。 聂予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退开半步。 他郑重地对着脸色惨白的赵书言抬起手,行了一个平辈之间最周全的礼。 “多谢道友不远万里,涉险相送。” 他低着头,语气诚恳。 “是我方才没弄清原委,一时心急失了分寸,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道友海涵。” 这变脸速度把赵书言看得愣了愣,他连连摆手,身子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不、不用谢。” “这是我分内的事。” “行啦,事情解释清楚就完事了。” 朔离看着聂予黎这副道貌岸然的做派就觉得好笑,她大咧咧地拍了下手。 “小赵,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然后她转过身,很是自然地去拉聂予黎的衣袖,拖着他往结界外走。 “走走走五千哥,另外两只狐狸估计都在那边等急了。” 感受着袖子上传来随意的拉扯力道,聂予黎的琥珀色眸子暖了下来。 他顺着朔离的脚步,转过身,向外走去。 但在跨出那道隔绝魔气的防御光幕前,男人的眼眸微眯。 【神通——天机络】 他的眼底亮起一层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繁复纹路。 视线穿透嘈杂的驻地,越过那些满身血污的散修,稳稳地定格在已经退回墙角包扎伤口的赵书言身上。 一条条代表着不同联系的发光细线在半空中纵横交错。 聂予黎很快就找到了连接在赵书言与身前背影之间的线。 按理说,经历了一场以命相搏的护送,加上那件贵重物品的交付,因果线应当已经消解大半,甚至直接断裂才对。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皱眉。 没有断。 这条泛着奇异白光的因果线不仅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变得枯槁脆弱,反而比当年在凡界看到的更加粗壮柔韧。 这条光线死死地缠绕在凡人的命盘上,另一端引往朔离的心口。 “……” 聂予黎收回视线,眼底流转的纹路消散。 怎么会这样? 因果未断,甚至更深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赵书言送过来的东西,本就是朔离命格中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这个东西由不由赵书言送往,这个东西都会到她手上,所以并不构成恩情的偿还。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聂予黎垂下眼睫,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前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朔离踮起脚尖,把脸凑过去盯着聂予黎看。 “五千哥,你今天有点反常啊。” 少年挑着眉,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该不会是刚才吃味了?见不得我有别的朋友跑腿,所以故意去吓唬人家?” “……别瞎说。” 聂予黎抬起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人轻轻往旁边推了半寸。 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纵容。 “我只是在想,既然赤霄那边的动静都传到了外围散修耳朵里。” 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这就说明我们要找的黑龙渊,目前防备空虚,连外部屏障都已经打开了。” “真的假的?” 果不其然,朔离对于这种可以白嫖战绩的好事最感兴趣。 她瞬间就放弃了追究聂予黎在想什么这种无聊的话题,直接被引到了正事上。 “外部屏障打开了,那就是个不设防的金库啊。” 朔离眼睛都亮了,她兴冲冲地拽着聂予黎的手腕加快了步伐。 “那咱们就得赶紧的了,看能不能捞点什么,顺便把目标解决了。” 聂予黎任由她这么毫无形象地拖拽着往前走。 灰暗的天幕下魔风呼啸。 但只要能看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背影,一切无法解释的怪异仿佛都可以暂且压在心底。 罢了。 第594章 魔域中心 苏沐和苏澜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两人哪怕站在满地泥灰的绝地中,也极其显眼。 红裙女子打着哈欠,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黑衣青年则双手插兜,靠在另一侧,离她足有三丈远。 “哟,看来我们是最晚的。” 朔离隔着大老远就挥了挥手。 “两位苏前辈,这小半个时辰溜达下来,可有什么收获?” 苏沐听见声音,这才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皮。 那双含情带笑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跟在后头的聂予黎,随后又落回到少年身上。 “有啊。” “刚才我去东边几个大点的营帐逛了圈,找了几个管事的家伙问话。” “据说就在前方差不多百里远的地方,就是千面姬的地盘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 “那地方现在被她搞得乌烟瘴气,外面罩着好几层用来吸收怨气的结界,还有不少儡人在死守着。” 听到这个名字,朔离摸了摸下巴。 之前他们就已经大概估算过魔域目前的防线,现在算是有了一个明确的路标。 这个时候,一直躲在阴影里充当背景板的苏澜忽然出了声。 “主攻的不仅仅是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黑色的眸子扫过眼前的三人。 “我刚才在那边审了几个被俘虏的魔修。” “除了千面姬在前线顶着,他们还提到了一位新上任的魔君。” 听到新魔君,聂予黎的面色沉了下来。 “新任魔君?” 他的眉头皱起。 “自从蚀魂在东洲被斩杀后,四大魔君的位置确实空缺了一个出来。” “他们称呼他为‘枯骨’。” 苏澜回道,脸上满是不以为意。 “听那些喽啰的意思,这家伙是靠着吞噬大量同族精血催熟堆上去的。” “现在他和‘千面姬’正联合,在主战场与那个……剑尊死耗。” “枯骨和千面姬啊。” 朔离在心里将这两个名字转了个圈。 她对那个新上任的家伙没什么兴趣,反正这种水货,多半扛不住自家师尊几下。 让她有些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少年偏过头去看聂予黎。 “五千哥,那赤霄呢?” “他们两个在前面拼死拼活拖延时间,这货难道还在后方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聂予黎听到朔离这番推测,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不。” 他摇头,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否定了这个猜测。 “方才我也去查探了一番外围的风声,赤霄没有闲着。” “虽然他依旧龟缩在黑龙渊中,但他手下的魔将却在疯狂地四处出击。” 聂予黎的声音压低了些许,眸子里闪过思索的光。 “据说这些魔将全都被赤霄下了死命令,正在魔域周边撕裂空间,到处搜寻某个特定的目标。” ——某种极度重要,且不容有失的存在。 而且这动作大得,连外围避难的散修都有所耳闻。 “因为魔将大多被外派出去执行搜寻任务。” “导致原本守备森严的黑龙渊薄弱空虚,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潜进去把图腾拿到手,再将图腾带回去交予宗门,此次的任务就结束了。” 男人叹了口气。 “但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黑龙渊并不是固定在一处的堡垒,它的位置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到它确切的坐标。” 聂予黎说出了当前最棘手的难题。 没有坐标,哪怕他们这群人实力再怎么强横,也会在广袤无垠的魔域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沐显然对于找坐标这种事毫无兴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而苏澜也一语不发。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作为新任队长的朔离双手一拍,她扬起下巴。 “既然找不到处乱跑的黑龙渊……刚才不是说,千面姬的领地就在前面吗?” 她伸出手,指向刚才苏沐说的方向。 “咱们直接摸过去,端了她的老巢不就行了?” “这种级别的魔君,肯定有互相联系的方法,不管她嘴巴有多硬。” 朔离笑得一脸灿烂。 “打断她的腿,或者是直接搜魂……总能把坐标给撬出来。” 好一个简单粗暴,又直接有效的方案。 特别是对于两个向来行事随心的妖修,这方案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没问题。” 苏沐第一时间举手赞成。 苏澜在一旁,沉默地点了点头。 聂予黎眼见队伍里全员通过,也没有出言反对。 即使这个方案堪称鲁莽,但在魔域中,犹豫往往意味着风险。 “既然如此。” 他将手扣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那便依朔队长所言。” “我们现在就出发,朝着千面姬的领地边缘隐秘潜入。” 朔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走着!” 四道身影转瞬间,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浓重昏红的魔气之中。 …… 离开“清理区”,天色愈发诡异压抑。 暗红的云层犹如发了脓的创口,低低地堆叠在荒芜残破的山岭之上。 在一条距离千面姬领地不算太远的干涸河谷底里,情况惨烈至极。 三个穿着破败的修士无力地仰躺或趴伏在地上。 这些人体内的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被残暴地开出一个个大洞。 从他们尚未完全涣散的护体灵力,依稀能辨认出金丹期修士的身份。 而站在他们跟前的,是四个浑身上下都冒着黑气的人影。 两男两女的魔修配置,他们的后颈处隐约可见几根摆动的血色晶体。 这是属于千面姬特有的引线,代表着他们居民与“儡人”的身份。 “咳……啊……” 最中间一块较大的黑石上,靠坐着一个男魔修。 他的情况非常不妙。 整个左半边身子像是被什么狂暴的法宝炸过,只剩下一片焦黑蠕动的烂肉。 大团大团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液止不住地从他口中呕出来。 在他身边,正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魔修。 一头散乱的红发纠缠成团,脸侧被剑气削掉了一大块皮肉,可她就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别死,你不能死!” “命令还没完成,这群正道的精血还不够!” 一边怒吼着,她一边四处乱瞟。 最终,那双暴戾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位倒在她脚边的修士。 “算了……” 女魔修松开男人的手,双手成爪,扣住了金丹修士的脖颈。 这位年轻修士原本就已经重伤濒死,眼中闪过恐惧与挣扎,但已无济于事。 “咔嚓。” 伴随着骨骼错位声,他的身体猛地僵直,再也没了生息。 她扯开修士的衣领,将他的心脏用魔气包裹住,连抓带扯地将这团血肉精华拽了出来。 “吸,快给我吸!” “吞了这东西,把伤口补上,我们再抓几个和这两个送去祭坛,就立大功了……快啊!” 在旁边,另外两个负责警戒的魔修也是满身戾气。 “动作快点。” 其中个头稍微高大一些的魔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边不安全,要是碰到那个白发怪物……” 除了他们的交谈声,四周一片寂静。 重伤的魔修闻到了精纯的灵气,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送至嘴边的血肉。 他身上残缺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在魔修们身侧,一位修士趴伏在冷硬的砂石上,她的右腿在这场逃亡中被折断。 视线前方,最小的师弟正睁着空洞黯淡的眼睛。 他的胸腔被残暴地撕开,新鲜温热的血肉被魔修扯成一团,投入另一位魔修口中。 咀嚼声像是直接在脑子里被放大,让人牙酸作呕。 没有任何希望了。 宗门长辈或者是可以庇护他们的强援都在很远的地方。 这里是魔域中心,是他们不长眼贪图机缘,才一头撞进来的活地狱。 就在她心头绝望之际,手背上倏地传来轻微的压迫感。 她费力地转动脑袋看过去,躺在自己身侧的师兄正紧紧扣着她的手指。 师兄的胸口被魔气侵蚀出一大片深可见骨的黑斑,他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可他还是拼劲全力,将自己最后的灵力顺着交握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渡进她的经脉里。 这点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站起来继续反抗或者逃跑。 只能做一件事——自爆识海。 女修立即明白了师兄的用意。 她闭上眼睛,引导着灵力朝着自己的灵台撞去。 与其在这里像牲口一样被剖心挖肺供这些怪物啃食,或者当成送去什么祭坛的消耗品,不如带着这些东西一起灰飞烟灭。 前方一位警戒的魔修在她有所动作时,就察觉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立刻停下脚步。 她皱起眉头,刚准备俯下身查看异常。 “咳。” 挡在前面的师兄故意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将嘴里强压着的淤血大口吐了出来,成功吸引了所有魔修的视线。 “安静些。” 负责警戒的魔修果然被吸引。 她大步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早已破碎的胸肋处。 骨骼不堪重负,咔擦一下折断。 修士的身躯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踢得翻滚了两圈,染红了身下本就污浊的泥土。 “师兄——” 女修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 悲恸与决绝交织,她不再犹豫,全数注入灵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警戒的另一位魔修皱起了眉,深埋在他后颈处的引线急促地收缩了两下。 风中传来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不是魔域原本腐蚀肉体的阴寒,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战栗,仿佛要有什么可怕的存在降临。 魔修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他想要让身后的队友开启防御阵诀。 “停……” 话音未落,一点寒芒闪过。 在他们脚下,准备自爆的女修被溅了满头满脸。 眼前,四道黑色的细线无声无息地浮现。 温热腥臭的液体如同骤然喷发的血泉,洋洋洒洒地兜头浇落。 刚才这些还不可战胜的魔修僵立在原地,头颅顺着平滑的颈部切口缓缓滑落。 “咚”地一声,砸进泥巴里。 紧接着,旁边的另外三个魔修也如同被砍断提线的木偶。 无一例外,颈项断裂,躯体轰然倒地。 残余的魔气如同被截断源头的黑烟,飞速消散在风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女修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识海里聚集的狂暴灵气。 “唰。” 黑色的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半圆,隐入一截漆黑的刀鞘之中。 来人稳稳落在一具还在抽搐的无头魔修尸体旁。 她身上穿着青云宗标准的弟子服,衣摆在谷底地冷风中轻轻扬起。 黑发只用一根银白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显得散漫非常。 分明刚才那般凶残的杀戮近在咫尺,这人却连一滴魔血都没有沾染上。 朔离的手搭在刀柄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她看着呆坐在泥地里的女修士,声音随意。 “这是哪家的道友呀?” 女修士坐在原地。 她大张着嘴巴,被魔血糊住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那种将死未死,还被硬生生拉回来的茫然感占据了全部心神。 “这……” 嘴里刚发出一个音节,在女修的视线里,一具原本已经被斩首的尸体忽然鼓胀而起。 残缺的身躯溢散着猩红的魔气,干枯乌黑的右手成爪形,直直朝着朔离看似没有任何防备的后背抓去。 “——!” 女修不顾一切地想要出声示警。 下一瞬,化神期的威压降临。 魔修抓过来的半条手臂像是碰到了什么避障,寸寸崩裂瓦解。 紧接着是他的肩膀,然后是整个胸腔,统统化作飞灰。 从暴起到消失,仅仅在几次呼吸之间。 危机解除得太过荒谬。 女修的警告被迫掐断在嘴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泥地。 这可是屠灭了他们小队的四位精英魔修啊。 就这么……没了? “怎么这副表情,我脸上长花了?” 朔离完全不在意刚才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你这副灰头土脸被吓坏了的样子,弄得这么狼狈。” 少年伸出右手,递到女修面前。,语气轻快。 “要不要我大发慈悲,顺道扶你一把啊?暂时不收钱哈。” 第595章 洗碗机 女修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手。 掌心没有沾染任何尘埃,手指随意地张开着。 在这尸山血海腥臭难闻的地狱里,这个人的出现就像是斩碎绝望天幕的光。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 谷口方向的阴影里,三道身影不紧不慢地显现出来。 苏沐捏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脚步轻缓地绕过地上的血泊。 “哎呀呀,这地方的味道真是难闻死了。” 红裙女子走到朔离身边,人再次粘在她身上。 “朔队长出手挺快的呀,这就解决了?” 朔离眨了眨眼,正要把这只狐狸戳回去,聂予黎就快步上前。 他走到那位女修士面前,十分有分寸的虚扶起对方。 “道友莫慌,我们是正道同盟。”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玉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金黄色丹药,递给对方。 修士借着聂予黎虚扶的力道勉强站了起来。 “多谢、多谢诸位前辈出手相救。” 接着,聂予黎走到那个被踢飞的男修身边,探查了一番鼻息,又是一颗丹药塞了进去。 “命保住了,不过神魂损伤极重。” 聂予黎查探完毕,他转过头看向朔离。 “我们还是晚了一步,那位被开膛破肚的同道已经救不回来了。” “生死有命。” 朔离语气平淡。 女修士在丹药和灵力的双重滋养下,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多、多谢诸位前辈救命之恩!” “晚辈是掩月宗内门弟子白芷。那位是我的师兄……” 白芷声音哽咽,肩膀不停颤抖。 “掩月宗?” 聂予黎听到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你们的驻地应该在距离此地还有三百里的‘秋水原’,怎么会跑到千面姬的领地边缘来?” 白芷听到聂予黎的问话,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崩溃大哭的情绪。 “是调令……”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着眼泪。 “宗门接到了前方太上长老们的调令,说是有几队魔修在疯狂袭击周边的正道补给线。” “我们是被派出来清扫落单魔物的。”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这几天……” 白芷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深深的恐惧。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群儡人像是疯了一样。” “他们不再逃跑,而是成群结队地出来猎杀我们。” “刚才我们只是想要在魔域中心多清理一会,就不慎落入阵法。” “他们说……说他们那位上面的大人催得紧,急需大量修士的精血去填补什么祭坛。” “祭坛?” 朔离停下了戳某只狐狸的动作,立马凑了过来。 “什么祭坛?谁搞的祭坛?” 白芷摇了摇头。 “晚辈不知。” “他们只是偶尔交谈时漏出只言片语,我只听到他们提到了一个名讳。” 女修仔细回想着刚才那些魔修说过的话。 “他们管那位大人叫……赤霄魔君。” 白芷咽了口唾沫。 “而且我听带头的魔修嘀咕,说千面姬大人已经开启了‘绝界’。” “任何人只要靠近千面姬的领地边缘,如果不戴引线,就会被吸走生机成为干尸。” 又是枯骨,又是千面姬的绝界。 这魔域现在乱得可以。 朔离摸着下巴,蹲下身去仔细打量那几具无头尸体。 果然。 在几个魔修暴露在外的后颈处,都插着一根手指粗细的血红色晶体。 晶体似乎由于宿主死亡,此时黯淡发黑。 “嗯?” 朔离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根血晶,稍一用力,就把那玩意连根拔了出来。 黑色的黏液顺着切口流出,散发出一股腐臭。 “这东西,应该就是千面姬地盘的通行证了。” 朔离把血晶在手里掂了掂,顺手递给旁边的苏澜。 “苏澜兄,你瞧瞧,这玩意是不是就类似于钥匙之类的?” 黑衣青年站在三步开外。 听到朔离主动喊他,他深黑色的瞳孔微动。 他其实对这些魔修残骸毫无兴趣。 刚才战斗的瞬间,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朔离那极其干脆利落的出刀上。 但,既然她递过来了。 苏澜伸出手,隔空将那根血色晶体拘了过来,强大的神识将其包裹渗透。 片刻后,苏澜得出了结论。 “算是。” “这里面刻着一个子母剥夺阵法,母阵在千面姬手里,是她的神通之一所化。” “只要把这东西种进血肉,宿主的性命和所吸收的一切精血就都归千面姬管了。” “相对应的,拿着这东西确实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设下的绝界屏障。” 苏澜抬眼看向朔离。 “但这几块都已经废了。” “宿主身死,晶体会立刻断开联系锁死阵眼,不能拿来用作通行。” “嗯……” 朔离眯着眼,将血晶举到自己跟前。 “真的不行?” 左看右看,这东西除了有些发臭外,内里的阵法结构在她眼里算不上多高级。 哪怕宿主死了就会自动锁死,用另一股力量强行把锁撬开不就行了? 【神通——奇点】 淡蓝色的荧光在半空中飞速交织重组。 【奇点科技抽取中……】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光芒散去,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落在了她的手里。 【便携式超微型洗碗机(星际联邦后勤部专用版本)】 “……” 空气静谧。 旁边两只狐狸凑近,看着这个奇怪的方块。 方块前端伸出两根柔软的机械触手,智能地在半空中抓挠了两下,似乎是在寻找周围有没有需要清洗的脏盘子。 由于什么都没找到,机器发出了两声委屈的蜂鸣后,彻底待机不动了。 苏澜微微歪头,眼里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修真界怎么会有这种毫无灵气却又会自己动弹的铁疙瘩? “好吧。” 朔离面无表情地把这玩意丢掉。 “算我没说,这破阵法确实打不开。” 第596章 角色扮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一串三 “……哦。” 闷闷不乐的声音从黑色的高领里挤出来。 为了配合俘虏的设定,苏澜主动将自己周身的灵力波动压到了几近枯竭的状态。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朔离连着将另外三个人全都指挥进了她安排好的位置。 自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绝望”且灵气枯竭的肥美俘虏。 万事俱备。 一行人在白芷夹杂着感恩与错愕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魔域深处进发。 …… 朔离走在暗红色的荒原上,可谓是如鱼得水。 “走快点!” 她一手提着刀鞘,另一只手随意地扯了扯。 “哗啦啦——” 一根由魔气凝结而成的暗红色链条在空气中绷直。 链条的另一端,分岔成了三个圈,不偏不倚地套在身后三人的脖颈上。 “我说你们几个。” “既然是当俘虏的,能不能稍微有点俘虏的自觉,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在这散步呢?” “稍微弯点腰,做点害怕的表情,对,就那种明天就要被下锅煮了的绝望感。” 面对朔离的要求,苏沐眨了眨眼后,立马入戏。 女子一只手虚弱地捂着胸口,眉眼低垂,语气可怜。 “呜呜,魔修大人行行好,我不想被拿去喂祭坛……” 这浮夸的演技,实在没眼看。 走在中间的聂予黎叹了口气,他将脖子上的魔气锁链往下拉了拉,就把大摇大摆走至前方的人稍稍拽过来了些。 “千面姬这片领地,在魔域被称为‘画骨窟’。” 虽然被人牵着走,但聂予黎的语气依旧沉稳,他向走在前面的“魔修头子”汇报此行的情报。 “此方地界不仅充斥着浓重的魔毒,更可怕的是,她本人极擅阵法之道。” “你之前拔出的那根血晶,便是她掌控领地的神通之一——‘儡人’。” “儡人?” 朔离晃了晃手里的链子。 “不错。” “千面姬将自己的阵法刻印凝结成晶体,直接植入魔修或魔物的后颈。” “一旦子阵入体,宿主的神魂就与母阵相连,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魔气,魔修们还可以通过贡献来强化自己身上的阵法……” “于此,画骨窟几乎聚集了整个魔域半数以上的魔修,为她效力。”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能在魔域中心布下‘绝界’。” 聂予黎将自己收集到的情况结合眼下的环境做着分析。 “绝界不同于普通的防御结界,阵眼无处不在,所以你需要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 “而且,魔域的规矩不同于修真界。” 他低声提醒。 “待会若是在路上碰到了其他的魔修,按照你现在的‘身份’,无需太多客套。” “在这里,越是目中无人,越不容易引起猜忌。” “五千哥,这个你大可放心。”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抬颔。 “我这人最会嚣张跋扈了。” 说完这话,她刚打算再甩两句威风。 可在视线扫过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某狐时,朔离的神情顿住。 苏澜走在三个俘虏的最左侧。 他的灵力波动维持得很好,狐耳也配合着凄惨的气氛,软软地耷拉在深色的长发里,没有半点精气神。 就在他的怀里,赫然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块。 ——正是刚才朔离嫌弃没用,随手丢在地上的便携式洗碗机。 因为没有灵力和能源补充,这个小东西前端的机械触手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个死物。 可苏澜非但没有把它扔掉,反而把它像是护着什么娇弱的动物一般,死死地收拢在怀里。 在这只阴郁又敏感的狐妖眼里,这个毫无灵气,在泥地里发出委屈叫声,最后被主人遗弃的小东西简直可怜到了极点。 这种景象深深地戳中了他的不知哪条神经。 “噗。” 看清楚状况的某人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朔离几步越过聂予黎,凑到了苏澜的跟前。 “苏澜兄,你怎么还留着这玩意?”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 “怎么,你这是一见钟情,打算把这垃圾当宠物养了?” 黑衣青年的脚步瞬间停在原地,狐耳猛地向后背平。 苏澜紧紧抿着唇。 他将抱着洗碗机的手臂往怀里收了收,整个身子向右侧偏过。 “要你管。” 冷硬且生硬的回击砸在地上。 苏澜转过头步子加快了不少,试图直接甩开还在后面的人。 “嗯?” 朔离挑起半边眉毛,她手腕一翻,原本松松垮垮垂在身侧的暗红色魔气锁链就瞬间收紧。 前方的苏澜被这股大力扯得猝不及防。 他为了配合俘虏的伪装,本就将灵力压制到了极点,哪怕肉身强悍,在毫无防备之下,步子还是彻底乱了。 黑衣青年受力,向后倒仰退去。 “走这么快干嘛?” 朔离抬起空闲的手,大喇喇地接住了跌撞回来的苏澜,将人稳住了身形。 “这个垃圾你想要,送你就完事了呗,跑什么?” 苏澜借着背后的推力站直身体。 原本阴郁的侧脸已然泛起了一层显眼的红晕,他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金属方块,并没有因为朔离的大方而感到高兴。 “这是你的‘小妖’。” “它这么弱,身上连一点灵气都聚不起来。” 苏澜低下头,看着两根软绵绵搭在金属壳上的机械触手。 他想起了曾经在万妖岛上,当年他们族内没有自保之力的小狐狸。 “怎么能说丢弃就丢弃。” 苏澜用控诉般的语调吐出这句话。 “……” 朔离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这只狐狸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铁疙瘩怎么就变成小妖了? 就在她准备解释的时候,旁边的另一只狐狸已经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 “哎呀,居然是只小妖兽吗?” 苏沐将上半身往前探,眼里满是好奇。 “我看看。” “这外壳好生奇怪,而且居然真的没有一点生机散出来。” 苏沐伸出指尖,想要去戳一戳那个金属方块。 “朔队长也是好狠的心,这么个特殊的小东西,就这么舍得扔在荒郊野岭被人踩碎。” “不要碰它。” 苏澜迅速侧过身子,避开了苏沐的动作。 他将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了些,警惕地盯着自己的“本体”。 “你也是,无用的东西便要舍弃……” 眼看快要演变成一场伦理大戏,落后半步的聂予黎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抬起修长的手,握住了自己颈侧的魔气锁链,随后向后方施力。 “刺啦。” 朔离手上一紧,正好从两只狐狸交织的气场中被硬生生地扯了出去。 聂予黎顺势上前,挡住了那两道探究的视线。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朔离掏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了。 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运转法则,但至少能分辨出活物与死物的区别。 “两位前辈,莫要误会了。” “这并非什么孱弱的小妖,也根本不是一条生命。” “这大概是朔师弟闲暇时,自己研究锻造出来的一些奇怪器物罢了。” “就像那些机关儡人,没有神魂,没有痛觉,只是供人使唤的死物。” 他将“死物”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身防备的苏澜,身形猛地一僵。 不是妖。 没有生命,只是个死物。 那他刚才一通感同身受的控诉与同情,简直荒谬得可笑。 在旁人眼里,他刚才的举动一定蠢透了。 “……” 青年原本因为羞恼而发红的脸颊,此刻彻底红透了,狐耳颤抖起来。 “啧。” 朔离从聂予黎身侧探出头。 虽然她对苏澜莫名其妙的脑回路感到无语,但作为当事人,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展现一下队长的慷慨。 “行了,别管它是活的死的。” 少年伸出手,指间凝聚起一团精纯的淡蓝色灵力。 这股力量顺着空气,打入了洗碗机不起眼的能源凹槽里。 “嗡嗡——” 只听见两声细微的震动。 死气沉沉的金属方块内部亮起了一排荧蓝色的光带,机器重新活了过来。 “这团灵力够它运转个三百年了。” 她摆摆手,将这个小插曲画上了句号。 “既然你们感兴趣,那就送给你们了。” “平时休息的时候,它可以帮忙洗洗碗筷,或者是顺便洗几件衣服……嗯,虽然对修士没什么用就是了。” 说完,少年拽了拽手里的锁链,大步走到最前。 “别磨蹭了,赶路。” 队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荒原深处继续行进。 苏澜走在最左侧的边缘,常年冷漠的脸庞依旧通红。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在欢快转动触手的小铁块,最后,轻轻戳了戳它。 “……” ……奇怪的东西。 第598章 赤霄座下第七魔将 荒原深处的地形变得崎岖。 随着队伍跨过一条干涸的深沟,“画骨窟”最外层的结界屏障便横亘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道由无数怨魂虚影堆叠而成的血色高墙。 成百上千具后颈连着引线的“儡人”像壁虎一般,密密麻麻地倒挂在结界表面。 只要有任何不带阵法印记的活物靠近,这些干枯的肉身就会在瞬间暴起,将入侵者撕成碎片。 当朔离带着三个散发着俘虏气息的人走入感应范围时,原本还躁动不安的屏障们纷纷自动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通道。 可就在他们刚刚跨入通道内的瞬间。 “站住。” 一道粗狂的声音从结界的背阴处传来,三名穿着重甲的高大魔修拦住了去路。 为首魔修后颈处的血色晶体比之前白芷等人遇到的更为粗壮。 这证明他在千面姬的手下,至少也是个小头目级别。 这名魔修的手里倒提着一把足有门板那么宽的锯齿大刀,刀背上还挂着不知从哪剔下来的碎肉。 他踏着重逾千钧的步子走上前来,直勾勾地钉住她身后的三个“俘虏”。 聂予黎将头垂了下去,尽量收束自己的身形,不露半点锋芒。 苏沐则十分配合地轻呼出声,整个人畏缩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澜更是把存在感降到了冰点。 这三个俘虏,身上不仅带着白芷留下的纯正“待宰血印”,其肉体散发出的波动更是完美。 “面生的很啊。” 头目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几个血食,真是极品…… 他将巨大的锯齿刀刃往地上一砸,震起一片扬尘。 “新来的?哪个片区的?” 他对着朔离抬起下巴,语气不善。 “上面早就发了明令,所有捕获的血食必须第一时间上缴内城祭坛。” “你小子一个人牵着三个这么丰润的货色在那瞎晃悠,怎么,想私吞?” 其余两名魔修见状,立刻也围拢了上来,呈半包围之势将四人堵在了通道正中央。 周遭气氛骤降。 对于魔修的这番作态,朔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是哪条路边?” 这个漫不经心的反问,让对面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三位魔修僵住了。 能在魔域这片吃人的地界上活到现在,并且混上一个守门小头目的位置,他绝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莽夫。 对方不仅孤身一人牵着三个极品血食大摇大摆地往里闯,且面对三名重甲魔众的包围,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那么,大概率就不是走了狗运的弱者。 小头目收起眼底的贪婪,悄悄散开一部分感知附着在对方身上。 这玄衣少年周身魔气运转绵长厚重,如一潭死水般探不到底—— 绝对是一个硬茬。 他手背上的肌肉绷紧,随后慢慢地换了一个并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姿态。 “这位兄弟,别这么大火气。” 小头目咧开嘴。 “我乃是千面姬大人座下的十二魔将之一,骨牙。” 骨牙将刀柄拄在脚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这头衔在普通魔修堆里,倒也算拿得出手。 “我看兄弟你面生得很,不知道是这哪个片区的兄弟,还是说——” 骨牙停顿片刻。 “别处哪位大人派来办差的?” 骨牙的问题抛出,场面安静下来。 跟在后头的苏沐微低下头,看似在扮演害怕的俘虏,肩膀不经意间撞了一下旁边的聂予黎。 聂予黎紧紧盯着骨牙宽大的刀刃,呼吸绵长。 只要他有一丝动手的倾向,虚渊斩的剑气便会降临。 面对这自报家门的盘问,朔离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呵,十二魔将?” “千面姬手下已经无人可用了?” 少年抬起手,伸进衣襟里摸索了两下。 骨牙旁边的两名魔修见状,立刻将手扣在武器上,准备应对。 “啪。” 一块乌黑的金属被朔离随意地抛了出去。 骨牙低头去看地上的东西。 这是一块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黑龙印记。 在图腾下方,赫然刻着两个刺目的血字—— “胡柒”。 骨牙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弯下腰,捡起这块透着浓重血腥气的令牌。 毫无疑问,这是赤霄魔君的信物。 身为四大魔君之首的赤霄,其手下的第七魔将胡柒,远不是他这个千面姬外编的“十二将”能比拟的。 而且据说,这位柒号魔君的地位不一般。 上一任魔将胡柒自从许久前的护送任务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便以为他凶多吉少。 可在之后的“大清算”中,本该被清除的“柒号”席位却依旧保留。 有不少魔修猜测,赤霄或许是因为早就物色好了柒号魔将的对象,所以才一直保留着席位。 在这位手下的魔将,无一例外都是被赤霄强行折了傲骨,下血契。所以,可能是他还没有能成功对那人下手…… 现在看来,原来是这位胡柒还活着? 朔离看他捏着令牌发抖的模样,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年在天泉秘境外层,她除了搜刮魔修的宝贝,顺手牵羊的就把这块牌子塞进了储物袋。 没想到,这时候能起到作用。 想到这里,少年倨傲的开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本座赤霄魔君座下第七将,胡柒。” “怎么,需要向你这条野狗汇报行程?” 第599章 血食与气运 “不敢、不敢!” 骨牙连忙双手将令牌递了回去,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 “原来是胡柒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诚惶诚恐。 “只是——” 骨牙看了一眼被锁链拴着的三个“俘虏”,眼神有些发黏。 “胡柒大人,您瞧。” 他压低了嗓音。 “规矩我们都懂,内城祭坛催得紧,可是……这三个血食,品质实在太高了。” 骨牙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笑容。 “直接就这么生生端上祭坛,这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我看胡大人的步子走得不紧不慢的,想必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批货色如果送上去,您也只能得个口头封赏。” “不如,大人您先稍微用一下。” “若是您享用完了,咱们兄弟几个就在这绝界边缘给您备个场子,您也在这画骨窟乐呵一下……” 骨牙的话说得慢,但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 在魔域,送往祭坛的血食在半路上很容易被看守者或其他魔修“黑”掉一部分。 这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 朔离牵着链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十分茫然。 享用?场子?乐呵? 按照她刚才亲眼所见的情况来推断,这帮魔修把人抓来,所谓的“享用”,应该就是啃人。 她又没有这种癖好。 “哼。” 朔离斜睨着眼前的骨牙,语气十分不屑。 “本座现在没那个炼化的兴致,少在这碍眼,赶紧让路。” 这句话落在骨牙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作为在此地混迹多年的小头目,他早就见惯了上头大人的特殊癖好。 眼前这位“胡大人”大概是嫌弃这荒郊野岭的环境太糙,折损了兴致。 骨牙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黏在后方的苏沐和苏澜身上。 这可是两只带着纯正妖气的狐妖啊。 即便被压制,那身段、那皮相,放在画骨窟的黑市里,也是有价无市的顶层货色。 “大人莫要动怒啊。” “您要是嫌自己动手费神,那不如给咱们兄弟行个方便。” 他毫不掩饰地指着后面的两只狐狸,直接开价。 “我知道这批货重要,但您通融通融,借这两只妖修给弟兄们用用。” “咱们就在这屏障后头搭个帐篷,半个时辰——不,一炷香的时间就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骨牙说到这里,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红得发黑的魔晶。 “我个人出五十块上品魔晶孝敬大人。” “保证不弄死,不耽误您去内城交差。” 这话一出,通道内骤然安静。 苏沐歪了歪头,似乎没搞懂。 苏澜沉着脸,一语不发,紧紧握拳。 而站在正中间的聂予黎,眼眸深处翻涌起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机。 居然敢在她面前,说这般的话语折辱他们的同伴…… 至于朔离—— “?” 这魔修屁话怎么这么多,这人是非吃不可了吗? 还有,给魔晶她又用不了。 “大胆!” 朔离眼神一厉。 手腕一抖,“铮”的一声,小竹一便出鞘半寸,刺骨的杀意直逼骨牙的面门。 这一下,带着化神期实打实的威压。 扑通。 骨牙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压得脊背一弯,当场跪下。 “瞎了你的狗眼。” 朔离手握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魔修,声音冰冷。 “这批血食关乎内城祭坛的成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莫说是你。” 她冷笑一闪,直接把黑锅往天上扔。 “就算是你主子千面姬,也担待不起赤霄大人的怒火!”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扯出最显赫的牌子压人,这是她向来好用的手段。 骨牙在威压下抖如筛糠。 牵扯到高层大人物的布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起心思。 “是是是,小人嘴贱,小人该死!” 骨牙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嘴角撕裂,鲜血横流。 “大人息怒,胡柒大人息怒。” 他一边磕头,嘴里开始飞快地找补。 “是小的忘了大局。” “这祭坛关乎着整个魔域运转的气运,是千面姬大人再三嘱咐过的头等大事,哪里容得半点闪失。” 他哆嗦着抬头。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回,就当我是个屁给放了吧。” “……” 原本只是顺嘴胡扯一通的朔离,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魔域的气运。 在修真界,任何扯上“气运”二字的东西,都意味着世界法则的本质剥夺与转移 千面姬,赤霄,收集血食。 这群魔修,到底在拿整个修真界做何种疯狂的赌注? 朔离将这些思绪强行按压回心底,面上并未流露半分。 “既然知道规矩,还不赶紧滚起来带路。” 她“当”地一声将长刀入鞘,语气不耐烦。 “误了时辰,我直接把你当柴火烧了。” “是,是,小人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骨牙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完全顾不得去擦嘴角的血迹,佝偻着高大的身躯走在最前面。 那两个守卫魔修也早就退到了十丈开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骨牙走到由怨魂堆叠而成的血色高墙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血色的阵盘,注入魔气。高墙上的猩红脉络翻滚,从中间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 “胡大人,您请。” 骨牙哈着腰,站在裂口边缘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朔离手腕轻抖,拉紧了连接在聂予黎三人脖颈上的魔气锁链,迈开步子跨进。 穿过粘稠的结界通道,眼前的视线骤然开阔。 画骨窟内部与魔域外荒芜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用“繁华”两个字来形容。 头顶被一层半透明的巨大阵法光罩覆盖,将巨大的谷地映照得宛如白昼。 脚下的路由整齐的骨白色石板铺成,两旁坐落着各式各样极尽张狂的建筑。 街道上更是人声鼎沸,无数穿着各色奇异服饰的魔修在这里穿行。 魔修们的神情大多带着些许安逸和狂热。 有的人在路边的摊铺前讨价还价,有的人簇拥着走向灯红酒绿的阁楼。 路边,不时能看见一些被剥夺了神智、身上烙印着繁复阵纹的修士傀儡,正麻木地充当着苦力。 这里就像是罪恶与欲望的集结地,一个独立于战火之外的畸形乐园。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处挂满红纱的酒肆门前时,变故陡生。 一个光着膀子的魔修跌跌撞撞地从酒肆敞开的大门里摔了出来。 这人浑身的肌肉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 这个神志不清的魔修在石板路上打了个转,竟然借着冲力,歪歪扭扭地直接朝着朔离的方向撞了过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吼着,双手胡乱挥舞。 走在侧前方的骨牙见状,脸色大变。 “找死的东西,连胡大人的路也敢挡!” 骨牙怒喝一声,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准备以此表现自己的忠诚。 然而,还有人比他更快。 玄墨色的衣摆微扬。 “铮——” 刀刃自下而上斜撩而过,直接没入目标的下颌,随后从头顶劈出。 魔修挥舞的手臂瞬间僵在半空。 紧接着,一条细密的红线从他的下巴一直延伸到额头。 骨牙高举的锯齿大刀堪堪停在半空,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擦过自己的鼻尖。 朔离看都没去多看地上的烂肉一眼。 “继续走。” 第600章 中饱私囊 街道两旁的魔修对刚刚爆发的杀戮视若无睹。 几只形如枯木的低阶魔物嗅到了血腥味,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争抢着舔舐石板上的残渣。 在画骨窟,死亡与吞噬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骨牙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他佝偻着腰,加快了步子,带着牵着锁链的这尊杀神一路穿街走巷。 周遭的繁华与喧嚣逐渐褪去,骨牙停在了一堵流转着粘稠黑泥的巨大拱门前。 “胡、胡柒大人。” 骨牙转过身,不敢直视朔离的脸,低着头指了指那堵拱门。 “这便是祭坛外围的‘引渡口’了。” “所有的血食,都需从此处送入内城。” 他搓了搓手,脚步不露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 “小的身份低微,没有通行骨印,没有资格进入其中。” “大人的差事小的已经带到了,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回城门戍守了。” “嗯。” 朔离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深黑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让骨牙浑身一激灵。 他如获大赦般地转过身,粗壮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昏暗的街角。 确认没有闲杂人等的视线注视后,前一刻还满脸阴鸷的魔修,立刻垮下了肩膀。 “终于走了。” 朔离随意地将手里的锁链往地上一扔,搓了搓脸颊上的魔纹。 “这装模作样的还挺累人。” “哎,不知道平时那白毛怎么做到的……” 朔离嘴里嘟囔着,她几步溜达到拱门前,歪着脑袋往里探了探。 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少年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聂予黎。 “五千哥,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是什么名堂?” 聂予黎走上前,琥珀色的双眸微亮。 【神通——天机络】 数道金色的细线顺着他的视线没入黑泥漩涡中,随后收回。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面容变得冷峻。 “这是一个定向的剥离传送阵。” 聂予黎解除了眼底的神通,语气低沉。 “阵法内部刻画了两套截然不同的传送坐标,一旦活物踏入,阵法就会立刻识别其身上的气息。” 他指了指朔离侧颈上的血色晶体,又指向自己肩胛骨处散发着幽光的俘虏印记。 “像你这般带有‘魔修’与‘通行晶体’气息的,会被传送到外侧的护卫或者监工区域。” “而我们身上带着‘血食’印记的,则会被直接传送到祭坛最底层——” 他的语气顿了顿。 “也就是专门用于储存和提炼生机的血池。” 朔离听完,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这就是说,我们一进去,就要被分开了?” “不错。” “这祭坛绝不简单,千面姬布下这种大阵,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那些被传送到血池的‘血食’,正好是查探祭坛核心构造的最佳突破口。我们在血池那边,必定能找到关于黑龙渊和这整个计划的线索。” “只是这种分散意味着无法随时互相照应。” 聂予黎叹了口气。 “朔师弟,你独自在魔修聚集的区域,务必要多加小心,切不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就是分头行动吗?” 朔离利落地打断了聂予黎的嘱咐。她脸上挂着全无所谓的笑意。 “这算什么事!” “我在外面给你们打掩护,顺便多挖点情报。” “你们在里头好好探路,找到了好东西记得留给我。” 少年说完,要逃离他滔滔不绝的唠叨似的,转头就扎进了翻滚的黑泥漩涡中,身影消失不见。 “……” 聂予黎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手,将剑握紧。 ……罢了。 以她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 魔域核心,绝天魔宫的穹顶依旧笼罩在无尽的阴霾之中。 宽阔的大殿内,四张象征着魔域至高权力的王座分列在台阶之下。 最高处的至尊之位空悬着。 那位拥有灭世之威却只有孩童心智的魔尊苍梧,此刻并不在此处。 “呵。” 一声极冷笑打破了凝滞。 坐在右侧首位的赤霄微微倾斜着身子,单手撑着下颌。 “十多天了。” “我让你们准备的血食,就只有这么零星的一点?” 赤霄抬起头,凌厉的视线扫过另外三张王座上的人。 “你们是废物吗?” 毫不留情的辱骂让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么长的时间,集结了三方领地的人手,送入内城祭坛的血食连一半的数都没凑齐。” “在外围活动的喽啰,抓到的修士全进他们自己肚子里了吧?” “那群废物,满脑子是不是只有眼前那点中饱私囊的蝇头小利?” 第601章 恐生事端 坐在他斜对面的千面姬眉头紧锁。 画骨窟的防御和绝界都是她在操持,这次收集血食的任务,她手下的魔修出力最多。 被赤霄指着鼻子骂,她自然无法咽下这口气。 “赤霄,你说话放干净点。” “祭坛是个什么无底洞你不是不清楚。” “那群修士也不是站着让人砍的木桩,他们拼死抵抗,宁愿自爆也不肯被擒。” “我手下的儡人折损了三成,你在这说风凉话?” “借口。” 赤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管不好手下那些贪得无厌的杂兵,就不要拿正道反抗来做挡箭牌。” 坐在最左侧的一道瘦削身影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咳嗽。 这是新继任的魔君,枯骨。 他取代了死在东洲的蚀魂,靠着吞噬大量同族精血强行拔高了境界。 “赤、赤霄大人。” “千面姬大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墨林离在外围撕开了一道清理区,我们的行动范围被大大压缩,收集血食自然艰难了许多。” “底下的魔族们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办事——” “呵。” 一声冷嗤从赤霄口中溢出。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祭坛意味着什么?” 赤霄缓缓坐正了身子。 他望着这几个愚蠢的同僚,语气嘲弄。 “你们真以为,昨天在主战场,你们能从墨林离的剑下活下来,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实力长进了?” 这句话一出,千面姬和枯骨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昨天一战中,那几乎将苍穹劈开的锋利剑意,至今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若不是有我祭坛下的血池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气运,替你们挡去了大半的‘锁定’。” “凭你们那点微末的道行,昨天就该被墨林离劈成两撮骨灰了。” 他冷眼看着哑口无言的两人,语气更加刻薄。 “有我经营出的气运加身,就算是从大殿外面随便拉一条野狗进来,都能跟墨林离过上两招。” 这番话说得毫无情面,将两位魔君最后的体面踩得粉碎。 千面姬原本还想争辩的嘴唇紧紧闭上,她盯着脚下的黑玉地砖。 而一旁的枯骨更是整个身躯都佝偻了下去,灰败的面皮上写满了畏惧,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有气运护持的下场,他们比谁都清楚。 当年全盛时期的蚀魂,不也被墨林离一剑斩得身死道消? 看着眼前这两张写满了恐惧的面孔,赤霄收回了视线。 “魔域的魔族,千百年来行事毫无顾忌,脑子里全装满了眼前那点可怜的口腹之欲和低劣的贪婪。”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被修真者压制在这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不懂算计,不懂收敛,永远只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野兽。” 说到这里,赤霄闭上了嘴。 多说无益。 跟这些满脑子只有眼前利益的废物谈论布局与大局,纯属浪费唇舌。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若不是他在凡界耗费巨大的心血布下那场窃取气运的局,这座魔宫早就被墨林离掀翻了。 现如今局势危急,这些本该去办事的家伙,却还在因为血食的分配问题在这里互相扯皮。 “呵呵。” 一声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血屠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和稀泥的粗犷笑容。 “赤霄,你这话说得是在理。” “气运这东西我们确实不懂,大家都承你的情。” 血屠拍了拍大腿。 “不过你也别把话说得太绝。” “千面和枯骨这两天确实也顶了很大的压力,那个白毛怪物就跟疯了一样在外头乱砍。” “大家都是为了魔尊大人办事,都已经尽力了嘛……” “尽力?” 赤霄转过头,金色的眼眸盯着血屠,目光锐利。 “既然你们所谓的尽力,就是让祭坛空着,让整个魔域给你们的无能陪葬——” 他不再理会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同僚。 “那么待会,我就亲自去一趟你们的领地。” 赤霄径直迈步走向大殿的出口。 “既然你们的手下不愿意把抓到的人老老实实交出来,那就一起喂到血池里吧。” 黑金色的衣摆在台阶上划过。 赤霄没有再给任何一人开口的机会,他的身形瞬间消失无踪。 …… 空间被徒手撕裂,粘稠的魔气翻涌而出。 赤霄从扭曲的虚空中踏出。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渊。 与千面姬浮华喧嚣的画骨窟截然不同,这里是魔域的极暗之地。 巨大的黑曜石柱直插那轮终年不落的血月,整座深渊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恭迎魔君!” 成百上千具披挂着重甲的魔修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赤霄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闭上眼睛。 磅礴的神识以黑龙渊为中心,轰然向外延展。 成千上万条猩红色的细线在他的感知中亮起,是他烙印在手下魔将乃至低阶魔物神魂上的血契。 画面、气味、恐惧与杀戮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东边的荒原正在围剿一小股正道修士。西侧的瘴气林里,几只搜寻的魔物正在互相残杀。 ——没有。 他将感知扩至极限,强行读取了部分在外执行搜索任务的魔将的视野,依旧一无所获。 赤霄猛地睁开眼,拳头微微收紧。 那个满肚子坏水的蠢货,怎么可能放过两界大战这种绝佳的“生财机会”? 这绝不符合她贪财又爱看热闹的本性。 她一定来了,说不定此刻正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盘算着怎么坑人。 想到这里,一种混杂着恼火以及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翻腾。 他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朔离本就是最不可控的变数,更是……他要报复的对象。 要是不早点抓到,估计她又会弄出什么大事来,恐生事端。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赤霄转身顺着一条隐秘的黑暗石阶,朝着黑龙渊的地底深处走去。 那里,有着他窃取修真界气运的真正核心。 第602章 定情信物!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深不见底的巨坑中,赤红色的血水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粗壮的阵法脉络从血池中生长而出,扎入魔域的地脉之中。 这些脉络不断地吸食着修士精血,将其转化为供养魔族避开凶祸的气运。 而在血池的上方,悬浮着一座被暗金色光罩笼罩的黑色石台。 赤霄踏空而行,落在石台上。 石台中央,端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洛樱。 这位倾云峰的天命之女,曾被修真界寄予厚望的正道新星,此刻正双目紧闭,安静地盘腿坐在地上。 原本樱粉色的道袍早已被魔气蚀成了脏污的灰黑色,衣摆残破不堪。 在她的眉心处,漂浮着一枚黑色的龙鳞。 鳞片投射出一重又一重的繁复阵纹,将她的意识彻底锁死在幻阵中。 赤霄站在阵法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金色的竖瞳里写着深深的无语。 真是个疯子。 他不就是因为看到那枚用来标记朔离的逆鳞,被朔离转手送给了这个女人,气不过才把东西抢回来吗? 这鳞片本就是从他心口扒下来的,夺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结果呢? 这个家伙不顾两界开战的凶险,不顾能撕碎元婴肉身的空间乱流,硬生生地追着他冲进了魔域。 这一追,就是整整三年。 赤霄回想起这三年来的经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天命之女凭借着她诡异到极点的运气和总能在绝境中爆种的特殊体质,从魔域边缘一路杀到了腹地。 无论他换多少个藏身之处,无论派出多少魔将去阻截。 她总能凭着死了都要咬下他一块肉的狠劲,奇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边满身是血地释放神通给自己续命,一边疯了似的用剑追杀他。 活像一条护食的疯狗。 赤霄当然想过直接把她杀了,一了百了。 可她偏偏是天命之女,身上汇聚着修真界庞大的气运。 在这个他正在利用血池窃取气运的关键节点,若是强行将她抹杀,必会引起天道法则的剧烈反噬。 他的谋划会承受极大的风险。 “算你命大。” 赤霄冷哼一声。 杀不得,又嫌她烦人。 他只能亲自动手,用这块逆鳞作为阵眼,布下了这道最高规格的幻阵。 把她变成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活死人,关在地底。 既不沾惹杀孽,又能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 赤霄抬起右手。 指尖溢出一缕黑炎,探入阵法之中,在逆鳞上轻轻绕了一圈。 “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即使已经过了三年,冷静了些许的赤霄还是有些气不过。 这是他耗费本源,强行从心口处剥落的逆鳞,是带着他的血和气机的凭证! 结果朔离那个毫无感恩之心的无耻杂碎,居然不当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上他拿命护持的心意? 还是说,她把这玩意当成了定情信物,送给她的师妹? ……也是了,怪不得洛樱死都要追过来。 想到这种可能性,赤霄站在原地,觉得连四肢百骸都气得隐隐作痛。 他分明那般迁就她,给她当靠枕,任由她揉捏,仍由她欺辱。 他甚至耗费自己的本源,就是为了救她。 结果,这蠢货拿了他的逆鳞,转手就去讨好别人。 这种被人轻贱的羞恼感,将他一贯维持的孤高和冷傲彻底摧毁。 “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在里面睡下去。” “等我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回来,我定要让你亲眼看看,她到底是哪边的人。” 确认阵眼没有丝毫松动,洛樱的生机也保持在一个可以长久存活的最低水平后,赤霄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他冷着脸,单手成爪,朝着面前的虚空狠狠一划。 空间再度像破布般被撕裂。 男人的身形踏入其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杀意,直奔其他魔君的领地而去。 …… 黑泥翻滚的漩涡渐渐平息。 这里是画骨窟专门用来核算血食,发放奖赏的“血源阁”。 朔离径直绕开队伍,将手里刻着血食烙印的晶片,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 这是她刚刚“卖掉”三个队友得到的。 “啪。” 清脆的响声引来了周围几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但当那些魔修看到她脖颈上粗壮的血色晶体以及脸颊上的魔纹时,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往后退开两步。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长着三张嘴的畸形魔修。 他的三张嘴上下开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 “三件活物血食,皆已送往黑龙渊。” 畸形魔修伸出手指,在晶片上触碰了一下,评估着成色。 “两只妖狐,虽然气息虚浮,但皮肉和根骨实属罕见,算得上是上品。” “至于另一个……” 畸形魔修中间那张嘴撇了撇。 “骨龄年轻,气血倒也算得充沛,但只是个寻常正道剑修,没有特殊体质加持。”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储物袋,随意地往桌上一扔。 “那两只狐狸,共折算三百块上品魔晶。” “那个普通剑修,五十块中品。” “拿走吧。” 畸形魔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准备接待下一个。 朔离听到这个报价,眼睛猛地瞪大。 五十块中品? 聂予黎堂堂青云宗副掌门,天生剑骨,居然就只值五十块中品魔晶? 这也太掉价了! 要是让五千哥知道了,得有多伤心。 “等会。” 朔离啪的一巴掌按在那个储物袋上,将畸形魔修的手指硬生生压在下面。 “你什么眼神?” 她将半个身子探过柜台,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普通剑修?你管那叫普通剑修?” “那家伙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天生剑骨!” 朔离张口就来,将聂予黎的价值往天上吹。 “骨头里的髓液,拿出来熬汤都能让你们这群连渡劫都摸不到边的小喽啰直接原地飞升。” “就这种极品,你居然才给五十块中品?” 畸形魔修被她压得手指生疼,三张嘴同时发出嘶嘶的怪叫。 “松开!” “这里的价格是千面姬大人定下的规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妖修的精血本就比人族纯粹,能给五十块中品已经很好了。” “你若是再敢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是吧?” 朔离翻了个白眼,单手叉腰。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入怀,将那块刻着“胡柒”名字的黑色令牌狠狠地拍在畸形魔修的面前。 “睁大你那几只狗眼看清楚。” “本座乃赤霄大人座下,第七魔将胡柒!” “你当本座是来跟你做那些几块下脚料的穷酸买卖的?” “这三件血食对上面大人的布局至关重要,你却在这里给本座缺斤短两?” 第603章 王霸之气 畸形魔修的视线落在令牌上,三张嘴瞬间紧紧闭上,额头渗出冷汗。 在整个魔域,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不敢招惹赤霄手下的人。 “是小的瞎了眼。” 他干咳两声,迅速变换了态度。 畸形魔修将桌上的储物袋收了回去,动作利索地从下面重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这……这位剑修,的的确确是罕见之物。” “是小的刚才验看得不仔细。” 他将皮袋恭恭敬敬地推到朔离面前。 “两只狐狸不变。” “这剑修,小的做主,提至八十块上品魔晶。” “总共三百八十块上品魔晶,大人清点一番?” “这还差不多。” 朔离见好就收,十分自然地将皮袋拽了过来。 她打开袋口,看着里面红光闪闪的晶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魔晶不能直接当灵石用,但换点稀奇古怪的材料拿回去倒卖,绝对是一笔暴利。 “算你小子识相。” 朔离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心情大好。 她转身走向大殿另一侧。 那里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玉石板,上面记录着可以用魔晶兑换的各类法宝、武器以及特殊材料。 就在她正盘算着要不要买些新鲜玩意回去研究研究时。 “扑通。” 好几声沉闷的碰撞声突兀的响起。 朔离背对着柜台,闻声,动作一顿。 刚才还在叭叭个不停的畸形魔修,竟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柜台后面。 不仅是他。 大殿内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十几个魔修,也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瘫倒在地。 每个人都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粗重喘息声。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血源阁。 可朔离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察觉到哪怕半分的魔气外泄。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 就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山毫无预兆地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唯独避开了她。 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的魔修集体犯病了? 少年将手搭在刀柄上,带着一丝不解,缓缓转过头。 腥臭的血液顺着赤黑的衣摆滴落,溅出一朵朵暗红的残花。 高大的身躯就停在几步之外。 来人微微低着头,一缕带着暗红挑染的发垂落在銮金的竖瞳前。 二人四目相对。 “……” 就在一炷香之前,赤霄把枯骨的领地掀了个底朝天。 那些贪墨血食的蝼蚁被他抽出脊骨,捏碎了神魂。 下一个,便是千面姬。 他刚踏入画骨窟的地界,就察觉到了即便被某种高阶幻术强行改变了气息,却依然无法隔断的本源牵引。 体内流着他部分心头血的家伙,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朔离。 这个不知感恩、胆大包天的杂碎。 他找了她三年! 赤霄一路撕裂空间赶来,脑子里翻涌着成百上千种残酷的刑罚。 到底是要折断她不安分的双腿,让她再也无法到处乱跑? 还是用捆仙索直接锁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回黑龙渊,扔在王座下狠狠报复? 他要听她低声下气地求饶,要把她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屈辱,百倍千倍地讨要回来。 带着一身毫不遮掩的暴戾,赤霄降临在核算血食的血源阁内。 他刻意控制着气场绕开了那个身影,就是为了能清楚地看到这人转过头时,脸上的表情变化。 可现下,四目相对。 赤霄定定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几步之外的脸。 玄黑色的暗纹魔袍,脖颈上贴着伪造的血晶,半边脸上爬满了艳俗的魔纹。 少年正手里颠着一个装满魔晶的皮质钱袋,毫无防备仰头看他。 这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是活的。 一根头发没少。 赤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狠绝的开场白,在舌尖滚了几十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 两人的视线交汇了足足两息。 朔离盯着面前这人。 那头黑发里夹杂的赤色,还有极具辨识度的金色竖瞳。 很快,她就恍然大悟。 ——这不是煤炭吗? 突然跳出来找她干嘛。 没看到她现在在给正道打工,准备当救世主吗? 不行,不能再这个地方说话…… 朔离飞快地将敲诈来的钱袋塞进怀里,动作熟练且护食。 接着,她迈出脚步,走到赤霄面前,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袖口。 “走。” 朔离拖了一下,没拖动。 “愣着干什么?” 她回过头,皱起眉头,不由分说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这一次,赤霄顺着那份力道,迈开了脚步。 高大的魔君像是一个被牵住的巨型木偶,被一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拉扯着,走出了血源阁昏暗的拱门。 画骨窟外面的街道,街头原本喧闹的人群,在赤霄踏出拱门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无形的镰刀齐刷刷地割倒了一半。 沿途所有的魔修、傀儡、甚至是街边摊铺上的低阶魔物,全都五体投地地趴了下去。 朔离走在前面,牵着后面那人的袖子,眉毛高高挑起。 她看着这一路倒伏的阵仗,心里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个事? 刚才在屋子里的人跪下也就罢了,毕竟她这个名头好像确实很厉害。 现在到了这宽阔的大街上,路过的这些魔修怎么也全跟中邪了一样? 难道是她刚才在血源阁里拍出那块令牌时,王霸之气太过强烈,一路顺着魔气溢散出来,把这群杂鱼全给镇住了? 朔离拖着这一大只煤炭,走走停停。 不一会,他们就一同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确认周围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没有后,她才松开了手。 赤霄看着自己的袖口,又看向对方那副完全没有意识到死到临头的嘴脸,一股羞恼浮上心头。 他找了她三年。 结果这个蠢货,见面连一句疑问都没有,直接拽着他就走。 甚至,还嫌弃他走得慢。 “朔……” “嘘!” 他才吐出一个字,朔离便把赤霄打算兴师问罪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你疯啦?” 朔离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皱起,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教训口吻教训道。 “这里可是魔域腹地!你在这大呼小叫的喊我名字,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你没看我现在这一身行头吗?我在隐藏身份做卧底。” 朔离理直气壮,依旧当他是那个天天被她随手揍的“煤炭”。 “倒是你,怎么突然跑这来了?” 她的语气里透着股被打扰了潜伏大计的嫌弃。 “来就来了,还大摇大摆的。” “要不是我刚才反应快,用王霸之气把外面那群魔修震住,咱俩这会估计已经被围殴了。” 昏暗的巷道里,只有朔离喋喋不休的低声抱怨。 赤霄被她按着下半张脸,垂眸看她。 在少年喋喋不休的教训中,他略微偏头,张开嘴,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尖锐的齿尖刺破了表皮,直接陷入皮肉之中。 血腥味瞬间在他的口腔里弥散开来。 第604章 不知者无罪 朔离愣在原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好歹是经过雷劫洗礼的化神期修士,肉身早已经脱离了肉体凡胎。 可是现在,这个一直被她当成解压玩具的家伙,居然一口就把她的手掌给咬穿了。 还没等她开口骂出声,身前的人影就反客为主,压了上来。 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巷口的余晖。 赤霄拽着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逼得向后退去,直到她撞上了墙壁。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蛮横地抹除,那张英俊邪肆的脸压低。 赤霄微垂着头,瞳孔深处跳动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暗火。 他张嘴,舌尖在原本颜色偏淡的薄唇上轻轻扫过,将那抹属于她的鲜血卷入口中,细细吞咽下去。 “???” 朔离脑子更懵了。 她的喉咙刚挤出一个音节,手腕上的力道就陡然收紧。 精纯的魔气顺着被咬开的伤口,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流,毫无保留地灌进了她的经脉里。 灵力和经脉被锁死,对方似乎是想要彰显什么似的,强行控制着魔气反复窜动,把她的神识都搅得有些模糊。 ……该死,这煤炭…… 是吃药了吗?在魔域遇到什么机缘了?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看清楚,我是谁。” 看清楚? 朔离强忍着眩晕感,打量起对方。 发间纠缠着桀骜红丝的黑发,只看布料就能买下好几座城池的黑金长袍。 还有这毫不收敛的恐怖魔气。 对了,这只煤炭之前说过—— 某个猜想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把她一下劈得清醒。 那些早就被她丢进记忆角落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她眼前疯狂快进走马灯: 天泉秘境外层,她拿着刀要把这只小黑龙吃掉。 清溪谷,她随手就弹飞这只碍眼的宠物,让他狼狈的摔倒在地。 他跟在洛樱身边,被她当成解压玩具,随手呼来喝去。 每次她心情不好,就照着这只小东西黑不溜秋的脑袋捶下去,把这玩意当成软布团揉搓扁圆, 逼着对方端茶递水、当探路炮灰、做人形火炬。 虽然这煤炭总是一副面瘫脸,虽然常常对她爱搭不理。 可只要她稍微威胁两句,就算是再脏再累的活他也接,生气了,顶多就是闷闷的不说话。 这么一只看起来好欺负的倒霉小龙,竟然真是魔君赤霄?! 朔离的呼吸停滞了, 这种只会出现在三流话本里,穷极无聊且离谱的设定,怎么就恰好被她在这见鬼的魔域中心撞破了? 无数次在这个家伙头上作威作福的记忆,成了实打实的催命符。 堂堂四大魔君之首,未来魔尊,原女主的无敌后宫,在她这里过得比村口黄狗都不如……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瞬间淹没了某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 不管心里再怎么嘀咕,她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大道理。 既然打不过也跑不掉,当务之急,是赶紧服软,把事情糊弄过去。 “怎么,不说话了?” 赤霄冷声问。 “……哈哈。” 朔离尬笑两声。 “那什么。” 她动了动被压住的手腕,妄图往后缩缩身子。 可惜背后已经是墙,退无可退。 “真巧啊,兄弟。” “你换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哈,非常符合你那什么魔君的气质。” 这通没头没脑,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彻底挑断了赤霄脑子里绷紧的弦。 巧?好看? 他找了她整整三年,她敢用这副浑不在意的口吻糊弄他? 赤霄语气微沉。 “朔离。” 某人秒怂。 “煤…赤霄哥,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出场方式挺别致的。” “大家都是熟人,咱们有话慢慢说,行不行?” “慢慢说?” 赤霄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他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嗤笑。 “是该慢慢说。” 下一刻,周遭原本昏暗的巷道土墙消失不见。 虚空坍塌重组,刺目的黑红色光晕瞬间剥夺了所有视觉。 “!!” 狂风席卷着失重感扑面而来。 等朔离再次能够视物时,脚下已不是画骨窟那条散发着腐烂臭味的巷子。 背部接触到的是坚硬又冰冷的物体。 这是一张椅背高耸,雕刻着魔龙图腾的黑玉王座。 整个空间高旷死寂,穹顶倒挂着猩红的魔晶柱——正是黑龙渊的大殿。 而此时此刻,她就这么被仰面掼在了王座上。 赤霄欺身而上。 高大炽热的身躯单膝半跪在王座边缘,硬生生挤入她双腿外侧的空间,将她所有可以逃脱的退路尽数封死。 两只手同时钳住她的手腕,将其交叉锁在头顶的石刻上。 赤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被自己禁锢在身下的人。 在高大的穹顶之下,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人,终于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表情。 他的视线从她尴尬的双眸向下,掠过绘着魔纹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的脖颈上。 “继续说。” 这种完全丧失主动权的被动姿态对于一个化神期大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别提钳制她的人,还是她以前随手拎着甩来甩去的宠物。 不过对于朔离来说,面子在这时远不如全头全尾走出这个大殿来得实在。 “咳……继续说?” 朔离努力往后仰了仰头,试图让那张充满侵略性的脸离自己稍微远那么一点。 “那个,赤霄哥。”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少年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诚恳与无辜。 “你当时在秘境里混得脏兮兮的,就巴掌那么一点大。” “我就是个粗人,肉眼凡胎的,哪能认出是威风八面的魔君大人啊。” “不知者无罪,对吧?” 朔离干巴巴的给自己找补。 “你要是早点威风凛凛的站我面前,我保管把你供起来天天拜。” “再退一步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见对方没有立刻动手把她干掉,朔离的胆子立刻肥了两寸。 “这其实也不能全怪我。” 第605章 血浓于水 “你当时掉在秘境里,那么弱那么可怜。” “我要是不把你捡回来,你不早就被别的妖兽一口吞了吗?” 少年眨巴着眼睛,摆出一副恩人的姿态。 “你想想啊,后来我还好吃好喝供着你呢,我种的朱果基本都有你一份。” “再说了,我捏你几下,也是为了帮你活络气血……” 她把他捡回来? 明明是当时弱小无助的他被这家伙强行捅了个半死! 好吃好喝? 她随手丢给他灵果边角料叫供着? 还说什么活络气血—— “呵。” 赤霄空出另一只手,捏住了身下人的下颌,指腹不客气地在那片伪装出的魔纹上狠狠摩挲而过。 “你说的对。” “朔离,你确实帮了我。” “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被人拎着丢,当成照明火把,甚至揉成一个没用的圆球丢在地上,是什么滋味。” “……” 糟糕,好像不能这么快就洗白自己。 朔离眼珠子转了一圈,语气从讨好变成了攀交情。 “咳咳,赤霄哥,你也别这样说啊。” “咱们俩以前的事情虽然有些……” 她找了个委婉的词。 “磕磕绊绊。” “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关系,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吧?” 赤霄的睫毛微垂,他没有说话。 这阵沉默,在朔离眼中就等同于“默认”。 有戏。 她立刻顺杆往上爬。 “你想想,在青灵秘境的时候,咱们是不是并肩作战了?” 朔离开始细数两人之间的“过命交情”。 “你给我当探照灯——啊不是,是给我指路。咱们合伙杀了这么多敌人,这难道不算是患难与共?” “还有后面在万妖岛。” “你偷渡过去重伤倒在那,要不是我把你扛回来,你早就被别人捡走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是我护着你,亲自把你送到了传送阵前,让你安安全全地回了魔域的家!” 朔离看着眼前的家伙。 阴鸷的魔君听着这些话,眼底的坚冰竟然真的有了消融的迹象。 虽然脸依旧冷得要杀人,可原本紧绷的肩背明显松懈了半寸。 这只煤炭,耳根子居然这么软? 她心里一乐,立马继续输出。 “而且最重要的是——” “每一次你快不行了,无论是受了重伤还是耗尽了本源,是不是我毫不吝啬地给你喂血?” “你为了救我命,是不是也拿心头血给我吊命。” 朔离总结陈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俩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 “以咱俩的交情,之前那些打打闹闹的都是小事,完全没必要揪着不放,对不对?” 血浓于水。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听完这段话,赤霄的金色眼瞳里逐渐泛起一点愉悦。 这蠢货。 虽然满嘴没规矩,连话都不会说。 但她承认他们之间有着最深的牵绊,承认他的血在她身体里流淌。 至于以前那些冒犯…… 看在她现在这副知道服软的份上,若是她待会能再说些好听的,他或许可以稍微推迟一会报复。 “……继续。” 赤霄的声音沙哑,阴森感消失了大半,反而带上了点暗搓搓的期待。 他倒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证明她也是在乎他的。 “继续?” 朔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脑子卡了一下壳。 一般人听到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陈词,不是应该感动得立刻松绑,然后拉着她去拜把子吗? 这怎么还要听书啊?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少年小心的把他放在她脖颈的手蹭掉,同时,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真挚。 “呃…自从万妖岛一别,我是日也思,夜也盼。” “回到清溪谷之后,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灵田,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经常对着你以前躺过的那块桌子发呆。” “我就想啊,煤……不,赤霄哥现在一个人在魔域,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 “……哼。” 赤霄顺着她的动作松开,却手心向上,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还会想我?” 贴在脸颊上的手掌温度高得惊人,指腹上粗糙的薄茧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摩挲。 朔离觉得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龙……怎么这么奇怪? 他摸她脸干嘛,是为了报复她以前对他的揉搓扁圆吗? “想啊——怎么不想。” 少年的脑袋快速地点了两下。 “你可是当初跟我在秘境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这人最重感情了。” “我清溪谷的房子,虽然好多年没住了,但我早就叮嘱过小七,务必在最大的一间房里给你留个位置。” “我就琢磨着,万一哪天你受不了魔域这糟糕的环境,回修真界探亲,我绝对以上宾之礼招待你。” 浮夸至极的言辞落入赤霄耳中,这番捏造出来的瞎话,本该被他直接拆穿,并施以重罚。 但那些诸如“日思夜盼”、“留个位置”、“以上宾之礼招待”的句子相继崩出时,他的胸腔里,竟生生滋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满足。 赤霄很清楚这张嘴里吐不住半句真言。 但她这副拼命想要证明“你在我心里很重要”的姿态,满足了他骨子的偏执。 魔君一直用膝盖死死抵着她的进攻姿态终于撤去。 赤霄将腿抽出,改换了姿势,侧身半靠在扶手上。 他们之间的姿势从压迫改成了半抱,在二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流通。 “是吗。” 赤霄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他的指腹仍旧在对方绘制着魔纹的脸颊边滑动。 朔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状况的变化。 钳制她的压力消散了大半,这意味着她的这套说辞奏效了。 但脸颊上,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却极度反常。 指尖接触皮肉的地方烫得惊人,这股热意顺着血液流动,一路烧向她的脖颈。 ——这煤炭怎么突然升温了? “……是啊!” 朔离干咳两声,努力忽视下这诡异的高温。 既然这人最吃这一套,那就干脆把马屁拍到底。 她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绝世大好人。 “我这人最讲义气,对你绝对没得说。” “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可不光是顺嘴说说的。” “当初我在地下遗址快被绞碎的时候,你不惜耗费本源凝聚心头血救我。” “我都记在心里呢!” “所以到了最后,你急着要回魔域,把你要送出手的定情信物塞给我时。我可是二话不说,立马就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朔离说得慷慨激昂,挺起胸膛。 “那东西多重要啊,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出了秘境之后,第一时间就把那片黑色的鳞片安安全全地亲自送到了洛樱师妹的手里。”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快来夸我”。 “我这一路尽心尽力,简直比护送我自己的本命法宝还要上心。” “你跟洛师妹的事,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大殿内的气流陡然停滞。 第606章 窒息 粘稠且充满压迫感的静止感,顺着坚硬的黑玉王座一路向上蔓延。 朔离敏锐地察觉到了直冲面门的森寒。 这反应不对。 邀功这种事,哪怕对方不领情,也不该是这种想要把她抽筋扒皮的反应。 她立刻在识海里呼唤场外援助。 “霜华,霜华,你帮我看看,这什么情况!” 识海深处寂静一片。 那只自从进入魔域后,就被高强度魔气熏得神志不清的小剑灵毫无动静,根本没有听到主人的求救。 完了。 朔离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王座靠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赤霄原本维持平静的脸,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贴在她脸颊上的手僵硬地悬停在半空,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了一条细若游丝的尖线。 与非人物种打了不少交道的她,完全认得出来,这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赤霄哥。” 朔离眼见局势不对,大脑飞速运转,赶紧找补。 “你别激动,你听我解释。” “闭嘴。” 两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冰渣,生生砸在朔离的脸上。 “我不想听你解释。” 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原来在她的眼里,他赤霄,不过是一个供她随手使唤、心情好了就捏两下的玩物。 而他忍受剧痛从心口处生生剥下的逆鳞,带着他全部期盼与气机的凭证…… 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荒谬与屈辱混合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撕得粉碎。 他被她毫无尊严地丢来丢去,被她弃在泥地里,被当照明的火把。 这些皮肉上的折辱,他都可以咬着牙记在账上,以后慢慢清算。 但那份即便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别扭又隐秘的心意呢? 为什么也要被她这般随意地踩在脚下,随手丢给他人? “……你是什么意思?” “朔离,你是不是故意的?” 朔离完全懵了。 什么意思?什么故意的? 她好心好意帮他把东西送到原女主手里,完成他俩这番狗血的纠葛,这不是在帮他吗? 这怎么就成了得罪他了? 赤霄原本撑在她侧脸上的手滑向她的颈项,五指微微收拢。 一开始,他并没有用力。 他望着朔离的眼睛,想要从其中找到些许愧疚或懊悔的残留。 “朔离,你在故意羞辱我吗?” “羞辱?” 朔离被迫扬起下巴,脖颈处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洛樱是你心上人,我帮忙送个定情信物还送出错——” “你闭嘴。” 他不想听她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那是我的逆鳞,是我的心头血。” 赤霄的眼尾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泛红,他的胸膛起伏。 “我把命给你,你拿去送给别人?” “你凭什么这么糟践我?” 他质问着,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 “多少年了……多少年过去了?” “从万妖岛你把我扔在传送阵前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一直在找你!” “等我抓到你,定要把你的四肢打断,让你哪也去不了。” “可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到最后,话语在颤抖中变了调,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对你手软?” “为什么要拿心头血去救你这个没有心的蠢货?!” “在凡界,在你被法则压制的虚弱时,我就该给你种下血契。” “我早该把你变成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 “可我没有,我以为你拿了我的东西,你至少……” 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直直砸在她的脸上。 那滴眼泪滚烫,烫得朔离浑身一个激灵。 “你是在逼我吗,朔离?” “为什么要这样糟蹋我的心意?”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字字泣血。 紊乱的情绪带动了周围的魔气,顺着他的动作,一并强行灌入。 朔离睁大了眼睛。 肺部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强烈的窒息与侵蚀感带来了濒死的信号。 在这股强大的威胁下,微弱的灵力在瞬息间冲破了被压制的经脉。 她强行挣脱了束缚。 “铮——” 一道黑光悍然爆出,小竹被她死死握住。 接着,长刀斜刺而出。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穿透脏器,斩断骨骼。 赤霄浑身一僵,蕴着水汽的金色竖瞳猛地放大。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滞地切开了黑金色的法袍,直接扎进了他的左胸,穿透背脊。 温润滚烫的金色血液喷涌而出。 浇在朔离握刀的手上,又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将两人紧紧贴合的身体弄得一片泥泞脏污。 掐在脖颈上的力道在这一刻骤然松脱。 赤霄的视线慢慢从朔离的脸上移开,垂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肩头的刀锋。 他并未低头去拔刀,也未曾抬手去捂伤口。 对于普通修士足以致命的伤残,对他来说,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外伤。 “煤炭,你是不是有病?” 朔离喘着气骂道。 “有话能不能好好说,非要我动手?” “你掐我,我捅你一刀,扯平了!” “……” “扯平了?” “哈……” 赤霄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胸腔里的闷响,随着刀刃在脏器中的摩擦,渐渐演变得不可遏止。 他直起身,迎着刀锋往前逼近了半寸。 “朔离,你想跟我扯平?” “来,再砍我一刀,用灵力啊,用你的神通啊。” 第607章 你是什么意思? “……???” 朔离听着他这段话,原本的不爽被茫然取代了,本能地准备拔刀拉开距离。 然而,赤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刀刃。 利刃毫无阻滞地切开掌心的皮肉,深可见骨,他硬是将她试图抽离的动作生生钳停。 “跑什么,怎么不砍了?” “不是,你发什么疯?!” “这是你教我的,朔离。” 赤霄握住刀刃的五指收紧,猛地向后方发力。 “刺啦——” 利刃的刀口顺着力道,从他原本的伤道横向生生偏移了半寸。 金色的血液成股地顺着刀身往下泼洒,将她握刀的右手染成了暗金。 朔离只觉得手腕的韧带剧痛,整个人被这股大力从王座的靠背上拖了起来。 原本勉强维持的防守距离被粗暴地扯碎,她硬生生地撞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松手!” 朔离试图将小竹从对方胸腔里抽出,但这只龙的力气大得惊人。 修为的差距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暗骂一声,当机立断,立刻松开右手的刀柄,同时抬起左膝,毫不留情地顶向他的腹部。 然而,赤霄早有预料。 他的手向下一压,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她试图抬起的左腿。 紧接着,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少年刚要后仰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两人在这张宽大的王座上缠斗,扭打。 “打我,伤我,弃我如敝履。” “我把你从致命的伤势里拉出来,你甚至吝啬多看我一眼。” “你觉得无所谓。 “你觉得,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是在帮我?是在证明你那可笑的‘义气’?” 他抓着她的后颈,将人往上提了半寸。 “你凭什么决定那是给谁的?” “煤……你先给我放开,你讲不讲道理?” 朔离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脖颈上的淤青还没散去,现在又被按在血泊里。 “你自己要把那块鳞片硬塞给我,你也没说清到底是给谁的。” “洛樱是你喜欢的人,我好心跑一趟腿,还送错了?” “现在,你对我大呼小叫,还动手掐我脖子。” 朔离的声音越来越大,她觉得这只龙简直不可理喻。 “要不是你先动手,我会拔刀吗?” “洛樱?” 听到这个名字,赤霄的音量也加大了,他语气越加愤恨。 “你的脑子里就只有洛樱是吧?” “你就这么笃定,我把本源逆鳞给你,是为了让你带给那个人?” “我若是想要给她,我自己不能送吗?!” 朔离停止了挣扎。 她的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两下。 不是为了让她去送东西? 所以那玩意,是给她的? 一个长相俊美、前途无量的未来魔尊,拔下他自己心口的一块逆鳞,是送给她的? “……” 朔离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 “呃,煤炭,你的意思是说。”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着还插在对方胸口的刀,咽了一口唾沫。 “你相中我了?” 这句话问得直白粗俗。 那层恶心别扭却又死死纠缠的窗户纸,被朔离本人一脚踹成齑粉。 “……” 原本还将人死死压在怀里的赤霄,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他盯着身下这张沾染着金色鲜血的脸。 相中? 这种充满凡界市井气息的粗鄙词汇,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赤霄的手指松开。 烫得吓人的热度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烧红了他的耳根,随后迅速侵占了整片侧脸。 他眼尾被气出来的殷红,此刻染上了别的东西。 赤霄猛地抽身后退。 高大的身躯从宽阔的黑玉王座上退开,踉跄了半步,拉开两人过了火的距离。 朔离趁着他松开钳制的空档,手腕发力,利刃拔出。 赤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喷涌而出的金色血液瞬间止住,伤口处,细密的肉芽飞速蠕动交织。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能够被称之为致命伤的穿透性创口,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朔离握着手里的小竹,刀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暗金色血液,滴在地板上。 她微微张着嘴,脑门上具象化出了好几个巨大的问号。 而站在她对面的赤霄,盯着她。 半晌,他才闷闷的憋出来一句。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朔离甩了下手腕,试图把小竹刀刃上黏糊糊的金色血迹甩掉。 “我能有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还怪我把你给的东西送给洛师妹,我还以为你是打算给我当定情信物呢。” “既然你问我什么意思,那就当我想错了哈,吓死我了。” 朔离松了口气,接着,一头雾水的发问。 “所以,你到底在生哪门子气?” “你不是早就跟洛师妹锁死了吗,我好心帮你牵线搭桥,你还恩将仇报捅我一刀,现在又在这发脾气?” “煤炭,你有病吧?” 这番连珠炮似的指责,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 赤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被气笑了。 “你到底在吓死些什么,蠢货。”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我任由你把我当成物件一样揉捏,你每次遇到危险,我耗费本源,连命都不要去救你。” “你还要我怎么明显?” “难不成我得把心掏出来直接塞进你那张不知道感恩的嘴里,你才看得见?” 魔君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难堪,他终于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烂。 “我就是看上你这个该死的、没心没肺的杂碎了。” “我赤霄,堂堂魔君,居然会看上你这么个连人话都听不懂,一肚子坏水的蠢货。” “我都觉得我自己疯了!” “现在,你听懂了吗?!” 第608章 承诺 喊出那些话后,赤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三年来,他认为自己被轻贱嘲弄的愤怒,在无数个深夜翻涌。 他以为朔离是觉得那枚带着他本源气息的逆鳞不配留着,故意转手丢给别人来羞辱他。 他以为朔离刚才那些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是仗着他下不去死手,在阴阳怪气地嘲讽他的一厢情愿。 结果,她根本不是在装傻。 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到底在跟一个什么样的蠢货置气? 赤霄咬紧了后槽牙。 耳根处蔓延上来的热度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无处发泄的窘迫,越烧越旺。 “不是。” 朔离看着对方像个木桩子一样变脸,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静谧。 “煤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你看啊,我平时对你是稍微糙了点,但我就是个穷修仙的,拿你当兄弟处。” “你呢,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君。” 少年伸出左手,食指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正魔不合明白吗?物种隔离懂不懂?” “你堂堂一条黑龙,就算要找,也该去找那些盘亮条顺的大妖,或者……” “或者像洛师妹那样温柔体贴的。” 朔离试图把这只煤炭往正道上引,毕竟这才是他原先该有的命数。 “你别是常年待在魔域,没见过几个活人,脑子发昏了吧?” “你要是现在改口,我就当刚才的话是你放了个屁,绝不往外说。” “而且,我这次来是干正事的,挺忙的。” 朔离那一番字正腔圆的的劝退言论,就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赤霄脸上。 特别是那句“就当是你放了个屁”。 “……” 赤霄的表情冷了下来。 “停停停,是我用词不当!” 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朔离立马变脸,满脸理解。 “行吧,你看上我了。” “唉,我知道了,毕竟我这人这么好看,也不全是你的错。” “但是吧,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我俩都是…男的啊。” 赤霄冷笑一声。 “男的我也要。” “!!!” 少年吸一口凉气。 男的都要,这魔域的审美取向到底是怎么长歪的? “煤——赤霄哥。” 朔离见自己的劝退毫无作用,只得把话题引开。 “你先冷静,你听我说。” “这种事,它不是光看上就行了的。” “在修真界,结为道侣是要讲究门当户对,还得经过宗门考察,长辈同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 “你也知道的,我是青云宗剑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朔离摆出一副极为苦恼且无奈的模样,眉头皱成了一团。 “我师尊那个人,你知道的吧?那个白毛——咳,墨林离。” “他脾气有多古怪就不用我多说了,他把我管得可严了。” “平日里我多看别人一眼,他都要用冷飕飕的眼神剐我,更别提找道侣了。” 朔离观察着赤霄的神色,发现他虽然依旧沉着脸,但眉宇间的情绪总算是有了一丝凝滞。 有戏。 少年立马变脸,眼底挤出几滴虚假的辛酸泪光。 “他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让我不能找比他差的道侣,最好直接修炼到飞升。” “我要是敢随便跟人,特别是跟你这种身份特殊的大人物跑了。” “他绝对会提着剑从倾云峰杀过来,把咱俩都劈成好几块,然后把我关在思过崖寒潭底下面壁一千年!” 朔离的声音越发凄惨。 “煤炭,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因为这种事被师尊活活劈死吧?” “我刚突破化神,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我也很无奈啊。” “而且,逆鳞这事真不能全怪我。” “我当时满脑子想着帮你完成心愿,谁知道你竟然……” 她停顿了一下,十分配合地叹息了一声。 “是我眼拙,是我没体会到你的心意。” “但现在这不是情况不对嘛。” 赤霄没有立刻打断她的胡言乱语。 他眼帘微垂,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少年“凄苦”的脸。 ——满嘴谎言。 她根本没有半点真心的道歉,全都是想敷衍过关的托词。 这是赤霄最熟悉不过的做派。 但诡异的是,当她扯出墨林离那个怪物来挡刀时,翻滚的怒火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墨林离确实是个最大的绊脚石。 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在赤霄心中划出一道理智的衡量。 他目前正在谋筹的关键阶段,事关整个魔域的未来。 若是现在硬将朔离强行锁在黑龙渊,这蠢货肯定会闹得鸡犬不宁。 然后,墨林离的剑必然会第一时间斩断魔宫的穹顶。 他并不畏惧交锋,但那会毁了他精心布置了百年的大局。 而且…… 赤霄其实不太愿意承认,他其实很在乎这个杂碎的感受。 “……” 魔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墨林离确实是个麻烦。” 随着这段话落下,近乎实质化的高压魔气稍微有了些许收敛。 “不过,你以为搬出他,就能在我面前蒙混过关?”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管你管得严,那我就让你再逍遥一段时日。” 赤霄说出这句话,不仅是在安抚自己别扭的情绪,也在给当下的冲突找一个绝佳的台阶。 “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布局要处理。”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面前的人。 那半边伪装出的低俗魔纹已经被擦得斑驳不堪,显出她原本白皙清透的皮肤。 方才争斗间的热度重新在二人分开后变得清晰。 一抹不合时宜的暗红从赤霄的耳根悄然爬上侧脸,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 他将语调压低,以此遮掩语气中难以启齿的热切。 “等我彻底坐上魔尊之位。” 赤霄深吸一口气。 “我就会亲自去青云宗找你。” “不管墨林离同不同意,我都会把你带走。” “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 朔离的脑袋点得极其勤快。 ——再逍遥一段时日。 这句话四舍五入,就等于“今天不杀你,不仅不杀你,我还要放你走”。 至于什么“彻底坐上魔尊之位后去青云宗抢人”的狂言,在朔离听来,纯粹就是这只煤炭为了挽尊而随口放的狠话。 等他成了魔尊再去青云宗? 那时候自家师尊肯定在。 只要她躲在倾云峰不出来,借赤霄十个胆子,他也休想把剑尊的山头给掀了。 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少年的面上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既然赤霄哥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能拦着你追求宏图霸业。” “你放心去忙那个……整个魔域未来的大布局。” “这期间,我保证安安分分的,就在青云宗里待着。” “我绝对不乱跑,我也绝对不去找别的道侣。” “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等着你成了魔尊,来——” 那个“抢”字她实在没法说出口,只能含混地带过。 “来找我叙旧。” 满嘴跑火车的承诺被她张口就来。 赤霄站在两步之外,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这张脸。 “呵,你最好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毕,他抬起手,指尖在破损的法袍边缘停留了一息。 下一刻,磅礴的魔气顺着指尖流转。 黑金色的衣袍如同时光倒流般自我编织,破洞在几个呼吸间完好如初,血渍也尽数消散。 一切整理妥当,赤霄眯起眼打量她。 “说吧,你藏进千面姬的领地,是为了什么?” 第609章 孝顺 听到这个问话,朔离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视线顺着黑色长靴一路向上,在赤霄黑金色的衣袍和那张冷峻的脸上来回扫视。 “那个,煤炭,打听个事。” “你平时在魔域孝顺不孝顺呀?” 这个问题抛出来,原本正准备听取她潜入计划的赤霄,神色愣了愣。 孝顺? 魔族行事向来只凭本能和实力,为了争夺魔气和地盘,弑亲、食祖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各个角落上演。 至于他自己—— 当年赤霄九死一生的爬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曾经折辱他的那些兄弟姐妹挨个抽筋剥骨。 而那位杀害了他母亲的生父,也被他亲手捏碎。 在魔域讲孝顺,这蠢货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泥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就是随口一问。” 朔离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手指不自觉地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我听说,魔尊这个位置基本都是世袭制的。” “你以前跟我说你是四大魔君之首,那现在的魔尊,应该也是你爹吧?” “……” 赤霄的眼角连着抽动了两下。 “我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那个失智的废物,也配与我有牵连?”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朔离心中的防备卸下了一大半。 只要这只煤炭跟那个魔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属关系,这事就好办多了。 不然待会要是她把自己的目的全盘托出,他跟她翻脸怎么办? 现在,他管人家叫“失智的废物”。看来两人不仅关系不好,甚至还有仇。 朔离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们不是一家人,那我就直说了。” “我这次来千面姬的领地,主要是为了找能打开无光之域的图腾。”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只要把图腾带回去,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打开结界。” “到时候,再让我师尊直接主攻,端了魔尊的老巢。” “这样一来,你们魔域换个新老大,我们修真界少个心腹大患,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赤霄微微皱眉。 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深沉的目光在朔离的脸上游移。 他刚才就猜测到,朔离潜入画骨窟,绝非为了什么蝇头小利。 但却未曾料到,她竟是要去无光之狱。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粗糙且漏洞百出的计划,在某种程度上,竟然与他耗费百年心血布下的局诡异地重合了。 他当年故意引诱苍梧去寻找修补神魂的残缺方法,袭击林家,目的就是为了借正道的手,彻底刺穿“无生”与“不朽”的死循环。 这一切都是按照着他的推演与布局进行的。 但是…… 赤霄神色不变。 “只有你?聂予黎没有与你同行?” 朔离眨了眨眼。 “哎?有啊,我正要说呢。” “五千哥当然跟我一起来了,我们可是组团来的。” “除了他,还有两只狐狸,苏沐和苏澜。” 她伸出手指,比划当时的情况。 “我们伪装成俘虏去骗门卫,结果在传送阵里分开了。” “他们三个身上带着血食的印记,估计被直接送去了血池底部。” “我顶着‘胡柒’的身份留在外面,正准备赚……正准备打探点情报呢,结果就被你一把薅这来了。” 站在她对面的赤霄面上不动如山,内心关于布局的算计却停滞了刹那。 组团? 跟聂予黎那个虚伪的剑修,还有两只骚气冲天的狐狸? 她居然一直跟别的人形影不离地混在一起。 而他自己,只能像个藏在阴沟里的窃贼,等了这么多年才把人逮住,见上一面。 “哼。” 赤霄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 “你倒是会挑人同行。” “他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不中用的废料吗?凭几道简陋的血印,就敢往千面姬的祭坛里钻。” 他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无光之狱的图腾,是能够牵扯一界气运的枢纽。” “也不稍微想想,千面姬那种货色也配沾手?” 朔离原本想要为自己的朋友据理力争,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瞪大。 瞬间,闲扯的废话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在千面姬那?” 她往前跨了半步,凑到赤霄身侧,仰起脸,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那你知不知道图腾在哪?” “我觉得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你忙你的魔尊大业,我忙我的任务。” “这个图腾对我很重要,我得拿回去交差才能安心躺平。” “煤…赤霄哥,你清楚内幕,就赶紧说啊。” 赤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这张离自己不足半尺的脸上。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称呼喊得越发顺口。 他的视线从她还残留着淡淡魔纹的侧脸,缓慢地向下滑落。 最后,凝固在她正喋喋不休的唇上。 他的要求不高。 既然她刚刚信誓旦旦地承诺了那么多,那么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微小的让步。 哪怕只是一句服软的讨好,甚至…… 赤霄的呼吸渐渐放缓,他耳根微红。 大殿里的光线昏暗,红月的红芒投射在两人的脸颊之间。 朔离保持着搓手的动作,迎着赤霄的视线,与之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气压。 不说? 知道下落,但偏偏停在这里不继续往下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突然,朔离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以她多年来在修真界混迹和讨价还价的丰富经验来看,在情报交易中,这种沉默不语的姿态,只有一个解释。 ——要钱! 朔离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 刚重逢就逮着机会宰熟客,连兄弟…啊不是,暗恋对象的情报费都要坑! “……懂了。” 朔离长叹一口气,她十分肉痛地将手伸进怀里。 磨蹭了半天,少年才慢吞吞地将刚才在血源阁里强行勒索来的钱袋掏了出来。 “哗啦。” 少年打开袋口。 在赤霄逐渐僵硬的注视下,她从中抠出两块成色好一点的上品魔晶。 想了想,又怕给多了自己心疼,硬生生把其中一块红得发黑的魔晶又塞回了袋子里。 她唉声叹气地将剩下的一块魔晶递到了赤霄的胸前。 “诺,拿着吧。” 第610章 堕魔 “……” 赤霄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抬起手,连半丝迟疑都没有。 “啪。” 一声脆响。 那块魔晶一起被他像拍死一只苍蝇般,狠狠地打飞了出去。 魔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旁边的黑曜石柱上,随后滚落进黑暗的缝隙里。 “哎——我的魔晶!” 朔离只觉得手背一麻,本能地叫出声。 她盯着魔晶滚落的方向,满脸肉痛。 这可是一块上品魔晶,能换多少修真界没有的垄断材料啊…… “煤炭,你干什么?” 朔离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瞪他。 “不要就不要,你发什么疯把它打飞?” “我可是好心好意掏钱买情报,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搞破坏。” “你知不知道我过日子多不容易!” 赤霄冷冷地看着她。 “掏钱买情报?” “朔离,你在羞辱我这件事上,还真是颇有造诣。” “图腾不在千面姬手里。” 他开口,语速极快,直接将她需要的情报砸了过去。 “去血屠的领地,那里有整个魔域最大的地牢。” “在最深处,关押着现任魔尊苍梧斩下的‘尘’,图腾在那女人的手上。” 无光之域的钥匙,在一个被斩下的尘念手里。 朔离听到这个具体的地点和人物,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同时,她侧了侧头,右手食指微动。 一缕淡蓝色的灵力从指尖射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将那块上品魔晶卷了回来。 “啪嗒。” 魔晶稳稳落在掌心。 朔离顺手将其揣回储物袋,这才抬起眼看向赤霄。 “魔修还能斩尘?” 她发出疑惑。 在修真界的常识里,斩尘是正道大能或是大妖为了追求极致的境界,剥离自身杂质与情感的手段。 魔族向来依靠本能和吞噬掠夺,怎么也会搞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赤霄对她这种上一秒还在谈论生死攸关的情报,下一秒就去捡钱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 “这并不奇怪。” “因为现任的魔尊苍梧,包括他上面的前三代魔尊,皆不是纯正的魔族。” “他们,全都是由正道修士堕魔而来。” “……” ——由正道修士堕魔而成的魔尊? 如果是这样,魔尊确实会受制于修真界的修炼体系,试图通过“斩尘”来迈过某些关键的门槛。 朔离在心里将这个至关重要的线索牢牢记下。 还有血屠领地,地牢深处,苍梧的“尘”。 “行啊,多谢赤霄哥的坦诚。”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且没花一分钱,朔离的心情大好。 她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既然图腾在血屠的地盘,那我就不在这打扰你图谋大业了。” “我这就去和我的队友汇合,咱们回见。” 说完,她转过身,抬起腿就朝大殿外侧走去。 赤霄站在原地。 他看着利索转身离开的背影,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刚重逢,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抬脚就走。 这算什么? 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扣住了朔离的肩膀。 “站住。” 赤霄的声音压着火气,阻断了她的步伐。 “你就打算这么去血屠的领地?” 朔离被这股巨力拽得被迫停下,她回过头,满脸茫然。 “不然呢?” 少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玄黑色魔袍。 “我不是早就换好行头了吗?” 赤霄松开扣住她肩膀的手,高大的身躯向前逼近了一步。 男人粗糙的指腹贴上朔离的脸颊。 在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用力地搓揉了两下,将原本就被他擦得模糊不清的魔纹直接抹去。 “???” 脸颊上传来的摩擦感让朔离想要后退躲避。 但赤霄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了她的脑后,固定了她的脖颈,不让她有一丝退缩的余地。 下一刻,赤霄的指腹中心,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渗出, 他将沾着这滴本源之血的指腹,按压在刚刚被他擦净的侧脸上。 滚烫的温度瞬间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扩散。 赤霄的手指顺着她的颧骨向下,一路勾勒至脖颈。 一条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繁复魔纹在朔离的肌肤上浮现。 这些纹路并非死物。 深红色的脉络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光晕,狂暴的气息被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 “这个印记里,蕴含着我的本源神通与魔焰。” 赤霄收回手,注视着自己亲手绘制出的印记。 “你要在魔域行走,甚至要去劫狱,就用这个隐藏你的气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赤霄座下的魔将。” “无论血屠还是千面姬的人,看到这道印记,就会知道你是我的人,懂了吗。” “……” 朔离摸了摸脸上发烫的印记,秒懂。 刚才的不过是一个伪造的假证件,现在,这条龙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最顶级的官方通行证。 有个高层关系户做担保就是好办事。 这下子去血屠的老巢找东西,估计能省下不少口舌和麻烦。 “懂懂懂,赤霄哥大气!” 朔离咧开嘴,十分配合地应和。 “那没什么别的事了吧?我真得走了,赶时间呢。” 她的语速加快,脚步再次往外侧挪去。 其实除了找图腾,她心里还挂念着另一件事。 ——洛樱。 虽然原着的剧情现在看似跑偏,但大方向仍然不变。 无论是两界大战还是洛樱的失踪,都在朔离的预料之中。 其他的细枝末节的内容,她估计要回去找那只“全知全能”并且能跟天道沟通的白毛,才能确定。 现在,虽然“他追她逃”的情节看似消失了,但朔离仍然觉得洛樱就在黑龙渊的附近。 正好,这只煤炭带她直接传送来了这边…… 另一边,赤霄心中郁气横生。 “你在这魔域里,到底在急些什么?” 魔君的语调里结着沉沉的寒霜,他眯起金色的眼眸。 “我这个坐镇中军谋划大局的魔君尚且有闲暇。” “你一个四处乱闯的人,比我还忙?” 第611章 血泪史 “忙啊,怎么不忙。” 朔离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这不仅要操心修真界和魔域的和平大业,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你知道洛师妹在哪吗?” “……呵,你真是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一声冷笑从赤霄的鼻腔里挤了出来。 “洛樱,她当然在我这里。” “那太好了,省得我到处去找。” 朔离笑嘻嘻的。 “你赶紧把她叫出来,大家汇合一下。” “汇合?” 赤霄扯了扯嘴角,他微微垂眸 “朔离,你是不是觉得,我待在魔域,日日过得安稳自在?” “你让我把那个疯女人叫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说的无比艰难。 “当年万妖岛一别,我拖着残破的分身回到黑龙渊。” “之后我想着,这逆鳞既是你送出手的,便罢了。” “即便心中再有不甘,我也认了。” 赤霄深沉地叙说着,仿佛刚刚那个又怒又哭的人不是他。 “可洛樱……” 他深吸一口气。 “她就像一条疯狗。” “自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后,她就硬生生撕裂空间,杀进了魔域,追杀我三年。” “哈?” 朔离的眼睛慢慢瞪大。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不愿与她计较,毕竟我们曾经也有交涉,我一直隐忍退让。” “我换了十几个暗堡,从极北的冰渊躲到黑龙渊地底。” “可她呢?” “哪怕浑身是血,哪怕经脉尽断,她一边用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治愈神通给自己续命,一边提着剑来砍我。” 赤霄故意将声调压低,带着几分受尽委屈后的隐忍。 “朔离,她见面连一句话都不说,招招致命。” “你说我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 “当年在凡界,我们并肩作战。” “到了最后,她竟然发了疯一样要取我性命。” “我念在她是你的师妹,处处留手,不忍伤她性命。” “结果,她却得寸进尺。” 魔君的话语宛如连珠炮,直接将洛樱塑造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把一切过错都推得干干净净。 朔离站在原地,听着这段惨绝人寰的血泪史。 她印象里善良温柔的洛樱,居然提着剑跨出两界,追杀一个魔君三年? 这画面实在太过炸裂。 “洛师妹……” 朔离摸了摸下巴。 “这么狠的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就是她变本加厉的追杀。” “我若是不把她关起来,这黑龙渊早就被她掀翻了。” 赤霄咬着牙。 “朔离,我问你。” “我好端端地在魔域做我的魔君。” “平白无故被你那好师妹这般折磨羞辱,我凭理反击,将她镇压,有错吗?” “等会。” 朔离敏锐地从对方这番长篇大论中提取出了对她而言最有用的信息。 “煤炭,你的意思是,洛师妹确实在你这,而且没死,只是被你关起来了?” “自然还活着。” 赤霄冷笑一声。 “我将她关在地底幻阵中,只不过是求个安宁,让她不要再四处发疯罢了。” 某龙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被迫自卫的道德制高点上。 “朔离,这三年来,她在我身上留下的伤,数都数不清。” 这番话半真半假。 被追杀是真,夺回东西也是真,但这也是他们本身立场对立,他还袭击了林家大阵。 至于伤——堂堂魔君,怎么可能被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伤到千疮百孔。 顶多是制造了些麻烦罢了。 但朔离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那个,这也确实是个误会。” 她干巴巴地开口,试图打个圆场。 “洛师妹平时人可好了,你也知道,她肯定是气急了,才有些上头。” “既然人还活着,那大家都退一步海阔天空——” 话还没说完,赤霄突然向前倾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朔离刚刚才染过他鲜血的手腕,径直按向他自己的心口。 “不用赔不是。” 赤霄盯着她的眼睛。 “你若是不信她有多狠,大可以亲自摸摸看。” 热度顺着指尖传导过来。 手底下的肌肉紧实,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起伏的弧度清晰地刻印在她的掌心。 “你干嘛?” 朔离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对方死死地将她的手压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不容退缩。 “煤炭,你松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我看你还是有些不信。” 赤霄的头垂下,几缕红黑相间的发丝扫过朔离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这里。” 他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胸肌上往下挪了寸许。 “就是这里。” “第一年除夕,我在极北冰原的洞窟里避难。” “我当时魔气消耗过度,正闭关调息,她一剑贯穿了我的胸膛。” “这道疤,我一直留着。” 他松开扣着朔离手腕的手,转而捏住自己的领口。 “你要是还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看。” 说完,赤霄便要扯开那繁复的盘扣。 朔离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刚刚莫名其妙的抓着她的手摸,现在这煤炭还要脱衣服? “停停停。” 朔离收回手,直接蹦开两步远。 “煤炭,看伤口这种事就免了吧,我信了!” “这事可能确实是洛师妹冲动了,这三年你受苦了。” “既然人没死,那你就带我过去吧。” 第612章 无关紧要的人 黑龙渊,血池边缘。 深不见底的巨坑中,赤红色的血水不断翻滚。 由血骨凝结而成的阵法脉络从池底蔓延至四周,在脉络旁,一座暗金色的阵法光罩悬浮在半空。 朔离站在石台边缘,看到了阵法中央的人。 算上她闭关的那些年,她们其实有将近六十年未曾见过面了。 如果要算上少女在秘境中不同时间流速的活动,或许甚至有百年。 洛樱盘腿坐在石台上,双目紧闭。 曾经代表着她的樱粉色道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大片大片的布料被锋利的魔气撕裂,暗褐色的干涸血污覆盖在边缘乃至皮肤上。 由于被幻阵锁死了神知,洛樱深陷于某种不知名的梦魇中。 原本柔软的五官上,天真不复存在。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透出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冷酷。 在洛樱身侧,她的本命灵剑随意地斜插在石板上。 即便主人陷入了长久的昏睡,剑身依然散发着带有强烈攻击性的粉红色剑光,光芒萦绕不灭。 朔离眯起眼睛。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曾经还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师妹,如今体内的灵气波动深邃浩瀚。 ——化神初期。 在魔域极端恶劣的绝境里,她硬生生地杀出了另一条血路。 赤霄双手抱胸站在三步之外,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阵法里的人。 随后,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了朔离的脸上。 果然。 赤霄在心里冷嗤。 这个刚刚还气得他心口疼的家伙,唯独在看到洛樱时,收起了所有吊儿郎当的姿态。 ——她就是对她不一样,在乎她! 不安随着血池的温度向上蒸腾。 赤霄压下心中的情绪,抬起右手。 指尖在半空中重重一握,流转着暗金色的光罩便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溃散成飞灰。 悬浮的黑色龙鳞失去了依托,朝着地面坠落。 还没等逆鳞落地,朔离已经一步跨了过去。 她伸手越过洛樱的头顶,精准地将鳞片捞在掌心里,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 赤霄刚准备用来刺挠对方的刻薄话语,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喉咙口。 ……算她识相。 还挺遵守诺言,知道把我的东西收紧。 朔离把鳞片收好后,弯下腰,双手穿过洛樱的腋下,熟练地将这个满身血污的人提了起来,稳稳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接着,她左手一拂。 地上的粉色长剑发出一声清鸣,化作流光自行飞入了洛樱的剑鞘。 “行了。” 朔离背着洛樱,转过身面对他,恢复了随意的模样。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我先带着她去血屠的地盘,和我的人汇合,顺便找找魔尊的‘尘’。” “等我拿到了图腾,我就带着图腾撤回修真界,然后上交,等着那只白毛把你的上司砍成燥子。” 少年掂了掂背上的重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煤炭,你就不用送了。” “按照计划,你自己去忙大事吧。”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朔离背着人,抬腿就要往石台外侧搭建的空间通道走。 “走得这么急?” 赤霄望着她的背影,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有一个名字,我查了几年都没查到。” “洛雯,是你的什么人?” 朔离的脚步瞬间顿住。 背对着翻滚的血池与猩红的光线,少年的侧脸隐没在阴影中。 他们二人之间,陷入了安静。 过了一会,她才冷冷的打破死寂。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很多年前,在凡界。” 赤霄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探向那道被厚重阴影切割的黑色背影。 “那天晚上你很累,你睡觉的时候,嘴里叫了这个名字。” “我把整个凡界和修真界的情报网全翻了一遍。” “洛这个姓氏并不少,但叫洛雯的,一个都没有。” “你做梦都要叫那个人的名字。” “朔离,你背上现在背着一个还不够,心里还藏着一个。” “你这张嘴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漫长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 “没有谁。” 朔离的语气恢复了常有的散漫。 “一个以前在路边要饭时认识的穷光蛋而已。” “早就死得渣都没了,无关紧要的人。” “你想查就继续查去吧,浪费人力物力而已。” “要饭的?” 赤霄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朔离刚刚抛出的那句话。 毫无波澜的陈述,配上这副巴不得赶紧脚底抹油走人的敷衍姿态。 ——骗子。 若是真的无关紧要,怎么会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如果真的是个死得连渣都不剩的叫花子,又怎么值得在梦里一次次地呢喃? 赤霄能够清晰地判断出,朔离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为了掩盖更深层秘密,极其拙劣的谎言。 可他偏偏拿她没有办法。 看着那道背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原本稍微舒缓的胸腔,再次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洛樱。 墨林离。 现在又多出一个连死活都不知道的叫花子。 这个家伙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里,他又到底被挤到了哪个角落生灰? 不甘心。 眼看着朔离已经背着洛樱踏上了通往外部空间通道的边缘。 “站住。” 赤霄冷冷地出声。 朔离已经到了走上通道台阶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洛樱往上颠了颠。 “又怎么了?” 少年头都没回。 “煤炭,图腾的位置你告诉我了,人我也接到了,我还忙着去血屠那边救场呢。”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你就在这安心筹划你的事不好吗?” “少拿这些废话来搪塞我。” 魔君的视线越过几十步的距离,死死地钉在朔离的后背。 “朔离,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藏着几个小叫花子,也不管墨林离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去血屠的领地,离聂予黎远点。” “听见了吗?” 站在通道边缘的朔离停下了脚步。 离五千哥远点? 这只煤炭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聂予黎可是他们这支队伍的顶梁柱,她去血屠的地盘,摆明了是一场硬仗。 不跟五千哥靠拢,难道指望她一个人单挑整个魔域最大的地牢吗? 再说了,他们可是正道同盟,跟魔修不一样。 但为了避免这只还在上头的暴躁黑龙再次发狂,把她强行扣押,还得回应一下。 朔离背着洛樱,十分敷衍地举起空闲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行行行,听见了听见了。” 伴随着毫无诚意的允诺,少年一步跨入了暗红色的光幕中。 身形被扭曲的空间通道吞没,彻底消失在黑龙渊的地底。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赤霄独自站立。 他的指尖攥紧,又放松。 ……算了。 ———— 寻迹篇。 完。 第613章 往事峥嵘 “朔师兄……” 六十年前,青云宗,倾云峰。 夜雨连绵,冰冷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啪嗒。” 一只沾满泥水和鲜血的靴子踏上了石阶。 洛樱用手紧紧捂住腹部,指缝间不断涌出刺目的猩红。 这是一道被秘境中高阶毒物撕裂的贯穿伤,剧毒顺着经脉蔓延。 好痛。 少女艰难地向前迈步,呼吸急促。 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她每呼吸一次,肺部都跟着剧烈痉挛。 秘境的异变来得太过猛烈,同行的人各自逃命。 她耗尽了最后一张传送符,才勉强跌出秘境,跌跌撞撞地赶回了青云宗。 只是,洛樱没有去找掌门,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靠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神识,她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挪到了这间破旧的石屋前。 石屋外,一层淡蓝色的结界泛着冷光。 三十五年。 朔离闭关,已经整整三十五年了。 “扑通。” 一直支撑着洛樱的最后一口气陡然泄去。 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结界前的泥水坑里。 “朔师兄……” 洛樱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蓝色结界光幕上,泪水从眼眶里滚落,消融在滂沱的大雨中。 “喵呜。” 微弱的叫声在雨夜中响起。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石屋一侧的屋檐下窜出,顶着大雨跑到了洛樱身旁。 是小七。 黑猫不顾地上积水的泥泞,焦急地围着洛樱转了两圈。 闻到那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后,小七将身子伏低,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洛樱的脚踝,试图传递一点的温度。 洛樱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停地哭泣。 身体上的剧痛与毒素发作的寒冷交织在一起。 但在这一刻,比这些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独自面对生死绝境后涌上心头的巨大孤单落差。 “我好疼啊……” 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好想朔离。 想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用懒洋洋的语调敲诈别人灵石的少年。 想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没用时,理所应当的觉得她会出人头地的人。 想那个牢牢地挡在她身前的人。 但在虚弱与回忆的交织中,洛樱的眼底逐渐褪去了原本的茫然与无措。 秘境中同门惨死在凶兽腹中的画面,毒雾蔓延时无力阻挡的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重演。 若是朔师兄在,肯定会用那把刀将一切障碍劈碎。 可朔师兄闭关了。 她不能永远只会当一个躲在身后等待救援的累赘。 那人笑嘻嘻的说过—— 【“师妹,你以后可是要成大能的人,以后要好好接济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啊。”】 【“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穷师兄。”】 她回答—— 【“好,一言为定。”】 【“我一定会保护师兄的。”】 洛樱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沾满泥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必须变强。 不管是为了守护养育她的宗门,还是为了保护身边重要的朋友,她都必须拥有能够斩断绝境的力量。 要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朔离的身前。 洛樱从泥水中强撑起半个身子,沾血的掌心最后一次贴在结界上。 感受了一番屏障的冰冷,随后借着小七递过来的些许支撑力,她转身踏入雨幕,朝着丹峰的方向走去。 …… 一年前。 魔域西侧,瘴气林深处。 暗红色的瘴气如同沸腾的浓雾,在干枯的怪树间疯狂扭动。 洛樱手提一柄粉色长剑,站立在满地碎尸与黑血的正中央。 少女脸上的天真与柔弱早已随着在魔域中整整两年多的孤身无休止的杀戮中殆尽。 此刻的她,眼神冷酷。 粉色的道袍虽然残破不堪且沾满血污,但周身涌动的威压,赫然已是化神初期。 原本负责围剿她的,是由血屠座下派出的整整三名元婴后期的精锐魔将。 他们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的数量优势,带着上百个低阶魔族将这片瘴气林死死封锁。 可结果,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嗤——” 洛樱反手一剑。 粉红色的剑光拖曳,当场洞穿了一个试图从树冠上方偷袭的高阶魔物的头颅。 这只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砸落在地,化作一滩烂肉。 “该死!这情报不对啊!” 三名魔将中最壮实的一个擦去嘴角的黑血。 魔修手中的开山巨斧已经被洛樱的剑气削去了小半个刃口,他转过头,对着另外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嘶吼。 “退,分散退!” 他们接到任务时,上头告诉他们目标是个擅长治愈法术的柔弱医修。 可真正交上手后,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一边用治愈法术强行锁住自身伤势,一边用暴烈杀招穷追猛打的怪物。 三名魔将不敢再战,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掠去,试图借着瘴气的掩护逃离。 “想走?” 洛樱手腕翻转,剑锋斜指地面。 【万花春生】 以她为圆心,周围方圆百丈内的土地上,粉色的花朵骤然破土而出。 花海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铺天盖地地朝着三名魔将席卷而去。 “不!” 跑在最前面的魔将被花瓣卷住。 花瓣看似柔软,却蕴含着可怕的“吞噬”法则。 眨眼间,魔修的一条手臂就被整个吞掉。 洛樱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出现在断臂魔将的身前。 长剑笔直刺出,精准无误地没入魔将的心口,并搅碎了她的魔核。 剩下的两名魔将目睹此景,眼底布满了绝望。 “跟她拼了!” 手持残破巨斧的魔将大吼一声。 他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强行震碎心脉,将本源魔血喷洒在一块由白骨制成的漆黑阵盘上。 另一名魔将见状,同样毫不犹豫地自断双腿,将体内残留的全部精血注入阵盘。 第614章 他想杀了我 两人的拼死献祭,让沉寂的阵盘涌动。 光幕飞快扩张,赶在洛樱下一道剑气劈落之前,便将她周身的空间彻底笼罩隔离。 洛樱察觉到不妙,立刻催动体内所有灵力。 粉红色的剑芒化作一条长龙,狠狠地撞击在暗金色的光幕上。 “砰——!” 剧烈的碰撞让方圆几里的瘴气林被夷为平地。 然而,由两名魔将拼死布下的高级幻阵,并没有碎裂。 幻阵内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一重又一重的迷雾将洛樱的视线与神识死死锁住。 …… 洛樱小时候所在的村子很普通,被称为刘家村。 她自幼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包裹在破旧的襁褓里,丢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一个靠种地为生的孤寡老婆婆把她捡了回去,用一口口米汤将她喂大。 老婆婆教她认字,教她翻土。 也是老婆婆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将山里寻来的花种,种在院子的篱笆旁。 然而,刘家村的村民们并不接纳她。 不属于本村的血脉,对于这些世代封闭的农人来说,便是一个异类。 同龄的孩童被父母耳提面命,离她远远的。 每当她干完农活,想要靠近村头的大榕树参与孩童们的游戏时,迎接她的是刻意的无视,或是随手捡起的土块。 “没人要的野种。” “她是哪的人?” 咒骂声伴随着泥块砸在她的裙角上。 小洛樱打不过他们,也不想还手。 最后,她捂着发红的额头,独自一人跑进阴森幽暗的后山。 在那里,没有人驱赶她。 她救下了腿部折断的红毛狐狸,在树洞里喂养失去母亲的瘦小灵兔。 花草树木在她的触碰下,总是能以远超常理的速度生根发芽。 她把这些当成自己唯一的慰藉。 回到只剩下半截土墙的破旧院落,王婆婆便会迎上来。 “丫头,回来啦。” 婆婆的背驼得厉害,干枯的手里端着一碗米汤。 她看着洛樱裙摆上的泥点和手臂上的青紫,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替她拍去头发上的灰尘。 “阿婆,我今天在后山又看到那窝小麻雀了,它们长出羽毛了。” 洛樱洗干净手,从阿婆手里接过饭碗。 “等明年开春,我还要在篱笆边上多种些花,阿婆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王婆婆摸着她的头。 “好,好,明年多种些。” 日子就在翻土种地与挖野菜的循环中一年年流走。 洛樱出落得越发清秀,原本干瘪的小脸饱满起来,五官透着干净的娇柔。 可是,仅存的温暖并没有维持太久。 一个深冬的傍晚,洛樱从后山顶着风雪背了一捆干柴回来。 推开木门,迎接她的是已然冰冷的躯体。 阿婆在寒冷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洛樱在痛苦中安葬完亲人,村民们却变本加厉。 他们认定了这个总是孤身一人到山上的女娃是个不正常的存在。 人们口口相传,说洛樱天天跑去后山那片吃人的林子,沾染了难以驱散的晦气, 不仅克死了王婆婆,还会把灾厄降临到全村头上。 流言蜚语如同锋利的刀片,将她本就孤单的生活切割得支离破碎。 曾经还会多看她两眼的年轻村民,也在长辈的严厉警告下,避她如蛇蝎。 洛樱低着头,挑着水桶穿过村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一辈子呆在这个小村子里。 直到那天。 “有仙人来了!” “就在村头的那片空地上,是真神仙啊!” 村民们的惊呼声在土路上回荡,所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头涌去。 仙人。 凡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触及的存在。 哪怕是常年被排挤的洛樱,也被这种狂热的喧嚣吸引。 她躲在人群最后方的一颗老槐树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一眼传说中的存在。 随后,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一袭胜雪的白衣将周围的污浊隔绝在外。 那人挺拔地立于空地中央,周身萦绕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男子偏过了头。 隔着熙攘跪伏的人群,银白色眼眸落在了躲在树后的洛樱身上。 “……” 目光交汇的瞬间,少女的胃部剧烈收缩翻滚。 第一眼。 不是预想中的狂喜与敬畏。 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脊椎向上攀爬,她感到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眼睛,他能看到…… ——在看我。 深达骨髓的战栗感瞬间吞没了她。 紧接着涌现出的,是强烈到几乎要将她神智撕裂的反感。 好想吐,呼吸不上来…… 他是不是、是不是—— 想杀了我? 这个念头没由来的浮上心头,让她感到阵阵窒息。 在这股毫无缘由的恐惧背后,另一个想法又出现。 ——她应该杀了他。 洛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将指甲掐进掌心,利用痛感强行将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再次探出头时,空地中央的仙人已经移开了视线。 对方正看着跪伏的村长,声音冷淡。 似乎刚刚那道穿越人群的注视,真的只是她长期劳作疲惫下产生的一场错觉。 诡异又强烈的杀意也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她,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洛樱松开紧攥的衣角,悄悄退入阴影里。 当晚,夜色深沉,冷风穿过没糊严实的窗户纸灌进屋内。 木门被推开。 一并带进来的,还有一股清雪般的不近人情的气息。 白天那位被整个村子奉若神明的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门边。 “你还要在这个地方,就这么过下去吗?” 洛樱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缝补的粗布衣裳。 这是一个凡人根本无从拒绝的提议。 自那天之后,她就不再是刘家村克死阿婆的扫把星了。 她被带回了青云宗,成为了倾云峰上,名震天下的剑尊墨林离的座下弟子。 世界在一夜之间颠覆。 她穿上了柔软合身的粉色道服,不用再顶着风雪去后山捡柴。 每餐都有散发着清香的灵米,各种滋补的丹药流水般送到她面前。 青云宗里的所有人,对她都很好。 师叔们看到她总是和颜悦色,管事堂的弟子们更是对她有求必应。 就连万众瞩目的掌门首徒,聂予黎,也会亲手指导她修行。 这些好,来得太快,太满。 起初的洛樱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激。 她拼命地想要修炼,想要变强,想要报答师尊的知遇之恩,报答宗门为她提供的一切。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隐隐察觉到了某些其他的东西。 那些给她送丹药的弟子,在递过玉瓶时,动作会刻意地避开她。 师叔们夸赞她天资聪颖时,眼神里总有深意。 就好像,他们对她好,并非是因为“洛樱”这个人,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原因。 甚至洛樱能感受到,在这份好意之下,藏着若有若无的惧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是剑尊的弟子? 还是害怕她身上那种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运气? 第615章 下品灵石 宗门里很大,人很多。 洛樱站在练剑坪的边缘,看着穿着规整服饰的弟子们三两成群地讨论剑招。 当她的视线扫过去时,原本热烈的交谈声总会戛然而止。 师姐们会立刻换上一副和善热情的笑容,快步走来,将精致的灵果塞进少女的手里。 可当她伸手去接时,她们的手指总会刻意地收缩,眼神流露出疏远。 为什么? 洛樱垂下眼睫,看着手心里散发着清香的灵果。 这和当年刘家村的村民们似乎很像。 他们一样将她当成一个必须一同生活,却又令人抗拒的异类。 于是,带着疑惑与失落,少女想要去问问将她带回来的“仙人”。 兜兜转转,洛樱的脚步停在倾云殿高耸的白玉台阶下。 殿门紧闭,冷峭的寒风从大殿的四周刮过,带起她的裙角。 进入宗门后,墨林离对她算得上不错。 每当她在剑法残卷前苦思冥想时,那道白色身影便会出现,出言点拨。 当她因为灵根运转凝滞而痛苦冒汗时,墨林离也会将高阶的洗髓丹药放置在她的案头。 他给了她一切需要的资源。 洛樱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想要靠近他,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带她上山。 问问为什么大家这么对她,问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漠。 可是她不敢。 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墨林离那双银白色的双眸时,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好像透过她的身体,透过皮肉,看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每当面对这样的注视,洛樱就牙关打颤,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女在台阶下徘徊了整整半个时辰。 最终,她转过身,将满心的疑问咽了回去。 第二天,洛樱去剑坪找了聂予黎。 聂予黎是唯一一个在与她沟通时,没那么疏远的人。 年轻的掌门首徒正坐在石桌旁擦拭着佩剑,听到洛樱小心翼翼的问话后,手停滞在半空。 “洛师妹,师叔带你回山,自然是因为与你有缘。” “宗门内上下礼待,是对缘分的看重。” 聂予黎的目光落在剑刃的冷光上,没有去看洛樱的眼睛。 “洛师妹,只需安心修炼,无需多想其他杂事。” 这话答得很含糊。 洛樱是个懂得看气氛的人,她听出了这位一向温和的大师兄话语中的回避与防备。 于是她不再去问任何人这个问题了。 她像之前一样,安静地接受着那些被塞到手里的东西,默默努力着。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天清晨。 洛樱按照管事堂下发的杂役任务,抱着一箱需要验收的初阶灵草,沿着小路走向外门所在的管事堂。 外门比内门喧闹得多。 低阶修士们步履匆匆,为了几块下品灵石在任务告示板前争抢。 洛樱在一片杂乱声中停下了脚步。 在管事堂外,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正向前走来。 那是一个黑发的少年。 她身上的弟子袍洗得发白,头发只用一根灰色的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手肘处还有明显的磨损。 少年轻车熟路的逛着,双手插在衣兜里。 洛樱看到那人揉了两下自己干瘪的肚子,随后抬起头,左右张望。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看到她,似乎认识这个来赊账的家伙,毫不掩饰地嗤笑。 洛樱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扣住木箱边缘。 那种被人孤立的感觉再次涌现,让她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想看到别人也经历这种事。 心里挣扎了一会,洛樱将木箱放下摆好,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块下品灵石。 少女小跑了几步,假装路过台阶,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抛在那人必定会经过的台阶下。 随后,她快步退到一根粗壮的廊柱后,躲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道身影就来到了附近。 一注意到灵石,她先是装模做样的左顾右盼了下。 接着看好像没人在附近,便猛地扑了过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洛樱望着这一幕,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廊柱后走出。 “那个……师兄?” 少年浑身一僵,她猛地抬起头。 洛樱站在廊柱旁,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两人的中间。 二人四目相对时,她微微瞪大眼。 她是,面前的人是…… ——“洛师妹?” 周遭的世界犹如被打碎的镜面。 洛樱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气,双眼猛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侧脸。 朔离颠了颠背上的人。 “洛师妹,你醒了?” 少年随口一问,手背在她满是血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语气带笑。 “好久不见呀,想我了没?” 第616章 依恋 洛樱的瞳孔在短暂的失焦后迅速聚焦。 视线里,带着笑意的侧脸如此真实。 即便对方现在披着玄黑色的魔袍,侧颈上还绘着诡异复杂的赤红魔纹。 但这语调,完全无法伪造。 “朔师兄!” 洛樱的声音带上鼻音。 她本能地收紧双臂,死死地勒住朔离的脖颈。 “咳、咳咳——” 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卡住咽喉的朔离,双手向后一托,想要缓解颈部的压迫。 然而,洛樱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用尽全力将下巴深埋在她的肩膀处。 温热的眼泪夹杂着衣襟上干涸血块的腥味,尽数蹭在玄色的魔袍领口,迅速浸透布料。 “……师妹,你先稍微松点!” 眼看着再勒下去自己就要翻白眼了,朔离不得不强行用力去扒拉那两只手臂。 力气怎么这么大,这几年她到底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 少年好不容易将指节钳入洛樱的腕部,强行将距离拉开了半寸,才重新获得了呼吸权。 “师妹,你别激动啊,大家这不见面了吗?” 朔离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将对方挑了个干净的地方放下。 她上下打量她。 洛樱粉色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样。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虽因她自身强大的神通而结痂,但交错在一起,显得极度凄惨。 听到朔离的问话,少女的身体颤抖一下。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清润的眸子迅速盈满水汽,眼角红透。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沾满泥灰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坠下。 洛樱就这么仰着头注视着面前的人,连嘴唇都在发抖,哭得毫无形象,活像是个受了大委屈的乞儿。 朔离看着对方脸上一道道被泪水冲刷出的泥印,叹了口气。 她抬起左手,指尖微动。 淡蓝色的水系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温润的水波,准备先帮这个哭成泪人的师妹清理一下。 就在那团水光即将靠近洛樱的面颊时,她不管不顾的伸出手。 双臂环过朔离的腰际,十指在身后死死扣紧。 洛樱将脸颊直接贴压在朔离的颈侧,用力地蹭了蹭。 “朔师兄,我好想你。” 洛樱的脸颊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她声音闷在魔袍的布料里,显得含混不清,伴随着明显的哽咽。 “我真的好想你,特别想你。” 她抱住那截腰的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朔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腰部传来的巨大勒束感让她忍不住向后倾斜了些许。 “行了,想我想我,我知道了。” 少年试图用手肘轻轻推开怀里的人,没能成功。 “师妹,你倒是告诉我,你不在宗门好好待着,跑魔域来干嘛?” 听到这话,洛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对不起,朔师兄……” 伴随着浓重的自责,她的语速加快。 “当年在云泽城外,有一个穿着黑金长袍的魔修突然出现。” “他感觉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你说这是煤炭留下的,特地给我的……” 少女的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他就发了疯一样冲过来,把我打伤,把鳞片抢走了。” 洛樱抬起头,双眼通红。 “那可是你给我的东西,我一直贴身收着。” 她咬紧牙关,温和的五官在这一刻浮现出不掩饰的狠厉。 “那是师兄送我的,他凭什么拿走!” “所以我追着他冲进了那道空间裂缝,我要抢回来……我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抢回来还给你。” 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朔离张大嘴巴。 在此之前赤霄虽然抱怨过,但从洛樱的嘴里亲自确认,还是让她不可置信。 原来“他追她逃,插翅难飞”的原着剧情,竟然反转成了洛樱这个女主端着剑从修真界一路杀进魔域,追着男主追杀? “……洛师妹啊,你这脾气也太冲了点。” 吐槽着,朔离语气轻轻松松,手腕一翻。 手掌摊开。 一枚深黑色的逆鳞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央。 “喏,你看看这是什么?” 朔离挑起眉毛。 “我就知道那魔修不安好心,所以特地跑了一趟。” 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刚才被赤霄按在王座上掐脖子和告白的惨烈经历抹去,包装成了一副运筹帷幄的轻松模样。 “就那块破鳞片,我已经顺手拿回来了。” “我亲自出马,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办不成?” 洛樱瞪大了眼, 她没有去深入深思朔离是如何从强大残暴的魔君手中抢回的,也没有深究朔离侧颈那诡异的阵法魔纹为何会如此纯正。 在她的世界里,只要是朔离,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朔师兄,好厉害……” 洛樱闭上双眼,把头重新靠回朔离的背上,用额头蹭了蹭她带有魔纹的后颈。 “我就知道,朔师兄你会来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 朔离有些不自在地稍微偏了偏头。 她抬起手,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力道在洛樱单薄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鳞片找回来了,人也捞出来了。” “别哭了,把眼泪擦擦,等会还要办正事呢。” 听到这番毫无波动,甚至还带着几分催促的安慰,洛樱的手臂微微一僵。 她从重逢的巨大冲击中找回了些许理智。 “对、对不起,朔师兄。” 洛樱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实在过于亲密,甚至有些越界。 在修真界,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也鲜少会有这样毫无顾忌的拥抱。 少女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她立刻松开紧扣在朔离腰后的十指,往后退开了半步距离,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洛樱低着头,手指无意间揪紧了残破的道袍下摆。 她咬着下唇,睫毛剧烈颤动。 过了好几息,少女才鼓起勇气,偷偷抬起眼皮,朝着前面那人瞟过去。 她想知道朔师兄对她刚才毫无分寸的拥抱是什么反应。 是觉得冒犯了? 还是会有些别的什么…… 然而,站在她跟前的人根本没有看她。 朔离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一块长满暗红色苔藓的碎石。 “这地方的石头怎么还掉渣啊。” 她一边戳,一边扫视周围,压根没把刚才满是依恋的拥抱当回事。 “……” 洛樱满心的纠结与忐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朔师兄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还是说,在她眼里,我刚才的举动就只是胡闹? 不对,朔师兄向来就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对这种事情根本毫不关心。 洛樱在心里默默宽慰着自己,强行平复下紊乱的呼吸与杂乱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的灵气。 淡粉色的光晕在周身亮起。 【青帝长生引】默默启动,将她因为常年战斗而疲惫不堪的经脉缓缓梳理顺畅。 而另一边的朔离,根本没注意到身旁人纠结又百转千回的内心大戏。 此时,她不再玩石头,站起身,对着这片荒凉的废土皱起眉头。 这是一处典型的废弃修士据点。 周围散落着几段被彻底摧毁的防御阵法残垣,地上还有早已风化成白骨的散修遗骸。 四周魔气稀薄,天空常年不变,辨认不出具体的方位。 “失算啊。” “怎么了,朔师兄?” 洛樱的灵气恢复了些许,她走上前,轻声发问。 ———— 群再次开放了,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加哦,在作家主页,里面有很多老师做的饭qwq 第617章 过不去了 “那煤……我是说,刚刚我进入的空间通道,把我们传偏了。” 朔离指了指灰败的天幕,语气里满是不爽。 原本赤霄给她开的门,应该是直通血屠领地边缘的。 谁知道这魔域的空间乱流这么不靠谱。 一阵颠簸之后,把她们吐到了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最麻烦的是,她现在完全联系不上聂予黎他们。 “我原本是和五千哥,还有两位妖王一起结伴潜入魔域的。” 朔离转过头,开始给洛樱解释目前的状况。 “我们伪装成被抓获的血食,本想混进千面姬的祭坛里打探情报。” “结果一进那个传送阵,他们三个直接被扔去了祭坛最底层的血池,我被扔在了外头。” 说到这里,朔离摸了摸自己侧脸上发烫的魔纹。 洛樱的视线在这枚复杂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眉。 这上面的魔气,明显又深沉。 “这印记……” “哦,这玩意是个高阶通行证。” 朔离解释道。 “有了这个,我们在魔域应该就能横着走,可厉害了。” “现在的问题跟这个无关啦。” 她继续分析。 “我感应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里离我们的目标地——血屠的领地,隔着好几个小型的魔族部落地盘。” 洛樱安静地听着朔离的讲述,神色变得凝重。 她在这魔域里杀了整整三年,最清楚那些魔族据点里藏着怎样暴戾的怪物。 “那……聂师兄他们呢?”洛樱开口询问。 “我也不知道啊。” 朔离摊开双手,撇了撇嘴。 “我在这边逛了一圈,根本感知不到五千哥的气息。” 她叹气。 “在魔域,传音符坏了,没法联系,咱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先去血屠的那座大地牢了。” “血屠的地牢?” 洛樱微微皱眉,她记得这位魔君的领地在魔域的更深处。 “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朔师兄既然已经拿回了东西,我们不回青云宗吗?” “回肯定是要回的。”朔离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但我这次来,是有大目标的,我得去找一个能打开‘无光之狱’的破图腾。” 她看着洛樱那张写满疑惑的脸,开始有模有样地瞎编。 “你不知道,这图腾关乎两界大战的走向。” “而且,那玩意现在就在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手里,被关在血屠地牢的最深处。” “为了两界的和平,我必须出手当这个救世……” 朔离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阵微风从她的右后方拂过。 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直接从背后绕了上来。 由于身高的差距,背后的来人微微踮起脚尖,将那张艳色的面庞搁在了朔离的肩膀上。 “终于找到你啦!” 苏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与朔离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你之前去哪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伪装刚刚一直感应不到。”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背上。 因为对方使了隐蔽的神通,才没有在朔离的感知出现,她很快便回过神,想把对方扒拉下去。 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 又掐又勒又抱的,跟她的脖子过不去是吧? “松手,你这狐狸懂不懂什么是安全距离!” “哦。” 苏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在快要离开她身上时,这只狐狸注意到少年脖颈上的魔纹。 “我之前留给你的伪装阵法,居然被人强行抹掉了。” “而且这新印记里的气息……” “等等,洛师妹,你怎么拔剑了!” 粉色的剑光悍然炸开,凌厉的剑气将两人身侧半丈内的暗红苔藓尽数削飞。 洛樱的手腕翻转,剑尖直直指向苏沐的咽喉。 残破的道袍在灵力的激荡下猎猎作响,化神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在魔域这三年,洛樱早已经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手段解决一切靠近她的危险。 更何况,这身上散发着浓郁魔气的魔修,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趴在朔离的背上。 “放开她,滚远点。” 她发出冰冷的警告,剑刃上吞吐着慑人的杀机。 面对直逼咽喉的剑锋,苏沐茫然的眨了眨眼。 第618章 沉沦集市 一个时辰后。 荒芜的暗红色戈壁上燃起了一堆幽蓝色的魔火。 四具穿着残破重甲的魔修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不远处的干涸河床边,这帮倒霉的喽啰显然选错了打劫的对象。 火堆前,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着三个人。 朔离被迫挤在最中间,手里正摆弄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 她的左边是紧紧贴着她手臂的洛樱。 少女的衣摆虽然残破,但身上萦绕的杀气已经完全收敛。 她的右侧,则是变回了一袭红裙的苏沐。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呗。” 朔离把黑色的阵盘翻了个面,研究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凹槽,头也不抬地做了一个敷衍的总结。 在这一个时辰里,她草草解释了苏沐的来历和乱七八糟的各种事。 洛樱坐在火堆左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此刻听到朔离确定的来龙去脉,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内疚。 少女立刻转过头,正面对着坐在右侧的红裙女子,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苏前辈。” 洛樱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 “方才我未能看破前辈身上的幻术伪装,多有冒犯。” “我在魔域行走这三年,习惯了直接出剑御敌。” 她把头埋得更低。 “冒犯前辈之罪,我甘受惩罚,还请前辈不要介怀。” 坐在对面的苏沐,注意力压根不在她身上。 狐妖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盯着朔离手里的骨盘看。 听到洛樱的道歉,她随意地挥了挥左手。 “哎呀,多大点事,不知者无罪嘛。” 正道宗门就是规矩多,道个歉还要文绉绉的。 不过,这人看起来好像很好说话,身上的血腥味却重得很…… 苏沐软绵绵地靠过去,用肩膀顶了顶朔离的手臂。 “比起这个。”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明显的邀功。 “朔队长,这东西可是我搜来的,刚刚你们都没注意到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朔离握着阵盘的手背。 “你是不是应该记我一功?” “记记记,当然记你头功。” 朔离随口应和,继续研究手上的东西。 这骨盘是刚刚那四个魔修身上扒下来的法宝。 它在魔气充盈的地方,利用特殊的阵法,能实现长距离的同频通讯。 相当于一个超级对讲机。 看了半天,朔离才发现,这东西并没有被她刚刚一刀劈坏,只是少了能源。 于是,她抠下了一点高阶魔晶,将其拍进骨盘中心的窟窿里。 “咔哒。” 一声脆响,骨盘上的阵纹亮起一层荧光。 同时,夹杂着强烈电流声的沙沙噪响从里面传出。 “滋——滋啦——” 看见这东西有了动静,洛樱顺势往右边凑了凑。 “是有回应了吗?” 法器上的光晕剧烈跳动了两下,刺耳的杂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道略带失真,且压抑着浓重焦急的低沉男声从罗盘中央传了出来。 “朔师弟!是你吗?你那边情况如何?” 是聂予黎。 听到通讯成功,朔离眼前一亮。 “五千哥,是我。” 她对着骨盘提高音量,快速通报自己的坐标。 “我在魔域腹地迷路了,跑到了一块完全没见过的荒原上。” “不过问题不大,我刚才在这个鬼地方转悠,顺手就把洛师妹给找到了。” 朔离顺理成章地将找人中间发生的一堆事一笔带过。 要是让五千哥知道,他估计又要念叨了。 “人全头全尾的,能蹦能跳,你不用操心了哈。” 骨盘那头陷入了两息的死寂。 随后,传来一声明显的呼气声,沉重的情绪在这道呼吸中被卸下了大半。 人安然无恙,洛师妹也寻回了。 “那就好。” 聂予黎的语速放慢了些许。 “只要你无碍,其他事便可从长计议。” 他停顿了片刻,随即话锋一转。 “祭坛内部的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救出了很多正道的弟子,刚刚将他们送出领地。” “你们接下来的路,是不是打算直接去血屠领地的地牢?” 听到这个准确得不能再准确的地名,朔离的手顿在了半空。 “不是。” 她对着阵盘发问。 “五千哥,我这也是刚从——” 她本想说刚从煤炭嘴里撬出来的情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这也是刚通过高阶手段得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要去血屠的地盘找图腾?” “谁告诉你的?” 罗盘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紧随其后的,并不是聂予黎温和的解答。 “因为有人找死。” 生冷的嗓音猝不及防地钻出了法器。 是苏澜。 他在通讯那头冷冰冰地做出了陈述。 “我们在血池底部遇到了截杀,四个负责镇守母阵的魔将。” “聂道友把他们的手脚全部斩断,然后吊在血池上方,用剑气凌迟。” “他审出来的。” “……” 朔离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什么东西?” 骨盘那头立刻传来了有些慌乱的咳嗽声。 “师弟,那全是对付魔修的必要手段,做不得准。” 聂予黎急忙截断话头。 “必要手段?” “五千哥,你这变脸挺快啊。” 朔离对着骨盘发出调侃。 “朔师弟,莫要听苏澜前辈一面之词。” 骨盘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聂予黎的声音显得非常紧绷。 “魔修诡诈,我若不施以重压,他们绝不肯吐露黑龙渊与血屠领地的分毫线索。” “这只是逼迫他们开口的阵法压迫,并非……并非嗜杀。” “呵。” 苏澜显然对这种虚伪的找补感到不屑。 “剑气割下去的时候,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倒装起规矩来了。” “苏澜前辈!” 坐在火堆旁的苏沐也来了精神。 “哇哦,聂副掌门好手段。”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唯恐天下不乱。 “朔队长,你以后跟他走夜路,可得把你的刀抱紧点。” “苏沐前辈,还请不要跟着起哄。” 即使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聂予黎此刻必定是头疼欲裂。 在这片混乱的控诉中,一直坐在另一侧的洛樱动了动。 “朔师兄,聂师兄也是为了查探情报。” 洛樱的声音平稳。 “对付魔修,若不用极刑,他们只会拖延时间传递消息。” “将四肢斩断倒吊,是最能摧毁他们魔核运转的手段,聂师兄做得对。” “……” “行行行,我懂了,大家都是办实事的好手。” 朔离果断地终止了这个让自家挚友紧张万分的话题。 她曲起手指,在骨盘上敲了敲。 “比起怎么处理那些杂碎,我们更该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五千哥,既然你现在已经拿到了去血屠地牢的情报。” “你们在哪?怎么碰头?” 随着话题回归正轨,聂予黎终于重新找回了主导权。 “我和苏澜前辈目前刚刚离开画骨窟的绝界范围。” “由于底层传送阵彻底坍塌,我们破界而出。” “你们现在身处何地?可有标志性的地形?” “标志性地形?” 朔离站起身,举着骨盘环顾四周。 入眼全是光秃秃的暗红色戈壁,不远处只有刚才被她顺手劈翻的几具魔修尸体。 除了天上一轮血月,连个土包都没有。 “这破地方屁都没一个。” 朔离十分嫌弃。 “全是红土和烂石头。” “你们要是想来找我,估计得直接把整个外圈翻一遍。” “那就不找了。” 骨盘那端传来干脆利落的决定,苏澜毫不客气地接管了行军路线的安排。 “血屠的地牢位于魔域极东的‘断骨崖’。” “按照常理,所有分散的人向同一个目的靠拢,是最省力的汇合方式。” “你们自己沿着血月升起的方向走,在断骨崖边缘的‘沉沦集市’外围留记号,我们在那处碰头。” 朔离还没来得及开口提建议,苏沐已经先一步不乐意了。 狐妖一把抢过朔离手里的骨盘,对着用力哼了一声。 “小苏澜,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发号施令?” “还有,你以为我不知道沉沦集市周围的规则?你就是想跟朔队长一起吧。” 第619章 轻重缓急 “沉沦集市不在正常的空间位面上,是由断骨崖周边上百个空间裂缝强行挤压出来的一处灰色地带。” “它最底层的出口,确实直接接壤着血屠的领地,能省去过关斩将的麻烦。” “可是,这地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内部的规则非常恶心,方便各种浑水摸鱼的交易。” 苏沐故意将声音拖长,确保骨盘那头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凡踏入集市的活物,不管修为多高,身上的空间坐标和神识牵引都会被底层的混乱法则全数切断。”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四个从不同的入口进去,或者是同一时间跨进去,都会在此间被强行分开打散。 听到这个规则,朔离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刚刚才在千面姬的领地被迫和队友分散了一次,现在又要来一次? 魔域这破地方的地形设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恶趣味,非要把人拆散了才肯放行? “不仅如此。” 苏沐继续毫不留情地揭穿苏澜的谋算。 “沉沦集市的规则,会无限放大进入者内心的‘执念’与‘缺失’。” “要是控制不住自己陷入其中,基本都会成为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偏偏骨盘那头那个阴沉的家伙,之前可是被本体强行斩下来的‘尘’。” “他定然能利用自己那可笑的执念,在那乱七八糟的集市里,第一个精准无比地找到朔队长。” 骨盘那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死寂。 伴随着几声极其不自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把法器换了只手拿。 聂予黎还在思考中。 他对妖王的分裂和苏澜的心理状态并不完全了解,但他能听出苏沐话里的指控。 “……你闭嘴。” 苏澜的声音从法器中挤了出来。 “断骨崖外围驻扎着血屠最精锐的魔将,我们要是走正道,免不了战斗。” 他的语速比往常快了两分,似乎是在为自己选择的路线做出合理的辩护。 “沉沦集市是最优解,它内部只认魔晶和执念,不查身份。” “只要穿过去,就能直接抵达地牢二层区域。” “规则是我研究过的,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切,死鸭子嘴硬。” 苏沐才懒得理会他的辩解,她转过头,邀功似的看向朔离。 “朔队长,你听听,他这心思多深啊。” 朔离满脸无语地将苏沐靠过来的脑袋戳开。 “行了行了,苏前辈。”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万人迷似的。” “不过,既然这是条捷径,那我们就走这条路。” 她果断地拍板。 “打散就打散,正好目标小,不容易惹人注意。” “不过,苏澜兄既然有本事能在集市里当雷达,寻人组队的事就交给他了。” 少年掰着指头,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 “进集市后,你第一个先去找洛师妹。” “她可是我们队伍最大的后勤,万一碰上什么硬茬,没她可不行。” “找到洛师妹后,你俩立马去找苏前辈,她擅长伪装隐匿,能帮你们避开绝大多数麻烦。” 朔离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深沉。 “接着,你们顺着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去找五千哥,他的神通适合定图腾的位置。” “你们四个凑齐了,基本上就是无敌的铁桶阵。” “……” 骨盘那头安静极了。 “最后。” 少年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脯。 “你们再来找我。” “毕竟我这么强,一个人在里头殿后完全没问题!” “就这么排,是不是特别完美?” “……” “……哦。” 一个满是不情愿的音节从法器中挤了出来。 这算什么最优解? 他不想去找什么后勤,也不想去找总是嘲讽他的另一只狐狸,更不想找那个虚伪的剑修。 这次任务,有他和她基本就可以速战速决。 苏澜闷闷的不说话了。 坐在朔离左侧的洛樱听到自己被排在最优先寻找的位置,满脸担忧。 “朔师兄……” “集市里定然凶险万分,将你一个人留在最后,实在太危险了。” “若是遇到大批魔修如何是好?该让苏前辈先去找你才对。” “洛师妹,这你就不懂了吧。” 朔离摆了摆手,正准备用一套“天神下凡”的说辞把洛樱敷衍过去。 “朔师弟。” 聂予黎在骨盘那头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溢满了无可奈何的透彻。 “你把队伍配置分析得丝丝入扣,将自己排在最后……” “是不是又想借着搜集情报的由头,一个人跑去集市里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某人冠冕堂皇的“殿后”皮囊。 “咳、咳咳!” 朔离被这直白的话抢白得猛烈咳嗽了两声。 这五千哥,怎么这么懂她? 在魔域这种鬼地方,无法无天的黑市绝对是个发死人财的绝佳宝地。 她确实是打算趁着队友找她的功夫,去自由贸易市场进点货,顺便大捞一笔。 “哪能啊。” 朔离坚决不认账。 “五千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是顾全大局,深入敌后为你分担压力。” “什么看商品,我像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 骨盘里的聂予黎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罢了。” “只是你要记住,魔域绝非修真界,这里的黑市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若是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切莫轻易去碰。” “集市里剥夺神识与坐标,哪怕是你,一旦落入别人精心布置的死局,我们也无法及时救援。” “还有,里面交易的东西多沾染着怨气与因果……” “收到收到!我立马出发!” 朔离没等对方唠叨完,就将骨盘上的魔晶一把抠了下来,通讯戛然而止。 “咱们出发!” 少年站起身,豪气干云的一挥手。 “既然碰头地点定在断骨崖边缘的沉沦集市,那咱们就顺着血月往东走。 三人不再耽搁。 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阵阵红沙。 朔离走在正前方,洛樱紧跟其后,苏沐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偶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枯死的魔植。 沿途的路并不平坦。 越往东走,地势便越发陡峭扭曲。 天空中的血月仿佛被硬生生拉扯放大了数倍,如同一只布满血丝的巨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废土。 两个时辰后。 前方的路突兀地断绝,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深渊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便是断骨崖。 第620章 镜花欲拾指尖沙 在深渊的最底端,数道深紫色的空间裂缝如蜘蛛网般交织。 这些裂缝在强大力量的挤压下,形成了一个散发着诡异光晕的巨大漩涡入口。 漩涡周边,隐约能看到些许衣衫褴褛或全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正排着队跨入其中。 “那就是沉沦集市的入口了。” 苏沐指了指漩涡。 “这里的空间法则完全乱套了,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被传送到集市不同的角落。” “进去之后,咱们大概率就要分开了。” 洛樱握紧了手中的粉色长剑,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粉色灵光流转,将试图靠近的黏腻魔气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行了。” 朔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进去之后都机灵点。” “要是遇到打不过的,跑就是了,别硬撑。” “洛师妹,照顾好自己,还有你——”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指着旁边那只满脸跃跃欲试的狐狸。 “特别是你,苏前辈,别惹事,安分点。” 苏沐看似严肃的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交代完毕,朔离率先迈开步子,跨入了扭曲的光幕之中。 洛樱紧随其后,步入入口。 苏沐耸了耸肩,身形没入漩涡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失重感瞬间袭来。 四周黏腻的光线被拉扯成光怪陆离的射线,令人作呕的感觉持续了五息时间。 待到脚下重新踩到坚硬的实处,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取代了魔域终年不落的血月。 天际处,压抑的灰色雾霾缓慢流动。 狭窄的街道由漆黑的石板铺就,两旁堆满了由巨大不知名兽骨搭建的临时摊位。 空气中,腐烂的肉臭味与刺鼻的奇妙异香混合在一起,直钻鼻腔。 朔离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出手,是一片冰冷坚硬。 “嗯?” 她用力敲了敲脸上的东西,发出两声清脆的“嗒嗒”声。 一面纯白色的光滑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在了她的脸上。 这面具没有开孔,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视力。 朔离放下手,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狭窄的过道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身影。 她注意到,不管是摆摊的商贩,还是路过选购物件的买家。 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纯白无脸面具。 但这里也有例外。 就在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戴面具的魔修正站在道路中央。 他周身被一团灰色的浓雾死死笼罩,双手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长发散乱。 “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魔修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冲着空气嘶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周围毫无防备的路人乱砍一气。 不一会,就被旁边的几个戴面具的人熟练地一脚踹翻,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一条昏暗的胡同。 而在右侧的一个卖骨雕的摊位前,一名紫色头发的男人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低着头,低低呢喃着什么。 “母上……” 再往前走两步,还有一个修士正摇摇晃晃地走着,边走边哭。 “我没拿,我没拿张师兄的法宝。” “给我开门,放我出去!” “大家是不我害的!” 他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这些话,身体在走动中不断撞上迎面而来的人,引来几声粗暴的咒骂。 执念与缺失,在这沉沦集市的混乱法则下,被无限放大。 朔离看着这群疯疯癫癫的家伙,将双手插进黑袍的衣兜里。 这有心理问题的人可真多啊,个个都背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走不动道。 幸亏她这人从来不内耗。 没有执念,也不遗憾。 只要能赚到养老钱舒舒服服躺平,这辈子就算功德圆满了。 确认自己不受影响后,朔离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街道两旁由巨型兽骨搭建的摊位上。 很快,她便被左侧角落里的一处摊位吸引。 那摊位连张布都没铺,几块散发着幽幽紫光的骨块和一小堆漆黑的沙砾随意地堆在泥地上。 摊主是个骨瘦如柴的魔修,脸上的平滑面具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朔离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 在青云宗丹峰的图录上,这些是炼制渡劫期法宝的绝佳辅料。 魔修摊主跪坐在地上,死死抠着自己的腿骨。 “别拿走,那是留给阿弟的…不,我要卖掉……” 摊主喃喃自语。 ——看起来就像冤大头。 朔离迈步走过去,蹲下身。 “哟,这些是卖的吧?” “我看你这些沙子里面掺了太多死气,要是拿到外面,狗都不吃。” “但本座今日心情好,勉为其难帮你收了。” 摊主的独眼迟缓地转动过来,盯着朔离脸上的白面具。 “你出多少……?” 他口齿不清地问。 “看在你这么急着出手的份上。”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中品魔晶,连着这些破骨头一起,我全包了。” 在修真界,这堆暗星沙起码能换三百块上品灵石。 三块中品魔晶,相当于把一座金山按废铁的价给收了。 摊主的独眼转动了两下,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对于一个被执念绞杀得只剩下半条命的魔修来说,他的脑子里只有“换钱给阿弟”这一个念头。 “三块、三块可以买药了……” 他将掌心摊开,迫不及待地向前递去。 “给我,快给我。” “成交。” 朔离眼底闪过满意的亮光,她利索地摸出三块成色普通的魔晶,拍在对方手里。 魔修紧紧攥着三块魔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他连摊位也不要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街角跑去。 “嚯,还有买一送多?” 朔离数了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也值不少钱。 接着,她拿出储物袋,张开袋口就准备先将暗星沙一网打尽。 就在此时,一股拉扯感从左侧衣袖上传来。 朔离眉头一挑。 敢在这种地方随便扯别人袖子,不想活了? 鞘中的小竹出鞘,她猛地转过头。 视线定格,站在她斜后方的人并没有戴面具。 一头黑发被随意的束在脑后,那副略带懒散却又让人觉得欠扁的神态,眼熟到了极点。 唯一不同的是穿着。 对方身上穿着一套代表着最高执行权限的深黑色笔挺军装,腰间的皮带勒出紧致的腰线。 少年鄙视的看她。 “你这身破布条是怎么回事,品味跌到臭水沟里去了?” ———— “镜花欲拾指尖沙” ———— 卷尾篇。 开篇。 第621章 具象化 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朔离心头猛地一跳。 只要这家伙一冒头,准没好事。 这里的阵法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法则把周围那些魔修的亲戚给变出来倒也罢了,怎么把这玩意给具象化了? 难不成,她也跟旁边那些在地上打滚的魔修一样,得了精神病? “你怎么会跑出来?” 朔离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圈。 狭窄的街道上,戴着白面具的魔修们来来往往,不少人就贴着她们身边挤过去。 几个疯癫的魔修还在不远处哭嚎,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对面这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其他人根本看不到她。 “这破集市把那些魔修的执念变出来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具象化了?” S-02闻言,冷笑一声。 “你有意见?” 她抱着双臂,垂下眼帘扫过摊位上的东西。 随后,少年抬起腿,军靴精准地踹向了脚边散发着死气的暗星沙和碎骨块。 “哗啦。” 沉重的骨块被这股力道直接踢得散乱开来,几粒黑色的沙子溅到了朔离的鞋面上。 这玩意有实体,而且力量还不小! 朔离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她刚用三块中品魔晶换来的心肝宝贝,一粒暗星沙掉泥里她都得心疼半天。 “你别踩!” 她立刻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骨块和沙地一股脑全扫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S-02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某人。 “你要庆幸是我被具象化出来了。” 她冷冷地开口。 “要是换成别的东西,按照你这烂透了的性格,现在估计已经跪在这泥巴地里,抱着头痛哭流涕了。” 朔离把储物袋塞进胸口,站起身。 “我能哭什么?” 她扬起下巴,十分不服气。 “就算我会哭,那也肯定是因为没赚够钱,哭自己为什么这么穷。” 朔离吐槽完,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的魔修隐隐有些不耐烦的骚动。 为了避免生事,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S-02的右手。 顺滑的黑色皮质手套与肌肤相触,真实的压迫感和温度顺着掌心传导过来。 真有实体。 “先把嘴闭上,跟我走。” 朔离拽着这个人形杀器,脚步飞快地向着一条光线昏暗的胡同口走去。 她脑子里开始不停算盘。 既然这个诡异的投影有实体,能把东西踢飞。 那如果她能有之前那毁天灭地的实力……什么千面姬,什么血屠,什么魔尊,统统不在话下。 到时候直接放她出去清扫战场,图腾都不需要,直接横扫整个魔域!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气味浑浊的集市通道里。 然而,拉着人走了一段路后,朔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S-02完全没有一个顶级战力该有的气质。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不断地往道路两旁的摊位上飘,像是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不管是卖死人骨头的板车,还是挂着干瘪眼球的架子,S-02都会煞有介事地盯着看上好几息。 很显然,她的一身煞气全用来伪装她的无知了。 就在她们路过一个拐角时。 一个跌跌撞撞的健壮魔修没有看路,直直地从侧面冲了过来。 魔修宽厚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S-02那团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存在的“空气”上。 两人的肩膀发出“砰”的一下闷响。 魔修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骂骂咧咧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拳头。 S-02被这股力道撞得倒退了半步。 她站稳身形,脸瞬间垮了下来。 “走路不带眼,找死啊!” 少年大声嚷嚷。 但是,她只是在原地怒视着对方走远的背影,摆出一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架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看到这一幕,朔离的满心期待当即摔得粉碎。 要是这人拥有自己全盛时期的力量,那个撞上来的魔修,甚至不需要她动手就已经去见太奶了。 可现在,这个看起来狂拽酷炫的投影,被人撞了,居然只会无能狂怒。 这个S-02,不仅只有自己看得见,而且是个实打实的纸老虎,什么实力都没有。 “不是吧,原来是你是个废物?” 朔离停下脚步,嫌弃的眼神隔着纯白色的面具,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家伙。 S-02炸毛了。 “你敢骂我废物?” 短发的少年抬起手,狠狠的戳朔离的面具。 “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要不是我一直护着你的神识,按照你的行事作风,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就在她们争执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嘶喊。 “不是她干的——不是她干的啊!” 在距离她们两人右侧几丈远的一个摊位前,一个原本正在安静挑选骨质法宝的魔修,突然暴起。 他双手扣住自己的脸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固定在魔修脸上的白色面具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白色的碎片簌簌掉落,露出一张布满暗色魔纹的脸。 魔修跪倒在泥地上,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坚硬的石板,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快把她放下来,让我替她去!” 周遭的路人对此见怪不怪,纷纷冷漠地退开,留下一个空圈。 朔离闭上嘴,将视线从S-02身上移开,看向那个陷入疯狂的魔修。 很快,胡同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四个全身裹在厚重灰色长袍里的人。 这四个人动作极其熟练,两人上前反绞住发狂魔修的手臂,一人让他彻底失去抵抗能力。 最后一人拿出一截粗壮的黑色锁链,套在他的脖颈处。 在凄厉的哭嚎声中,这几个灰袍人将魔修像拖拽一头死猪一样,顺着一条更幽暗的岔路拖走了。 地上的石板被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朔离转过头,与对面同样目睹了这一切的S-02对视了一眼。 不用多说废话。 就在刚才这一小会的功夫里,已经有三个因为执念崩溃,面具碎裂的魔修,被这些灰袍人拖向了同一个方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没有坐标指引,跟着这些专门处理“垃圾”的家伙,准能找到点名堂。 朔离立刻收敛起刚刚的鄙夷,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些灰袍人的后方。 S-02也闭紧了嘴巴,跟了上来。 第622章 小狐狸 越往前走,道路越发狭窄,两旁的建筑变成了高耸的黑曜石壁。 暗红色的光线被高墙阻挡,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黏稠的黑色魔气。 这些魔气犹如实质般的泥沼,强行钻入体内,压制着体内的灵力运转。 朔离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目之所及,不过一丈的距离。 神识在这里被某种法则压缩到了极限,连探入前方的拐角都做不到。 视野和感知双双受限,在危机四伏的地方是极其致命的。 就在朔离盘算着要不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强行突破时,她视角的余光瞥见了右侧的光亮。 是S-02。 这个穿着深黑色军装的家伙,周遭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冷白光晕。 在漆黑的通道里,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度数极高的人形探照灯。 在少年走过的地方,魔气纷纷向两侧翻滚退让,将方圆三丈内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 朔离盯着这个移动光源,刚刚破灭的指望稍微挽回了一点。 唉,至少还能当个火把用。 S-02注意到了肆无忌惮打量的视线,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看到了吗。” 她指了指周围退避三舍的浓重黑雾,言语间满是得意。 “不管是魔气还是什么见鬼的执念,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这个世界的破铜烂铁没资格影响我。” 朔离听完这通炫耀,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伸出双手,一把按在S-02的肩膀上,将这个站在原地的“光源”强行转了个面,推到了自己身前。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探路这种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朔离躲在光晕笼罩范围内,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 “往前走,遇到岔路停下,有什么坑坑洼洼的你先踩过去。” “你——” S-02被这毫不客气的推搡弄得一个踉跄,她回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躲在后面的家伙。 但在朔离持续不断的推力下,她只能被迫迈开黑色的军靴,走在最前面,将前方的迷雾一层层切开。 两人就保持着这种压榨与被压榨的姿态,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石通道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S-02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原地,本能地将手摸向腰带的正上方,却什么都没摸到。 “有声音。” “废话,这还用你说。” 朔离压低声音,用手肘抵了抵身前这个人形探照灯的后背。 “把你的光弄暗点,往前走,过去看看。” S-02不情愿地将周身散发出的冷白光晕向内收束了半尺。 她迈开步子,贴着黑曜石壁慢慢向前推进。 两人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转过了狭窄的黑石拐角。 前方的魔气被一种并不属于这片空间的奇异屏障隔开。 在一堆倒塌的巨大兽骨残垣下方,形成了一个不到两尺见方的逼仄空间。 那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正是从这片小小的空地里传出来的。 借着S-02身上微弱的光源,朔离看清了缩在角落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狐狸。 或者说,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褪去孩童形态的半化形小狐狸。 孩童穿着一件尺寸明显大出许多的破旧白色单衣,赤着脚,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一头散乱的银白色短发遮住了脸庞,头顶上毛茸茸的狐耳因为恐惧而死死地贴在脑后。 在她的怀里,正紧紧抱着两条毛发凌乱的狐狸尾巴。 “不要去,不要赶我走。” 小狐狸把脸深埋在两条尾巴之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面好可怕,会死掉的。” “我不想去学那些法术……也不想见那些奇怪的妖。” “我想大家——就让我待在族里面。” “我保证会很听话,吃得很少,求求你们不要让我去……” 朔离站在原地,看着这只哭得毫无尊严的银色小狐狸,眉头高高挑起。 这身狐狸毛,明显的妖气,以及这张隐隐透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庞。 ——苏沐? 在这沉沦集市的规则下,被具象化出来的属于她的“执念”与“缺失”,竟然是这么一个胆小的怂包幼崽? 看来,她不止“苏澜”这段黑历史啊。 朔离还没来得及对这番奇景发表感叹,站在她前方的S-02眼前一亮。 “这是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好摸。” 少年大步跨出,径直朝着那堆残垣角落走去。 “呜呜……” 小狐狸还在念叨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S-02站在幼崽跟前,黑色手套探向前去,手腕一用力。 “唔?” 小狐狸的念叨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地面,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 眼泪还挂在脸上,这只幼崽茫然地张开眼。 面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修,没有同族,连一道阵法的灵光都没有。 在小苏沐的视野里,自己突然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硬生生吊到了半空中。 惊悚瞬间压过了被抛弃的悲伤。 “啊——放开我!” 小狐狸哭喊着。 原本软趴趴贴在脑后的尖耳猛地竖起,两条尾巴上的银白色毛发瞬间炸开,膨胀了整整一圈。 短小的四肢在空中拼命乱蹬,她试图用手去扒拉,但什么都没摸到。 S-02挑了挑眉。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掌盖在竖起的狐耳上。 “手感比想象中好多了。” 随后,她的目标转移,捞起了两条胡乱扫动的炸毛尾巴。 小苏沐泪如雨下。 看不见的怪物在拔她的耳朵,还在拽她的尾巴。 “救救我,我不要死在这里——”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指尖凝聚起几点淡粉色的火星。 这是她仅会的低阶狐火。 火星顺着她的手臂甩了出去,砸在S-02的军装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就熄灭了。 那点可怜的幻术波动,更是被少年自带的光晕挡得干干净净。 朔离抱着双臂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只狐狸被揉得东倒西歪。 这东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确认了这只是个纯粹被欺负的沙包后,朔离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逼仄的角落里回荡,小苏沐在绝望的挣扎中听到了动静。 她挂着眼泪的眼眸转过去,看清了来人。 一个穿着玄黑色魔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面具的人,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本就充满恐怖氛围的沉沦集市里,这副打扮配合着周遭浓重的魔气,活脱脱是话本里的顶尖恶鬼。 “不要吃我!我肉是酸的,不好吃!” 小狐狸冲着朔离的方向大喊。 她努力地收缩身体,想要逃离面具怪人的视线。 朔离停在半步之外,微微俯下身。 她不仅没发善心解释,反而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小狐狸右边肉嘟嘟的脸颊。 往外一扯。 “这肉酸不酸的,得尝了才知道。” 少年压低嗓音,故意用沙哑干涩的语调吓唬她。 “这集市里好久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狐狸崽子了,刚好能配上我的阵法,直接拿来熬汤。” “呜!” 小苏沐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她闭着眼,在半空中缩成一团。 S-02看着旁边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你要吃自己去旁边抓,少碰我看上的东西。” 她冷冷地斥责,抓着狐狸后颈的手往自己怀里收了收,直接把小苏沐救了出来。 第623章 克隆 小狐狸被拉拽回去,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颊。 她感觉到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道卡在后颈,随后整只狐撞进了触感奇怪的布料里。 “捏那么用力,你懂不懂怎么抱宠物?” S-02语气不爽。 少年空出左手,一把薅住两条炸毛的银白狐尾,动作利索地缠在小苏沐的腰上。 她硬生生把这只幼崽裹成了一个银色的毛球,牢牢锁在臂弯里,以免被朔离抢走。 “你管这玩意叫宠物?” 朔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这家伙是我的队友。” 她指着已经哭得打嗝的银色毛球。 “她可是统御几万只大妖的妖王,杀人不眨眼的。” “现在变成这么个只会哭的怂包,放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你要把她当宠物,小心以后她恢复了记忆挖你的心。” 小苏沐被困在一团空气的怀里,哭声一顿。 她完全听不懂朔离在说什么,什么妖王,什么杀人。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被一个怪物逮住了,对方还在跟一团空气说话。 “我不认识什么妖王——” 小苏沐憋红了眼眶,两条短腿在半空中扑腾。 “放我回万妖岛,我根本不想去见其他妖,我要回去找九姑奶,你们让我走!” “谁管你哪来的。” S-02连眼皮都没抬,伸出手轻轻捏了把狐狸的耳尖。 “落到我手里,只要不是人类,就都是战利品。”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小苏沐彻底破了胆。 她张大嘴巴,将所有的哭嚎强行咽下。 两条尾巴死死夹在双腿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空气”吃掉。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朔离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隔着面具发出一长串笑。 没想到,平时不正经的苏沐与那个沉闷的苏澜,居然有这么一段胆小怕事的童年。 不过笑归笑,朔离没忘记正事。 “行了,别把她吓死了,咱们还要找路。” 朔离朝前跨了一步,凑近S-02怀里抖成筛糠的毛球,故意让语气显得更加森寒。 “小崽子,本座问你个事。” “你躲在这墙角里,有没有看见刚才过去的几个穿着灰袍子的人?他们往哪条路走了?” 小苏沐把脸深埋进尾巴里,紧闭着双眼。 “说了你会不吃我吗……” “嗯?” 朔离的刀微微出鞘。 刺骨的寒意让小苏沐惊恐万分。 她抬起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另一边的胡同最深处。 “往、往那边去了。” “……我之前看到,他们把那些发疯的家伙,全都拖去了那扇门后面。” “门后面好像有很可怕的东西,不能去!” “可怕的东西?” 这就对上了。 这个乱七八糟的集市内,好像一直有个众人不言说的规则。 当有魔修精神崩溃,就被视为违反规则,由灰袍人将其视作材料统一收集处理。 而这个通道的尽头,必定藏着什么。 “你干得不错,带路。” 朔离抬起下巴,示意身前的S-02继续往前摸索。 “喂,谁叫你擅自加码的!” 看着朔离这副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嘴脸,S-02一阵不爽。 她单手扣紧怀里的幼崽狐狸,另一只手扶了扶头顶军帽的帽檐。 “我是你记忆的一部分,不是你可以随便颐指气使的狗。” “别废话。” 朔离毫不客气地用手肘顶住少年的后背,强行将她推向狭窄的通道。 “有光不照路,就是资源浪费。” “你要是不服气,等找到那个什么血屠,我让你当先锋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在朔离的物理压迫下,S-02黑着脸往前走去。 她周身那圈冷白色的光晕重新亮起,将前方浓稠的黑色魔雾撕开一条通道。 小苏沐被卡在中间,看着自己在一团光圈中浮空。 她吓得死死闭上眼睛,两张手胡乱抓住S-02的衣角,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一人一空气一狐顺着石壁转过两道弯。 道路的尽头,一扇由数根巨大灰白肋骨拼接而成的高大拱门出现在视野中。 骨门内爬满了暗红色的肉藤,犹如活物般缓慢蠕动。 朔离按住S-02的肩膀,两人停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台后方。 就在门内的边缘,四名身披兜帽灰袍的人正合力拉拽着一根粗重的黑色铁链。 被锁链扣着脖颈拖在地上的,正是刚才那个在集市里崩溃抓狂的魔修。 他脸上残余的面具碎片已经完全剥落,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 一名灰袍人走上前,抬起脚,狠狠踩在魔修的背脊上,发出骨骼断裂的闷响。 另外三名灰袍人合力拉扯着魔修,将他拖入拱门内。 朔离隐蔽在凸起的石台后方,紧紧盯着四个灰袍人。 她注意到了一些反常的细节。 这四个人不仅全都戴着一模一样的无脸白面具,连身高、肩宽、步幅大小,以及肌肉发力的习惯动作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训练有素能够解释的。 “这帮家伙有点意思啊。” 站在旁边的S-02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门内的动静。 少年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朔离。 “身高一米七三,肩宽四十一点五公分,连左腿迈步时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这是哪家实验室搞出来的低劣克隆?” 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评头论足,朔离都懒得搭理。 克隆技术?别逗了。 这根本就是某种高阶的身外化身之术,或者是用同一种材料批量炼制出来的傀儡。 只有傀儡,才能做到每一个动作都完全一致。 朔离将身体稍微探出石台的边缘,准备再靠近一些,看看门内到底藏着什么阵法枢纽。 就在她的右脚刚刚发力时,后颈处的汗毛骤然倒竖。 第624章 大家去哪了? 朔离的瞳孔收缩。 尖锐的刀鸣响起,小竹瞬间出鞘。 漆黑的刀刃裹着杀意,在一息之间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后来者的咽喉前两寸。 刀尖刮破了兜帽边缘的一块破布,灰色的布丝飘落在地。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个灰袍人。 这人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距离她不足三尺的地方。 若不是朔离远超常人的神识,很可能都发现不了对方。 面对直指咽喉的利刃,灰袍人的身体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隐藏在兜帽下的头颅微微抬起,纯白面具正对着朔离。 “好快的反应。” 兜帽下传来的,是一道干涩的女音,她的视线锁定住朔离的侧脸。 “赤霄大人的魔将?” 灰袍女人声音疑惑。 “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赤霄的魔将?”朔离在心里将这句话嚼了一遍。 那只煤炭给的通行证确实有用,连这种看起来像高级Npc的家伙都能一眼认出。 少年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刃贴着对方的咽喉而过,顺势收回鞘中。 “眼光不错。” 朔离站直身体,她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全是仗势欺人的傲慢。 “既然认出本座的身份,你凑这么近,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想让本座帮你卸下来?” “魔君的印记做不了假。” 平直的女音从面具后方传出,听不出情绪起伏。 “但这里是沉沦集市,是血屠大人划定的牢狱。” “不管你是谁的魔将,擅自窥探‘狱卒’行事,都坏了规矩。” 她的视线越过朔离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由肋骨拼接而成的拱门上。 刚刚发狂的魔修已经被另外四名灰袍人彻底拖入门内,暗红色的肉藤迅速蠕动交织,将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封死。 “赤霄大人一向不过问集市里的琐事。” “难道是黑龙渊的血池不够用了,想从我们这里抢几个囚犯回去填坑?” 警惕性很高,且搬出了血屠的名号来压人。 并且,朔离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信息。 这骨门后显然就是血屠地牢的一部分,或者是某个连接点。 “你们这种只配处理残次品的垃圾堆,本座还看不上。” 朔离嗤笑一声,决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编。 她伸出右手,指了指通道深处。 “前阵子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从黑龙渊外围偷走了两件重要的‘血食’。” “本座一路追踪他们留下来的魔气印记,查到这几个废物跑进了沉沦集市。”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两人身上不仅带着血印,还藏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如果他们在这里发了疯,被你们当成废料收走,坏了赤霄大人的布局……” “狱卒,你觉得,这责任应该由谁来担?”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赤霄目前为了大局到处搜集祭品的行径,作为血屠的手下,不可能没有耳闻。 面具下的灰袍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集市每天都会吞噬大量心智不坚的进入者,如果有带着血印的目标混入其中并崩溃,确实会被他们无差别地当作材料回收。 “那他们大概率已经没了性命。” 灰袍人的声音终于松动。 “骨门后是沉沦祭炉,连接着断骨崖下的外围地牢。” “大部分被集市法则剥夺了神智的废品,都会被熔炼成死气。”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把门打开。” 朔离得到了确切的情报,目的达成,再懒得跟这木头桩子废话。 “那帮废物要是死了,我也得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剃出来带回去复命。” “这样,也可以。” “狱卒”想到了什么,微微歪头。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浮在半空,捂着眼睛不敢看的小苏沐身上。 “只是,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宠物!” S-02嚷嚷着宣布,捏了把手里的毛茸茸。 只是,在场除了朔离,无人能听到她的话语。 “哦,你说这个?” 朔离往前迈了半步,左手装模作样地抬起,假装是她在用魔气操控着这只幼崽。 “这集市的破规矩不是喜欢查探进入者的底细吗?” “本座为了避人耳目,顺手在半路上抓了这只带有纯正妖气的小狐狸。” 她语调随意,说谎连眼皮都不眨。 “这种幼崽的灵肉还没长成,正好用来做探路的‘替死鬼’和测探魔气的消耗品。” “怎么,你们血屠大人的地牢,连只用来蹚雷的妖兽储备粮都不让带?” 灰袍狱卒的面具正对着那只发抖的狐狸。 用活着的妖修吸纳怨气探路。 这种手段,确实符合黑龙渊的行事作风。 “规矩自然没有这般严苛。” “既然大人执意要进去寻人,那便请便。” “狱卒”抬起手,从宽大的灰色袖袍中掏出一截惨白的骨笛,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暗红色的法决。 “只是我必须提前知会。” 法诀成型,打入远处的拱门。 “这扇门后,死气浓度比集市里还要重上十倍。” 暗红色的肉藤在法诀的刺激下,开始缓慢地向两侧退散,露出了黑洞洞的向下阶梯。 “断骨崖的死气不比黑龙渊的血气。” “若是大人在里面受了死气反噬,又或者是没找到你要找的人,血屠大人概不负责。”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朔离看见通道打开,立刻迈开腿朝前走去。 S-02紧跟在朔离身后。 少年抱着不敢说话的小苏沐,在错身经过狱卒的那一刻,故意将狐狸毛茸茸的尾巴端凑近狱卒的面具,扫了一下。 当然,这一切在狱卒眼里,只是朔离的“能力”带着狐狸从她面前飘过罢了。 沉甸甸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呜,这是什么地方……” 小苏沐的声音在狭窄封闭的通道里回响。 肉藤在身后重新聚拢,把最后一点属于外面的灰光也一并截断。 在冷白色光晕里,小苏沐看到了自己光着的脚丫,以及脚下满地黏腻的黑水。 这不是她熟悉的万妖岛,也没有她熟悉的大家。 大家都在哪呢? 那些小狐狸和大狐狸去哪了? 奶奶,姑母,爷爷,还有…… 血和惨叫。 她站在原地看着泥地被猩红染透,一剑一剑的将那些可恶的妖斩碎。 好恶心啊,真的好恶心。 他们好恶心,大家好恶心,自己也—— “嗯?” “怎么回事,又害怕了?” 温热的触感抚上头顶。 前方的朔离转过头,微微俯下身,笑着与她对视。 “别哭了,我专门吃掉眼泪的小狐狸。” 第625章 祭炉 少年的动作打断了小苏沐脑海里突然闪出的画面。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抬起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视线里,戴着白面具的恶鬼正微微偏过头看她。 小狐狸伸出手,隔着空气,试图去抓朔离的袖子。 “我不哭,但是大家……” 她声音细小,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 “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学不会幻术,所以她们都不要我了?” “我保证以后会很乖的,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她们?” “找她们?” 朔离停下脚步,隔着纯白色的面具打量着这只哭得抽抽搭搭的幼崽。 这沉沦集市,哪来的其他狐狸? 看来,苏沐的记忆大概率被停留在了儿时。 朔离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小苏沐伸在半空中的手。 她微微抬颔,语气煞有其是。 “小崽子,你这买卖可做亏了啊。” “本座可是大忙人,一分钟几十万上下。” “要本座带你去找你那堆不知道死哪去的亲戚,你拿什么付路费?” “看你这浑身上下,除了一身白毛,连块灵石的渣渣都刮不出来。” 小苏沐被捏着爪子,眼眶肿得厉害。 她听不太懂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词,但听懂了找人需要付出代价。 狐狸急忙低下头,在自己宽大单衣的领口处胡乱摸索。 最后,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块颜色黯淡的小石子,用双手捧着,颤巍巍地递向朔离。 “我、我只有这个……”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讨好的意味。 “这是我捡来的骨珠,这个可以吗?” 朔离看着那块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破石头的玩意,嫌弃的丢了回去。 “免了。” 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顺着阶梯往下走。 “本座不吃这种亏本生意。” “只要你接下来别乱叫唤,把什么厉害的怪物招来,我就大发慈悲先不把你下锅。” 听到“不把你下锅”,小苏沐悬在喉咙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了一半。 她赶忙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把两只无处安放的狐狸尾巴收得更紧了。 走在后方的S-02单手抱着这团毛茸茸,对朔离的话语嗤之以鼻。 “欺负一个宠物,你很有成就感吗?” 说着,穿着黑色军装的少年腾出右手,捏住苏沐软趴趴的狐耳尖。 “唔!” 苏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 一人一空气一狐继续向下。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熔洞。 熔洞中心,建有由黑色玄铁浇筑而成的四方祭炉。 炉底燃烧着绿色的魔火,成百上千具已经被剥夺了神智的魔修,正被几条粗壮的阵法锁链拖拽着,一步步被拉向火坑。 在祭炉的四周边缘,排列着八座由重兵把守的石桥,分别通向不同的区域。 朔离隐在通道口的阴影里,观察着这里的格局。 那些负责添加“燃料”的苦力,全都光着膀子,后颈处烙印着代表血屠势力的血色战斧。 而在八座石桥的桥头,各站着两名气息深沉的镇守魔修。 “一条通道,一个方向。” S-02站在朔离身侧,眼眸快速扫过周围的结构。 “以这座处理废料的焚化炉为中心枢纽,分别辐射向外部的牢房。” “你想怎么进?” 若是放在平时,朔离绝对会选一条看起来防守最薄弱的石桥,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但她现在可有身份! 一个嚣张跋扈的魔将,是不需要走什么偏门的。 “走大路。” 朔离整理了一下玄黑色的魔袍,将小竹的刀柄调整到最方便出鞘的位置。 她指着正对着她们,也是看守规格最高的一座宽阔石桥。 “那边有通往下一层的铁闸门,直接去那。” 做出决定后,她立刻走出阴影。 “站住!” 在通往主牢区石桥旁的魔修立刻发现了不速之客,两柄交叉的长刀瞬间拦住了去路。 左侧的魔修身形壮硕,脸上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盯着朔离脖颈的印记,确认了她的所属势力。 “魔将大人,这里是血屠大人划定的内环祭炉。” “断骨崖的牢区重地,外来者一律不得入内。” 第626章 青云剑首 “外来者一律不得入内?” 朔离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她迎着两柄交叉闪烁着寒光的长刀,大步跨前了一尺。 随着她的靠近,侧颈处由赤霄勾勒出的魔纹骤然发亮。 金红色的幽暗火光在纹路间流转,丝丝缕缕充满吞噬与暴戾气息的魔气,自印记中满溢而出。 “你拿血屠的规矩,来压赤霄大人的差事?” 少年单手叉腰,语调张狂。 “本座追踪的猎物,带着关乎黑龙渊祭坛成败的血印,一路逃窜进了这断骨崖地牢。” “若是耽搁了时辰,那两个血食被你们这些底下人当成废料扔进焚化炉里烧干净了——” 她微微偏过头,面具直直对着刀疤魔将的眼睛。 “坏了魔君大人的大局,这责任,是你背,还是让你主子血屠来背?” 大帽子一扣,沉重得足以压死大多数魔修。 刀疤魔修的面皮抽动了两下。 他确实能感应到魔纹中属于赤霄纯正气息,心中不由得升起忌惮。 眼下前线战事吃紧,赤霄统御全域收集血食的消息早已传遍。 若真因此坏了事,他十条命都不够填的。 但是,断骨崖重地的规矩亦不可违背。 “就算事关重大。” 刀疤魔修咬紧牙关,维持着阻拦的姿态。 “按规矩,大人也需在此等候。” “待小人向里层狱长通传,拿到手令,方可放行——” “通传个屁。”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站在朔离身侧的S-02冷冷地插了嘴。 穿着深黑色军装的少年单手托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苏沐,大步迈向前。 “能动手解决的麻烦,你非要在这浪费口水。” 她抬起腿,狠狠踹向两柄交叉拦路的长刀刀面。 “当啷!” 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在两名魔修的视野里,一股巨力凭空砸在他们的武器上。 刀疤魔修感到一阵剧痛。 虎口处的皮肉被生生撕裂,血液飞溅。 他与同伴根本握不住手中的武器,两柄沉重的长刀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向后方的铁闸门。 “你——” 魔修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 他们根本没有看到这面具人是如何出手的。 “看来你们主子平时没教过你们,好狗不挡道的道理。” 朔离对S-02的“物理配合”十分满意。 她将右手搭在腰间小竹的刀柄上,大拇指顶开刀格,露出一线锋锐的刀身。 属于化神期大能的威压,混合着侧颈魔纹散发出的魔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空气中的雾气瞬间被这股重压排挤排空,地面上的石板也不堪重负。 “再敢废话半句,本座就把你们连人带着门一起劈碎。” 冰冷的宣判落在桥头。 刀疤魔修双膝微曲,觉得身上压下了一座万钧重山。 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铁锈味提醒着他,对方只要动一动手指,他就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在恐惧与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他低下了头。 “是小人……不识抬举。”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给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名魔修狼狈地退到石桥两侧,让出了通往铁闸门的通道。 “早这样不就结了。” 朔离冷哼一声,松开按着刀柄的手。 她理了理衣摆,大踏步走过石桥,指尖微动。 “轰——” 刺目的阵法灵光闪烁了一瞬,便在重压下轰然碎裂。 铁门向内弹开,撞在两侧的石壁上,震落大片灰尘。 “走。” 朔离招呼了一声,率先踏入门后的黑暗。 S-02跟在后面。 而在她怀中的小苏沐,则死死将脸埋在两条银白色的尾巴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越过铁门后,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阶梯。 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完全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集市外面的喧嚣或者祭炉周围的忙碌不同,这里一片死寂。 S-02周身的冷白光晕在这里被压缩,只能照亮前方三丈的距离。 借着这团光晕,朔离看清了阶梯两侧的景象。 深不见底的岩壁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的铁笼。 每个铁笼里都关押着奇形怪状的生物—— 有残缺不全的人族散修,有现出原形的妖兽,还有些因为过度吸收死气而变异的魔族。 它们麻木地堆叠在一起,如同等待处理的腐肉。 “这血屠的品味……” S-02一边往下走,一边扫视着两侧的吊笼。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这种最低级的关押区,根本不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想好去哪找人了吗?” “慢慢找呗。” 朔离双手插在兜里,走得不急不缓。 “既然是魔尊斩下来的‘尘’,又拿着钥匙,血屠肯定不敢把她跟这些歪瓜裂枣关在一起。” “至少,也是个独立单间。” 只要一直往下走,总能找到高级牢房的入口。 螺旋阶梯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更加宽广的地下区域。 随着步伐的深入,两旁的景象被一座座封闭石室所取代。 这里的光线比上层稍亮了一些,通道两侧,几十名佩戴纯白无脸面具的“狱卒”正在有条不紊地巡逻或值守。 这些灰袍人注意到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不速之客,纯白面具齐刷刷地转过来。 随后,所有人又十分默契地转过头去,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竟然没有一人上前盘问。 这些被某种意志控制的躯壳,对于携带高级印记的上位者,展现出了绝对的放任与漠视。 S-02托着怀里四处张望的小苏沐,走在朔离身侧。 黑衣少年抬起手,点了点旁边的石门。 “看门的连管都不管你,你这通行证权限倒是给得挺足。” 朔离对这种畅通无阻的待遇十分受用。 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走在通道正中,活像个来巡视领地的监工。 就在她们走过一个类似于中转大厅的十字路口时,一名站在刻漏旁边的灰袍狱卒停下了记录的动作。 她转过身,无声地走到朔离面前。 “魔将大人。” 灰袍狱卒微微欠身。 “既然您是要找那两个逃窜进集市的血食,底下的牢房迷宫岔路极多,不便您亲自涉足。” “我们刚刚将近日接收的几批废品依次查验解锁,准备送入祭炉。” “大人要找的人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我们可以代为派人去各大牢区搜罗,或者去外层的沉沦集市布下人手替您打捞。” 特征? 朔离在心里嘟囔,这魔域的管理条例居然如此谨慎。 刚刚在门口为了光明正大地闯进来,随便扯的两只逃犯,现在竟然被人当面要体貌特征。 这种时候若是说些“个子高不高”之类模棱两可的话,必然会引起这帮傀儡的怀疑。 思索片刻,朔离扬起下巴,开口。 “算你有些眼力见。” “一个是人族的修士,男性剑修,个头很高,长得倒是周正,身上穿的应该是青蓝色的法袍。” “此人形迹沉稳,身上带着一股剑气,神通诡谲,而且……对魔气应该极为排斥,甚至可以说嫉恨。” 稍作停顿,她接着描下一个。 “另一个也是个人族的,身形娇小些,应该穿着粉色道袍,也是个使剑的。” “她身上的灵气极为精纯,一眼便能明显的认出。” 朔离摊开手,把这些极具辨识度的特征甩给了面前的狱卒。 “就这两个,非常显眼。” “你们要是见到了,或者在集市里搜到了,必须全须全尾地给本座带过来。” 现在朔离把聂予黎和洛樱的特征报给这些魔修,也是做一层打底。 进了沉沦集市后,所有人都被打散,到目前,她也就找到了神志不清的苏沐。 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比如被发现,血屠的手下就会把他们当成特殊重要物品上交,有了个安全保障。 一举两得。 长长的一串吩咐落地后,令她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狱卒”闻言,淡淡的开口。 “第一位描述的,是青云剑首吗?” 第627章 母上 (大家愚人节快乐!) 朔离盯着眼前的灰袍狱卒,面具下的眉头高高挑起。 这狱卒不过是个看守通道的傀儡,居然连正道宗门里的人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看来,血屠的地牢情报网不容小觑。 “怎么,你们这地牢里见过这个人?” 灰袍狱卒将手里的记录名册合拢。 “就在三天前,确有一名符合大人描述的剑修在沉沦集市被捕。” “三天前?” 朔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节点,追问了一句。 狱卒点头。 “是的,三天前。” “此人被发现时,灵力枯竭,身上带着贯穿伤,且被魔气侵蚀得尤为厉害。” 狱卒毫无保留地交代着情况, “加上他不肯开口,反抗极为激烈,动用了某种古怪的神通。” “负责回收的队伍耗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强行扣押,目前正关押在下层的重犯牢房里等待进一步的审讯。” “大人刚才说,他是血食?” 朔离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三天前?这时间完全对不上。 她们刚刚才通话完,没一会就进了集市。 就算算上自己刚刚在集市内的闲逛,前后也不过半天。 怎么到了狱卒嘴里,聂予黎就成了三天前被抓进来的阶下囚了? 难道这沉沦集市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还有,五千哥怎么比她先到了地牢,还把自己混成了个满身是伤的阶下囚? 该不会是真的倒霉,正好撞上了血屠手底下的精锐部队,没打过吧? “他身上带着黑龙渊祭坛的印记,是主上点名要的血食。” 朔离双手叉腰,摆出魔将的架子。 “既然人已经落在你们手里,就少审些有的没的。把这剑修折腾死了,你们拿什么赔给赤霄大人?” “人在哪一层?把具体位置标出来,本座亲自去把人提走。” 灰袍狱卒并没有行动。 “魔将大人。” “断骨崖的规矩,凡是记录在册送入重犯区的囚徒,即便是赤霄大人要的人,也必须有狱长的手令才能提审或带离。” “大人若要提人,需前往第三层,向镇守在此地的狱长索要印记,关闭封印才可。” “啧,规矩真多。” 朔离拍了拍刀鞘,显得极不耐烦。 “那就带路。” 狱卒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转身顺着昏暗的地下通道继续向下。 沿途的光线愈发暗淡,石壁上镶嵌的晶石被浓郁的死气蚀成了灰黑色。 S-02单手托着小苏沐,跟在朔离身侧寸步不离。 “你就由着这几具连脑子都没有的铁皮疙瘩牵着鼻子走?” “那个拿剑的在这死气沉沉的鬼地方熬了三天,你不怕去晚了只能收尸?” “我急也没用。” 朔离头也不回地回应着自己记忆碎片的挑衅。 “魔域的规矩讲究阶级压制。” “要是现在硬闯,整个第三层的狱卒围上来,我倒是不怕,但这麻烦惹大了,我的图腾找谁要去?” 要在这里顺利拿到东西,就得按他们这套复杂的门禁制度来。 拿到手令,顺理成章地提人,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说话间,阶梯到了尽头。 沉沦地牢的第三层展现在朔离眼前。 相比于上一层的狭窄,这里的空间被横向掏空,挖掘出一个巨大的环形中空广场。 数十名戴着白面具的狱卒在各个通道口来回穿梭,手里提着带刺的骨鞭或是锁链。 带路的狱卒径直穿过广场边缘,走向一条独立开凿的甬道。 这条路两旁只有厚重的黑铁闸门,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防止神识探查的封印阵法。 狱卒在此处停下,停在了甬道尽头的牢房门前。 她从袖子里取出暗红色的菱形骨牌,按在铁门中央。 “轰隆——” 厚重的铁门向两侧缓慢退入墙体内部,浓重的血腥味涌出。 朔离迈步踏入其中。 这是一间没有任何多余摆设的石室。 除了头顶上跳动着的绿色磷火,整个空间阴冷死寂。 就在正对大门的石壁上,一个人影被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一杆通体漆黑的粗重长枪斜向刺穿了她的左侧肩胛骨,将其以一个扭曲的姿态挂在半空中。 殷红色的血液从巨大的贯穿伤处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残破的衣摆滴落。 女人双目紧闭,紫色的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 朔离微微眯眼。 她站在距离石墙三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女人身上的血痕。 这间牢房的看守规格极高,而灰袍狱卒又直接带她来到了这里。 所以,这满身是血的女人,难道是狱长? 断骨崖地牢流行把管理人员钉墙上当挂件吗? 就在此时,在前方的狱卒突然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母上。” “赤霄魔君座下的魔将前来,欲求取手令,提走下层重犯区的新入囚徒。” 随着这声呼唤,挂在墙上的紫发女人有了微弱的反应,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的视线落在站得笔直的朔离身上。 “赤霄的人?” 紫发女人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被长枪钉死的境地,她平常的开口了。 “他不是一向自诩清高,从不把手伸到断骨崖来吗?” “本座追踪两个带着血印的猎物,一路跟到了这集市里头。” 朔离照搬了之前的说辞。 “听说有两个符合特征的人族剑修被你们关进了下层重犯房。” “那是主上布局要用的重要筹码,本座今日必须把他们全须全尾地提走。” “狱长,给个痛快话,放不放人?” 紫发女人静静地看着下方态度张狂的少年,沉默了足足五息的时间。 随后,她被钉住的右臂缓慢地抬起寸许。 一缕幽暗的紫色魔气从她的指尖溢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骷髅印记。 “给他带路。” 女人放下手臂,将提人的权限直接下发。 这么干脆? 朔离心里一喜。 这就弄到手令了,这狱长比想象中好说话得多啊。 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掰扯,或者干脆得把这挂件扯下来暴揍一顿呢。 拿到手令的灰袍狱卒立刻站起身,退到一旁,准备带路。 朔离也转过身,刚迈出左脚准备离开。 “等一下。” 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 朔离停下脚步,回过头。 挂在墙上的紫发女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们既然在外搜罗血食,想必对如今的局势很清楚。” 由于长枪贯穿胸口的缘故,她每说一句话,肺部都会发出拉风箱般的杂音。 “苍梧,他最近过得如何?” 第628章 偶遇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苍梧? 这谁啊? 朔离飞快地在脑海里扒拉着自己认识的魔修。 赤霄?血屠?千面姬?枯骨?胡柒? ——魔尊?! 这人问她魔尊的近况做什么,她都没见过他。 紫发女人注视着下方一时陷入沉默的朔离。 片刻后,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罢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垂下头颅,重新变回了毫无生气的挂件。 “他既想继续逃避,那就当我没问过。” 出了石门,厚重的机括声在身后响起,石门重新合拢。 朔离跟在带路的狱卒身后,走向另一条通道。 她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这紫发女人被关在三层的最深处,狱卒还管她叫“母上”。 她不仅二话不说就给了提人的印记,还特意向一个外围魔将打听魔尊苍梧的近况。 难道说…… 她就是赤霄口中那个,被现任魔尊苍梧亲斩下的“尘”? 要真是这样,一切都简单了。 钥匙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墙上。 只要先把五千哥捞出来确认安全,她完全可以杀个回马枪,直接完成任务。 就在她思绪翻飞间,前方狭窄的拐角处,一道灰色的身影迎面走来。 来人身披与带路狱卒毫无二致的宽大长袍,脸上同样扣着一张纯白无脸的面具,步伐却有些沉重与踉跄。 就在双方即将错身的瞬间,那名往下走的狱卒身形一晃,直直地撞上了正大步向上的朔离。 “啧。” 朔离不爽地咋舌。 “瞎了眼了?” 她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走路不长眼的底层傀儡,语调里的嚣张跋扈毫不掩饰。 “这台阶这么宽,非得往本座身上撞?” 前方的带路狱卒也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将不带情绪的视线投向莽撞的同僚。 冒犯手持狱长手令的高阶魔将,等同于找死。 …… 洛樱的胃里仿佛有一团恶心的东西在反复翻滚。 强压在识海周围的阵法反噬,让她在刚刚的一息间失去了身体平衡。 这款属于“狱卒”的纯白面具,内部刻满了被熔炼成残渣的魔修神魂。 怨毒的死气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她的灵台,干扰她的神智。 若非她拥有常年在生与死的边缘磨砺出的惊人意志,以及【青帝长生引】不断修复受损的经脉,她早就被这面具逼疯了。 洛樱强忍着脑海中如万根钢针同时扎入的剧痛,咬住内唇。 她后退了半步,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迅速观察眼前的局势。 站在她上首台阶的,是一名身着玄黑色极品法袍的魔修。 她刚刚就不小心撞到了对方。 这名魔修侧颈处暴露出大片的赤红魔纹,浓郁的魔气涌出。 ——这是一名实力强悍的上位魔将。 而在那名魔将的背后,跟着一团毛发蓬乱的银白色狐妖,正可怜兮兮的悬浮在半空中。 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着,动弹不得。 洛樱的神经瞬间紧绷。 不能在这里暴露。 她立刻收束起自身的灵力波动。 少女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清脆柔软的嗓音强行压低。 “属下冲撞了魔将大人,请大人责罚。” 她低下了头,向旁边让开了大半个身位,摆出一副任由宰割的卑微姿态。 朔离看着对方如此识相的低姿态,内心的疑惑压下。 看来真的只是失误? “自己走路多长点眼睛,别给血屠丢人。” 她随口丢下一句训斥,掸了掸被撞到的肩膀,便大步流星地越过洛樱,继续向前走去。 被无形的透明之手揪住后颈的小苏沐,也随着前进的步伐,悬空着从洛樱的面前飘过。 洛樱低垂着头,直到魔气彻底消失在阶梯的尽头,她才微微放松下来。 好险,还好这魔将没有深究。 洛樱重新调整好面具的位置,加快了向下的步伐。 她在第三层反反复复绕了好几条路,最终确认周围无人后,闪身进入一段废弃的盲道。 洛樱在阴影处闭上双眼,单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剑指,点在自己的眉心。 清润的眼眸中,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 【神通——天机络】 视野里,昏暗破败的盲道褪去了原本的颜色,或粗或细的丝线在虚空中纵横交错。 洛樱过滤掉杂乱无章的灰色线条,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条泛着刺目紫芒的粗壮因果线。 这条线,代表着他们此行的“目标”。 第629章 魔尊的诅咒 三天前。 沉沦集市的东南角。 洛樱在跨入扭曲的空间旋涡后,被重重地摔在了一条满是兽骨堆砌的泥沼巷子里。 她还没来得及摸清状况,两道熟悉的气息便从天而降。 苏澜面色阴郁地从一具尸体上跨过,而跟在他身后的,是神色冷峻的聂予黎。 “聂师兄!” 在遍布疯子与怪物的集市里看到同伴,洛樱立刻迎了上去。 可是,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苏澜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只有你?那个朔离呢?” 黑衣青年的狐耳不安地向后平贴,他的视线在洛樱身后扫视,没有找到本该出现的那个人,声音低了下来。 “为何你们没有在一处……” 洛樱被问得愣住了。 “你们没有和朔师兄一起吗?” 她攥紧手中的粉色长剑。 “我们在传送阵的作用下全都散开了,我刚到此地,并未见到朔师兄的踪影。” 听到这个回答,苏澜皱起眉头。 “我把这片区域翻遍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除了发疯的废渣,根本没有她的气息。” 一天? 洛樱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问题。 她看向苏澜。 “苏前辈,您说的一天是什么意思?” “我与朔师兄前一刻才刚刚跨入光幕,不过几息时间,我便落在这条巷子里。” 聂予黎上前一步,他挥剑斩出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将四周窥探的视线隔绝。 “这也是我们觉得棘手的地方。” 他眉宇间聚拢着浓郁的忧色。 “洛师妹,这里的空间法则彻底崩坏了。” “我和苏澜前辈比你早一步跨入那个旋涡,可当我们落地时,我们已经在集市里被困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在沉沦集市里,每个区域的时间流速都是完全错乱的。” 聂予黎将自己发现的规则说出。 “这意味着,我们与师弟之间,可能隔着几个时辰,几天,甚至是几个月的时差。” “想要在毫无逻辑的碎片里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洛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时间错位的地方,每一次错过,都可能是一场永远无法追平的灾难。 魔域中心危机四伏。 朔离单独一个人,要是她运气不好,落入险境…… “聂师兄,必须尽快找到朔师兄,不能让她一个人!” “当然要找。” 妖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黑漆漆的双眼盯住聂予黎。 “我记得,你的破神通能看穿因果,不能直接把她翻出来吗?” 面对苏澜的催促,聂予黎摇头。 “天机络并非全知全能。” “集市底层的规则强行切断了所有坐标牵引,我尝试过剥离这些杂乱的因果线去寻她。” “可是,在这个区域,我无法直接定位她的方位。” 没有坐标,时间错位。 局面仿佛陷入了死局。 苏澜握紧了剑柄。 他转身就要往另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走去,打算用最蠢的办法一寸寸把整个集市翻过来。 “等等。” 聂予黎出声拦住了他。 “盲目寻找只会浪费脚力。” 聂予黎的眼底亮起繁复的金色纹路,他抬起手,剑锋直指不远处一条宽阔的大道。 “我虽算不到师弟现在的位置。” “但我能看到,集市里所有粗壮的因果线,最终都交汇在暴乱的核心点上。” 他看向身边两名神色焦急的同伴。 “那是我们此行的终极目标所在——能够打开无光之狱的图腾。” “既然我们找不到师弟,那就不要再找了。” “以师弟的本事与行事风格,绝不会在毫无价值的集市里长时间逗留。” “她若是要完成任务,最终必定也会朝着核心目标进发。” “我们直接前往目标的所在地,她会在那里出现。” 这番信任又互相了解的话语,让苏澜停下了脚步。 “带路。” 达成共识后,三人沿着最为粗壮抢眼的因果线追踪。 寻觅后,他们发现,这些因果线与某个特殊的群体相连——收敛同类残渣的灰袍狱卒。 集市的暗巷交错纵横。 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他们堵住了一名灰袍人。 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苏澜化作一道黑色的幽影,锋利的利爪在眨眼之间便贯穿了狱卒的咽喉,将其死死钉在石壁上。 洛樱的剑气紧随其后,精准地挑断狱卒四肢的经脉,封死了逃脱路线。 灰袍狱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颓然倒地。 聂予黎走上前,他伸出手,一把扣住狱卒脸上纯白的面具。 用力一扯。 面具剥落,露出了被其隐藏的面容。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聂予黎的呼吸猛地停滞。 一旁的苏澜也凑上前来,他深黑色的兽瞳在触及对方的面孔时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绝美面容,紫色的长发散落在灰色的斗篷上。 洛樱收起长剑,走到他们身侧,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了?” 少女察觉到了两位同伴异样的神情,她轻声询问。 “这狱卒身上,有何不妥吗?” 聂予黎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是前任魔尊,苍姝的脸。” “洛师妹,你入宗日浅,不知晓千年之前震惊九州的血案。”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 “千年前,中州苍家是横压正道的顶级世家。” “其家主天纵奇才,不到五百岁便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在迎接最后一次飞升雷劫时,因为过往杀孽与执念,苍老爷子突发心魔,走火入魔。” “为了强行压制心境突破桎梏,他彻底陷入癫狂。” “那一夜,他亲手屠杀了苍家上下几千口同族,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抽取他们的血脉之力强行续命。” 听到这里,洛樱瞪大眼睛。 炼化族人,怎能狠心至此……? 聂予黎将洛樱的反应看在眼里,叹了一声。 “那场血祭没能让他成功飞升,反而引来了正道修士们的倾巢围剿。” “在一路重创无数正道大能、几乎覆灭大半个九州南部后,他拖着重伤之躯,逃入了魔域。” “他活下来了?”洛樱插话追问。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上上代魔尊。” 聂予黎垂下眼帘,看向地上的紫发女人。 “逃亡途中,围剿他的一位阵道大能临死前对他施下了神通。” “这神通让他的头发永远变成了紫红色,并且强行锁死了他的神识桥梁——让他无法调动灵力,时时刻刻受万剑穿心之痛。” “那老匹夫既然不能使用灵力,在魔域没有天地灵气补给的地方,本来只能是被慢慢耗死。” 苏澜冷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但他却找上了当时的魔尊。” “不错。”聂予黎点头肯定了苏澜的说法。 “苍家家主心思阴绝。” “他用尽手段设计杀了老魔尊,随后,为了解决没有魔气从而导致修为枯竭的绝境,他强行与魔修结合。” “他通过这种行径,让诞生出的子嗣拥有了承载魔气的体质,借此硬生生收拢魔域得气运,正式登顶魔尊宝座。” “在那之后百年,他的子嗣,也就是半魔半人——苍姝。” “她用毒计亲手弑父,夺走了魔尊的位子。” “但苍姝同样面临着一个致命的缺陷。” 聂予黎语速加快。 “作为人魔混血,她虽然能吸收一点魔气,却远远达不到统御整个魔域的标准。” “所以她重走了父亲的老路。” “她寻找魔族伴侣苟合,生下了对魔气有更高适应性的后代,而这个后代——” “就是现任魔尊,苍梧。” 苏澜接口道,语气嘲弄。 “弑父之后,又是弑母。” “苍梧之后顺理成章地弄死了自己亲娘,坐上了那个位置。” 洛樱听完这段往事,感到一阵悲哀。 父亲杀亲族,女儿杀父亲,儿子杀母亲。 一代代通过惨杀更迭上位,因果轮回,何时是个头? “所以……” 洛樱强压下心头的思绪,指向地上的灰袍肉身。 “既然前任魔尊苍姝早就死在了苍梧手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630章 吞噬 “这正是问题所在。” 聂予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苍姝既然已被苍梧所杀,她的皮囊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沉沦集市的一个狱卒身上。” 洛樱语气担忧。 “难道,这会跟魔尊扯上关系吗?” “不知,但我们不能再在集市里浪费时间。” 聂予黎果断做出决断。 “内情如何,唯有深入查探方能知晓。” 他将苍姝的尸体用剑气碾作齑粉,扫除了此地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在集市里浪费时间,继续循着因果线走。” 洛樱与苏澜没有异议。 三人借着集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与迷雾掩护,沿着暗紫色因果线加速穿行。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数波陷入疯狂的魔修与成建制巡逻的灰袍狱卒。 随着周遭的魔气愈发浓稠,空气中弥漫的腐臭令人喉管发紧。 半个时辰后。 三人停在了一处高耸的黑曜石壁前。 从暗巷的夹角望去,几十丈外,矗立着一扇由巨大灰白肋骨拼接而成的拱门。 门内暗红色的肉藤密集交织,将入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数名戴着纯白面具的灰袍狱卒正守在骨门两侧,交接从集市各处拖拽来的魔修。 “因果线的尽头,就在那扇骨门之后。” 聂予黎他双指并拢,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琥珀色的瞳孔瞬间被繁复的金色灵纹铺满。 金色的丝线顺着他的视线,强行穿透隔绝神识的肉藤与骨门,试图窥探内部的构造与图腾的具体方位。 就在此时,门上篆刻的猩红色禁制符文亮起。 反噬的法则顺着聂予黎的神识倒灌而回。 “咳——” 大口的暗红色鲜血冲破喉管。 聂予黎向前踉跄了半步,险些站不稳。 “聂师兄!” 洛樱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温润的生机之力迅速包裹住他受损的内脏,强行将翻涌上冲的血气压制下去。 聂予黎急促地喘息着,任由洛樱的灵力为他梳理凌乱的气息。 “东西就在里面。”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起身子,看向身侧的两名同伴。 “但我看不透。” “骨门外部布设了极强的空间禁制与绞杀法则,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整个沉沦集市的死气都会倾覆而下。”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侧阴影中的苏澜走上前。 他半阖着眼,将刚刚释放出去查探的微弱神识彻底收敛回体内。 “不仅有禁制。” 苏澜的语调冷硬。 “骨门深处,至少坐镇着一位货真价实的渡劫期大能。” “其威压与这片死气融为一体。” “我虽有大乘期的境界,但本源缺失极度严重,修为不稳,真要正面对上,胜算很低。” 这个残酷的情报让狭窄的暗巷陷入了死寂。 “我要进去。” 洛樱打破了安静。 她松开扶着聂予黎的手,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矗立的骨门。 “图腾在里面,朔师兄若是奔着任务来,她定然也在里面。” 少女的手指搭在长剑的粉色剑鞘上。 “我可以伪装成狱卒混进去找她。” “既然外面打不开,那就在里面想办法。” “你脑子里装的是那些腐臭的泥巴?” 苏澜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冷笑。 “门后是渡劫期坐镇的血屠大本营,你以为披件破袍子就能躲开神识搜查?” “洛师妹说得在理。” 聂予黎却出声截断了苏澜的斥责。 “既然这处地牢需要通过清理集市废料运转,那便里头有一套独立的法则。” “我们在外部进不去,从内部攻破便是。” “待会我散去护体灵光,主动触发周围的禁制,将自己打成重伤,伪装成在集市中耗尽力量的剑修,被他们抓进去。” 他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牺牲方案。 “我的灵根排斥魔气。” “他们为了搜集高阶血食,定然会将我送入更深层的重犯区。” “只要我能被纳入地牢的核心体系,我便能从内部张开【天机络】,反向侵入他们的阵法。” 聂予黎转头看向洛樱,做出了详细的分配。 “我为你铺平道路,切断锁定人员的探查法则。” “你趁乱剥除一名落单狱卒的外袍与面具,顶替她的位置从骨门混入。” “苏澜前辈在外部接应,若是内部生变引爆大阵,前辈立刻出手撕裂外层的空间结界,为我们制造退路。” 这个疯狂且环环相扣的决策抛出。 苏澜沉默了片刻,不再反驳。 “……那便如此。” “不过,你进去了,她该怎么辨认方向?” 他指了指身旁的洛樱。 “没了你在前面引路,她如何在偌大的地牢里找到正确的位置?” 聂予黎的眉头再次皱起,陷入了沉思。 确实如此。 地牢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若是没有【天机络】,洛樱该如何寻路? 洛樱看着两人,轻声开口。 “聂师兄,其实此事并非无解。”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说出了自己在魔域这三年最深沉的秘密。 “自我在魔域极端的厮杀中强行突破化神后,我发现我的体质发生了某种异变。” “我不单能治愈,还能够……吞噬血肉神魂。” 此言一出,苏澜神色一凝。 吞噬,按道理来说,这是魔道才会有的手段。 洛樱语速平稳。 “在那之后,我偶然发现,只要我吞噬了对方含有本源力量的血肉,我便能短暂借用他们的神通。” “对方的修为与我越接近,我复刻出他生前手段的威力便越强。” “现下只要聂师兄你将身上蕴含神通本源的一些……事物交予我。” “即便失去联络,我也能继续往前。” 借用血肉去发动神通。 这意味着聂予黎必须在此刻,清醒着剜下自己身体的一块血肉。 闻言,聂予黎毫不迟疑地抬起右手。 他手指并拢,指尖直刺自己的左眼眶。 “噗嗤。” 温热黏稠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下,染出一片片扎眼的深红。 洛樱瞪大了眼。 当对方将眼球递给她时,她还有些没回过神。 聂予黎仅剩的一只右眼望着对方,抿出一个安抚性的笑。 他语气如常。 “洛师妹,就交给你了。” “如果见到朔师弟,麻烦叫她不要再如此行事了……我们都十分挂心她。” 第631章 天命之人 时间回到现在。 与那名气息骇人的魔将错身而过后,洛樱独自一人继续前行。 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一路翻腾至喉管,让少女不得不放慢脚步。 不仅是由于面具内充斥的阵法,还有她此时正在运转的神通。 在【天机络】的视角下,原本清晰的因果线渐渐黯淡,属于聂予黎眼球所化的本源已快要消耗殆尽。 越往地牢深处走,空间法则的压制便越发可怖。 “朔师兄根本不在这里……” 洛樱收起神通,睁开双眼,大口喘息。 在一路的摸索中,她用尽了所有感知的手段,沿途却一点朔离特有的灵气波动都没有察觉到。 那人的杳无音信,让少女平日里柔软的脾性中生出几分焦急的戾气。 朔师兄到底去哪了? 朔师兄,朔师兄,朔师兄。 为什么找不到…… 冷静下来。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能先去完成既定的目标。 为了修真界,图腾绝对不能有失。 洛樱强压下心浮气躁,稳住身形,在一众来回巡逻的灰袍狱卒中穿行,顺着方才因果线最后指向的位置走去。 不多时,一条独立开凿出墙体的甬道出现在她眼前。 这甬道内并无其他狱卒走动,两侧光秃秃的,尽头是一扇厚重黑铁闸门。 洛樱停在距离铁门三丈远的地方,心跳逐渐加速。 这里的法则气息与集市入口处那扇骨门上的禁制同源,里面定然锁着最关键的东西——图腾。 可问题在于,她该如何进去? 这铁门根本没有强行破坏的可能,任何外力都会触发法阵。 洛樱抬起双手,翻找着自己趁乱从狱卒身上剥下来的装束。 忽然,隔着粗糙的布料,她的手指在腰腹内侧的一个隐秘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洛樱心头一动,迅速伸手探入。 这是一枚暗红色的菱形骨牌,表面铭刻着与前方铁门上如出一辙的猩红符文。 少女盯着手中的物件,愣了两息。 她随手在骨门外围选中的狱卒,其真实的身份,竟然是掌管这片核心区域的主管之一。 这种几乎不可能的破局概率,落在她身上,变成了切实的通途。 洛樱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大步走到铁门前。 她举起手中的菱形骨牌,将其精准地按入铁门正中央。 “轰隆——” 骨牌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晕,紧接着,沉重的机括声炸响。 厚达数尺的黑铁闸门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侧的石壁退去。 洛樱握紧了挂在腰间的长剑,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然而,当铁门完全敞开,映入她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在正对大门的石壁顶端,一个人影高高挂起。 一杆粗重的黑色长枪,从前方直接贯穿了那人的右侧肩胛骨。 不仅如此,她的四肢还被数条锁链锁死,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肉被磨得只剩下森然的白骨。 洛樱震惊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因果线的尽头。 让苏澜都感到忌惮的渡劫期威压,正是从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中散发出来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脚掌避开地上的血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粉色长剑在鞘中微微震颤。 洛樱的目光四下扫视,试图在这个宽大的受刑室里找到图腾的踪影。 就在此时,挂在墙上的躯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被紫发遮住大半的脸,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洛樱脸上扫过,又停了回来,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洛樱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她维持着靠近时的姿势,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狱卒。 图腾到底在哪? 对方看起来,应该就是那位渡劫期的大能了,为什么是这副姿态? 要是对方问起话来—— “天命之人。” “你的未来,真是有趣。” 洛樱愣在原地。 …… 带路的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比朔离铁门上的封印纹路密密麻麻叠了至少七层,散发着刺鼻的死气。 狱卒从袖中取出菱形骨牌,按在门缝中央。 阵法脉络亮起,铁门缓慢向内退开。 “里面关押的是被特别标注的囚犯。” 灰袍狱卒从缝隙旁侧身,将视线投向朔离。 “三天前他被抓进来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现已经被封印处理。” “大人进去后当心。” “虽然他的灵力已经枯竭,但此人的意志极为顽固。” “顽固就对了,要是个软包,还值不了我来亲自跑这一趟。” 朔离拨开狱卒让出来的空间,迈步走入石室。 S-02抱着小苏沐在外等待。 狐狸缩在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幽暗深邃的石室里瞟了一眼,重新缩了回去。 石室里的光线很差,唯一的光源是墙角嵌着的一块死气晶石。 朔离的视线在石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对铁门的石壁上。 聂予黎靠在那。 不,应该说,他是被强行撑起的。 一条嵌入墙体的粗重铁链绕过男人的腰间,将他的上半身牢牢固定在石壁上,两腕被独立的细链锁着。 左肩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穿透伤,衣襟上满是干涸的血渍。 灵力枯竭把原本挺拔的人压得颓了几分,但聂予黎并未像其余的囚犯一样无力的垂头。 他半闭着的右眸在进门的瞬间就锁定了朔离。 ——这是何人? 来者在魔域的气息浓郁,魔纹明显,实力不俗。 但这姿态…… “哟,这不是青云剑首吗?” 朔离望着对面的挚友,内心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五千哥怎么混的这么惨啊,就这样被抓了? 还瞎了只眼睛? 他现在这副隐忍的模样,可不是在宗门练剑坪上能看得到的风景。 少年故意发出一声刺耳的冷嗤,往前迈出一步,拉近了距离。 “别白费力气了。” 她抬起下巴,将居高临下和傲慢拿捏得死死的。 “听说你这三天可是硬气得很,连血屠手底下那群专门拆骨扒皮的废物都没能撬开你的嘴。” 朔离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伸出食指,挑起男人血污斑驳的下巴。 “你要是现在求求我。” 她的指腹贴着聂予黎的肌肤向上滑动,刮过他紧抿着的唇。 “说几句好听的,我倒是可以考虑发发善心,把你从这墙上摘下来。” 第632章 垂怜 朔离好整以暇地维持着咄咄逼人的姿态。 按照她同聂予黎相处这么久的经验,他对魔修有着深入骨髓的厌恶,哪怕是闻到一丝魔气都要拔剑相向。 如今被一个如此嚣张跋扈的“上位魔将”捏住下巴,用这等轻佻的词汇羞辱,必然会怒火中烧。 只要五千哥一发火,脾气一上头,痛骂她这个魔修两句。 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大发雷霆。 然后借题发挥,以“好好调教这块硬骨头”为由,强行把人从墙上拔下来,拽进旁边的隔间或者单独的审讯室。 只要离开狱卒的视线,自己就能立刻表明身份,好好商议后续计划。 为了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朔离毫不吝啬地加重了言语的重量。 “怎么,青云宗的副掌门成了个哑巴?” 指腹顺着嘴唇边缘缓慢滑过,一路向下,游移到满是血污的喉结处,轻轻按压了两下。 “看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俊俏,不如舍了那身没用的骨气。” 她故意贴得更近。 “说不定,本座一高兴,会赐你点别的好处。” 朔离满心期待着挚友的反抗。 然而,面前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张因为失血而泛白的脸颊上,倏地蔓延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我……” 他的头顺着朔离指尖托举的力道,微微向上扬起,将毫无防备的咽喉暴露在她的眼前。 “求求你。” 这回换朔离愣住了。 这人是谁?! “你……” 少年的手指还捏着对方的下巴,声音干巴巴的,气势弱了一大半。 “咳,你什么意思?” 她迅速反应过来,狱卒还在身后看着呢,不能露馅。 于是立刻又板起脸,把声音压低,试图找回嚣张跋扈的劲头。 “本座可没空听你在这装可怜。” “求我?求我什么?求我给你个痛快?” “呵呵,痴心妄想!” 聂予黎闻言,面上的绯红更甚。 “求你……” 他半阖着眼,语气艰涩。 “求魔将大人垂怜。” “?!” 站立在三步开外的灰袍狱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一具行事凭借最基础本能的傀儡看来,一个上位魔将用煽动性的姿态,去抚摸挑逗任人摆布的重犯。 对方也被逼无奈,发出了顺从的信号。 所以,这大概是上位者滥用职权,在牢房里用高级血食解决私欲需求。 毕竟,魔修向来重欲,大多也不屑于遮掩。 作为断骨崖最底层的狱卒,绝不能打扰上位者用刑或者享乐。 灰袍狱卒思考至此。 她转身退后一步,袖袍一挥,将菱形骨牌按入门槽的退出阵法中。 沉闷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厚重的黑铁闸门开始向中央闭合。 就此,牢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朔离面具下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而聂予黎面上的红晕未褪,他紧抿着唇。 少年用神识确认过此处确实私密后,像触电一样把手猛地缩了回来。 “五千哥,你在发什么疯?” “我就试探你两句,你说的什么鬼话。” 聂予黎听到熟悉的语调,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的视线飞快移开,盯向牢房角落。 “朔师弟,你平时说话的习惯,我再清楚不过。” “一开口,我便认出是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无奈。 “你故意用那种话术,不是为了借私刑之名支走看守吗?” “在绝境之中,我只能顺着你的意图行事。” “只是这种言辞实属……实属荒唐,下次切莫再开这种玩笑了。” “……” 她是要支走看守,但不是想这样支走啊! 朔离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了解释。 “算了,不说这个,正事要紧。”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无碍,这是我交予洛师妹的信物。” 聂予黎快速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主要是时间流速的差异、遇到苏澜、以及为了让洛樱混入内部张开神通而剜眼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叙述,朔离皱起眉。 洛樱一人潜入进地牢了?但她根本没见到她人啊。 但现在,自己得先把人弄下来。 朔离右手扣紧小竹的刀柄,刀光一闪,精准地斩断了固定在两侧的细锁链。 紧接着,她伸出左手,抓住贯穿聂予黎左肩的捆仙索。 “忍着点。” “噗嗤——” 链子被硬生生从皮肉与骨骼中拔出。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石台上。 失去支撑的聂予黎瞬间瘫软下来。 由于强行破除阵法以及过度使用本源,他体内的灵力几乎枯竭。 男人的身体直直地朝前扑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撑在墙面上,避免把全身的重量全压给朔离。 “站稳了。” 朔离伸出手,将对方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右手揽住他的腰。 血腥味瞬间染上了她的玄黑色魔袍。 脱困的聂予黎呼吸粗重,冷汗从额头滑落。 “师弟,事不宜迟。” “你既然拿到了提人的手令,我们即可离开这间暗室。” 他借着朔离的搀扶站直身体。 “洛师妹此刻应当已经借用我的神通混入了这片区域,我们必须尽快与她会合,找到图腾。” “就算急着找人,这地方这么大,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也不行。” 这里就是个巨大的蜂巢。 要是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找,估计到明年都找不着洛樱。 聂予黎喘息了几下,强压下肩胛骨上撕裂的剧痛。 “不必盲目去寻。” “在这三日里,我虽无法调动体内的灵气,但我早利用【天机络】的残脉逆向侵入了地牢的阵法。” 听他这么说,朔离问。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此处地牢,绝非单纯的流放地。” “我顺着因果线探查,发现被剥夺了神智的废品在送入祭炉后,熔炼出的死气最终会输送向最深层的核心点。” “那地方,就在断骨崖地牢的第三层。” “朔师弟,此事必定与现任魔尊苍梧脱不了干系。” 聂予黎的眉头紧锁。 “我怀疑,他动用了某种禁忌之术,从幽冥深处召唤出他的母亲。” 朔离听着他这番煞有介事的推测,嘴角抽动了两下。 这五千哥的脑洞也太大了吧?还召唤死人。 “什么母亲?” “前任魔尊,苍姝。” 聂予黎的语调转沉。 “此人在千年前便已被苍梧亲手所杀,神魂俱灭。” “但这些狱卒都顶着她的脸。” “我猜想,魔尊耗费巨大的代价将其肉身重塑,更利用沉沦集市日夜提炼死气,来维持她逆乱阴阳的禁忌存续。” 他将自己掌握的情报结合猜测,全盘托出。 朔离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这哪里是复活啊,那苍姝明明是魔尊的“尘”。 不过,这些死气的用处确实值得思考。 她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知道的内幕,聂予黎又重重的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苍姝在世时,以两门可怖的神通震慑魔域。” “其一,便是引动人心底的执念并将其剥离放大。” “沉沦集市的环境,大概就是这门神通的具象化产物。”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 “其二……是‘未来视’。” “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窥探到天机命理的走向。” 未来视? 朔离回忆起先前在三层遇到的被挂在墙上的紫发女人。 对方不仅很干脆地把提人权限下发给她,还莫名其妙地问了苍梧的近况。 “五千哥,你这是多虑了。” 朔离觉得不能再让对方这么脑补下去。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被复活的亲妈。” “她其实就是魔尊苍……” “轰隆——!!” 话音未落,整座石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四面坚固的墙壁上,用来隔绝探查的阵法符文接连爆裂。 地面倾斜颠簸,绿色的死气晶石被庞大的力量碾成齑粉。 整个石室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 朔离脚下一滑,本能地拉着聂予黎向后退了半步。 大地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强烈的波动让人几乎无法站立。 头顶上方,不断有碎石和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门外传来了刺耳的惨嚎。 这是无数魔修在濒死前发出的绝望叫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出事了。” 朔离暗骂一声不妙。 第633章 无生 朔离伸出空闲的右手,握住铁门边缘凸起的机关,准备强行将门推开。 “啪。”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扣住了朔离的手腕。 聂予黎的五指收紧,阻止了少年的开门动作。 “不要开门。” “外面的死气被引爆了。” 脚下的石板剧烈震颤。 朔离转过头,视线落在聂予黎血肉模糊的左肩上。 她心里十分清楚。 方才的S-02,以及被集市法则具象化出来的小苏沐,全都留在了石门之外的通道里。 这两个家伙什么战斗力都没有。 “我得出去看看。” 朔离手腕翻转,试图挣脱聂予黎的钳制。 “朔师弟,外面现在死气翻涌——” “你相信我。” 朔离根本不听劝阻。 她左手反手一拍,将铁门机关重重按下。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黑铁闸门轰然向两侧退开。 就在大门打开的一刻,原本充斥在地下空间的震颤戛然而止。 外面一片死寂,通道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此前一直嵌在石壁上的晶石尽数失去了光芒。 朔离站在门口,眯起眼睛,视线快扫过前方。 空无一物。 那团一直散发着冷白色光晕的S-02不见了。 那只哭得抽抽搭搭的银白狐狸幼崽,连一丝毛发都没有留下。 甚至连驻守在通道两侧,随时待命的数十名灰袍狱卒,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聂予黎靠在墙边,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鲜血随着他的咳嗽从嘴角溢出。 外面到底成了什么样? 他调起微弱的神识,连接上朔离的识海。 “朔师弟,外面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直接在朔离脑海中响起。 朔离一时没有回答, 她抬起左手,按在聂予黎的左肩上。 治愈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强行渡入男人的体内,封堵住破裂的血管与经脉。 与此同时,她将神识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神识穿透黑暗,沿着通道一路铺展。 这一整层,居然不剩一个活物。 刚刚路过的镇守魔修,负责登记入库的狱卒,在油锅前看守的苦力,通通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通道两侧有几间监牢的黑铁大门敞开着,里面原有关押的修士与魔族都一并消失了。 “这是什么把戏……” …… 沉沦集市。 骨门外连接着集市暗巷的一隅。 苏澜靠坐在布满黏腻水渍的死胡同内。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黑色劲装已被割裂成破布,大大小小的深色血痕横贯他的腹部与手臂。 他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守了整整三天多。 这三天里,他一边抵抗着集市中魔修的无差别攻击,一边时刻屠杀巡逻到此处的灰袍狱卒。 苏澜咬紧牙根,忍受着腹部贯穿伤带来的剧痛。 聂予黎说好了从内部接应,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传出来。 就在此时,以地牢核心位置为中心,异变徒生。 漆黑如墨的死气犹如决堤的洪水,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扫过整片沉沦集市。 黑雾所掠之处,一切声音都被强行掐断。 苏澜亲眼看着。 在距离他三丈外的地方,两名正揪打在一起的疯狂魔修,在被漆黑死气卷入的刹那,连肉体带骨化作虚无。 ——彻彻底底的消失。 苏澜的黑瞳骤然收缩,瞳仁凝成一条竖线。 他见过这种连存在概念都能直接抹除的能力。 “【无生】。” 沉沦集市里,令人窒息的死气潮水来得快,褪去得也同样突兀。 翻滚的黏稠黑雾不过眨眼功夫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天幕中萦绕不去的灰暗消失,恢复成熟悉的猩红。 苏澜艰难地直起身,他又向外望了一眼,观察着集市中心 这绝对是【无生】。 要不是他刚刚正好在此处的巷子里休整的话…… 死气爆发的核心源头,好像正是地牢的方向。 那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阵喧哗爆发而出。 数十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骨门内部冲了出来。 这群人衣衫褴褛,身上挂着沉重的枷锁残骸,脚步杂乱无章。 有断了腿在地上爬行的妖修,也有半边脸被腐蚀殆尽的人族散修,甚至还有几个神智崩溃的魔族囚犯。 他们无头苍蝇般涌入集市。 “跑,快跑!” “门开了,锁链断了!” 苏澜靠在墙角,微微皱眉。 囚犯跑出来了,地牢底层的禁制必然出现了大面积的瘫痪。 这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逆着奔逃的人潮,朝着骨门的方向走去。 第634章 记忆 地牢底层,漆黑的甬道内。 朔离站在敞开的黑铁闸门边。 她的左手按上聂予黎的肩膀,灵力的光芒成了通道里唯一的光源。 人没了。 “啧。” 朔离收回神识,将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聂予黎。 “五千哥,这地方到底什么路数?” “刚刚那股震动一过,这外面连看大门的狱卒都蒸发了。” “这是什么大范围传送阵,还是集体瞬移?” 聂予黎咳了咳后,解答。 “不是传送。” “在这股死气爆发的瞬间,我用了神通。”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还算完好的右眼。 “刚刚暴露在外的存在,被某种法则直接抹除了。” “抹除?” 朔离挑起眉毛。 她觉得荒谬极了。 虽然S-02是个只会冒泡的纸老虎,幼年苏沐也只会哭。 但怎么说她俩也是被集市的规则创造出来的概念存在,就这么水灵灵的没了? 聂予黎的身体在朔离的疗愈下恢复了些,他对她解释。 “对,刚刚大概是因为我们在监牢里,所以才没有被波及。” “朔师弟,你刚刚为何要出去?是要找什么?” “没什么。” 朔离的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我就是确认一下情况,没什么要紧事。” 聂予黎定定地注视了她一会,没有继续追问。 “咔哒。” 在通道右侧斜对面的另一间牢房里,厚重的铁门因为方才的禁制瘫痪而松动。 一只布满暗色鳞片和狰狞魔纹的手搭在了门沿上。 随后,半张残破不堪的脸探了出来。 这名魔修在死气大爆发时紧缩在牢房深处,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他警惕地左右转动浑浊的眼球,试图评估外界的风险。 只是一刹那。 凌厉的剑光骤然亮起。 青蓝色的剑意横跨出数十步的距离,直直贯入缝隙中。 血肉撕裂。 那名魔修还没来得及从监禁的虚弱中恢复,就血溅当场。 他的头颅连带着半截肩膀,被这一剑切开。 “咳咳——” 聂予黎靠在墙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青蓝色的衣襟往下淌。 朔离眨了眨眼。 “你就这么动手了?” “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这一剑倒是挺快。” 聂予黎咳出最后一口瘀血,抬起手背擦掉唇角的血迹。 他扫过倒在地上的魔修尸体,眼神冷厉。 “这些囚犯多是罪大恶极之辈。” “阵法失效,他们若借此逃出地牢去往外界,必然为祸苍生。” 因为刚才魔修推门的动静,通道深处的其他牢房里也传来了不安的躁动。 铁链拖拽声、利爪刮擦石板的刺耳声此起彼伏。 朔离侧耳倾听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算着数量。 四面八方传来的魔气频率表明,这片区域大约还剩下六个幸存的魔修。 这些家伙被困已久,现在封印失效,如果不趁早解决…… 她偏过头,正好对上聂予黎望过来的琥珀色眸子。 在他们去寻找洛樱之前,必须清理掉这些障碍。 少年抽出腰间的小竹,语气含笑, “五千哥,我赌五块中品灵石,我比你快。” …… 一处逼仄的小缝隙里。 小苏沐死死地抱着自己的两条尾巴,整只狐狸缩成了一个发抖的白团。 她身上的白色单衣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就像风中残烛,忽闪忽灭。手脚边缘也都出现了透明的虚化。 “呜……”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跟在她身边的戴着白面具的怪人不见了,一直强行把她锁在半空中的可怕力量也消失了。 只剩下她自己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 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一道冷白色的光晕突然刺破黑暗。 小苏沐抽泣着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眶里倒映出俯下身的人影。 一双套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从光晕中伸出,稳稳地托住她的腋下,将她整只狐抱了起来。 苏沐的眼睛瞬间睁大。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陌生衣着,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 她从来没见过与对方类似的装束。 S-02单手抱着这团瑟瑟发抖的毛茸茸,身体的边缘同样是半透明的。 “哟。” 少年语气张扬。 “终于能看到我了?” “你是谁?” 苏沐战战兢兢的问。 “我?” S-02扬起下巴。 “我是朔——” 这个名字还没完全出口,她的话就卡住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对面这只可怜兮兮的幼狐,冷哼一声。 “我是洛雯。” S-02吐出这个名字。 “你最好认清现实,小崽子,我是个罪大恶极的危险坏人。” 她故意将语气压得低沉。 “我这人做事从来不择手段,谁要是敢拦我的路,我就六亲不认。” 小苏沐被这番自我介绍吓唬到了。 两条白色的尾巴紧紧夹在双腿间,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激怒了这个自称“洛雯”的恶徒。 S-02看着这只快要吓破胆的狐狸,环顾四周。 “我和你可不一样。” “你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得把你带回去才行。不然,到时候谁可能会缺一段记忆。” 她懒得多费口舌,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这团毛茸茸夹在臂弯里。 周遭原本是沉沦地牢幽暗狭窄的甬道石壁,但在她迈出脚步的下一刻,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 黑曜石的墙砖迅速剥落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郁郁葱葱的万妖岛古木。 斑驳的阳光从茂密的树冠缝隙中投射下来,打在两人的身上。 在这片被截取的记忆空间里,S-02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影子高高在上,对着一个体型瘦弱的狐妖说着什么。 “阿沐,你要记住,你的身子是最金贵的。” 小苏沐窝在S-02的臂弯里,身体瞬间僵直,瞳孔微微放大。 “嗯?” S-02看着周围不断变幻的场景,挑了挑眉。 “这里是什么精神领域吗?” 她夹着小狐狸继续往前走去。 古木退散,前方的画面转动。 这一次,是一座奢华至极的宫殿,无数的夜明珠将大殿照得通明。 画面中央的少年苏沐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正在一众妖王面前被迫献舞。 她腰肢扭动,脸上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但在那笑容之下,暗藏的恐惧与屈辱,以及周围投射过来的各种令人作呕的贪婪视线,都被这片记忆空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 小苏沐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些是……” S-02大步穿过这片靡乱的宫殿。 画面再次变换,天空灰暗。 成年的苏沐面无表情地询问一位满脸惊恐的狐族同脉。 “前几天被带走的那只四尾狐,她去哪了?” 那名同族连连后退,低着头,顾左右而言他。 第635章 剑无尘 “别看了!” 小苏沐突然哭了出声,她紧紧闭上双眼,用双手捂住耳朵。 “我不想看……” 她的身体拼命挣扎,拒绝接收这些画面。 这些东西明明是要丢掉的。 这是应该被彻底摒弃的垃圾,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她非要看这些! 就在小苏沐彻底封闭自己的瞬间,S-02重重地踢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上。 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半寸。 少年皱起眉头。 ……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剩下的六名幸存者都被他们斩杀殆尽。 聂予黎的长剑斜指地面,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剑槽滴落。 朔离得意地黏了过来,炫耀道。 “五千哥,我赢了!” 就在刚刚,她可是干掉了四个。 听到某人的邀功,聂予黎无奈的浅笑。 “回宗门后,我定将灵石如数折算给你。”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面具的额头位置轻轻戳了一下,将人稍微戳回去了些。 得到答应,朔离心满意足地收起小竹。 通道内的壁灯晶石均已粉碎,黑暗浓稠。 她伸手凝聚起一团幽蓝色的实质灵光,驱散走了周遭十尺范围内的死寂。 两人借着这团光晕,沿着螺旋向下的阶梯行走。 一地狼藉。 原本在此值守的灰袍狱卒和来回巡视的镇守魔将全都凭空消失了。 两侧的牢房大门有不少已经扭曲,边缘的阵法纹路崩碎脱落。 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几段锁链无力地垂在地上。 很显然,死气大爆发让整个地牢瞬间瘫痪,幸存下来的囚犯大多趁乱逃窜。 “这地方的防御体系算是废了。” 朔离偏过头,视线扫过残破的监牢。 “此等庞大的阵法绝不会无缘无故崩盘。” 聂予黎微微拧起眉心。 确实,在进门之前,整个地牢明明还在有条不紊地吞噬着废料。 “出问题的多半是第三层那个被当作腊肉挂着的人。” 朔离猜测道。 她注意到聂予黎脸上的疑惑,于是解释。 “我刚进来时,带路的狱卒把我带去了第三层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那牢房的墙上,用长枪钉着一个紫头发的女人。” 朔离一边说话,一边走在前面探路。 “狱卒管她叫母上,她不仅痛快地给了手令,还特意跟我打听苍梧的近况。” 聂予黎跟在朔离身侧,右手握着剑。 听到“紫头发的女人”和“母上”这两个词,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息。 “五千哥,结合你告诉我的合我知道的内幕,我有个十分合理的猜测。” “那人是现任魔尊苍梧当年斩下来的‘尘’,套了个前任魔尊苍姝的壳子。” “图腾八成就在她手上。” “这……” 聂予黎先是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 魔尊的尘化作了他母亲的模样,镇守地牢? 但随即,他就相信了朔离带来的情报,并继续往下推。 “如果真是苍梧斩下的尘,拥有能影响整座地牢法则的实力也不足为奇。” “但她为何要在这个时刻突然引爆死气?” “在我的感应里,这些死气中甚至蕴含着苍梧本人的神通本源,若真是尘,对她的消耗不可估量。” “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在墙上挂久了,腰酸背痛,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朔离满不在乎地接话。 “咱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找到洛师妹,顺便把图腾搞到手。” “至于她为什么发疯,不关我们的事。” 聂予黎点头,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他单手结出一个剑指,点在自己的眉心,残存的几缕灵力在右眸中流转。 必须尽快找到洛师妹。 她孤身一人潜入,此刻局势有变,绝不能让她遇险。 “洛师妹的因果线没有断。” 聂予黎放下手,指尖的金色瞬间黯淡下去。 他对这片混乱的地形做出了判断。 “她的线,在往第三层的区域延伸。”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朔离转身便朝着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走去。 向下的阶梯布满了裂痕,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就在他们刚刚走下一段拐角,接近一个半坍塌的石室群时,朔离的脚步忽然顿住。 有人藏在那里。 少年右手反手扣在腰间,小竹无声地滑出半寸。 聂予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压低重心。 “咳……” 干咳从铁门缝隙里传出。 一只布满鞭痕与烧焦伤痕的手扒住了扭曲的铁门边缘。 半个人影从缝隙里艰难地探出身子。 那人弓着腰,胸前青蓝色的衣衫破成了布条,被黑褐色的血块黏在皮肉上。 这人刚刚把脑袋伸出牢房的阴影。黑芒与剑光同时亮起。 刀刃切开了空气,死死卡在他的右侧颈动脉上。 同一时间,带有凌厉杀意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朔离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被刀剑架脖子的囚犯。 这人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但却有点眼熟。 最重要的是,她感应到了灵力。 ——金丹期。 在这个魔修横行的废料处理厂里,出现一个金丹期的人族修士。 顺着这张脸回忆,朔离突然想到了一个在宗门合会上跟她死磕过的家伙。 ——天剑宗少主,剑无尘。 这家伙怎么落魄成这副鬼样子了? 聂予黎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按照修真界各宗通传的战报,天剑宗此时正主攻魔域的西面战线。 作为宗主独子的剑无尘,原本应该坐镇后方指挥,或者在大阵中充当阵眼。 他出现在血屠的地牢里,最大的可能就是遭到了高阶魔将的伏击,被强行掳来充当制衡天剑宗攻势的人质。 剑无尘被迫仰起头,快速扫过面前的两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披玄黑魔袍、脸上扣着无脸白面具的魔将。 而另一位—— 他眼睛微微瞪大。 “聂宗主,你居然与魔修为伍……” 第636章 救援 青云宗的副掌门,正道推崇的剑修楷模,竟然在魔域深处与魔将同行。 聂予黎的眉头皱紧。 他刚欲开口解释,旁边的朔离便动作利索地抬起手,将脸上碍事的纯白色面具一把扯了下来。 “我说兄弟,你这眼神不太好使啊。” 少年那张带着几分懒散与戏谑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 她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金丹期剑修。 “连之前把你打成死狗的人都不认识了?” 随着这句极具辨识度的言辞出口,剑无尘瞪大了眼。 “你是……朔离!” 他的目光在对方这身纯正魔气翻涌的装束和她脖颈上的魔纹上流转。 这伪装毫无破绽可言,那些魔将在外巡查时的威压也不过如此。 “行了,认亲环节结束。” 朔离果断将刀收入鞘中,往后退开半步,让出了些许空间。 “我们还有正事。” “你既然没死,就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趴着,等我们办完事再带你出去。” 由于对方松开了压制,剑无尘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坚硬的碎石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沾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上的布料。 聂予黎将剑尖垂下,上前一步,挡在朔离的身前。 副掌门垂下眸子,仅剩的一只右眼注视着狼狈的少主。 “剑道友。” 聂予黎干脆利落的开口。 “朔师弟身上的魔纹乃是特殊法门的伪装,我们此次深入地牢有极为关键的任务。” “魔修大营阵法出现动荡,大量囚犯逃脱。” “你灵力枯竭,留在此处必然成为众多疯狂魔族的猎物,跟我们走反而更危险。” “我会在旁边的空置牢房内替你布下一道隐匿法阵。” “待我们寻得图腾与同伴,自会折返。”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斩钉截铁地安排好了一切。 “我不要这隐匿法阵。” 坐在地上的剑无尘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聂予黎的衣摆。 他大口喘息着。 “既然阵法动荡,那他们看管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剑无尘松开手,指骨用力在地面上一推,硬生生借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 他看向聂予黎。 “聂副掌门,我天剑宗负责西面战线,我被活捉至此,对宗门士气打击极大。” “我若只是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他咬紧牙关。 “我宁可握着折断的剑去填平这地牢。” “带上我,我不需你们护佑,即便战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好一句不怕死的豪言壮语。 朔离站在侧后方,听着这番话,微微挑眉。 带个累赘? “少来这套。” 少年绕过聂予黎,一巴掌拍在剑无尘的肩膀上,差点把后者重新拍回地上。 “你现在这副模样,我一根手指都能把你吊起来打,拿什么去冲锋?” “我们是去第三层找人的,不是带着人质逛大街。” 聂予黎听到朔离的话,沉声附和。 “朔师弟言之有理。” “剑道友,你此时的身体状况连自保都成问题。” “我们无法分心护你。” 这番毫不客气的评判让剑无尘的面色涨红。 “我知道我是一个废人。” 由于灵气枯竭,他声音沙哑。 “但我在这三天的关押中,清楚的察觉到,地牢里还关着许多其他门派的修士。” “有不少是从前线被俘虏过来的。” “既然地牢法阵瘫痪,看守消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求你们管我,但我必须……我必须去那些牢房,把他们带出来。” “他们不像魔族,有那般可怖的恢复速度,现在大概率还在牢房里昏迷。” “哪怕是死,我也要和他们死在一处。” “作为天剑宗少主的责任,不能退缩。” 听闻此言,聂予黎的眉头紧紧皱起。 ——大批被俘虏的正道修士。 若是放任不管,在随后的动乱中,必定十死无生。 那些同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是青云宗的副掌门,理应担起这份救援的责任。 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朔离。 此行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拿到“图腾”,这是一切的关键点。 如果分兵去救那批修士,必定会与师弟分开,让她陷入孤身涉险的境地。 察觉到了聂予黎此时的挣扎与犹疑,朔离无所谓的开口了。 “五千哥。” 她迈步往前,将手里的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念叨什么大义责任的吗?” “既然他知道人在哪,又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关着,你去救。” “我们兵分两路。” “不可。” 聂予黎断然拒绝。 “你单人前往寻找图腾,这里太过凶险。”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让她一人深陷危机。 “你别在这里犹犹豫豫的了。” 朔离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不过,我还不能跑吗?” “图腾在哪,我心里大概有底了。” “而且,在那种重要的地方,按照洛师妹的恐怖运气,她百分之百会在那里出现。” 这番话掷地有声。 聂予黎的眉头却依旧未曾松开。 朔离伸出手,锤了一下他的右肩。 “等我拿到东西,找到师妹,我们就在外面汇合。” 一套计划被轻描淡写地安排下来,逻辑看似合理。 但在这种地方,任何的保证都是虚妄的筹码。 就在聂予黎还要说什么时,远处的通道深处传来了一声骇人的长啸。 魔气形成的音爆激荡着石壁的碎石。 “走咯。” 朔离一把将聂予黎推向剑无尘的方向,她自己转身就往第三层的入口跑去。 玄黑色的衣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没几息就融进了彻底的黑暗里。 “记得带上那家伙,完事了在外面等我!” 聂予黎伸出的手落了空,只在空气中抓到了从她斗篷上滑落的一点魔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剑无尘。 “他们在哪个区域?” 第637章 滴答 厉枭从干涸的血池底部爬起。 他将半张脸探出牢门,小心地窥探着外侧的通道。 周围很安静。 死寂的黑暗取代了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巡视经过的脚步声。 厉枭试探的长啸在通道里回荡了许久,终于得到了回应。 三道隐晦的魔气波动从走廊的另一端折射回来。 他们也在试探。 刚才几乎要把人神魂碾碎的死气潮汐爆发后,将他们关押在此的禁制彻底失效。 厉枭和其余几个牢房里的家伙并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立刻现身。 在魔域,莽撞只会成为最先被撕碎的肥肉。 他蜷缩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期间,通道前方传来过石料倒塌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惨叫。 厉枭判断,大概是守卫在死气潮汐中被吞没,或者有蠢货着急跑出去踩到了残存的陷阱。 现在,外面足够安全了。 厉枭一脚踹开失去禁锢作用的大门。 他踏出牢门,贪婪地呼吸着带血的冷风。 只要离开这断骨崖地牢,去西面,那些正道宗门布置的先锋营地就在百里外。 抓十几个筑基期修士,吸干他们的血和灵气,这具残破的躯壳不消两日就能恢复到鼎盛。 厉枭盘算着杀戮的路线,向着通道尽头更浓稠的黑暗走去。 走着走着,一声突兀的响动出现。 “滴答。” 厉枭停下脚步,侧过头。 “滴答。” 声音再次传来。 清脆黏稠,不紧不慢。 不可能是石壁渗水。 断骨崖地牢第三层建立在绝地火脉之上,周围的环境干燥得连一根魔雾草都长不出来,绝无可能有渗水的声音。 厉枭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魔气,同时将神识朝着前方呈扇形横扫出去。 一无所获。 神识扫过的角落空空荡荡。 没有心跳,没有活物的体温,连一丝阵法残存的魔气都捕捉不到。 但响动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厉枭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毫无由来的战栗。 在魔域,退缩死得更快。 他积蓄着魔气,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转过半坍塌的承重石柱,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前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具魔修的尸体,是刚刚用魔气回应过他的同类。 此刻,他们的惨状令人作呕。 一个被从眉心垂直劈成两半,内脏与暗色血液流了一地。 另一个脖颈被完全切断,头颅滚落在三步开外的血洼中。 剩下两个也好不到哪去,胸腔塌陷。 厉枭的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因为重获自由而升起的贪婪,在看到这四具残尸时彻底凝固。 没有缠斗的痕迹,代表着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这些平日里在断骨崖作威作福的同类,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能找到,就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生机。 血肉的截面平滑规整。 这种手段,绝不是断骨崖里关押的灵气干涸的废物能使出来的。 ——到底是谁? 恐惧仅仅维持了三息,饥饿与对力量的渴望就迅速压倒了理智。 这几个家伙虽然死了,但他们体内残存的魔气却并未消散。 厉枭咽了一口唾液,他俯下身,以手为剑,刺入被劈开胸腔的无头尸体内。 一阵拉扯后,他硬生生地将两枚沾满暗色血污的魔丹抠了出来。 随后,他将其凑到嘴边,一口吞了下去。 驳杂的魔气顺着食道涌入经脉。 厉枭发出满足的闷哼,干瘪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了些许。 接下来他依法炮制,将剩下三具尸体里的魔丹尽数掏出吞噬。 这具躯体终于找回了些许力量。 厉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滴答。” 黏稠的滴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耳膜。 随着他的深入,刺鼻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郁。 就在厉枭快要走到第三层通道转角的时候,诡异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安全了吗? 厉枭不知道,他感到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 应该没什么事了,通往上一层的阶梯已在眼前。 只要上了这道阶梯,就能彻底离开这片满是废料和血污的核心牢区。 他加快了脚步,继续往深处走去。 来到阶梯前,一个身形矮小的魔修从上面踉踉跄跄地跑了下来。 他大概是二层被关押的魔修,身上的灰袍已被扯烂大半,脸上全是灰土。 这个矮小魔修一抬头,正对上厉枭沾满鲜血的脸。 他先是愣住,刚想拔出后腰的短刃防身。 下一刻,矮小魔修的视线定格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似乎想要求救,又似是被吓破了胆。 他在看什么? 厉枭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噗嗤——” 前一息还对着他面露惊恐的矮小魔修瞪大了眼睛。 在脖颈之上,一颗头颅滑落。 暗黑色的鲜血冲起三尺高,无头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颓然砸在厉枭的脚边。 寒意顺着厉枭的尾椎骨直冲脑际。 他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诡异的安静并不是危险远去,而是一直在身后。 厉枭僵硬的转过头。 就在他身后不足半尺的地方,黑发少年单手提着一柄刀刃。 锋利的刀刃向下倾斜,黏稠的鲜血正顺着刀锋滑落,“滴答”一声,砸在石板上。 少年懒散地偏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漆黑的双眸盯着他。 “哟。” 朔离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我看你这一路吃得挺香啊。” 厉枭的呼吸一滞。 …… “砰。” 玄黑色的短靴踹在厉枭的尸体上。 朔离甩了甩长刀,手腕一翻,将锋锐的“小竹”送入鞘中。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从第三层中央的螺旋台阶一路杀到这里,地上零零散散倒着十来具死状凄惨的魔修尸体。 这还是她为了赶时间,只顺手处理了那些倒霉撞在刀口上的家伙的结果。 头顶上,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显露出原本的轮廓。 无数密密麻麻的阵纹失去了魔气的维系,正如同干枯的树皮般一块块剥落下来。 朔离盯着那些剥落的阵纹,心下了然。 第三层大概是一个被强行压缩的折叠空间。 这地方关押的魔修数量,远远超过了她最初评估的规模。 最开始爆发死气的时候,有一批迫不及待冲出牢房的魔修,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死气彻底吞噬了。 而在死气停止翻滚之后,像厉枭这样行事谨慎、躲过初劫才逃出来的越狱者,正源源不断地从失效的折叠牢笼里钻出来。 她沿途干掉的这几只杂鱼,不过是汪洋大海里的几朵小浪花。 如今大门敞开,守卫不知所踪,不用想也知道这帮饥肠辘辘的魔头一旦冲出断骨崖,会在外面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外头这下可是要热闹翻天了。” 不过,这些事情就留给那些正规军头疼去吧。 她目前的目标就在前方。 朔离加快步伐,朝着甬道的最深处走去。 第638章 固执 甬道尽头,封印着“狱长”的厚重黑铁闸门依旧闭合。 门板上先前流转的猩红光芒转紫,其间的缝隙正向外渗着些不知名的黑色液体。 有东西在里面涌动。 朔离站在距离铁门两步远的地方,将手按在悬于腰间的刀柄上,目光盯着颤动的门缝。 “喂,有人吗?” 一片安静。 “别装死啊。” 朔离皱起眉头,拔高了音量。 “你们这里出事了,赤霄大人叫我来临时支援。” 她一连叫嚣了好几句,拿魔君的身份施压,故意用刀鞘敲了敲旁边的石壁。 毫无回应。 朔离立刻放出神识,试图探明其中的虚实。 然而,当神识触碰到铁门的刹那,便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啧。” 不给回应,她也懒得继续客气。 朔离右腿瞬间发力,膝盖弯曲,重重地踹在黑铁闸门的正中央。 “轰——” 千斤重的铁门在力量的冲击下扭曲,因阵法瘫痪而松动的门轴直接断裂。 两扇铁门向内凹陷,震起漫天灰尘。 朔离踏入石室,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生生顿住。 就在正对入口的石墙下,之前被长枪死死钉在半空中的紫发女人——狱长苍姝,不知何时已经被弄了下来。 她此刻正背靠着石壁,以怪异的姿势跪坐在地上。 在苍姝的身前,洛樱半跪在血泊之中。 她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长发黏结在脸颊两侧。 即便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洛樱的双手依旧死死握着剑柄。 属于她的本命灵剑笔直地刺入苍姝的胸膛,连根没入,剑尖透骨而过。 在苍姝被刺穿的胸口处,并没有流出鲜红的血液。 大量黑色淤泥顺着剑刃边缘不停往外渗出,滴落在洛樱的手背上,又淌向地面。 朔离眨了眨眼。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洛樱是怎么一个人冲进这防守森严的核心区域,又是怎么把这个深不可测的狱长给直接捅到了墙上? 她不过是去救了个五千哥,事情变化这么快吗? 想到这里,朔离试探性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引得地上的黑色淤泥骤然暴动。 缓慢流淌的粘稠液体像受到刺激的活物,迅速向上翻卷,包裹住洛樱的小腿,眨眼间便蔓延攀爬至她的腰际。 这些淤泥在蠕动中不断收紧,试图将半跪着的人彻底吞没隐藏。 朔离眼神骤冷。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洛樱暴露在淤泥外的小臂,试图将她向后拖出。 就在两人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顺着朔离的掌心,粘稠的黑色淤泥瞬间反噬,沿着她的左手腕向上攀爬。 庞杂的信息流蛮横地撞开她的识海防线,灌入大脑。 大量不属于朔离的情绪与记忆在眼前疯狂闪现。 青云宗倾云峰冰冷的雨夜。 刘家村村民粗鄙的咒骂与砸在额头上的土块。 魔域干枯瘴气林里日复一日的血腥厮杀。 以及绝不松手的偏执念头—— 这是执念的具象化,纯粹的情感与死气糅合在一起的剧毒。 伴随着识海的剧烈震荡,肉体上的崩坏接踵而至。 朔离的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 玄黑魔袍的袖管瞬间化为飞灰,附着于皮肤表面的淤泥撕开表皮,小臂上的血肉被成片剥离。 短短一息之间,她的半只左臂已经深可见骨。 很明显,这是某种霸道的反击防御机制。 面对生生剔骨的疼痛,朔离神色不变。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全身体重向后压,借助庞大的灵力,试图凭蛮力把人直接从淤泥里拔出来。 模糊的画面不停闪现,伴随着少女带着哭腔的呢喃。 “朔师兄。” “朔师兄,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才让你……” “什么鬼错不错的——” 剧烈的拉扯让洛樱的身体随着朔离的力道向后仰倒。 但是,洛樱的十指如同长在在了剑柄上生了根,铁了心。 即使昏迷,身体的本能依旧维持着向前发力的姿态,死不松手。 人拉不动,门板一样的固执。 朔离果断放弃了拉扯洛樱的手臂。 她的掌心越过洛樱紧握的双手,五指直接扣住了锋利的剑刃前端。 温热的鲜血顺着金属剑槽流淌,与不断涌出的黑色淤泥混杂在一起。 第639章 真是不省心 “给我出来!” 少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 她腰腹发力,带着洛樱一起,硬生生往后猛拽。 “咔擦,咔擦……” 闪烁着灵光的剑刃连带着挂在上面的黑色淤泥,在朔离的强行拉扯下,被一寸寸从苍姝的胸腔骨缝里拔了出来。 洛樱脱力的身体顺势向后倒下。 朔离眼疾手快,张开双臂,任由抽出的长剑当啷落地,稳稳接住了沾满血污的人。 就在失去压制的瞬间,苍姝胸口处的黑色淤泥彻底暴走。 它们感应到新鲜的活物气息,立刻从洛樱残破的道袍上翻腾而起,铺天盖地地涌向朔离。 法袍在接触到淤泥的刹那便溶解成黑色的飞灰。 高浓度的死气夹杂着执念,贴上了朔离的肌肤。 剧烈的腐蚀开始了。 表层的护体灵光被突破,皮肤溶解,紧接着是皮下的脂肪与肌肉组织。 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朔离的左侧小臂首当其冲,大片的血肉在黑泥的蚕食下剥落。 除了左臂,这些淤泥还在向着她的肩膀不断蔓延。 所过之处,尽是深浅不一的可怖蚀痕。 在这场足以让人意志崩溃的凌迟中,少年连闷哼都不发出一声。 她的左手勉强维持着托举的动作,将洛樱的头妥帖地按在自己的颈窝处。 右手则越过少女的肩膀,用相对完好的手背部分,蹭掉贴在少女脸颊上残存的一块黑色烂泥。 清除了碍眼的东西,朔离的目光越过怀里的人,落在前方失去了支撑的躯壳上。 苍姝的躯体颓然向前栽倒。 血肉模糊的胸腔中央,失去淤泥包裹后,露出了一块通体漆黑的硬质团块。 这团块散发着古老的法则波动,微弱地搏动着。 ——这就是那个能够打开无光之狱的图腾。 朔离半跪下身,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指尖用力一抠。 连接着周遭腐肉的血管根根崩断,漆黑的图腾被强行剥离。 朔离在魔袍还算干净的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便丢进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 怀里的人有了动静。 陷入深度昏迷的洛樱,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将脸颊向热源方向蹭了蹭,双臂收拢。 “是我的错……” 少女胡乱地呢喃着胡话。 “不能……我一定要……” 朔离垂下眼帘,戳了戳她脸颊的软肉。 “唉,真是不省心。” …… “真是不省心。” S-02松开捏着小苏沐脸颊的手,语气无奈。 “你怎么又哭了?” 小苏沐根本没有理会这句询问。 幼小的身体弓着,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不想去看周围哪怕一点点的景象。 少年只得抬起头,四顾张望。 记忆空间的阻隔在前方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在这道屏障后方,一团模糊的幻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稍大一些时候的苏沐。 瘦弱的狐妖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上穿着华贵的丝绸。 长老们谄媚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少年苏沐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血液顺着指缝一滴滴砸落。 S-02空闲的左手向下,用指尖戳了戳怀里幼崽的脑袋。 “喂。” 她问。 “前面那个把手心抠烂的家伙,是你吗?” 捂着眼睛的双手猛地僵住。 小苏沐的身体在短暂的静止后,爆发出剧烈的挣扎。 “才不是她!” “她才不是——我根本不认识她!” 幼崽摇晃着脑袋,两只手去抓S-02黑色的袖口,将自己的脸埋进军装的布料里。 她想要用这种笨拙的自我催眠,将令自己作呕的过去强行从脑海中抹去。 军装的下摆被揪得起皱,S-02眨了眨眼。 “不是你,那是谁?” 冰冷的陈述从口中吐出,直直戳破了幼崽的幻想。 “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连那头狐狸毛都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阻挡在前方的无形空气墙突然解锁。 于是,S-02夹着捂住耳朵和眼睛的毛团,毫无顾忌地踏入了更为深沉的画面之中。 周遭的环境剧烈旋转翻滚。 几息之后,万妖岛的古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奢靡的巨大宫殿。 管弦丝竹之音震天作响。 这一次的苏沐已经彻底长开。 她一袭红色的曳地轻纱,身段妖娆,在几名体型庞大的妖王面前翩翩起舞。 腰肢扭动着,一颦一笑,皆是勾魂摄魄的风情。 大殿正上方,一头盘踞在王座上的巨大黑蛇吐出猩红的信子。 S-02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冷漠地越过狂欢的群像。 下一刻,场景再次急速翻转。 喧闹声彻底远去。 阴暗逼仄的房间里,烛火昏黄。 方才还在大殿上风情万种的苏沐,此刻孤身一人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神情一片空白,眼神失焦。 随后,那只手摸向了自己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尾巴。 法器挥下。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糊着窗户纸的门板上,一整条断裂的狐尾被随意丢弃在血泊之中。 画面里的苏沐捂着喷血的伤口,发动了遁术,化作一道光芒从房间内逃离。 场景跳跃的速度骤然加快,完全不受控制地推进。 前方的空间被浓烈的猩红填满。 天狐一族因为这只“希望”的临阵脱逃,迎来了灭顶之灾。 第640章 你挺可爱的 高大的祭坛倒塌,碎石压住了挣扎的幼狐。 黑蛇的属下挥舞着法器,扑向那些来不及逃脱的狐妖。 血液汇聚成小溪,顺着台阶汩汩流淌。 姿色出众的狐狸被粗暴地用锁链穿透锁骨,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成串地拖拽带走。 尸体堆成了小山,内脏与碎裂的骨骼散落得满地都是。 S-02继续迈步向前。 她踏过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幻影,黑色的军踩过一滩滩并不存在的血洼。 “不要……” 细若游丝的哀鸣声从苏沐的喉咙里挤出。 她死死地捂住双眼和耳朵,但凄厉的惨叫和血肉的腥味,还是顺着法则构建的空间灌注进她的感知。 随着少年的不发,时间线猛地向前拉扯。 多年之后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灰暗的天穹下,已经渡劫的苏沐回到了万妖岛。 她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眼睛瞪大。 视线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焦土。 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中,苏沐的幻影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在废墟前缓缓跪下身去。 S-02迈着沉稳的步子,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狐狸,笔直地从跪倒的她旁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画面彻底定格。 血色、宫殿、尸骨、风声。 色彩与声音在同一秒被抽离拉空。 四周的景象如琉璃般布满裂纹,随后轰然碎裂。 一切归于纯粹的空白。 S-02抬起头,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虚无。 属于狐妖的执念已经走到了终点,这里的法则停止了演算。 少年停下脚步,空出的右手拉住小苏沐的衣领,将这只发抖的狐狸从臂弯里提了出来。 “到了。” 她手腕一松,将幼崽放在了地面上,微微垂眸。 “该睁开眼了。” 苏沐死死闭紧双眸,拼命地摇着头。 见她这副逃避的模样,S-02伸出手,指关节在小狐狸的脑袋上敲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根据——那个家伙的记忆来看。” 少年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回荡。 “你叫苏沐是吧,是妖王。” “之前是走火入魔了?” “是因为扛不住这些破事,所以才会导致你自己硬生生分成两个独立的东西吗?” 苏沐低垂着头,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发丝上。 她一语不发。 S-02收回手,双手随意地插回军装的口袋里。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一直逃避下去?” “靠捂住眼睛和耳朵,连自己是什么都分不清楚,真的能‘斩尘’吗?” “我记得,这个是这个世界修行的仪式吧,说要‘斩断牵绊’。” S-02歪了歪头,从朔离的记忆中提取着信息。 “但像你这样一直装作看不见,一直拼命挣扎着要抹去,恰恰就越在意吧。” “真想斩断过去,那就该自己站起来,用眼睛去直面那些烂账才对。” 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落下,小苏沐浑身僵硬。 是啊。 她斩尘失败了。 就是因为她无法直视自己的懦弱,无法承受数千条性命堆积而成的罪孽。 所以她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把属于痛苦的那一部分活活剥离出去,丢弃在阴沟里。 那个为了保全自己就抛弃所有族人的家伙,是那么的心底阴暗、那么的自私透顶。 简直令人作呕。 苏沐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透。 “你又懂什么?” 她哽咽着大吼出声。 “你怎么会懂我过去活得有多沉重!你过去有经历这样的事情吗?” 正当她把所有的愤怒宣泄而出时,苏沐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那些属于本体“妖王苏沐”庞杂而粘稠的记忆,顺着虚无的空间,慢慢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苏沐清醒了。 幼态的狐妖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 这张戴着军帽,眉宇漫不经心的脸庞,和那个总是笑着的朔离,一模一样。 那么,她是谁? 是这沉沦集市中,朔离具象出来的执念吗? 还是说,这是朔离本人未曾显露过的,同样被剥离出来的“尘”? 面对满是震惊与疑问的注视,S-02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少年勾起一侧的唇角。 “我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S-02的视线在小苏沐身上游移,点了点头。 “不过呢,我觉得无论是你这一小点,还是之前跟那家伙在万妖岛闹来闹去的苏澜。” “都挺可爱的。” 少年语气淡淡,给出了一句客观评价。 “还有那个作为妖王的你,和她一直都是并肩作战的朋友吧。” “有人愿意信你,你其实也就没那么差劲。” 这段话结束的瞬间,S-02原本半透明质感的身体,开始产生剧烈的频闪。 纯白色的虚无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啊。”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化作光点的指尖。 “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在彻底消散前的那一秒,S-02弯下腰,重重地在苏沐银色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手感确实不错。” 她遗憾地收回手,身形已被侵蚀得只剩下一个虚影。 “希望,她的故事能继续下去吧,别和我一样。” 最后一点光晕闪过,S-02彻底消失了。 第641章 看看这是什么 苏沐呆坐在地面上,愣愣地望着逐渐透明的身体。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视野置换,纯白色的虚无破去。 黏腻刺鼻的腐臭伴随着暗红色的光晕,重新充斥了她的感官。 此时,沉沦集市,断骨崖连接地牢入口的骨门边缘。 苏澜靠坐在一块凸起的巨大黑色岩石后方。 他的右手按在腹部上,被魔气侵蚀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黑色的劲装已经被自身的血液浸透,修为也一度跌到了化神初期。 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骨门入口处,神情满是焦躁与担忧。 聂予黎刚刚带着一大帮人撤了出来,但朔离还在里面。 那险些将整个集市抹平的死气爆发,绝对不是寻常的阵法瘫痪。 他必须找到恰当的时机冲进去找她。 就在苏澜准备强行运转妖力起身时,察觉到了斜侧方的气息波动。 他猛地转过头,黑沉的兽瞳警惕地盯向阴影。 在那处,苏沐站着,神情茫然。 是他自己。 两对如出一辙的兽瞳相对,又同时收缩。 “你——” “你——” 同样的单音节从两个不同的躯壳里同时吐出。 不需要多言。 本就一体的两块灵魂残片,在此刻迎来了法则层面上的共鸣。 苏沐眨了眨眼,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她,或者说他,愣愣的望着前方的空地。 另一个自己已经不见踪影。 在经历了这么多后,苏沐终于重新合二为一,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忆在此时灌入他的脑海。 ——苏澜无边的杀戮。 那些从地牢中逃窜而出的魔修,被他一个个撕裂。 长达一个时辰的单方面屠宰,让暗红色的脏器铺满了百丈内的巷道。 不久后,聂予黎带着数以百计的正道俘虏从地牢中撤出。 剑修留下了沉重的嘱托,以及他写满焦躁的琥珀色眼眸。 ——苏沐被困的记忆。 那个自称“洛雯”的少年,她落在她脑袋上的手。 朔离戴着面具,装作魔修煞有其是的吓唬她。 还有,她说…… “都挺可爱的。” 两股记忆在识海里剧烈翻腾撕咬。 大乘期的恐怖威压,由于本源的圆满,以苏沐为中心轰然炸开。 地面上的泥水被这股力道呈环形掀飞,周遭堆叠的兽骨尽数化为齑粉。 残存的魔气在妖王的力量前,被彻底排挤出这片区域。 苏沐急促地喘息着,抬起手用力按住额头,强行压下了神魂深处尚未平息的悸动。 他转过头,盯着那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骨门入口。 现下最关键的,是那个人。 苏沐利落地从巨石中翻出。 他刚迈出两步,那处就传出了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踉跄着跨出。 这一眼,让苏沐的黑色狐耳猛地竖起。 走出来的是朔离。 玄黑色魔袍连块完整的布料都找不出来,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由于强行将洛樱从死气黑泥里拔出,她的身体承受了无法估量的腐蚀。 左臂的惨状最为骇人。 皮肉被融化剥离,大面积的脂肪层与肌肉组织不翼而飞。 小臂骨骼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森白的骨头上黏附着几缕焦黑的死肉。 那半张带着魔纹的脸庞,此刻也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绯色交织的纹路被硬生生剜去了大半,鲜红的肌肉纹理在空气中突突直跳。 而这个伤成这样的家伙,背上还稳稳地背着一个陷入昏迷的少女。 洛樱的长发被血水黏结成团,下巴搁在少年相对完好的右肩上。 随着光线的转换,朔离立刻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沐。 少年将右手抬起,高高地举起那块通体漆黑的硬质团块,扯出一个笑。 “苏澜兄,看看这是什么。” 她喊出声,语气得意。 “任务完成!” 第642章 他生气了? 一个时辰后,一处临时营地。 朔离盘腿坐在火堆旁。 少年的衣服换回了熟悉的青色弟子服,左侧的小臂上,被黑泥剥离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聂予黎坐在她的正对面。 他此刻的模样不比朔离好到哪里去,左眼眶的位置缠着几圈染血的白色绷带。 男人并没有顾及自己,而是死死盯着朔离正在再生的左臂。 “朔师弟。” 聂予黎的嗓音冷得掉渣,字字句句满是压抑的后怕。 “那是渡劫期大能留下的死气与执念,是神通反噬。” “你冲进去直接用手去生拔那柄剑,有顾及到后果吗?!” “若是我晚到一步,未能及时用虚渊斩切断你和它的联系——你的半边身子,连带着你的道基,甚至是你的性命……” 他声音干涩,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面对这番疾言厉色的审判,朔离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没事了吗,五千哥。” 她无所谓的打着哈哈,摆出平时的散漫姿态。 “洛师妹被陷在里面,我总不能在旁边站着看风景。” “再说了,你来得也及时,咱俩配合可默契了。” “但你也不能如此冲动!朔师弟,你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 朔离不接这茬。 她知道聂予黎每次一开始,就要说个没完了。 于是少年的目光四处乱飘,生硬地寻找可以转移火力的借口。 最终,这到处乱瞟的视线落在了一直盯着洛樱看的黑衣青年身上。 顶着苏澜外貌的青年正靠着石壁,两只长长的黑色狐耳竖在头顶,眉头紧皱。 “苏澜兄——啊不是,苏前辈。” 朔离赶紧调转枪头,试图把浑水搅向新融合的狐狸。 “咱们聊聊你的情况吧。” 少年大言不惭地指了指他头顶上的狐耳。 “你现在这状态,算是重获新生了?” 听到这句招呼,苏沐将视线从昏迷的洛樱身上收回,转头看向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人。 黑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亏了你,朔队长。” 苏沐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他单手撑住下巴,目光上下刮过朔离不断长出新肉的脸颊。 “如果不是你,我也找不到这个和自己和解的机会。” 和解? 朔离眨了眨眼,动作停顿了半息。 和解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她在集市里把小狐狸倒拎起来甩,还扬言要拿去炖汤的事? 嘶…… 这苏沐不会记恨她,在阴阳怪气吧! 少年心里盘算着,表面上却立刻挺起胸膛,挥了挥右手,语调轻松且自信。 “谢就不用了。” “大家都是队友嘛,而且也是助人为乐,好事一桩。” 苏沐听着这份顺杆爬的邀功,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挺直脊背,上半身微微前倾。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咱们就算两清了?” 青年的语调很轻,落在她耳朵里,却听出了几分威胁。 朔离噎住了一个音节。 她果断伸出右手,一把将靠在自己右侧的洛樱揽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前。 “咱们先不聊那些事,还是聊聊洛师妹的情况吧!” 某人强行将话题扯回在场唯一的病号身上。 苏沐看着这人拿同伴当挡箭牌的行径,竖立的黑色狐耳向后压平。 他无奈地瞪了朔离一眼,视线掠过她正在快速再生的左臂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又被生生压下。 “那就聊她。” 苏沐将身体重新靠回石壁,双手抱胸。 话题被拉回正道,对面的聂予黎叹了口气。 “洛师妹的问题不在外伤。” 他仅剩的眼眸里蓄满担忧。 “她为了潜入地牢,耗损了本源,方才又被苍姝的神通执念大面积腐蚀心脉。” “如今她神魂激荡,本源严重亏空。” “魔域之中绝无修复本源的灵草,要是拖延下去,可能会损毁她的道基。” 面对这个死局,坐在石壁旁的苏沐自信的举手。 “修真界治不了的东西,不代表我万妖岛没办法。” 他微微抬颔,黑瞳直直望向躲在洛樱背后的朔离。 “我万妖岛深处有一口碧落寒泉,专治这种神魂枯竭的病症。” “我可以带她回万妖岛治疗。” “那么,你——” “好啊!” 朔离根本没有去听完苏沐后半句的试探,出声打断。 她一拍大腿,满脸都写着“计划通”的赞同。 “这办法绝佳!” “苏前辈,你带着洛师妹回万妖岛,务必把人治好。至于我——” 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挚友,最后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我和五千哥就带着这块图腾,去传送阵把这破任务交了。” 苏沐维持着抱胸的姿态坐在原处,狭长的眼眸紧紧定格在她笑嘻嘻的脸庞上。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把这半死不活的剑修以及昏迷的丫头处理好。 然后,就剩下他与朔离,两人完全可以再慢慢地同行。 找个借口把她拐走,甚至随便去哪逛一圈都行。 这趟魔域走下来,两段残碎的灵魂强行被揉捏在一起。他想找个机会,单纯地跟她说说话。 至于具体聊些什么—— 无非是质问她凭什么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闯进他的记忆里,又或者是探讨一下她那个古怪的“洛雯”身外化身是怎么回事。 就是想聊聊罢了。 然而,苏沐的这通盘算还没来得及演变成具体的言辞。 “那就麻烦苏前辈了。” 坐在另一侧火堆旁的聂予黎立刻点头,将苏沐还没冒头的心思彻底斩断。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划出几道粗略的灵光线条,构建出一个小型的方位图。 聂予黎凭借着之前查探到的地形,迅速做出了部署。 “万妖岛的传送阵远在西北方向,路途遥远且魔气丛生。” “苏前辈既然本源恢复,这一路的安危便不必过多忧心。” “你带着洛师妹立刻动身,越早将她放入碧落寒泉越好。” “至于我和朔师弟……” “这处临时营地距离修真界掌控的白玉城防线不足百里。” “我们带着图腾,由此直接前往白玉城的传送阵,拿到交接手令后回宗门复命。” 路线、分配、优先级。 一套流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这安排没毛病啊。” 朔离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打卡下班,各回各家,谁也不耽搁。 她用右手撑着膝盖活动了一下筋骨,转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苏沐。 “劳驾苏前辈受累了,大家各走各的,图个省事嘛。” 苏沐把已经到了喉间的“我想和你一起”硬生生地咬碎咽进了肚子里。 黑色狐耳不耐烦地向后压平,眯着眼看向聂予黎。 正道剑修,就是有着这么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叫人挑不出半个错字。 “那我就受累一些。” 苏沐从喉间挤出一句冷硬的回复。 手指在虚空中微动。 妖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股暗紫色的托举之力,稳稳地裹住躺在地上的洛樱。 昏迷的少女在妖力的牵引下悬浮于半空中,随着苏沐起身的动作缓慢地移动到他的身侧。 苏沐转过身。 他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岩洞口。 青年的头微微偏转,视线越过肩膀,定格在朔离的脸上。 “你丢给我的那个破烂铁盒子。” 苏沐的声音被岩洞外的风声扯得有些散碎。 朔离愣了半秒,这才想起来苏沐说的是那个便携式洗碗机。 “我收着了。” 不给朔离开口的机会,苏沐脚步一踩,黑色的残影融入风中。 岩洞内重新归于平静。 朔离站起身,把挂在腰间的储物袋重新系紧。 “行了,我们也该行动了。” 她踢开脚边一块挡路的碎石,大步流星地走到聂予黎面前。 “五千哥,你这眼睛还能不能自己走道?要背要扛直说,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聂予黎抬起头。 他伸手摸向掉落在一旁的霄影,剑尖撑在石板上,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支了起来。 失去了一只眼睛导致他在起身时微微摇晃了半寸。 琥珀色的右眸直直地对上少年的视线,随即从储物袋中拿出通讯玉简,转头,不再看她。 “师弟,我能走。” “在此之前,我需先知会师尊。” “魔域大变,图腾易手,此等消息必须先一步传入宗门。” 朔离看着闷闷走到另一边的人,眨了眨眼。 这五千哥…… 不会生气了吧? 第643章 真生气了 聂予黎将灵力注入玉简。 他将断骨崖地牢动乱、苍家前任魔尊疑似虚影显现、以及图腾到手的情报,精简提炼后发送出去。 但对于洛樱神魂受创被送往万妖岛,以及自己挖眼、朔离受神通侵蚀的惨状,他一字未提。 这些能自己解决的事务便自己消化,宗门需要的是稳定军心。 青玉色的光芒闪烁了两下,通讯结束。 聂予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玉简收入怀中。 “搞定了?” 身后传来那道轻飘飘的嗓音。 脚步声靠近,玄黑色的残损靴子停在了他的身侧。 朔离绕到了聂予黎的正前方,歪着脑袋打量他。 “我说,五千哥,你不会还在生闷气吧?” 少年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死气虽然厉害,但你也看到了,我左胳膊不是长得挺好吗?” “洛师妹那边有那个狐狸去处理,我们图腾也拿到了,大获全胜,皆大欢喜。” 聂予黎琥珀色的右眸死死锁在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那里连皮带肉融化的半边脸颊,在她可怕的自愈能力下已经长回了大半,看上去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吊在胸腔。 “朔离。” 聂予黎叫出了她的全名。 “你管这叫皆大欢喜吗?” 他抬起右手,五指铁钳般地扣住了朔离伸在半空中的手腕。 “你孤身一人面对渡劫期的余威,毫不顾忌的去触碰那种东西。”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图腾拿到了又如何?” 朔离却不以为意。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当时洛师妹情况不明,我必须做出选择。至于我,这是……呃,这是战士的判断。” “计算了得失,用点伤换来图腾,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划算?” 聂予黎咬着牙反问,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的命,你的身体,在你眼里就是可以用来随意交易和计算的筹码吗?” “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 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朔离,你从来就不懂得如何爱惜自己。” “不管是之前的宗门大比,还是青灵秘境,亦或是今日。” “你总是把别人的安危排在前面,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损耗的事物。”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留下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下。 “那些把你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人,看着你这副模样,会有多难受?” 这通话语砸下来,让岩洞里的气氛变得压抑了些。 朔离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这怎么就扯到别人痛不痛上面去了? 她这不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五千哥,你这也太夸张了。” 朔离用了点力,将手抽了回来。 “我这不是没死吗?” “就算真的死了,那也是技不如人,命该如此。” “修真界天天都在死人,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 聂予黎的右臂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 听到这番话,他刚才因为后怕与愤怒而紧绷的神情,忽然松垮了下来。 所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那只琥珀色右眼钉在朔离的脸上,里面再也找不到平日里温和的纵容,或者方才强烈的焦躁。 他看着她。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朔离被这种直勾勾的注视盯得脊背发麻。 她宁愿聂予黎像往常一样,拿出那副说教的架势,又或者是气得直接拔剑和她在这个岩洞里打一架。 但是没有。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五千哥,你睡着了?” 朔离试探性的发问。 聂予黎有了动作。 他缓缓将悬在半空的手臂收归身侧,五指一点点攥紧成拳。 “我没事。” 他轻声回应。 随后,男人转过身,将视线从少年脸上彻底剥离。 聂予黎背对着她,捡起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而丢在一旁的霄影剑。 剑锋入鞘,他将其重新扣回腰间。 “师弟,我们继续走吧,此处不宜久留。” 话毕,他就已大步向前。 朔离眨了眨眼,快步跟了上去,走到聂予黎的侧后方。 “走就走呗,传送阵离这没多远了。”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他有些摇晃的肩膀。 “不过五千哥,你这身体现在跟个漏风的筛子差不多,灵力枯了,还挖了眼球,能行吗?” 少年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搀扶对方的胳膊。 “要不我还是扛着你走吧,早点把任务交了——” 伸出的手还没碰到被鲜血染成暗色的青蓝色道袍,前方的人就停下了脚步。 聂予黎侧转过身,擒住了朔离半伸在空气里的手腕。 紧接着,他的指节下滑,顺着她的指缝强行挤了进去。 十指紧扣。 由于发力过大,手背上的青筋微凸。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掌死死钳着,不留任何抽离的余地。 朔离被这力道拽得向前跌了半步,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聂予黎半边缠着染血绷带的脸。 他对她浅笑。 “师弟不必多虑,我没事。” 他将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掌向上抬了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了两下。 “只是一时本源亏空,腿脚有些发软。” “这样便可以了。” “有师弟这般牵着,我便能借些力道,不需要你劳神去扛。” 男人语气温和的叙述,好似和往常一般。 第644章 意气之争 “?” 强烈的束缚感从指缝间传来。 朔离往回抽了抽手臂。 纹丝不动。 “五千哥,借力归借力。” 她甩了两下,颇为不满地抱怨。 “你抓手腕或者拽袖子就行了,非得把手指头绞在一起干什么?” “我右手还得随时准备拔刀应对危险,你这么死死勒着,我大半边身子的重心都偏了。” 走在右侧的聂予黎直视着前方的魔域荒野。 “师弟,魔域地势坑洼。” 他的嗓音依旧保持着方才的温和。 “我失去了一只左眼,不仅体内灵力枯竭,视界的平衡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只抓着布料极不稳当。若是遇到突发的空间裂缝或阵法陷阱,极容易被甩脱。” “我们这样最为稳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还将他自己完完全全摆在了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虚弱病患位置上。 朔离无语了。 她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这力道大得简直能拧断百年妖兽的脖子,哪里有半点他嘴里那般“虚弱”的影子。 这五千哥,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瞎了一只眼是为了潜入大阵,本源亏空也是实打实的。 朔离懒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口水,便放缓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周遭的环境从光秃秃的砂石地逐渐过渡到一片死寂的枯木林。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枯木林中。 “朔师弟。” 聂予黎先行打破了沉默。 “等我们将这块图腾送回白玉城防线,交接完任务回到宗门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朔离用空出的右手拨开挡路的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 “搞定了这些要命的破事,我当然是要回倾云峰去。” “在山清水秀的后山找个好地方,盖一间宽敞的院子养老。” “每天随随便便修炼几下应付差事,其余时间就是种种灵田,睡大睡,过我的舒服日子去。” 听着她这番没有任何志向的咸鱼发言,聂予黎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他轻声反问。 “是吗?” “我以为,师弟这般雷厉风行的性格以及惹出事端的本事,会更喜欢去九州各地到处闯荡。”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事实,于是某人马上改口。 “呃,那是当然了。” “一直窝在宗门里也会长草的,我确实还得去到处玩玩。” 她理直气壮地规划起宏伟蓝图。 “这修真界那么大,我还没去过南边的雪原和东海的群岛。” “顺便去那些偏僻的秘境里转转,进点罕见的货,找找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不仅要养老,还得一边游山玩水一边把后半辈子的花销全赚回来。 聂予黎的脚步不停。 “那便与我一起,如何?” 他平缓的问。 “无论是去往雪原,还是东海,我都可以陪着你到处走。” “你若是走到半路觉得累了,想要找个地方躺着,我也会陪着你。” 交握的手指在指缝间微微收紧。 “就像你从前答应过我的那般,你会给我留个位置。” 朔离不假思索。 “那当然没问题,你是包吃包住的级别。” 话一出口,她又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啊五千哥。” “你可是宗门钦定的未来掌门预备役,到时候接了掌门的班,你不应该天天坐在主殿里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吗?” “哪有空闲成天跟着我到处瞎转悠?” 一宗之主跑去跟着一个摸鱼的家伙满天下倒斗,这像什么话。 聂予黎的视线望向前方的暗红色天穹。 “那些宗门规矩与权柄的传承,自然是没有你重要的。” “……” 朔离张了张嘴。 这算是哪门子的逻辑? 青云剑首把几万弟子的宗门基业扔在一边,跑来给她当全职保镖? “你这话说得——” 少年的话语刚刚冲出喉咙。 “轰隆隆轰隆隆。” 连串沉闷的震动从远处的荒地上爆发。 大地震颤。 前方数百丈外的黑色障气被狂暴的力量瞬间撕裂。 一大群双目赤红的黑甲魔兽正踩踏着地面的碎骨,呈扇形朝着两人的方向疯狂冲刺。 地牢的大爆炸不仅摧毁了阵法,连带惊动了在断骨崖边缘栖息的魔兽群。 这支庞大的兽潮陷入了狂暴的恐慌状态,不分敌我地碾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哈,这是给我来送餐来了?我还没吃过这里的肉呢。” 朔离眼前一亮,左手拇指按上小竹的刀格。 还没等长刀出鞘。 聂予黎猛地收紧了相扣的左手,将少年向后拉拽了半寸,稳稳地侧身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他空出的右手抬起,将食指与中指并拢。 “铮——” 清越的剑鸣撕裂了厚重的死气。 宏大的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屏障,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横扫。 剑光所过之处,成百上千棵粗壮的魔化枯木被瞬间拦腰斩断。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头重甲魔兽被剑气轻而易举地切成碎块,漫天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残存的兽潮在感受到足以将它们彻底抹除的恐怖威压后,原本冲锋的阵型土崩瓦解。 魔兽们调转方向,向着两侧的荒原落荒而逃。 聂予黎的脊背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朔离整个人都看愣了。 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说自己灵力枯竭需要借力,下一刻就拔剑把几百头皮糙肉厚的魔兽当成萝卜给切了,切完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五千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帮蠢货魔兽就是来送菜的,我拔个刀随手就料理了。” “你连气都喘不匀了,还抢着放什么大招?” 聂予黎强咽下喉管里上涌的腥甜,试图站直脊背。 “我没事,不过是些许淤血……” “骗鬼呢你。” 朔离根本不听他这套粉饰太平的说辞。 她手腕转动,右臂发力,直接反客为主,一把钳住聂予黎的小臂。 少年大步跨上前,拖拽着他,半是强迫半是搀扶地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伙拖向斜后方的一块巨石。 “给我坐稳了!” 朔离松开右手,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她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看傻子一样的质疑。 自家挚友平时运筹帷幄,怎么今天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她看着男人此时淡淡的神色,联想到刚才两人在石洞内那场不愉快的交谈。 “五千哥。” 朔离双手抱胸,拖长了语调。 “你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越说,越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真相。 “所以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逞强,就是为了证明你就算残了瞎了,也能一个人把所有事全包圆了,以此来借机讽刺我?” 聂予黎听到这个荒谬的推论,胸腔里的钝痛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盖过。 他微微垂眸,神色难辨。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为了些意气之争么。” 第645章 坏水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朔离“呃”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明所以的音节。 她双手抱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如果是她自己,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还非得在油尽灯枯的时候抢着拔剑,做血本无归的亏本买卖…… 那原因只有一个—— 她就是想故意装一把,在队友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不可一世的实力。 “五千哥,你这也太较真了。” 少年单手叉腰,叹了一口气,顺着自己的逻辑安慰对方。 “咱们这又没有外人,你就算不抢这个功劳,你在我心里也是能打的。” “你要装也挑个时候啊,现在咱们还在魔域里。” “接下来要是再碰上什么,那可就没那么从容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枯木林里散落的灰黑沙砾,打在巨石的表面。 这一小片空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聂予黎没有接话。 他靠坐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微微低下头。 额前几缕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碎发垂落下来,恰好挡住了他的眼睛,将神情尽数掩埋在阴影之中。 他握着霄影剑的右手骨节突出,死死扣住剑鞘,力道大得指尖都在发颤。 “……你总是不明白。” 许久之后,低哑干涩的嗓音从阴影中传出。 聂予黎的头依旧低垂着。 “你一直都不明白。” 朔离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指控,挑了挑眉。 这说的是什么谜语? 她不明白什么? “我有时候,真的想——” 男人的话音再次响起。 他紧紧握着剑鞘的右手突然松开,五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皮囊,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来。 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 话语戛然而止,余音在荒野的风中散去。 “想什么?” 朔离眨了眨眼。 她见聂予黎话说了一半就卡壳,心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少年弯下腰凑了过去,漆黑的眼睛对着他笑。 “五千哥,你说话别只说一半啊。” “你想干嘛?想揍我一顿出气?还是想扣我的灵石?” “我跟你打一架也行,总是这么苦着脸干嘛?” 呼吸的温热气流扑打在青蓝色的衣领上。 那张带笑的脸就这么大剌剌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界。 聂予黎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盯了足足数息的时间。 太荒谬了。 他在内心自问。 自己满腔的挣扎、痛苦、患得患失,又是从何而来? 她希望他开心,他也期盼她快乐。 朔离就像一阵风,若强行要去抓,只会满地狼藉。 自己的偏固又是从何而来? 只要她还在,便好。 思虑至此,聂予黎的脊背松弛下来,原本僵硬的肩角也慢慢垮了下去。 见他面色的转变,朔离的脑回路又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等一下。” 少年大惊失色。 “五千哥,你这半天不说话,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朔离伸手指向他。 “你不会是想把清溪谷收回去吧!” 这番惊天动地的推论一出,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我警告你啊,咱们一码归一码。” “五千哥,你堂堂青云剑首,可不能这么干!” 义正言辞的话语,在空旷的枯木林里回荡。 短暂的怔愣过后,夹杂着深切无奈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聂予黎的唇角。 紧接着,一声轻笑溢了出来。 “才不是。” 聂予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抬起手,落在少年已经彻底恢复的侧颊上。 然后,食指与拇指捏住这块软肉,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 “我既然将那里交由你打理,便是你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听到这句确切的保证,朔离如临大敌的表情瞬间如冰雪消融。 “早说嘛。” 她松了口气,将脑袋往前拱了拱。 “搞得这么吓人,害得我以为要弄什么兄弟反目的戏码。” “朔师弟。” 聂予黎唤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纵容。 “我们是挚友,对吧?” “那当然。” 朔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 聂予黎将这几个字在唇间缓慢地碾过,他将按在朔离侧脸上的手缓缓收回。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对面的她。 “师弟,刚才那一剑,并非是我在逞强,也并非是为了意气,更不是为了装什么。” “我的身体情况,我最为清楚。” “强行破阵与剜出本源的损耗确实巨大,但过了这么久,灵气早在经脉中重新运转。”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聂予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蓝色剑气从指尖窜出,没有任何溃散的征兆。 “我恢复得比你预估的要快得多。” 聂予黎将剑气收回,视线平移,叹了口气。 “反观是你。” “在先前的侵蚀中,你的骨骼与血肉尽数溶解。” “如今这些新生皮肉看似完好,但维持这种可怕的恢复能力,必然大幅抽空了你体内的本源与灵力。”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皱。 “作为挚友,也是作为青云宗的师兄。我不能坐视你在如此的状态下,还要去应对魔兽。” “我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 “师弟,答应我。” “往后若是再遇险境,劳烦你务必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去考虑。” “不要总是去计算那些冰冷的得失了。”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全是掏心掏肺的叮嘱。 朔离站在原地,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聂予黎的呼吸平稳,先前的苍白也在缓缓恢复。 看来确实不是在强撑。 天生剑骨的体质,回蓝速度这么强的吗? “哦,行吧。” 既然对方能打,那就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自己在魔域回的都没他快。 “既然你觉得没事,那之后有麻烦你先上,我在后面帮你打下手呗。” 聂予黎看着对方明显没有把后半段话听进去的散漫姿态,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弟,我们在此地休整片刻,待灵力运行一周天后,便启程。” “行。” 朔离答应了一声,当场向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倒。 少年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两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两人重新踏入魔域的枯木林中。 四周的树木在先前的剑气横扫下倒伏了一大片,开辟出一条宽阔的坦途。 灰黑色的死气在远处重新聚集,但在他们的威压下,不敢靠近分毫。 朔离迈着随意的步子走在左侧。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哎,等一下。” 少年盯着身旁人缠着绷带的脸庞,好奇的问。 “五千哥,刚才在那石头边上,你话说了一半就没下文了。” “你说‘我有时候,真的想——’想什么?” “你这人平时一板一眼的,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呢?说出来让我听听呗。” 第646章 不该出现的突袭 聂予黎神色未变。 “能有什么坏水?” “我当时只是在想——” 他注视着她,语调清朗。 “我真想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罚你去戒律阁抄写一千遍修士保命的铁律法则。” “好好治一治你莽撞,不计后果的毛病。” “一千遍,还要去戒律阁?!” 朔离闻言,嗓音瞬间拔高,犹如听到了什么灭顶之灾。 “好吧,那五千哥你还是想着吧,这种事情想想就可以了。” 她满脸的嫌弃与抗拒,连连摇头。 “我哪里莽撞了?我这叫做自信……而且一千遍写完,我新长出来的胳膊又该废了。” 少年将伤势搬出来当做挡箭牌,理直气壮地拒绝。 聂予黎听到她的叫嚷,溢出一声轻笑。 “那就抄一遍?” “只抄一遍,不必去戒律阁,你在清溪谷慢慢写,由我亲眼看着你写完,如何?” “一遍也不行。” “我连那铁律法则有几条都不清楚,拿什么抄?” 朔离毫不领情,将耍赖进行到底。 “你要是实在觉得这规矩重要,你读给我听,我勉强用耳朵记一记。” “……修士修心,提笔抄写方能铭记于心,若是听,则如过眼云烟——” “那就不听了。” “刚才那几百头魔兽的肉我还没吃上,饿得头晕眼花,什么都记不住。” 面对她的油盐不进,聂予黎最终闭上了嘴。 这场关于安危的说教,就在轻描淡写的插科打诨中悄无声息地揭过了。 枯木林向着地平线延伸。 随着两人步伐的推进,脚下死寂的黑岩逐渐被沾染了灵气的灰褐色土壤取代。 再往前跨过这片荒原,便是修真界清理区的核心之一,白玉城传送阵防线。 “出了这片林子,用通行玉牒直接进入大阵内部便安全了。” 聂予黎与朔离叙说。 但他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涌现出大片不正常的浓黑。 它们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向外扩散,将天幕的色彩尽数吞没。 厚重的云层剧烈翻滚,云气摩擦间迸发出暗紫色的闪电。 这绝非寻常的天气变化。 聂予黎的脚步猛然顿住。 与此同时,朔离微微皱眉。 极高的战斗素养与默契在此时显露。 聂予黎的右臂横扫而出,试图将身侧的人揽至自己的后方。 朔离的左臂也同时探出,手背反压向聂予黎的胸侧,欲将他挡在身后。 两人的视线越过重重枯木,盯向数十里外的防线。 一道直冲云霄的黑色光柱在防线正前方炸开。 这是大规模总攻的信号。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荒原的地平线下涌出,数以万计的魔修大军正以摧枯拉朽的势头扑向横亘在荒原上的阵法。 “咔——” 清脆的碎裂声跨越百里的距离,真切地震在他们二人的耳膜上。 白色的穹顶表面,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就在下一息,缝隙如同蛛网般蔓延。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白玉城的防御大阵在超出其承受极限的魔气冲击下,轰然爆裂。 碎片化作漫天流星雨,向四面八方砸下。 ——大阵就这样碎了? 聂予黎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破碎的防线。 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兽潮或魔将领军…… 大阵破碎的瞬间,压抑在城外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海啸,顺着缺口疯狂倒灌进防线内部。 部署在阵眼位置的数千名镇守弟子首当其冲,护体灵光连半息都没撑住便宣告破灭。 惨角声被狂风撕碎。 魔气钻入他们的口鼻,位于最外围的数十名筑基期修士,身体在魔气的绞杀下直接爆开。 暗红色的血液夹杂着破碎的内脏器官,像暴雨一般泼洒在青石板上。 断裂的肢体被剧烈的气流掀向半空,又重重地砸下。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处理完外围修士,魔修的攻击阵列整齐地向两侧退开。 在其中,一道干瘦的身影从黑雾中缓慢升起,悬浮于半空。 那人身披一件破烂不堪的灰白长袍,露出的手脚和面庞枯瘦,像是一具骨架披了张皮。 ——魔君,枯骨。 在情报网上,枯骨的画像榜上有名,他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修真界的整个防御体系中,这里位于清理区的腹地,一直在剑尊墨林离的剑意辐射范围内,他也经常在此处的传送阵往返。 自两界战争开始,没有任何一个魔君敢于冒着惊动那个怪物的风险亲自涉足。 所以,驻建白玉城防御体系时,这里的资源和顶级战力配置就远远低于正面战场。 “列阵!迎敌!” 怒吼声从城中心冲天而起。 四名留守白玉城的元婴大圆满长老反应极快,他们放弃了抢救下方被绞杀的弟子,腾空而起。 庞大的灵气在半空中交汇,构成一个杀机四伏的绞杀阵法,直奔悬浮在半空的骨架而去。 剑光凌厉,带着元婴期修士的拼死一击。 枯骨神色不变,抬手,指节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向下一压。 “嗡——” 前方的空间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下塌陷。 四个元婴长老构建的绞杀阵撞在坍塌的空间上,瞬间被挤压成齑粉。 反噬的力量余势不减,直击四人本尊。 巨大的压力将冲在最前方的长老整个拍扁,肋骨尽断,锋利的骨茬刺透内脏。 另外三人的灵气护罩也摧枯拉朽般撕碎。 狂暴的魔气化作数根长矛,精准洞穿了他们的丹田与心口。 一个照面。 四个元婴大圆满战力,被枯骨秒杀殆尽。 防线的大门彻底洞开。 残缺的尸块铺满了城墙,鲜血汇成瀑布,倾泻而下。 聂予黎的呼吸一滞。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那片人间炼狱,右手本能地搭上了霄影剑的剑柄。 这是数百上千名同道的性命,他决不能在此作壁上观。 但在他们手上有至关重要的图腾,也不知魔君为何会选择袭击此地,是否有隐情…… “朔师弟……” 聂予黎转过头。 他必须立刻做出战术安排,让身旁的人带着图腾绕开主战场,通过其他途径返回修真界。 然后,由自己去迎敌。 但是,转过视线的聂予黎,声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冷风穿过枯木林的枝桠。 右侧空空如也。 第647章 逆着人潮 天空降下凄艳的血雨,四名高高在上的元婴期长老化为碎肉。 叶瑶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作为一名依附于清风商队讨生活的筑基期散修,她本想在此处中转歇息半日,采购些魔域特产便返回白玉城。 谁能料到,被修真界吹捧得固若金汤的腹地防线,会在几息之间崩塌。 “跑,传送阵在中心广场!快去传送阵——” 商队的管事扯着嗓子大吼。 这句话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道声音。 话音未落,一柄包裹着黑气的巨斧从天而降,将管事连同他身后的几头运输灵兽从中间劈开。 粘稠的内脏混合着碎裂的骨茬,溅了叶瑶满脸满身。 没时间擦拭遮蔽视线的血污,叶瑶发疯般地向着城中心狂奔。 周围的街道变成了骇人的屠宰场。 双眼赤红的低阶魔族和凶性大发的魔修顺着城墙的缺口如潮水般倒灌。 一名练气期的剑修来不及拔剑,便被三头魔狼按在地上。 “啊——救命!” “谁来救我,我跑不动了……”‘ 叶瑶强迫自己无视同道的惨叫。 穿过前面的内城,转过去再跑三百步,便是连接白玉城的大型传送阵。 就在她即将跨过地上的一具残尸时,脚踝处突然剧痛。 沉重的黑色锁链犹如毒蛇般从后方的魔气中窜出,死死缠住她的小腿。 锁链表面密布生锈的倒刺,在剧烈的收束下,生生绞入皮肉。 “又抓到一个上好的肉食。” 狂浪放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锁链猛地向后倒拽。 “嘶——!” 叶瑶在失重感中向前扑倒,下巴重重磕在石板上。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道袍,将手臂和大腿划出无数道血痕。 她整个人被拖着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路上向后滑行。 ——绝对不能被拖进魔族堆里! 求生欲战胜了腿骨的撕裂痛楚。 叶瑶的右手猛然探入襟口,将一张花了她大半身家求来的三阶裂金符死死捏在掌心。 灵力疯狂灌注。 “滚!” 她扭过身,将符箓拍在缠于脚踝的锁链链接处。 金色的锐利流光爆发。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附着着魔气的锁链被从中断开。 叶瑶手脚并用地从血泊中爬起,拖着重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向着前方冲刺。 缺口处的魔修越来越多,黑色的障气正在快速稀释着白玉城内的灵气。 周围也有和她一样拼死逃亡的修士。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修在她左侧发足狂奔。 那是清风商队的账房孙师兄,平日里在路上没少照拂她。 “叶瑶,别回头!” 话音刚落,一只长满漆黑鳞片的利爪从他头顶的正上方破空而下。 身形高大的魔修从半空坠落,膝盖狠狠撞在男修的背脊上。 男修被重重踏碎在石板上,大半个身躯深陷进碎石坑中。 魔修嘶吼着,十指如利刃般直直插入孙师兄的腹部,血液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孙师兄被开膛破肚,发出凄厉的惨叫。 叶瑶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逃跑的本能驱使她别回头,但良知在恐惧中扯了她一下。 她能做什么? 储物袋里有爆炎符,如果丢出去…… 但就算阻住了这个魔修,后面还有,无穷无尽。 只是一瞬的犹豫,那魔修就抬起头,盯住了她。 叶瑶浑身一抖。 她立马转回头,准备继续冲刺。 可就是在这要命的间隙,另一条粗大的玄铁锁链从背后的街巷呼啸而至。 粗重的锁链套上她的腰腹,铁环收紧的力道勒断了她的两根肋骨。 “不!” 剧痛让叶瑶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仰面倒在地上。 “跑?你还想往哪跑!” 身后的魔修狂笑着,双手交替扯动锁链。 叶瑶双手死死抠住石板的缝隙,指甲崩裂翻卷,但仍然无法抵抗。 她的身体被一点点向充斥着魔气的后方拉去,沿途留下一道宽阔的血痕。 “等等,我不能就这样,谁来……” “谁来——” 就是在这个仰躺的时刻,她的视线越过翻滚的魔气与四散奔逃的人群,看到了一道逆着人潮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 他脑后扎着一个随意的马尾,步伐轻松。 周遭所有人都像炸了窝的蚂蚁般向着传送阵的方向仓皇逃命。 只有这人,步履闲散,顶着缺口方向直线行进。 “铮——” 下一瞬,清脆的刀鸣震破了周围粘稠的血腥味。 内敛的漆黑刀线沿着半空划出。 扯着玄铁锁链的魔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黑线下压,先是没入他的锁骨,紧接着切开肋骨,最终从左侧腰际斜劈而出。 “噗嗤。” 温热的血液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红雾。 那高壮的魔修上半身滑落,脏器争先恐后地从切口处挤出。 失重的拖拽感骤然消失。 叶瑶的身躯仰面倒下,于此同时,一只手从下方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她瞪大了眼。 托住她的人,正是刚才逆着人潮漫步的少年。 “唰——唰——” 朔离握着小竹,刀刃向外随手挽出两个刀花。 极具穿透力的刀芒贴着地面横扫扩散。 原本围绕在周边,正准备扑杀猎物的十几名低阶魔族,动作齐刷刷地僵停。 下一息,十几颗头颅整齐划一地脱离了躯干,无头的断颈处喷出数尺高的血柱。 满地的碎肉与骨渣之间,接住叶瑶的朔离唇角带笑。 “我看着你这身衣服的款式挺眼熟的啊。” 她语气轻快。 “衣服绣边走的是隐线流云纹,跟小赵是同行?你们是一个商队跑活的?” 第648章 血渊缚魂大阵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赵”又是谁? 在几位元婴期大能都被瞬杀的战场上,她不仅单枪匹马杀回来救人,甚至还有闲心研究她的衣服缝线。 叶瑶被惊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用没断的右手指了指后方如黑云般压来的魔修大军,战战兢兢的提示对方。 “不说就算了。” 朔离没得到答案,有些可惜。 她左手在虚空中快速勾画出三道繁复的金色阵纹,指尖一弹。 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防御罩将叶瑶笼罩其中。 “待在里面别乱跑。” 朔离说完,将手臂抽回,叶瑶的身体顺势落在地上。 结界立刻隔绝了外界浓稠的魔气。 在叶瑶还有些没回过神的目光下,她抬起右手。 灵力顺着掌心注入刀柄。 “咔咔咔。” 重组的机括声响起,原本修长的单刃在眨眼间融化变形。 金属结构向外扩展,粗壮的漆黑握柄在双手间成型。 顶端,一弯造型夸张的幽光巨镰向外探出。 镰刃长达五尺,锋锐的切面上,细密的紫色雷霆不断游走奔腾。 此时,冲破防线的魔修先锋队伍已经逼近至三十步之内。 为首的一名魔将手持重锤,赤红着双眼,狂暴的魔气在他周身形成厚重的甲胄。 “杀!” 魔将咆哮,百余名魔修紧随其后。 朔离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映出漫天的血色。 然后,她双手反握住镰柄,俯身蓄力。 下一刻,脚下的青石板在巨大的爆发力下寸寸龟裂。 青色的身形拔地而起,直直撞入乌泱泱的千军万马之中。 “来啊!” 少年的笑声在战场中央响起。 漆黑的巨镰拖拽着紫色的雷光,在空中拉出一道长达十丈的死亡半月。 迎面砸下的重锤连同那名魔将那引以为傲的甲胄,在接触到镰刃的瞬间,被毫无阻碍地一分为二。 巨镰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切入后方的魔修方阵。 血肉撕裂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魔修,不管是什么道行,身躯统统在雷光与利刃的双重切割下爆裂开来。 断肢、兵刃以及暗色的魔液,在半空中被搅成一团浑浊的风暴。 朔离手持着小竹四号,在黑压压的战阵里硬生生犁出一条宽阔的血路。 她不在意那些被切成碎块的魔族喽啰,视线越过重重阻碍,盯着极远处悬浮于半空的干枯身影上。 擒贼先擒王。 只要把那个叫枯骨的魔君给剁了,这帮乌合之众自然溃散。 有墨林离留下的剑意,就算是对标大乘期的魔君,也未尝不可一战。 巨镰的每一次挥动都卷起大量的暗色魔血。 就在朔离接连将其余十几个试图阻挡的魔族腰斩,再度向前突进时,三股强悍的魔气波动从侧翼的战阵中强行切入。 这是在后方督战的三名魔将。 为首的魔将身高近丈,手中倒提着一把布满锯齿的大砍刀。 他连招呼都不打,借着下冲的惯性,抡圆了兵刃直奔朔离的头颅。 面对这凌空劈下的重击,少年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腰腹收紧,带动镰柄在身前急速旋转出一个半圆。 紫色的雷霆顺着尖锐的镰刃喷薄而出,迎面撞上砍刀。 紧接着,这把本命魔武被雷光硬生生地从中切断。 巨镰去势不绝,直接破开了这名魔将的护体魔气,从他的右侧腰际斜向上方撩起。 “!!!” ——当场腰斩。 滚烫的黑血混杂着残破的五脏六腑从切口处喷涌而出。 这名脾气火爆的魔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作两截,重重地砸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周遭底层魔修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凶性。 “那是……那个镰刀!” 跟在后面冲上来的另外两名魔将猛地刹住了脚步。 其中一名青面獠牙的魔修死死盯着小竹,再看向那张散漫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那个家伙!寂灭刀客——” 听到这个名号,原本还试图合围的低阶魔族们顿时炸开了锅。 青云宗的寂灭刀客,那个在英杰榜上杀出赫赫威名、修为化神、还是剑尊亲传弟子的怪物。 她怎么出现在这里?不是说这里防御力量薄弱吗? 恐惧迅速在方阵中蔓延开来。 最前排的几个魔修被慑得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过身试图向大军的后方逃窜。 “跑,那个疯子连修真界的人都照砍不误,上去就是送死!” 溃败的趋势刚一露头,一道暗红色的剑芒便从后方横扫而过。 几个刚刚转过身去的魔修,头颅齐刷刷地脱离了脖颈。 鲜血喷溅在周遭同伴惊恐的脸上,瞬间止住了这场即将爆发的骚乱。 动手的是一名尚未出手的女性魔将。 她收起滴血的长剑,暗红色的眼眸环视着四周瑟瑟发抖的魔族。 “谁敢后退半步,这就连神魂一起剿灭!” 她提高了音量,用魔气传音。 “枯骨大人正在全力剥离阵眼,控制通往修真界的传送阵。” “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们难道想永远困在这片连呼吸都要忍受腐臭的土地上,像烂泥一样在这几百年的光阴里被该死的正道当狗一样猎杀吗!” 这番话语配上地上的无头尸体,让那些魔修重新握紧了武器。 他们看向上空,又看了看前方大开杀戒的青影,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歇斯底里的疯狂所取代。 面对这群重新聚拢的魔族,朔离挑了挑眉。 “哟,还挺有凝聚力。” 在她正准备再次发力向前冲杀时,那两名魔将相互对视一眼。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交流,他们同时将手中的兵刃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暗红色的本源精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在半空中交织。 “以吾等神魂躯壳为祭,结血渊缚魂大阵!” 繁复而古老的暗色符文在他们脚下迅速成型,并以快速向外扩张,将朔离所在的区域完全覆盖。 下一息,坚硬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布满猩红吸盘和倒刺的血色触手,从地底翻滚而出。 借着周遭战死的几百名魔族的怨气与残肉,数不胜数的的触手封死了朔离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 她挥动巨镰斩断了迎面扑来的三四根触手,但更多的触手从死角窜出。 一根粗如人臂的触手借着雷光劈砍的间隙,从下方向上猛地缠住了她的左脚脚踝。 紧接着,更多的触手顺着她的腿部向上攀爬,锁住了她的腰腹和右臂。 坚韧的护体灵气在这些汲取了两名魔将本源之力的触手面前,仅仅支撑了两下便宣告破灭。 少年的动作被强行终止,高高举起的巨镰被硬生生地定格在半空中。 “杀!” 一旁伺机而动的几名高阶魔修见状,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挥舞着淬满剧毒的长枪和利剑,从四面八方齐齐刺出。 “噗嗤——” 尖锐的法器刺破青色道袍,硬生生地贯入肉体。 第649章 阵法核心 一柄长剑刺穿了朔离左侧的大腿外侧,另一杆长枪则顺着她的肋骨边缘斜向上方扎入。 还有两柄短刀分别没入了她的左右肩膀,深深地卡在肩胛骨之间。 大股的新鲜血液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将周遭的血色触手染得更加鲜红。 “抓住了!” 这几人紧绷的后背猛地松弛下来。 如此重的伤势,加上上古阵法的压制,就算是化神期的修士也绝无短时间内挣脱的可能。 几名魔修互相对视,庆幸之情刚从心底浮现。 ——黑芒骤起。 【神通——异我】 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威压,以朔离为中心,轰然向外爆发。 “咔嚓。” 刺入她体内的所有武器,无论是玄铁长枪还是毒淬短刀,在瞬间崩解散落。 握着兵刃那端的三四个靠得最近的高阶魔修,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 黑色的波纹扫过他们的躯干。 血肉、骨骼、魔气。 这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魔修,直接溃散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隆隆隆——!” 巨大的爆破声在战场中央炸碎,翻滚的烟雾与魔气渐渐向两侧散开。 死寂中,青灰色的烟雾被玄色的短靴踏破。 朔离随手将小竹四号的巨镰形态收起,刀刃发出一声脆响,重新组装成笔直修长的唐刀。 少年从坑底一步步走了出来。 就在她迈步的几息功夫,身上的血肉蠕动交织。 肋骨、肌肉、血管。 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了自愈。 外围残存的几个活口魔修,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战栗。 献祭了两个魔将召唤出的上古阵法,以及周围围攻的数十个魔修,在一瞬之间化作飞灰。 而这人,居然仍是全盛状态? “这——” “不会吧,她是怪物吗……为什么……” 意识到完全无法战胜,这些魔修战意全无,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魔修大军,在瞬间溃散。 朔离没有施舍给这些杂鱼半个眼神。 她单手提着唐刀,刀尖斜指地面,径直朝着更深处冲去。 …… 远处的的核心阵台上,空间传送光柱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已经被人强行切断了灵力供给。 枯骨悬浮在阵台上方三丈的位置。 他双臂合拢,食指交缠流转着森然的灰色魔气,意图彻底改写这座阵法的核心铭文,将其据为己有。 就在即将破开最后一层防御的刹那,枯骨干瘦的头颅猛地向右侧偏转。 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迎面劈来。 躲开这一击的代价,是他手势中断,对于传送阵的强行掌控就此暂停。 朔离落在了阵台边缘的一处阵眼旁。 她单手提着长刀,刀尖直直指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魔君。 “老骨头皮。” 少年的语调拉长,满是调侃。 “在别人家地盘上乱改东西,干嘛呢?” 下一个瞬间。 “砰。” 青石板剧烈震颤,碎石崩飞。 朔离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残影刚刚散去,她便已经出现在了枯骨的视线死角。 少年的右腿由下至上抡起,直踹枯骨干瘪的胸膛。 这等速度,这等力道。 若是常人必然要格挡,但枯骨没有。 在朔离踢过来的一瞬,枯骨周身的魔气竟被他自己尽数解除,连带着能抵御绝大部分物理攻击的法则之力,也一并撤了个干干净净。 “咚!” 毫无保护的躯体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脚重击。 枯骨干瘦的身体犹如一颗脱膛的炮弹,被这一脚直直地砸向地面。 他硬生生在广场的坚硬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达五尺的沟壑。 大量的尘土混合着碎石四散激射,朔离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沟壑边缘。 她将小竹搭在肩膀上,看着坑底的魔君,挑起了眉毛。 “这就倒了?” 蚀魂死在云泽城的事情,魔域高层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这群魔君的脑子没坏掉,认出她是谁,就不可能敢动她一根毫毛。 毕竟,谁也不知道剑尊是不是又在宝贝徒弟身上悄悄添了什么。 一旦伤到她,触发机制,蚀魂就是前车之鉴。 “啧,没意思。” 朔离盯着渐渐散去的烟尘,语气满是遗憾。 “你们这群魔君,情报工作做得挺不错的嘛。” 她甩了刀刃上的些许灰尘,抬脚向坑底走去。 枯骨从崩塌的石堆里爬了起来。 他的左侧肩胛骨完全塌陷,断裂的骨刺戳破了枯干的皮肤,暗黑色的魔血顺着布条滴落。 对于一个魔君而言,这种伤害根本不算什么,他只需要灌注魔气就能恢复。 枯骨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被一个小辈踹翻在地的暴怒。 他沉默地站在那,身体佝偻。 朔离眨了眨眼。 下一瞬,一只干枯的骨爪近在咫尺。 朔离反应极快。 手腕翻转,小竹带着一抹寒凉之气向上挑起,与骨爪相抵。 庞大的力道顺着刀柄传递,她借着反冲力向后滑行出数尺。 少年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站在坑底与她交手的,并非刚刚那个肩胛骨塌陷的家伙。 这是一个周身萦绕着化神期波动的“枯骨”。 就在她被纠缠时,真正的枯骨本体已经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核心阵台旁。 枯骨根本无心在这个时候与一个浑身长满刺的怪物死磕。 他的首要任务是夺取传送阵的控制权,以及等待。 一具化神期的分身,足够拖住她一时半刻。 “就这么急?” 朔离盯着远处的本体,就要绕过眼前的障碍。 但那具枯骨分身如影随形,横移一步,封死了她前进的路线。 “啧。” …… 核心阵台上。 枯骨抬起手,灰色的魔气丝线从指尖涌出,缠绕向阵台中央。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核心枢纽的刹那,魔气的流动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 枯骨深陷在眼窝中的瞳火跳动了一下。 出于厮杀养成的本能,魔君的护体魔气轰然涌现。 “砰!” 青蓝色的剑芒携带着沛然的灵压,笔直地撞击在魔气上。 剑光刺破障气,一张缠着染血绷带的脸庞在强光中显现。 “魔修。” 聂予黎神情冰冷。 “真是痴心妄想。” 男人低沉的呢喃被狂风卷向半空。 下一息,聂予黎空出的左手指尖微曲,隐藏在右眸底部的金色灵纹闪烁。 【天机络】的视野里,一条连结着枯骨本体与化神期分身的灰色因果线清晰可见。 剑气自指尖迸射。 原本挡在朔离前方的化神期分身身躯猛地一僵。 失去了本体因果的供给与维系,这具躯壳当即在短瞬之间分崩离析。 高空的阵台中央,挡下一击的枯骨望着聂予黎,终于忍不住怒骂。 “该死的青云宗疯狗,你怎么会出现在——” “哟。” 枯骨本能地回头。 迎接他的,是少年高高抬起的右腿。 第650章 敏感 玄黑色的短靴裹挟着千钧碎岩的劲道,毫无保留地对准了他。 若是平时,有不知死活的修士敢贴身,枯骨定会直接爆开本源魔气,将其震成一滩肉泥。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枯骨做出了一个憋屈的决定。 他在朔离的腿踢中自己之前,再次将护体魔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咚!” 结结实实的闷响在阵台上空炸开。 枯骨犹如一颗被人大力抽射的皮球,以惨烈的姿态,笔直地砸向了下方正持剑而立的聂予黎。 聂予黎望着迎面砸来的魔君,面沉如水。 他手腕翻转,霄影剑直刺。 浩荡的剑气瞬间洞穿了枯骨失去魔气保护的躯干骨骼。 不仅如此,剑刃上附着的法则之力,狠狠地斩在了枯骨的本源之上。 “呃——!” 枯骨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阵台中央断裂的石碑旁。 化神期的剑意基本伤不了他。 不过悚然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自己的存在根基好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这正是【虚渊斩】,直斩因果维系。 再硬生生吃下这样几剑,他都怕是要被生生削落境界! 聂予黎转过头。 他的右眼盯着身侧的少年,目光上下扫视。 “朔师弟——” 男人语气压抑。 “你怎么又一个人这样冲过来了?这可是魔界的魔君,你还记得上一次吗?” 朔离缓慢恢复着灵气,毫无悔改之意地眨了眨眼。 “我怎么莽撞了?” “我在前面拉仇恨破盾,你在后面放冷招用神通阴人,咱们这不赢得很彻底吗?” 聂予黎深深的叹息。 “可若是我刚刚不在……” “哎呀,这个之后再说。” 朔离直接打断他,正义凛然地对着枯骨大喊。 “魔修,受死!” 少年双手握住小竹的刀柄,借着下落的重力,刀锋朝着枯骨的脑袋狠狠劈下。 枯骨听到头顶的叫喊,眼角狠狠抽搐。 他拖着半边被虚渊斩重创的身子,狼狈地向左侧翻滚了出去。 “哗啦——” 漆黑的刀刃劈空,将阵台表面切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就在枯骨刚刚稳住重心的刹那,青蓝色的剑芒已至。 霄影剑如附骨之蛆般贴上了他的肋骨。 若是换做平日,枯骨反手便能用魔气将这化神期的剑刃折成两段。 可是现在,朔离正双手提着刀,一脚踩在他的灰色袍角上,近在咫尺。 该死。 两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只要他敢稍微泄露一点威压,这小疯子必定会受伤。 然后,他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枯骨咬着牙,硬生生地将运转到指尖的杀招彻底掐断。 他眼睁睁地看着青蓝色的剑气与漆黑的刀光灌入自己的躯干。 这点肉体损伤,对于堂堂魔君而言,不过是皮毛之患。 只要他忍住不进行任何魔气反击,不触发那个恐怖的东西,他就能活下来。 大不了就再吃一次本源的亏空,再伺机逃脱。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遵循他的设想。 聂予黎的法则之力在枯骨体内横冲直撞,粗暴地扯断维系他神魂的根基之线。 “呃呜——” 痛楚从神魂深处直冲脑脊。 内脏的挤压与法则的碾碎,让他彻底失去对躯体的控制。 枯骨张开下颌,不受控制地呕出了一大口金色的本源精血。 几滴滚烫的液体直直地溅射在身前少年的衣襟与左侧脸颊上。 ——剧变在这一息降临。 带有魔君气息的的血液,在触碰到朔离肌肤的刹那,立刻引发了一连串要命的连锁反应。 判定生效。 系在她脑后发丝间的发带,骤然爆发出夺目至极的银白色光辉。 这是一道属于大乘期大圆满剑修的凌厉剑意。 周遭的魔气在银光的照耀下瞬间消弭,银白色的恐怖剑芒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源头,席卷而下。 枯骨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等等——!!” 不就是一点血吗,这也能…… 枯骨连求饶的音节都来不及发出。 剑意贴着天灵盖斩下,干枯的头皮连同小半个头骨被当场削平。 紧接着,剑芒切过双肩,锐利的剑气毫无怜悯地捣入胸腔,直刺核心。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上空。 “轰隆。” 大地震颤。 枯骨残破不堪的身躯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下,直直坠入下方残破的阵台中心。 青石板层层塌陷,掀起数丈高的沙石风暴,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本就修为不稳的枯骨魔君就此战败。 他濒死昏倒,再无半点动静。 半空中,朔离依然保持着双手握刀下劈的姿势。 她悬停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呃,好吧。” 这护身功能也太敏感了,自己都始料未及。 “师弟!” 焦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聂予黎没有去管砸进深坑的倒霉魔君,瞬间闪至朔离身前。 他将霄影剑入鞘,空出的右臂攥住少年的肩膀,右眼在她身上快速扫视。 “你伤在何处?” 男人呼吸急促。 “方才那魔修的血带有极强的因果反噬,你有没有感觉到神魂受损?” 感受到肩膀上铁钳般的力道,朔离无奈地摊开手。 “五千哥,放轻松。” 她用刀脊轻轻敲了敲他紧握的手背。 “我连根头发丝都没断。” “不过那家伙实在太不讲究了,好端端地打着架,非得乱吐血。” “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给吐死了吧。” 第651章 除恶务尽 面对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聂予黎紧绷的神经好似被重重地锤了一下,停顿在半空。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男人咬着牙。 他有些颤抖的伸出手,按在朔离的左侧脸颊上。 带着温度的暗金色本源精血被他狠狠抹掉,在白皙的肌肤上拉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五千哥,疼疼疼,你轻点搓。” 朔离被这股力道推得脑袋向右偏了偏。 她抓住聂予黎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腕,将他的手扯了下来。 “脸都要掉皮了,待会儿拿灵力弄一下不就行了。” “魔修的血污浊不堪,多留一息,便是多一分损伤道基的风险。” 聂予黎盯着她被擦红的皮肤,确认没有被腐蚀的痕迹后,才松开手。 他转过头,视线扫向下方。 失去了枯骨的统帅,又亲眼目睹了不可一世的魔君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惊天剑芒直接斩杀的惨状。 此刻,后续支援的魔修大军彻底陷入混乱。 首领坠落深坑生死不知,残留的剑意余威依然盘旋在上空。 没有哪怕一个低阶魔族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最外围的几只魔狼呜咽一声,它们调转方向,夹着尾巴朝着缺口狂奔。 这成了压垮魔军战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逃——!” “枯骨大人死了!退回荒原!”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在阵线内响起,踩踏与拥挤随之而来。 魔修们毫无章法地向后溃退,甚至为了争夺出城的通道,在缺口处互相挥刃砍杀。 防线的危机在这一击之下,以荒诞的方式解除了大半。 聂予黎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魔军溃败,此地的防线暂且保住了。” 他重新将手搭在霄影剑的剑柄上,目光投向由沙石塌陷形成的深坑。 “不过,此处的传送阵因为刚刚的控制稍有不稳。” “我们的任务是运送图腾,所以应该在此等待其恢……” 聂予黎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眼前的人早就不在原地了。 “发财了发财了——” 朔离的声音从深坑底部传来。 这可是个堂堂的魔君,得搜刮出多少极品法宝? 深坑底部,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烧焦的骨粉气味直冲鼻腔。 枯骨静静地躺在一片碎裂的青石堆中。 他的天灵盖被墨林离的剑意削去了整整一半,森白的脑骨茬口清晰可见,灰白色的脑浆与暗红色的血液混作一团。 胸腔正中心,一个前后通透的巨大窟窿正滋滋往外冒着焦黑的青烟。 虽然身体抽搐个不停,但这具躯壳的生机已经被彻底斩断。 朔离立马注意到了“关键”。 枯骨的胳膊上套着一枚雕刻着狰狞骷髅头的空间骨戒。 “哟,死了还不忘护着饭碗。” 少年半蹲下身去,手中握着“小竹”,将刀刃贴着枯骨干瘪的手腕。 骨骼断裂。 枯骨的右手掌被整个切下。 朔离捡起断手,将其一起丢进自己的储物袋收好。 可能会有什么禁制之类的,回去再研究吧。 “朔师弟,你在底下做什么?” 上方的坑壁边缘,聂予黎皱着眉探出身子。 “魔修身上的随身之物多淬有剧毒与诅咒,不可随意触碰。” “知道啦。” 朔离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这战利品归我了,五千哥你负责补刀,功劳全算你的,咱们分工明确。” “……你总是这般重利轻危。” 聂予黎从上方跳下,落在少年身侧。 他上前一步,剑尖直指坑底还在抽搐的残骸。 “无论如何,除恶务尽。” 手腕翻转。 十数道青色的凛冽剑气同时从霄影剑中激射而出,皮肉分离。 枯骨仅存的四肢、头颅与躯干在剑气的交错切割下,被大卸八块。 血液喷洒,暗紫色的本源残气彻底消散在风中。 大乘的魔君就算修为不稳,也不可能就这般神魂俱灭,毕竟狡兔三窟。 但至少,枯骨的这具身躯是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了。 确认一切无虞后,聂予黎收剑入鞘。 百步之外。 那些残存的散修与商队护卫们,陆陆续续从藏身的废墟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们大多数人失去了四肢,满脸血泪。 有的跪在同伴的尸体旁哀嚎,有的则望着那两个站在深坑边缘的身影,眼里全是大劫过后的狂喜与敬畏。 “那个是……青云宗的副掌门吗?” “我没看错吧,是朔离?寂灭刀客——?!” 身后,声音嘈杂不断。 第652章 回首厅空立寒鸦 “朔师弟,你先在此调息片刻。” “此处危机虽解,但防御阵纹已被魔气冲刷得千疮百孔。” 在拿到开启无光之狱的图腾后,将这块烫手山芋安全送回,是当下优先级最高的事情。 “我去前方看看那传送古阵受损的状况,还得把这些残存的同道组织起来,清理出一条退路。” 聂予黎快速做着安排,他深深地看了朔离一眼。 “不要乱跑。” 这句叮嘱落在她耳边时,聂予黎已经提剑走下了碎石堆。 他刚一靠近废墟中心,几名侥幸存活的商队管事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围了上去。 “聂副掌门!我们的灵枢被毁了——” “西城那边的结界还有缺口!” 聂予黎抬手,用一道轻缓的剑气荡开了人群的推挤。 “诸位肃静。” 他低沉的嗓音夹着灵力,穿透了四周的喧闹。 “防线之外的魔军已经退走,魔君枯骨已伏诛。” “现在,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立刻去将残存的阵基挖出来,其余人寻找没有损毁的灵石填补灵气节点。”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瞬间将这盘散沙捏成了有执行力的泥块。 朔离站在几丈开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挚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双手。 修阵法、安抚伤患,这种细致活她向来干不来,也不感兴趣。 既然聂予黎把烂摊子接了过去,她乐得清闲。 少年转过身,避开了人群汇聚的中心,朝着防线另一侧的内城废墟溜达过去。 就在之前,她还在魔域边缘的散修大营里碰见过赵书言。 刚才战况那么混乱,这小子实力低微,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魔兽一脚踩死。 出于对听话小弟的一点关注,朔离决定去专门规划给散修扎营的区域碰碰运气。 沿途的景象可谓惨不忍睹。 倒塌的牌匾被血水浸透,断脚的灵兽在瓦砾堆里发出阵阵哀鸣。 几个失去了手臂的修士靠在残破的石柱上,眼神呆滞地盯着满地残肢。 ——这就是战争。 朔离平静地跨过一具无头的尸体。 就在她即将经过一段倾塌了小半的防御城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断木下方传出。 少年停下脚步,偏过头望去。 断墙下方的凹坑里,跪着一名满身泥水与血污的筑基期女修。 她的道袍被魔气撕裂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双臂死死箍着另一具躯体。 这大概是个看起来不足十六岁的少女。 她的胸腔被一道斩击平整地切开,内脏早就流干了。 “为什么……” “明明昨晚说好的啊。” 女修哭喊着。 “阿妹,你不是说这次护送完那批灵草,我们加上阿弟攒的那些灵石,就够了吗?”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 “我阿弟前个半月就被那群魔狼嚼碎了,今天连你也——” “我们不争大道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破了音,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碳灰。 “我们不就是为了赚够安家费回老家吗,这到底图个什么!” 她将残破的尸体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这种日子,究竟怎么样才能是个头啊!” 尖锐的控诉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只换来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随时会将低境界修士当作炮灰填进去的绞肉场里,最底层的悲鸣往往是最不值钱的。 “快要结束了。” 淡淡的五个字落入空气中。 女修的哭声被硬生生地掐断在嗓子眼里,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那处,人已经不在了。 朔离踩着积水与肉泥,步伐随意地向前走着。 这条街道是两军正面交锋过的绞肉盘。 沿途,断裂的法器与残破的刀剑插在碎裂的青石板里。 而在这些铁器周围,是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不分正道修士,也不分魔族兵卒。 他们死前维持着互相刺穿对方胸膛,或是咬住对方咽喉的姿势,躯体僵硬地绞缠在一块。 属于人族的红色血液与魔族的暗黑血液在低洼坑洞处混流。 真是惨烈。 她想。 但是习惯了。 在朔离曾读过的这本小说里,整场大战也不过是作者笔下寥寥几句“血流飘杵,生灵涂炭”的背景板描述。 而在前世,那些动辄灭绝文明、抹除星球的指令,所造成的伤亡可比眼前这几条街要多出好几个零。 她是习惯了。 是啊。 修真界每天都在死人,战场上每天都在死人。 生命如此。 再往后过个千八百年,这些曾经在此嘶吼、拼杀、痛哭的人,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 除了少数能青史留名的存在,其他时代的背景板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毕竟把图腾交了,一切也该告一段落了。 嗯,等回去之后首先要大摇大摆地跟刘少好好炫耀一番。 她这波救他一命的恩情,不敲诈几座灵石矿脉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林大小姐,她此举可是挽救了林家,能不能给她颁发可以去万宝楼免费扫荡的高级客卿令! ……呃,只要她不再提什么双修的事。 对了,这次魔域,那只煤炭……他对她有意思?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只龙的脑子绝对不正常。 但转念一想,她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被人喜欢才不奇怪! 还有,自己分裂又自己合体的某只银毛狐狸。 苏沐的尾巴手感真是好啊,不知道她恢复之后还愿不愿意给她摸了。 不过,这家伙原先的性格是像苏澜那样傻傻的吗?现在合体之后,她还能不能敲诈了? 唉,可惜还没来得及试探。 说到这,好像很久没见到霜华了。 这只灯泡真没用啊,一到魔域就死机了。 之后干脆化形跟小七一起种地去好了,算是废物利用。 哦对了,五千哥。 总感觉他有点过度担心了啊,她又不会出什么事。 嗯嗯,在之后多在清溪谷给他盖个房间吧,省的老是念叨问她“以后会不会给我留位置”这种话。 还有,某只白毛—— 回去之后,要跟他好好聊聊石头的事情,总感觉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不过,他应该挺忙的,毕竟还要拿图腾找魔尊单挑。 忙一忙也好,省的他又去想那什么双修! 最后,是洛师妹。 原剧情的主角,天命之女。 按照安排,在两界大战后,洛樱就基本全是甜甜的恋爱剧情,然后美美飞升吧。 之前的她是很相信原剧情的,可到了现在,她也半信半疑了。 ——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不管了,反正有她在,洛师妹还能受苦不成? “嘎——嘎——” 嘶哑难听的鸟叫声打断了朔离漫无边际的思绪。 少年侧过头。 就在右前方的一截断墙残骸下,三只长着暗红色双瞳的魔域乌鸦正站在一具魔修的肚子上。 这些尸体胸口的切面平滑,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雷电焦痕。 显然,这是刚才被巨镰斩作两截的倒霉鬼之一。 几只乌鸦用鸟喙撕扯魔修翻卷在外的脏器,扯出一条血淋淋的肠管,互相抢夺着吞咽。 朔离停下脚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去去去,吃别人去,这是我杀的。”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赶了两下。 这几只魔域乌鸦因为长期吸食魔气和腐肉,胆子比寻常家禽大得多。 面对挥舞过来的手掌,它们不但没有振翅逃离,其中一只个头最大的反而狠狠地啄了啄她。 “邦、邦。” 清脆的两声。 这只乌鸦显然没料到这块“肥肉”根本咬不动,它晕乎乎地晃了脑袋,扑腾一下飞走了。 同伴见状,立刻放弃了地上的肠子,也随之而去。 “真是笨的可以。” 朔离盯着破空飞走的黑影,嫌弃地甩了甩挨啄的手背。 “连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 朔离越过这具被吃了一半的魔修尸体,终于来到了散修大营的外围。 这片区域的情况比前线的街道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用木桩和兽皮搭起来的连绵营帐,此刻全被连根拔起。 巨大的爪印深深烙在泥地里,四周散落着烧焦的符纸,以及横七竖八的残尸。 散修们没有护宗大阵的保护。 一旦防线被破,他们就是最先遭殃的口粮。 在被撕裂的兽皮残骸之间,朔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赵书言正背对着她,双膝跪地,上半身深深地弓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扣进泥土里,脊背微微颤抖。 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在废墟里被吓破了胆的幸存者。 害怕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那个商队的修士好像差不多死完了? “喂,小赵。” 朔离用脚尖踢开挡路的几块碎石,不紧不慢地靠了过去。 “还喘着气呢?快起来,别跪在这里装死了,外面的魔修都退干净了。” “不过,你小子命还挺——” “朔离!” 一声呼喊从后方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朔离还没说完的调侃。 少年下意识地转过头。 来人是聂予黎。 青云剑首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 他大步奔跑着,步伐虚浮踉跄。 为了强行稳住快要崩溃的两界传送阵,方才他近乎抽干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 “嗯……?” 朔离眨了眨眼。 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聂予黎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琥珀色的眸子里,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天机络】被强行催动到了极限。 他在看什么? 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 朔离微微皱眉。 随后,借着天机络折射出的倒影,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青色的弟子服已经烂了一个大洞。 而在那个洞的位置,就在她的胸口正中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浓稠如墨的黑气,正从后方刺穿了她的后背,穿透心脏。 那只手上,干干净净。 “噗嗤。” 直到此时,肌肉撕裂与骨骼粉碎的迟钝闷响,才被她所察觉。 不痛,不痒。 没有感觉。 仿佛本该如此。 朔离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腔。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触感正在蔓延。 贯穿她胸膛的手掌周围,皮肉、骨骼、经脉,甚至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都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尘埃。 半边身子,没了。 “……” 啊。 原来…… “真是一群无用的废物,非要我动手吗?” 平静的声音响起。 夺舍赵书言的苍梧,缓缓将刺穿胸膛的手臂向后抽回。 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的尘埃从躯体的空洞处剥落,消散在混浊的风中。 他望向对面的聂予黎,微微挑眉。 “你就是聂予黎?你的神通有点意思。” “来吧,用全力,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 镜花欲拾指尖沙,回首厅空立寒鸦 ———— 第三卷。 完。 这是一位逝去的英雄的故事 星历2650年。 银河系第三悬臂,「归途号」 这是威兹拉克战役后的首批归乡船次。 过滤器正全力运转,试图将滞留多日的气味置换成令人心安的空气。 几千名被解救的平民挤在公共休息区,压抑的啜泣与重逢的喜悦交织。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 她的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划来划去,点开了官方的宣传视频。 《联邦之刃:星辰的守护者》 激昂的交响乐声中,代号为“破晓”的突击舰孤身跃迁而出。 那个身影就这样随意地站在突击舰的最前端。 少年仅一身黑色的特质作战衣,发丝因周身逸散的能量微微浮动。 她直视前方,唇角挂着随意的笑。 “妈妈,是朔离!” 女孩发出一声惊呼。 随着进度推进,视频的画面切换,威兹拉克文明的主星出现 铺天盖地的战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星球的四面八方涌出。 【“面对十万敌舰,人类最强的单兵战士做出了她的选择。”】 下一瞬,长刀出鞘。 漆黑的刀光切开深邃的宇宙背景,被凝固的庞大舰群在零点三秒后集体崩溃。 金属撕裂,无声的爆炸在真空中绽放。 仅仅一刀,横绝星海。 小女孩张大了嘴。 她怔怔地看着视频中收刀入鞘的身影,喃喃自语。 “太厉害了……” 母亲微笑着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轻声回答。 “是啊,就是因为有朔离这样的英雄在,我们才能平安回家。” …… 星历2450年。 地球联邦深空c-3实验基地,地下十七层。 朔离被几个穿着白色无菌研究服的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项目组长李博士,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 “朔离,我的小祖宗,你听我说……” 他紧张地搓着手,滔滔不绝地交代着。 “待会千万别硬来。” “你的优势在于技巧和反应,记住我们演练过的方案,拉开距离,消耗他。” “能活下来我们就赢了,听到没有?” “……” “朔离?” “……” “朔离!!” “……嗯?” 某人在椅子上仿佛梦中惊醒,她左顾右盼。 “怎么了,又吃饭了吗?” 李博士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急如焚,却不敢真的发作。 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家伙,是他们项目组最后的希望。 ——“朔月计划”。 诞生于星历2445年朔月。 是地球联邦的改造奇点技术取得突破后,开启的超级单兵计划。 该计划旨在通过深度基因编辑,总和迄今为止所接触的所有文明物种(或者并不了解的未知生物),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兵器”。 计划分为数个并行的子项目,采用不同的技术路径,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着通往神座的阶梯。 他们是彼此的竞争者,也是彼此的参照物。 这条路铺满了骸骨,数以万计的实验体在改造过程中崩溃。 少数成功塑造出形体的,需要经过二次筛选,然后被再次淘汰。 直到S-01,朔远的出现。 他是早期项目组的唯一幸存者,也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作品。 在残酷的养蛊式筛选中,他亲手拧断了不知多少实验体的脖子,战斗数据完美得像教科书。 冷静高效,不知疲倦。 而朔离所在的S-02项目组,则是不太被看好的一个。 他们的理念在当时看来堪称离经叛道。 不完全追求力量与强大的因子,反而试图在一个强大个体的基础上,保留完整的独立思考能力,为求灵活与创新。 因此,朔离的项目组获得的资源不多,受到的关注也少。 他们就像一群被发配到边疆的疯子,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理念。 直到这场最后的“毕业测试”。 ——让S-02去挑战已经定型且战功赫赫的S-01。 “……” 李博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营养剂,拧开盖子递到朔离嘴边。 “吃。” 朔离的眼睛亮了,不客气地就着李博士的手将营养剂一饮而尽。 吃完后,她严肃的点评。 “不错不错,就是下次能换个口味吗?” 李博士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只有原味。” “朔离,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次测试不需要你赢。” “只要你能撑过十五分钟,证明保留意识的独立性和避险机制有价值,高层就不会立刻销毁你。” “搞定之后,你要吃什么口味的营养剂,我个人出资帮你研发行不行?” 不一会,广播声响起。 【“编号S-01与编号S-02实战测试准备,倒计时三十秒。”】 “啊?这么快。” 朔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在众人的簇拥下,她径直走向闪烁着光芒的合金大门。 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空旷的空间。 这里是“角斗场”,c-3基地内的一处特殊空间。 整个房间里除了纯粹的白色外再无他物,数百个高强度的照明灯将这里照得纤毫毕现。 朔离踏入其中,身后的合金大门缓缓闭合,将李博士等人的目光彻底隔绝。 她眯了眯眼,适应着有些刺眼的光线。 空旷的角斗场另一端,另一扇一模一样的合金门也随之开启。 那个身影从门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很高,比朔离见过的任何一个研究员都要高。 鸦羽般的黑发顺从地垂在耳侧,几缕稍长的发丝遮住了眉眼,皮肤颜色像是被冰封了许久的玉石。 作战服勾勒出堪称完美的身体轮廓,流畅又有力量感。 “……” 两双漆黑的眸子相对。 朔离微微眯眼,上下打量对方。 “喂。” 她语气不爽。 “你凭什么比我高?” 自我的少年作为兵器所生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纯白色的空间早已被涂抹得面目全非。 粘稠的液体在地面上汇成蜿蜒的溪流,又在循环系统的作用下被无声抽走。 几截断裂的金属碎片散落在角落。 这是朔远最初使用的武器,在一次交锋中被朔离干脆利落地斩断。 现在,战局凝滞。 朔离的左臂刚从肩膀下方重新生长而出。 腹部,一道巨大的横向撕裂伤将她腰斩了一半,又飞速自愈。 少年的一只手死死扣住朔远的脖颈,将青年狠狠按住。 另一只手里握着刀,漆黑的刀身从左胸透入,将人钉死在墙上。 战斗几乎摧毁了他们的一切,唯独没有摧毁朔离说话的兴致。 从战斗开始的第一秒,她的声音就没停过。 “喂,你这恢复力不行啊。” 朔离歪着头,看着自己腹部狰狞的伤口。 “你看我,都快长好了。” “你胸口的洞怎么半天了还流血呢?你是不是吃太差了啊。” “呃,还是我捅太多次了?” 朔远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鸦羽般的黑发被血液黏合成一缕缕,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 “还有啊,你打架太死板了。” 朔离的手指在朔远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感受着他颈动脉规律的搏动,像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 “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 “虽然速度是挺快的,力量也够大,但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你看我,我刚刚那招后空翻接三百六十度全旋斩,帅不帅?” “……” “活着扣1。” “……” “扣2也行。” “……” “好吧,我饿了,你平时吃什么的?” “……” 朔离觉得有些无趣。 她百无聊赖地撇了撇嘴,握着刀柄的手腕微微转动,准备结束这场漫长的“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电流声在她耳蜗深处的通讯植入体中响起。 【“S-02,测试结束。”】 【“你的数据表现优于预期,综合评分已超越S-01。现在,执行最终清理程序,处决S-01。”】 朔离握着刀柄的手顿住了。 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漆黑的眼眸上抬,再一次看向被自己钉在墙上的家伙。 沉默,安静。 与自己相似的眸子半合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 朔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喂。” “他们让我杀了你。” “……” 青年依旧没有反应,仿佛这句话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风。 “综合评分,你输了。” 朔离松开了握刀的手,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朔远的脸颊。 “意思就是我比你更‘完美’,作为失败品,你该被销毁了。” “怎么样,要不要求我,如果我心情好的话——” 少年故意拖长了尾音。 “嗯,所以快求我。” “……” “啧。” 朔离不爽的啧了一声。 她用力,握住贯穿了朔远胸膛的刀柄。 没有向内搅碎,而是向外一拔。 “噗嗤。” 伴随着血肉分离的闷响,特质的长刀被完整地抽离出来。 汹涌的血流从朔远胸前的空洞喷涌而出,溅了朔离满身。 高大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沿着被血浸透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倒。 朔离随手将沾满血的长刀扔在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家伙,伸出舌头舔去唇角的血珠。 味道真差。 “算你运气好,我最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警告,S-02拒绝执行指令,存在失控风险。”】 “滴——滴——滴——”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警报刚落,角斗场穹顶的白光瞬间切换为猩红色,不停闪烁。 “哟,还变色了?” 朔离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红光,眨了眨眼。 稍微端详着,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难以阻挡的逆血。 “咳!” 一大口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口中喷出,溅在地板上。 血液中夹杂着细碎的组织,显出不正常的浑浊。 身体内部的撕裂感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强烈。 不仅是口腔,两道殷红的血线从鼻腔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紧接着,视线边缘开始被大片的猩红覆盖。 毛细血管成片破裂,浓稠的血液溢出眼眶,让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七窍流血。 这并非战斗留下的创伤。 在“朔月计划”的底层架构里,每一具成功诞生的躯体内都被编码写入了“控制开关”。 一旦中枢判断实验体具有不可挽回的失控风险,基因序列中的自毁片段便会强制表达。 “嘶……” 朔离手擦抹了一下下巴。 “一股怪味。” 她小声嘟囔着,齿缝间拉扯出红色的血丝。 在角斗场的另一侧,厚重的合金大门滑开。 门外,强光照射进来,拉出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重型防护服的阴影。 六个隶属于c-3基地的基因回收科成员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端着枪,还有几人推着拘束休眠舱。 “确认目标状态,目标各项生理指数下跌!” “动作快!趁着她的神经中枢停摆,打入神经麻痹剂,把她装进舱里!” “这可是我们项目的最后成果,不能出事……” 几把休眠枪同时对准了血泊中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 其中一名研究员为了更好的保留,决定近距离回收。 面罩后的眼睛满是对于这件终极凶器的恐惧,但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又给了他些许勇气。 他伸出手,将枪口抵向朔离的后颈。 “别挣扎了,S-02……” 想了想,研究员改口。 “朔离,测试结束了。”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就对上了一对漆黑的眸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砰——!” 朔离回过头,猛地一个侧踹。 这结实的一击精准地命中研究员的胸口,整套重型防护服向内大幅凹陷。 他像是被高速列车撞击的鱼,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啊!” 研究员重重地刚运进来的拘束休眠舱上,发出一阵痛呼后,整个人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朔离维持着单腿落地的姿势,身体颤抖。 “别碰我……烦死了。” 剩下五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僵在原地。 他们是搞理论的科研人员,每天只面对着冷冰冰的数据。 哪怕他们清楚地知道,仪器上的数字代表着眼前的形体即将崩溃。但看着自己的同事瞬间不省人事,源自本能的恐惧还是摧毁了他们的理智。 “她还有反击能力……拉开距离!” “退!快退出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准备上前制服朔离的队伍轰然溃散。 他们拖着重伤的同事连滚带爬地退向门外,连那台造价昂贵的拘束休眠舱都被丢弃在原地。 …… 世界正在溶解。 纯白的天花板与地面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光海。 朔远的意识像一枚即将沉底的石头,在深海间反复挣扎。 【S-02,综合评分优于S-01。】 他是失败品。 但她……没有动手。 原因是什么? 【“我最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喜欢”是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不喜欢”? 在一片迷蒙中,朔远艰难地抬起头。 视野慢慢清晰,模糊的声音逐渐稳定。 沉重的大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有条不紊地进入。 这次,朔离再也没有反抗的可能了。 少年被两个士兵架住了胳膊,向外拖拽。 她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玩偶,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嘶,轻点,我可是联邦的宝贵财富,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别看我现在这样,等我以后发达了,第一个就把你们全都发配去扫厕所,从第一星系扫到第九星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警告:生命体征即将跌破临界点,强制启动休眠程序。】 【10,9,8……】 冰冷的机械倒计时响起。 朔远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 “你愿她永远肆意如风” ———— 记忆篇。 开篇。 可她并不遵循命令 朔离任由自己被固定着,像一袋被运送的大米。 她的头歪向一边,盯着天花板上快速掠过的光源。 “我说,你们这个灯装得有点歪啊。” 押送她的安保士兵目不斜视,仿佛没有听到。 “还有这个地板……你们这里的清洁机器人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无人回应。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销毁区,也是所有失败实验体的最终归宿。 空间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盛满了淡蓝色的粘稠液体。 纤细的银色探针从容器顶部垂下,如同某种水生植物的根须。 当被放到特定点位后,金属手臂从高处伸出,不留情地抓住了朔离的后脖颈布料。 她被高高提起,在半空中眨了眨眼。 “嗯?” 小一些的机械臂这时开始工作。 它们剥去她身上破烂不堪的作战服,搞定后,赤条条的朔离被浸进微凉的液体之中。 “咕嘟咕嘟……” 一连串气泡从朔离口鼻间冒出。 液体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粘稠,反而有种奇异的顺滑。 它们温柔地包裹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渗入刚刚愈合又被撕裂的伤口,带来阵阵酥麻。 几根柔软的探针自动寻了上来,贴在朔离的额头、太阳穴、后颈等位置。 紧接着,微弱的电流流遍全身,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只有大脑还能运转。 圆柱容器的盖子缓缓合拢,将朔离与外界彻底隔绝。 世界安静了。 少年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像一枚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标本。 “咕嘟咕嘟。” 气泡吐出,上浮又破裂。 朔离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纯粹的蓝色,觉得有些无聊。 无聊的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就想到了昨天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她在例行体检的路上,看到一个新来的研究员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对着个人光脑傻笑。 这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这个娱乐活动被严格管制的鬼地方,任何能提供乐子的东西都值得她付出一点“努力”。 于是,在对方结束摸鱼,心满意足地准备返回岗位时,一个黑影从精准地降落在他身后。 “哟。” 年轻的研究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光脑差点脱手飞出去。 某人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看什么好东西呢?分享一下呗。” 半分钟后。 朔离心满意足地拿着战利品,熟练地走开,留下一脸呆滞的研究员独自在走廊里凌乱。 这是个很老旧的柔性光脑,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被淘汰了好几代的古董。 里面存储了大量的文本文件,被归类在一个名为“古地球文明史——东亚神话考据”的文件夹里。 《霸道剑尊爱上我:师尊,后悔也没用》 什么东西? 朔离皱了皱眉,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开头的文字很晦涩,描述了一个叫“修仙界”的世界。 那里的人用一种叫“灵气”的东西来战斗,还能飞来飞去。 她看到一个叫“洛樱”的女孩,在小山村里普通的生活着。 然后,一个叫“墨林离”的男人出现了。 文档花了很长的篇幅去描述这个男人有多么好看,实力有多么强大。 说他是“剑尊”,是所有人都敬畏的存在。 不过她还没看完,光脑就被监视的研究员发现销毁了。 唉,真可惜。 就在朔离的思绪逐渐弥散时,寂静被突兀的声响划破。 她眨了眨眼,循声望去。 几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几个研究员,包括哭丧着脸的李博士,他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军服,表情严肃。 在他身侧,有个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身裙,黑色的短发柔软蓬松。 她的神情很安静,漆黑的眼眸像两颗通透的黑曜石,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冰冷器械的空间。 李博士快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点头哈腰。 “钱上校,您看,这就是S-02号实验体。” “她在刚才的测试中表现出了极高的不稳定性与违抗指令的倾向,根据《基因优化兵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我们正对其执行……最终处理程序。” 被称作钱上校的男人甚至没看圆柱容器一眼。 他侧身,半跪下去与女孩平视,对身侧的她低语。 “洛雯小姐,这里的空气不好,我们看完就离开吧。” “我感觉还不错。” 叫洛雯的小女孩迈开腿,径直走到了圆柱容器前。 她抬起头。 “这就是朔月计划的最终产品吗?” 李博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悻悻的点头。 “是的,洛雯小姐。” “这就是S-02,我们项目组迄今为止最……最特别的作品。” 他本来想说“最完美”。 但想到朔离刚才惊世骇俗的抗命操作,以及她远超常理的破坏力和不稳定倾向,这个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钱上校皱起了眉,不悦地看了李博士一眼。 “洛雯小姐,这里对纯血人类的身体有害,我们还是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这一瞬,淡蓝色液体中的“作品”,猛地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穿透了粘稠的液体与厚重的特质玻璃,落在了洛雯的脸上。 即将被处理的少年被年幼的首领所救 “她……她怎么还能动?麻痹应该是最大功率!” “心跳和脑电波有异常波动,快!快加大注入剂量!” 兵荒马乱中,洛雯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与那双眼睛对视。 朔离轻轻歪了歪头。 幽蓝色的液体里,她一寸寸地抬起了手臂。 这条手臂不久前才重新生长出来,此刻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少年将手掌贴上了面前冰冷的特质玻璃,摆了摆。 虽然自她“出生”起没有几年,但朔离还是见过“小孩”这种存在的。 他们大多会用新奇的眼光参观她。 然后,在她稍微动一动或者说话时,显露出害怕或厌恶的神色。 这家伙,应该也是那样的“参观者”吧。 朔离想。 “……” 洛雯眨了眨眼。 在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她居然也伸出了自己小小的手,与朔离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贴在了一起。 “……?” 她不应该被吓得跑掉吗? 朔离想说,你这小孩真奇怪。 朔离想问,你为什么要贴过来? 于是少年张了张嘴,但冒出的只有一连串“咕嘟咕嘟”的气泡。 它们从唇间争先恐后地溢出,在液体中摇摇晃晃地上升,然后破裂。 就在这时,一股更强烈的电流和更浓郁的制剂被注入了容器。 朔离知道自己快要不能动了。 真没劲。 她看着外面小小的黑发女孩,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深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一股恶劣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吓到你哭出来,是不是显得我能力不行? 少年弯了弯嘴角。 紧接着,她将全部正在流失的力量,尽数汇聚到了贴着玻璃的手掌和额头上。 “砰——” 一声突兀的闷响。 少年的脸狠狠撞在了特质玻璃的内壁上,鼻尖被压得有些变形。 她像是壁画一样贴了上去,隔着一层微凉的蓝色液体,与外面的洛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块足以抵挡小型舰炮轰击的特种玻璃,以她的手掌和额头为中心,迸发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咔啦——咔啦啦——” 裂纹蔓延,她在笑。 “警报,警报,容器完整性受损百分之七!” “目标生命体征急剧攀升!能量反应超出阈值!” “不可能,她应该已经被完全麻痹了!” 李博士尖叫着呼唤。 “安保,安保队,快!启动A级应急预案!” 钱上校的反应快了不止一拍。 他脸色一沉,第一时间上前一步,将洛雯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同时,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已经亮起,直接接通了基地的最高安保频道。 “这里是钱振云上校,销毁区目标失控,请求最高火力支援,重复,请求最高火力支援!” 十几个原本肃立在门口的安保士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枪,蓝幽幽的枪口在第一时间齐刷刷对准了裂纹密布的圆柱容器。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整个销毁室乱成了一锅粥。 研究员们紧张万分,安保士兵如临大敌。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洛雯从钱上校宽阔的臂弯下探出了自己的脑袋。 她望着朔离,自己也在笑,浅浅的。 “钱上校,我想要她。” …… 特殊的隔离室。 朔离被固定在一张金属椅上,从脖颈手腕到脚踝,都被泛着银光的拘束环牢牢锁住。 这种专门针对实验体的装置,能通过脉冲瞬间抑制细胞活性,就算是朔离想挣脱,也需要一点时间。 在她的对面,摆着两张椅子。 小洛雯安静地坐在其中一张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她的旁边,钱振云上校如同一座铁塔,笔直地站立着,锐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少年身上,仿佛在看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洛雯小姐,请您务必三思。” “c-3基地不止有朔月这一个项目,b-07号项目组的‘幽灵’系列,在潜入和信息战方面表现出色,Z-09号的‘壁垒’,拥有绝对的防御能力。” “他们都比S-02稳定得多,也安全得多。” “没用的。” 朔离懒洋洋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些家伙都是垃圾。” 钱上校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S-02,注意你的言辞。” “实话实说而已。” 少年语气随意。 “不信你去把他们叫来,我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拆了……哦不对,我现在一只手也动不了。” 她晃了晃被锁住的手腕。 “钱上校,是吧?” 朔离抬眼看向他,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好吵,话多。” “弱者总是喜欢用大道理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你是不是打不过我,才在这里说这么多废话?” “你!” 钱上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作为联邦军校毕业的高材生,身经百战的上校,他还从未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实验体”如此当面嘲讽。 “我说错了吗?” 朔离歪了歪头。 “刚才在外面,你好像很紧张,还叫了火力支援。怎么,你觉得那堆垃圾能伤到我?”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确保洛雯的小姐的安全。” 钱上校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让她去挑一堆没用的废物吗?” 朔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好了,老家伙,整个c-3基地,只有我是最强的。” “而且不止,以后就算是在整个星海,我也会是最强的,懂了吗?” 她笑着,声音透着理所当然的狂妄。 钱上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验体,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劝说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洛雯说话了。 “钱上校,谢谢您。” 她转向朔离,认真地盯着她。 “朔离,你愿意帮助我吗?” “……?” 愿意? 这个词对朔离来说很新奇。 从她有意识开始,听到的都是“指令”“任务”“执行”“销毁”。 她是“兵器”,是“作品”,是“实验体”。 唯独不是一个会被询问“意愿”的存在。 战斗是指令,吃饭是维持机能,活下来是为了完成下一次测试。 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程序。 “帮助你?” 朔离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词咀嚼出味道来。 “帮你做什么?帮你统一全宇宙吗?” 她本以为这小孩会被她这种夸张的说法吓到,或者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对方平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 “好吧。” 朔离笑了。 “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 “不过先说好,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更不是你的宠物。” 洛雯温吞的回复。 “我没说你是。”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管我。” “嗯。” “我想吃什么新的营养液,你得负责供应。” “好。” “我——” 朔离绞尽脑汁,想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 她对这个基地的运作一窍不通,对外界更是一无所知。 除了“吃”这个基本的需求,贫乏的想象力根本构筑不出更复杂的欲望。 “算了算了。” 少年放弃了思考,不耐烦地摆了摆头。 “先欠着吧,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她嘟囔着。 她对她许下了一个承诺 钱上校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 他见过无数谈判与交易,涉及的利益从星际航道的归属到整个星球的矿产资源,无一不是字斟句酌,步步为营。 像这样如买菜一般随意的“契约”,简直是胡闹。 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洛雯的反应。 女孩听了朔离孩子气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清脆地应了一声。 “我会记着的。” “……” 朔离看着对方巴巴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套住了,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算了。 少年在心里摇摇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甩开。 反正能弄到好处,总比被丢进蓝色罐子里泡着强。 这么一想,好像还是自己赚了。 朔离的心情愉快了起来。 不过既然自己占了便宜,似乎也应该给点什么回报。 不然,就显得自己很小气了。 她可不是小气的人! “喂。” 朔离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帮你做事。”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赏赐给你”的傲慢。 “什么要求都行。” 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扬。 “比如,帮你干掉这个很吵的老家伙。” 她用眼神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黑如锅底的钱上校。 “……” 钱振云上校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飙升。 洛雯的注意力完全被“一个要求”这句话吸引了。 她看着朔离,眨了眨眼。 “要求?为什么?” “哼。” 朔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音,听起来很是得意。 “就当是……开业大酬宾?还是首单优惠?” 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奇怪词汇,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心情好,所以给你个机会。” 她晃了晃身体。 “想好了吗?要不要现在就用掉?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这样吗?” 女孩开口。 “那,我希望你能够开心,总感觉你很辛苦。” “……洛小姐。” 钱上校板着脸。 “您刚才的话有些不妥。” 他低下头,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您必须明白,S-02不是人类,它是一件基因工程的造物,一件为了杀戮和战争而设计的兵器。” “它没有属于人类的共情能力,也不具备我们所理解的情感中枢。” 洛雯还是太天真了。 钱振云如此想着,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忆起她的履历。 三年以前,在位于代号x-81的原始星上,一支执行矿石勘探测绘的科考队偏离了既定航线。 x-81星环境恶劣,毒雾弥漫在森林中,开采点周边没有任何文明活动的迹象。 但就是在距离开采站几百公里的原始森林腹地,科考队员在密集的食人藤蔓遮掩下,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女孩。 没有生存舱,没有父母的遗骸,没有任何科技造物的痕迹。 这个女孩就这么赤着脚踩在落叶堆里。 在那片需要佩戴过滤面罩的毒气区里,她仅凭肉身活得安然无恙。 更为惊人的是带回空间站后的基因测序结果。 历经了数个世纪的扩张、星际战争以及早年间基因改造禁令的解除。 如今的联邦公民为了适应深空环境和各种辐射,基因早已被修改得混乱不堪。 但这个在泥土里打滚长大的女孩,她的基因图谱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完美闭环。 ——她是纯血人类。 在星海时代,这种古老而纯净的血脉几乎只存在于历史博物馆的资料里。 她不会说星际通用语,对最基础的悬浮终端都感到陌生,研究员们只能指着物品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发音。 洛雯就这样从泥潭中被拔出。 因为她无可比拟的象征意义,迅速被联邦内阁的某位高级执政官候选人锁定。 在这个特别的时代,一个纯净无暇的“人类火种”是最好的政治宣传资本。 为了笼络人心,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这枚“资本”尽显慷慨,特批她进入c-3基地,随意挑选一件心仪的“武器”用作消遣。 只是钱振云万万没想到,洛雯挑选的不是性能稳定的防御型机甲,也不是服从指令的安保人造人。 她把手伸向了这个……奇怪又不稳定的高危实验体,还对她很有礼貌。 大概是近些年上的课程让她如此吧。 毕竟,有关洛雯的教育确实有“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的观念,朔离的外表也确实很有迷惑性。 而她大概是误解了。 想到这里,钱振云决定把话说得再透彻一点。 “洛小姐,请您明白,S-02并不是人类。” 他指着被拘束在金属椅上百无聊赖的家伙。 “它能够模拟出与您对话的反应,只是技术上为了其在战场中能够接收复杂指令而设定的机制。” “您看到它的眼睛在盯着您,您听到它在说‘答应你的要求’,这和人类的情感都毫无关联。” 钱振云深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所以,请不要用您以前对待花鸟鱼虫的方式来对待它。” “它是危险的,一旦失控,它在半秒钟内摧毁整个c-3基地——” “嗯?” 朔离听到这,还没等对方说完,就得意忘形。 “原来我在你们的眼里这么厉害?” “……” 钱上校用尽全力才遏制住自己拔枪的冲动。 某人哼哼着,开始挑刺。 “不过,小屁孩,你刚刚的要求太蠢了。” “你必须换一个,换一个有难度的,不然显不出我的无敌。” “……嗯,好吧。” 洛雯眉头轻蹙。 她视线低垂,开始认真思考能够彰显对方厉害程度的要求。 隔离室里陷入了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几分钟过去了,女孩始终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冥思苦想的模样。 “喂,还没想到吗?” 朔离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快点,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洛雯从思绪中脱身,对她抿出一个无辜的笑。 “抱歉,我没有想好。” “……” 奇怪的小孩,有什么好笑的? “那跟我的好处一起,也之后再说吧。” 少年微微抬起下巴,语调恢复了漫不经心的随意。 “反正,我绝不会食言。” 之后,她遇到了自己未来的副官 那场像是闹剧般的“契约”之后,朔离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居住环境。 她不再被关在只有一张硬板床的白色小格子里。 新的房间很大,足足有她过去狗窝的十倍。 地面铺着柔软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声。 房间的一整面墙壁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深邃幽暗的宇宙,偶有巡逻舰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像流星。 最重要的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柔软的床。 朔离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眼前一亮。 少年一个大跳扎进去,陷入蓬松的被褥里,舒服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终于可以不用睡在硬板上了。 除了睡觉的地方,生活的内容也丰富了起来。 “滴——” 清晨,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准时在房间里响起。 朔离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装死。 【“S-02号实验体,请于十分钟内前往A-3号教学区,接受本日的文化课教育。”】 【“重复,请……”】 “吵死了!” 少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起床头的一个金属水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砸了过去。 “砰!” 广播器应声而碎,世界重归安静。 但三秒后,天花板四个角落同时响起了备用广播器的声音,音量比刚才大了一倍。 【“……教育。”】 【“今日课程为《联邦千年史-开拓篇》以及《古地球艺术鉴赏-巴洛克时期》,迟到将扣除您的半小时休闲时间。”】 “……” 半小时休闲时间? 朔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这可是她每天最宝贵的财富。 少年飞快地跳下床,胡乱地套上研究员们为她准备的宽松便服,冲向门口。 路过的研究员们纷纷侧目,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风驰电掣地从走廊尽头刮过,留下阵阵残影。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幕,毕竟每天早上都会上演一次。 A-3号教学区。 讲台上,一位教授正慷慨激昂地讲述着联邦先驱们如何驾驶着最初的曲率飞船,探索未知星系的壮举。 “……我们的先辈,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用智慧与勇气,为我们开拓了这片星辰大海……” 讲台下,唯一的听众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教授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唤醒学生的注意。 “朔离同学。” “……” “朔离同学?” “……” “我们采取真人一对一教学的原因是……” “……”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通知李博士扣掉你全部的休闲时间了。” 朔离瞬间坐直身体,眼睛睁得溜圆,精神抖擞。 “教授您讲到哪里了?” “刚刚那段关于曲率引擎跃迁后能量衰减的分析真是太精彩了,我听得都入迷了。” 教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今天讲的明明是历史,半个字都没提过物理。 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上一个试图纠正她错误的反物质学教授,被她指出了论文里的三个逻辑漏洞和一个计算错误。 教授当场道心破碎,直接从c-3基地辞职。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老师敢在课堂上真正“教导”她了。 他们的任务,只是念完教案上的东西,确保她人在这里,顺便收集关于S-02应对真人的数据。 …… 结束了上午无聊透顶的文化课,下午是朔离最喜欢的环节——训练。 新的训练场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模拟室,在这里,她可以体验到各种各样的虚拟战场。 从巷战到城市战,从星际海盗的突袭到异形的围攻。 【“目标:在三十分钟内,坚守阵地,等待援军。”】 系统的提示音落下。 朔离望着模拟出的星舰大军,活动了一下手腕。 “坚守?” 她笑了一声,从武器库里随手挑了一把最重的粒子炮扛在肩上。 “援军哪有自己来得快。” …… 约莫两个小时后,朔离心满意足的走出模拟室。 她刚打算溜回自己的小房间“鉴赏古地球文学”(看小说),就被一把薅走。 又一个小时,被挖了几块肉的少年被丢下手术台。 “终于忙完了!” 一落地,某人就欢天喜地的跑回宿舍,脑海中翻阅着自己储存的书单。 昨晚那本叫《星极霸主:从吞噬虫族开始无敌》的文已经差不多看完了,里面的主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而且从硅基生命到能量体生物,一律统统收入后宫。 今晚必须找本更夸张的,最好是一出场就无敌的那种。 朔离一边盘算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生活就该是这样。 每天准时起床挨几句不痛不痒的骂,上课睡大觉,在模拟室里大杀四方,然后躺在床上看小说摸鱼。 太完美了。 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前,朔离抬起腿,一脚踹在感应门的识别区边缘。 “砰!” “我回来了!” 朔离拉长声音,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房间中央的床。 接着,她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卡住了。 宽大的软床上,坐着一个人。 对方身形高大,留着鸦羽般的黑色长发,穿着基地统一的黑色高领拘束服。 青年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床沿,手里拿着一件白色便服衬衫。 这是朔离前两天刚弄脏,随手扔在地毯角落里的。 而此刻,这件带着凝固暗褐色血迹的衬衫,正紧紧贴近他的鼻尖。 朔远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嗅闻着干涸的血斑。 空气凝固了。 朔离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眼睛瞪大。 床上的家伙听到踹门的动静,缓缓抬起头,径直对上了她见鬼般的视线。 两人面面相觑。 朔远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或羞耻。 “这上面有你的血。” 他淡淡道。 “你——” 朔离向后退开半步,她指着对方的鼻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衣服上面找找哪里能吃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你怎么进来的?门禁坏了?” “还有,你这家伙怎么没死,按理说你早该被销毁了啊!” “基地给了我通行码,门是用权限打开的。” 朔远眨了眨眼,认真的回复她。 “而且,我不会死。” “基地认为,既然你作为实验结果保留了下来,那我作为补充与制衡,也有其存续的价值。” “所以,我是你的对照组。” 他下结论,接着补充道。 “我叫朔远,某种意义上是你的哥哥,也会是你未来的副官。” “我们会一起生活。” 副官是个奇怪的家伙 在如荒诞戏剧般的“兄妹兼副官”宣言之后,这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麻烦精就正式入驻了她的私人空间。 基地的高层为了测试S-01与S-02之间所谓的“共鸣机制”,将他们的宿舍直接划分到了一起。 起初,朔离觉得不过是房间里多了一个喘气的摆设。 反正这房间够大,只要对方不妨碍她在床上摸鱼,完全可以把他当成空气。 但她严重低估了朔远对“照顾妹妹”这项工作的莫名执着。 早上,朔离正做着称霸星海的美梦,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便看到朔远穿着制服,站在床边戳她的脸。 “该起床了。” 到了A-3教学区,如芒在背的恶寒感依然没有消失。 以往的课上,朔离只需要找个舒服的姿势一趴,教授就会非常识趣地对着空气念讲义。 但现在,一旦她的上下眼皮出现接触的趋势,坐在旁边的朔远就会精准地伸出手,敲她的脑袋。 真正让朔离感到抓狂的,是下午的全息模拟战。 模拟室的环境被设定为废弃的矿坑,成群的变异毒蛛从通风管道涌出。 朔离刚找准了一个可以将这群虫子一网打尽的完美角度。 就在她即将动手时,黑色的残影从她身侧掠过。 刀锋沿着变异毒蛛甲壳的缝隙划过,绿色的体液在半空中炸开。 短短十秒钟,预定的猎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干什么!” 朔离扔下刀,指着满地的虫子尸体破口大骂。 朔远甩掉刃上的体液,将刀收回鞘中,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我的职责是辅助你。” “哪有辅助抢我风头的?你把它们全杀了,我玩什么!” “这里是模拟室,没有风。” 这种鸡同鸭讲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 直到某天。 夜晚的房间里,主照明灯已经关闭。 朔离背靠着床头,两条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朔远直挺挺地平躺在床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得像是要火葬。 就这么躺了一会,青年转过头,盯着身侧的人看。 看着她时而皱眉,时而露出笑容,时而咬牙切齿。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这种毫不掩饰的目光让朔离逐渐无法专心。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朔远立马移开视线。 “哼。” 朔离不再理他,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这是一本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星历年才保存下来的古地球西幻复仇爽文。 故事里的主角身世凄惨,前期被家族里所有瞧不上眼的人排挤陷害。 就在昨天看的情节里,主角的伴侣和朋友合谋将主角推入了无尽深渊。 但就在刚刚翻到的一页,主角重生了! 带着前世的全部记忆,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绝世天赋,主角发誓要把背叛者踩在脚下! 就在她看到主角一招秒杀曾经看不起自己的长辈时,身侧的温度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直挺挺躺在床边缘的朔远,像是一只正在进行隐秘潜伏的猫科生物,以缓慢的速度向她平移。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侵占着朔离部分的床铺空间。 “……?” 感官敏锐的朔离很快注意到了这块不断挪动的黑色阴影。 但小说里的剧情正在关键部分,她懒得分心去呵斥这个不懂边界感的家伙。 于是,高大的身躯成功贴了过来。 朔远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搁上了她的右肩。一缕冰凉的黑发扫过颈窝。 这颗脑袋的重量一点也不轻,压得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啧。” 朔离不爽地咋舌,她耸了耸右肩,试图把这颗碍事的脑袋抖下去。 朔远顺着她耸肩的动作稍微抬了抬下巴。 但在她动作停下后,又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 ——她没有和昨天一样把他直接踢下床,说明已经接受。 果然,家人之间需要亲密接触的安慰。 朔远在内心迅速得出了逻辑自洽的结论,心安理得地保持着靠着她的姿势。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共看状态。 光脑上的文字滚动速度完全是由朔离的阅读习惯控制的。 朔远只经过了短暂的捕捉,就将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符都记录进了大脑,但他拼凑不出这些文字组合在一起的具体含义。 当页面翻到主角举起法杖,吟唱着冗长的咒语,随后天空降下火雨的情节时,朔离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早就该全杀了!磨叽半天。” 朔远眨了眨眼。 “魔法师是什么?”他问。 朔离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屏幕边缘。 她转过头,两人的鼻尖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连这都不知道?” 少年撇了撇嘴,开始用不耐烦的语气给他科普。 “魔法师,就是一种职业,能空手搓出火球,能把水变成冰刺,还能飞到天上。” “大概就很像维普克星人,但是它们有人类的外观。” 朔远认真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星海有规定,非人种禁止模仿人类外形。” 朔离扯了扯嘴角。 “这是小说,又不是现实,哪受他们种族主义的法律影响?” 想到了什么,少年低笑一声。 “而且……他们背地里自己都在违反规定,我俩不就是吗?” 非人种,有着人类的外形。 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扩大人类的权威,才会把他们这样的兵器套上人类的“外壳”。 朔远闻言,不再说话。 她说得对。 朔远在脑海中调取了他们的基因档案,上面红色的警告清晰地标注着他们的非人属性。 既然人类的外形都只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和实验而套上的伪装,那么附着在人类躯壳上的社会关系网,就彻底失去了依存的土壤。 朔离则完全没有在意略显沉重的话题,继续专心致志地看小说。 寂静了近五分钟后,朔远开口。 “……既然我们不是人类。” 某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对。” 朔远一本正经地陈述着他刚刚梳理完毕的思路。 “档案上写着,我是S-01,你是S-02,基地的指令要求我成为你的‘哥哥’。” “用你的逻辑来判断,这个指令是错误的。” “所以,我们还是家人吗?如果不是家人,那我们是什么?” 朔离根本没把他这番话听进耳朵里。 “哈?这个重要吗?” 她随口敷衍。 “我怎么知道这层奇怪的关系怎么算的。” “你想当什么都行,当哥哥就是哥哥,当保姆就是保姆,当师傅就是师傅。” “只要你现在闭嘴,别吵我看书。” ——她允许了。 他就是“哥哥”。 “好。” 朔远给出了简短的回应。 随后,他真的彻底闭上了嘴,乖巧地充当着一个带有温度的靠垫。 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经过日复一日的训练第一个任务终于到来 时间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流逝,直到朔离第二次见到洛雯。 那时的她刚刚结束测试,身上还穿着白色实验拘束服,赤着脚。 少年抬起头,视线里多了一个人。 对方站定在通道中央。 曾经只到她腰际的女孩,如今已经长到了她的鼻翼处。 朔离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对方。 不过是过了几年,就变成这样了吗? 洛雯一身剪裁贴合的黑色军装,肩章和领口的银色纹路繁复考究。 这身打扮,和朔离以前偶然见过的c-3基地负责人十分相似。 看着她的动作,对面的人也学着她歪了歪头。 黑色的短发经过修剪,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右眼下方浅褐色的泪痣尤为清晰。 两人面面相觑。 “哟。” 朔离率先打破安静。 “你是接管这里了吗?” 少年挑起半边眉毛,语气恶意满满。 “怎么,那个管着这里的老东西死了?” 洛雯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即使长大了,依旧保留着那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没有。”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与那位长官的军衔不一样。” “哦——” 朔离拖长了尾音。 军衔? 一个曾经需要别人带进来的小女孩,现在有了军衔,穿着这身高高在上的衣服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她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军衔?那你倒是混得不错啊。” 朔离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废物呢?那个叫什么……钱上校的?他没和你一起升官发财?” 洛雯神色不变。 “钱上校殉职了。” “……” 朔离愣了半秒,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死了?” 少年凑近了些,微微俯身,带着笑意与少女对视,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的悲伤。 但什么都没有。 “你这家伙是不是不正常啊?” 她压低了声音。 “人在说起死人的时候,不都应该是痛哭流涕,或者至少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吗?” 洛雯眨了眨眼。 “你想出去吗?” …… 星历2460年,未知星域,“隐者号”小型突击舰。 朔离站在宽大的观景舱前,低头摆弄着左手腕上的特制护腕。 “咔哒”一声脆响,搭扣咬合住高强度的作战服布料。 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离开c-3基地。 调试完毕后,少年抬眸,望向前方的透明舷窗。 外面是浩瀚无垠的宇宙幕布,大大小小的恒星散发着冰冷的白光和蓝光,在黑暗中连缀成片。 就在几个小时前,某人还巴巴地贴在舷窗上,一眨不眨。 但现在,她觉得这些东西已经没那么有意思了。 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的洛雯同样注视着外面的景色,眼神专注。 “喂。” 朔离斜睨着她。 “看傻了吧,小屁孩。”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 “在温室里长大的家伙,连星星都没见过吗?这在星际航行里是最无聊的风景。” 洛雯依旧望着外面。 “确实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少女的语调平稳,声音轻柔。 “很漂亮。” 这样直白坦荡的承认,让准备了一肚子嘲讽话术的朔离瞬间卡了壳。 她不爽地移开视线,单手叉腰。 “不过如此。” “等我把那个叫什么维——维尔坦文明的城市砸成废铁,绝对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洛雯听着这番言论,静静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落在某人眼里,立刻被解读为了某种轻视。 “你笑什么!” 朔离想也没想,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洛雯的右侧脸颊。 手指收拢,柔软的皮肉在指腹间被强行挤压变形。 洛雯的脸被捏得稍稍向左侧歪去,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泛起了一片红晕。 她眨了眨眼,并未挣扎,任由这人作威作福。 “你胆子真够大的。” 朔离的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恐吓。 “连个像样的护卫队都不带,也没给我加拘束,就敢开着这么一艘破船跑到对面的核心星域搞什么‘斩首行动’。”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艘船拆了,然后把你扔到太空里去?” 洛雯的眼眸微垂,平日里标准的笑容变得生动了些许。 她温声开口。 “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明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我扯成两半。” “现在即使是不高兴,也收敛着力道,不想伤到我。” “……?” 朔离满脸疑惑。 “明明是你太弱了,我一根指头都能按死四个你。” 少年将手收回,双手抱胸。 “不过,‘温柔’是个贬义词吧,你是在偷偷骂我,以为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么说?” “就在我看的那些小说里啊。” 朔离理直气壮地开口,开始科普她从垃圾读物里获取的“常识”。 “凡是被人夸‘温柔’的家伙,基本都是说话没力气、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废物。” “他们不仅实力差劲,而且脑子都有病。” “别人扇他一巴掌,他还得关心人家的手痛不痛。” “这种人一般活不过前三章,下场不是被反派抽筋拔骨,就是为了成全主角而去送死。” 少年下巴扬得高高的。 “所以——这就是个贬义词,用来形容注定要当炮灰的窝囊废。” 她肯定地下了结论。 “那些只是虚构的故事。” 洛雯开口纠正她观念中的偏颇。 “在现实中,控制自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朔离无所谓的摆摆手打断了。 “我管它什么虚构不虚构的。” “不过嘛,在我看来……” 少年的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其实你才是‘温柔’的那一个吧。” “你看你,说话慢吞吞的,也不敢跟我发火。” “你不仅弱,还指望我这种家伙去替你打架。” “按照小说的定律,你就是标准的炮灰废物,活不长的。” 这种堪称诅咒的评价回荡在空旷的舱室内。 换做任何一个联邦将领,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会立刻拔出配枪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器一点颜色看看。 但洛雯没有。 少女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自己脸颊上被捏出的红痕。 她浅浅的笑。 “那我就当个‘炮灰’好了。” 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 小p(音译)是一个普通的维尔坦人。 一从日常的记忆备份中苏醒,它就将意识接进了主星的网络中看热闹。 维尔坦星人不需要用劳动来换取生活资源,它们已因技术自给自足。 于是大多普通维尔坦星人的日常活动,就是娱乐。 【“怎样赢得这次战争?”】 这个帖子自边境舰队与地球联邦交锋之初就被建立。 官方新闻通报的开战理由,是地球联邦的某位高层在星海会议上使用了侮辱性的词汇,践踏了维尔坦文明的尊严。 但这套说辞在主星娱乐至上的氛围中,没有激起丝毫同仇敌忾的波澜。 大多数维尔坦人对政治毫无兴趣,他们把这场遥远的战争当成了一场盛大的真人秀。 小p将意识潜入帖子的信息流中,浏览下方不断刷新的交流频段。 【“要我说,前线的指挥官就是在浪费能源。”】 一个代号为‘狂热光斑’的用户发放了一段记忆。 【“上周的战报我看了,我们在特里休恒星带用了这么多资源,才歼灭他们三支舰队,这效率太低了。”】 【“你懂什么。”】 ‘七彩外壳’立刻反驳。 【“就是要用绝对的火力给他们洗脑。”】 【“火力洗脑太粗暴了。”】 ‘静谧思考者’切入频道。 【“我研究过他们的文化记录,他们还在浏览文字和平面影像,简直无聊透顶。”】 【“上面应该向他们发放我们维尔坦的沉浸式戏剧。”】 【“只要让他们体验过一次‘超感官幻梦’,整个种族就会丧失斗志,乖乖成为我们的文化附庸。”】 【“别做梦了,拳头才是硬道理。”】 另一个用户插进话来。 【“他们的科技树虽然偏科,但单兵物理突防能力很诡异。”】 【“前线有消息说,他们派出了一些经过基因改造的兵器,徒手就能撕裂次级装甲。”】 【“基因改造?”】 频道里爆发出一阵嘲弄的震动。 【“这不是几百年前就被我们淘汰的技术吗?真是可悲。”】 小p默默地将争论收入中枢。 它对战争的走向并不关心,只是和日常一样吞咽着信息,消磨时间。 讨论逐渐偏转到了生物层面的鄙视。 【“你们知道地球人最可怜的一点是什么吗?”】 ‘真理探寻者’抛出了一个冷知识。 【“他们至今没有攻克意识上传的技术壁垒。”】 【“这意味着,一旦他们的肉身停止运转,意识就会彻底消散。”】 这个结论在频道内引发了一阵长久的静默,随后是规模更大的感叹。 【“真恶心,只有一次生命周期的低等物种。】” 【“那他们死的时候该多绝望啊。”】 【“所以他们才会像野兽一样在前线发疯。”】 小p的触须微微蜷缩。 ——没有备份。 对于已经习惯了每隔三个恒星周就将自己从头到尾重置一遍的维尔坦人来说,这样的生命形态确实过于单一。 就在它准备给这条发言点下【认同】时,整个脑波网络突然扭曲。 频道内滚动的发言、战报数据,尽数裂成无数零散的乱码。 【“警告——”】 系统合成音吐出两个音节。 下一瞬,网络连接强行切断。 小p的意识被狠狠踢出了虚拟空间。 强烈的眩晕感冲击着它,小p主触须上的吸盘吸附住恢复舱的边缘,借此稳定住身体。 发生什么了? 自云庭第七浮空城建成,主星网络从未发生过全线崩溃的事故。 它蠕动着软体身躯,一路爬向下方的全景落地窗台。 第七浮空城悬浮于距离地面三千公里的平流层中。 透过透明晶体,小p习惯性的观察着由无数建筑和悬浮轨道构成的繁华地表。 但今天,它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主星大气防御罩的外围,平滑如镜的能量屏障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其间,体积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突击舰悬停在维尔坦主星的最高轨道上方。 一道穿着黑色特制战斗服的身影,正立于舰首的甲板。 她拔出细长的武器,遥遥指向由数万座防御塔构建起来的维尔坦主星星环。 小p的视觉捕捉器拉近焦距。 ——这个人类…… 在笑? 下一瞬,漆黑的刀光近在咫尺。 …… 主星外围,由数万座高能防御塔链接而成的矩阵星环被硬生生斩断。 蓝色的屏障闪烁了两下,结构溃散。 金属扭曲断裂,重达数千吨的防御平台在真空环境中解体。 远处。 长刀的特质刀身因过度灌注而呈现出刺眼的暗红色,表面的涂层迅速熔化。 朔离看着手里一次性的武器,满脸嫌弃。 “质量真差。” 少年松开五指,任由这把报废的武器坠入深空。 随后,她双腿弯曲,在突击舰的边缘用力一蹬。 强悍的反作用力让突击舰的舰首向下沉。 下一刻,黑色的身影一头扎进维尔坦主星的大气层。 剧烈的摩擦使制服边缘燃起红色的光晕。 地面防空系统在三秒后做出反应,成百上千道高能激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朝着半空中的目标绞杀。 朔离并无闪避的意图。 几道激光横扫过肩膀和侧肋,高温瞬间汽化表层布料,碳化了下方的皮肤与肌肉组织。 但不一会,碳化的死皮脱落,新生的肉芽迅速填补。 属于她体内的本能迅速适应。 在下一次激光迸射时,这样的攻击就已经无法伤她分毫。 “来咯。” 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某座城市地的核心建筑被这股动能砸出了一个深坑。 高强度的晶体外墙层层崩塌,气浪将周围的悬浮轨道尽数掀翻。 朔离从翻卷的废墟中直起身,扭了扭脖子。 她四下张望,视线落在这座城市的“居民”身上。 躯体柔软,长着触须的维尔坦人,正惊恐地在废墟边缘蠕动,试图逃离。 “这都是些什么。” 朔离皱起眉头。 “怎么全是在地里爬的毛毛虫?” 她的右手顺势向下一摸,从大腿外侧抽出了备用的电磁刀。 “开工。” 朔离握紧刀柄,双腿肌肉绷紧。 她将全身动能汇聚于一点,朝着前方挡路的密集高楼群发起冲刺。 环形的音爆云在其落脚点炸开。 朔离连人带刀化作一道黑色的直线,撞穿了第一栋大楼的承重立柱。 接着是第二栋、第三栋。 厚重的钢筋与晶体建材在纯粹的暴力面前土崩瓦解,整片街区在连续的轰击下倒塌。 “锁定目标!战术阵型c展开——” 夹杂着刺耳杂音的星际通用语在前方响起。 一支由十二名维尔坦高级特战队员组成的小队拦截在废墟中央。 它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外骨骼机甲,手持重型能量聚合步枪。 “外来者,放下武器,上报你的所属文明代码,立刻停在原地!” 领头的特战队长通过外放系统发出警告。 “嗯?” 朔离挑了挑眉。 她的右脚在地上一踏,身形瞬间消失。 “开火,开火!” 特战队长立马按下发射键。 数道特制的白色闪光从机甲的枪膛中喷射而出。 这些光束无视空气阻力,在同时命中。 光束贯穿小腹,留下边缘焦黑透明的巨大空洞,鲜血还未滴落便被蒸干。 “确认命中!” “目标机能已被破坏——” 特战队长刚传递出战报,意识便戛然而止。 朔离腹部的巨大空洞,肉红色的肌肉纤维早已重组。 少年冲到特战队长面前,刀由下至上斜撩起。 外骨骼机甲的胸甲在她面前像是一张薄纸。 利刃切开装甲,顺畅地划开里面柔软的肉体。 蓝色的粘稠液体喷射而出,溅在朔离的额头和侧脸上。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分钟,最后一台机甲重重倒下。 朔离站在尸体中间,甩了甩刀。 “搞定。” “太弱了,连热身都算不上。” 少年嘟囔着抬起头,看向头顶。 这有一根连接着更高层浮空城的巨大能量立柱。 “上面还有?” 于是朔离对准立柱的核心结构,挥出三刀。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失去了支撑的第七浮空城失去平衡,向着重力方向坠落。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混杂着街道、悬浮车以及惊恐万状的维尔坦居民,如倾盆暴雨般砸向站在下方的人。 “嗯?” 被阴影笼罩的少年眨了眨眼。 金属厚板拍向她的脊背,高强度的晶体幕墙砸上她的头顶。 但这些足以将大多数物体压成铁饼的质量,全数碎裂。 金属变形弯曲,晶体化为粉末。 不幸砸在她身上的维尔坦人肉体更是像脆弱的鸡蛋一般,当场爆裂成蓝色的肉泥。 朔离顶着灾难般的“暴雨”站定。 她看着坍塌的高楼,看着粉碎的雕像,看着砸在自己身上的一条条生命。 少年面无表情。 不一会,她就感到无聊了。 “继续吧。”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朔离完全不知道疲倦为何物。 所过之处,维尔坦星人的城市被彻底夷为平地。 期间有数百艘试图进行低空支援的护卫星舰,被她一刀将舰桥劈成两半,拖着浓烟坠入大地。 “呼,真爽。” 最后,少年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收刀入鞘。 放眼望去,曾经繁华的维尔坦地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到处是燃烧的烈火和蓝绿色的血迹。 “不过到底是叫它们鼻涕虫还是毛毛虫呢?” 朔离思考着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漫步于废墟上,步调轻松。 右脚前方,一只蓝色的维尔坦软体生物正试图向阴影里挪动。 结束了吧? 结束了吗? 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这样的事—— 军靴重重踩在它柔软的背部。 “噗呲。” 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当我不存在呢。” 朔离居高临下的低喃。 就在她准备移开脚时,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朔离弯下腰,捡起它。 这是一块通体呈现出介于灰白与浅蓝之间色泽的石头。 表面异常光滑,拿在手里分量十足,明显是实心的质地。 “这是什么?” 她将它抛起,又稳稳接住,大拇指在边缘处稍稍用力按压。 指腹下传来的触感坚硬异常。 “这石头挺结实啊。” 朔离的眉头微挑。 就在刚才,经过战斗适应的她随手就能撕开维尔坦星人母舰的次级装甲。 但这块从“毛毛虫”尸体里爆出来的装备却毫无反应。 少年把石头凑到眼前,对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废墟火光照了照。 光线无法穿透其中,内部结构一片混沌。 朔离觉得有些无聊,又把它放在电磁刀的刀柄上磕了两下。 “既然敲不碎……” 她张开嘴,准备将石头塞进嘴里试试口感。 “滴——” 就在此时,耳内的接收器发出尖锐的短鸣。 朔离咀嚼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她将石头从嘴边移开,顺着声音转过头。 血与火的废墟之上,站着一个人。 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散在脑后,整齐的刘海垂在脸颊两侧。 是朔远。 “你也出来了?” 朔离愣了半秒,随即眼睛一亮。 少年踢开挡路的维尔坦人,跳上废墟,站到了朔远面前。 青年低垂着眼眸,看着眼前的人。 原本黑色的特制作战服被激光切出了几道焦痕,大片的布料在爆炸中损毁。 露出的皮肤上虽然毫无伤痕,但密密麻麻地沾染着蓝色血液和厚重的灰尘沉淀。 “……” 朔远抬起右手。 他动作自然地贴上妹妹的脸庞,将沾在她鼻尖和下颚处的一大块黏稠血迹抹去。 “嗯,我来了。” “唔。” 朔离发出含糊的声音。 “哎呀,先别弄我……你看看这个。” 少年兴冲冲地将灰蓝色的石头举到朔远面前。 “我在刚刚踩烂的虫子身上发现的。” “它特别硬,我捏了一下都没碎。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朔远的视线这才从她的脸上移开。 “这是未知物质。” 他语气平稳的下达结论,将石头从朔离的手中接了过来。 作为她的副官,他的职责之一就是替她收集资源。 “拿回去再研究。” “行吧。” 朔离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 “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动作?我这趟出来可是把这破地方杀了个底朝天。” 两人并肩走下废墟。 她手舞足蹈的指着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焦土,得意的不行。 “那帮家伙开的那艘破船根本防不住我,我一刀就把那层能量罩劈成两半了!” “还有刚才好多好多虫子,他们会用那种武器,粘液飚的好高,差点把我眼睛糊住。” 朔离一边走一边用夸张的动作重现场景。 “这就是所谓的维尔坦文明?这也太垃圾了——” 朔远保持着落后她半步的距离。 他不打断,也不附和,只是安静的聆听。 “对了,你来找我干嘛的?” 朔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专门从基地跑出来看我?还是那个叫洛雯的拉你来辅助?” “我以为这是我的单人任务呢,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出来……” 朔远的脚步停了下来。 “哦,这个。” 他语气毫无波澜。 “我是来逮捕你的。” 少年获得了“人类”的身份 被关押在监狱中的日子,朔离一直闷闷不乐。 虽然作为“兵器”的她违反群星法不知为何没有被直接销毁,这已经是件天大的好事。 但…… 此时,公共活动区的角落里。 朔离正盘腿坐在平台上。 她套着灰白色的重型拘束服,双臂交叉固定于胸前,脖颈处有一条黑色特质项圈。 项圈中央的红色信号灯以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压制着佩戴者细胞内的活性因子。 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站着神色冷漠的“狱警”。 朔远穿着墨色的看守制服,制服的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 他并没有带通常狱警标配的武器,腰间只挂着战术通讯终端。 青年的凝神于视界内的光脑,查阅着刚刚接收到的冗长通报。 就在距离二十多米外的休息区,一个拥有六条手臂的塔里星人背对他们,手里抓着一大团绿色胶状物。 他用两条手臂从胶状物上扯下一块又一块,往自己长在胸口的口器里塞。 朔离盯着那坨东西足足看了两分钟。 “朔远。” 某人拉长了声音。 “我要吃那个。” 旁边的人毫无反应。 朔离不爽地咋舌。 她稍微调整坐姿,上半身向左侧倾斜,用手指去勾他的长发,然后上下拉了拉。 朔远的头顺着这股力道向左侧微微偏转。 他低下头,纯黑的眼眸看向上半身歪倒在自己腿边的家伙。 “松手。” 朔远语气平稳。 “呵。” 朔离从鼻子哼出一声,松开手。 她用下巴扬了扬前方塔里星人的方向。 “我要吃那个。” 朔远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随后收回视线。 “那不是吃的。” “少骗人了。” 朔离不信。 “那个长刺的丑八怪明明吃得很香,他在吃,为什么我不能吃?” “那叫‘格朗凝胶’。” 朔远重新站直身体,抬起手将被她抓乱的发丝顺到肩后。 “塔里星人的消化系统中含有特殊的强酸腺体,格朗凝胶是用来给他们保养副胃的润滑剂。” 他一本正经地向她科普生理常识。 “我不管。” 朔离满不在乎。 “这里虽然自由,但伙食比基地里还差……你去给我抢过来。” “不行。” 朔远拒绝。 “我的职责之一是监督你的饮食健康,这种物质绝对不行。” “你到底站哪边的?” 朔离叫嚷起来,在平台上扭动着身体。 “你是个狱警,狱警的职责不就是欺负犯人吗?快去帮我抢。” “。” 朔远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用了力,狠狠戳了少年额头一下。 “你什么意思?!” “欺负犯人。” “???” 朔离愣了足足半秒,才反应过来。 “我要咬死你!” ……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仍然睡在一起。 因为今天的不爽,即使被拘束得严严实实,朔离也别扭的偏过身子,离身侧的家伙远远的。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朔离能感觉到某人一眨不眨的视线。 “你生气了?” 黑暗中传来朔远的声音。 她不理他。 “……” 躺得笔直的朔远开始了行动。 他身体平移,高大的身躯带着微凉的睡衣触感,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少年的后背。 紧接着,青年抬起右臂,手直接环过了朔离的腰,将她连人带拘束服一起按进了自己怀里。 “喂,你干什么?” 被拘束服束缚住的朔离猛地扭动起来,但层层的压制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于是,她只能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扑腾。 “你不是狱警吗?哪有狱警半夜爬犯人床的?赶紧滚下去。” “检查生命体征。” 朔远的语调听不出一点心虚。 “放屁。” 朔离冷笑。 “你每天晚上都要粘着我,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凑过来,烦死了。“ ”还有,这里连个小说都没得看,饭又难吃,我不要跟你贴着。” “我们不一直是这样吗?” “那是以前。” 朔离斩钉截铁。 “朔远,你现在发达了吧?还来管着我了,是那些联邦的垃圾许诺你什么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搞的那些弯弯绕绕?” 就这么说着,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都怪那个洛雯。” “她说要给我自由,让我帮她做件事,结果一转身就把我关到这种破地方。” “我可是帮她砸了一个星球!” “这不是小说里典型的过河拆桥吗?” “等我出去,一定要把她杀了。” 朔远抱着她,安静的聆听妹妹的话。 他听着她的语调从一开始的愤愤渐冷,从不爽到沉默。 这些纷杂的东西向来很难在她心底留下痕迹。 随手一拂,就像朝雾一样烟消云散。 很快,朔离就不再说话了。 他们二人在监牢中相拥,一语不发。 朔远突然开口。 “你认为在我心中,什么才是重要的?” “什么重要?” 少年嘲讽出声。 “那还用猜,肯定是你想在这里混够资历,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c-3的基地长。” “或者指望洛雯发慈悲,让你换上高级将领的制服去指挥舰队——你这个一心往上爬的马屁精。” 朔远听着完全偏离事实十万八千里的答案,他收拢右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 “不对。” “那就是你每天早上弄来弄去的制服。” “也不对。” “我管你对不对,撒手。” 朔离向后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朔远的下巴上。 “砰。” 一声闷响。 朔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按着她的力度都未曾减弱分毫。 他用空出的左手捏住朔离的后颈,制止了她乱动的念头。 “是你。” “我?” 朔离眨了眨眼。 “真的假的?” “真的。” “我不信,你的目标不应该是一统银河系吗?这不符合主角模板啊。” 朔远微微皱眉。 “什么是主角模板?” “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研究古文明啊。” 某人开始滔滔不绝地科普她引以为傲的“绝密知识”。 “就是那些天生就该站在宇宙顶端的人。” “他们通常有个悲惨的出身,比如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或者被人当成实验体踩在脚下蹂躏——哎,就勉强拿你举个例子吧。” 她大言不惭地套用公式。 “你以前是完美的S-01,结果遇到了更完美的我,被我按在地上摩擦,还差点被研究员扔进焚化炉。” “接着呢,你就开始隐忍,比如像现在这样天天被我压榨使唤。” “换做正常剧情,你就该觉醒什么隐藏血脉,然后一路逆袭,最后成为银河系的主宰。” “不过现在想想,你这种家伙怎么配当主角?” 朔离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 “我看我才是主角,走的是无敌流,而你就是后期被我打脸的嚣张反派。” “等着吧,等我哪天冲破这个破地方,就把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统统打包卖去矿星挖矿!” “第一步,我肯定是要拿下太阳系——” “如果你能获得‘自由’的人类身份。” 被定义为嚣张反派的朔远突然开口问。 “你想要做什么?” 朔离被打断施法,愣了一下。 “干嘛突然问这个。” 她觉得自己的宏图被一个假设打断有些扫兴,但思考的本能让她立刻接上了话茬。 “那当然是去环游银河系啊。” “我要去看那些超光速都达不到的偏远星系,去各种没去过的地方玩。” “最关键的是,我要去搜刮其他文明的小说。” “你不知道基地的资料我都翻烂了,现在这里连个光脑都不给我,每天就是看各种星人吃凝胶,简直无聊透顶。” 少年的声音重新飘扬起来,语调中满是抱怨与向往的混合体。 朔远凝视着她。 他屈起指节,在朔离额头正中央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笃。” “嘶——你干嘛!” 朔离怒火中烧,试图用额头去撞他的手。 朔远顺势用手掌盖住她的眼睛,遮挡住她愤怒的视线。 “那你就是了。” “……什么?” “你现在就是了。” 朔远重复了一遍。 “你作为联邦重罪犯‘朔离’,被关押在这个深空监狱中。”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指了指自己。 “而我,根据调令,是刚从第一星区军校毕业的新任特别看守官,朔远。” 不是S-01和S-02。 是朔远和朔离。 她正式成为了联邦的军官 星历2460年。 联邦上将——朔离,从深空监狱中出狱。 太阳系核心军事船坞,A级单人休息室。 这是朔离第一次穿拘束服或实验体制服以外的衣服。 她在休息室捣鼓了半天,腰带还是扣不上。 于是,某人叫嚷起来。 “朔远,朔远——!” 休息室的感应门无声滑开,穿着一身军礼服的朔远走了进来。 他停在朔离面前,视线扫过她歪七扭八的领口,还有腰间摇摇欲坠的带子。 “领子没翻好。” 青年平稳地指出问题。 朔远的动作很熟练。 他先是将朔离脖颈处的内衬扯平,随后将制服外套的金属排扣从下至上一颗颗扣上。 “这破衣服到底是谁设计的?” 朔离仰着头任由他摆弄,嘴里喋喋不休。 “硬邦邦的,连转身都费劲,我还怎么打架?” “你不需要穿着这身在街头斗殴。” 朔远将她的领子理顺,双手下移,握住腰带的两端。 “收腹。” 朔离不情愿地吸了一口气。 “咔哒。” 金属卡扣咬合。 朔远退开半步,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黑色军帽,端端正正地扣上她的脑袋,压住翘起的发丝。 最后,他将崭新的纯黑色战术手套递了过去。 “伸手。” 朔远扯着手套的边缘,一点点套进朔离的指间,将布料抚平拉紧。 “行了,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像个被绑架的弱智。” 朔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被包裹的触感十分奇怪。 “我要去第一指挥塔办理交接手续,还需要核对你全新的个人信息。” 朔远叮嘱妹妹。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不要攻击路过的人员。” “知道了知道了。” 朔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待会见。” 朔远转过身,大步走出休息室。 安静只维持了三十秒。 朔离站在镜子前,盯着肩膀上代表着“联邦上将”及“c-3基地副基地长”的金色麦穗肩章看了一会。 在这里等? 那得多无聊。 朔离转过身,一脚踹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核心军事船坞的走廊宽敞明亮,不断有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人员匆匆走过。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播报着各个港口的舰船调度信息,一派繁忙景象。 朔离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向前。 迎面走来两个抱着数据板的系统调试员。 她们在看清朔离肩章的瞬间,立刻停下脚步,深深低下头。 直到少年走出去十几米远,她们才敢重新迈开步子,逃命似的加快速度。 “嗯?” 朔离转头看那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金灿灿的肩章。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 “原来这玩意这么好用。” 接下来的一刻钟,整个第七区的走廊成了某人的游乐场。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看到前面有一群低阶军官在核对日程,她就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望着那群人立正敬礼、六神无主的模样,朔离便装模做样的离开。 就这样一路瞎逛,她溜达到了一片闪着白色无菌灯光的区域。 透明的玻璃墙后,摆放着培养皿和复杂的仪器,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研究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生物实验室。 ——真是熟悉。 朔离眼珠一转,径直走向大门。 “砰。” 大门被她粗暴地推开。 “你们负责的是谁?出来。” 实验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研究员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制服的不速之客,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惊恐。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研究员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长、长官,这里是特种异星生物行为分析第七组,我是组长。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 朔离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 “我来看看你们最近有什么成果。” “别拿那些数据糊弄我,带我去看点能动的东西。” 研究员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完全搞不懂这位空降的上层想要干什么。 但他绝不敢违抗命令,于是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 “长官,这边是我们近期从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边缘捕获的新样本……” 他们穿过两道隔离门,来到一个恒温控制室。 这里的笼子里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 朔离东踩踩,西看看,满脸嫌弃。 “这长了六个眼睛的蛤蟆就是你们的成果?这玩意除了恶心人还能干嘛?” 就在她准备把这群研究员训斥一顿时,视线扫过角落里的透明保温箱。 一只体型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毛茸茸生物正趴在里面。 它有着毛茸茸的尾巴,头顶竖着尖尖的耳朵,正用金灿灿的圆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 朔离的脚步顿住了。 她大步走过去,手指敲了敲玻璃。 里面的黑色小兽立刻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吓声。 “长官,这是一只变异的特鲁猫系亚种,别看它的外表如此,但实际上非常危险,一不留神的话,就会……” …… 半分钟后,某人抱着这只黑色活物走出实验室。 怀里的小东西折腾了一会,似乎明白挣扎没用,便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在她的胳膊上。 走到中央观景大厅附近时,朔离突然停下了脚步。 于是 前方十几米外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朔离从未见过的纯白制服。 不同于船坞里剪裁坚硬的作战服,这身衣物的布料呈现出独特的哑光质感。 纯白的风衣长及膝弯,腰间没有束带,而是通过贴合脊背线条的立体剪裁勾勒出腰身。 黑色的长发被素净的白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低矮的马尾,发尾柔顺地搭在风衣的后领处。 “嗷呜——” 怀里的黑色小兽立马抓住时机。 它的后腿在她的臂弯处用力一蹬,直接窜上了朔离的右肩。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原有的节奏。 站在落地窗前的人有了动作。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宽敞的大厅,落在了不远处的黑色身影上。 “朔离。” 洛雯转过身,她轻轻笑着。 “这身制服很适合你。” “……” “适合个屁。” 短暂的错愕过后,朔离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迈开步子,三两步就跨到了洛雯的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你少在这里套近乎。” “之前说好的自由呢?我帮你干活,你就把我丢到监狱里关了十年……” 朔离低下头,凑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怎么,现在把我放出来,是你们外面缺人打杂?又要我来擦屁股?” 洛雯的衣领被抓得皱成一团,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斜。 女人指尖微动,对暗处的监督们下了撤退的命令。 然后,她坦荡的承认了。 “是啊。” “……” 朔离的眼睛瞪大。 她的牙关紧咬,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眼前毫无惧色的脸。 洛雯的呼吸明显受到阻碍。 她没有挣扎,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静静地迎着这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我确实需要你。” 洛雯率先开口。 “十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那时候的我在元老院中举步维艰,根本没有能力兑现给你自由的承诺。”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现在?” 朔离冷笑出声,扯着衣领的手收紧。 “现在你就给了我这么一身破烂衣服?” “挂几个破金穗,就指望我继续给你当卖命的狗?” 少年狠狠地甩开手。 洛雯被这股力道推得跌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落地窗的玻璃。 朔离没有再去看她,她背过身去,一把攥住正趴在自己肩头试图看戏的黑色小兽。 少年五指收拢,将它提到了半空中。 接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毛茸茸的脑袋和背脊上狠狠揉搓了几下。 “嗷呜——!嗷——” 小兽四爪悬空,发出凄厉的叫唤。 洛雯在其身后站稳身体。 她将皱成一团的衣领重新理顺,重新拉近了距离。 “你在深空监狱里,过得怎么样?” 她没有再继续讨论“打杂”和“卖命”的事,而是抛出新的话题,语调温和宁静。 “棒极了。” 朔离手底下狠狠蹂躏着凄厉嚎叫的活物。 “伙食像是在嚼塑胶板,床板硬得能把骨头硌碎。” “那里的看守个个长得像脑干缺失的残次品,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看一群外星丑八怪互啃——” “我真是没过过这么‘舒坦’的日子。” 洛雯认真听完这番充满尖刺的抱怨,轻轻点头。 “饮食方面,确实没有办法。” 她望着头也不抬的少年,语气中夹杂着歉意。 “你也知道,你的身体构造特殊,为了维持细胞活性和基因稳定,需要摄入特制的营养剂。” 洛雯停顿了一下。 “不过,朔远肯定有好好照顾你吧?” 提到这个名字,朔离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只饱受蹂躏的小兽借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再叫。 “……还行。” 少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当年我在元老院里周旋,他一遍又一遍地越级提交申请,只为了找到你被关押的具体坐标。” 洛雯轻声述说当年的旧事。 “他本就是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独立实验体,即使不在既定安排内当你的副官,也有大好前程。” “可是他太固执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将他调去了深空监狱。” 洛雯语气温和。 “朔远很在乎你。” “只要你在他视线里,他什么都能放弃。” 少年的征程开始了 “……” 朔离语气不变,她盯着地面。 “……那是他脑子有病,我又不需要他放弃什么 。” 洛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出手,指尖向着瑟瑟发抖的黑色毛球探去,指腹在这对竖起的耳朵上轻轻碰了碰。 “这是实验室的生物吗?”洛雯询问。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报复机会。 “实验室?” 朔离手腕反转,故意将提在半空的黑色小兽怼到了洛雯面前。 “这是第七组刚弄出来的变异特鲁猫。” 少年故意压低声音,试图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氛围。 “你别看它现在这副蠢样,它的爪子能直接划开星舰的外层防御板。” 少年抓着猫的后颈皮,粗暴地晃了两下。 “只要它随便这么一抓——” 朔离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你的脖子就会‘咔嚓’一声断掉。” 她直勾勾地盯着洛雯的眼睛,满心期待着在这张脸上看到惊恐的表情。 按照这只生物刚才在实验室里的表现,受到如此惊吓和挤压,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利爪。 去咬她! 去挠她! 朔离在心里催促。 被捏住后颈皮的特鲁猫在半空中扭动身体,四只爪子胡乱挥舞。 接着,它的前爪碰到了纯白色的布料。 洛雯没有闪避。 她将悬停在半空的手指毫无防备地向前移了半寸,指腹贴上特鲁猫那对向后倒伏的尖耳朵。 “呼噜……” 刚才还在凄厉嚎叫的黑色小兽,在接触到那抹温度的瞬间,整个身体突然僵住。 紧接着,它将毛茸茸的大脑袋主动向前探去,在洛雯的指腹上轻轻蹭着。 “呼噜——呼噜噜——” 朔离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原来是特鲁猫亚种啊。” 洛雯的声音依旧清泉般流淌。 她用一只手托住了特鲁猫悬空的后肢,将其从朔离并不温柔的抓握中分担出了一部分。 女人指腹熟练地在猫耳朵的根部揉捏着,视线从猫身上转移到少年的脸上。 “研究报告上确实提到过,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是非常危险的生物。” 洛雯顺着朔离刚才的话说了下去。 她一边抚摸着喉咙里不断发出震颤声的黑色毛球,一边弯起了唇角。 “不过,现在看起来。”她毫不吝啬赞美,“真的很可爱。” “……” “恶心死了。” 朔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手猛地一松,像丢弃垃圾一样,将整只猫直接丢进了洛雯的怀里。 洛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这团黑色的活物。 得不到预期的报复,反而被硬塞了一嘴“可爱”,这让她的耐心彻底宣告破产。 自己明明被关了十年…… “恶心死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 朔离果断地转过身。 她背对着落地窗,大步流星地朝大厅的出口走去。 洛雯站在原地,抱着猫,望着少年的背影,眨了眨眼。 “喂——” 朔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以后别来烦我。” “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直接把文件丢到我的战术终端上!” 她获得军衔,奔赴战场 离开那处令人作呕的第一大厅后不久,联邦高层下达了新的指令。 为了让这位背负着上将军衔的“最强兵器”在军事体系内的履历看起来合乎程序,她被塞进了太阳系核心空间站的“第一军事战术学院”。 这所建立在近地轨道上的庞然大物,汇聚了整个银河系内最顶尖的天之骄子。 不论是核心星系权倾一方的政要后代,还是边缘星区通过残酷选拔杀出来的战争遗孤,都在这里为了一百个顺位毕业的名额拼尽全力。 学院实行严苛的末位淘汰制。 哪怕是去食堂吃顿饭,学员之间的眼神交锋都带着火药味。 直到一个月前,一个名为朔离的插班生空降至此。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个名字。 起初,几名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试图用规矩“教导”这个新生。 结果是,在随后的一周内,所有试图在战术模拟、体能格斗甚至是数据推演上向这名新生发起挑战的学员,全都惨败。 而在昨天下午,这一惨绝人寰的降维打击达到了顶峰。 学院排行榜上连续两年不可撼动的第一名和第二名联手向朔离发起了场地无差别自由挑战。 十分钟后,全院的警报拉响。 医疗队从浓烟滚滚的测试场里抬出了两具机甲残骸。 根据今早公布的校内通告,那两人目前仍躺在生命维持舱里抢救。 叮铃—— 下课的提示音在教室内响起。 站在讲台上的战术理论教授迅速离开了教室,脚步比往日快了一倍。 原本应立刻活跃起来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 近百名学员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朔离正趴在桌面上睡得十分香甜。 她穿着深蓝色的学院制服,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黑发随意地散开,盖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叫醒她。 前排的一名学员收拾东西的手抖了一下,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人立刻整个人僵住,满脸惊恐地回头。 ——她没动。 于是学员飞一样地离开教室。 约莫过了十分钟。 教室内已经没人了,趴在桌上的朔离才缓慢地抬起头。 “啊——” 少年打着哈欠,站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座椅,慢吞吞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走廊外面,刺眼的白光穿透空间站的景观舷窗洒在地板上。 朔远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你在这罚站呢。” 朔离懒洋洋地抱怨着,走到他面前,她歪着脑袋看他。 “我要吃你做的炸薯肉饼,快点回去做。” 朔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下头,黑色的眼眸审视着妹妹。 “我早上放在你桌上的营养剂,你吃了吗?” 朔离的目光移向走廊尽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吃了。” “管子在桌子上,我走之前检查过了,封口没开。” 朔远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 “谁说非要破坏封口才能吃?” 少年理直气壮地狡辩。 “我用特殊的空间折叠技巧直接把它吸出来了。” “你平时不多看看物理学前技术,当然不懂这种高端操作。” 朔远微微皱眉。 “你没吃,这不行。” “我吃了!” “你没吃。” “吃了,我吃了!” “我们每天都必须吃那个。” “……” 朔离似乎低声嘟囔了什么,最终认命。 “……回去吃,行了吧?” 听到这句拖着长音的妥协,朔远抬起右手,屈起指节。 “笃。” 并不算重的力道落在少年的额头正中央。 “你要乖一点。” “嘶——” 朔离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高了自己半个头的家伙。 “干嘛又敲我。” “还有,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在基地里跟,在监狱里跟,现在我来上个破课,你还要守在门口。” 她双手环胸,身体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你自己没事做吗?” “我是你的副官。” 朔远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的所有行程安全与后勤保障,均由我负责接管。” 听到这套毫无新意的说辞,朔离不屑地呲了下牙。 “你就这么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她站直身体,盯着青年的脸。 “我前两天入侵中控数据库,顺便把你的数据也看了一遍。” “单兵作战模块的综合评分定级,你和我的差距已经不到百分之三了。” “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带一支舰队去前线,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干杂活?” “……” 朔远垂下眼眸,纯黑的瞳孔锁定在少年皱起的眉心上。 他没有说话。 “而且,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朔离没有打算就此打住。 “我们小时候……呃,也就是刚从培养罐里被放出来,在基地里互相厮杀的那个时候。” “你不是每天都在训练室里拼命吗?” “你为了拿到第一,拧断了所有同批次废物的脖子,在前线的服役履历也是战功赫赫。” 她摊开双手,歪着脑袋看他,语调中满是不解。 “你花那么大力气活下来,难道不想成为强者?不想当个名扬全宇宙的英雄?” 对于朔离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朔远沉声回答。 “那是之前。” “之前的我只是那样生活而已,日复一日。” “……” 朔离张了张嘴,随后重重地啧了一声。 “完全没明白你在说什么鬼话,你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摇了摇头,决定放弃和这个诡异的家伙讨论人生理想。 “算了,我们回……” “那个——朔离同学!” 话音未落,走廊旁边的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学院初级制服的女生猛地停在朔离面前,大口喘着气。 少年被突如其来人的吸引了注意力。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女。 “你谁啊?” 对方双腿因为紧张而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她狠狠地咬着下唇,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我是指挥系A班的林娜,我的家族负责天马星系的能源供给节点工作。” 林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盯着朔离疑惑的脸。 “我看了你昨天的机甲挑战录像。” “你的战斗姿态,还有你解决那些人的方式……真的太完美了!” 朔离上下打量她。 “所以呢?” “你是替那两个弱智来报仇的?明天打,我还有急事,要去吃饭。” 听到这话,林娜拼命地摇头。 “不,不是报仇!” “朔离同学,我是来向你告白的!我、我仰慕你!我希望能够成为你的伴侣!” 告白二字在走廊中炸开,围观群众中爆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朔离停在原地,她眨了眨眼。 告白? 仰慕? 大脑飞速运转,调动着过去在光脑和各种狗血电子读物中积累的数据。 短暂的停顿后,朔离将这两个词组与刚才的事件建立起了联系。 “啊,你喜欢我?” 确认了这个结论后,少年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理直气壮的认同。 “也是,这很正常。” “毕竟我昨天的动作确实很完美,而且我长得也好看。” 林娜听到这番毫不谦虚的发言后,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但她很快重重点了点头。 “是的,朔离同学,我——” “她下个星期就要拿到正式军衔,上前线了。” 冰冷的嗓音横插进这场对话。 朔远跨出半步。 他的身躯挡住了走廊斜射进来的白光,也将林娜的视线从朔离身上完全切断。 “你呢?” “我好像没在前一百看到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林娜被吓得后退了半步,她抿着唇。 “我…我是后勤系的,虽然应该不会去前线……但,只要朔离愿意,我会一直等她。” “从前线回来之后,或者——” “算了吧。” 朔离从朔远的阴影后探出头,懒散的挥了挥手。 “等什么等。” “我这种人随时都会死的,一点都不适合谈什么感情。” “可能是下周,也可能是明年。” “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一上去就被炸成灰了,连渣都剩不下,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娜张着嘴,准备好的浪漫说辞和誓言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朔离毫不在乎的脸,完全无法将死亡和眼前这个刚刚碾压了全校最强者的天才联系在一起。 少年转过身,扯住哥哥的袖子。 “走吧,回去吃营养剂。” “……” 朔远最后看了林娜一眼,就随着朔离的脚步离开了。 少年走在前面,扯着身后之人的袖子,步伐漫不经心。 “晚上加个餐。” 她头也不回地开口。 “我想吃昨天那个星兽腿肉,多放点合成辣椒粉。” 朔远落后她半步。 他看着妹妹散乱在肩头的黑发,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喜欢这样。” “……不放辣椒粉就不放呗。” “不是辣椒粉。” 朔远语气执拗。 “是你在那个人面前说的话。” “我不喜欢你说自己随时会死,连渣都不剩下。” 她清除异己,站至最前 “哈。” 朔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她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 “你不喜欢也没用,这是事实。” “在那种地方,谁都有可能死。再说,生命对我来说又不重要。” “天天待在这个破地方上课,住在实验室的白盒子里,或者去前线砍那些长相奇葩的外星人。” “这一天天的无聊死了,死了说不定还能换个新环境。” 朔远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追上前两步,重新与她并肩。 “你之前说过,你想去环游银河系。” “你还说要去看那些超光速达不到的偏远星系,去搜刮其他文明的小说。如果你死了,这些都无法实现。” 听到这番话,朔离的脚步顿住。 她转过身,抬起右手,手指十分不客气地戳向朔远的银色肩章。 “带着这个,去环游银河系?” “这破衣服穿在身上就是锁链。” 少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抱怨。 “洛雯昨天又给我发了一堆任务清单。” “什么肃清边缘星系的叛军残党,什么护送新型能源矿石,事情多得像垃圾山一样。” “她当年把我从销毁槽弄出来,可不是让我去旅游的。”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当然,这些弱智事情可能永远做不完。” “……” 走廊里安静下来。 朔远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不紧不慢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意。 这个三个字突兀的冒了出来。 即使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抱怨着任务繁重,用恶劣的话语咒骂着洛雯,甚至将生死挂在嘴边作为逃避的借口。 但她依然清楚地划分了“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 在抱怨无聊和死亡的同时,她把“那些弱智事情”放在了环游银河系的前面。 朔远的胸腔深处产生了一阵奇怪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理创伤。 心脏跳动频率延迟,喉咙干涩,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自己好像难过了。 “……” 在原地站了半晌,朔远追了上去,他低声道。 “我陪你。” …… 星历2471年,地球联邦的扩张步伐迈入了最为疯狂的阶段。 从猎户座悬臂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天鹅座的未知星域,庞大的工程舰日夜不休地搭建着空间站与跃迁船坞。 联邦的舰队如同贪婪的蚁群,不断向外辐射,将一颗颗闪烁的恒星纳入星图。 随之而来的,是毫无休止的战争。 这不是课本上推演有序的战术对弈,而是绞肉机般的泥潭。 此刻,前线正同时进行两场波及数个行星系的浩大战役。 一边是某个正处于扩张期的硅基文明,其机械军团横推了联邦的三个前哨站。 另一边,则是掌握着诡异精神控制技术的本土种族,他们卡在扩张的关键节点,令整整一个梯队的士兵在太空中自相残杀。 …… 2490年,KZ-09号资源星。 朔离随手将特制长刀从一只巨大硅基生物的关节处拔出。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转过头。 “今天吃什么口味的营养剂?” 朔远跨过地上的金属残骸,走到她身边,动作熟练地擦去溅落在她侧脸上的污渍。 “草莓味,后勤舰早上刚补充的物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拧开盖子的管子递了过去。 “天天都是草莓味,联邦后勤部的脑残是不是只会种草莓。” 朔离满脸嫌弃地嘟囔着,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她接过管子,仰起头几口便将里面的液体吸得一干二净。 吃完这顿恶心的“大餐”,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登上了停泊在不远处的突击舰。 气闸门闭合,引擎发出轰鸣。 突击舰撕开星球浑浊的大气层,直奔下一个跃迁点跳跃。 最初到达前线时,最高指挥部为“联邦之刃”配备了规格极高的战术小队。 整整三支由精锐老兵组成的队伍,负责为她提供火力掩护、情报侦察与侧翼防御。 但很快,这种安排就成了笑话。 在登陆作战时,第一支小队的士兵在开战三分钟后便陷入了疯狂,将炮口对准友军。 朔离为了扫清障碍,不得不连同队友一起斩碎。 第二支小队死于一次高能轨道炮的无差别火力覆盖。 直到第三支小队也迷失于星空,联邦指挥部终于意识到,任何让普通士兵跟上这台“兵器”节奏的尝试,都是在徒增伤亡。 于是,突击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对于这个结果,朔离觉得自在了不少。 两个不知疲倦、恢复力惊人的怪物,以遥遥领先的效率,在星图上清扫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敌对标记。 他们不需要睡眠,极少需要补给,连交流都精简到了极致。 拔刀、突进、斩杀、更换战场。 日复一日,如同两台冷酷的收割机。 战舰在超光速航道的流光中穿行。 突击舰的生活舱内,朔离盘腿坐在休息室的床上,双手无聊地把玩着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正在接入的通讯请求代码。 “啧。” 她不耐烦地咋舌,将终端丢在垫子上,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装备的朔远。 “又是洛雯,这人真的是闲得没事干了。” 朔离嘴里连珠炮似地开始抱怨。 “每次都要在这个点打过来,简直比警报还要准时。” “她就不懂什么叫前线机密吗?” “我要是在打架呢?我要是被炸死了呢?她打给谁看?”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青年的肩膀。 “而且她每次打过来,废话都特别多。” “什么‘今天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损’、‘有没有哪里疼’……” 她学着洛雯平缓温和的语调,随后做了一个夸张的干呕表情。 “恶心死了。” “最可笑的是,她问的问题全都查得到数据。” “我身上的检测仪每秒都在往她那发报告,我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都知道,还非要跑来问我!” 朔离盘在床上的腿晃悠了两下。 “她就是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显摆她执政官的位置坐得很稳呗。” 朔远将一把擦拭得晶亮的电磁枪放回枪套。 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床上喋喋不休的人,没有接话。 朔远不喜欢洛雯,甚至算得上讨厌。 对方拥有能够随意调配朔离任务的权限,这本身就对他的职能构成了威胁。 更让他感到压抑的,是准时响起的通讯声。 每当信道接通,不管朔离嘴上抱怨得多么凶,她都会在通讯申请断开的最后一秒按下接听。 就像现在这样。 “滴——” 某人嘴里还在骂着“烦人精”,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向前倾斜,手指精准地点下绿色的图标。 屏幕亮起,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洛雯的身影出现在光幕中。 她穿着白色的执政官制服,黑色的长发柔顺束成低马尾。 “朔离,晚上好。” 女人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宁静温和。 “好在哪?” 朔离语气不耐。 “你看看我现在在哪?我在一艘马上就要冲进陨石带的突击舰上。” “如果我刚才手滑点错按钮,这艘船现在已经撞成烟花了。” 洛雯并未对这种恶劣的开场白产生任何反感。 “航行日志显示,现在的航道非常安全。” 她的目光在光幕上移动,仔细打量着朔离的领口和露出的脖颈。 “我看了今天的战斗报告,你的左手是受了腐蚀性创伤吗?” 提起这个,少年稍稍愣了一下。 随后,她无所谓的回答。 “这个没什么,就是掉点皮的事情,早就长好了。” “你每天打过来就是问这些白痴问题吗?” “朔离,关心你并不是白痴问题。” 洛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总是不愿意处理细小的伤口,任由它们自己愈合,这对你的负担很大吧。” 她停顿片刻,视线越过朔离,看向站在稍远处的黑色身影。 “朔远。” 被点到名字的朔远语气硬邦邦的。 “长官。” “监督你妹妹涂抹修复凝胶,哪怕是完全愈合的伤口表面,也要做好处理。” 洛雯下达指令完毕,随后又将目光收回到了朔离身上。 她并未在意副官在听到指令后抿紧的唇角,因为她的注意力只会在最特殊的个体身上停留。 “我听说了另一件事。” 朔离眨了眨眼。 “又听说什么了?” “今天联邦宣传部发布了新的征兵宣传视频。” 洛雯端坐在办公桌前。 “前线传回的影像,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提到这件事,少年本来靠着床头的懒散姿态瞬间变了。 她直起身子,双手用力拍在膝盖上,语气愤愤不平。 “对,就是那个视频,那帮蠢货到底会不会剪?” “我在斩断那艘星际巡洋舰的时候,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简直帅得没边!” 她比划着动作,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 “结果呢?他们居然根本没剪进去,全是我发呆的画面,这对吗?” “洛雯你说实话,你们宣传部是不是内部贪污了?还是有什么萝卜岗,居然弄得这么差!” 光幕中的洛雯眨了眨眼。 她并未因为指责而生气,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但是,我觉得剪得还不错,他们保留了你最真实的状态。” “而且,你长得很好看,在那样的环境里其实很可爱。” “……哈?” 洛雯看着少年疑惑的姿态,立马补充自己的看法。 “在你平时不说话,或者看着那些敌人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酷,给人一种肃杀感。” “这正是联邦现在的公民所需要的‘英雄’形象。” “他们需要看到一个所向披靡,又不会被轻易触及的守护者。” 朔离即将出口的辱骂被吞了回去。 “是吗?” 她狐疑地嘀咕了一声。 随后,少年转过头,手肘毫不客气地向后一拐,重重地撞在站在她身后的朔远腰间。 “喂,她说的真的假的?” 朔离仰起头,看着自家哥哥的眼睛。 朔远受到撞击,垂下眸子。 “……” 一言不发。 “切,问你也是白问。” 朔离撇了撇嘴,转回身重新面向光幕,语气不免得意了些。 “算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 洛雯看着这边的互动,并没有因为朔远的无视而改变态度。 “除了视频的事情,我今天找你,还有另一项重要的日程安排。” 执政官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科学院在奇点技术的研发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这能最大程度确保联邦核心资产的安全。” “所以,你的日程需要做一些调整。” 朔离挑了挑眉。 “又要干嘛?让我去给他们抽血挖肉?” “不是抽血挖肉。”洛雯耐心地解释。 “是记忆上传。” “从明天开始,每周你需要返回一次前哨基地的安全舱。” “在那里,你的所有战斗数据、意识特征甚至日常记忆,都会被完整地备份。” “这是一项最高级别的保护指令。” …… 从那一天起,繁琐的日程被强行加塞进了朔离的生活。 每当突击舰停靠时,朔离吞咽完的营养剂后,就会被朔远按在特质躺椅上。 探针贴上太阳穴,冰冷的仪器开始运转。 “真搞不懂她非要存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朔离闭着眼睛。 “我昨天看的那本修仙爽文都没看到高潮,存进去的都是些垃圾章节。” 站在椅子旁边的朔远弯下腰,仔细检查着探针贴合的紧密度。 “别说话,保持频率稳定。” 他伸出手,按住朔离想要扭动的肩膀。 “这是规定,必须执行。” “你每天就知道规定规定的。”朔离不爽地咋舌。 【记忆备份开始…】 【技能模块同步中…】 【数据上传完毕。】 束缚在手腕和脚踝处的扣环依次弹开。 朔离从躺椅上坐起身,她伸出手,摸向了仪器下方的凹槽,随即捏住了一个硬物。 这是一块灰蓝色的石头。 它表面异常光滑,质地致密,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朔离将这块石头举到眼前。 几十年前,在维尔坦文明的主星废墟上,她捡到了它。 原本以为只是什么没用的破烂,后来随手扔给了基地的后勤。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玩意应用到了她的脑袋上。 “维尔坦人的意识备份。” 朔离盯着手里的石头看了一会,手腕翻转。 她将石头抛向半空,又稳稳地接住。 朔远站在躺椅旁边,他正在收拾设备。 听到声音,青年抬起头,视线在石头上停留了两秒。 “科学院的报告中指出,这种物质能够实现量子级别的信息留存。” “啪。” 石头再次落回掌心。 朔离停止了抛接的动作。 她收拢五指,将坚硬的石块握在手里。 自己的记忆、习惯、战斗直觉,都在里面。 “喂,朔远。” 少年坐在躺椅边缘,双腿悬空,微微歪着脑袋,看向正在整理设备的副官。 “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征兆。 没有任何前置的语境,连语气都平淡的出奇。 朔远整理线路的手停顿下来。 “你就是你。” 朔离愣了半秒。 “哈。” 她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算了,指望你懂这个,还不如指望明天后勤部能研发出烧烤味的营养液。” 朔离从躺椅上跃下,将手里灰蓝色的石头抛向角落里的储存仓。 “走吧,这里的味道闻得我快吐了。” 她头也不回地朝门走去。 她粉碎外敌,结束战争 随着联邦扩张的脚步,战火向着更遥远的星系蔓延。 在被紫红色毒瘴包裹的星球。 朔离手持长刀,刀身劈入噬星母虫的头胸连接处,巨大的甲壳在纯粹的暴力下爆裂。 少年拔出刀,随手一甩,将刀刃上的粘稠液体甩落。 在星际海盗盘踞的法外之地。 朔离孤身一人突入改造的空间站核心。 作威作福多年的巨型蜥蜴人头目,被黑色军靴死死踩在地上,黄色的竖瞳里挤满了实质性的恐惧。 她如凶猛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银河系。 “联邦之刃”、“破晓者”、“不可战胜的死神”。 无数称号被冠在她的头上。 地球联邦的人类在安全的大后方,看着网络上不断滚动的战报和节节攀升的胜利数字,将她奉为拯救一切的英雄。 时光在漫长的战争中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十年。 五十年。 百年。 科技在不断地扩张中疯狂跃进。 洛雯当年主导的“量子记忆备份计划”从一项为顶级单兵准备的安全措施,演变成了全人类的福音。 意识上传在人类的中心星系已成为常态技术。 人们摒弃脆弱的肉身,将自我储存于庞大的主脑网络中,只需在必要时下载至新的躯体。 物质的概念变得模糊。 人类迎来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而属于“联邦之刃”的记忆晶体,数量已经庞大到足以填满一座专门建造的“博物馆”。 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的“朔星档案馆”就此建成。 这里陈列着数以万计的晶体,记录着几百年来朔离的每一次杀戮、突进以及无休止的抱怨。 对人们而言,这是联邦不可战胜的具象化铁证。 对朔离而言,那只是一堆占据空间的破烂石头。 …… 星历3650年。 一千多年后,一切终于迎来了终结。 人类用绝对的武力碾压了银河系内的所有反抗者。 一个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战火中崩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屈服。 宏伟的“星海议会上,此刻寂静无声。 环形的会议大厅足以容纳上万人,但今天,只有最核心的几方存在有资格踏入。 排在地面的环形阶梯坐席上,坐着各方的代表。 不论祂们原本的生理结构是如何,在跨入这座大厅之前,都被强行要求套入了人类的仿生躯壳。 祂们全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在会议桌的最前方,半环形的主席台上设立着两个位置。 坐在副位上的朔离向后靠在宽大的软垫椅背上。 “哈啊——” 少年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她将头顶有些歪斜的军帽向前拉了拉,遮住了刺眼的顶光。 朔远如同一道沉默的黑影,笔直地站在椅背的侧后方。 青年的目光扫过妹妹歪七扭八的姿势,他伸出手,将帽檐戳了回去。 “干嘛。” 朔离不爽地咋舌,她拍开朔远的手臂。 在少年身边的正主位上,洛雯安静地坐着。 时间在她身上同样失去了作用法则。 千年的岁月洗礼,除了让她身上的制服颜色更加纯粹之外,没有改变那张柔和的脸庞分毫。 女人的视线从下方那些屈服的代表身上掠过,落在一盘散沙的朔离身上。 “朔离,把脚放下来吧。” 她开口,声音清润平缓。 “我就不放。” 朔离把另一条腿也架了上去。 “今天把我叫到这种无聊的地方来干什么?” 她扫过下方的一个个代表,故意讽刺。 “怎么,叫我来大清洗?” 洛雯转过头,无奈的浅笑。 “你不用再去前线了。” “而且,战争结束了。” 底下坐着的虫族听到这句话,紧咬的牙关松开。 机械帝国的执政官也慢慢松开了抠住桌面的手指。 是啊,战争结束了。 它们终于活下来了。 洛雯将视线重新投向下方的代表,她轻点桌面。 “签署《星海和平条约》的流程即将开始。” “塔玛拉代表,请上前校验你们的文明基因锁匙。” “滴——” 刺眼的绿光亮起。 这个曾经统治了半个仙女座的庞大文明,正式交出了它们最后的武力控制权,沦为人类文明名录上的附庸编号之一。 朔离的视线上移。 塔玛拉代表退下后,排在后面的是机械帝国。 七百年前,就在名为奥尔特云的防线,她从前锋突击群一路杀穿,杀到了它们中心星的总控单元。 蓝色的冷却液溅了她一身,味道像放了十年的牛奶。 哦,对了。 这些机械壳子是怎么求饶的来着? 少年眯着眼睛,试图去回忆充满硝烟和爆炸声的过往。 很奇怪。 自己理论上不存在遗忘的可能。 但现在,当她主动去调取那些被血与火浸透的画面时,好像和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 残肢断臂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爆炸的轰鸣声变成了沉闷的杂音。 连她自己当时手起刀落的动作,都变得遥远且迟钝。 记忆存在,但真实感消失了。 就好像一个人连续玩了一千个小时的游戏,通关的那一刻,只觉得头晕目眩。 “……条约的第三十六项细则,关于资源星的免税通航……” 洛雯平缓的嗓音在会场内回荡。 朔离眨了眨眼,又想起了这家伙说的话。 ——战争结束了。 这五个字明明白白地砸进现实。 结束了啊。 结束了的话…… 她的视线越过下方排着队等待签署屈辱条约的异星代表,落在大厅中央的承重柱上。 这柱子上的花纹真丑。 “——我先回去帮你收拾东西了,你需要准备……” 背后传来声音。 黑发的副官俯下身,气息落在她的耳廓。 朔离连头都没回。 “啊,行,随你便。” 她用毫无意义的字句将朔远打发掉。 战争结束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既然已经不用去砍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了,那她现在是不是算是…… 失业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古老的词汇。 朔离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回c-3基地? 把当年那个姓李的研究员从坟墓里挖出来,让他给自己调配新口味的营养剂? 或者去基地的角斗场,跟那些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实验体打几架? 太无聊了,一根指头就能碾碎他们。 毫无成就感。 那和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去旅游? 朔离在脑子里快速翻阅着联邦星图。 仙女座的粉色星云被她炸过一半,天鹅座的黑洞边缘她杀过星空异兽,银河系最偏远的垃圾星她都去翻过。 这片银河还有什么是她没去过的? ……呃,看小说? 这一千年里,她把总数据库里从古地球时期一直到现今所有能称得上是“爽文”的文字资料都给翻遍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 没有架打。 没有地方玩。 没有小说看。 一直以来,朔离都给自己设立了一个又一个目标,它们好似永无止尽。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 莫名的感觉如同胃袋里未被消化的酸液,从她的心底一点点翻涌上来,直冲咽喉。 活着,真是没劲透了。 “朔离。” 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左肩,力道从克制逐渐变为收紧。 人们仰望她,崇拜她,他们说: 朔离眨了眼,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 前方丑陋的承重柱依旧矗立。 但原本排在台阶下方战战兢兢的数个异星代表,全都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只有主位上的洛雯。 女人侧着头,眉心折起,担忧地注视着她。 自己居然发呆发到受降仪式结束。 ……啧。 朔离坐直身子,把架在桌子上的腿收了回来。 “结束了?” “对,结束了。” “我看你坐在这里发了很久的呆,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放在以往面对这种询问,朔离大多会很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比如抱怨仪式太长、外星人长得太丑,或者干脆指责洛雯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但这一次,刻薄的字眼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吐出。 安静的氛围在大厅内蔓延。 一阵轻微的履带滚动声打破了沉寂。 半人高的球形机器人顺着主席台下方的滑轨移动过来,它的托盘上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洛雯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其中一杯。 女人端着茶杯,吹开表面漂浮的茶料,浅浅地抿了一口。 “在想什么呢?” 洛雯放下茶杯,再次看向朔离。 少年将视线从她上移开,投向下方空空如也的代表席位。 “还能想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发闷。 “想接下来要干什么呗。” “是这样啊。” 洛雯附和了一句,视线落在茶杯袅袅升起的白雾上。 “其实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也在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女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好像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建立联邦的绝对秩序,消除所有的星际威胁……我一直以来的使命,好像都在它们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全部完成了。” “一直以来都这么累,每天都在计算星区的资源配比、舰队的防线部署,这么辛苦地撑过来……” 她轻舒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真的坐在这里,看着战争结束,居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朔离真的惊讶了。 她眨了眨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在她印象里永远运筹帷幄、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家伙。 “你这人不是应该走一步算计十步的吗?你还会想‘不知道干什么’这种东西?” 洛雯微微垂眸。 “当然啊,我也是人啊。” “呵。” 朔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不信。” 履带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另一台后勤机器人驶了过来,机械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管密封完好的营养剂。 草莓味。 朔离伸手抓起最前面的一管。 接着她抬起腿,对着无辜的小机器人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小机器人被这股力道踹得向后翻滚,灰溜溜地退出了大厅。 踹完机器人的动作做完,朔离拿着营养剂,盯着管壁上恶心的粉色发呆。 洛雯也没有去指责她莫名其妙的恶劣行径。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就这么安静了许久,朔离突然想起了什么。 “朔远呢?”她转过头,视线在主席台周围扫了一圈。 “他刚刚出去了。” “哦。” 朔离应了一声。 “嗯……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洛雯朝着身侧的人发问,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 少年没有立刻接话。 洛雯也没有等她回答。 “我时不时地就会想这个问题。” 她用平和的调子说着。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发号施令,决定无数文明的存亡,我有没有做好呢?” “我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个位置?” “是不是应该要更好的人来代替我?” “一个更有智慧、更有远见,或者至少,比我更像人的人。” “他们应该能做得更好吧,而不是像我这样,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 “啧。” 朔离将营养剂管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做的……可以了。” 她挤出这句话,语气生硬。 “是吗?” 洛雯的唇角在这个不算夸张的肯定下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 “其实我很羡慕其他人。” “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想接下来该做什么,下一步又要迈向哪里。” “我总是要给自己设立一个又一个的目标。” “前进,不停地前进,永无止尽。” “没有任何停下的余地。” “如果不去追逐什么,我就会感到恐慌。” “其他人会这样吗?” 面对这种堪称天真的提问,朔离顿了顿。 “……应该吧。” 少年低声嘟囔。 洛雯低下头,抿了口茶。 “其他人或许不会这样。”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们做着自己爱做的事。”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那里,也不会感到痛苦和空虚。” “就像朔远。” 洛雯提到了刚刚离开的青年。 “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哪怕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干,他就很开心。” “只有我是这样。” 她的手指轻轻握紧杯壁。 “是我的问题吗?” “还是说,因为我不是真的人类,所以我才无法拥有那种从容?” 朔离拿着营养剂的手明显僵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坐在旁边的人看。 “你不是真的人类?” 洛雯看着她没有作伪的震惊反应,微微歪头。 “我以为你知道呢。”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调轻柔。 “我是古地球文明在荒星上留下的一颗‘种子’。”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刚刚懂事,还在上小学。” “然后,因为某个名为保留薪火的计划,我就被抽签抽中了进行改造。” “他们清除了我身上可能感染外星病毒的一切风险,同时也锁死了我自然生长的上限,将我投放到外太空的一处休眠设施里。” 洛雯的语气里没有愤怒。 “我被赋予的使命,就是在未来可能存在的灾难后,振兴人类文明。”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在资源枯竭的x-81号原始星上被唤醒。”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朔离,你真的不知道吗?这几乎是图书馆里的公开消息了。” “正是因为我背负着从古地球时期带来的正统,那些固执的元老才会这么信任我,把权力交到我的手里。” “……” 朔离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少年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手腕一用力,将草莓味营养剂的封口拧开。 她把管子塞进嘴里,猛地吸了一大口。 “我平时连战时文件都不看,哪会去翻你无聊的个人档案。” 朔离喝完营养剂后,将管子随手一丢。 接着,她起身,转身就走。 “战争结束了,我该回去了。” “她是我们的英雄啊,只要有英雄在,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星历3651年,和平年。 【记忆备份开始…】 【技能模块同步中…】 【数据上传完毕。】 【编号S-02,所有生理指标正常,稳定度98.7%,与基准值无异。】 朔离睁开眼,入目是毫无杂色的天花板。 她扯掉贴在太阳穴上的贴片,随意地将其扔在一旁。 朔远不在旁边,他最近去处理积压的后勤事务了。 少年边啃着营养剂,边换上隐匿的装束。 她吃完后,打着哈欠出门。 【代号:S-02自由活动时间。】 【身份确认,一级战斗人员,S-02】 【权限:A级】 【祝您愉快。】 首都星的街头喧嚣且拥挤。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交错,悬浮车在划定的气动轨道上穿梭。 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懒散地绕过两个路边的全息投影,又敏捷地侧过身,躲开了一个跌跌撞撞的快递机器人。 走了几条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占地极广的露天广场。 广场中央,一道数百米高的光柱冲天而起,巨大的人形投影静静地站立着。 是穿着联邦特级将领军装的朔离。 投影的眉眼间被刻意剥离了身体主人原有的懒散与恶劣,硬生生添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锐利与坚毅。 一行烫金的通用语在下方滚动。 【人类的守护者,联邦之刃——朔离。】 朔离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个大得有些离谱的自己,用两根手指捏住帽檐往下拉了拉。 “整得还行嘛,至少衣服挺合身的。” 广场上挤满了人。 数量庞大的人群阻碍了周边的通行,但在某些隐性的规则下,没有执法机器人前来驱赶。 “终于……终于来到了这里。” 右侧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男人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仰着头,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 “要是没有朔离长官,我们在垃圾星早就被啃没了……” “长官,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男人哭喊着,将额头重重地嗑下。 周围的民众似乎习以为常,并没有对这种行为表现惊诧。 他们大多双手交握在胸前,做着类似祈祷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 朔离只觉得十分滑稽。 自己救了人? 什么时候,顺手的吧。 她已经习惯了战斗与前进,几乎没有回头停下来看过身后的存在。 “喂,你怎么回事?” 就在朔离准备去看看那男人到底怎么回事时,一个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你懂不懂规矩?不要挡在这里。” 说着,这位穿着昂贵研究员制服的女生不耐烦地推了一把。 可这就像推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上,朔离纹丝未动,女生自己反倒被反作用力震得退了半步。 她的脸色立马变得有些难看,拔高了音量,指着前方的光柱。 “这里是核心瞻仰区,位置很有限的。” “大家都想站到最前面去感受上将的光辉,你要是看够了时间,就应该自觉到外面去!” 女生的呵斥引来了周围几道不满的视线,他们的视线全落在了穿着打扮毫不严谨的朔离身上。 毕竟虽然人类已经基本实现了“乌托邦”社会,但首都星的住房资源和传送资源仍然有限。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耗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得到这么个瞻仰的机会。 听着这番义正言辞的驱赶,朔离偏过头,打量着对方。 真有意思。 在广场上被别人赶去外圈,因为他们想要更好地瞻仰“自己”。 原本觉得无聊的朔离,突然觉得这事情好玩极了。 “这样啊。” 朔离转过身,正对着怒气冲冲的女生。 她抬起右手,勾住挂在耳朵上的口罩系带,指节微微用力,“啪”的将口罩扯了下来。 接着,她拇指向上,顶开了帽檐。 毫无遮掩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黑色的碎发散落在额前,少年眼睫半垂,唇角向上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可是,我只是想凑近点,看看我自己嘛。” 这句带着笑意的话在拥挤的人群中炸开。 女生的眸子瞪大,目光在朔离充满恶趣味的脸和头顶充满神圣感的投影之间来回切换。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 “是……是……” 跪在地上的那个从荒星来的男人转过头。 “朔离长官!!是朔离本人!!!” 这一声尖啸,彻底引爆了广场上的炸药桶。 人群沸腾了。 最外围的人像发了疯一样向前冲,试图挤开挡在前面的人。 前面的被后面推倒,无数双脚踩在倒下之人的脊背和脑袋上,他们在地上挣扎着,也渴望向前。 毕竟,在这个随时可以“复活”的永生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自己”了。 “上将!看我一眼,求求您看我一眼!” “让我碰一下,就碰一下!” …… 【警告:南三区朝圣广场发生严重踩踏暴乱事件。】 【警告:星环大道全线瘫痪,执法部队已请求火力增援。】 【警告:……】 阴暗的小巷中。 朔离漫不经心地在光脑屏幕上滑动,将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一条条划走。 “唉。”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打仗了,还是这么多粉丝啊。” 完全没有半分因为引发灾难而该有的心虚,少年继续漫无目的地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游荡。 时间流逝。 头顶的仿真大气层模拟出日落的景象,白光收束。 朔离在一处人行气动轨道旁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轨道里发光的悬浮车飞速掠过。 周围的人类穿着体面的服饰,脚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就在这无聊的空当,一台圆形的执法机器人沿着既定路线骨碌碌地滚了过来。 它闪烁着蓝色的巡航灯,播报着城市晚间的治安守则。 朔离盯着它看了一秒。 “嚯。” 少年抬起右腿,直接踢了它一脚。 “当啷——” 小机器人被这股力道踹得向后翻滚了两圈。 它努力重新站直身子,头顶的蓝灯立刻转换成警报的红光,圆形的扫描镜头对准了肇事者。 红色的光束扫过—— 【身份确认:一级战斗人员,权限A级。】 刺耳的警报音戛然而止。 小机器人往后缩了缩轮子,调整了一个不会挡住道路的角度,安静地缩在角落,连例行的治安守则都不播了。 “真没劲。” 朔离撇了撇嘴。 口袋里的光脑开始高频震动。 她把手掏出来,点开屏幕。 通讯频段里,来自“黑发长毛怪”的未读消息已经堆叠成了小山。 朔远。 【你在哪里?】 【我看到首都星的警报了,你是不是出门了?】 【为什么不回话。】 【你走的时候没有申请安保。】 【你到底在干什么?】 朔离盯着这一长串文字,随意的回复。 【没死,在外面逛街,没干嘛。】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弹了出来。 【我不信,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 【我想你了。】 朔离看着最后一条信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抬头看了看早已变黑的人造夜空,小声嘟囔。 “整天除了跟着我就是处理这处理那,不是你自己要出去忙的吗。” 没有人知道,英雄曾经是兵器 【自己找的事自己干完。】 按下发送键后,朔离将光脑重新丢回口袋。 街道变得冷清起来。 少年靠在站牌的柱子旁,盯着天幕上滚动的商业广告看。 无聊的情绪再次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漫上。 她低下头,又是一脚踹向缩在墙角的执法机器人。 “滋滋——” 机器人被踹得翻转了一圈,四脚朝天地倒下。 就在此时,光脑再次震动起来。 朔离不耐烦地掏出设备。 “又干嘛。” 抱怨的话语在看清消息时卡住了。 【朔离,又需要麻烦你了。】 朔离盯着洛雯发来的通讯,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本懒散依靠在柱子上的身体瞬间站直,先前的沉闷被突如其来的指令一扫而空。 “真是的。” 她低声喃喃。 “一天到晚就知道叫我干活,那群废物是全死光了吗?又要我回去擦屁股了。” 话虽如此,少年的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两步走到不知所措的执法机器人旁,弯下腰,一把将其翻了过来。 “滴滴。” 机器人重新找回平衡。 当它晃着小脑袋重新扫描周围时,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 【记忆备份开始…】 【技能模块同步中…】 【数据上传完毕。】 星历3680年,探索未知星系的程式正式启动。 浩瀚的深空背景在舷窗外扯出绚烂的光流,探索级星舰“远航者号”正进行着超远距离的曲率跃迁。 朔离横躺在软床上。 她曲起一条腿,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抛接,灰蓝色的记忆晶体上下翻飞。 在床铺正前方的半空中,全息投影正稳定运转。 光幕里,朔远端坐在总部的副官办公室里。 “终于离开吵死人的核心星区了。” 朔离翻了个身,趴在软垫上。 “说不定我真能找到小说里写的,那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到时候我当个横行霸道的魔王玩玩。” 光幕那头的朔远垂下眼帘。 “嗯。” 从苏醒至今的数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她的身边。 朔离满脸疑惑。 “你怎么了?平时不是总喜欢唠叨我该吃什么、该穿什么吗?今天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她歪了歪头。 “你刚刚在干嘛?” 朔远抬起眼。 “在看你的记忆。” “哈?” 朔离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留情地嘲笑。 “我那一千多年的记忆里除了砍人就是看小说,有什么好看的?” “你要是闲得长毛,不如去训练室找人打两架。” 她盘起腿,将灰蓝色的晶体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 “盯着这种死气沉沉的石头,有什么好的。” “你觉得这里面装的东西,真的是我吗?” “……” 少年向后一倒,重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我最近就在想一个问题。” “这种记忆上传技术,那群人玩得可花哨了。” “出了什么事,转头就在克隆槽里把记忆下载进新身体里,然后对外宣告自己还活着。” 她用手指戳了戳手心的晶体。 “他们真的算同一个人吗?” “死了就是死了。” “哪怕活下来的那具新身体拥有过去所有的记忆、习惯甚至情感认知,也不过是个装满了旧数据的克隆体。” “真正的自己早就死透了。” “……” 朔远依旧紧闭着双唇。 朔离见对面一直没有回应,以为是他不明白。 她决定换一个对方能听懂的逻辑。 “我就拿我以前最爱看的古早穿越文举例子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情况。” “在一本小说构筑的世界里,某人某天突然捡到一块储存着‘异世界人’所有记忆的数据包。” “然后好巧不巧,这东西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个小说世界的人,在融合了庞大的记忆后,反而被那些记忆覆盖了原本的认知。”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连行为模式都变得和那人很像。” 说到这里,朔离满脸笃定地下了结论。 “你觉得这个算是‘穿越’吗?” “我感觉,这就像接受了某种强悍的传承一样。” “因为接收了完整的记忆,就误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 “我要是作者,我就会故意写一些小细节的差异,让读者猜。” “……” 朔远依旧沉默。 朔离不开心了。 “你怎么不说话?喂,还活着吗?你不会就放了张图片吧。” “我好想你。” 青年低声说。 “我看你的记忆,只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它是你。” “……我要不了多久就回去了,你至于吗?” “哦。” “哦什么哦,干你的活去吧!” 朔离结束通讯。 …… 星际航行的日常枯燥得乏善可陈。 清醒,吃上一管标准口味的营养剂。 到了固定的时间,她将探针贴上太阳穴,把一天的记忆上传到灰蓝色的晶体里。 虽然每天的所见所闻只有一成不变的星云,但她必须执行这个动作。 完成这一切后,通讯频道总会准时亮起。 有时候是朔远。 黑发的青年在屏幕那边,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 “今天吃了营养剂吗?” 当朔离不耐烦地回答之后,他会点点头。 “我检查了物资库清单,你昨天消耗了一支补充液,为什么?” “闲的,我看着紫色好看就喝了,你有意见?” 朔离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没有。” 朔远的声音平稳。 “还有,根据恒星表计算,你应该休息了。” “啰嗦死了,挂了!” 除了这个固执的黑毛,通讯另一头更常出现的,是洛雯。 最初的几年里,执政官的通讯内容总是充满细碎的问询。 “朔离,今天路过了天琴座的边缘星云吗?” 她穿着纯白的制服,坐在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 “观测日志上说,那里的风暴颜色很鲜艳。” “你觉得无聊吗?要不要我让工程部给你传送几台新的娱乐终端?” “别搞那些没用的。” 朔离在镜头前大口咽下营养剂。 “我忙着看导航呢。” “等我冲出这片星系,找到了什么文明弄个标本给你寄回去。” “好,那我很期待。” 洛雯唇角弯起,笑容温和。 只有副官知道,只有首领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心里有明确的“目标”,所以哪怕窗外的景色千万年不变,哪怕每天只能啃难吃的营养液,朔离依然没有觉得难熬。 这种枯燥她早在此前的一千多年中习惯了。 只要有新东西在前面等着,她就能一直往前冲。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拉长。 五年,十年,十五年。 洛雯在通讯里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执政官不再每天询问附近的星空颜色,也不再提议给远航者号增加同行的人选。 她开始说一些除了她自己几乎没人关心的事。 “科学院提交了今年的年度报告。” 洛雯把一份数据板放在桌面上。 “基础物理模型没有任何突破,能源利用率,曲率引擎的效率……” “这有什么。” 朔离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手里的刀柄。 “说明我们的技术到顶了呗。” “全宇宙都被打趴下了,还要那么先进的武器去轰谁?” 洛雯安静地注视着她。 “是停滞了呀。” 女人的声音轻柔。 “大家都沉浸在绝对的和平里,没有威胁,全都是歌舞升平的影像回忆。” “好像都很幸福……” 她停顿了片刻,眉头微微收拢。 “应该是幸福吧。” “只有我还觉得,不能停在这里。” 这种情绪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通讯中。 原本永远从容不迫的执政官,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处于放空状态。 直到第十八年的一天。 “朔离。” 洛雯的声音在静谧的舱室内响起。 “你以前总看的那些古早文学,里面描绘的……魔法、修仙,那些另一个世界的概念。” “你觉得,它们真的存在吗?” “会不会,在我们的宇宙之外,真的有那样拥有另外一套法则的地方?” “那还用问?肯定有啊。” 朔离坐在椅子上,双腿翘在控制台上。 “不然我跑出来干嘛?” “我就等着哪天跃迁引擎一抖,直接给我撞穿维度的墙,把我扔到哪片新大陆上。” “到时候……” 少年滔滔不绝地规划着称霸异世界的版图。 但这一次,洛雯没有温和地附和她。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没有焦距。 时光缓慢地推演。 距离朔离离开核心星区踏上远征计划,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年。 少年站在主控台前,盯着眼前的星图。 暗绿色的背景上,代表着“远航者号”的光点拖着长长的航迹。 光点的前方,是代表着已知宇宙边缘的坐标极点。 “滴——” 朔离伸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重重戳下放大键。 星图随之铺开。 【航向:直线。】 【目标偏移率:0.00%。】 【剩余距离:39.42光年。】 “……” 朔离直起身,她快速切换到记录日志模块。 【三个月前的剩余距离:39.42光年。】 【半年前的剩余距离:39.42光年。】 【两年前的剩余距离:39.42光年。】 “这破机器到底怎么回事?” “引擎的运转记录清清楚楚,我在这条破航线上飞了整整二十年!” 她瞪着面板上毫无变化的数字。 “距离计算明明显示星舰一直在前进,每次跃迁跨越的空间都实打实地记录在案……为什么目标距离永远不会缩小?!” 她转过身,走到通讯台前,按下了紧急通讯按钮。 洛雯的身影出现在光幕中。 “洛雯,科学院的废物是不是给我装了一台坏的导航仪?” 通讯刚一接通,朔离不客气地质问出声。 “我每天都在按直飞航线跃迁,能源烧了不知多少,但距离计算一直卡在边缘坐标。” 少年指着后方的星图。 “不管飞多远,那个点就是不过去。” “是不是我偏航了?还是你们定坐标的时候手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烂事,赶紧让他们查查是哪个零件短路了,给我传个修复方案过来。” 光幕那边,洛雯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色制服。 她安静地听完所有的字句。 “是这样吗。” 女人抬起眸子,看向屏幕那头不耐烦的少年。 “你也没有找到出路啊。” “什么叫我没有找到出路?” 朔离皱起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不对劲的意味。 “你是说这破船坏了修不好?” “不是船坏了,朔离。” 洛雯身体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 “其他的搜查舰在三年前就已经到达了同样的临界点。” “去仙女座旋臂方向的‘探索者一号’,去半人马座阿尔法深区的‘开拓者四号’……一共一万三千艘远征星舰。” “传回来的数据,全部都是一样的。” “引擎在运转,航道在延伸,但与宇宙边缘的距离,永远被锁定在那个数值。” 洛雯重新睁开眼。 “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一个不断向外膨胀的玻璃球里。” “不管飞得有多快,玻璃球扩张的速度永远比我们快一些。” “所有的法则都在警告我们,前面没有路了。” “这是个被造出来的牢笼。” “……” “朔离,我们出不去了。” ——兵器就是兵器。 “……” 朔离愣住了。 她保持着盯着星图的姿势,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 屏幕那头,洛雯穿着纯白制服低垂着眼眸,神色平静。 “……出不去?” “那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停在这个鬼地方等死?” “如果能源耗尽,那群在首都星醉生梦死的废物是不是就等着被关在这个牢笼里一起完蛋?” 面对连珠炮的质问,洛雯依旧靠在椅背上。 “我不知道。” 女人缓缓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朔离太了解她了。 哪怕是面对数个顶级文明的联合围剿,洛雯也从未说过“不知道”这三个字。 她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放弃过,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对方肯定在私底下筹划着什么,但就是半个字都不吐露,不愿和自己说。 “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出一副认命的样子。” 朔离的两只手重重地拍在操作台上,她将身体前倾,咬牙切齿。 “一千多年,你算计别人……算计我的时候怎么不认命?现在跑到我面前说你不知道?” “你肯定藏了什么东西,快点说。” “朔离,你先冷静——” “别叫我,我很冷静,有问题解决不就好了,一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 “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安静在相隔数十光年的通讯两端蔓延开来。 “朔离,你是一个战士。” 洛雯的声音清润平缓,陈述着这个联邦人尽皆知的定位。 “所以呢?”她反问。 洛雯看着少年布满怒意与不解的黑眸,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所以,我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跟你说的。” 朔离的眸子稍稍瞪大了些。 她维持着撑在操控台上的姿势,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这话的具体意思。 那个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指着位于销毁仓的她,说出“我想要她”的女孩。 那个一直以来,会包容自己恶劣行径的家伙。 此刻端坐在全权掌控的位置上,说出了这样的话。 因为是战士,是锋利的刃,所以只需要在出鞘时斩断目标。 握着刀柄的人,没有义务向刀刃解释为什么要挥砍。 洛雯没有再说别的话语,也没有收起碍眼的笑容,就这样看着她。 “你——” 朔离张了张嘴,胸口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理喻的寒意浇灭。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口口声声关心她,愿意与她吐露心声交流的女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将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不说算了。” 少年的右手径直砸向通讯切断键。 “砰——” 光幕碎裂,洛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朔离盯着彻底黑下去的屏幕,拉开了总控台的底层物理面板,彻底屏蔽了远航者号对外的一切通讯。 如果不切断,接下来她做的事情无疑会引来数不清的警报。 少年不再看毫无变化的坐标,双手握住操作杆,将推力杆猛地推到底。 ——星历3700年。 “远航者号”紧急返航。 …… 归途并不平坦。 一年后,在跨越卡兰陨石带的边缘,由七艘改装重型护卫舰组成的星际海盗群盯上了这艘标识着“远航”字样的落单舰船。 如果他们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大概会选择直接把自己的飞船开进黑洞。 但他们不知道。 朔离甚至没有开启反击系统。 她穿着军装,单手拎着刀,直接推开气闸门。 真空中无法传声。 不到十分钟,七艘重型护卫舰变成了漂浮在陨石带里的太空垃圾。 最后一艘主舰的指挥舱内,朔离将长刀从肢体扭曲的尸体中拔出,转身返回自己的舰船。 她心中的郁闷并没有因为单方面的屠杀而减少分毫,反而愈演愈烈。 远航者号在返航的途中迫降在A-43星系的中心补给星。 这是联邦星图上明确标注的一级资源中转站,常住人口和穿梭的商船应该数以万计。 但当朔离踏上降落平台的那一刻,周围空空如也。 没有引导机器人,没有后勤人员。 高耸的补给塔上,提示灯大多已经熄灭。 ——死寂。 朔离皱紧眉头。 她穿过废弃的检测口,一脚踹开 大厅的门。 到处是散落的行李和吃了一半的营养剂管,显示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却没有丝毫战斗的痕迹。 “喂。” 朔离出声。 无人回应。 就在她准备继续深入调查时,右侧的通风管道里传来细微的刮擦声。 “跑?” 朔离伸出手。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整块天花板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金属板伴随着大量灰尘坠地,一只接近两米长的节肢生物从中惨叫着滚落出来。 这是一只绿褐色的虫族,边缘星区常见的底层苦力劳工。 它的几对复眼在强光下收缩,六条腿在地上蹬动,试图重新钻回阴影。 朔离上前一步,一脚踩住虫族的关节。 “咔啦——” 甲壳碎裂。 “叽!” 虫族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别叫了。” 朔离弯下腰,右手揪住虫族头顶的两根触须。 “我问,你回答。” “多说一个废话,我就拔你一条腿。” 被扼住要害的虫族剧烈颤抖着,复眼惊恐地盯着眼前穿着军服的杀神。 黄色的刺鼻液体从它尾部的泄殖腔狂喷而出。 它居然直接被吓尿了。 朔离微微皱眉。 虽然自己的威名远扬,但现在是和平时期,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虫族的触须痉挛,口器不断开合,发出夹杂着通用语和虫族语言的颤音。 “不、不要杀我……” “您交代的东西我已经——” 她交代的东西? 自己不是才刚来吗? 朔离皱起眉。 就在这时,出于多年战斗的本能,她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军帽压得很低,露出的发丝弧度,腰带扣合的位置如出一辙。 她正对着她笑,眼睫半垂。 “哟。” “你——” 音节还未完全吐出,一截漆黑的刀刃从她的左胸前穿透而出。 这个速度…… “咳!” 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少年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对方近在咫尺的肩膀。 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庞凑近了些,握住刀柄的手腕一拧。 卡在骨骼间的刀刃绞转,看着这熟悉的手法,朔离的瞳孔颤动。 “砰——轰!” 巨大的动能不仅贯穿了肉体,还将朔离整个人狠狠推向后方。 补给塔加厚的外墙在纯粹的暴力撞击下轰然崩塌。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 破碎的建材与玻璃碎片混合着狂风在周围飞舞,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城市广场。 急速坠落的过程中,风声猎猎作响。 朔离艰难地睁开眼睛。 在与她保持着同等坠落速度的前方,那个捅了她一刀的家伙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建筑残骸上。 她好奇的用手指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迹,放在唇边舔了舔。 “轰隆!!” 她们终于坠落。 巨大的冲击力让中心广场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到远处的街道尽头。 “咳咳……” 朔离侧过头,又呕出一大滩血液。 她聚焦起视线,观察四周。 这里本该是繁华的补给星中心广场。 但此刻入目所及,尽是残垣断壁。 高耸的能源塔断成两截,悬浮轨道的支架扭曲变形。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遍地散落的残骸。 穿着联邦制服的人类,长相奇特的异星生物,底层的虫族劳工,它们的尸首交叠扭曲。 有些被整齐地一分为二,有些则是被重力碾碎了颅骨。 这种杀戮手法,她太熟悉了。 “发什么呆。”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家伙从深坑边缘跳了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 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未完全站起身的朔离,举起手中的长刀,直直对准少年的眉心。 “再见了,废物。” “为了人类,你愿意停下吗?为了你所在意的呢?” 【记忆备份开始…】 【技能模块同步中…请勿触碰…请勿……】 【数据上传失败】 “砰!” 朔离用手背蹭过唇角,一脚将试图进行例行记忆备份的机器踹开。 她身上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上面糊满了干涸的混合血迹。 两年的航行,一刻不停地穿梭与厮杀。 ——星历3702年,联邦之刃返航首都星。 朔离低下头。 在她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尸体。 身高175cm、骨架平衡、黑发黑眼。 她们穿着同样款式的联邦制服,只是胸口的编号被刻意抹去了。 就在这两年,她一共遇到了四个“自己”。 “嘁。” 朔离弯下腰,右手攥住其中一具尸体的领口。 舱门弹开,气压差带起一阵混浊的旋风。 少年拖着“自己”的残骸,踏上首都星的地面。 “滴答。” 尸体垂落的断臂在地板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首都星,“起源之心”。 这颗星球曾是整个联邦最拥挤的地方。 不论日夜,天空中总有交错的悬浮车流,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种。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朔离走过宽阔的星环大道,街道两侧的广告全息投影依然尽职尽责。 十字路口,指示交通的引导机器人转动着圆形的脑袋,没有行人通过。 广场正中央,属于“联邦之刃”的巨大雕像仍在。 投影中的她站得笔直,悲天悯人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地面。 “……” 朔离的手指用力扣着尸体的领口,腹腔内的怒火随着一路的死寂越烧越旺。 朔远那个死板的黑毛怪说去处理数据,两年来一条通讯都没有发过。 其他那些叫嚷着永生的联邦人类呢? 那些签署了和平条约的外星代表呢? 都被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屠杀干净了? 洛雯到底要干什么!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反抗者都被按在地上签署了条约,大家都可以安生日了。 她偏要把所有的数据库拿出来,造出这些……兵器。 自己要问个明白。 走过最后一段长阶梯,宏伟的执政官大楼近在咫尺。 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大厅,同样是畅通无阻的权限。 朔离乘坐直达电梯,一路升至最顶层的高塔。 “咔哒。” 合金大门向两侧滑开。 洛雯端坐在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 纯白色的制服没有半点褶皱,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 这副模样,和一千多年前、二十多年前、甚至是两年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朔离右臂发力,将拖了一路的尸体高高提起。 “砰!” 尸骸越过半个办公室,重重地砸在洛雯面前的办公桌上。 几滴暗红的血液溅射开来,落在雪白的制服袖口。 “你——” 朔离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怒火在胸腔里翻腾,质问的话语已经涌到了嘴边。 你要做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干! 这一切明明是我们一起…… “你来了呀。” 洛雯的嗓音清润平稳。 这声招呼熟稔得像是朔离刚刚结束一场日常训练,顺路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 “回答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指着桌面上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定格。 “这是什么东西。” 洛雯垂下眼帘,目光在尸体沾满血污的面容上短暂停留。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复制体冰冷僵硬的侧脸。 “这是你。” 女人轻声开口。 “她们拥有你最巅峰的战斗数据,拥有你一千多年的厮杀本能,拥有你所有的记忆。” 洛雯缓缓将其脸庞上的血迹抹去。 “但她们还是太脆弱了。” “朔离,你总是独一无二的。”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 漆黑的刀光毫无征兆地暴起。 刀刃出鞘,距离洛雯的皮肤只剩下不足一厘米的距离。 朔离盯着眼前这张看了一千多年的脸。 “我没耐心听你讲神神叨叨的东西。” “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把外面的人全都弄死,造出这些顶着我的脸的家伙,你想干什么!” 执政官垂下眼帘,看着抵在喉咙处的刀刃。 “我创造出她们,是为了清除一些必须被抹去的不安因素。” “宇宙的边际被死死地锁住,我们所有的舰队、所有的探测器都无法跨越临界点。” “我们被困住了,这你是知道的,朔离。” 洛雯的手指轻轻覆上少年握刀的手背。 “既然前方没有路,那我就只能创造更多其他的可能性了。” “……” “你脑子进水了吧!” 朔离一把甩开她的手。 “创造可能性?用这些复制体杀人叫创造可能性?” 洛雯听到指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朔离,你有没有认真地想过,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 “这几十年里,我思考了很久。” “我们一路走来,打败了所有的敌人,统一了整个银河系,建立了绝对的秩序。”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得就像是……剧本里写好的那样。”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会不会只是一段故事。” “而当我们达成所有世俗意义上的目标时,这个故事就走到了终点。” “终点设定了壁垒,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突破那段距离。” “所以,想要打破这个牢笼,唯一的办法就是掀翻这一切。” 洛雯直直地看向朔离的眼睛。 “我启动了最终计划。” “我把大部分人类和臣服文明的数据、记忆、自我认知全都上传到了起源主星的中枢网络里。” “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收集起来,归一为一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 “剥离了脆弱的肉身和被限制的空间,这样或许就能改变什么,或许就能找到突破那个‘终点’的方法。” 听到这番长篇大论,朔离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简直是疯透了。” 少年的声音难以置信。 “什么故事?什么归一?你坐在办公室里把脑子坐坏了?” “你想要打破外界的方法,居然是把活生生的人全都变成一堆数据?” 朔离丢下刀,一把揪住洛雯的衣领,将她用力向前拽。 “大部分人都活得好好的!” “他们会上网,会莫名其妙地去看我的雕像,会去到处玩,怎么可能愿意变成一堆数据在这大罐子里泡着!” 洛雯任由朔离这样揪着自己,嘴角的弧度不变。 “是啊。” 她轻声附和。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 “所以,我启用了你的战斗数据备份,让‘她们’去帮我处理掉固执的反对者。” “你的力量是清理障碍最高效的工具,你不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遇到‘自己’了吗?” “她们做得很好。” 洛雯的视线重新移回朔离的脸上,目光穿透少年的情绪,直达最深处。 “你要与我站在对立面吗?朔离。” 她温声问。 朔离冷笑一声。 “洛雯,你要逼我站队?”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的基因里就有自毁的片段,我每天还必须吃你们的狗屎营养剂,你要用这些逼我——” “我不会用这些逼你。” 洛雯微微垂眸。 “朔离,你还记得你欠下我的承诺吗?” 承诺? 【“反正,我绝不会食言。”】 “……” “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朔离咬牙切齿地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半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 自己应该先去阻止复制体—— “你又要跑了吗?” 被放下的洛雯伸出手,拽住了少年的袖子。 朔离浑身一僵,她指尖蜷缩。 在少年挣脱前,洛雯先一步轻轻扣住了她的手。 “朔离,你有想过一切的未来吗?” “如果你破坏掉我的计划,那然后呢?” 少年低声反驳:“我才不在乎那些宏大叙事,我想做什么就——” “朔离,我说的不是宏大叙事。” 洛雯叹了口气。 “我说的是你。” “要是我不在了,你应该做什么呢?” 该做什么? 这还不简单。 不就是每天乱走,到处看看,然后…… 但是,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朔离沉默了。 “朔离,你总是那么累。” “一直以来都在不停的向前,向前,不停的向前……” 洛雯顺势轻轻抱住僵硬的少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其实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你挥刀的时候,越来越没有感觉了。” “那些惨叫与血液,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 “你已经厌倦了无止境的破坏,你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不知道该对谁挥刀。” “你只能靠着我的指令,来确认你下一秒该做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一切,你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洛雯浅浅的笑着。 “但现在,你可以停下了,我会陪你一起的。” “为了人类,你愿意停下吗?” “为了你所在意的,你愿意停下吗?”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首领问。 星历3702年。 第十二数据中心。 朔远站在巨大的悬浮光幕前,将一条条繁杂的文明资料归类。 这是一项庞大且枯燥的工程。 千年战争结束,人类用绝对的暴力碾压了数百个高等异星文明。 随着文明的臣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尤其是未知的历史、习俗、科技侧数据,如洪水般涌入了首都星的主脑网络。 这些信息过于庞杂诡异,许多异星逻辑无法通过算法进行直接识别和转译。 比如塔玛拉人的感官记录中将“进食”与“繁衍”的数据链混杂在一起;而某种硅基生命的历史档案则完全是一堆看似无序的乱码。 联邦科学院需要一套清晰的文明图谱。 于是,这种只能依靠人工逐一比对的苦差事,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拥有可怕记忆和分析能力的朔远头上。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几十年了。 日复一日,淹没在陌生文明的数据海洋里。 不过到了如今,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终于可以稍微抽身离开一段时间了。 青年将最后一份报告拖入存档区,点开了旁边单独设立的文件夹。 《银河系跨文明小说演变及爽文套路分析指北》 这是他利用这几十年来的休息间隙,一点点扒出来的东西。 朔远不懂什么是“爽文的黄金三章”,也不理解为什么不同文明的文字里都会出现“被家族废弃后突然获得逆天能力”的桥段。 但他认认真真地按照时间线、文明属性、以及“打脸爽感指数”,将这些通俗小说整理成了这套合集。 她一定会喜欢的。 朔远这般想着,关掉了屏幕。 半小时后,朔远回到了数据中心的空间站。 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前。 朔离穿着一套随意的黑色防风服,背靠着墙壁。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眨了眨眼,快步走了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发消息,你怎么就过来了?” 听到声音,站在原地的人迟钝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 “啊……” 少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想来就来了呗,还非要等你打个烦人的通讯么?” 朔离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呛人意味。 “你今天吃过营养剂了吗?” 朔远问。 “……忘了。” 少年移开视线。 “不想吃,没胃口。” 听见这个回答,朔远微微皱眉。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朔离的手腕。 “不要站在这里发呆,难吃也必须要吃。” 朔远施加力道,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 “我带你去第七区的后勤食堂。” “喂,你干什么,放手,谁说我要去了!” 朔离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两下,最终还是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第七区的食堂里空空荡荡。 朔远将朔离按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他端着两个装满营养液的餐盘走回来,将其中蕴含多种口味的盘子推到朔离面前。 因为那堆繁杂的数据,朔远已经整整二十几年没有见过妹妹了。 通讯终究比不上真切坐在自己面前的实体。 他不想去分析那些冷冰冰的档案了,他只想看看她。 “之前的探索计划怎么样了?” 朔远撕开管子。 “你找到离开已知星图的新航线了吗?” “啊……” 朔离捏起一管营养液,撕开后,她一股脑地将其倒入盘子里。 “就这样吧。外面最近有些乱,你不知道吗?” 朔远微微歪头。 “外面怎么了?” 朔离低着头,用勺子把盘子里的糊状物搅得一团糟。 “也没什么,你这个还要忙多久?” “进度刚刚过半。” 青年给出预估。 “剩下的编码更加繁杂,按照目前的比对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十年到四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 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他们而言,这本不该是一个令人觉得漫长的刻度。 听完这个数字,对面的朔离从餐盘旁抓起另外两支未开封的营养剂,拇指与食指一用力,粗暴地拧断封口。 蓝橙色的明亮液体一股脑地倾倒进本就已经浑浊不堪的盘子里。 随便搅了搅后,朔离还要再去拿第四支,却被朔远扣住了手腕。 他的眉头紧皱。 “你不能吃这么多,每天摄入的量都是有限的。” “乖一点。” 要是换做以前,当听到这句带有明显管教意味的“乖一点”时,眼前的家伙绝对会立刻暴走。 她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一边叫嚷着“谁要你管”,一边故意把整盘营养液全部灌进嘴里。 但今天—— “哦。” 朔离的手指松开,任由那支未开封的营养剂滚落。 于是,英雄死了。 朔远慢慢将手收回。 她难得这么安分,难道是…… 青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前倾斜,挺直脊背。 “你接下来,是要在这里陪我吗?” 朔离正将一满勺糊状物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她咽下食物的动作顿了顿。 “不行,我忙得很。” 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待会又要去做任务了。” “驳回。” “驳回无效。” 朔离撇了撇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去一会就回来。” 朔远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不说话了,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种单方面的抗议僵持没能持续多久。 对面的朔离又舀了一勺盘子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各种口味营养液混合的诡异味道炸开。 “呸——” 她当即伸出舌头,露出恶心的表情。 “真难吃。” 朔离一边抱怨,一边端起旁边的水灌了一大口。 放下水杯,少年无所谓的开口。 “你就在这里好好忙你的这些烂数据吧。” “记住了,就待在这,接下来千万别乱出来,听到没?” ——千万别乱出来。 这句近乎警告的叮嘱落下。 “。” 朔远一语不发。 见他不搭腔,朔离似乎有些恼火。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抱着双臂。 “我说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留情地往外倒酸水。 “我早就想说了——你从基地里一路杀出来,明明有着大好前程。” “不管是去当个军团总帅,还是去其他星系自立为王,你的能力明明就足够了。” “这种逆袭流开局的人,为什么就喜欢整天跟着我屁股后面转?” “你好好忙你自己的去不行吗?” “……” “你今天不高兴吗?”朔远面无表情。 “什么高兴不高兴,我今天可开心了!” 少年咬牙切齿。 “我就问你,你是那种离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吗?” “对。” 青年开口,声音平稳。 “我是。” 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让朔离卡了壳。 准备好的一大堆言辞堵在喉咙里,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朔远维持着理所当然的表情,继续顺着她的话往下讲。 “我就是你口中那种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这件事,从一千多年前你就在说了,为什么今天又要问一遍?” “……” 该死,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她怎么给忘了? “那你完蛋了。” 最后,朔离只能这样下结论。 ”哦。” 朔远平淡的回复。 “哦什么哦,我允许你‘哦’了吗?” 青年乖巧的闭嘴。 空气凝滞了数秒。 情绪波动在朔离的黑眸中翻滚,最终又归于平静。 “烦死你了,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她嘟囔着。 仅仅是这一瞬的停顿过后,那张脸上就再度挂上了满不在乎的恶劣表情。 “唉。” 朔离抱怨着站起身。 “吃完这顿烂饭就要去忙,真倒霉。” 朔远坐在金属椅上,一把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 “去做任务呗。” 少年语气随意。 “我说真的,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朔离向外用力拉扯手臂。 纹丝未动。 “你要去哪?” 朔远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去忙。” 朔离本想用蛮力直接把他踹开的,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动手。 少年叹了口气。 “等你忙完了,我就给你发通讯,行吗?” “。” 听到这句承诺,朔远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失去钳制的刹那,朔离脚下发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的大门。 黑色的衣摆在走廊的拐角处晃了一下,消失无踪。 …… 远航者号静静停泊在第七区的停机坪上。 朔离搞定完发给朔远的预制消息后,摁下光脑的录制键。 “洛雯,你说你要把所有人弄进那个破罐子里去,行,你折腾你的。” “你拿承诺让我停下来,我也认了。” “我会死,你满意了吗?” 这句话带着讽意的落下。 自那一天的交流过后,朔离就再也不想看到洛雯了。 即使对方怎么尝试联络寻找她,她都刻意避着,连这次来找朔远都是用了特殊方法隐匿的。 在那个女人的安排里,自己将要在位于首都星的“归一矩阵”里长眠。 执政官准备了单独的上传枢纽,要把她和其余普通人类隔离开来。 但凭什么? 自己不想变成一团被剥离了实体的虚无数据,也不想任人摆布。 这辈子她砍过外星生物,锤过陨石带,灭绝过不知多少文明种族。 朔离早就受够了被指令推着走的日子。 什么时候她才能得到自由? 想到这里,朔离冷笑一声。 “不过我的死法你管不着,别指望我待在首都星给你的破烂当充电宝。” “再也不见,洛雯。” 手指重重戳下,录制完成的消息被发送到了执政官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朔离将洛雯拉入屏蔽列表。 星际导航系统被调出。 她的手指在星图坐标上跳跃,越过中心星区,将目的地锁定在了tY-04号资源回收星。 这里设立着“归一矩阵”的废物处理站,专门用于清理有碍人类文明的“废数据”。 引擎轰鸣,远航者号脱离港口。 就在这时,一阵震动从口袋里传出。 由于主舰通讯被切断,这是唯一一条能够越过屏蔽直达她的私人频段。 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烦死了。” 朔离低声呢喃。 她五指发力,光脑内部的晶体管瞬间爆裂。 再次安静了。 少年随手将这堆废物往后一丢,便懒散的靠回了操作台上。 她盯着窗外的超光速流光看个不停,试图转移注意力。 但脑海中不免的又冒出了不久前食堂里的那一幕。 ——“对,我是。” 这太荒谬了。 怎么会有人离了别人就活不下去? 那家伙不过是个杀出来的战术机器,曾经为了活命可以拧断所有同类的脖子,现在凭什么对她说这种鬼话? 绝不可能是真的。 朔离在心底恶狠狠地反驳着。 只要她死了,洛雯的“归一计划”里就没有了碍眼的刺头。 等自己这具躯体烂在边缘星系的废物处理站,洛雯也就没理由再去为难别人。 到那时候,朔远就在文档里忙他的活。 一千年都熬过来了,几十年后,整个联邦的局势尘埃落定,那个黑毛怪顶多觉得少了个天天使唤他的麻烦精。 说不定他还能顺理成章地混个新时代的总指挥。 这才符合逻辑。 可是…… 控制台上的星图坐标跳动了一格。 朔离觉得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只不安分的特鲁猫,爪子毫无规律地挠着她的内脏,让她烦躁得想要砸穿点什么。 少年猛地直起身,视线转向左侧的储物格。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备用营养液。 朔离伸出手捞起离得最近的三支,粗暴地推开封口。 她将管口对准嘴,仰起头,迫使粘稠的流质灌入喉咙。 一支。 两支。 三支。 在第七区食堂里,朔离早就摄入了超出自己单日可承受上限的营养液。 但她现在停不下来。 咀嚼吞咽的动作成了她唯一能用来压制胡思乱想的手段。 朔离再次伸手,抓起一管新的,继续往嘴里倒。 一股怪味在口腔中炸开,紧接着是喉管深处传来的强烈灼烧感。 胃部肌肉剧烈抗议,痉挛的痛楚直冲大脑。 “咳——咳咳!” 朔离捂住嘴,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视野边缘不可控地出现重影,操作台上的按键开始褪色。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啧……” 朔离抬起手背,用力在鼻子下方蹭了一把。 她看着手背上的一抹红,头晕眼花。 是啊,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管什么洛雯,管什么朔远。 她生来就是个没有自由的兵器,性格习惯都被人设计的明明白白。 现在她玩够了,要去一个没人能命令她的地方彻底烂掉,谁也别想拦着。 就在这时,警报音响起。 【目标地点:tY-04号资源回收星。】 【正在脱离超光速航道,启动减速引擎。】 远航者号庞大的舰身穿透浑浊的大气层。 朔离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站直身体,拍向降落指令键。 …… tY-04号资源回收星,曾是联邦处理废料和残骸的废土。 而现在,这里多了一座巨大的半球形黑色建筑——“归一矩阵”边缘处理站。 在处理站内,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排成数条长长的队列,缓慢地朝着黑色建筑的巨型闸门涌动。 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方正的金属箱子,箱子里面装着灰蓝色的记忆晶体。 这些人,是“归一计划”里被判定为无需保留的第一批“废数据”。 “我不要进去!为什么我的数据不能保留,让我和其他人类一起!” 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试图向后退去。 两台高大的执法机器人立刻滑行上前,将他强行拖向队伍前方。 更多的人则是麻木的。 他们眼神空洞,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木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箱子,仿佛那就是他们仅剩的一切。 高空上。 朔离站在舰桥边缘,从几百米的高度跃下。 “轰!!” 震荡的余波将周围干硬的尘土飞扬起来。 由于摄入过量营养液导致的眩晕感还未消散,朔离在落地时重心稍微偏移了一下,但立刻就稳住了身形。 离得最近的十几个人被震得向外偏了偏身子。 他们转过头。 短暂的注视过后,这些人木然地将脑袋扭了回去 “啧……” 朔离摇摇晃晃地迈开腿,随便找了一列队伍,插进了一个身高不到她腰部的小女孩身后。 队伍向前蠕动了一步。 她刚想抬腿跟上,眼前的视野突然黑了一秒。 少年膝盖一软,上半身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倾倒。 “砰。” 朔离的胸膛重重撞上女孩瘦小的后背。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向前踉跄了两步,死死抱住怀里的金属箱,才没让自己栽倒在地。 站稳之后,女孩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正在揉鼻子的朔离。 “你是那个联邦之刃吗。” 少年正用袖口清理着下巴上的血迹,听到这句询问,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是啊,真亏你能认出来。”她懒洋洋地承认。 “哦。” 女孩却没有因得到确认而表现出任何顶礼膜拜的激动。 她转过身子,低头看了一眼金属箱子。 “我的妻子被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杀死了。” “现在,她装在这里面。” 气氛因为这句陈述变得有些古怪。 朔离盯着箱子看了一会。 她些微钝化的脑子转动了半圈,很快拼凑出了洛雯“用复制体清理反对者”的把戏。 “哦。” 少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看见朔离不接话,小女孩冷漠的脸上反倒并没有任何质问的仇恨。 “这不关你的事。” 她把箱子往上托了托,用稚嫩的嗓音陈述着老练的市侩之苦。 “我现在这个小鬼的形态,只是黑市上买来的廉价躯壳。”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本分公民。” “我们是星际重罪犯,倒卖德尔塔星系的濒危异星人。” “被执法队逮捕,然后被联邦之刃的复制体顺手销毁,也是正常的结局。” “我们这样钻空子的老鼠,本来就不配进入那个人类大同的归一计划。” 朔离听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安慰”,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敲了敲自己钝痛的脑袋,反向丢出一段更加恶劣的历史。 “那你真是不走运。” “你们倒卖的那个什么德尔塔星系异星人,当年就是被我杀到濒危的。” 女孩抱着箱子的手僵住了。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朔离。 两秒钟后,一阵干涩的笑从这个孩子的嗓子里漏了出来。 朔离也跟着笑出了声。 两人站在送死的队伍里前仰后合,惹得前后的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笑声没有持续太久,由内而外蔓延的虚无很快压平了最后一点调剂情绪的荒诞。 小女孩不再笑了,朔离也不笑了。 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 队伍前端的黑色闸门开启又闭合,将一批又一批的人连同他们怀里的箱子一并吞没。 朔离低着头,内脏的阵痛已经开始缓和。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像个没事人。 这就是她可怕的身体机能,连这样的自毁都能适应。 不过,马上就要轮到她们了。 这时,排在前面的小女孩转过身。 “你有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吗?” 特别渴望的东西? 朔离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朔远。 ……是不是该跟他道个歉? 算了,自己反正都决定自私一把了。 见朔离不答,小女孩又问。 “那你,有恨一个人吗?” 洛雯的脸浮现出来。 恨吗?其实也算不上,不过是觉得没意思极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女孩眨了眨眼。 “总不会什么都不想要吧,唉,这个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的妻子——” 黑色的闸门近在咫尺,在她沉默的间隙,小女孩连同她怀里的记忆晶体一齐被吞没。 朔离站在原地,盯着地面。 过了半晌,她喃喃。 “……” “自由的生活。” 副官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可置信 【你去做什么任务了?】 【数据中心屏蔽了外界的信号,我查不到你的定位。】 【在忙吗?】 【……好吧。】 朔远盯着手里的光脑看了有一会。 过去,朔离总嫌他唠叨,经常挂断通讯或者好几天不回消息。 这也是常事。 反正送给她的礼物还没有完全校对完,等整理结束了,再一并打包发给她吧。 朔远这般想着,将光脑放回桌面上。 …… 时间就在数据中心里流逝。 日夜交替系统在窗外变换,十几个星历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溜了过去。 朔远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光幕前,将从宇宙各个角落搜刮来的信息转化为联邦可以识别的代码。 今天,他将古老的卷宗归档后,顺手打开了属于私人兴趣的数据库。 屏幕上亮起一排排经过翻译的地球古早文学。 朔远对这些东西其实根本不感兴趣,但这些都是她平时最爱看的东西。 所以,他也就在上传的闲暇时间里研究它们。 朔远的食指在光幕上向下滑动,他阅览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秒钟就能扫过数万字的章节。 今天,轮到了一本名为《霸道剑尊爱上我:师尊,后悔也没用》的文本。 剧情的主线围绕着一个名叫洛樱的女生展开,她在被称作“修真者”的群体中大受欢迎。 朔远的目光快速扫过关于感情纠葛的描写,他对这些信息并不感兴趣。 直到进入前中期的一个大章节,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朔离。 朔远眨了眨眼。 他立刻调出检索工具,将全书几百万字中所有涉及这个名字的段落全部提取出来。 同名? 文字描述中,“朔离”是一个将自身性别特征伪装成男性的配角。 她的社会地位低下,被设定为门派的“外门弟子”,主要职能是在主角们产生交集时提供背景反衬。 关于她的性格,作者并没有投入太多的笔墨,只是单薄地描写了她暗恋着一个名为聂予黎的男性配角,并时常躲在角落里,对女主角洛樱展现出羡慕的目光。 朔远看着这些文字,眉心渐渐收拢。 他完全无法将这个躲在角落里羡慕别人的形象,与自己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被剧情力量控制的边缘配角,也不可能有自己的个性和自由。 想到这里,朔远继续往下看。 这篇小说的剧情推进到了名为“两界交锋”的大规模冲突。 一个被称为“魔尊苍梧”的敌对个体登场。 【在聂予黎骤缩的瞳孔里,那名为朔离的外门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残喘,便在魔尊的“无生”下化为飞灰。】 朔远的视线钉在这一行字上。 死了。 化作飞灰,再也无生。 他的胸腔内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就算只是一个同名的小说配角,也让他感到非常不适。 青年伸出手,准备通过管理员权限将这段文字强行修改。 就在手指触碰到光幕的瞬间。 “滴——” 尖锐的提示音乍然响起。 【节点连接中断。】 【外部数据源响应超时。】 朔远收回手,立马起身。 主脑的网络一向稳定,不可能出现这样断崖式的数据掉线。 他快步走向侧面的维修终端,准备手动修理。 “砰!” 坚固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外侧的门禁被一股蛮力粗暴地破坏,随后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走廊的滚滚浓烟中冲进了办公室。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类男性,他受了伤。在他的左侧,跟进了一个满脸警惕的年轻女性。 走在最后负责断后的,是一个长着四条粗壮手臂的塔里星人。 奇怪的组合。 他转过身,纯黑的眼眸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那个受伤的男性在看清朔远的脸后,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金属地板上。 “终于……终于找到了,你是朔月计划的S-01吧?” 旁边的女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枪口压低,对朔远喊道。 “那个怪物马上就要过来了,快跟我们走!” 怪物? 但无论如何,他还有工作。 “我不——” 朔远的拒绝刚说出两个字。 “轰!” 震耳欲聋的动静从右侧传来。 第十二数据中心特制的合金承重墙,如脆弱的饼干般向内爆裂。 大块的金属扭成不规则的形状,夹杂着灰白色的烟尘与碎片,向着办公室内部倾泻而下。 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流卷起地面的纸质文档,将桌面的仪器掀翻。 年轻女性神情震惊,受伤的男性吓得浑身一震,塔里星人发出沉闷的低吼。 仅仅是一瞬,他们就做出了决定。 三个人连滚带爬,缩到了朔远的办公桌后方。 烟尘弥漫,刺鼻的焦糊味扩散。 朔远坐在椅子上,黑色的眼眸穿透烟雾,锁定了从墙壁缺口处踏入的黑影。 黑色的战斗服,及腰的黑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中提着长刀。 朔远直直地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瞳孔一颤。 朔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结束那些无聊的任务了? 洛雯肯放她来数据中心了? “你——” 青年刚开口。 一抹寒芒刹那间充斥了他的视野。 长刀带起的风压刮得青年的黑发向后翻飞,他仅仅是抬起右手。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骨精准地卡在了刀刃的侧面。 不对。 太慢了,力度太轻了,完全没有任何杀气。 这不是她。 这个荒谬的认知确认并定型后,朔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反手扣住长刀的刀背,腰部肌肉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袭来的身影重重地甩开。 那具身体像是断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塌陷的墙壁边缘。 朔远从办公桌后大步迈出,单手掐住对方的脖颈,将她狠狠地掼在地上。 “咔嚓。” 颈骨错位。 紧接着,令朔远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出现了。 袭击者在遭受重创后,并未与他预想之中一般休克昏迷。 仅仅是被他制服,这张与朔离一模一样的脸便开始溃散,皮肤向下流淌。 蓝灰色的光点从裂开的皮肉间逸散而出。 短短的几秒钟,整具肉身就溶解成了一滩液体,再也看不出曾经的轮廓。 “……” 朔远松开手,站起身,指尖颤抖。 那位英雄,他的妹妹,真的死了 残破的小型飞船在陨石带中颠簸穿行。 昏暗的副驾驶上,朔远盯着外界的星空,眼神放空。 “那个长官。” 拥有四条手臂的塔里星人挤在驾驶座和舱壁之间的狭小过道里。 它用两条上肢搓搓手,语气敬畏。 “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撞开您的门。不跑的话,我们全得被抓走。” “……” 朔远不言不语,视线依旧锁定在虚空中。 坐在后排医疗舱里的女性给受了伤的同伴注射完凝血剂。 她抬起头,看了朔远一眼,随后转向塔里星人,压低声音开口。 “科尔,继续说正事。” 被称为科尔的塔里星人点了点头,它清理了一下发声器官。 “长官,您被关在数据中心里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早就变天了。” “那什么‘归一计划’,人类说要把所有文明上传到主脑里去构建新世界。” “可是他们根本不给选择的机会,强制执行,只要有谁抗拒,就会被抹杀。” “现在,大半个星海的生物都已经被强行数据化了。” “繁华的资源星变成了死星,贸易航道上全是那些游荡的怪物。” “我们是最后的反抗军,东躲西藏,在一颗被废弃的矿星上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地下避难所。” 朔远听到这里,转过了头。 “数据化?” “对,数据化!”科尔的四只手臂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他们被塞进巨大的箱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记忆晶体,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最近的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数据化的进度突然减缓了许多。” “中央主脑那边似乎出了什么故障,那些怪物的追击也没有以前那么紧迫了。” 科尔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我们反抗军能够苟且偷生到现在的原因。” “指挥官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说在第十二数据中心,联邦囚禁着一位真正的能人,就是您。” “指挥官派出我们这支小队,穿越了整整三个星区,就是为了找到您。” 塔里星人停顿了一下,它的口器开合,发出一群怪异的音节。 “因为我们实在是对抗不了那些怪物……” “闭嘴。” 朔远开口。 科尔吓得浑身一激灵,四条手臂迅速收回胸前,紧紧贴住身体。 后排的年轻女性和受伤的男性也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不要用‘怪物’这个词来称呼她,她不是怪物。” 朔远的手指紧紧扣住座椅的扶手。 他的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数据中心发生的事情。 那个个体动作迟缓,力量微弱,连朔离百分之一的水平都达不到。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张脸在他面前溃散的画面。 洛雯利用了记忆水晶,制造出了拙劣的仿制品满宇宙去执行任务。 那真正的她呢? 她现在在哪里? 难道这就是她将自己屏蔽的原因吗? 因为她被洛雯控制了?或者是她对这一切感到了厌烦,去哪一片偏远的星区躲起来了? 想到这里,朔远收敛起周身的低气压,他沉声问。 “朔离在哪?” 科尔愣了一下,四只眼睛里满是茫然。 “朔离?” 后排的年轻女性也皱起眉头,她和受伤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在边缘星系,只流传着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胆寒或寄托希望的代号。 至于那个代号背后的真实名字,早就在漫长的战争和信息封锁中被刻意抹去了。 “长官,我们不知道您说的朔离是谁。” ”……联邦之刃。” 朔远念出她的名号。 “哦,您说联邦之刃啊!” 科尔连连点头,它立马邀功似的回答。 “她估计已经死了,您是和她有仇吗?毕竟您被关在——” “咔擦。” 金属的扶手应声而断。 朔远歪了歪头,他语气平静。 “你说什么?” 科尔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瑟缩,四条手臂慌乱地护在胸前。 “是传闻——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归一计划下达之后,真正的那位英雄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再后来出现的,全都是那些怪……复制体。” “……” 死了? 朔离死了? “当啷。” 被折断的金属扶手掉落。 朔远微微低头。 墨色长发顺着颈侧垂落,将那张冷肃的脸庞和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挡在阴影之中。 科尔看了看断裂的金属,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青年。 它放轻脚步,顺着过道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回医疗舱的区域,才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 随着科尔的离开,船舱内彻底死寂。 朔远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朔离的机体恢复能力远超联邦现有认知,就算是被星舰正面轰击,只要核心神经未被彻底蒸发,就能复原。 更何况,她是最强的。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一对一的物理层面消灭她。 传闻只是这些家伙在信息阻断环境下的盲目臆测。 想到这里。朔远抬起手,取出了他的私人光脑。 屏幕亮起,最上方置顶的那个名字,备注依然是朔离。 整个记录的列表,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你今天吃了营养液吗,不要再偷偷倒掉。】 【你的刀刃需要重新镀膜了,没有忘记吧。】 【我把你的礼物差不多准备好了。】 发送时间跨越了十几年。 每一条短讯旁边都显示着代表信息已送达的灰色单勾,但没有一条有回复。 这在过去的岁月中也是常态。 她总是嫌他啰嗦,经常十天半个月才会敷衍地回一个“哦”或者直接发语音骂他一顿。 她只是嫌烦。 朔远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如果你看到了,就回一条消息。】 点击发送。 灰色的单勾再次出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朔远盯着灰色的标记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最后切出文字界面,点开了强制通讯请求按钮。 “滴——滴——滴——” 连接请求发出的长音单调地循环。 十秒,二十秒。 【对方无响应,请稍后再试。】 机械的女声无情地宣判了结果。 朔远面无表情地再次按下了重播。 “滴——滴——滴——” 【对方无响应,请稍后再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戳在按钮上,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冲压机。 这很正常。 她以前也有连续三个月把通讯器关机的时候。 那次是因为她在和一只巨型虚空兽肉搏,回来后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接通讯。 “长官。” 科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们要准备降落了,请固定好身体。” 朔远闻声,他低下头,将光脑收好。 “嗯。” 残破的飞船划破灰黄色的毒瘴,重重地砸在废弃矿星的停机坪上。 后舱的通道门打开。 朔远跟着科尔一行人走下飞船。 狂风卷着砂石扑打在防风服的外壳上。 几人在风沙中低着头,快步走向一处隐蔽在岩壁缝隙中的巨大洞口。 那是反抗军的临时避难所。 朔远不去观察周围端着能量枪巡逻的反抗军士兵,也没有理会通道两侧面露惶恐的逃难者。 他的脑子里在运转另外一套逻辑。 朔离那天说了什么? 【“我说真的,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她总是嫌他啰嗦,嫌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说他是废物。 这些词汇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出现频率高得数不清。 那天她吃了许多营养液,估计后来会不舒服。 她心情不好,自己跑去执行任务,当然不会想接他的通讯。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后的话。 【“等你忙完了,我就给你发通讯,行吗?”】 朔远顺着昏暗的矿道向前走,视线平视着前方。 她答应了的。 按照他之前的进度,剩下的数据大概还需要十年到二十年就能处理完毕。 只要他把工作做完。 ——朔离很重视承诺,从来都不会骗他。 所以,根本就没什么事。 科尔停在了一座宽大的帐篷前,四条手臂在密码盘上输入复杂的指令。 厚重的防辐射门向上升起。 “指挥官就在里面等您。” 科尔让开道路。 朔远迈开腿,踏入帐篷。 帐篷内部放着几台拼接而成的主控台,主控台后方,站着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 老人在听到开门声后抬起头。 朔远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朔月计划的主负责人,刘博士。 一千多年过去,经历了无数次意识更迭,他这具躯壳显然也是通过某种非法手段保留下来的残次品。 朔远在距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刘博士。” 他微微颔首,算是问候。 刘博士似乎想回复,但因为躯体孱弱,反而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 老人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住嘴,哑着嗓子开口。 “朔离死了。” 一开始的他自暴自弃,怨恨一切 “……不可能。” “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她的维生信息在十几年前就消失了,你们两个的检测一直在我手里……” 刘博士咳嗽着,将一个电子屏幕甩了过去。 朔远抬起手,在屏幕即将砸向地面的前一瞬,精准地将其稳稳接住。 他的视线垂下。 这是一份直接从c-3基地最高权限库中提取出来的源档案备份。 屏幕被分割成左右两个板块。 左侧,代表编号S-01的生命体征曲线正平稳且有力地跳动着。 右侧,原本应该属于S-02的检测栏里,一片死寂。 【SIGNAL LoSt / LIFE SIGNS tERmINAtEd】(信号丢失/生命体征终止) “……” “咔啦。” 朔远五指收紧。 巨大的握力瞬间超出了屏幕外壳的承受极限,晶体面板在他掌心里爆裂开来。 细碎的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属零件刺破了手套,扎进皮肉里,鲜血直流。 与他手上失控的力道截然不同的,是他此时一片空白的表情。 茫然又无措。 刘博士看着眼前的朔远,浑浊的眼球里燃起了一股狂热。 S-01是目前最强的战力。 只要他愿意为了朔离向中央主脑复仇,反抗军就有打破“归一矩阵”的希望。 想到这里,刘博士沉声开口。 “洛雯是个彻底的疯子。” “她为了把所有人变成数据,根本不在乎抹杀多少生命,朔离性格那么傲慢,绝对不会同意上传意识。” “于是,洛雯把她送进了资源回收星的物质分解炉,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啊!” 老人咳了咳。 “朔远,你需要我们。” “反抗军拥有起源主星的网络后门代码,只要你带头冲锋,我们就能彻底摧毁洛雯的统治,为朔离报仇!” “哦。” 朔远语气淡淡。 “我加入,还有什么事吗?” “……” 刘博士准备好的长篇累牍的控诉与战略规划卡在喉咙里。 ——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刘博士还记得朔月计划一开始时,这位S-01的表现。 他对朔离的依赖和亲密有目共睹,在朔离死后,就连跟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他都唏嘘了几天—— 朔远怎么会那么平静呢? “……事情是挺多的。” “我们的防线物资短缺,人员编制混乱,还得去摸清矩阵后门的权限。” 老人干咳了两声,试图将场面圆回来。 “你突然来到避难所,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熟悉,你先去外面适应一下,晚点我让人把作战部署交给你。” “嗯。” 朔远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 他连头都没有点,转身走出了帐篷。 青年顺着主通道向前走。 他的步伐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背脊挺直,不过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在一群难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正围坐在铁桶边取暖的人类难民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这个高大整洁的军官,眼里填满了疑惑。 “那是新来的物资兵吗?” “没见过这种制服,他手怎么在流血?” 人类只是对这套制服感到新奇,但隐没在通道两侧阴影中的异星民众反应却截然不同。 几名莱安星人正在分配半块能量棒,当它们捕捉到那张冷峻的脸和那身黑衣时,手里的食物脱落掉地。 “是那家伙!” “死神的清道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恐慌如同病毒般在异星人聚集的区域蔓延。 长着触手的软体生物迅速向缝隙深处挤去,拥有翅翼的种族将脑袋深埋进破布堆里。 他们曾在母星的焦土上,亲眼见过这道黑色的影子跟在那个挥刀的魔王身后。 哪怕过去了几百年,这种铭刻进基因里的战栗依然无法磨灭。 朔远对周遭的骚乱充耳不闻。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改变方向。 朔离死了。 这四个字在他的意识里盘旋。 自己的妹妹很强。 就算是被恒星风暴卷入,顶多也就是把全身的皮肉烧化,过个几天就能重新长出来。 她讨厌疼,所以在执行任务时,总会比平时敏捷许多。 她怎么会死。 更何况,那家伙其实很怕麻烦。 每次他让她涂修复凝胶,她虽然会在嘴上骂他烦人精,但还是会把受了伤的胳膊伸过来。 遇到麻烦的对手,她会抱怨,然后在通讯里让他去查资料。 如果是遇到她应付不了的危险,她肯定会发通讯骂骂咧咧地喊他过去收尸,或者帮她挡刀。 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是血污的手套。 通讯端确实没有任何回应。 整整十几年,一条消息都没有。 这就说不通了。 那个连吃顿饭都要抱怨的家伙,就算再怎么讨厌被管束,只要答应了等他忙完就发通讯,就一定会做到。 她从不食言。 所以那张显示没有生命体征的图表是真的。 那个在他面前溶解的复制品也是真的。 如果她还在,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允许那种恶心的东西满宇宙乱跑。 ——所以,是真的。 朔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停在了主通道靠右侧的一排简易床铺前。 他感觉不到疼。 事实上,不只是手部的知觉,他似乎连呼吸的频率都感觉不到了。 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想要将内脏呕出来的反胃感直冲咽喉。 朔远用力按住胸口的位置。 这个时候,那些迟钝的情绪才涌了上来。 愤怒。 他首先感到愤怒的对象,是她。 为什么丢下他? 她每天满嘴抱怨洛雯烦人,却还是会接通每一次通讯。 她骂骂咧咧地清理那些异星虫子,把叛军砸成肉泥,做完了洛雯交代的每一件事。 她在宇宙里到处乱窜,在意洛雯的指令,在意所谓的人类未来,甚至在意营养剂的口味。 她把注意力分给了整个星海. 而他,只在意她。 她把那一切看得比他重要,直到死亡,好像都没有想过他。 血管里的血液流速陡然加快,撞击着耳膜。 朔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右手。 第二股夹杂着自我厌弃的怒火,直接将他自己点燃。 废物。 她骂得一点都没错。 他自诩为副官,自认为是看着她的影子,结果她什么时候断了呼吸,他连个警报都没收到。 还有洛雯。 如果不是他对外界的情报不甚了解,朔远觉得自己现在就会立刻返回首都星。 那个一直微笑着的女人,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家伙,他从第一眼看到对方起就想把她的气管捏碎。 可是不管他怎么提醒,怎么试图切断通讯,朔离总是对洛雯有着奇怪的耐心。 她一边骂着洛雯恶心,一边却乖乖地听着洛雯的安排。 既然她在乎洛雯,他便强忍下杀意。 结果呢? 朔远抬起头,视线无意识的漂移,落在了旁边的金属板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被重度辐射烧伤的反抗军士兵。 男人浑身裹着渗着黄水的绷带,胸口起伏着。 “水……给我水……”士兵痛苦地蠕动着。 朔远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个无法自行修复的劣等生物,这个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成肉泥的弱者。 为什么他还能在这里喘气? 为什么这种垃圾的心脏还在跳动,而他的妹妹却消失了? 眼前的画面在他的视野里扭曲。 凭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朔远直挺挺地站在通道中央。 他保持着按住心口的姿势,黑色的制服融入了周遭暗沉的光线里。 时间从下午走向黄昏。 模拟日照的顶灯被切断,矿坑避难所迎来了特有的夜间时段,四周的光线开始昏暗。 直到手套上的血液完全凝固,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扯痛了伤口,朔远才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几个小时,胸口的制服已经被他抓成了一团褶皱。 朔远慢慢松开手。 冷空气刺激着呼吸道,肺叶张开又收缩。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朔离死了。 青年转过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重新朝着刘博士所在的指挥帐篷走去。 但他又重新找到了走下去的动力 反抗军的扩张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从地下掩体爬了出来,一路攻城拔寨。 原本在废弃矿星上苟延残喘的星际逃犯们,居然接连拔除了十三个高等级资源星的外部防御矩阵。 接着是好几个星系的主星空间站。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支队伍。 那些曾经被联邦踩在脚底苟活的异星文明残党,昔日连朔远的面都没资格见到的手下败将们,全都在“对抗归一”的大旗下聚集了起来。 他们有战舰,有资源,有人手。 这简直是一场顺遂到诡异的奇迹战役。 负责统筹一切的刘博士看着沙盘上不断扩大的绿色占领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多少喜悦。 太顺利了。 防守在重要节点上的复制体数量少得可怜。 就像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联邦执政官洛雯,完全抽空了外部星区的力量,故意敞开大门任由反叛者在她的后院里肆意烧杀抢掠。 但刘博士焦虑的源头并不只是洛雯的放任。 就在三天前的天鹅座主星登录战中,反抗军的爆破小队因为计算失误导致通道坍塌,挡住了继续向总控室推进的路。 几名士兵试图通过加密频道请求后方支援清理碎石。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侧就刮过了一阵冰冷的风。 朔远反手挥刀,连同挡路的合金碎块以及没有及时躲开的四个士兵一起,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青年收刀入鞘,径直跨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随着战争的推进,朔远的状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糟糕。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深邃的黑瞳里沉淀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管挡在前面的是复制体还是自己人,只要阻碍了他前进的路径,他就会将其作为路障一并清理掉。 最开始队伍里还有人试图去搭讪,感谢他救了整支侧翼舰队。 但那个塔里星人刚凑近半步,就被毫无波澜的眼神生生逼退了。 慢慢地,整个反抗军指挥部没有人敢再靠近他了。 …… 营帐角落。 朔远随手将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推开门走了出去。 营帐外是刚刚被反抗军占领的资源区前哨站废墟,黑色的烟柱在大地各处升腾。 朔远顺着破碎的街道往前走。 他不需要地图也不需要向导,不在乎反抗军今天到底占领了哪里。 实际上,他留在这里跟着这群乌合之众东奔西跑的唯一理由,只是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渠道去撕开洛雯设下的防御网。 如果顺利的话,这群炮灰还能在这个过程中吸引走更多火力,让他能在最后把洛雯杀了,连同所谓的归一计划全部砸成废铁。 所有的人都得死。 反正她已经不在了。 朔远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一处坍塌的能源井旁边。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近身绞杀。 三个用来守护设施的复制体被他彻底破坏,只剩隐隐约约飘浮的一点蓝光。 青年停下脚步,视线定住。 在一堆金属废料边缘,半掩着一颗不起眼的石头。 它大概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表面呈现出介于灰白与浅蓝之间的浑浊色泽。 ——记忆晶体? 朔远弯下腰将这块石头从脏污里抠了出来。 体积太小了,应该是那些复制体消散时没来得及完全溶解的残留物。 青年盯着掌心里的灰蓝色硬块看了一会。 他将左手手腕上的终端翻转过来,拉出隐藏的数据探针,一下刺进入残破晶体的裂缝。 …… 画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身影。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啊。” 作为主视角的少年嘟囔着抱怨。 “我就是去吃个饭,你怎么也要跟着,那些营养液还能有什么好看的?” “烦死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你这种人要是哪天被人套了麻袋打死在巷子里也完全不奇怪,我绝对不去给你收尸。” …… 朔远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半空。 长久以来覆盖在这双黑瞳上的东西被这段不到二十秒的记忆敲出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这个人以前的脾气也是这么坏。 就算只是去吃顿饭也要跟他吵上几句,觉得他管得太多。 一阵风卷着呛人的灰尘吹过。 朔远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半块晶体碎片。 刘博士口口声声说洛雯把朔离扔进了物质分解炉连灰都没剩下。 不对。 朔远比谁都清楚朔离身体的强度。 普通的分解炉对她来说连洗个热水澡的温度都达不到。 只有一种东西能真正让她走向死亡,那就是洛雯“归一计划”的核心技术。 这种能把物理质量强行转换为数据的奇点技术,才能将联邦之刃碾碎。 数据化上传的先决条件,就是把承载着完整意识和细节的人变成记忆晶体。 如果是这样,在洛雯的数据库某处,一定存放着朔离最后的记忆晶体。 那里有她所有的抱怨,所有的记忆,以及她死亡的原因。 这样的认知像是在干枯的原野上丢下了一颗火星,瞬间在朔远空洞的胸腔内掀起了燎原的大火。 他想要那个东西。 他必须把那个东西找回来。 某天,首领主动找到了副官,她告诉了他真相 自那日之后,朔远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他不再盲目地破坏一切挡路的东西。 在随后攻坚能源井或是空港时,朔远出刀的速度依旧很快。 只是在将敌人斩碎后,他会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上停下脚步,弯下腰去废墟中翻找。 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整整一天,甚至一个多月。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青年长久地游荡于战火烧尽的余烬里,像个固执的拾荒者。 时光就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寻找中又滑过了十几个星历年。 朔远就这样沉寂于自己的世界中,以至于不清楚外部的世界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高举着反抗大旗为了自由而奋战的起义军内部,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截获了“归一计划”的核心底层逻辑。 数据解析后,原本群情激愤的指挥部彻底混乱。 他们在洛雯的报告里看到了宇宙最终的演化模型。 星海的能源正无可挽回地衰减,边界正在坍缩,一切生命连同星光和尘埃,终有一天都会走向永恒的热寂和虚无。 而那位高坐在首都星的执政官,其实是在用近乎独裁的方式,强行在物质毁灭之前把所有的意识装进巨大的量子保险箱里。 反抗军的信仰崩塌了。 军营内部里每天都会爆发激烈的争吵和斗殴。 有人坚持要以自由的实体死在星空里,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而另一小半人则开始秘密筹划着逃离。 他们连夜驾驶着飞船,主动去寻找边缘星系中曾经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归一矩阵,哭喊着想要交出自己的肉体以换取在数据世界的永生。 混乱和背叛在整条战线上蔓延。 …… 朔远听着外面不同文明种族的人互相辱骂厮打。 他垂着头,对于决定全宇宙命运的分裂毫无反应。 就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蓝色晶体。 这是他这十几年里从全宇宙各个角落的废墟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战利品。 朔远的手指在一块色泽饱满的晶体上轻触。 探针连接,光幕亮起。 穿着实验基地病号服的朔离,手里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合成饼干,正满脸无语。 她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当天的训练有多蠢。 “洛雯,你说那些研究员是不是该死了?你快别给这些废物发工资了!” 画面一转。 少年扛着夸张的粒子炮,正对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异星虫族破口大骂。 “朔远,快来!我的衣服脏了!” 这些都是从那些复制体的残骸里剥离出来的记忆残片。 洛雯在复制她们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写入了朔离庞大记忆库中的随机片段。 于是,朔远把这些散落在星际间的旧日时光一块块拼凑起来。 远征的厮杀,偶尔回首都星时在大街上的闲逛,一边吃着难吃的营养液一边盯着全息屏幕看小说。 唯独没有她在最后时刻的记录。 属于朔离最后的时刻,连带着蕴含一切的核心晶体,他翻遍了小半个银河系都没有找到。 朔远好想她。 随着收集拼凑的记忆越来越多,空洞感就像是在心底里扎了根。 他反复观看记忆里鲜活乱跳的家伙,思索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带着这些拼凑起来的东西去找她。 就在反抗军内部混乱的某个午后,安静了十几年的私人终端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这是一条跨越了无数个被封锁的星区直接强行挤进他加密频道的通讯。 在整个被归一网络全面覆盖的宇宙里,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一个。 朔远点开屏幕。 纯白的页面上显示着一组坐标。 …… 两天后的下午。 荒星,一处废弃多年的观测站安静地矗立在环形山边缘。 朔远推开了观测室虚掩的大门,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圆桌摆在正中央。 洛雯端坐在桌子后方。 纯白色的执政官制服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长发柔顺地拢在身前。 周围的环境破败荒凉,她却坐出了一种身处指挥塔的从容和平静。 听见推门的动静,女人抬起沉静的黑瞳。 朔远穿着一套早已看不出原本联邦军规制式的黑色作战服,大半个身子隐没于门框的阴影中。 “你来了呀。” 洛雯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在对一个多年未见的邻居打招呼。 她提起桌上的瓷壶,倒了两杯升腾着热气的茶液。 “这一路赶过来很辛苦吧。” 洛雯端起其中一杯,下巴扬起,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要不要先喝点热茶休息一下。” 朔远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并没有任何想要进行客套寒暄的意图。 “把她的记忆晶体给我。” 对于这般不客气的敌意,洛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将右手探入制服内侧的隐秘口袋里,手腕翻转。 一颗光泽深邃,远比朔远之前收集到的任何碎块都要完整的灰蓝色晶体出现在她的掌心。 在光芒的照耀下,晶体内部仿佛流淌着鲜活的星云。 “朔离总是很任性。” 洛雯看着指尖上的晶体,眼底流露出一抹类似怀念的无奈。 “她总是急着摆脱她觉得无聊的东西。” 她抬起头,迎着朔远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紧急拦截了分解炉的安全阀,她连这块石头都留不下。” 听着这句讲述,朔远的双手在桌面上缓缓收紧。 他强行压制住想要拔刀直接削掉眼前这个人脑袋的冲动。 青年绷紧下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的感叹。 “这种话没有意义。” “你大费周章地绕开防线跑到这里来找我,还把东西带来。” “你要做什么交易。” 洛雯的手指合拢,将晶体握入掌心。 “朔远,你前阵子应该也听到风声了吧。” “那些跟在你后面的叛军,才知晓我做这一切的目的。” “不过这几十年,我开启这个计划之后,到最近才弄清楚真相。” 女人的语速放缓。 “我之前竭尽全力去收集数据,试图规避毁灭所作的‘归一’,其实只是一个基础的前置条件。” “就在不久前,我截获到了来自宇宙壁垒之外的频段。” 洛雯叹了口气。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我们所处的宇宙,在无限的世界群落里只是其中之一。” “而所有世界的本能,是自我晋升。” “宇宙的枯竭其实也就是准备晋升的能量挤压过程。” “要彻底冲破我们现在面临的位格限制,就需要把目前已知宇宙的一切智慧与文明全部‘归一’,打包成完整的火种。” “只有带着完整的火种,才能获得敲开更高维世界的门票。” 说到这里,洛雯顿了顿。 “在这个漫长又残酷的过程中,必须要有一个拥有足够庞大锚点的人去作为承载这一切的容器。” “他需要去统合所有的东西,带着沉重的过去跨过界限。” “那是被世界指定的人,天命所归。” 洛雯抬起头,看着朔远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波动的脸。 “就在我完成基础上传架构的晚上,主脑核心给出的演算结果指向了一个人。” 她清浅地笑着,吐出答案。 “那个人就是你,朔远。” “在这场关于无数文明生死存亡跨越维度的浩大进程里,你是被选中的人,天命之子。” 这段足以让星海议会所有代表热血沸腾或者顶礼膜拜的真相陈述,在废弃的观测站里彻底讲完。 可惊愕的倒抽冷气声并未响起,也没有所谓肩负起宇宙命运的沉重觉悟。 朔远维持着双手撑着桌沿的姿势,微微歪了歪头。 “所以呢?那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年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的执政官。 “我不关心谁被选中,我刚才问的是你要拿她的晶体跟我做什么交易。”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洛雯并没有生气。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家伙的脑袋里装不进除了那个人以外的任何东西。 “其实很简单。” “我不需要你去冲锋陷阵或者去统御那些上传完成的数据。” 执政官说出了最后的条件。 “我只需要你继续去做你曾经做的工作。” “把你还没整理完的宇宙文明碎片一条不落地记录下来,把残缺的数据拼凑完整。” “你只要答应我,你会把所有的档案跟文明卷宗收集完毕,核对清楚。” 洛雯将左手摊开。 “作为交换,这块晶体就是你的。” “我会给你想要的,让一切继续下去吧。” “好。” 朔远伸出手,将灰蓝色晶体从洛雯掌心中拿过。 青年将晶体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朝着观测站的大门走去。 天命之子?为了全宇宙的未来整理数据?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占不到。 他答应交易,仅仅是因为他需要拿到属于她的记忆。 至于遵守承诺去帮洛雯完成虚无缥缈的“归一计划”——纯属无稽之谈。 等他看完她的记忆,确认了洛雯到底用什么手段把她逼上死路,他就会带着反抗军轰碎首都星的执政官大楼。 他要堂堂正正地砍下洛雯的脑袋,把整个中央主脑砸成废铁。 把他们全杀了,替她报仇之后,自己再找个熔炉跳进去。 这才是朔远脑子里的计划。 残破的星舰停泊在环形山背风侧。 朔远踏入舱门,坐进主位,将手中的灰蓝色晶体放置在控制台的读取凹槽内。 他拉出连接线,探针刺入晶体接口。 光幕“嗡”地一声在半空中展开。 …… 首都星繁华却空荡的街道。 朔离拖着一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体尸体,一路走向执政官高塔。 怒火传递,少年胸腔里的烦躁和愤怒毫无保留地传导给了朔远。 她踹开门,质问洛雯。 洛雯讲述了那个把所有人变成数据的疯狂计划。 接着,洛雯抱住了她。 “为了人类,你愿意停下吗?为了我,你愿意停下吗?” 视角的晃动停止了。 朔远感受到,本该举刀砍碎一切的她放下了手。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淹没了一切。 空虚像冰冷的潮水,顺着引线传入他的脑海。 朔远清晰地体会到了她当时的感觉。 迷茫。 无趣。 画面彻底黑暗了一瞬。 再次亮起时,朔离站在一艘中型飞船的主控台前,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流光。 “洛雯,你说你要把所有人弄进那个破罐子里去,行,你折腾你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她独有的懒散与轻蔑。 “你拿承诺让我停下来,我也认了。” “我会死,你满意了吗?” 她抓起光脑,用力将其捏碎。 随后,朔离走向储物格,抓起几管营养液,一股脑地往嘴里倒。 剧烈的痛楚从胃部直冲大脑,朔远也跟着感受到仿佛要将内脏绞碎的反胃感。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沾血的手背擦拭口鼻。 “真烦。” 飞船降落。 tY-04号资源回收星,漫天的黄沙和巨大的黑色矩阵建筑。 朔离排在了通往数据化处理站的死亡队列里。 她和一个小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女孩问她想要什么。 朔离沉默了很久。 砍死外星虫子没意思,称霸星系没意思。 按照洛雯给的目标活着没意思。 为什么她一直都被人推着走,是因为她的基因都是被设计而出的吗? 是因为她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吗? 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兵器吗? “自由的生活。” 少年低声给出了答案。 队伍移动,黑色的闸门打开。 朔离主动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那台物质分解炉。 在最后的刹那,朔离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第七区后勤食堂里,黑发的青年坐在桌子对面,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 分解的剧痛切断了神经连接,光幕骤然熄灭,化为一片漆黑。 朔远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贴片从他的太阳穴上滑落。 在漫长的一千多年里,整个宇宙都在为朔离的强大而欢呼,而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荒漠。 朔离从不跟他说这些。 她只会发脾气踹机器,抱怨营养液难吃,嫌他管得太多。 朔远伸出两根手指将晶体捏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死亡是她自己选的。 洛雯没有逼她,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仅仅是用几句话语,就把本来就活得腻味的朔离推进了深渊。 她自己说了,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所以她把黏腻讨嫌的责任扔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扔下的包括他。 朔远眼睫半垂,捏着它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忘记了周围刺鼻的机油味,忘记了外侧正被恒星光芒照亮的宇宙。 她最后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在暗自嘲笑他这个固执又死板的哥哥连妹妹的心思都看不透,还是觉得他的“离不开你”蠢得可怜。 朔远试图去理解她,但他发现自己办不到。 他像是一个被挡在房门外的笨蛋,隔着一千多年的漫长光阴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窗。 她骂他废物。 既然觉得他又笨又没用,为什么不自己来跟他解释清楚。 其实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现在能突然出现,拖着长音骂他,让他马上去给她做东西吃,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要出现就好了。 只要她还能用黑沉沉的眼睛不耐烦地瞪着他。 朔远突然特别特别想朔离。 从他在c-3基地倒下的那一天,从他被朔离的背影和话语吸引的那一天,他所有的世界都围绕着这一个人转动。 只要转头,只要退后半步,那个家伙总会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视野里的按钮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温热的液体在重力牵引下失去了依附。 眼泪就这么从眼眶边缘满溢而出。 它顺着青年的面颊线条滑落,滴落于领口,然后渗入布料,消失不见。 朔远没有表情。 他坐在操作台前,紧紧抿着唇。 眼泪就这么一滴接着一滴从眸子里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他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终端光幕在操作面板右侧弹开。 屏幕那端传来刘博士的粗重喘息声。 “朔远,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刘博士重重拍打着桌子。 “那群疯子又开始投放机械克隆军团了,我们的十二号防线就要被完全撕碎了,第二星区的主力折损过半。” “你不在阵地上,第二梯队根本压不住那种推进速度。” “我们准备进行第二次总攻去夺取枢纽,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激昂的语调里塞满了关乎全宇宙存亡的词汇。 朔远坐在原位,水痕布满下巴和侧脸,他安静地盯着亮起的光幕,一声不吭。 通讯那头得不到回音,刘博士显然变得更加慌乱。 “朔远?你还在不在?” “你说话,你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 朔远抬起手背,随便在脸上蹭了两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倒计时,开了口。 “我不去了。” 青年语气平稳。 屏幕那端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老人的眼睛瞪大。 “你不去了?” “你要去做什么?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能不在前线!” 屏幕那头的刘博士握紧了拳头。 “朔离死在他们手里,死在洛雯那群搞数据的疯子手里。” “你要眼睁睁看着那群毁了她的人在这宇宙里作威作福?” “你不想替她把那些东西讨回来吗!” ——替她讨回来。 这大概是先前的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理由。 朔远听到这个名字,眼睫垂下。 但其实不是别人害死的,是她自己烦透了。 就算把洛雯切成几万片碎肉,她也回不来了。 而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朔远死寂一片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份被搁置了十几年的草稿。 《银河系跨文明小说演变及爽文套路分析指北》 里面还有好多还没记录完的废弃文明故事大纲。 那本来就是他答应好要给她的礼物。 想到这里,朔远抬眼看向通讯屏幕。 “我要去忙别的了。” 他用毫无波澜的陈述语气宣告了这支反叛者最后王牌的退场。 “忙什么?” 刘博士焦急的咆哮。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更重要!” 朔远开口。 “我要去收集全宇宙的小说。” ——“你愿她永远肆意如风” 当故事结束后,主角会走向何方呢? 朔远不知道。 洛雯的审判结束后,星海并未迎来所谓的自由与宁静。 失去了高压强权的镇压,旧日的仇恨与新生的欲望在各个星系间碰撞摩擦。 反叛联军在短暂的庆功之后迅速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分崩离析。 联邦的残党退守在最后几个资源星上构建起环形防线,异星文明重新划分出界限分明的星图。 战火依旧在边界地带燃烧,只是烈度远不及当年联邦之刃单骑破阵那般夸张。 在权力中心最高层里,关于宇宙正在加速坍缩走向热寂的信息,被新上任的统治者们心照不宣地封存。 没有人愿意在刚刚抢到地盘的时去公布这样一个注定要摧毁所有人生存意志的真相。 除了最核心的几人,绝大多数普通公民和异星生命依旧在废墟上建立着崭新的聚居地,继续着他们为生存挣扎的日常。 …… 而朔远,对于这些宏大的兴衰更替毫无兴趣。 废弃空间站内,青年低着头,将一段科拉星人的通俗小说文本进行通用语的转化。 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 安静的舱室内,突然响起一阵高频震动。 这声音源于他放在操作台边缘的私人光脑。 这个早该在十几年前就失去与外界关联的设备,屏幕正闪烁着。 朔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个波段和提示,属于朔离。 短暂的狂喜和不可置信后,理智又占据了高低。 朔离曾答应过他。 ——【“等你忙完了,我就给你发通讯,行吗?”】 她一直都很守信用。 如果按照他之前在第十二数据中心的进度推算,如果他没有离开,没有遇到叛军,没有东奔西跑去查明真相。 那么这个时候,他确实差不多处理完工作。 朔远的手伸向桌面,点开了接收图标。 “喂,朔远,你那堆破烂数据总算处理完了吧?” 熟悉又慵懒的声音传出,语调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和轻飘飘的无所谓。 “我就算准了你这个死心眼的家伙现在才能忙完,听我说……” 音频里的朔离似乎是换了个姿势。 “现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应该都安定下来了吧?反正我是不管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好了,不准大惊小怪。” 短暂的停顿。 “我——跑到其他世界去了!” “哈,想不到吧?你当我在外星星系闲逛了二十年是白逛的吗?” “我真的找到了小说里写的那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那些蠢货还在为了一点破资源打个不停,我早就不陪他们玩了。” 音频里的声音得意。 “反正就是,我在这边忙着呢,这个世界比原来那个破地方有意思多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我每天都在忙着把它们揍趴下。” “我在这边活得好好的,每天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我没打算回去了。” “……” “你要是实在要是想追过来,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朔远,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老老实实地变得无敌。” “要是你随随便便死在哪里,以后就算跑过来,我也不会去救你。” “行了,就这样!别想着烦我!” “滴——” 音频戛然而止,空间站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朔远听着她的声音,面无表情。 那块蕴含着她生前最后一刻记忆的灰蓝色晶体,此时正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明明是自杀了啊。 她明明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她明明在最后的时刻,只留下了记忆。 可是现在,她却在几十年前设定好了这样一个定时通讯,用着只有三岁小孩才会相信的谎言,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去了别的世界,活得风生水起,让他好好活着,让他变得无敌。 她为什么要撒这么明显的谎。 因为她嫌麻烦,不想听他念叨?还是觉得他这个离不开她的“废物”要是知道她死了,会干出一些蠢事。 朔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青年将光脑重新收进口袋,视线回到了操作台上还没有翻译完的文件。 工作还要继续。 他继续沉默地收集着文明的资料。 一年,两年。 星海间的岁月犹如指间的沙砾,无声无息地溜走。 十几年后,一个新兴的强权文明在猎户座悬臂崛起。 他们显然是继承了当年联邦遗留下来的某些奇点技术,战舰的护盾闪烁着似曾相识的蓝光。 新一轮的征伐开始。 然后,又是几十年过去。 庞大的强权文明内部因为奇点技术的失控而发生内乱,防线破碎,庞大的帝国再次四分五裂,新的小文明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文明兴衰的游戏在将死的宇宙里反复上演。 在这个过程中,朔远的飞船足迹踏遍了每一片有人类或异星人活动的区域。 他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黑市、图书馆和军事禁区。 约莫一百多年后。 这个宇宙里所有能够被称作“故事”的文字、影像、杂谈,都被他悉数刻录进了灰蓝色的记忆晶体里。 任务马上就要结束了。 最后一块拼图的位置,指向了地球联邦的“起源之星”。 ——c-3实验基地。 由于当年联邦撤退时的封锁,即便是后来接管这里的新文明,也无法强行突破由密码锁死的大门。 只有当年的内部人员,那些将自己的一生都绑在这些数字上的人,才知道每一道闸门背后的运行逻辑。 朔远站在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大门前。 他抬起手,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 “咔——隆隆——” 沉寂了数百年的程序启动,大门打开。 白色的无菌通道已经变得灰暗,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和散落的实验器材。 朔远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了主控室。 他将自己这一百多年来收集整理的所有数据,连同宇宙文明的最终图谱,通过c-3基地的底层频段,上传到了星海间流通的公共网络上。 做完这一切,青年拔出数据接口,转身。 通道的尽头,是角斗场。 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空间依旧那么空旷,只是当年的强光照明系统已经失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朔远走到角斗场的正中央,躺了下来。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姿笔挺板正,一如当年在宿舍的床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除了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青年抬起右手,握住了贴在胸口的灰蓝色记忆晶体。 晶体的触感微凉,坚硬而又光滑。 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套微型数据化设备,贴附在耳后和脊椎的神经节点上。 一切都结束了。 书都帮她找齐了,他答应的事情也做完了。 她自己就这么死掉了,让他好好活着。但没有她的宇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待的。 ……反正是她先不听话的。 “嗡——” 朔远伸出手指,按下了设备侧面的启动键。 指令下达,奇点发生器开始运转。 最先失去知觉的是四肢。 从指尖边缘开始,血液和骨骼分解成了细小的蓝色光点。 他的躯体慢慢地变得透明,最后,连同黑色的长发与冷漠的脸庞,全部化为了蓝色的光幕。 朔远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轻飘飘的。 接着,无边的黑暗袭来。 他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 “叮——” 朔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纯白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连时间的流速都无法被感知。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这具身体依然保留着数据化前的模样。 一个宏大平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终于来了。”】 这声音自称世界意识,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某种法则的具象化。 【“你作为这个世界主角的故事,到底结束了。”】 【“宇宙即将走向不可逆转的热寂。”】 【“我很感谢你,在最后的时光里,将绝大多数文明的最后信息备份并散布。”】 【“你以自己的方式,帮我完成了‘归一’的最后进程。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做好了升维的准备。”】 【“为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朔远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是什么机会?” 世界意识非常耐心地向他解释。 【“比如,你可以选择‘飞升’。”】 【“在这个宇宙彻底闭环之前,脱离这个世界的法则束缚。”】 【“你可以去到更广阔的大千世界,去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地方,获得真正的自由和永生。”】 【“大部分世界的主角在故事的终点,都选择了这个选项,这也是每个世界的主角应得的奖励。”】 世界意识停顿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 大千世界。 脱离这个宇宙。 “其他世界……” “其他世界,也有朔离吗?” 【“当然有。”】 【“无限世界,拥有无限的可能。”】 【“我知晓你的故事,也知晓你执着的源头,你是想要接受‘飞升’的机会,去到其他的大千世界,寻找你妹妹的同位体吧?”】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那么——”】 “那不是她。” 朔远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世界意识的宣告。 他抬起右手,握着属于她的记忆晶体。 这里记录着朔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的一点一滴。 那些难吃的营养剂,那些因为麻烦而皱起的眉头,那句充斥着劣质谎言的最后告别。 他突然想到了这一百多年来,自己东奔西跑得到的小说数据。 那些小说里有很多很多的主角,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名字和命运。 有跌落山崖获取传承的废物,有带着记忆重生的复仇者,也有穿越到异世界横行霸道的魔王。 但是,那根本就不是她。 就算叫同样的名字,就算长着一样的脸。 那是别人的主角,那是别人的故事。 他不要什么飞升,也不要什么大千世界。 她选择死亡,那他就跟她一起。 “那根本都不是她。” 朔远再次重复,他放下了手。 “……真要许一个愿的话。” “那么,我希望其他世界的朔离都能像她一样,获得追求自由的机会。” “我希望,朔离能够永远肆意下去。” —————— “你愿她永远肆意如风” ——————— 记忆篇。 完。 第685章 最憎恶的人 “你的未来,真是有趣。” 苍姝那对能看透未来的紫色眸子凝视着她,其间倒映出洛樱此时紧绷的倒影。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愣怔了一会后,当机立断地拔剑,灵力涌动。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那么继续装聋作哑便毫无意义。 出乎洛樱意料的是,苍姝根本没有反抗。 她笑了。 “天命之人。” 她呢喃着。 “你会成为你最憎恶的存在。” 荒谬…… 在这念头刚闪过脑海的下一秒,事情就完全脱离了洛樱的掌控。 她持剑的手臂违背了主人的意愿,猛地向前突刺。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直直刺入苍姝的胸腔深处,海量的黑色液体从伤口处狂涌而出。 怎么回事? 她明明没有动! 洛樱拼尽全力想要拔出长剑,想要摆脱这种诡异的状态。 可握剑的右手完全不听使唤。 无论她如何发力,就像是有另一只手正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摁在剑柄上,不准后退半步。 黑色液体继续向上攀爬,淹没了她的手臂、肩膀,直至将她全身吞没。 视线被彻底的黑暗笼罩。 “洛师妹。” 这声呼唤让洛樱在无边的黑暗中停止了挣扎。 太熟悉了。 “朔师兄!” 少女惊喜地转过头,试图在虚无中寻找那道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黑色身影。 回过头去。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翻滚的黑泥连绵不绝。 这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 当洛樱把头重新转回前方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被她亲手一剑穿心的,不再是紫发的典狱长。 黑发胡乱地散落着,青色的弟子服被鲜血完全浸透。 朔离脸色苍白地挂在长剑的另一端。 这柄粉色的本命灵剑,刚好刺穿了少年的胸膛,浓稠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槽流到洛樱的手背上。 朔师兄…… 朔师兄! “不,不!” 洛樱猛地睁开眼睛。 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脸颊上。 少女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攥住刺入地面的长剑剑柄。 这里是倾云峰的峰顶。 曾经宏伟的倾云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巨大的玉石柱断裂倾倒,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天上积聚的万钧雷云飞速消散,露出其后铅灰色的天空。 就在刚刚,她成功引来了渡劫期的天雷。 可是,雷劫并未降下。 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劫云,只是在倾云峰上空盘旋了片刻,便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境界稳稳地停留在渡劫初期。 一如既往,天道从不给予她雷劫的考验。 自那天朔离身中无生而死,天下大劫后—— 已经过去整整两百九十七年了。 洛樱拄着剑,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为什么……” 洛樱用沾满泥土的左手捂住额头。 “为什么还会看到那个场景……” 是当年她在获取图腾时被死气反噬留下的梦魇,还是那句话语带来的诅咒? 成为自己最憎恶的存在。 那日的大劫过后,墨林离就不见踪影,倾云峰的师兄师姐们也在危险的两界战争中死伤殆尽。 为了填补空缺,洛樱接过了倾云峰的峰主印信。 从只会躲在那人身后的小师妹,变成了如今双手沾满鲜血的渡劫期大能。 脚步声踩在水洼里,由远及近。 几名穿着青云宗长老服饰的老者步履匆匆地跨过废墟的门槛。 为首的刑罚长老打量着天空中已经完全消散的劫云,又看向跪在地上喘息的洛樱。 “峰主。” 长老站定,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探询。 “方才天地色变,劫云汇聚,此乃破境之兆……峰主,您感觉如何?道基可稳得住?” 洛樱松开捂住额头的手,站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抹去脸上的雨水。 “我没事。” 洛樱对着长老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将陪伴了她几百年的粉色长剑收入鞘中。 “只是让诸位长老担心了。” 她将剑挂回腰间,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摆。 “……聂掌门那边,应该已经久等了吧?” 长老听到询问,收起了疑虑。 “是,聂掌门在天枢峰大殿等候。” 洛樱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只剩下荒草与乱石的倾云殿废墟。 随后,女子转过身,踩着湿滑的石阶向山下走去。 …… 洛樱曾经恨过聂予黎。 三百年前,她从万妖岛碧落寒泉中醒来。 那时的她只觉得睡了很久,满心以为脱离了险境,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嘴里没个正形的家伙。 但她醒来时,看到的只有漫天飞舞的血色灰烬,以及几名神色萎靡的青云宗同门。 天下大劫已至。 修真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衰败,剧烈的规则震荡让灵脉崩塌。 洛樱急切地询问那位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人的下落。 同门们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有的转过头去,不忍直视她的眼睛。 最终,是一个断了腿的内门弟子哑着嗓子告诉了她。 在大劫爆发前,魔尊苍梧一击【无生】,贯穿了心脏。 连一捧灰都没能留下。 她当时是恨聂予黎的。 她恨他为什么要在场,既然在场,为什么又什么都没做到? 他不是青云剑首吗?他不是副掌门吗?他不是能看穿因果吗? 这股恨意,最终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成了麻木的灰烬。 大劫过后的修真界灵气一天比一天稀薄。 前任掌门玄一真人推演出修真界本源亏空的天机后,便一言不发地闭了死关,再未出面。 洛樱答应过朔离,她要变强,她要保护她。 所以她留在了青云宗,日复一日地挥剑,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迫自己突破。 …… 石阶到了尽头。 天枢峰的大殿依旧高耸,少了昔日萦绕在檐角的仙阵流光。 洛樱收住脚步,推开沉重的朱红色木门。 “吱呀——” 聂予黎站在殿中央。 他穿着象征掌门身份的深蓝色厚重长袍,长发冠起,左眼依然被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紧紧包裹着。 历经近三百年,失去眼球的伤口他从未用灵力去修复过。 男人转过身,眉眼间熟悉的温和感浮了上来。 “洛师妹,你来了。” 他扯出平和的笑意。 “我感应到了倾云峰上的威压,恭喜突破。” 第686章 天下大劫的真相 “……嗯。” 洛樱应了一声,反手将沉重的殿门合上。 她已经有约莫十年未曾见聂予黎了。 这十年间,少女独自于倾云殿的废墟中闭关,只为了冲击渡劫期的最后一道桎梏。 而在闭关之前,聂予黎找过她一趟,气氛算不上融洽。 十年前的黑夜,洛樱站在同样的位置,用近乎偏执的口吻对他宣告了她的决断。 她告诉聂予黎,她打算独自前往魔域修补世界本源。 大劫过后,修真界一天比一天破败,世界本源不知为何受到重创。 如果不去修补修真界的本源,任凭他们如何苦修,在这等稀薄的灵气下,修为也不可能再有分毫寸进。 别说飞升,全天下连推举出一个新的大乘期大能都做不到。 当时的聂予黎听完她这番独断的计划,只回了一句话—— 既然她已有决断,那便等她突破渡劫之后来天枢峰找他详谈,再做定夺。 光阴荏苒,十年已过。 “这下,我突破了。” 洛樱迎着聂予黎的视线,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大殿中央,她直视着昔日的师兄。 “当年你说等我跨过这道坎再做定夺,聂掌门,你现在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可以说了。” 聂予黎缓步向她走来。 “洛师妹。” 男人语调温缓地发问。 “你可知晓,当年降临的天下大劫,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洛樱皱了皱眉。 当年这场灾劫的起因,整个修真界众说纷纭。 她不假思索地给出最被认同的推测。 “自是两界战争全面爆发,魔气与灵气在九州冲撞,从而动摇了天道气运。” “当年世界本源亏空的定论,是玄一真人亲自推算出来的,他推演完毕便宣告天下,随后闭了死关,再无音讯。” 听到这番普遍的“正解”,聂予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剩下的右眼里古井无波。 “那日……” “那日,朔师弟消散在我眼前。” 这话一出口,大殿内的氛围变得奇怪。 洛樱浑身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篡成拳头。 那是她足足三百年都不敢轻易去触碰的疮疤。 但站在对面的聂予黎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注意到洛樱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不变。 “抱歉,其实那日具体的情况,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男人继续平和地说着。 “只是记得,苍梧当时被我刺中了五剑。” 聂予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口位置。 “而我,当时被苍梧用手穿透了这里。” “魔气撕裂了心口,他把我的心脏完整地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不过那时,我还能动。” 说到这,聂予黎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三百个寒暑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开,藏在岁月深处的血腥与风声重新涌回了这具躯壳。 “……全天下。” 他缓缓睁开眼。 “只有我见证了那日。” “墨师叔来得很早,也很快,他看起来非常……不妙。” …… 聂予黎清晰地记得。 当苍梧的手臂带着淋漓的鲜血从胸腔里收回的刹那,一道穿着雪白道袍的身影降临。 墨林离站在还未完全吹散的灰烬旁,他似乎愣住了。 银白色的眸子扫过四周,寻找着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苍梧注意到他,他笑着。 “墨——” 长剑出鞘,一道雪亮的剑芒闪过。 站立在数步开外的苍梧戛然而止,登时停止了呼吸。 魔尊夺舍而来的躯壳从腰部正中央被整齐地切开,上半身顺着切口滑落。 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墨林离一身。 那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色道袍,盛开出了大片刺目的红。 魔尊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大乘期大圆满的神魂底蕴让这具残躯依旧保持着清晰的知觉。 墨林离提着剑,迈步走到这堆碎肉前。 手腕抬起,再度挥下。 血肉翻卷,骨骼断裂,一剑接着一剑。 那柄不知陪伴了剑尊多少岁月,斩落过多少邪魔的“天道之剑”,在此刻变成了一把粗鄙的剁肉刀。 墨林离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 将地上的躯体斩成碎片,再将碎肉斩成肉糜。 在单方面的屠宰中,苍梧连防御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剑意一次次将他的本源碾碎。 可是,落在血泊里的半个头颅却扯开了嘴角。 “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怪物,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残块在血泊中震动,苍梧的笑声越发刺耳。 “你杀不死我,你早清楚,这肉壳你砍一千遍又有何用!我的本体不灭,在无光之狱,这不过是具凡界的羸弱肉身罢了。” “墨林离,你高悬九天,如今急成这样?” “哈,莫非刚刚那个……” 这句话终究是没有全部说出口。 墨林离停止了挥砍的动作,他弯下腰。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越过翻滚的魔气,一把扣住苍梧沾满脑浆的颅骨。 五指收拢。 “闭嘴。” 随后,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苍梧喋喋不休的头颅如同熟透的果实般,被人生生捏爆。 红白相间的秽物顺着墨林离的指缝流淌而下。 世界在此刻安静了下来,墨林离慢慢地直起身,过长的银发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魔域的深处,是无光之狱的所在。 “……” 墨林离将沾满脑浆与血液的右手,搭回腰间的佩剑。 能够冻结灵魂的剑意,撕裂了魔域上空的苍穹。 大乘期大圆满的毕生剑意,在这一刻不加保留地灌注于剑刃之上。 他瞄准了无光之狱的所在。 随后,对着远方,挥出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剑。 在聂予黎即将涣散的视野中,魔域的天空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一道连通天地的恐怖白芒,以犁庭扫穴之势跨越千万里的距离,直斩无光之狱。 天地在这一刻失声,大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墨林离选择了最干脆的毁灭方式。 这一剑,直接连带无光之狱所在的附属小世界,一同绞碎成了尘埃。小世界崩塌带来的连锁反应,直直在世界本源上生生剜去了一块。 刺目的白光扩散。 无论是残存的魔修大军,还是防线内苦苦挣扎的散修,数以十万计的生灵在浩劫的余波中被法则的力量抹除。 强行摧毁世界本源的逆天反噬当即降临,天罚的锁链从虚空中延伸。 墨林离笔直地站立在原地,硬生生抗下了这足以让任何大乘期修士当场形神俱灭的惩戒。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在被染红的衣襟。 刺目的白光过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天空中万年不坠的血月彻底暗淡,魔域陷入了永久的灰暗之中。 墨林离染血的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骨痉挛般的颤抖。 他缓缓将长剑归鞘。 周遭除了死尸,再无活物。 在那之后,聂予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天枢峰大殿内。 洛樱站在原地,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当头劈中。 “聂师兄,你的意思是,这毁灭了万物,断绝了飞升希望的天下大劫……” “是师尊亲手做的?” “……正是如此。” 第687章 心魔 “当年师尊推演天机,他算出了这道斩碎本源的剑意到底是谁的。” “他算到了那一切的因果,但他不敢相信墨师叔真的干出了这种疯魔之举。” 聂予黎继续叙说。 “所以师尊留下本源受损的批言后,便闭了死关。”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樱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口发闷。 那个收她为徒,领她进入修真界的墨林离,虽然沉默,但确确实实一直替众生战至最前。 如今,居然亲自毁灭了整个世界的气运根基? “为什么?” 聂予黎突然笑了出来,他反问。 “洛师妹,难道你真的不懂吗?” 这个问题让洛樱呼吸一滞。 她当然懂。 当得知那人的死讯后,自己不也曾在冰冷的碧落寒泉旁发疯似的想拉上所有人陪葬吗。 “因为朔师弟不在了啊。” 聂予黎笑着说。 “而墨师叔也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从籍籍无名到闻名天下,剑下可不只是邪魔。” “任何挡了他路的,无论善恶,一并斩之……这便是剑尊。”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洛樱松开了紧握的手,肩膀垮了下去。 一直观察着她的聂予黎,在此时适时地打破了沉寂。 “洛师妹,既然你意已决,要去魔域修补这千疮百孔的世界本源,凭你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做到。” “要补全本源,唯有两个法子。” 聂予黎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是找到消失了三百年的墨师叔,解铃还须系铃人。” “其二,便是重新找回当年能打开无光之狱的图腾。” 男人顿了顿。 “当年朔师弟被抹除时,身上的储物袋连同图腾在那片重叠的乱流中被一并卷入空间缝隙。” “那等凶险之地,你不能独行。” 聂予黎放下手。 “让我与你一并去吧。” “宗门之内的事宜,我会在这几日内全部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准备。” 这番提议,让洛樱抬起了低垂的眉眼。 她凝视着聂予黎即使过去三百年,也依旧温和如初的面庞。 “……嗯。” 答应下来后,洛樱转过身。 就在她的双手碰到门板的瞬间,她停下了向外推的动作。 “聂师兄。” “若是出发前有什么变故,你就来清溪谷找我。” 聂予黎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应下。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又合拢。 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聂予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内,视线不知焦点落在何处。 …… 【无生】。 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彻彻底底抹灭“生”的霸道神通。 聂予黎忙完了宗内的事务以及与万妖岛的通讯后,便走出了天枢峰的大殿。 宗门的石板路两旁,青松依旧苍翠,只是稀薄的灵气下枝叶显得有些发黄。 在转过一处山腰的凉亭时,迎面走来一位穿着褐色道袍的女修。 这是青云宗现任的副掌门,一位资历颇深的渡劫期长老。 “聂掌门。” 长老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个道揖。 聂予黎颔首回礼。 长老抬起头,目光落在聂予黎的脸颊以及遮挡左眼的白纱上,眉头瞬间蹙紧。 “聂掌门,您近日的面色实在太差,又在连夜操劳宗门大阵加固的琐事?” “这旧伤……” 长老的话语里皆是担忧。 “宗门如今虽举步维艰,但您才是青云的定海神针,切不可这般不爱惜自己。” 聂予黎听着关心,面上扯出一抹让人安心的浅笑。 他语调平缓。 “无碍,不过是昨夜查阅卷宗耗了些心神,我的伤早已痊愈,不必担忧。” 这副说辞显然未能完全打消女长老的顾虑。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袖兜里取出精致的青色羊脂玉瓶,递到了聂予黎面前。 “聂掌门,这瓶‘清心定神丹’是用库房最后一点天星草炼制的。” 长老言辞恳切。 “我知道您这些年被心魔困扰,夜不能寐。” “这丹药对压制心境、抵御心魔侵蚀有极好的效用,您千万不要推辞。” 聂予黎看着面前的丹药。 ……心魔。 他伸出手,接过温润的玉瓶。 “多谢李长老费心,我定会按时服用。” 见他收下,长老再次行礼,转身顺着山道离去。 聂予黎捏着小巧的玉瓶,继续往外门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在通往外门后山的岔路口,一个穿着外门灰衣的年轻弟子正靠在树干上。 这弟子的道心不稳,周身灵力涣散,显然是近期修炼遇到了难以逾越的瓶颈,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神色蔫蔫。 聂予黎停下脚步,走向那名弟子。 “弟子拜见掌门!” 见到来人,弟子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跪倒在地。 “起来吧。” 聂予黎将手中的玉瓶用灵力塞进对方怀里。 “这是清心定神丹。” “对你心境浮躁有极好的效用,拿去好生服用闭关,莫要荒废了光阴。” 年轻弟子捧着千金难求的高阶丹药,眼泪当场决堤,感激涕零地重重磕头。 “多谢掌门赐药!弟子定当粉身碎骨……” 聂予黎越过跪在地上的弟子,继续向前。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哟!” 一道轻飘飘的嗓音从他身侧响起。 紧接着,一只手不客气地拍在他的后背。 “五千哥,好久不见了啊。” “……” 聂予黎缓缓转过身。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撞入他仅剩的右眼中。 青色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少年脑后扎着一个随意的马尾。 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正笑盈盈地面对着他。 男人的面容柔和下来,嘴角抿出一抹清浅的弧度。 “是朔师弟啊。” 但那只琥珀色的右眼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 眼底的深处,翻滚着浓稠到近乎实质的东西,摄取着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视线过于直白,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背向上爬行。 朔离被他这样死死盯着,本能地感觉到了有些不对。 “呃……” 第688章 空白 “五千哥,你这是什么眼神? 少年干笑了一声。 她随性地耸了耸肩,拍在他后背的手顺势向后撤去。 “我这不是好好的——” 话语还未落地,一只手猛地从身侧探出。 聂予黎的五指死死扣住朔离正欲收回的右手。 手背因为用力而绷起了数条青筋,错落有致地盘踞在肌肤上。 “疼!” 朔离惊呼一声,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她试图往回抽夺自己的手臂,脚下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松开!” 聂予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拉近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间隙。 他低下头,凑近那张面容。 “朔离……” 只要抓住她就好。 只要抓住她……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在聂予黎收缩的掌心中,朔离被擒住的手腕率先失去了实质的形态。 青色的衣袖连同皮肤,炸成了翻滚的黑色魔气。 溃散的势头沿着断裂的手腕迅速向上蔓延。黑发、青衣、连同尚未骂完的抱怨,尽数化作一缕刺鼻的魔气。 被外门山道上的冷风一吹,她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聂予黎着抓握的姿势,右臂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中。 三百年前,苍梧的【无生】,早就把那人从世上抹除得彻彻底底。 刚刚还在他面前鲜活叫嚷的景象,不过是一场荒谬绝伦的大梦。 这是一道心魔。 聂予黎太清楚了。 自他的修为突破至渡劫后期,便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寸。 曾被誉为青云剑首的冷静与克制,早在那人化作飞灰的瞬间,就被硬生生剖去。 他拒绝了宗门长老让他进入洗心池闭关斩尘的提议。 如果斩去心魔,剥去记忆,他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哪怕只是一个会骂他的幻影,他也甘之如饴。 聂予黎宁愿被这只由自己偏执喂养出的邪魔日夜噬咬心脏,也不想再也见不到她。 “……力气用大了。” 男人松开紧握的拳头,几缕残存的黑气从指缝间溜走。 下一次,该轻一些。 轻一些,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多说上两句话,但也不能留太久……不然,他便要堕魔了。 这等扭曲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扎根。 聂予黎收回凝视前方的目光,执念褪去,重新覆上了温和而死寂的冰霜。 他踩着铺满枯叶的石阶,平稳地向着外门后山的方向走去。 …… 大劫过后,灵气日渐稀薄,管事堂也不复昔日那般喧嚣。 管事抬起头,视线触及来人深蓝色的长袍以及覆绑于左目的白纱时,整个人骇得立刻从硬木椅上弹了起来。 “掌、掌门!” 管事连滚带爬地绕出柜台。 “您怎么亲自屈尊降临外门了?” “若有吩咐,只需传音一道,弟子立刻将您所需之物送至天枢峰。” 聂予黎抬手示意他免礼。 “不必惊惶,我今日下山,是为了取一枚令印。” “清溪谷的禁制令印,取来给我。” “清溪谷?好!” 管事立刻转身,垫着脚从背后翻找出一个蒙尘的榆木匣子。 按照青云宗的规矩,即便是掌门取用宗门属地的令印,也需要在卷宗上核对归属并签押。 管事翻开总册,手指顺着名录一路向下滑动,寻找着清溪谷的对应记录。 “掌门稍候,弟子这就为您核销记录——” 管事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凑近账册,反复核对上面的字迹,又揉了揉眼睛。 “掌门,这账本不对劲。” 管事将册子转了个边,推到聂予黎的面前,指着清溪谷一栏的记录。 “这上面记录着,清溪谷的大片灵田是三百多年前由您出面,动用个人功勋承包下来的。” 他的手指在记录后方点了一下。 “可是承租人,也就是清溪谷谷主的名字,竟然全空了。” 泛黄的纸页上,关于聂予黎划拨灵田的记录清晰可辨。 但在本该写着谷主名讳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 管事看着这片空白,语气中透着不解。 “到底是谁如此粗心大意,在登记时居然把正主的名字给漏了?” “弟子这就去查档,看看到底是哪位师门长辈遗漏的过失。” 聂予黎目光垂落。 “……”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 【无生】,是连同天地概念一并抹除的神通。 那只穿透胸膛的手,不仅夺走了一条鲜活的性命,连同这方天地间关于其存在过的痕迹也被擦除。 聂予黎的指节攥紧。 难言的痛楚从神魂的最深处蔓延,远比挖去心肺时还要鲜明百倍。 他没有让这股剧烈的情绪冲破面部的伪装。 聂予黎闭上右眼,再度睁开时,眼中古井无波。 “嗯。” 他短促地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清溪谷的令牌。 “不必查了,就这样吧。” 将令牌收入袖中,聂予黎转身走出管事堂。 他踩着有些破败的青石板路,继续向后山走去。 这条路,是从前新晋弟子入宗考核必经的试炼石阶。如今大劫过后,新入门的弟子寥寥无几。 “再接我一招!” “你也就是占了兵器的便宜,换成木剑,你连我一招都挡不住。” 前方的拐角处传来兵器交击的碰撞声。 两名穿着灰衣的外门弟子正举着尚未开锋的铁剑在山道旁打闹。 他们年纪尚小,只有练气期的修为,不知是大劫后哪一年新收录的孩童。 铁剑在他们手中挥舞得毫无章法,更多的是在消耗少年人过剩的精力。 聂予黎的脚步踏碎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咔哒。” 两名正打得难解难分的外门弟子动作猛地一僵,循声望去,手中的铁剑当啷落地。 “弟、弟子叩见掌门!” 在等级森严的青云宗,寻常外门弟子终其一生都难以见上掌门一面,更别提在打闹玩乐的怠惰时刻被抓个正着。 聂予黎在他们跟前停下脚步。 “你们入门几年了?” 跪在左侧稍大些的弟子壮着胆子,颤巍巍地回答。 “回掌门,弟子二人是十三年前入的山门。” 十三年。 距离当年那场大劫,已经过去得太久了。 新一辈的人,他们的记忆是崭新的,他们听着宗门的传说长大,构建着对世界最初的认知。 “我问你们一件事。” 聂予黎语调温和。 “你们在宗门听晨课时,或是私下翻阅典籍残卷时,可曾听闻过一个名号?” 两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掌门请问,弟子定当知无不言。” “寂灭刀客。” 聂予黎吐出这四个字。 “你们,可曾知道这个名号,又知晓些什么?” 第689章 “我愿她永远熠熠生辉” 寂灭刀客? 青云宗的各位峰主她都知道,历代斩妖除魔的剑修前辈事迹他也背过大半,但偏偏对用刀的大能毫无印象。 青云宗,本就是天下剑修的正统门庭,哪里来的一位刀客? 于是,面对倾云峰峰主的问话,这位在清溪谷帮农的弟子低下了头。 “回峰主。” “弟子愚钝,实在未曾听过这个名号。” 听到这个回答,洛樱的指尖在袖口处收紧。 “没事,你下去忙吧。” 弟子行了礼,扛着法器继续去打理后方的灵田。 洛樱径直转身走向清溪谷深处的洞府。 她在蒲团上盘腿坐定,双目敛闭,磅礴的灵气沿着周身大穴倒灌而入。 这股汲取灵气的方式几近蛮横,对经脉本身造成了磨损。 但这几百年来,她就是这样修炼的。 自己必须变强。 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就不能停下。 向前,向前。 只要修为足够高,就能修补这个残破的世界本源,就能将大劫的遗毒肃清,为天下人找到出路。 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周天又一周天。 如此这般,暗无天日的枯坐持续了一个月有余。 静谧的石室中响起了异样的杂音,源于洛樱急速扩张的丹田,狂暴的灵气超出了经脉运转的极限。 洛樱的双眉锁紧,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灵柱在冲击渡劫中期的门槛时猛然反噬,倒冲向心脉。 “咳——” 少女向前倾倒,双掌撑在坚硬的石板上。 她张开嘴,暗红色的浊血喷涌而出,将面前的青灰色蒲团染透。 强行越境带来的反噬令她浑身的灵力陷入短暂的紊乱。 洛樱抬起右手,用手背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她强行调动气海中仅存的一缕清灵之气,封住了逆流的血脉,花了三个时辰将体内躁乱的灵流重新梳理归位。 按理而言,突破渡劫后的第一步应是稳固,而不是提升。 ……太着急了。 调息完毕,洛樱推开洞府的石门。 迎面扑来的是清溪谷微凉的风。 谷内的灵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成片的朱果挂在枝头,灵草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物是人非。 她还记得当年从万妖岛疗伤回来后,这里曾荒废,长满了杂草。 总是围着那人转的小七,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这场大劫一同带走。 如今这片田地,是她和聂予黎一块一块重新布阵,雇佣了外门弟子打理出来的。 产出的朱果和灵药,全部分发给了宗门里最底层的内门和外门弟子。 视线移动,前方的树下摆着一把缺了半条腿的躺椅,是以前她最喜欢躺着的地方。 洛樱的视线却一下顶住。 有人。 树下,模糊的人影懒散地占据着躺椅。 她偏着头,举起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胸腔内的心脏狂跳了两下。 “朔——” 洛樱睁大眼睛,往前迈出半步。 眼前的光影错置了一瞬,躺椅上空空荡荡,只剩在上面积了一层的落叶。 少女的音节戛然而止,停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 渡劫期跨越大乘,最凶险的并非雷劫,而是无孔不入的心魔。 “……又是心魔。” 她呢喃。 洛樱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青玉药瓶,拔掉塞子,倒出一枚褐色的丹药塞入口中。 绝不能停滞不前。 此界需要被修复,天下的修士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洛樱稳固了心境,转身准备离开清溪谷。 她要立刻去天枢峰找聂予黎,敲定前往魔域的具体时日。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讯令牌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识海中响起。 【“洛峰主,恭维的话林家就不多说了,听闻你已突破渡劫,恭喜。”】 ——林家现任家主,林会琦。 两界战争后,林会琦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东洲的局面,将家族撑到了今日。 【“我听闻聂掌门放出风声,你们即日将启程前往魔域。”】 【“林家有一件东西,必须交予你。”】 【“若是不嫌绕路,出发时走云泽城的传送阵,我在林家本家等你。”】 那东西是什么,林会琦没说。 但这等节骨眼上递交的物件,必然十分重要。 洛樱握着令牌,指腹在玉石的纹路上摩挲了两下。 “多谢林家主,我会改道云泽城。” 结束传讯,洛樱立刻打出一道传音符送向天枢峰,将改道的消息告知了聂予黎。 随后,她反手扣住粉色长剑的剑柄。 清脆的剑鸣响彻山谷,长剑夺鞘而出,横悬于半空。 少女足尖轻点,稳稳踏上宽阔的剑身,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东洲的方向破空而去。 罡风在耳畔呼啸。 洛樱仍然握着玉制的传讯令牌。 这上面记录着她从始至终结识的所有人。 如今,神识扫过之处,大多数的名字都变成了代表彻底湮灭的灰暗色泽。 曾会耐心地指点她火候的丹峰峰主,名字旁的光亮在一百二十年前便已熄灭,寿元耗尽。 而在他之下,曾经在倾云峰对她多有照顾的温师兄,名字同样灰暗。 他困于元婴期无法寸进,气血衰败,在自己封死的洞府中坐化。 还有曾在药谷积极帮她分拣灵草的师弟师妹,大半折损在了三百年前惨烈的两界战争里,名字早早地化作了死寂。 如今,她成了倾云峰的峰主,一览众山小,那些曾经鲜活的故人却大多埋骨黄土。 洛樱的指腹继续向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名单的最顶端。 这里孤零零地刻着两个字,名字同样黯淡。 ——朔离。 突然的,洛樱感到胸腔中传来一阵说不出的闷痛。 她近乎慌乱地松开手,将令牌塞回储物袋的深处,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自己不能痛,不能哭。 也没有资格哭了。 少女立在剑端,任由气流吹打着脸颊。 以她如今渡劫期的强悍修为,若要前往东洲云泽城,完全可以强制撕裂虚空,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她没有这么做。 …… 不一会,粉色的剑光破开云层,云泽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下方。 洛樱压转剑尖,在城门外十里处的一处隐蔽林间降落。 收起长剑,她步行向城门走去。 三百年前,从青云宗到这云泽城,需要她耗费整整一月。 而现在,不过转瞬之间。 云泽城的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里汇聚了东洲各地的散修与商贾,人声鼎沸,比之三百年前似乎并未萧条多少。 洛樱交了入城费,穿过高大的拱门,踏入城中。 宽阔的街道上,叫卖声与灵兽的嘶鸣交织,修士们穿着各色的道袍来来往往。 洛樱扫过人潮汹涌的画卷。 放眼望去,再也寻不见一个相识之人。 过去,她修为尚浅,只能看到人群中的面孔,容颜美丑或是衣着华贵。 而如今,她的神识早已通明。 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过客体内灵气的走向、功法的流派,甚至是此时的情绪,却好像看不清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了。 洛樱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随即收敛了发散的神识。 她逆着人群,向林家本家的驻地走去。 —————— “我愿她永远熠熠生辉” —————— 遗忘篇。 开篇。 第690章 佩剑 云泽城,林家本部。 经历过两界战争与本源破碎的巨大浩劫,曾一度萧条的世家府邸竟再次恢复了曾经的繁盛。 洛樱走在铺满白玉地砖的主道上。 道路两侧的建筑经过了修缮与扩建,高耸的剑阁与炼器坊鳞次栉比。 来往的林家子弟大多面容严肃,步履匆匆。 但洛樱对这些无心关注。 她曾来过一次。 在两百多年前,林家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盛大且沉重的法事。 自那之后,也就是自从林子轩死后,洛樱就有意避开云泽城,再也没有踏入过林家的驻地半步。 洛樱压下沉重的心绪,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林家正厅的大殿外。 厚重的檀木门并未关闭。 大殿正中央,林会琦负手背对着门口,仰头注视着墙壁上悬挂的林家先祖画像。 听到脚步声,林会琦转过身。 她穿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裙,满头墨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挽起。 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看起来和三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周身的冷厉气势变得更加凝实,犹如深潭寒冰。 “洛峰主。” 林会琦开口。 “听闻你成功引动天象,恭喜突破渡劫期。” 洛樱停在大殿进门处三步远的地方,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悦。 “嗯,林家主,寒暄就免了。” “你传讯叫我改道来此,说有必须要交予我的东西,是什么?” 洛樱说的很快。 她只想尽快拿了东西离开这个容易让人触景生情的地方,早日前往魔域。 林会琦垂下冰蓝色的眼眸,右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翻转,双指并拢。 储物法宝的灵光闪动。 两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身前,静静悬浮于半空中。 左侧的一柄长剑通体泛着凛冽的青光,剑鞘上缠绕着细密的风系阵纹。 洛樱的视线触及那柄青光长剑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她认得这把剑。 这是林子轩的本命佩剑。 在百年前的那场法事上,林会琦就曾经捧着这把剑,走到双眼通红的洛樱面前,要把这剑给她。 但那时的洛樱情绪崩溃,连连后退,最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林家。 而现在,这柄泛着青光的利刃,再次横在了她的面前。 “我不要。” 洛樱语调急促,双手揪紧了身侧的衣料。 不应该是这个。 不能是这个。 “洛峰主,你应当清楚这剑里究竟有什么。” 林会琦没有收回那柄剑的意思。 “子轩当年留下遗言。” “他说你修行的法门特殊,能够吞噬法则,这柄剑上封存着他最后的本源与剑意。” “你如今要前往魔域修补世界本源,危机四伏。你吞下这道本源,修为与手段都会多上一分保障。” “这本就是他留给你的。” “我说了,我不需要这样的保障。” 洛樱厉声打断了林会琦的话。 少女抬起头,本该温软的眼眸布满了抵触与排斥。 “他留给我的?他凭什么擅自决定把这东西给我!” 洛樱咬紧了牙关,试图将声音里的颤抖压下去。 “当年他自顾自的做出那样的决定……我亲眼看着……” “如果早知道你要塞给我的是他的佩剑,我今日决不会踏进林家半步。” 洛樱说完这番话,不再多看那柄青光长剑一眼。 “多谢林师——” 她习惯性地想叫出以前的称呼,但话到了嘴边,闷闷地转了个弯。 “多谢林家主费心,这东西,我受不起。你还是留在祠堂供奉吧。” 扔下这句决绝的推辞,洛樱转过身,准备跨出大殿的门槛。 “这就准备走了吗?” 林会琦叹了口气,洛樱的脚步未停。 “这第二把剑,你也不打算看一眼吗。” 女子将悬浮于空中的青光长剑收回袖中,稳稳地握住右侧的另一柄剑。 “这把,是我的子剑。” 第691章 犹如天堑 洛樱准备跨出门槛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视线从泛着凛冽青光的佩剑,移到了林会琦手中散发着森寒之气的短剑上。、 “洛峰主,这柄子剑上附着我大半的道基。” 林会琦语气平稳。 “你可以将这两柄剑一并吞噬。” “这怎么可以?!” 洛樱的声音变了调。 “你把大半道基剥离出来交给我?那你怎么办?林家怎么办!” 剥离大半道基,这意味着林会琦的修为将永久受损,甚至可能就此跌落境界。 而她这辈子,都绝对与渡劫期无缘。 “现在整个修真界,只能指望你了。” 林会琦往前走了两步,将两柄剑往前送了送。 “大劫过后,魔域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根本无人知晓。你们此去必然是凶险万分。” “你要修补世界本源。” “光凭你现在的实力,一旦遇到魔君或是那些被死气异化的怪物,危机四伏。” 冰蓝色的眼眸里盛上了决绝。 “只要你吞噬这两柄剑,你便能使用我与子轩的神通,多出这两道底牌,你们在魔域就多一份成功的把握。” “我说了,我不要。” 洛樱咬着牙。 “林家经过大劫好不容易恢复元气,你如果废了,林家该怎么办?” “林师姐,你不能——” “我林家能立足东洲,靠的从来不是境界,是骨气。” 林会琦手腕一翻,散发着寒气的子剑脱手飞出。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痕,随后稳稳地停悬于洛樱的胸前,剑尖指地。 “大局为重。” 林会琦盯着洛樱。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填补世界本源,要给这天下人找一条出路,那就不要再犹豫不决。” “洛师妹,这种时候,不是你可以停下的关头。” 一声久违的“洛师妹”,重重地砸在洛樱的心坎上。 大局。 所有人都在为了大局牺牲。 林师兄是,眼前的林会琦是……甚至朔师兄也是。 林会琦注意到少女抗拒又痛苦的神情,目光稍微放缓了半分。 “你收下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这也算是我……” 林会琦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这也算是,留给她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樱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眶一阵酸涩。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颤抖着,握住了悬在面前的子剑与那柄泛着青光的长剑。 …… 两个时辰后。 云泽城,林家本家后山的一处隐蔽静室。 洛樱在一张温玉蒲团上盘腿坐下。 在她的正前方,平放着林会琦的子剑与林子轩的佩剑。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剑气在剑身上吞吐不定,青色的风灵与白色的冰寒相互交织。 林会琦将剑交给她后,便面色苍白地转身离开了大殿,步履有些虚浮。 少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将脑海中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必须要前进。 那个在她身前笑着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轮到了她,她要替她站到所有人身前。 再次睁开眼时,洛樱的神情决绝。 “嗡——” 狂暴的剑气受到了外力的牵引,顺着少女的掌心倒灌而入。 撕裂经脉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冰冷的寒意与锋利的狂风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洛樱任由这两股霸道的力量在体内肆虐。 不能停下。 …… 三百年前,云泽城。 林家临时驻地。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昏黄一片。 房间的门窗紧闭,门上的阵纹散发着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屋子封锁得严严实实。 林子轩重重地踢了一脚面前的紫檀木桌。 这已经是他今天踢的第六脚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被关了整整三年。 “该死……” 林子轩在屋子中央来回走动。 他走到窗前,双手拍在被阵法封死的窗棱上,试图向外看。 三年前,朔离那个混蛋阻止了他的献祭,信誓旦旦地让他在这里等着。 【“这事我包了,你就等着朔神救你们就行。”】 那人自信地说。 【“相信我。”】 她说她要去魔域,把林会琦被夺走的神通从魔尊手上抢回来。 听起来好像不可思议,但只要是她…… 他相信她。 “都这么久了。” 林子轩最终还是乖乖的坐回了床头,盯着门板看。 他低低呢喃着。 “那混蛋,什么时候才回来?” 还有,如果她回来了,他该说什么好? 三年间,这个问题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当时的情景仍然烙印在脑海中。 满屋子的酒气,未散的药味,还有他颓废不堪的脸。 他就顶着这样一副见不得人的尊容,将那话脱口而出。 我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就把那种话说了出来! 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林子轩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脑海中浮现出朔离当时看傻子一样的表情,还有她笑嘻嘻的恶劣嘴脸。 太丢人了。 他林子轩,好歹也是东洲林家的二少爷,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的存在。 原本设想过的坦白,不该是这副落魄可怜的样子。 他会挑一个良辰吉日。 比如去他们第一次吃饭的白玉城,直接包下整座酒楼,点上最贵的灵食。 又或者,是在擂台上。 他应该苦修一门绝世剑法,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地将朔离击败。 然后用剑尖指着她,意气风发地告诉她—— “你这家伙输给我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这样才对。 这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气派和傲骨,而不是红着眼眶、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一样喊出“我心悦你”。 林子轩攥紧拳头,狠狠锤在床榻的硬木边缘。 而且,那个混蛋的脑回路向来不正常。 等她从魔域抢了神通回来,想起自己这桩糗事,绝对会以此作为把柄。 她一定会跷着二郎腿,扯着欠揍的笑脸要挟他。 ——“哟,刘少,你那点心思我都知道了。是不是得出点封口费?不然我这就去外面宣扬宣扬。” 这种事,那家伙绝对干得出来! 以她的贪财程度,不把林家的一座灵石矿脉敲诈过去,这事绝对没完。 紧接着,思绪又不可控制地滑向了更加诡异的方向。 如果她不要灵石呢? 她之前可是大言不惭地提到了一个词汇。 炉鼎。 这等双修采补的邪门歪道,向来被正道世家所不齿。 谁脑子里天天装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真是个无赖! 林子轩在心里大声唾骂。 可是…… 就在这声怒骂落下后,难以名状的热度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 林子轩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她真的铁了心要拿他当炉鼎。 自己是要抵死不从,还是……顺水推舟? 林子轩的呼吸逐渐变重。 对于这等违背祖宗礼法的荒唐事,他内心深处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出奇的开心与隐秘的期待。 可是问题来了。 他对这种事情完全是一窍不通。 在此之前,林子轩满脑子都是修炼、比剑、管理家族。 若是那家伙真要他履行“职责”,他连最基础的灵气交融之法都不会,更别提如何配合对方去疏导经脉。 如果因为技术不加、手法生疏,惹得那混蛋觉得败兴,嫌弃他是个废物,然后转头就去找其他做得好的人—— 毕竟她现在可是化神期大能,随便招招手,有的是人愿意倒贴。 想到这个画面,林子轩脑中警铃大作,一阵焦躁直冲天灵盖。 要是她不要他怎么办? 这个满脑子只有利益的混蛋做得出来,要是这样…… 等等,他在想什么! “啪!” 响亮的巴掌声炸开。 林子轩扬起手,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重重的一巴掌。 清脆的剧痛让他从某种荒谬的遐想中猛然挣脱出来。 我到底在发什么疯! 林子轩,你清醒一点! 他猛地从床榻上站起。 那家伙是个男人,是个真真切切的男人! 他林家二少,怎么能去给一个男人当炉鼎! 他要的是结为道侣。 是可以并在天地面前宣告,从此休戚与共的道侣,绝不是什么用完就丢的炉鼎。 可当“道侣”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时,一盆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 道侣。 他真的合适吗? 他真的配吗? 朔离是英杰榜的魁首。 她天赋绝顶,实力深不可测,连那等凶名赫赫的魔尊,她都敢叫板去抢东西。 一向眼高于顶的长姐,都对她另眼相看,万妖岛的妖王也对她青眼有加。 而他呢? 长姐道基受损,家族将倾,他却连家族都护不住,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别人去替他拼命。 这样的差距,犹如天堑。 第692章 哪怕一次 更为致命的是,他想起这些年来跟朔离的种种接触。 哪怕是一次,那家伙有表现出任何断袖的倾向吗? 没有。 林子轩悲哀地发现,在那个混蛋的眼里,自己的价值好像仅仅体现于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不管是大比期间冠冕堂皇的情报费,还是后来变着法子从他这里敲诈走的灵石。 只要提到灵石,那双黑色的眼睛才会亮起来。 平日里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一座会行走的灵石矿脉,除了催债就是嘲讽,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欠奉。 至于肢体接触…… 除了打架时把他按在地上摩擦,或者是为了讹钱而勾肩搭背的强行熟络,还有别的吗? 她根本没有哪根筋搭在这条道上。 要是自己真的凑上去,说要结为道侣,最大的可能就是换来一句嘲笑。 ——“刘少,你脑子进水了?这得加钱啊。” 强烈的难过与羞耻交织,让林子轩有些坐不下去。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前,掌心凝聚起一团青色的灵力,对准光幕狠狠拍了下去。 “砰!” 光幕表面激荡起层层水波纹,随后迅速归于平静。 这种级别的阵法,由林家的长老亲自主持,根本不是他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能破开的。 “别白费力气了,二少爷。” 门外,一道有些疲惫的声音隔着光幕传了进来。 “家主有令,在一切妥当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能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子轩收回发麻的右手。 他将脸贴近光幕,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徐长老,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前线有消息传回来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隔着阵法,徐长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战况不容乐观。” “剑尊大人去了前线的空间裂缝处施压,强行遏制魔气的扩散,但魔尊本人仍然下落不明。” “那有没有人潜入魔域深处?” 他急切地追问,双手按在光幕上。 “有没有关于其他人的消息?” “潜入魔域?” 徐长老的语气荒谬。 “二少爷,您在说笑吗?” “魔尊苍梧虽然下落不明,但四大魔君倾巢而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孤身深入魔域?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林子轩垂下脑袋。 也就是没有消息。 她进去了,消失在连长老们都觉得是死地的地方。 “……知道了。” 林子轩后退两步,远离了大门。 那个家伙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相信我”。 如果她真的死在里面呢? 如果她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在魔域的焦土上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子轩狠狠掐灭。 不可能,那家伙惜命得很,而且狡猾多端。 她打不过也会跑,怎么可能死在那种地方。 无论如何,等她回来再说吧。 在这之前,他不能就这么虚耗光阴。 林子轩在床榻上盘腿坐正,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用修行压制自己的焦躁不安。 闭关的静默降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没有人打开那扇门,没有人传递哪怕一丁点消息。 林子轩在焦灼的修行中度过了漫长的等待。 直到这天清晨。 “嗡——” 封锁大门的金色阵纹骤然暗淡,紧接着,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叩响。 “叩、叩。” 林子轩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他在半息之内跃下床榻,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冲向那扇门。 她回来了。 一定是她回来了。 他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将门向内拉开。 “朔——” 满腔的欢喜与重逢的措辞在看清门外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带着散漫笑意的青衣少年。 而是一袭染着大片干涸黑血的素衣。 林会琦站在门槛外。 这位曾经临危不乱的寒月转世,此刻长发凌乱,素衣下摆被魔气撕裂出几道狰狞的口子。 平素冰冷的容颜透着一种耗尽气血的惨白。 最陌生的,是女修此刻的神情。 茫然的,愣怔的。 “长姐——” “朔离,战死了。” 第693章 你倒是洒脱 死了? 谁死了? 林子轩神情空白。 他盯着长姐苍白的脸庞,过了整整三息,才勉强开口。 “长姐,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化神期大能,还是英杰榜魁首。” “你当时不是也看到了吗?就算是面对魔君,她也不落下风。” “朔离那种祸害遗千年的家伙,怎么会死?” 林子轩的双手向前探去,抓住了林会琦的长袖。 “是谁在胡说八道?是前线传回来的假情报,骗你的对不对?” “她走的时候明明跟我说了,她去把魔尊打残,把你的道基抢回来!” “她还让我在这里好好等她……” 面对弟弟不可置信的动作,林会琦并未抵抗。 她笔直地站在原地,任由林子轩将自己的袖摆揪得满是褶皱。 是啊,她也不敢相信。 那个能一直创造奇迹的家伙…… 但她是林家的林会琦,大劫突至,她不能逃避,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子轩,不是假情报。” 她干涩启唇。 “根据聂予黎提供的信息,魔尊苍梧夺舍散修肉身,在白玉城的散修营地附近……朔离中了【无生】。” 林子轩拉在布料上的手指一软,他瞪大眼睛。 “无、无生——” 林会琦说完那番艰难的话后,反手拽住林子轩的衣襟,将脱力的弟弟硬生生提了起来。 “子轩,云断山那边的传送阵出了状况,父亲出了状况,家族人手短缺,我无法离开主家……” “……” “……” “……” 长姐的声音却好像逐渐远去。 林子轩脑中轰地响起一声巨响,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无生。 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这种费命又不讨好的破事,你求我不就好了?”】 【“相信我。”】 那人的面容,那张满是不在乎的脸庞,在识海中疯狂闪现。 “不可能!” 林子轩狠狠甩开林会琦的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冲,赤脚踩在院子里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都被骗了!” “聂予黎也是个废物,怎么能在眼皮底下看她被杀?” “我要去魔域,她肯定用了什么逃脱的法门!” 林子轩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态过,崩溃的模样连路过的巡逻弟子都下意识顿住。 “砰。” 就在此时,一记冰冷的灵气手刀狠狠砸向林子轩的后颈。 林会琦立刻出手,她绝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去送死。 可因为她的灵力不稳,林子轩只是被推了一个踉跄,狠狠摔出几步远。 他的额角重重撞上林家大堂的特制承重柱,磕破了一道豁口,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昏厥,反倒强行扯回了散落的理智。 青年趴在湿冷的地上,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隙间。 【“刘少,你该不会喜欢被人欺负吧?”】 【“你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出个十几万上品灵石,这事咱就算翻篇了。”】 还没有翻篇。 他还没有告诉那个混蛋,自己并不是要和她争口舌之快,也不是什么被折服。 他就是不可理喻地心悦她。 就算倾家荡产,只要朔离能笑着收下,他自会心甘情愿地给出一切。 可是这些话,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那个他暗自咬牙切齿念了无数遍的混蛋,成了虚无飘渺的空花。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两滴温热的眼泪从红透的眼眶中流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溅开。 “为什么啊?!” 林子轩双手撑着地面,声音被哭腔撕扯得支离破碎。 “都是我的错,为什么她要来管我?她非要说什么交给她了……” “明明死的应该是我,是我这个废物!” 额头磕破的伤口流下的血水混着温热的眼泪砸下,他哽咽着。 “就是因为我没用,长姐的道基才找不回来,林家才保不住!” “我要去找她,把她找回来……” 不能让他继续发疯。 林会琦看着地上彻底失控的弟弟,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决绝。 她走上前,对着林子轩毫无防备的后颈,再次劈下。 “砰。” 又是一记手刀,精准地截断了林子轩的哭喊。 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后软绵绵地瘫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会琦看着倒在脚边的弟弟,喉管深处涌上一股控制不住的腥甜。 “咳咳……”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失去【凝】后,道基的残破如同无底洞,时刻吞噬着她的生机。 暗红色的浊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少年带着笑意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毫不客气地说着她们是朋友,大言不惭地索要着好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你倒是洒脱。” 林会琦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声自语。 她弯下腰,将昏迷的林子轩拽起,一条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将弟弟搭上自己的背。 林会琦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气海中仅剩的灵力,稳住身形。 她背着林子轩,一步一步向着林家中心大殿走去。 此时的云泽城,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 天空中血月隐去,连通魔域的传送阵在一日之间尽数崩塌,切断了所有的退路与援军。 哀嚎与法器碰撞的轰鸣从城墙方向不断传来。 “大小姐!” 一名浑身是血的林家执法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主道。 “大小姐,家主他在南面防线,重伤不愈……” 林会琦的脚步顿住,背上的重量变得犹如千钧巨石。 “大长老和三长老也在掩护撤退时引爆元婴……没了。” 弟子泣不成声。 “现在外面的散修开始洗劫商铺,城内乱作一团,林家大半精锐皆陨。” “大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林家塌了。 家主战死,长老陨落,只剩下本源亏空的大小姐和昏迷不醒的二少。 “……” 林会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退。 她是林家的林会琦,即使难过,即使痛苦,即使绝望—— 也决不能退。 “传我口令,敲响林家青铜钟。” 女修睁开眼,一字一句。 “今日起,我任林家家主。” “立刻收缩防线,放弃外城商铺,将残存战力集中于本家法阵内。” “凡趁乱劫掠者、动摇军心者、畏战后退者——杀无赦。” 指令清晰且冷酷。 弟子抬起头,对上那对决绝的眸子,身体猛地一震。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钟楼的方向狂奔。 “当——当——!” 沉重的青铜钟声在混乱的云泽城上空回荡,是林家战至最后一人的宣告。 林会琦背着弟弟,毅然决然地走入大殿。 这一背,便是几十年。 …… 几十年间,东洲的天换了颜色。 世家洗牌,宗门衰败,散修搅乱局势。 林会琦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硬生生地用剑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亲自带队剿灭叛乱的分支,用铁血手腕镇压试图染指东洲商路的其他势力。 每天休整一个时辰,剩下的时候都在处理成山的卷宗,还要抽出本就不多的灵力去压制道基的崩溃。 原本摇摇欲坠的大厦,被林会琦硬生生用命撑住了。 几十年的清洗和苦心经营下,林家的境况缓慢好转,重新在东洲站稳了脚跟。 而在这几十年中,林子轩则将自己彻底关进密室。 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事。 直到某一天,密室的门打开,林子轩走了出来。 原先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锐利的丹凤眼里满是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按时修行,按时去演武场挥剑,只是不再与人说话。 林家的下人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二少爷终于走出了阴霾。 直到那天。 初秋的夜晚,寒风凛冽。 林家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幽紫色的光芒将石壁照得通明。 “轰!” 林会琦一剑劈开石门,冷厉的灵力灌入山洞。 地面上,是用高阶星辰砂勾勒出的巨大繁复阵图。 阵眼的中心,林子轩盘腿而坐。 他握着的短匕已经割开了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被下方的阵法吸收。 “林子轩!” 林会琦大步走上前,剑鞘砸向阵法的核心节点。 “咔嚓”一声,阵纹断裂,幽紫色的光芒瞬间黯淡。 林子轩抬起头,往日里布满死气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长姐,你干什么?!你不能——” 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护被破坏的阵纹。 “啪!” 林会琦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将林子轩扇倒在石板上。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女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耗了三十年心血才让林家苟延残喘站在这,你现在背着我,要做这自暴自弃的事?” “你想把道基抽给我?你想寻死?” 林子轩捂着肿胀的脸颊,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碎裂的星辰砂。 “林家已经好起来了,不需要我了。” 他语调平淡。 “长姐,你的道基是漏洞,总要有人去补。” “我活着也是个废人,不如把本源交给你,我还得个清净。” “你觉得死就是清净了?” 林会琦皱着眉,一把揪住林子轩的领口。 “你有没有想过留下的人!” “当初朔离为了救你——” “别提她!”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林子轩无所谓的伪装彻底崩溃。 他推开林会琦,像只受惊的兽类般后退。 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决裂。 “……是啊,就是我。” 他低低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混蛋就是被我害死的。” “要不是因为我没用,保不住你的道基,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魔域去跟别人抢东西?” “是我让她去的……是我害死了她!” “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总是不如他人,现在连朔离都——” 林子轩呜咽一声,彻底崩溃。 眼角的泪水不争气的流,曾经骄傲的世家公子做派荡然无存。 “连她都被我害了!” “姐,我好痛苦——”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愣在对面的人。 “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她满身是血。”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直接抹脖子献祭了,不就全解决了吗!” “我为什么非要见她一面,为什么非要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我活着好难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林子轩哭喊着。 “能不能让我别去想了。” “我拖累了林家,拖累了你,还把她给害死了——” “姐,我好难受,好难受啊,我一想到这些东西我就好难受,你就让我做点事吧,行吗?” “我不想再拖累别人了……” 第694章 不能停下 那时的洛樱刚从万妖岛回宗门不久。 她才刚刚勉强接受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倾云峰的事实,甚至还学不会在看到她爱吃的糕点时忍住不红眼眶。 可就是在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肺里堵满棉花的日子里,她收到了林家特地送上山的令牌。 ——关于“双生补天术”的邀请。 请柬用白纸封装着,字迹是林子轩亲笔写下的。 洛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御剑赶到云泽城的了。 那天,林家本家后山的祠堂外没有安排守卫弟子,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的细碎声响。 她推开木门时,看到林子轩正靠坐在先祖牌位前的蒲团上。 这个曾经将骄傲写在脸上且不可一世的林家二少爷,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原先合体的青色道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木架子上的麻袋,周围的地砖上画满了繁复暗红的阵纹。 “你来了啊,洛师妹。” 林子轩听到开门的动静,慢慢转过头。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不见半点因为赴死而产生的恐惧。 洛樱站在门口,不肯往前多迈出半步。 她呆呆望着地上的阵法,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朔师兄她……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听到那个名字,林子轩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干笑了两声。 “可她没回来啊。” 男人声音很轻,很慢。 “洛师妹,我等了她很久,可是她把自己留在那里了。” 他有些吃力抬起手,用手背蹭掉掉落在鼻尖上的飞雪。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肯定会跳着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林子轩试图模仿那个人平时的腔调。 “她肯定会说‘刘少你脑子进水了?我当年辛辛苦苦……’。” 还没说完,他自己先是哑然失笑。 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两圈,随后逐渐低了下去,变成沉默。 “可是洛师妹,我真的没力气去补这种亏空了。” 林子轩垂着头。 “因为我的没用,我害得长姐只剩下半条命,也害得她去填了死路。” “我每天晚上睁开眼都是这些烂账,这种无能的日子过不下去。”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双生补天术总得有人去走阵的。” “现在由我把本源填给长姐,林家能撑得下去,我也能不再拖累任何人去睡个好觉。”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说服了苦苦支撑的林会琦,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洛樱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喉间酸涩得发不出成句的阻拦。 她想说朔师兄肯定不希望看到这个。 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活着留下来的人要承受比死更漫长的煎熬,这道理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我叫你来,也就是想见见以前一起并肩过的人。” 林子轩摸向身边放置着的佩剑,将它稍微往前推了推。 “等会事情办完,这把剑你拿走吧。” 他抬起眼,直直望着强忍眼泪的洛樱。 “我听说了你的秘法,我的神通虽然单调,也确实有点用……” “还有,我之前在朔离走的时候,很不知羞耻说了些出格的话,但我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解释清楚。” “如果可以去那边见到她,我大概还是要被她取笑很久。” 说到这里,林子轩笑了笑。 “师妹,祝你仙途坦荡,不要像我这样没用。” 最后交代完这些话,林子轩闭上眼睛,手指结成一个法印。 繁复阵纹亮起,庞大的灵力连同生气,从男人的周身窍穴被强行抽离。 他在光芒中一动不动。 身躯一点点变成半透明虚影,最终全数化作点点青光,顺着石板裂缝涌向林家大殿深处。 蒲团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彻底成为无主之物的佩剑安静躺在原地。 法事结束了。 洛樱在祠堂里站了很久。 直到林家有弟子提醒,她才浑浑噩噩转身逃离了那座城池。 之后两百年里,她再也没有去过云泽城。 但现在,那柄泛着青光的剑又横在了她面前,还有林另一柄源于林会琦的道基。 这些曾经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触碰的东西,现在正洗刷着她渡劫期的内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洛樱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抬起双手摊开掌心。 左手掌心上空悬浮着一团极寒冰花,而右手处跳跃着几缕凌厉微风。 吞噬成功了。 少女站起身,拍掉道袍下摆沾染的些许灰尘,伸手捡起面前失去灵光的两把长剑。 她将它们用一条布带仔细包裹好,放进储物袋。 既然已经决定要她去顶下这烂摊子,那么无论是属于前人的遗物还是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她都会毫不客气的全盘接受。 林师兄他们没有去成的地方,她去走。 朔师兄没有看过的风景,她去看。 ……她不能停下。 大步跨出闭关的静室,洛樱化作一道粉色长虹冲破天空,直奔青云宗。 …… 青云宗,天枢峰后山的小径旁。 聂予黎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抓得有些变形的清溪谷令印。 冷风打着旋,扫过枯草堆。 就在不久前,这山道上还浮现过心魔造就的幻影,现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后山水潭波纹起伏的响动。 这种日复一日静止在回忆里枯坐的日子,很快就能到头了。 半空处,隐约有波动荡起。 聂予黎将令牌收妥,仰头循声望去。 粉色剑光停在青石阶梯尽头,洛樱从剑上跳下,并将其归入储物袋。 “你来了。” 聂予黎平和的开口。 “林家主那边的琐事交接妥当了?” 洛樱快步走到他面前,点了点头。 “嗯,都结束了。” “宗门里准备开启界域传送的法器,是否全都清点好了?” 她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大劫把天地壁垒全毁了,单凭我们二人强行开启传送阵,就算有林家的帮助也耗损极大。” “法器全数封存在主殿仓库内,明日破晓,便可去云断山。” 聂予黎点点头,他伸手指向山脚下通往主广场的大路。 “走吧,还要去做最后整备的安排。” 洛樱没有异议,并肩跟上他的步伐。 偌大的青云宗,在鼎盛时期,弟子多达数万之众。 如今外门杂役连带内门,加起来不足千人,整条沿山栈道冷清得让人觉得有走在荒野的错觉。 “还有件事,我要跟你确定一下。” 走在栈道中间,洛樱忽然撇过头,打量着身侧的人。 “聂掌门,这趟去魔域寻无光之狱图腾或者寻找剑尊,路上凶险。” 少女放慢些许脚步,声音透着警告。 “若是途中遇到生死抉择的死胡同,或者是某些……注定要做出舍弃的选择。” “你要顾全大局考虑。” “如果你这趟只是为了找能让你痛快受死的场子才提议同去,那我不如自己一个人走。” 第695章 不说 这通话毫无尊卑之分,且不留情面。 聂予黎脚步微顿,并转过头。 从刚才起,他就注意洛樱眼角处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干净的红痕。 这说明她边处理所谓林家物品时,心情远远不是现在看着这么无动于衷 “洛师妹,不必这般说话。” 青蓝色的长袍随着山风晃动,聂予黎把空出来的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垂放在剑侧。 “我知道你心底仍旧有怨于我,但我不去急着寻死,求个解脱痛快。” 他浅笑着。 “洛师妹只管以大局为重便可,我绝不会意气用事。” “……” 洛樱望着对方,张了张嘴。 为什么,他还能笑的出来呢? “……好。” 最终,洛樱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顺着青石铺就的栈道往下走,周遭只剩风声。 大劫过后的青云宗,连飞鸟都少了许多。 “对了,洛师妹。” “这趟前往魔域并不是只有我们二人。” “万妖岛的苏沐前辈几日前传讯于我,已经知晓了我们重开界域通道的计划。” “她稍后便会动身赶来,与我们汇合一同前往魔域。” 这话一出,洛樱往前走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苏沐。 如果再算上她,这趟往魔域的队伍配置就太熟悉了。 三百年前也是聂予黎,也是苏沐,也是她自己。 只是站在所有人最前的人不在了。 洛樱低垂下眼睫,鼻尖忍不住有些发酸。 她赶紧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用灵力刺激,把要命的热意硬生生压下。 不能哭。 那个人不在了,她要是再哭,给谁看呢。 聂予黎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紧绷的肩膀。 “怎么,林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么?” 聂予黎轻声发问。 “我见你这般从本家出来,受了什么委屈吗?” “没什么。” 洛樱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她松开交叠的双手,抬头直视前方。 “只是处理了些旧物罢了,没有什么委屈。” 聂予黎静静看了她片刻,他偏过头低声笑了一下。 笑声散在风里。 谁都以为只要不说,就可以当做伤口已经长好了。 山道上重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迈开步子。 过了一阵,风停了。 “聂师兄。” 洛樱生涩地开了口。 这个称呼她很少说。 平常为了避嫌,或是端着峰主的架子,她总是一口一个聂掌门。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实在是有够没头没脑。 明眼人都看得出,聂予黎被白纱缠着的左眼至今没有修复,周身的死寂更是连瞎子都能察觉。 男人的面容依然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 “还是老样子,劳烦师妹挂心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门内杂务繁多,大阵需要日日加固,也就没有闲暇去顾及其他。”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凑合过日子罢了。” 很客气,很疏离。 他们二人名义上同出青云,当年也一起在泥泞的血路里摸爬滚打过。 但在那个连接着所有人的枢纽断裂消散之后,他们之间的羁绊似乎也就跟着那捧飞灰散了个干净。 大家都怕看到对方的脸。 因为只要一看到,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张懒散的脸,想起那些吵吵闹闹的从前。 又是长长的沉默,一直到山脚下的演武场边缘。 平时堆满了杂役弟子的空地上,只有几只饿极了的野兔在枯草里找吃的。 “洛师妹。” 聂予黎的脚步再次慢了下来。 “等到我们从魔域归来,一起去找点上好的灵酒去清溪谷……小酌一杯怎么样。” 这个提议来得太过唐突。 洛樱愣住了。 这个提议……他是觉得补完了天,日子就能回到从前吗? “……好。” 少女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时候要是带的酒不好喝,我可是要赶人的。” 她挤出一个没那么僵硬的笑容。 “一定拿最好的。” 聂予黎重新笑了起来。 两人在演武场边缘分道扬镳。 距离约定出发,前往云断山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 …… 第二日破晓时分,狂风卷起粗糙的沙砾拍打着地表。 黯淡的太阳挣扎着跃出地平线,洒在荒凉的东洲大地上。 云泽城以东的方向矗立着庞大的云断山防线,在当年大劫的无差别抹杀下,如今整座城池全被碾平。 “什么鬼天气……” 苏沐站在呼啸的风沙中央。 她身上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华贵长袍,由鲛绡缝制的繁复纹样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陈旧灰暗。 大乘期的威压并未全部展开,风沙将柔顺的银色长发吹得凌乱,纠缠在脸颊与脖颈处。 她垂着眼眸,盯着眼前正在贪婪汲取灵气的庞大传送阵法。 为了强行撕开两界壁垒,成千上万块极品灵石被布置于阵法。 随着灵力被强制榨取,散发着晶莹光泽的灵石大片大片地变灰,化作毫无用处的粉末。 就在苏沐等待时,在她脚边不到半步远的位置传出噪音。 “咔哒咔哒滋滋。” 一个由金属拼装而成的不明物体拖着两根细长的机械臂,在沙地上卖力地挪动着。 这东西的底部似乎卡住了什么沙土,以至于它每次往前滑动,就会可笑地往后倒退一点。 这是一台便携式洗碗机器人。 在灵气衰竭甚至连飞升通道都断绝的修真界废墟里,出现这么一个带着科幻色彩的死物,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不一会,它就可怜兮兮的栽倒了。 “咔哒。” 苏沐看着这可笑的死物,啧了一声。 真是个顽固的东西。 四条银白的狐尾从衣袍下摆滑了出来,毛茸茸的尾巴尖勾住徒劳空转的铁盒子。 它稳稳将小铁疙瘩捞了起来,又有一条狐尾拍了拍它的脑袋。 苏沐现在也只剩下四条尾巴了,另外五条丢在了三百多年前的那天。 当时的她在万妖岛感知到了那股摧枯拉朽的剑意时,便撕裂虚空降临于魔域。 苏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墨林离。 第696章 封印 他高举长剑,狂暴的灵力生生将世界本源的屏障劈开了一道豁口。 天道规则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现,死死缠绕上他的四肢与剑身,雷网将他的血肉灼烧出大片焦黑。 然而这怪物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痛楚,一味地将自身的本源燃烧,意图逼出天道。 “墨林离,你疯了!” 苏沐瞪大眼睛。 一旦本源被彻底毁去,修真界连同万妖岛,以及她历经千辛万苦才重组的本源,都会跟那人一样化为尘埃。 不能让他这么干。 苏沐显出九尾天狐的庞大真身,九条银白的尾巴暴涨,直直迎上裹挟天道反噬与杀意的长剑。 剑气与妖力迎头相撞,血光冲天。 五条银色巨尾被凌厉的剑网一寸寸绞成碎末,温热的血液如瀑布般洒落。 钻心剜骨的剧痛让苏沐发出嘶吼。 借助断尾产生的庞大祭祀之力,她硬生生地将力竭且受天道重创的墨林离推出空间豁口,并落下了一道隔绝封印。 界面彻底崩塌,将那个疯子生生流放于世界之外。 于是,天下大劫强行终止。 “咔哒。” 洗碗机的机械臂垂落下来,磕在石块上。 苏沐被这声响唤回了神。 视线尽头,两道分明的遁光划破铅色的云层,疾驰而来。 片刻之后,粉色的长虹与青蓝色的剑芒同时落地,气浪卷开附近的沙尘,洛樱和聂予黎显出身形。 男人上前一步,左眼的白纱在风中抖动。 “苏前辈。” 他半弯腰,对她行礼。 “劳烦在此久等,破开两界传送阵所需的灵脉节点是否已经准备稳妥?” 苏沐的狐尾卷起在地上打滚的洗碗机,将其丢进随身空间。 “差不多可以了。” “我把万妖岛压箱底的灵石全搬来了,连带着抽了三座地脉。” “你们要知道,这次一过去要是找不到稳固壁垒的法子,这传送阵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咱们三个都回不来了。” “自然明白。” 聂予黎点头。 “若不能补全本源,天地灵脉枯竭,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苏前辈此前传讯中言及,知晓墨师叔的去向。” 听到“墨师叔”这三个字,洛樱的呼吸一滞。 要修补世界本源,首要的一环便是要寻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苏沐看着这两人,她抬起手,梳理了一番被沙尘吹乱的银色长发。 “这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理由。” “三百年那日,他在世界间隙大开杀戒,如果我不去拦他,他早就把一切都毁了。” 聂予黎闻言,紧紧皱起眉。 他当年只看到墨林离一剑斩破天际的画面,还不知道后面知道了什么。 “我那时废了五条命。” 苏沐啧了一声。 “用天狐的本源结阵,趁着他被天罚反噬的间隙,把他强行丢出了世界。” “丢出世界?” 洛樱上前一大步,神情思索。 “世界外就是虚界,大乘期修士若是身负重伤,在乱流中失去定位……”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修真界的古老典籍中,关于虚界的记载少之又少。 传说那是包围着天地的荒芜地带,没有任何法则与灵气可以依附。 古往今来,只有突破天道桎梏的真正飞升者,才能凭借自身跨越虚界,前往其他世界。 若是墨林离真的死在了虚界,这就意味着补全本源的线索彻底断绝,他们的行动也没了意义。 苏沐迎着洛樱疑虑的目光,发出一声冷笑。 “你对你的这位师尊,真是一无所知。” “这也难怪,除了几个从小就待在青云宗核心的……” 说到这,她瞥了眼旁神色不变的聂予黎。 “在你们这一代人眼里,墨林离是青云宗的定海神针,是天地间高悬的剑尊,守护着天下苍生。” “但我和他算得上是同辈人。” “当年我从万妖岛逃出,刚刚踏足人族九州时,墨林离的名讳可不是用来崇拜的。” 苏沐停顿了片刻。 “这个名字,可是杀神的代名词。” 洛樱的呼吸放缓。 在她的过往岁月里,墨林离是冷心冷清的峰主,是她需要感恩的师尊。 他端坐于倾云峰的剑冢之中,出剑便是为了荡平魔秽。 即使聂予黎先前跟她言说过天下大劫的真相,她也以为是那人因为朔离的死讯一时昏了头。 而不是—— “墨林离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修行本就是与天争、与人斗,但少有人做的能和他一样利落。” “无论是十恶不赦的魔修,还是占山的大妖,或是一些妨碍到他夺取机缘的正道修士……一剑之下,全部斩绝。”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苏沐面上也浮现出真切的忌惮。 “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修行途中,被他亲手屠灭满门的大宗门就不下三个,上下几千口人杀得一个不留。” “他就是个冷心冷情,只为了登峰造极而挥剑的怪物。” 这段被历史掩盖的真相赤裸裸地砸在少女面前,洛樱下意识地攥紧衣角。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他人死活。 “直到他早早突破到了大乘,拔剑再也找不到敌手,才会安分地坐在倾云峰上静修不出。” “时间把当年的血腥冲淡,在小辈的眼里,他自然就成了不染纤尘的圣人模样。” “但这与墨师叔在虚界的生死有何关联?实力再强,大乘期也终究受制于天道。” 等到苏沐的解释完毕,聂予黎出声问。 “不。” 苏沐断然反驳。 “他早就有了飞升的资本。” “几百年前,他若是想要招引天劫破开虚空,早就离开此界了。” “但他没有。” “出于某种毫无头绪的缘由,墨林离强行压制着境界暂且留在这里。所以我确信,以他超出常理的力量和手段,不可能连虚界的乱流都应付不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早就踏足过其他世界。” “墨林离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在虚界里,这点天道反噬与流放,对他根本不够看。” “既然苏前辈认定墨师叔未死,那他为何三百年不曾回来?” “这便是我要带你们重开传送阵的原因之一。” 苏沐叹了口气。 “当年我下了封印,这封印把他隔绝在外,但阵眼留在了魔域。” “三百年过去了,天下灵气衰竭。” “那道设在魔域的锁究竟松动到了哪一步,我无从感知。如果封印不稳,那墨林离——” 她皱起眉。 “或许早就在魔域的某个角落等着了。” 话音刚落,气氛变得有些沉寂。 洛樱不自觉握紧腰间的长剑。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墨林离站在对立面,以至于要正面对峙。 会赢吗? 自己有但凡一点胜算吗? 师尊……但她必须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一想到那对银色的森冷眸子,洛樱的神魂就本能地战栗。 真可笑啊,洛樱。 你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拿什么去跟他拼命?他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恐惧。 她在内心不停问自己,但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林家的道基,全天下的期盼都在这里。 “你的心境乱得厉害。” 苏沐斜睨着少女紧绷的侧脸,哼了一声。 “不过也是,就算你现在突破了渡劫,在墨林离面前也不过是个大点的蝼蚁。” “所以要真在那边遇上,我会拖住他,你们二人先去找图腾。” 她嗓音转冷。 “若是确认修复本源真的非要他的命,再做打算。” 聂予黎并未参与关于那个名字的讨论。 他沉默地走到阵法的核心阵眼处,将由青云宗历代掌门传承下来的青铜定界锥拿出,手臂高高扬起。 强悍的灵力排山倒海般灌入阵法,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飞速泯灭,接连剥落成灰白的粉末。 被禁锢三百年的空间壁垒扭曲,一道连通天地的豁口强行撕裂,空间乱流从中倾泻而出。 “走。” 聂予黎语调平淡,率先踏进漆黑的裂缝。 不用他多言,苏沐周身荡起护体妖力,紧跟其后。 洛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生机衰败的土地,迈入裂缝之中。 ……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灰暗的视界瞬间置换。 魔域的天空不再是三百年前压抑的暗红。 悬挂了万年的血月熄灭,变成了惨白干瘪的圆盘。灰色的烬片像雪一样从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覆盖着失去生机的焦土。 几片灰烬落上少女的鼻尖,化作一抹虚无消散。 这里是魔域。 洛樱睁开眼,身下是干枯扎人的草垛。 三百年的时间,这里的魔气稀薄无比,或许寻常的筑基修士都不需要刻意支起护体灵光。 她闭上眼,将神识向外铺散。 方圆百里之内尽是低矮破败的石屋和窝棚,这处是一个衰败的魔修村落,苟延残喘着一些低阶的魔族和魔修。 没有感应到聂予黎的剑气,也没有察觉到苏沐的威压。 看来是传送阵不稳,导致他们在落地时被空间流冲散了。 不过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在魔域汇合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洛樱吐出一口浊气。 她正欲继续扩散神识标定两人的方位,心头猛地一紧。 那人就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空地上。 少年双手抱胸,眨了眨眼,正对她笑。 “……” 洛樱呼吸一滞。 但很快,她就掐断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三百年前,那人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这是心魔,因为置身在这片土地上,魔域衰败的环境引发了她的神魂动荡。 洛樱低下头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脚步声在干枯的泥土上响起,正不紧不慢地拉近。 “洛师妹,你在害怕吗?” 少年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洛樱不予理会。 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咬着唇。 只要不给予回应,这由执念催生出的虚妄之象迟早会散去。 那道虚影却贴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扑打上她的耳廓。 “师妹在发抖?”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谑。 “是某种预感吗?还是害怕碰到墨林离呢?” “……” 洛樱沉默着。 “说到底,洛师妹为什么那么怕那只白毛?” 少年疑惑着问。 “一直以来,他对你都还算不错吧。” 早年间在倾云峰上,洛樱以为墨林离冷漠外表下的默许是对自己的期许与宽护。 而大劫中,他用行动向全天下证明了——除了那人,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墨林离从来没有把她放进眼里过,她也从来不了解他,得知他失踪,她甚至是庆幸的。 后来,洛樱去想,自己只是太羡慕他了。 羡慕他的实力,羡慕他的自信,羡慕他跟朔离之间说不出的亲昵,羡慕朔离对他暗暗的依赖。 她也想成为那个可以保护她的人,可她一直都不如他,无力又懦弱。 她总是什么都做不好…… 虚影发现了少女的恍惚,轻笑一声。 “不过没什么的。” “洛师妹,你以后可是要成为大能的——” 【“师妹,你以后可是要成为大能的人,以后要好好接济我啊。”】 【“师兄,你又胡说了。”】 【“我可没胡说,以后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穷师兄啊。”】 【“好,我一定会……”】 【“……”】 【“我一定会保护师兄的!”】 “锵!” 长剑悍然出鞘。 洛樱睁开双眼,渡劫期的灵力顺着剑刃劈出,她转过身,将剑直直刺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她不需要这等恶毒的缅怀! 剑气撕裂了前方的空气,带着笑意的虚影在剑尖触及的刹那破碎。 然而,剑刃去势不减。 洛樱的瞳孔骤然收缩。 剑尖正前方,一个骨瘦如柴的魔修小孩被吓得跌坐于泥地。 他刚才才到草垛后方捡拾某种干瘪的根茎,却被突然转身挥剑的洛樱当成了目标。 冰冷的剑锋已经刺破了孩子额前的乱发,距离眉心仅有毫厘之差。 【神通——凝】 千钧一发之际,洛樱启用林会琦的神通。 时间被拉长,她强行扭转灵力。 剑气擦着小孩的头皮斜飞,将后方十几丈外的一排石屋连带着半截土丘轰成了平地。 洛樱咬着下唇,握剑的手臂微微发抖。 孩子被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地上惊恐地用双手扒拉着泥土往后退。 洛樱看清了眼前这幅光景,狠狠地将长剑归鞘,强迫自己将翻涌上的酸涩与杀意重新塞回深渊。 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 第697章 强者挥刀向更强者 洛樱的手下意识向前探出,想将被波及的孩子拉起,意识到了什么,她一僵。 这是魔族,是修行了魔功的魔修后代。 三百年前惨烈的两界战争以及战场上的无数死状,化作一道冰冷的屏障横亘在她心头。 她本该对魔族赶尽杀绝,但这只是一个孩子…… 少女的手悬停在半空,进退两难,最终缓缓收回。 男童停止了倒退的动作,他注意到洛樱的动作,声音颤抖。 “……你是修真者?” 洛樱刚想开口回答,周围的气流骤然变化。 一道黑影从右侧坍塌的土墙后方疾掠而出,挡在男童身前。 这是一个魔族女子。 她穿着更加破烂的灰黑色长袍,双臂大张,将跌坐在地的男童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魔修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黑色铁刺,铁刺的尖端直指少女咽喉。 “你是谁?!” 她厉声质问。 洛樱皱起眉。 表面上,女人被浓郁的暗红色魔气所裹,毫无疑问是长年生活在魔域的底层魔修才会有的特征。 但在魔气翻滚的内核深处,青色的风灵之气运转。 洛樱对这种运转方式熟悉。 这是乘天阁独有的《乘风诀》,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修习的内门功法。 一个生活在魔域村落的魔修,怎么会修习正道宗门的内门心法? 洛樱上前一步,冷声询问。 “是谁教你的心法?” 魔修并没有回答她,周身的魔气暴涨,青色的风灵与暗红的魔气在她掌心交织。 “阿宝,往后跑——别回头!” 她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男童大吼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洛樱直扑而来。 半截铁刺裹挟着风灵的锐利和魔气的腐蚀,直刺洛樱心口。 这居然又是一招标准的青云宗剑术,只是因为武器的残缺和魔气的污染,变得扭曲且狠辣。 对于渡劫期的洛樱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显然不值一提。 少女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就把对方的全力一击轻松挡住。 在女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洛樱淡淡开口。 “我不想杀人,再问一遍,你身上的功法是哪来的?” 渡劫期大能威压轰然压下。 魔修闷哼一声,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倒于泥浆中。 无形的压力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别杀我娘!别杀她!” 在女人身后,孩子并没有听从她的命令逃跑。 他踉跄着爬起来,扑到魔修的后背上,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 洛樱深吸一口气。 就当她打算强行把威压再往下压上一寸时,挂在腰间的传讯玉简亮起青光。 【“洛师妹,你在何处。”】 聂予黎语调温和。 【“我已与苏前辈汇合,阵法乱流偏差不大,我们在魔域外围的一处干涸怨池地带。”】 【“魔域灵气稀败,魔气会对感知造成干扰。你只要弄出点信号,我与苏前辈就可循着感知过去寻你。”】 洛樱的手指在剑柄上停留。 少女将视线重新投向跪在泥水里的魔修女人,以及把头埋在母亲背脊上的瘦弱孩童。 聂予黎的行事准则……她很清楚。 只要他踏足这片区域,这村子里的魔修,无论是老弱还是妇童,连同几十座石屋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洛师妹?”】 迟迟等不到回音,聂予黎声音变得有些担忧。 【“遇到高阶魔物了?我即刻动用天机——”】 “不必。” 洛樱迅速回绝。 “聂师兄,我落远了一些,在清理区与荒原的交界带。” “……此地情况有些复杂,我自己先单独查探一番收集些线,等排除了隐患,我会主动联系你与苏前辈汇合。” 聂予黎沉默了半息。 【“那要尽快。”】 传讯的青光熄灭。 洛樱叹了口气。 若是一开始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大概只会无措地满心焦虑。 可现在,她撒谎隐瞒同门,面上波澜不惊。 强者会挥刀向更强者,即便是随手而为,洛樱也不想成为“自己最憎恶的人”。 少女重新将精神集中到了现实,她指尖微动。 “刚才问你话,为什么不答。” “呃——!” 魔修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痛呼。 随着灵力倾轧,她皮包骨的身子被压得更低。 “别杀她!” 孩童红着眼睛,鼓起勇气,试图驱散开只针对他母亲的灵气涟漪。 但无济于事。 “求你,不要杀她……” 这无能为力的哭嚎让人焦躁。 洛樱撤回了两分威压的力度,保留着让对方喘息的底线。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洛樱盯着满脸懊悔的女人,她大概也意识到洛樱对她们并没有杀意,只是她刚刚的鲁莽招致了这样的事。 “青云的剑决,乘天的引气法门,魔域的低阶魔修从哪弄来的传承?” “是、是用东西换来的。” 女人喘着气急匆匆回答,生怕对面的大能迁怒到孩子身上。 “是用我们挖来的冥叶菜,换来的。” “挖野菜?” 洛樱的眉头皱起。 正道宗门秘传的心法与杀招,就算在修真界,都是难买的内部传承。 在魔域,魔气稀薄到要靠捡草根过活的破败荒原上,竟然是用野菜换来的? 未免太过荒谬。 非要她动手吗…… 洛樱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握向剑柄。 “你要是说实话,我不会对你下杀手。” 随着话音落下,被撤回的威压力度瞬间暴涨。 方圆几丈内的杂草一齐紧贴地面,一口浊血从魔修口中溢出。 怀里的孩子怕的发抖。 女人彻底慌了,倒豆子般吐出一堆信息。 “没骗你,大人,我没骗你,就在我们村后山!” “有人用功法,用法术,还有些武器跟我们换野菜,换草药!” “只要我们上供,他们就准我们学厉害法术用以防身。他们还帮我们盖了阻碍魔兽的防御法阵,我之前刺出来的那一招,就是用五根苦寒草跟他们换来的!” 第698章 落难者 “那些人不是魔族,长得和大人您一样,身上也没有魔气,咱们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防身术都是拿草根从他们那换来的。” 洛樱盯着地上的女人,确认那份恐惧做不得假。 居然真的有正道修士在魔域。 他们不仅没有在三百年前被天下大劫抹杀,反而在贫瘠的荒原上圈地,用宗门绝学换取不值钱的野草。 洛樱手指压下剑鞘。 铮鸣声消失,笼罩在母子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滚回屋子里去,若你们敢踏去通风报信……” “多谢,多谢大人!” 重获自由的魔修女人连声应诺,她一把抱起地上的男童,连滚带爬地跑走。 风沙卷过空荡荡的泥地。 洛樱抬起头,视线越过村落低矮的屋脊,锁定后方轮廓模糊的黑色山坡。 必须去看看。 …… 黑山坡的地势并不陡峭,表层的岩石几乎全被浩劫粉碎。 洛樱踏上土地的刹那,一层脆弱的灵力屏障阻挡了她的去路,这是防御阵法。 少女停下脚步,仔细端详。 阵纹的刻画手法生疏,几处由下品灵石与魔晶混合的粉末充当着阵眼,布置得有些歪斜。 但在粗糙的表象下,流转的阵法核心熟悉的不得了。 洛樱一下就认出,这是青云宗内门用于防御小型灵兽侵扰的“固土阵”。 少女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温和的灵光,将灵力调整至与阵纹共鸣。 很快,屏障的表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随后无声无息地融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缺口。 洛樱迈步走入。 刹那间,阻隔视线的障眼法尽数散去,山坡背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 放眼望去,山坡背阴处被圈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土地。 干瘪的黑色土壤被翻动过,显然是有人试图在这里弄出一片适合种植的灵田。 十几名衣衫褴褛的人类修士挥舞着锄头和铲子,笨拙地在干硬的泥土上开垦。 他们身上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洛樱一眼就辨认出他们领口残存的制式走线。 这是天剑宗、乘天阁,还有几个穿着青云宗制式内门服饰的修士。 他们的修为都不错,绝大多数都是元婴期,最低的也至少有金丹中期。 几百年的灵气枯竭和魔气侵蚀下,他们面容枯槁,形销骨立。 这群人前方,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中年男修正叉腰站着。 他的修为在元婴后期,似乎是这群人的头目。 “都动作快点!” 中年男修扯着嗓子大喊。 “趁着还没到魔流风刮起来的时辰,赶紧把这片地的土全翻一遍。” “要是那批种子还没播下去,那帮魔族村民明天肯定不会拿新鲜的冥叶菜来换。” 一名拿着铲子的女弟子停下动作,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把汗。 “刘师兄,咱们为什么又要换阵地啊?今年都换了四次了……” “这里的地是真的烂,种下去也是白搭,昨天我还看到几只冥鸦在旁边打转。” 被称为刘师兄的中年男修嚷嚷着。 “烂也得种!” “你以为我想换阵地吗?再待在那,那个东西就要碾压过来了。” “咱们被困在魔域,宗门没了,灵气也没了,不拿点灵草和功法跟那些土着换魔域特产,大家早都被魔气侵蚀死了。” “再说了——” 刘师兄回过头,指了指远处的防御阵法。 “这阵法还得靠他们送的魔晶勉强维持,赶紧干活,别啰嗦。” 这些原先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正道修士,如今不仅在魔域圈地劳作,还要靠向地位低下的魔修出售宗门秘法来苟延残喘。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规则。 洛樱站在不远处的石台边缘,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三百年的时间,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迈开脚步,越过一丛干枯的荆棘,朝着坑洼的土地走去。 “谁?!” 刘师兄反应极快。 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布满豁口的飞剑落入掌中,剑尖直指洛樱的方向。 其余十几名修士也立刻扔下手中的农具,纷纷摆出防御的姿态,神情紧张地盯着靠近的人影。 洛樱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粉色的长裙在风中微微摆动,渡劫期的气息被她完美地收敛在体内。 “青云宗的人,还有天剑宗与乘天阁,你们是如何在这魔域腹地活了三百年的?” 刘师兄的目光快速在少女身上扫视。 整洁的衣着,毫无魔气侵蚀痕迹的肌肤,从容不迫的姿态。 这绝对不是生活在他们周边的魔族,更不是和他们一样挣扎求生的落难者。 “阁下是何人?” 刘师兄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 “我们不过是些在此地苟活的散人,此处偏僻,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洛樱抬起手,指腹在腰间的剑柄上轻点两下。 “我刚才在山下的村落里,看到有魔修使用了《乘风诀》和青云剑术。” 这番揭底,让对面的十几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向魔族私授功法,放在修真界可是叛宗叛道的重罪。 刘师兄沉吟片刻,谨慎的开口。 “阁下既然能认出这些底细,想必也是修真界的人。既然大家都沦落在这破败的世道里,何必苦苦相逼?” “那几套功法确实是我教给他们的,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人来,还请放我身后师弟师妹一条生路……” 后面几个年轻弟子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有几个心境不稳地握着铲子就要往前冲。 洛樱看着这一幕闹剧,微微垂眸。 从什么时候起,她看到同门落难、为了两口吃食出卖功法,心里竟然再也泛不起波澜了。 如果换做那个人来处理这事,她会怎么做? 大概会直接一脚踹上这个刘师兄的屁股,骂他们脑子生锈,做买卖都不会算吧。 可惜,自己学不来那份随性和漫不经心。 洛樱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 “我没兴趣杀你们。” 她抬起眼睫,拿出腰间的令牌。 “我是青云宗倾云峰如今的峰主,洛樱,前来魔域修补。” “若是此次顺利,你们不久后就可以通过传送阵返回修真界了。” “!!!” 听到她的话,刘师兄瞪大了眼,他身后的弟子们更是呆愣在原地。 他们是当年那场大劫侥幸活下来的弟子,传送阵破碎,他们无法回到熟悉的宗门。 这三百年来,不少修为低微的弟子死于寿元耗尽或魔气侵蚀,他们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接着,洛樱开口询问。 “你们在这里待了数百年,可曾在这荒原深处见过剑尊墨林离?或者……” 少女顿了顿。 “或者,有什么影响天地的异常?” 第699章 怪雾 三百年,日日夜夜被魔气侵蚀,靠着抛弃尊严与魔修做交易换取草根浆果度日。 如今,终于等来了一线生机。 刘师兄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掀起的骇浪。 “洛峰主。” 他单膝跪地,将飞剑平放在泥土上,以修真界最高规格的礼节叩首。 “多谢宗门未曾放弃我等。” “至于峰主所问之事——剑尊的行踪,我等在此挣扎三百年,从未捕捉到风声。” “但若论及影响天地的异常,确实有。” 洛樱的眸光收紧。 “详细说。” 刘师兄连忙起身,指着远处的某个方向。 “洛峰主,其实我们也没有真正亲眼看到什么……大劫发生后没几十年,那边凭空生出了一团雾。” “雾里好像长了眼睛,不管是魔族还是咱们修士,只要被卷进去就会变成亮晶晶的飞灰。” “最开始那里是某个魔君的地盘,他派了几个魔将过去,想把怪雾抹除掉,结果全都有去无回。” “最后魔君被逼急了,调来兵力加上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防御大阵,才把它强行圈在外围。” “魔修是保住了大本营,我们这种在外边逃命的还有底层村落就遭殃了,硬生生被逼得抛下据点,往更偏僻的烂泥地跑。” 洛樱听完,皱起眉思索。 冰雾……吞噬生命的法则。 魔域本就快要撑不住了,本源枯竭之下跑出来这种东西,倒也算不上稀奇。 对于当前迫切的目标好像没什么联系。 刘师兄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她。 “洛峰主。” 他小心翼翼开口。 “那东西可怕的很,千万去不得,要是您真在那边遇上危险……”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这群人的希望便会再次破灭。 洛樱不怎么在意这话。 光芒吞吐间,一个小巧的青玉药瓶落入她掌心,手指弹动,药瓶稳稳落入刘师兄的怀里。 “拿好。” “里面装了三十枚高阶辟谷丹加十枚拔除杂质的祛魔丹,不多。这些丹药效力不错,够你们十几人撑过整整三个月不死。” 刘师兄呆呆捧着冰凉的玉瓶,扯开一条小缝。 久违的草木灵气钻入鼻腔。 似是久旱的大地碰见暴雨,他浑身一颤,身后十几个枯槁的弟子忍不住大口吸气。 “多谢峰主!” 反应过来的刘师兄再次行礼。 “青云宗大恩——” 后面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用不着谢,在此地好生呆着等结果。” 洛樱截断了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三个月内,如果我们修补本源成功,魔域的规则自然会稳定,到时候通道开启,你们便能回去。” “若是三个月后天地依然衰败——那便是我们失败了,你们自求多福。” 没等那些人消化完毕,粉色的法衣轻摆,洛樱向着聂予黎先前留下的印记方向飞去。 …… 远方,魔域深处。 聂予黎伸出手,轻轻捻去落上鼻翼的烬片,指尖揉搓,便化作虚无消散。 苏沐站在他身侧,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我看你真的是要入魔了。” “在修真界,你还能披着掌门正道魁首的清流皮子遮挡遮挡,怎么到了魔域连面子工程都顾不上了?” 调侃随着风声拍在聂予黎肩头,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惯常的温和模样。 “苏前辈好眼力。” 聂予黎轻轻叹了口气,坦诚应下。 他快速运起一团青色剑光,借着灵力的冲刷,强行把不受控制的黑色魔气洗刷回经脉深处。 “魔域本就魔瘴横行,与藏在人骨子里的污秽有些共鸣,也是在所难免。” “我道行浅淡,做不到真的不染纤尘。” 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做派,苏沐撇了撇嘴。 装。 就会在这端着架子。 现在憋得越久,烂得越深。 “你就这般把心魔圈养,由着它啃食道基。” “那家伙以前嘴多碎啊,你是不是每天晚上还得在梦里挨她的骂才能踏实睡着?” 这句话出口时,苏沐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情绪。 她又何尝不是时常会想起那人呢? 明明那天本源相融,想要与她好好单独说说话,要是她那天强行把人带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 那人就像是横在咽喉里的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更拔不得。 “苏前辈说笑了。” “若她真愿入梦对我破口大骂,那我大概也不需要再借用什么安神的清心丹去换心静入定了。” 他的声音轻柔。 “她太懒了,连这种小事都不乐意搭理我。” “……我看你真是疯了。” 苏沐偏过头,冷笑一声。 “再这样,你就等着堕魔吧。” 第700章 剑魂 “我就弄不懂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你在青云宗舒舒服服的当你的掌门不行吗?要是把你的心魔早点拔除,说不定现在已经迈过大乘了。” 这话说的直接,聂予黎安静的听完了。 被白纱缠住的左眼没有动静,琥珀色的右眼盯 着远处的天空。 他选择了缄默。 “算了。” 苏沐扯了下唇角,不再白费口舌。 跟这种人说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沐将手探入储物空间里翻找,光华微闪,造型古怪的铁盒子“扑通”一声掉在地。 聂予黎转过头。 这是一台便携式洗碗机器人。 刚一沾地,小机器底部的几个滑轮就转悠起来。 魔域粗糙的地表对它而言阻碍不小,刚往前蹭出半寸,左侧的履带便被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卡住。 “咔咔、咔……” 洗碗机两条细长的机械臂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 苏沐看着这可笑的一幕,眉梢微挑。 她向后退了半步,衣摆下垂落下一条毛茸茸的银白狐尾,尾尖精准地卷住洗碗机的边缘,将其从岩石缝隙里拨弄出来。 重获自由的小机器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另一摊灰烬滚去。 还没等它走远,银色的狐尾便再次横扫过来,将其打得滴溜溜转了两个圈。 “滋、嘀——” 机器人发出短促的电子鸣叫,晕头转向地停在原地。 苏沐居高临下的望着,烦闷的心情不知为何消祛了大半。 “……真是个笨东西。” 就在一旁,聂予黎一眨不眨。 他注视着它挥舞机械臂,看着它在狐尾的拍打下晕头转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滴——滴、滴……” 洗碗机内部发出一连串电子音,挥舞的机械臂无力地垂落,显示在顶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它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停止运作了。 苏沐的身体微微一僵,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这团灵力够它运转个三百年。”】 【“既然你们敢兴趣,那就送给你们了。”】 三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既是多少修士寿元的终点,又是闭关一睁眼就过去的岁月。 时间就这么精准地跨过那个节点,把说出这个数字的人连同她全抛在了后头。 四周的冷意随着安静渗入了苏沐的呼吸里,狐尾无声地缩回衣袍底下。 “……” 沉默半晌,她把地上再也动不起来的洗碗机用妖力卷起,随意放回储物空间深处。 “时间过得真快。” 聂予黎这时开口了 “三百年如白驹过隙,连它都不动了。” 苏沐不答腔。 “苏前辈,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非要养着心魔去折磨自己。” “当年防线被破,苍梧夺舍的身躯就站在我前方。” “名为‘无生’的神通贯穿了她的胸骨……她在我眼前一点点化作飞灰。” 他语气平静。 “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作用于天道规则的抹杀正将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她的痕迹,所有的因果,一点一点强行擦除。” “外门执事堂的卷宗上,那个名字变成了空白;宗门大比的刻碑上,她的字迹淡去;有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回想不起她的容貌,新生的一代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时间越久,天道的修正便越发彻底。” 聂予黎转过脸来,眼里藏着的东西要把人溺死。 “如果我不把心魔养得越来越凶,不去让疼痛和遗憾撕咬我,我也会忘了她。” “我不想忘记她,我怎能忘记她?” “所以我不能斩去心魔,就算天地间所有有关她的东西都不在了,我也想尽力成为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只要我还痛苦,这痕迹就还在……她也还在。” 多么可悲又荒谬的逻辑。 苏沐冷眼看他,想要说几句诸如“她要知道你这么干绝对会骂你废物”的刺耳话语,倏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站在不足五步远的这人,表面端着淡然悲戚与命妥协的模样。 可妖修对灵力变动的探知何其敏感。 苏沐看到,聂予黎体内的魔气翻涌。压抑的怨恨与愤怒混着懊悔,啃噬着他千疮百孔的道心。 他分明就做不到真的顺应天道或者去好好活着。 他在怨天怨地,甚至怨她,他在恨自己怎么偏偏只有回忆可以依靠。 “你倒是把自己感动得不轻。” 苏沐冷嗤一声,刻薄的嘲讽已经滑到了唇边。 “轰——” 远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裹着的余威隔着数百里传导到了此处。 苏沐立刻闭上嘴巴,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同一时间,聂予黎也将情绪全部收敛,反手握住霄影。 二人极目眺望,放开神识。 地平线的尽头,该是衰散的魔气区域涌起了一团浓郁的白色迷雾,将前方的整片森林和荒原一口吞下。 大乘期妖修的感知越过百里,捕捉到了白色死寂中隐藏的波动。 “剑魂……?” …… 数百里外,洛樱停下了御剑的动作。 周遭的世界在瞬间失去了色彩与声音。 入目之处,皆是翻滚的白。 神识在离开身体半尺后,便被粗暴地反弹回来,方向模糊。 清脆的破空声在右侧响起。 “嘶啦——” 雾气中,一道无形的灵气刃轻而易举地撕碎渡劫期的防御,划过她的脸颊。 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皮肤上绽开,温热的血液滴落。 洛樱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缕修为顺着伤口被强行剥离,化作虚无。 几滴鲜血在落地前变成了灰白色的飞灰。 “……” 不对劲。 这样摧枯拉朽的穿透力,不讲理的强度,还有熟悉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朔离的灵力波动! 这绝不是心魔,心魔只会制造虚妄,不可能模拟出如此真实的灵力。 三百年前,她曾无数次在那人身后感受过这份灵力。 朔离还活着! 这个念头瞬间引爆了压抑整整三百年的荒原。 什么修补世界本源,什么林家的嘱托,什么渡劫期大能的理智,在这一刻全被劈了个粉碎。 难道朔离根本没有被【无生】抹除? 难道那个总有后招的人拼死留下了自己的残魂? 洛樱的胸膛剧烈起伏,狂喜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 少女捕捉着杂乱无章的灵力气流,不管不顾地向迷雾前方冲刺。 破空声接连不断,又一道灵力刃斩上她的左臂。 护体灵气碎裂,道袍的袖口被切开,白皙的小臂上多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修为伴随着流出的血液化为飞灰散去。 洛樱眉头都没皱一下,步伐反而越来越快,任由灵力像凌迟的刀片一样在身上添下一道道伤口。 只要能找回她,哪怕这一身渡劫期的修为全都填进这迷雾里,她也不在乎。 “朔师兄——!” 少女大声呼喊,声音被浓雾吞没。 越往深处走,攻击越发密集。 裙摆被割成破布条,脸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痕。 终于,浓雾淡去了一圈。 在前方被迷雾隔绝出的空地上,站着一人。 青色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脑后的发随意地束着。、 她背对着洛樱,右手斜斜地拖着一柄修长的唐刀,正是那把名为小竹的武器。 洛樱站在原地,眼眶红透,视线被翻涌上来的泪水弄得模糊不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连带着指尖都在不停地发抖。 “朔师兄!” 她哭喊出声。 第701章 是故人来 前方的人影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洛樱的脚步生生地钉死。 那眉眼是她在梦中描摹了千万遍的模样,懒散、张扬、带着看好戏的欠揍模样。 只是本该漆黑明亮的眼眸被冰蓝色圆瞳取代,在其周围,白泽灵力与怨气无规则的涌动着。 没有理智,没有生气。 属于朔离的皮囊下,强行塞进了怨恨扭曲的可怜灵魂。 “……霜华?” …… 数百里之外的另外一端,浓重的白色迷雾翻滚涌动。 聂予黎琥珀色的右眼中,淡金色的光芒大盛。 【天机络】启动,混沌的白雾褪去表象的遮掩,化作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因果之线。 大多法则线条都在吞噬一切的寂灭中崩断,只有一缕极细的幽蓝光芒执拗地连接着迷雾最深处。 聂予黎的脚步停下,他开口。 “是霜华。” 走在侧前方的苏沐也停下脚步,她侧过头。 “那个白泽小鬼?” 苏沐的语气有些厌烦。 “先前寄在朔离武器里的剑灵?她怎么会弄出这种吞噬活人的迷雾?” 白泽灵力至纯,断不可能散发出这般的攻击性。 那只剩一种情况…… “她恐怕已经变成刀魂了。” 聂予黎吐出这个结论。 随后,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眉头紧锁,推演着其中说不通的环节。 “可是,这与我之前确信的推演不符。” “三百年前苍梧发动神通时,我亲眼看到那把刀连同她的储物袋,都随着她的抹除卷入了附近的空间乱流之中。” “在那等恐怖的乱流撕扯下,就算是神器也会迷失。” “霜华是被封在刀中的剑灵,不可能脱离小竹的本体独自出现在魔域。”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去空间乱流里把那把刀找了回来?” 苏沐顺着他的话思索。 聂予黎没有接话。 他维持着【天机络】的运转,视线从幽蓝色因果线上移开,转向周遭更加隐蔽的能量流动。 在白泽灵力和聂予黎尽力忽视的熟悉灵力之外,一缕暗沉的驳杂气流向外蔓延。 这股气息并非魔域土生土长的魔气。 “是妖力。” 这股妖力极为内敛,刻意隐蔽在白泽的怨气之下,若非天机络寻根溯源,极难察觉。 思虑至此,聂予黎寻求帮助。 “苏前辈,你能不能将这些雾气暂时隔绝?这雾气里藏着别的东西。” 苏沐冷哼一声,眼底浮现出几分烦闷。 “你倒是会使唤人,这种由怨孽催生出的瘴气,要驱散可得费点力气。” 话虽如此,紫色的衣袖翻卷,一簇幽紫色的狐火在指尖凭空燃起。 “燃。” 幽紫色的狐火脱离指尖后便迎风暴涨,化作一片滔天的火海。 火浪呈放射状向四周席卷,白色的迷雾接触到紫火的瞬间驱散。 不过几息的时间,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一里内的浓雾被强行清空,露出下方干裂的黑色岩地。 视野变得毫无阻碍,聂予黎立即将目光投向前方。 在一百步开外,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巨木后面,小截黑色的衣袍边缘显露出来。 刚才细微的妖力正是从那个位置散发出来的,这家伙一直隐藏在迷雾中,借着视野的遮蔽监视着他们。 “出来。” 苏沐厉喝,身后的四条银白狐尾根根竖起,大乘期妖修的磅礴威压直接砸向那棵枯树。 那团阴影受到威压的逼迫,缓缓从树干背后挪动出来。 来人身穿一件紧身的黑色劲装,衣服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点与泥垢,显然在此地摸爬滚打了许久。 黑色的短发杂乱无章,头顶上,一对黑色的猫耳防备地向后压平。 青年站得笔直,身形消瘦,一双竖成一条细线的绿色猫瞳透着无机质的光芒。 聂予黎的五指紧紧握住霄影剑。 在看到那对黑色猫耳和对方的脸庞时,从前在清溪谷的久远记忆翻涌而上。 “……小七?” 第702章 等待 当霜华从魔域魔气的冲击中悠悠转醒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色长发的女孩茫然的在虚无中呆坐着,冰蓝色的眸子瞪大。 在她周围漂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数堆亮晶晶的上品灵石,白玉城有名的小吃主食,不知哪顺来的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那把最为显眼的长刀。 霜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这是哪里?” 她调动识海中属于白泽的残缺知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白。 霜华的神魂本就残损不堪,勉强辨认出修真界的信息已是不易。 于是她只能凭借生灵本能的直觉确认——她现在不在修真界,甚至不在魔域之中。 “喂!” 霜华四下环顾。 朔离不见了,那个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的家伙彻底失去了踪影。 “她去哪了?” 她清楚地记得,朔离之前和聂予黎进了魔域,说是去抢什么图腾。 然后…… “真是个蠢货,肯定是打架的时候没站稳,掉进什么空间裂缝里了。” 霜华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鄙夷的姿态。 “还化神期大能呢,连脚底都看不住,居然把我和这把破刀一起丢了出来!” 女孩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竹”。 按照常理,那家伙就算再贪财,也绝不可能把这把武器连同装着所有身家的储物袋给扔了。 所以霜华笃定地认为,朔离一定是被什么阵法或者魔修绊住了手脚,一时半会找不过来。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在这里等一等好了。” 她伸出手,把漂浮在旁边的一包点心拽进怀里。 “哼,敢把我随手乱丢,等那个家伙找过来,如果她不拿一百——不,拿一千块桃花酥来求我,我就不乖乖回去!” 霜华找了个自认为舒服的姿势,拽着小竹的刀柄,在虚无中盘腿坐下。 等待开始了。 在没有时间刻度的地方,霜华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 她吃掉了两包糕点,把那些灵石数了十几遍,又用白泽灵气在半空中画了无数个复杂的阵纹。 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黑。 “朔离……” 霜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家伙平时虽然嫌她吵,嫌她没用,但绝对不会真的放任她不管。 她身上有魂契,朔离只要活着就能感应到小竹的位置。 难道……那个笨蛋真的把她忘了? “不可能。” 霜华用力甩了甩头。 “她连凡界买的便宜糖画都舍不得丢,怎么可能把这么多灵石丢在这里不管。” 可是,微小的恐慌开始在女孩胸腔里滋生。 等待的时间越长,这股恐慌就膨胀得越快。 霜华从盘腿的姿态中站起,开始在周围四处游动。 她不敢离开那把黑色的长刀太远——作为寄宿者,她的灵体会随着远离本体而加速衰弱。 “喂……有人吗!” “朔离,你出来!” “你这家伙是不是躲在旁边看笑话,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些灵石全捏碎了!” 她围着那堆漂浮的杂物绕来绕去。 一圈。 两圈。 百圈。 她的声音传出不到两丈就被彻底吞噬。 此地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把她和这堆死物死死地关在一起,找不到出路,察觉不到任何生机。 “你到底去干嘛了!” 霜华变得急躁起来。 她伸出双手,用力推搡着那片粘稠的黑暗,却什么也推不开。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连个能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她去哪了? “朔离,你这个大骗子!” 女孩的声线发颤。 “你答应过带我吃遍九州的,你答应过我要把我带走的,你答应过我……” 恐慌彻底演变成了恐惧。 霜华停下动作,小小的灵体缩回小竹旁,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黑色刀柄。 “呜……” 第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溢出。 大滴大滴冰蓝色的灵气液滴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刀格上。 “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把我忘这么久!” 霜华把脸埋进宽大的白色袖袍里,放声大哭。 “这周围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我很怕啊!” 几百年来,她被独自关在思过崖阵眼里,日复一日面对死寂的恐惧。 好不容易有人把她拉了出来,现在又要丢下她吗?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霜华边哭边打嗝,控诉着那人的恶劣行径。 “平时天天拿我当探路工具就算了,嫌弃我,骂我……呜呜,现在还要把我扔在这个地方!” “真是的——”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抽噎着对着前方的虚无大喊。 “你这混蛋就算拿全世界最好吃的糖葫芦来跟我道歉,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仍无回应。 慢慢的,霜华的哭喊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朔离……” 她把下巴搁在刀格上,茫然地望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她总是骂她,总是跟她顶嘴,所以她嫌自己烦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扎根生长,长成带刺的藤蔓,扎得她慌乱不堪。 “我——我以后不骂你了。” 霜华吸了吸鼻子。 “其实我也知道,你懂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比我多。” “我不搬出剑尊大人压你了,也不吵着要你顺着我的意思来了。你买的那些难吃的糕点,我也不挑嘴了,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或者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 虽然她曾是上古神剑的剑灵,但她只能负责探路、警戒,分析信息,连帮朔离挡下一次攻击都做不到。 在可以自由切换形态,拥有恐怖威力的“小竹”面前,她作为寄宿者就是完全多余的累赘。 朔离是不是有了新的伙伴,所以才把没用的自己连同这把旧刀一起扔在这? “我会变强的。” 霜华急切地对着空气保证。 “等回到倾云峰,我去求剑尊大人,我让他教我杀敌的剑阵。” “我以后不躲在刀里睡懒觉了,遇到危险我挡在你前面——” “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泪水再次决堤,霜华垂下小脑袋。 “我只有你了。” 数百年被关在思过崖阵眼里的孤寂,都没有此刻这般让她感到恐惧。 那个信守承诺带她出来,给她买糖葫芦,会笑嘻嘻戳她痛处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牵绊。 她不要被留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 寂静依然是唯一的回答。 在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等待中,霜华停止了思考。 一个她之前想都不敢想,潜意识里刻意回避的可能性,冷不丁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朔离不来找她,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有了新武器。 有没有一种可能。 在危机四伏的魔域里,在那些魔修合围的绝境中,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家伙…… 出了什么事? 她受伤了?还是……死了? “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刚在识海中冒出个轮廓,霜华就急忙否认。 “她怎么会死!” “那个祸害那么狡猾,她怎么可能会死!” 她可是英杰榜大比的魁首,在此之前那些天之骄子哪个没败在她的刀下。 她连剑冢里代表着剑尊大人过往尘的白毛三号都能打败,她能引来天劫,能把魔将当成白菜一样砍。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谁能杀得了她? “她绝对不会死的,她就是在外面迷路了,找不到进来的阵眼。” 霜华自我安慰。 “我就在这里等她,等她找够了那些破烂法宝,自然会想起我来的。” 于是,女孩不再说话了。 她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环抱着自己,额头抵在冰冷的刀脊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随着偶尔响起的微弱抽噎,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 同一时刻,修真界,青云宗。 天枢峰前的大广场,风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聂予黎踉跄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 青蓝色的道袍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将衣摆粘连成硬块。 左侧的半边脸彻底被鲜血覆盖,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里依然向外渗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 他没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痉挛般地抽动。 一步,两步。 男人低着头,瞳孔涣散,直直地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唰!” 一道矫健的黑影从侧方的演武场边缘疾驰而来,小七稳稳地落在聂予黎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他刚从清溪谷赶来,本是想在主峰打探一些关于魔域那边带回的情报。 按照约定,今天应该是他们交接任务归来的日子。 第703章 是我废物 “聂副掌门。” 小七快步迎上前,注意到对方凄惨的模样,心脏猛地一沉。 “您的伤……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回来?” 青年朝着聂予黎的身后张望,空无一物。 “主人呢?” 小七语气焦急。 “她不是和您一起走的吗?她人去哪里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朔离出发前还说回来就给他升职,让他当清溪谷的大管家…… 聂予黎停下脚步,满是血污的脸庞隐藏在凌乱的阴影中。 字句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裹着锋利的倒刺,将他割成一片一片。 “她……” “朔离,中了【无生】。” 男人干涸的嘴唇扯开,吐出后半句。 “她不在了。”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您说什么?” 小七僵硬地反问。 “聂副掌门,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往后退了半步,竖起的猫耳向后压平。 “主人可是化神期。” “我们在凡界对付那么多怪物,她连根头发都没掉,她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不在?” “您别骗我了,她是不是受了重伤,去哪座峰疗伤了?还是又看上了什么宝贝,留在半路去寻宝了?” “她死了。” 聂予黎低着头。 “尸骨无存。” “你胡说!” 原本恭敬站立的妖修扑上前,扣住聂予黎沾满血污的双肩。 “主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说要回来给我升职,她那么强,那些魔修怎么杀得了她!” “聂掌门,你说话啊!你把话说清楚!” 被小七这样摇晃,聂予黎像是失去提线的木偶,随着对方的力道前后摆动。 他没有反抗,周身护体的灵力都散了个干干净净,仅剩的琥珀色右眼焦点飘忽。 “她死了。” 男人平静的再次重复。 这三个字把小七震得停下了动作。 “怎么会……怎么会……” 他不可置信,紧抓聂予黎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在对面,平日里端着温和与沉稳的人脸上,竟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空洞的左眼眶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浑浊的血水,滴上他深蓝色的衣襟。 “是我废物。” 聂予黎低垂着头,自顾自地呢喃。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便如同捅破了某种囚禁着怪物的黑暗闸门。 “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就在我前面,就那么几步的路,我就这么干看着那只手穿过去。” “我是个废物,我什么都没拦下,我就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散干净。” 男人的呼吸急促了些。 “是我没有管好朔离。” 如果当时在地牢里,他直接用剑把她敲晕带走呢? 如果当时夺得图腾后,他不管什么大局,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捆回修真界呢? “我放任她去涉险。” “我让她去沾染了那么庞大的因果,最后被苍梧偷袭……她死了。” 小七看着眼前神经质的人,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我早该那么做的。” 聂予黎自顾自地说着。 “要是当时我狠下心,把她打断手脚,封了灵力,强行把她关起来。” “关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哪怕她恨我,哪怕她拔刀砍我……” 浓郁如墨的黑色气流翻滚而出,可怖的魔气波动在广场上涌动,天幕中的护宗大阵颤动。 “……只要她还活着。” 小七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震惊和愤怒同时在胸腔内炸开。 ——青云宗的副掌门,正道天赋第一的剑修,竟然当众走火入魔。 “你在发什么疯!” 猫妖再也无法忍受这等令人作呕的偏执,他扬起右手,一把将聂予黎甩开。 “砰!” 青蓝色的身影重重地撞上旁边残破的白玉石柱。 “你少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小七指着跌坐在地的人怒骂。 “你既没护住她,还要把你的同门都害死吗?” “……疯子。” 小七一把转身,咬着牙。 “那可是我的主人。” “就算她真的死了,尸骨无存,我也要好好帮她交代了。” 抛下这句决绝的话,黑衣猫妖头也不回地朝着清溪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把出远门的行当收拾好,片刻也不能耽搁。 …… 小七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清溪谷。 谷内的灵田依旧生机勃勃,朱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田垄之间,几个傀儡尽职尽责地慢吞吞翻着土。 他重重地踹开堂屋的木门,连柜子的锁扣都等不及解开,用利爪将其一分为二。 “盘缠……法宝……丹药。” 小七急促地碎碎念,把柜子里堆放的灵石和几件用来防身的符箓胡乱地塞进腰间的储物袋。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好几次连灵石都没有抓稳,“哗啦”掉了一地。 猫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满脑子翻滚的恐怖死状全部压下去。 “说不定主人没事呢,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跑不掉……” 他捡起地上的灵石,狠狠地攥在手心里。 把整个屋子搜刮一空后,小七转身跑到院子里。 他走到那几具农田傀儡跟前,一口气掏出几十块品相最好的中品灵石,粗暴地塞进卡槽里。 “咔嚓。” 上好锁扣,他调动妖力在傀儡的运转符文上重新刻画了一番。 这些灵气足够它们在这个荒地里连续不断地翻土,浇水上好几年。 “我不在的时候,把果子看好。” 小七背起鼓鼓囊囊的黑色包裹,转身走向清溪谷的法阵出口。 他要去魔域找她。 第704章 洛樱vs霜华 “霜华!” 洛樱大声呼唤。 “我是洛樱,你带着小竹活下来了对不对?这里发生了什么!” 对方没有给出回应。 少女话音还未散去,前方的空间骤然崩裂。 尖锐的撕裂声直指洛樱眉心。 霜华双手紧握漆黑修长的小竹,刀尖挟着浓郁的怨气,笔直突刺而来。 她的动作直接狠辣,刁钻无比。 这是属于那个人的战斗方式,纯粹为了杀戮而淬炼出的杀招。 战斗本能令洛樱迅速抬起手中的长剑。 “铛!” 金石交击声刺破迷雾。 漆黑的刀尖停在剑脊中央。 狂暴的力量顺着刀刃传导而下,洛樱在黑石地面上硬生生向后滑退了数尺。 “醒一醒!” 洛樱用剑格挡住持续下压的刀身。 “霜华,你看看我,你被怨气侵蚀了,停下手!” 霜华充耳不闻。 在刀力被格挡的瞬间,她左腿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抽向洛樱的右侧腹部。 “砰。” 巨大的冲击让少女离地飞起。 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十余丈,砸断了一截枯死百年的石化树干。 “咳——” 洛樱从废墟中撑起上半身,咳了咳。 她还没有站稳,眼前的灰白色雾气中又显出人影。 霜华握在手中的武器转动重组,修长的刀刃向外延展变宽,瞬息之间便切换了形态。 小竹二号。 “轰!” 高浓度的灵力光束从枪口喷薄而出,直冲天际。 光柱将上方的岩层轰碎,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和沙尘夹杂着暴乱的怨气轰然下砸。 视野在一瞬被漫天的沙土和碎屑彻底剥夺。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洛樱皱起眉,神识感知仍受雾气领域的压制。 洛樱握紧剑柄,立马将神识收缩在周身三尺之内。 她知道霜华在复刻朔离曾经的战术,利用环境制造视线死角,然后拉近距离。 左侧没有,右侧没有。 恶风在毫秒之间绕到了身后。 “嗤啦。” 利刃刺破护体灵力。 洛樱还来不及做出转身格挡的动作,腹部便传来一阵钝痛。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前腹破皮而出,带着温热的鲜血。 小竹一号干净利落地从后背刺入,贯穿了她的右侧腹腔。 胃壁的酸液混着破裂肠管中的红血,顺着刀尖的血槽一滴一滴砸下。 疼痛让洛樱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之而来的,是荒谬。 身后的刀魂真的会杀人,甚至对自己怀有必杀的意志。 如果在这种时候继续心软退缩,肉身孱弱的自己真的会把命填在这里。 不能再这样了。 洛樱大口喘吸着夹杂着血腥味的雾气,她猛地反向攥住抵在腹部的黑色刀锋,任由锐利的边缘切开自己的掌心和指骨。 右手持长剑,借着身体被刺穿的轴心,少女强行拧转腰腹,剑刃反身重重撩上霜华的肩膀。 霜华被这股力量生生挑退。 小竹退出肉体,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神通——青帝长生引】 巨大的伤口暴露在空中,下一刻,断裂的腹肌纤交织缠绕。 不过两个呼吸,贯穿伤完全愈合,只剩道袍上前后通透的大洞和满身的血腻。 洛樱稳住身形,站在原地。 “你真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少女盯着几步之外再次摆出持刀突刺姿态的人影,下定决心。 为了避免霜华再去伤害这里的同道,又或者是避免她彻底变成一个游荡在死地里的恶鬼。 自己必须处理掉这缕因孤寂而积攒出的执念。 洛樱的左手掐起繁复的法诀。 就在霜华准备再次冲杀而来的刹那,她低喝出声。 【神通——凝】 方圆五十丈内的法则波动。 飞扬的沙尘悬停在半空,霜华前冲的动作在空间与时间的粘滞下缓慢。 【神通——刹那】 紧接着,青绿色的阵纹在洛樱的剑锋上亮起。 她的身体突破凝滞的禁锢,速度被林子轩的神通提升到了极限。 “唰!” 粉色的残影穿透停滞的空间。 剑锋平滑地刺入霜华的左胸,直抵灵体的核心。 这一剑,避无可避。 霜华的灵体核心被贯穿,那对冰蓝的圆瞳发直地盯着自己胸前的长剑。 洛樱握着剑柄,手臂颤动。 “霜华,你听得见吗……” 少女声音沙哑。 “能清醒一些吗?” 灵体保持沉默,怨气仍然试图顺着少女的剑刃往上攀爬,她还想要攻击她。 这是一点活着的理智都不残留了。 洛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酸涩感直冲鼻腔,眼眶里积蓄的温热被她狠狠地逼了回去。 少女紧紧闭上眼睛。 “……对不起。” 渡劫期的灵力顺着剑刃爆发。 纯粹的净化之力从剑尖内部涌入,将那具被怨念填满的灵体寸寸撕裂。 霜华的身躯碎成漫天冰蓝色的流光碎片,混入灰烬之中,消失殆尽。 空地上雾气散去,只剩那把再次失去主人的小竹。 …… 二百五十年前,修真界,东洲云断山废墟。 连绵几十里的山脉,全是被当年那场灭世剑气余威所轰碎的残渣断木。 小七踩在摇摇欲坠的碎石堆上,他往前走。 为了寻找进入魔域的途径,他翻遍了宗门,商会以及万宝城旧址里所有的卷宗记录。 整整五十年来,他用储物袋里的灵石以及自己猎杀得来的宝贝,去和那些曾在两界战争防线上担任过岗哨的散修们做交易。 他要的是曾烙下魔域反向坐标的传送符,它们大多数因为两界通道封死而变成了一张张废纸。 现在,他又收集到了不少。 小七停在一处曾是主阵眼的坑洞边缘,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颜色各异的黄纸符箓。 他抽出一张表面带有暗红色灵力纹路的传送符,两根手指夹住,妖力涌入。 “破。” 微弱的空间涟漪在身前荡开,半透明的光门只存在了不到半个呼吸。 失败。 小七面无表情地抽出下一张青色的符纸,继续注入妖力。 “破。” 强光闪烁,空间乱流从中窜出,削去了青年左侧肩膀的一大块皮肉。 鲜血涌出,伤口深可见骨。 毫无疑问,又是错误的死路。 小七咬着嘴唇,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拿出了第三张符纸。 在这五十年里,他几乎试遍了上千张这样的废符。 有的人劝他省省力气,天下大劫带走了一切东西,去往魔域就是活生生把自己的脖子往铡刀上送。 但他根本不在乎。 自己当初是被她救出来的,她是他的主人,没了主人的猫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第三张符箓在手中点燃。 这一次,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一道深黑色的漩涡在虚空中缓缓裂开,坐标吻合,节点被撞开了。 终于…… 小七强忍着剧痛,直直地撞入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之中。 漩涡在他进入的刹那收拢,闭合成微小的白点,彻底消失在黑夜寒风中。 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第705章 改天换日 “砰。” 小七满身血的从空间通道中吐出。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在枯死的树桩旁停下。 天空中,大片大片压抑的灰色烬片飘落。 小七居然没有感受到传说中能将经脉焚毁的浓郁魔气。 这里的魔气稀薄,还不如他昔年在销金窟底层见到的污浊之气来得浓烈。 天下大劫抽干了这方天地的本源。 小七抹去脸上的泥土,运转体内妖丹。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黑色的丹药吞下,随后施展特殊的术法,将自己伪装成流浪的底层魔修。 在这片异域,暴露妖修身份无异于找死。 整理完这一切,小七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的破败窝棚走去。 那处有一个魔域最底层的村落,低矮的石屋被风沙蚀得看不出原形。 小七刚走到村口,就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喂,外面烂泥地里倒了个外乡人!” 几个穿着灰黑色破布的魔族村民凑了过来。 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皮肤呈青灰色。 “身上有魔气。”一个拿着铁叉的魔修男人用脚踢了踢小七。“命挺硬,肩膀上这么大个窟窿还没死。” “要把他扔进乱葬坑吗?他衣服下摆那块料子看着还能用。”旁边的女人提议。 “别碰别人的东西,这年头活下去都不容易。” 一位年长的老魔修拄着拐杖走上前。 “把他拖进柴房,弄点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吧。” 小七在漏风的柴房里躺了五天。 这期间,这群魔族村民并没有杀人越货,会施舍给他灌上两口不知是什么植物煮成的酸涩糊糊。 他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 在与村民的交流中,小七发现,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魔修对三百年前的“天下大劫”毫无概念。 他们不知天空为何变成了灰色,也不知道为何越来越难以感受到魔气。 村民们日复一日地在干枯的泥土里翻找能吃的草根,对抗着日益严寒的夜晚,拼尽全力地只为多活一刻。 “你们为什么不往内城跑?” 小七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喂过他水的女人正给一把石斧绑麻绳。 “这里连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女人动作不停,头也不抬。 “内城是魔君大人们的地盘,我们血脉低劣,去了连看门狗都不如。” 她用力拉紧麻绳,打了个死结。 “现在世道乱了这么久,听说上面的大人们正到处抓人填窟窿,我们在烂泥地里捡草根,好歹没人来管。” 小七没再多言。 他帮村里人把漏风的屋顶修补了一圈,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五年间,他像一个真正的流浪魔修,穿梭于魔域的边缘地带。 他在满是毒瘴的沼泽里猎杀低阶魔兽,用它们的皮毛和魔核在黑市上换取情报,在鱼龙混杂的散修营地里打转,听着半真半假的流言蜚语。 终于,小七用整整十颗高阶魔兽的内丹,加上一点见不得光的暴力手段,弄到了可以进入内城的通行骨牌。 猫妖站在名为“黑霜城”的城门外,这本是他预想中充满屠戮的魔修据点。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错愕。 高耸的黑色城墙上,防御法阵散发着稳定的暗紫色光芒。 城门口,两排披坚执锐的魔族守卫严阵以待。 他们一丝不苟地盘查着每一个入城的修士,对于那些衣衫褴褛的底层魔修,也只是冷面核对通行牌,并没有索要高昂的贿赂。 小七将骨牌递过去。 守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看清骨牌上的印记后,挥手放行。 “进去后安分点,现在是非常时期。”守卫叮嘱。 穿过城门,城内的街道平整宽阔。 虽然路人的面容依旧显着灰败的疲色,但街道两旁的商铺正常开着。 没有尸体也没有疯子。 小七走到一处贩卖骨制法器的摊位前,拿起一把刻着雷纹的短刀,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掌柜的,这黑霜城比我想象的要规矩得多。” 小七装作不经意地搭话。 “我常年在烂泥地打滚,还以为进来得交半条命。” 摊主是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干瘦老头,他收起小七递过去的两块魔晶,嘿嘿笑了起来。 “外头来的吧。” 老头将短刀包好递过来。 “现在可不是从前那种你死我活的世道了。” “三百年前那场把天都给劈开的大灾过后,老魔尊苍梧陨落。” “上面换了天,新魔尊上位后,整个魔域被血洗了一遍,四大魔君死了一半,现在活下来的全都乖乖听命整合资源。” 老头压低了声音。 “魔气一天比一天少,地里的收成也越来越短。上面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要遵守规矩,违令者直接抽魂炼阵。” “大家都在齐心协力修补阵眼,准备对抗见鬼的衰败。” 小七接过短刀,眼神闪烁。 他对魔尊是谁不感兴趣,对这群魔修怎么活下去也不在乎。 他要找的只有一个。 “掌柜的,既然上面这么缺资源修补阵眼。” 小七凑近了些。 “为什么听说,有一大片不错的旧地被魔尊亲自下令加上了死咒,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听到这话,老头笑眯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猛地将摊位上的几件法器往回一收,警惕地看着小七。 “你打听那个地方干什么!” “那可是大劫也就是当年老魔尊的陨落之地,传送阵的遗址!” “新魔尊下了血咒,谁敢踏入那片被毁灭的废土半步,全部杀无赦,连神魂都要被投入冥火中灼烧万年!” 老头用力挥着手赶人。 “去去去,拿着你的刀快滚,我可不想跟你这种打听禁地的疯子沾上关系!” 第706章 回家 小七在这座城里盘桓打听了三年。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什么都敢做。 为了在魔域活下去并提升实力,他强行剖开自己的经脉,把腥臭的魔气大口大口地吞进内府,让它们和原本的妖力在丹田里互相撕咬。 每次这样做都会带来生不如死的剧痛,但他全都硬生生咽了下去。 疼痛算什么东西? 如果不变得强一点狠一点,他早就被嚼碎了。 通过这些年的各种旁敲侧击,小七差不多把所谓废土的底细摸清了。 那片被魔尊下令用血咒封锁的地方,正是当年两界战争时修仙者与魔族对峙的绞肉机中心,修真界防线的彼端。 在大多未曾亲历过当年浩劫的新生代魔修眼里,修真界和地狱没什么两样。 很多酒馆里的低阶魔族在醉酒后咒骂着名为修真者的恶鬼。 他们的描述中,正道修士是一群毫无底线的屠夫。 修仙者撕裂空间降临在此,像杀鸡宰羊一样砍下魔族的手脚,剥去魔核,挖出内脏换灵石。他们带着专门回收材料的商队在战线后方游走,把魔域当成取之不尽的猎场。 听到这些愤怒又恐惧的描述时,小七只觉得好笑。 修真者觉得魔修嗜杀成性毫无底线,而魔族觉得修仙者吃肉喝血手段残忍。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谁比谁高尚。 在修真界,有除魔卫道的大能随手抹平妖族山头只为炼丹,在魔域,有魔君圈地养蛊。 大家都是为了活着,为了资源抢夺。 小七在心里看的透彻,说到底就是看谁的拳头更大罢了。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在魔域又奔波了一两年,小七终于找到了进入那片废土的契机。 …… 黑霜城外的一条偏僻暗巷里。 “呃——” 一名身披黑甲的魔族守卫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猫妖死死扣住这名魔修的咽喉,将一枚蕴含着剧毒的黑针钉进对方颈椎。妖力顺着脊髓麻痹了魔修的全身经脉,将他定在原地。 “睡吧,等三个时辰后你醒来,除了脖子疼什么都不会记得。” 小七利落地剥下守卫的黑色重甲,将铁壳套在自己身上。 他运转丹田内的魔气,将猫耳贴平,把骨骼拔高了两寸。黑色的面罩覆下,露出一双收缩成细线的绿色眼眸。 就此,拿着守卫的腰牌,猫妖顺利混过了外围的几道关卡。 穿过厚重的血色封锁结界,废弃的战场展露在眼前。当年的大劫将方圆百里连地皮都削去了三丈有余。 这里的气息……不对劲。 半空中,无数纤细的银色流光游走。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剑尊留下的剑意依然在这片被抹灭的土地上盘踞。 “嘶啦。” 一缕银色游丝擦过小七右肩,黑甲连同下方的血肉竟被切开指深的一道口子。 猫妖咬紧牙关,在绞肉机般的银色剑网中缓慢穿梭。 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带着她曾经的东西回到清溪谷。 当年她给了他一个家,他也要带她回家。 半个时辰后,小七爬到了废土的最中心地带。 这里的空间结构扭曲,半空中悬浮着碎玻璃般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 他抬起头,注视着那些乱流。 【无生】的神通,是将目标的因果与躯壳从世间抹灭。 但人死了,不属于身体部分的物件绝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一定在当年法则崩溃的瞬间,被卷入了碎裂的空间缝隙里。 她全部的身家和那把须臾不离身的刀应该都在附近。 小七伸手,将妖力与魔气混合成尖锐的刺,强行插进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黑色裂缝中。 “喝——” 双手一撕,狂暴的空间风暴从缺口处倒灌而出。 小七离得太近,手背上的一块皮肉被风暴卷走,鲜血淋漓。 不是这一块。 他咬着牙抽出双手,转过身,将沾满鲜血的手探向下一道裂缝。 “破!” 第二道裂缝被撕开,一道空间刃激射而出。 “噗嗤。” 冰冷的法则贯穿了小七的右侧大腿。 这个也不是。 “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次强行撕裂空间,带来的必定是皮肉分离的惨烈切割。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他身上的黑甲已被全数剥离,血液浸透面罩,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还有半个时辰,被下咒的守卫就会在臭水沟里醒来。 一旦他上报,血咒封锁区的杀阵就会完全启动。 快点,再快点! 小七布满血窟窿的右手,插入了右方一处的微小裂缝中。 撕扯之下,迎面扑来的是几枚失去光泽的上品灵石。 由于失去了主人的灵气维系,储物袋在乱流中破碎,里面的东西散落进了这块封闭的空间气泡。 小七的眼睛瞪大。 “找到了!” 他不管不顾地将上半身探入即将崩溃的空间气泡。 入目之处,全是他熟悉的物件。 半块吃剩下的干硬桂花糕,几十盒压箱底的伤药,还有一件破损的青色弟子服。 越过衣袍,在气泡的最深处,一柄漆黑修长的唐刀静静地陈列。 是“小竹”。 小七记得真切,朔离总是把这把刀挂在腰间,有时还会用刀鞘去戳别人。 “……主人,我来带你走了。” 猫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攥住冰冷的黑色刀柄。 入手瞬间,空间气泡内部的平衡被外力打破,四周的黑色界壁飞速坍塌。 “走!” 小七将长刀抱在怀里,赶在空间乱流将他绞碎前从裂缝中跌了出去。 “砰。” 小七被裂缝吐出,滚出好几丈远。 他喘着粗气勉强于烂泥中站直,看着被自己紧紧抱在胸前的黑色长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神情欣喜。 终于找到了。 “主人,我们回……” 这句对未来的憧憬未能彻底离开唇齿。 “咔嚓。” 冰冷倏地贯穿他的后背,锐利的痛楚将五脏六腑挤压到一侧。 一截纤细的手指从胸腔正中央探了出来。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手背滑落,浇在长刀刀鞘上。 时间在这一刻粘滞。 被小七攥在手心的小竹爆发出浓烈的银白色冷雾,充满粘稠的恶意与怨念。 这是—— 小七艰难地转动脖颈,一点点向后看去。 浓雾之中,一张脸贴着他的颈窝,看不清神色。 这张脸,是她吗? 剧烈的痛楚和本源碎裂的冲击让猫妖有些看不清事物,分不清对错。 为什么,她要杀他……不对,或许她不是…… 果然,还是失败了。 他一路从清溪谷爬到魔域,从魔域深入至此,还是失败了。 她叫他在家打点好清溪谷,他没有做到;她让他好好算账,他却跑了出来。 小七最后发出一声呜咽。 “主人,对不起……” 他还是没能带她回家。 第707章 她的武器 锋锐的青蓝色剑气渐渐消散。 聂予黎保持着长剑下垂的姿势,直直盯着前方。 那处,被剑气绞碎的残尸在冷风吹拂下寸寸崩解,化作一滩没有生机的黑色灰烬。 这是清溪谷曾经看大门的小妖。 聂予黎对这只战战兢兢,一口一个“主人”叫着那人的猫妖记忆犹新。 痛楚顺着持剑的右臂一路向上攀爬,钻心剜骨。 苏沐踩着满地灰烬走上前来。 她垂下眼眸,扫过地面上残留的微弱气息,熟悉又驳杂的妖力波动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 “你跟这妖修很熟?” 苏沐偏过头,打量他僵硬的侧脸。 “这气息,是当初在万宝城她从我那风月场里要走的猫吧。” 她语调平淡。 “这猫妖的命倒是硬,居然能跨过两界的空间壁垒找进魔域。” 聂予黎将霄影剑缓缓收回剑鞘。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苏沐看着他那副压抑的模样,发出一声冷嗤。 “行了,收起你那副随时要走火入魔的德行。” “以他刚才扑过来时舍弃防守的疯癫路数来看,他在这之前就死掉了,肉身不过是承载怨气的一具死物。” “你刚一剑斩下去,剁碎的只是一缕靠执念撑着的残魂。”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你犯不着在这瞎愧疚。” 聂予黎闭上右眼,他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将翻滚而上的自责与暴郁硬生生压制。 数息之后,他重新睁开眼,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从容。 “苏前辈教训的是。” “我没事,让前辈见笑了,走吧,我们继续往里探。” 他不再看地上的灰烬,大步朝着迷雾深处走去。 苏沐盯着他的背影,抖了抖头顶的狐耳,漫不经心地跟上。 两人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前行了约莫三炷香的功夫,周遭的死雾浓稠度剧烈变化。 原先呈绞杀态势游走的怨气似是失去了支撑的核心力量,开始大面积溃散。 “这雾在裂开。” 苏沐停下脚步,狐尾垂落。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遮天蔽日的灰白色迷雾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百步之外,一道人影步履蹒跚地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聂予黎的手按在剑柄上。 当视线彻底聚焦,两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人一身被浸满鲜血的粉色短裙,腹部位置残留着骇人的通透破洞,新生的柔软皮肉快速蠕动结痂。 洛樱低着头。 在她单薄的背上,紧紧绑着一把狭长的漆黑唐刀。 “洛师妹!” 聂予黎松开剑柄,快步迎上前去。 苏沐的视线穿过满身是血的洛樱,望着她背后的武器,皱起眉。 是小竹。 少女停下脚步,语气沉闷。 “我把问题处理了。” 她声音沙哑。 “迷雾的源头是霜华,她脱离了小竹,变成了吸食活人的刀魂。” 她将肩膀上绑着刀鞘的布条往上提了提。 “她彻底丧失理智了,我杀了她。” 聂予黎本能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触碰那把黑色的长刀,但他回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 不能碰…… 他有什么资格碰? “洛师妹。” 聂予黎把手垂回身侧,似是无事发生。 “霜华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把刀……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雾气,是霜华弄出来的。” 少女语气艰涩。 “霜华的怨气借着刀身化作了刀魂,她用小竹和朔师兄的能力在其中大开杀戒。” “我想要叫醒她,但她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招招都是为了杀我。” 洛樱抬起手,擦掉顺着下巴滴落的血水,声音颤抖。 “既然变成了只知吸食活人怨气的死物,我便将她的灵体彻底绞碎了。” 她亲手杀了一个曾并肩前行的旧友。 “你倒是狠得下心,比三百年前长进了不少。” 苏沐走上前,目光在洛樱沾满血渍的腰侧刮过。 她抬起手,一团妖力顺着指尖打入洛樱的伤口处,将残留的怨毒拔除。 “多谢苏前辈。” 洛樱承受着拔出怨气时的钻心剧痛,她紧咬下唇。 “好在内府未被伤及根本。” 聂予黎确定洛樱确实没事后,松了口气,接着,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正色道。 “传送阵最多只能维持三月,既然此地的事端已经平息,我们必须尽快确定接下来的行程,” “方才我与苏前辈降临在此处时,恰逢落入了一个未曾被完全摧毁的魔君旧址。” “我拘了其中一个领头者的神魂,搜查了三百年来魔域的变故。” “现如今的魔界,四方割据的局面被打破,曾经的四大魔君之首——赤霄,登上了魔尊的王座。” 听到赤霄这个名字,洛樱的手指攥紧。 三百年前,就是那家伙将她困在幻阵中整整三个寒暑,不仅如此,他还将朔师兄留给她的东西强行夺走。 “无光之狱的图腾,大概率就在这位新魔尊的手中。” 聂予黎的嗓音低了些许。 “大劫来临,本源破碎,魔域作为首当其冲之地早该崩塌溃散。” 说着,他指向四周依然有着生命痕迹的焦土。 “但这里的大部分魔修仍能安然聚集,建起防线抵御魔气的衰败,这不合常理。”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赤霄利用图腾强行镇压了这方天地的崩坏。” 洛樱深吸一口气,将因为回忆而翻涌的怨恨强行压下。 “聂师兄,所以我们要前去他的领地,从赤霄手中把图腾夺过来吗?”她提出疑问。 “对。” 聂予黎点头。 图腾绝不能留在魔族手中。 不仅仅是为了大义,更因为那东西是曾经并肩战斗的同伴用命换来的。 “只有将图腾夺回,才能重新拼接修真界的本源。” ——为了修真界的未来。 洛樱听到这个理由,脑海中闪现出不久前在村落里遭遇的魔修母子。 瘦弱的孩童跪在泥水里哭求,以及那些用草根换取残缺剑诀,只为在恶劣环境中多活一天的底层魔族。 在此之前,她独自杀来魔域时正是战时,所见所闻皆是残忍嗜杀的魔将与魔君。 在她的认知里,魔修是该死的恶鬼,是不配怜悯的怪物。 可当她真正看到这片土地上非战争时期的挣扎与求存时,所谓的绝对正邪,似乎并非那般黑白分明。 如果图腾真的被夺走,大劫会立刻把这里残存的村落尽数碾碎。 第708章 不属于此界 想到这,洛樱陷入了沉默。 在一旁的苏沐将少女眼底的动摇和挣扎看得明明白白,她慢悠悠的开口。 “放心吧,洛峰主。” “两界本就是连在一起的烂摊子,只要你们能将世界本源修补完整,不光是修真界,魔域也会重归如初。” 说到这里,她斜着眼睛瞥了聂予黎一眼。 “某些人啊,脑子里装的全是几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烂木头,古板得让人发笑。” “苏前辈此言差矣。” 聂予黎转过脸,语气冷了些。 “自古以来,两界水火不容。” “当年防线被破,无数同道惨死在魔修的屠刀之下,骨肉分离,神魂涂炭。” “对他们绝不可生出半点怜悯之心,这是我们必须恪守的底线。” 洛樱抬起头,对上男人的视线。 “……我清楚了。” 少女重重点了点头,握紧了小竹。 此时,聂予黎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小竹上,刀鞘泛着星光的色泽,仿若一切如初。 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洛师妹,这把刀戾气过重,放在你身上恐会影响你的内府调息。” “这把刀——交给我暂为保管吧?” 闻言,洛樱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竹,向后撤出大半步。 “……不劳聂师兄费心。” “我如今已是渡劫期,器物上的戾气伤不到我的内府。” 聂予黎悬在半空的手定住,随后,他克制地收回归于身侧。 “洛师妹既然觉得稳妥,那便依你。” “事不宜迟,魔域腹地规则紊乱,我们即刻前往黑龙渊。” “装模作样。” 苏沐站在后方,冷笑出声。 接着,她大摇大摆的蹭到了少女身侧,笑眯眯的。 “洛峰主,能给我看看她的武器吗?” “……” “喂,我不过是看两眼,又不会吃了它。” 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洛樱反应过来,将小竹递了过去。 “苏前辈,抱歉……还请仔细些。” 苏沐伸手接过。 失去灵气温养数百年,刀鞘有些粗糙。 她将刀身横在胸前,灵力探入几处凹槽,试探着材质的回馈。 “走吧,边走边看。” 妖王转过身,将长刀随意地扛着。 前方,聂予黎睁开眼,【天机络】的推演化作有形的线束连向远处。 不需要多言,三人在魔域的废土上前进。 …… 聂予黎领着洛樱与苏沐撕裂了一片片乱流,身形在风沙中消失又重现。 这种不吝啬灵力的赶路方式,将数千里的距离缩短至几个时辰。 到了晚上,他们停下脚步,再往前百里就是黑龙渊。 “在这里歇息片刻。” 聂予黎抬手示意停步,前方平滑的天际横亘着直插云霄的黑色断层。 暗金色的因果线在半空中游走,遇到那道黑色断层时,全都扭曲着弹开。 “那边就是赤霄的大本营了。” 聂予黎转头对着洛樱陈述。 “领地内的每一只魔兽,每一个在其中喘息的居民,无论是低阶魔修还是高阶魔将,全都被赤霄种下了血咒。” “一旦有任何未被打上印记的外来者踏入,他都能察觉。” “我们不能硬闯,若是惊动了他,我们很难有夺取图腾的胜算。” 聂予黎下了定论。 “潜入也几乎不可能。” “血咒剥夺了隐匿身形的法门,即便我用天机络去切断因果,血域之中的波动也会将我们供出来。” 洛樱认真听完这番分析,重重点了点头。 她深知赤霄的棘手程度。 “想要拿到图腾,必定要有万全之策打破他的血咒。” “真是有够谨慎。” 在一旁,苏沐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半人高红岩上,刀身搭在双膝。 “你们规划着硬闯血咒的方法,我也总算是看明白了这刀。” 这句话引得洛樱和聂予黎齐刷刷转过身。 苏沐用手指捏住刀柄的末端,另一只手按住护手,狐火顺着握刀的手一寸寸渗入着星光的刀鞘。 “从万宝城那次我就觉得奇怪,修真界任何一柄法器,不管是剑还是刀,锻造时必定留有吸纳天地灵气的回路。” “哪怕是天阶神兵,其核心阵眼也是清晰可见的。” 她屈起食指轻轻敲击刀鞘。 “可这东西,别说是阵眼,连一滴灵气都灌不进去。” 聂予黎走近两步。 “苏前辈探出了什么端倪?” “端倪?” 苏沐回答。 “这兵器的打造手段我闻所未闻,它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怎么会?” 洛樱瞪大了眼。 “我是亲眼看着朔师兄把砍竹刀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她急切地解释,试图印证自己的记忆。 “这工艺分明就是她日夜琢磨出来的独创手法,她自己也说过,这是‘科学’——怎么会和其他世界有什么牵连?” 苏沐手腕一抖,动作随意地将其抛还给洛樱。 “接好了。” 黑色的长刀在空中翻转两圈,被洛樱慌乱地抱进怀里。 “你所谓的‘独创’,在兵器之道上根本行不通。” 妖王下巴微微抬起。 “就算是炼器大宗师,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完全摒弃灵力循环的兵器体系。” “这东西没有阵眼,违背了天地间现存的法则,它就是超出常理的异端。” “怎么会——” “洛师妹,苏前辈所言非虚。” 聂予黎开口,直直切入这场争论。 “你有所不知,朔师弟从始至终都藏着秘密。” 第709章 她从不放弃自己的生命 “无论是她古怪的法器,还是她偶尔施展的神通手段,其根源确确实实不属于修真界的任何一门传承。” 异界手段、不属于这个世界、超出法则的秘密。 极度的疲惫与压抑中,一颗荒谬又闪烁着诱惑的火星落下。 洛樱听完,猛地抬起头。 “难道——” 少女声音发颤。 “难道朔师兄还有可能活着?” 她越说越快,语气中的急切与狂喜交织。 “既然这把刀不属于这里,她的手段也不属于这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朔师兄根本就是异界之人?” “当年她……她是不是并没有死,而是借着绝境启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阵法,直接回去了?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洛樱试图从同伴的脸上找到一丝赞同的痕迹,以佐证自己的推测。 “对——一定是这样。” “她那么厉害,总是能拿出各种保命的底牌,她怎么可能就那样……” 夜风刮过,红岩之下,没有人回应她的话语。 两人的沉默如同两块巨大的寒冰,将洛樱刚刚燃起的火焰压入冰冷的水底。 少女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聂师兄?” 洛樱张了张嘴,声音变得微弱且没有底气。 “洛师妹。” 聂予黎语气艰涩。 “若朔师弟真是不受此界法则约束的界外之人,当年她就绝不会中魔尊苍梧的【无生】。” “【无生】乃是针对此界规则的抹杀神通。” “只有从一出生便依附本源的灵魂才会被它锁定,最终化为因果断绝的飞灰。” “如果她来自异界,【无生】早在触碰她的瞬间便会因找不到对应的命运溃散。” “所以,她之所以会展现出那些界外的特征——是因为她在这方天地中,获取了某位异界大能陨落后遗留的传承。” 聂予黎闭上右眼。 “仅此而已。” …… 朔离刚在宗门大比上夺得魁首,名声大噪。 那时的聂予黎尚未被心魔困扰,还是端方温润的掌门亲传。 面对一个突然横空出世,身怀绝技却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古怪的师弟,他存了探究深意的心思。 于是,聂予黎去到了外门。 当他向外门的刘管事提起这位新晋魁首的往昔事迹时,老头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那个朔离?” 刘师叔翻着陈旧的竹简,冷嗤一声。 “那家伙,在此之前名声可是差到了极点!” “入门这么久,整日不见她好好吸收灵气修行,不是在灵田边上装可怜讨丹药,就是逢人便说自己有急难事,到处坑蒙拐骗弄灵石。” “借口多得很。” “今日是练功走火入魔需要灵石买药,明日是弄坏了执事堂的法器要赔偿,外门老实的弟子被她坑了个遍。” “谁知道,她拿着那么多灵石全砸到锻体上,修为就这么死死卡在炼气中期!” 刘管事重重放下竹简,越说越来气。 “就这么前些天,她不知犯了什么病,还想再问我赊十块灵石——我能给她个鬼!” “后来也是她运气好,从内门的林子轩手上弄到灵石,去参加了宗门大比……” 聂予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履历,眉头皱起。 一个连修行灵气都偷懒,天天只想着捞钱的无赖,怎么会在擂台上展现出那等惊人的战力和毅力?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他转去内门,去了林子轩的洞府。 正值林子轩败在大比上不久,他正黑着脸练剑。 “林师弟。” 聂予黎站在院门外,温和地唤了一声。 “听说你此前与朔师弟有些交集,我欲向他讨教几招,想来打听一二。” 林子轩的下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聂师兄今日这般清闲,专程来问那个杂碎的事么。” “那家伙的事,与我何干。”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被那混蛋毫无尊严地压在地上讹诈了几百灵石,还可笑地成了对方的固定提款机。 因为家族的要求,他甚至还要去讨好她! “可是外门都在传,是你为她提供了参加大比的大头灵石。” 聂予黎不徐不疾地追问。 “林师弟,我只是想向这位师弟请教一番,绝无恶意。你们二人到底是如何结识的?” 听到“请教”二字,林子轩的警惕松了些。 他咳嗽一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大师兄若是非要打听,我便明说了吧。” “外门那些蠢货懂什么,那家伙的背景我早就调查过了,她大概是……十年磨一剑的狠角色。” “朔离成日装疯卖傻,压制修为,不过是在打磨她见不得光的底牌罢了。” “而我和林家看出她潜藏的价值,给几块灵石,选择支持她。” “是如此么……” 聂予黎一眼便看穿了林子轩内心同样存在的犹疑,暂且将些微的疑惑压入心底。 岁月轮转,后来的一切加速。 他们开始熟络,开始有来有往,两杯冷酒下肚,“挚友”的名分就这么轻率又沉重的定了下来。 再后来,聂予黎越过了化神的门槛,真正掌握了【天机络】。 眼底的金色流光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光景。 连结着朔离的命运丝线断裂在虚空之中,最粗壮的因果本源直直指向上方的无尽天渊——越过修真界的穹顶,通往聂予黎无法解析的方位。 再结合她层出不穷的古怪兵器以及可以规避法则的【异我】神通,除了传说中的界外之人,再也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天道也会出纰漏吗? 异界的大能将灵魂投来修真界历练? 聂予黎也曾产生过与今日洛樱一模一样的念头。 ——她或许真的不是此界中人,她是天道安排下的一处特例。 这个念头生出时,男人心中掠过一阵隐秘的庆幸。 若她不受此界天道规则的约束,那即便是魔修和两界浩劫,也伤不到她。 直到那普通的一天。 初秋的青云宗藏经阁内,光影斑驳。 聂予黎为了翻找一份关于魔域地志的残卷,去往了藏经阁的下层。 他在存放凡界风物志的书架前,偶遇了一名面生的中年男修。 这名弟子名叫陈默,正穿着外门特有的短打灰衣,堪堪筑基初期的修为,清理着书架顶端的积灰。 见聂予黎走近,陈默受宠若惊地顺着木梯爬下,拘谨地行礼。 “聂副掌门。” 聂予黎点头示意免礼。 两人由于寻找同一卷宗,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言谈间,陈默知晓了聂予黎与名震天下的寂灭刀客关系匪浅。 “不愧是朔师兄啊……” 陈默的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感慨与敬重。 对于外门弟子对大能的吹捧,聂予黎本是见怪不怪,大多一笑置之。 但陈默接下来的话,却将他长久以来的猜测猛地敲碎。 “副掌门,其实早些年我和朔师兄是在凡界就认识了的。” 陈默叹了口气。 “那时凡界乱得很,到处都是战乱和饥荒,我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被到处赶的流民。” “每天啃树皮,饿得生不如死,很多孩子受不了那个苦,偷偷在夜里把自己吊死在枯树上逃命了。” 中年男修苦笑着摇头。 “可是朔师兄不同,那时候她才那么大点,长得又瘦。” 陈默比划了一个高度。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眼睛里的狠劲从没散过。” “为了抢半块发霉的饼,她敢跟比她大半截的流浪汉死磕到底。” “更难得的是,只要是她认定的同伴,就绝不会丢下。她拖着断腿,爬也要把吃的带回破庙。” “无论在什么绝境下,朔离都从没想过放弃生命……她有今日的风光,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第710章 全盛魔尊? 是啊。 如果朔离真的是异界之人,怎么会被修真界的神通抹除。 漫天飞舞的灰色余烬是真实的,自己在无数个深夜中咽下的血水是真实的,现在背负在身上的责任更是真真切切的。 她死了。 洛樱抱紧怀里的小竹,低声道。 “……我明白了。” “我们当回拢精力,议一议接下来闯黑龙渊的章程。” 聂予黎将刚才让人窒息的分析全盘搁置,继续论及正事。 “赤霄行事素来谨慎多疑,黑龙渊不仅是魔尊的领域,更是魔域的中心枢纽。强攻硬闯,在我们弄清底细前绝非上策。” 他转过头,看向苏沐和洛樱。 “我有一个法子。” “一会我收敛剑气,自裂两处辅脉,伪装成被魔气反噬重伤的模样被他们俘去,直到被押入黑龙渊底部。”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缠着纱布的左眼眶位置。 “进了地牢后,我便用【天机络】的残脉倒行逆施,强行接入黑龙渊内部。届时,整个魔尊大阵的阵眼所在和魔气流向便可一览无遗,让你们畅通无阻地潜入。” 这套说辞熟稔,熟悉到让洛樱的眉心跳动了两下。 三百年前,在断骨崖边缘的沉沦集市,聂予黎不惜剜去左眼,用一模一样的自毁战术为她们趟平了探查地牢的路。 没等聂予黎把如何接应的具体安排说出口,苏沐冷声开口。 “不行。” “把三百年前的老黄历翻出来再唱一遍,你是不是以为魔域的人都是蠢货?” 洛樱皱紧眉头。 “苏前辈,为什么行不通?” “当初在地牢正是靠着聂师兄的天机络反向渗透,才压制了搜查的阵法波动,这也是目前能最直接勘破护阵的方法。” “今时不同往日,你拿血屠地牢跟黑龙渊比?” 苏沐伸出一根手指,戳破了这层战术盲点。 “当年坐镇于血屠地牢底部的不过是上代魔尊留下的一缕本源,只能靠死气吊着的区区渡劫期。” “如今盘踞在黑龙渊王座上的那位是谁?是吞并了整个魔族版图的全盛魔尊!” “就凭他身上这股藏都藏不住的死气和杂乱无章的心魔,只要踏进结界半步就会被撕碎。” 洛樱心惊。 渡劫期的残兵和全盛的魔尊,确实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概念。 若非苏沐点破,他此行有去无回的概率十成十。 对面,聂予黎被剥了短板也不恼。 “前辈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男人微微欠身,语气带上切实的求教之意。 “那依前辈看,如果此法不通,我们又该如何破去大阵,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到图腾?” 苏沐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指尖烦躁地敲击了两下。 “硬接大阵行不通,但……魔尊赤霄也不一定是’全盛‘。” 听到这话,洛樱有些疑惑地转头看着她。 魔气凋亡的大势下,魔尊还能稳定城池一统魔域,其实力必然处于顶峰。 苏沐何以断定他状态不佳? “你们想想看。” “当年我布下的封印是仓促之间凝成的死结,用来把墨林离强行堵在虚界之外。” “那个疯子连天道锁链都能劈开,区区一道残缺的结界怎么可能彻底镇住他三百年?” “如果没人去管那个阵眼,他早都提着剑杀出来了。” “咱们这一路上探听的流言蜚语始终都没有与他相关,说明他一定还被拦在门外。” 苏沐伸出手,将贴在脸侧的发丝拂到耳后。 “解铃还须系铃人。” “普天之下,能直接触及天道的人只有墨林离。如果不把他找出来,就算我们拿着图腾回去,也是抓瞎。” 如果苏沐当初留下的封印不足以拦截那个怪物,那么封住他的人是谁? 洛樱的眼睛瞪大,一个让人惊讶的猜测浮出水面。 “苏前辈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当今的魔尊赤霄出手,把那道封印补上了?” “正是如此。” 苏沐点了点头。 “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魔尊,调动大阵甚至牺牲本源去镇压,才能勉强堵死那道口子。” “如果他真把精力抽空放到那处大阵上,那他这三百年绝对不好过。所谓全盛坐镇黑龙渊只是用来吓唬人的空壳。” 为了确认这个猜测的真实性,他们需要一份实打实的铁证。 “瞎猜再多也没用。” “要搞清楚他到底抽了多少本源去修补结界,探查他如今设下的禁制便能知晓底细。” 苏沐侧过脸看向远方昏暗的乱岩区。 “去找个被赤霄下了血咒的魔修来,只要是隶属魔尊护城卫队的魔修,其神魂深处必定绑着他的血咒。” “有了这个,我便能探查他的底细了。” 第711章 孤身一人 “交给我。” 聂予黎干脆利落地回答。 青蓝色的剑光亮起,没等洛樱说出一句协助的言语,他便独身扑入前方昏暗的天幕。 “……” 洛樱看着聂予黎离去的残影,手指收紧,转身走向一处较为平坦的巨石。 解下布条,少女将小竹小心翼翼地放上石面,用灵力一寸一寸擦拭着刀鞘上的血污与怨气残留。 苏沐旁观着洛樱的举动。 “洛峰主。” 这声呼唤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洛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 “苏前辈有什么事吗?” “待会如果聂予黎抓回魔修,确认了赤霄把本源抽去镇压大阵。” “那拿到图腾的重任,就交由你们两个。” “至于外围——我负责拦下那些赶来支援的其余几位魔君。” 洛樱的心脏猛地一跳。 阻击整个魔域的增援,这是把最致命的后方兜底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太危险了。” “苏前辈虽然修为绝顶,但你在此前才亲口告知我们,你的本源曾在三百年前受损未愈。” 让一个本源受缺的大乘期妖修独自去抗击数名魔君的围杀,等同于去搏命。 可如果不让她去拦,她们根本进不去内层。 魔尊一旦遭到入侵,整个魔域的精锐必然倾巢而出。 聂师兄的神通用来破阵,自己得负责在第一线抢图腾,若是外围没有强者镇压,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没有第二个人选能担此重任了。 理智和情感在胸腔里剧烈冲撞,洛樱的呼吸沉重了几分,最终还是答应。 “……多谢苏前辈。” 少女闷闷地道谢。 “我们在里面会速战速决,绝不拖延。” “谢什么。” 苏沐挥了挥右手,她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小竹上。 “这也是算还了她的恩情了。” 她伸出右手,一团幽紫色的火焰在指尖升腾而起。 “拿着。” 苏沐将指尖上的狐火递向前方。 “这是我的神通之一,你且收在身上。” 洛樱一惊,连连摆手,身体往后退去。 “万万不可!” “苏前辈本源已有亏空,怎么能再把护身的神通剥离一分给我——” “拿着。” 苏沐无奈地将她的推辞打回去。 “赤霄的本命龙焰霸道至极,沾染一点就能把你烧穿。” “没有我的狐火护持经脉,你拿什么去对抗龙焰的焚烧?你当这是在切磋过招吗?有了这个,你才有一战之机。” 这番话语直指要害。 洛樱眼底酸涩泛滥,眼眶不受控制地烧红了。 她咬紧牙关,双手交握,站在原地不做伸手去接的动作。 苏沐见她这副倔强抗拒的模样,也不再废话,手指轻轻一弹。 火苗在空中灵动地打了个转,生出几分雀跃的姿态,拖着紫色的尾迹飞到洛樱面前。 它围着少女的肩膀转了两圈,随后亲昵地贴上她的额头,上上下下地蹭来蹭去。 苏沐看着强行憋住眼泪的少女,忍不住轻笑,语气带着些许怀念的余韵。 “怎么这副模样。” “一点小事就要哭鼻子了,看来她当年经常哄你。” “我没有哭。” 洛樱的嗓音发颤。 “……以后也绝对不会哭了。” “是吗?” 苏沐低声呢喃。 “只是可惜了。” “当年在营地分别时,我没能把她强行带走,连最后想跟她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了。” 大妖感慨过后,直视着面前的她。 “你是天命之人。 “身上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天下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她伸出手,指着聂予黎离去的方向。 “以聂予黎要将心魔吞下去生嚼的扭曲德行,谁也不知道他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若是哪天……” 苏沐停顿了片刻。 “如果他也不在了,你周围就再也没有任何能抓得住的人了。” “洛樱,你自己一个人还能不能走得下去?” …… 黑龙渊深处,王座大殿。 穹顶耸入暗无天日的黑岩中,这里是整个魔域的权势中心。 赤霄单手撑着下颌,暗金色的竖瞳半合着。 “咳——” 喉管深处涌起一抹甜腥,几滴颜色暗沉的金色血液顺着唇角滴落。 男人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为强行把墨林离隔离在界外,他将自身的本源抽离了大半,日复一日地去堵无底洞般的封印。 终于,今天还是到了。 三道熟悉气息撕开了当年崩塌的两界通道。 夹杂着死寂剑意的青云剑首,妖力溃散却依然棘手的九尾天狐,以及那个承载着天赐气运的天命之人。 聂予黎,苏沐,洛樱。 赤霄睁开眼,微微抬起右手。 “乌奎。” 他的嗓音在数万里之外的一名魔将脑海中炸响。 数万里外,正盘膝打坐的魔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趴伏在地。 “属、属下在!魔尊大人有何吩咐?” 魔将颤抖的回应顺着血脉传来。 “把你手下的人全部撤回内环,在黑龙渊东南面的绝息岭布下‘九幽绞杀阵’。无论是谁,只要踏入绝息岭半步,就用魔核引爆大阵。” 赤霄下达着指令。 “另外,传令给边境三十二骨堡的所有守将,把地牢底层的那些畜生全宰了,准备抗下一次魔气衰退的倒灌。” “大人——”魔将声音惊恐。“现在把地牢里的货品全填了,下个月结界若是再次崩塌,咱们就再也没有活物可用来……” “按我说的做,去填。” 赤霄打断了对方的废话。 “这是我最后的命令,做不好你也不必活到下个月了。” 魔将再不敢多言半字,唯唯诺诺地拼命应承下来,切断神识通讯。 赤霄放下右手,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偌大的王座之下,是一片足以容纳上千人朝拜的空地。 曾经,这里站满了臣服于他的魔将和附属领主。 他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高呼魔尊万岁,献上忠诚和谄媚。 但赤霄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自他成功夺取魔尊的权柄,被他下了血咒的属下其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清晰地反馈到他的识海中。 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皮囊下的算计。 前一刻磕头立誓效忠的魔将,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在下次任务中出卖同僚。 那几个送来珍贵贡品的城主,满脑子都是掩盖自己贪墨魔晶的焦虑。 无聊透顶,全是一眼望到底的贪婪和欺软怕硬。 看透了这群废物的内在,他连开口交流的兴致都丧失殆尽,索性将大殿清空,图个耳根清净。 赤霄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侧脸,漫无目的地掠过刻着图腾的圆形穹顶。 他知道他们会杀进来。 凭借那三人的实力,黑龙渊的外围大阵拦不了多久。就算拦得住聂予黎的剑和苏沐的狐火,也拦不住天道的安排。 洛樱是天命之人。 无论他做多少部署,布下多少杀阵,强行抽干多少本源去修补这片衰败的焦土。 在修补天地大势的洪流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会死在这。 谋划数百年,踩着无数魔修的尸骨爬上这个位置,最后面对必死的杀局,身边竟连个能听他说句遗言的人都没有。 何等讽刺。 “呵。” 赤霄冷笑一声,阖上双眼,不再去看空旷的大殿。 只有在这样的绝境和死寂中,他才敢去想她。 说起来丢脸。 自那天后,赤霄很少去想关于她的事,每次一想,他都会……很想哭。 那个在他漫长枯燥、充斥着算计的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是他害死了她。 第712章 算计 明明所有的规划,每一步的落子,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最初,赤霄强行忍受撕裂神魂的彻骨之痛,将一缕分魂伪装成微弱的妖兽坠入修真界,就是为了寻找能打破魔域死局的棋子。 魔族积弱,天道偏颇。 若是能在所谓的正统门派里安插一枚钉子,他一统两界的规划便能省去数百年。 为了权势的顶端,为了彻底颠覆这方烂泥般的魔域,他筹谋了太久。 这执念早在他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孱弱幼年,便刻入了骨髓。 赤霄生来便是血脉不纯的黑龙。 老魔君的寝宫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家伙,有的为了献媚,有的则是被强行掳来充当泄欲的炉鼎。 他不清楚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低贱的魔修,还是被抓来的人族。 在赤霄的记忆中,那张脸总是惨白不堪。 “不要看,闭上眼。” 幽暗的囚室里,女人浑身发抖。 “不要生出什么指望,生在这鬼地方不会有好下场的,不要去争,争不过的……” 然后有一天,母亲彻底从囚室里消失了。 有年长的魔将在此后经过时发出粗俗的嗤笑。 “那娘们已经被魔君大人丢进幽冥黑渊了,早让里面的食尸兽撕成肉片了。” 赤霄不知道那是否是真的,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懂悲伤是何物。 但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弱了。 黑龙渊不需要眼泪,这里信仰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前任君王肆无忌惮地播撒种嗣,就是为了让子嗣们在同一片泥潭中不断厮杀,留下牙齿最尖利、手段最残忍的那一个。 这也是整个魔域的法则。 赤霄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如此。 周遭总是充斥着无休止的屠杀、背叛和纵情享乐,这群浸泡在魔气里的东西,活得好像永远没有明天。 他因为血脉的不纯与身躯的孱弱,理所当然地到了食物链的底端。 “滚过来,杂种。” 二哥一脚将瘦小的黑龙幼崽重重踹到石阶下。 “连长姐的一招都接不住,留着你有什么用?” “骨头这么软,不如直接剥了皮,丢去下面给那些下贱的家伙当晚饭。” 长姐笑着。 “把他丢去奴隶营,看看那些泥腿子敢不敢把王族当狗踢。” 他们言出必行。 赤霄被封住魔气,扔上脏污的竞技场。 平时连头都不敢抬的低阶魔修,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黑龙毫无还手的模样,压抑的恶意爆发。 他们下注,用带着倒刺的皮鞭抽打他,逼迫他拖拽着沉重的铁石绕圈,让他在满是血污的地面的挣扎。 整整四个月。 每一天,伤口刚刚结痂就会被重新撕裂。 在最后一场取悦众人的节目里,长姐和二哥玩腻了了。 他们抓住奄奄一息的小龙,将他抛下黑龙渊的悬崖。 “呼——” 谷底丛生的乱石穿透赤霄左侧的腹腔,将他残忍地钉穿在挂满腐肉的崖底。 他差点就死了,内脏流出了一半,伤口处的腐肉散发着恶臭。 但就是在无边无际的恶臭与疼痛中,赤霄用牙齿咬断卡在腹部的碎石,在魔兽到来前血肉模糊地爬进石缝。 赤霄在恐惧和寒冷中下定了终其一生的决心。 ——我会爬上去。 我要爬上去把他们也一个个拖下来。 我要把他们的骨头一根一根全抽出来敲成粉末,把他们的鳞片一片片剥下来,让他们也尝尝这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绝望! 以此为分界,在绝望中只知挨打的弱小魔龙死去了。 花了足足一百多百年的时间,赤霄在魔域底层的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行走。 他生吞毒瘴,吸食同类的血肉,把算计和伪装学到了极致。 一百年后,他重新回到了黑龙渊。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昔日的二哥被他踩在脚下,四肢的筋脉被齐齐挑断,眼底满是惊恐。 “很意外?” 赤霄笑着拔刀。 “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惦记着来向你们道谢的。” 他兑现了诺言,将当年欺辱过他的兄弟姐妹一个个以残忍的手段虐杀殆尽。 接着,他又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布置出最完美的陷阱,重创自己的父亲。 “这王座你坐了太久了。” “安心赴死,我会做得比你好。” 赤霄踩着血海,谋得了魔君之首的位置。 在多年的摸爬滚打中,他看透了魔域的本质。 魔修是一群没有未来的行尸走肉,今朝有酒今朝醉,互相在内斗中耗尽精力。 在天道的排布中,魔域始终只是修真界用来试炼的垫脚石,用完即弃的猪猡。 他想要改变这一切。 黑龙渊的历代君主,无一例外地沉溺于扩充后宫与繁衍子嗣,企图用数量庞大的血脉铺就统治的基石。 在他们眼中,子嗣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消耗品,交媾与厮杀构成他们贫瘠的乐趣。 但赤霄不同。 他对交缠的肉体与纵情享乐的本能有刻进骨髓的抵触与恶心。 一看到在床榻上扭动的身躯,他就会想起在囚室里战栗的母亲,以及漫长岁月中无休止的折磨。 他绝不会走上那条路,绝不想把自己的血脉变得和这群烂泥一样廉价。 如果繁衍注定带来这样恶心的循环,那他的血脉断绝了又如何。 赤霄看的更远,往上谋求着魔尊之位。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把整个魔域捏在手里,才能获得彻底重构这一切的筹码。 之后,赤霄得知未来必有一场整合天地的浩劫,以及一个足以左右天下格局的天命之人即将现世。 为了能在大变局中夺得先机,魔君从自己的识海深处生生斩下一缕分魂,在几名心腹魔将的护送下来到天泉秘境。 再之后…… 他遇到了她。 第713章 恨 赤霄从没见过朔离这样的人。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竟将他堂堂魔君之首的化身当成一头毫无灵智的野兽痛殴,还扬言要把他吃掉。 不可饶恕! 他在识海深处为她特地造出记仇的本子,恶狠狠地划下一笔。 【第一笔:将我分魂击伤当做路边的灵兽,甚至妄图食我,此人必死!】 后来,名为“煤炭”的软弱驱壳被天命之女洛樱救下,他本想着将计就计,借着洛樱潜伏于修真界。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差点把他吃了的无赖竟和天命之女成天待在一块。 赤霄被当成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解压小玩意,被她扯着尾巴在半空中晃荡。 朔离没事干就要欺负他,看到他坐着就要过来戳,还逼着他跟那些蠢鸟一同进食。 赤霄至今都记得混杂着泥土味的难吃口感,气的他又重重添了一笔。 【第一百三十七笔:强迫我与区区扁毛畜生一同进食,此等奇耻大辱,此仇不共戴天!】 按照常理,名单记到这种厚度,只要他能随意降临,定要让这个蠢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她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可事实是,他没有。 非但没有,恨意在漫长的相处和算计中还不可遏制地变了质。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青灵秘境里两人在血地里背靠背合作,把后背毫无防备地交给他的时候? 还是在凡界的屋檐下,她随手喂给他糖的瞬间? 或者是她与他每次的私下交流,她一次次的笑? 赤霄引以为傲的理智在点点滴滴不知死活的纠缠中彻底溃烂。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那个蠢货的一举一动,在意她转头看向别人的眼神,在意她嘴上挂着的烂俗话。 最让他感到恶心和耻辱的,是他自己。 他居然会对一个羞辱着他,行事毫无顾忌的男子起反应。 在此之前,赤霄厌恶魔族天性里的纵欲,恶心被血脉裹挟的低贱本能。 可也就是当朔离触及他时,当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体内的血液竟不受控制地沸腾,烧断了他的所有底线。 赤霄唾骂自己是条连发情期都控制不住的野狗,恨不能立刻剖开内府把那些腌臜的念头全部挖出来扔掉。 太贱了。 太恶心了。 黑龙一族生来与淫靡作伴,可他偏偏最恶心这种无法自控的低劣本能。 自己一向反感欲望,怎么能对一个成天想着怎么压榨他、欺辱他的神经病起那等令人作呕的心思? 直到后来重伤濒死。 分身借着冠冕堂皇的借口贪婪地咬开她的脖颈,甜腥味顺着喉管滑落。 而远在魔域黑龙渊的本体,在听取汇报战局时,身体猛然不受控制地发热,暗金色的眼底全是震悚与难以置信。 在那么多双膜拜的眼睛注视下,魔君从大殿上落荒而逃,将寝宫的东西摔了个粉碎。 赤霄痛恨欲望,恶心不受理智操控的情感。 他甚至比从前更恨朔离。 他恨她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的底线,恨她不仅不敬畏他,在很多时候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远在魔域的本体时常陷入病态的偏执。 他憎恨自己灵智微弱的分身可以堂而皇之地缩在她怀里,厌烦别人能在酒桌上拍着她的肩膀。 她为什么看不到他? 明明他为了救她不惜燃烧本源精血,为了她这副脆得一捏就碎的躯壳,亲手剥下了护心鳞。 在分离的那一刻,他将这辈子最重要的本命逆鳞都掷给了对方。 凭什么啊。 他对她剖心掏肺,把尊严底线都统统砸进了地底。 而他在她的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朔离周围站着太多人了。 在她眼里,他赤霄排不上什么名号。 只是一个拿来解闷的玩具,一个会提供便利的过客。 既然得不到注视,那就把所有妨碍他的人全除掉。 赤霄最擅算计。 他本就是为了两界大战才分出神魂去探查修真界的,所以在战局拉开帷幕时,他将能看到因果流向的致命棋子推到了台前。 聂予黎。 在黑龙渊给魔尊献策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聂予黎的名字报了上去。 他笃定神智残缺的苍梧为了恢复定然会亲手解决掉对方。 ——如果苍梧杀死了聂予黎,他便少了一个碍眼的眼中钉。 ——如果聂予黎杀了苍梧,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管群龙无首的魔域。 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是完美的报复。 赤霄恨透了聂予黎。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付出,不用被她当宠物一样捏在手里,不用被她无情地踩在烂泥里? 凭什么他只要用一张温和的笑脸,就能获得她毫不保留的信任? 那是她的挚友,挚友。 真是一个让他恶心到反胃的词汇。 他不止恨聂予黎,也恨其他人。 他恨天真得可笑却占用了她大量精力的洛樱。 恨动不动拿几块破灵石就想指使她林子轩,恨透了半路杀出来笑脸盈盈妄想勾引她的苏沐,恨不得亲手把墨林离千刀万剐! 他也恨朔离。 无论他怎么吐露心迹,无论他在生死关头挡在她面前多少次,无论他把自己的爱意在胸腔里嚼烂了多少遍。 在那人的瞎侃胡扯里,他始终进不去她的眼。 朔离身上藏着无数看不透又该死的秘密。 她从不说自己的感情,也不说自己的痛苦,不聊自己的过去,把一切藏得严严实实。 她在意了那么多人,要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有朋友,师长,同门……他只不过是密密麻麻的名单里的一个。 自己因为这个不在乎他的人变得可怜可笑。 赤霄在无数个死寂的黑夜里咒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会被低劣的爱欲支配,他恨自己无法控制的泪水,恨自己把心捧出去给人践踏。 赤霄闭上眼。 ——到了最后分别的那刻,在黑龙渊。 【“去血屠的领地,离聂予黎远一些。”】 当时的他提醒。 赤霄早就布好了局,算准了苍梧一定会循着因果找到聂予黎。 只要她绕开那里,一切都会完美无缺。 要么苍梧杀了聂予黎,要么苍梧被聂予黎重创斩杀,无论如何,他都能走上最高的位置。 可是,她死了。 她没有听他的话,她把通往深渊的路自己走穿了。 在这盘他亲手操盘的棋局中,那人因为他一招十死无生的落子,彻底灰飞烟灭。 …… “……来了。” 赤霄从王座上起身,指尖弹开急着挽留他的龙焰,伴随着滔天的魔气,一步步向外走。 他恨聂予黎的无能,恨墨林离的偏执,恨洛樱的蠢钝。 他恨那个人死都不肯听他一次话,恨极了肮脏的魔域,恨极了不堪的执念。 但赤霄更清楚。 无论他杀了多少人,用尽多少算计,都无济于事。 其实到头来,他最恨的是自作聪明的自己。 黑龙渊的大殿石门向两侧轰然退开。 赤霄踩着由九阶魔兽骨骼铺就的漆黑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黑金相间的宽大衣袍随着混浊的魔气翻卷。 在千百级台阶的最底端,洛樱双手交握拄着长剑,满身是血。 她低声呢喃。 “魔尊赤霄……” “三百年前,你将我困在幻阵中三年,又在两界战争中大肆抓捕我界修士献祭——” 少女抗着滔天的魔气,举起长剑。 “今天,不只是为了无光之狱的图腾,我要把先前的旧账都一并讨回来!” 第714章 洛樱vs赤霄(一) “就凭你?” 赤霄停在距离底部百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阶前的洛樱。 他看到了她背上绑着的长刀。 “你居然把她的东西背在身上……” 暗金色的竖瞳收缩,压抑在深处的戾气涌上。 “你这废物,有什么资格碰她的刀。” 话音与冰冷的杀意同时砸落。 赤霄脚下的黑色砖石陡然碎裂,滔天的龙焰咆哮着向下方吞噬而去。 热浪将周遭的空气抽干,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飙升。 洛樱咬紧牙关。 紫色的狐火从她额头窜出,化作一面幽紫色的屏障。 “轰!” 两股本源碰撞交汇,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洛樱被震得擦着地面退后数丈。 紫色的火幕挡住了致命的高温,但四溢的魔气依然切开了她的皮肤,鲜血淋漓。 赤霄暗金色的竖瞳微眯。 苏沐的狐火,真碍事。 “把那把刀交出来。” 男人隔空对着洛樱的方向虚握。 魔气凝结成数条粗壮的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锁向少女的四肢。 与此同时,地面的影子扭曲拉长,直向她的心口刺去。 洛樱握紧长剑。 【神通——刹那】 林子轩的神通驱动,她的身形破开时间的桎梏,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锵、锵!” 尖锐的地刺穿透残影。 就在赤霄右侧,包裹着风灵之气的长剑切开粘稠的魔气,直刺他的咽喉。 “太慢了。” 赤霄轻描淡写地伸出手,一把握住刺来的剑刃。 锋利的剑气割开掌心,切入皮肉,暗沉的金色血液顺着剑槽流下。 他神情不变。 “就算过了三百年,你还是这么弱。” 话音刚落,赤霄右腿抬起,一记鞭腿狠狠踹上洛樱的小腹。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 洛樱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砸下台阶。 在被踹飞的间隙,空中的她飞速结印。 【神通——凝】 方圆三丈内的空间猛然粘滞,赤霄的动作顺势一卡。 借着这一息的停顿,洛樱强行操控被捏住的本命长剑。 剑气涌动反扑,趁机赤霄胸膛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开。 时间恢复流动。 “咳……” 赤霄被这一击牵动了不稳的旧伤,喉间涌上些许腥甜。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剑痕,伤口处的风灵之气阻止着肌肉的愈合。 ——林家姐弟的破烂神通。 魔尊抬手,一团龙焰盖在伤口上,灼烧掉附着的风灵之气后血肉迅速涌动,不一会便痊愈。 他望着被踹下台阶倒在地上的洛樱。 “过了三百年,你还是只能靠别人的东西。以前靠那人护着你,现在靠别人剖给你的道基和本源。” “哈……” 一声突兀的笑从赤霄的喉间滚落。 起先只是闷笑,很快,笑变得肆无忌惮,他甚至显露出欢欣的神色。 “这就是天命之女?真是可笑至极。” 他垂眸,看向手中被自己攥住的剑刃,语气轻蔑。 “就凭你这种货色,也配?” “咔啦。” 赤霄五指收拢。 那柄陪伴着洛樱斩杀过无数强敌的本命长剑,如脆弱的冰凌寸寸崩解,细碎的金属残片失去灵光,淅沥沥地砸落。 本命法宝被毁,神魂相连的牵扯瞬间对洛樱造成反噬。 “噗——” 少女单膝跪地,呕出一大口粘稠的鲜血。 暗红的血液溅落,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一时之间难以维持神通。 还没喘过这口气,周围的魔气猛然砸上她的背脊。 洛樱的膝盖被无可匹敌的威压压死,扑腾一下整个人倒在地上。 她拼了命想支撑起自己,却连直起腰板都做不到。 ——胜负已分。 赤霄丢开手中残存的剑柄。 黑金相间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翻卷,他踩着沾染着血迹的兵器残片一步步走下黑石阶梯。 魔尊的靴子停在洛樱的侧前方。 赤霄低垂着眼眸,俯视着趴在地上,满身泥泞与血污的“修真界希望”。 越是看着这张脸,他胸腔里的邪火和痛苦就燃烧得越发旺盛。 真是一笔烂账。 那个蠢货,那个什么都要管的蠢货,曾经百般护着的人就是这么个连他几招都接不下的废物。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眷顾? 这就是能在乱局中逢凶化吉的天命之人? 天道把所有气运塞进了这副柔弱的躯壳里,连半点护佑都没有分给那个散在灰烬里的人。 赤霄扯了扯嘴角。 当年,他自作聪明地布下杀局,满心以为能借刀杀人,把所有碍眼的杂碎清理干净,结果却亲手把她送进了死局。 现在,他在暗无天日的黑龙渊里耗干本源维持魔域。 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算了。 什么魔域的未来,什么天命的推演,什么该死的大局和修复本源。 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走到末路,大家都要一起死在这片烂泥地里。 赤霄抬起右脚,狠狠地踩上洛樱支撑着地面的右臂。 “喀嚓。” 洛樱纤细的右臂桡骨与尺骨在碾压下瞬间折断,骨茬从皮肉中刺破而出。 “啊——!” 洛樱痛呼出声。 剧烈的痛苦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直流。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尝试调动气海内仅存的灵气催动【青帝长生引】,但赤霄的魔气封住了她手臂上的经脉。 除了无意义的扭动和抽搐,她什么神通都放不出来。 这是修为和肉体强度的无尽鸿沟。 “站起来啊。” 赤霄踩着那截断裂的手臂,嘴角噙着浅笑,语调戏谑。 “你不是所谓的天命之人么?” “得天道眷顾,身负气运,怎么就只有这种程度?” 男人俯下身,阴郁的眸子盯着她痛苦的面容。 “按照天命的推演,我这个魔尊今天可是要死在你手上的。” 他阐述着可笑的预测。 “修真界的希望,你背后不是背着全天下的命吗?怎么还不站起来还手?” “来杀我啊。” 洛樱疼得浑身打颤,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她瞪着赤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赤霄失去了耐心。 他的视线从少女的脸庞移开,落在了被布条紧紧绑在她背脊上的东西。 “唰。” 魔尊指尖微动。 数条细若游丝的魔气锁链从他袖口射出,缠绕上名为小竹的长刀。 刀身受到牵引向上抬起,眼看就要从洛樱背后脱离,落入赤霄的掌中。 “不!!!” 察觉到背后传来的拉扯力,洛樱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知从哪里榨取出的力气,少女一把撑起沾满鲜血的左手。 她不顾右臂的撕裂剧痛,硬生生突破周身魔气的镇压,反手死死攥住刀鞘。 “你敢——!” 少女咬着牙,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看到洛樱将刀护在怀里的动作,赤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暗金色的竖瞳扩大,暴戾的杀意让他周身的魔气沸腾。 “我有什么不敢的?” “……这把刀,本就是我特意留在魔域的。” 魔尊抬起脚,不再碾压洛樱的断臂,转而一脚踩上她的肩膀,鞋底用力向下碾压。 “这把刀,那个人……” 他语气阴郁。 “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第715章 洛樱+聂予黎vs赤霄(二) 赤霄脚底的力度下压。 “嘎吱。” 洛樱左侧的肩膀在重压下不堪重负地错位,她冷汗涔涔着,左手却仍铁铸一般死死扣住刀鞘。 另一边,魔气锁链在半空中绷得笔直,与洛樱居然僵持了一会。 “松手。” 赤霄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这个靠别人施舍才能活到今天的废物。” 魔尊指尖微动,魔气凝结的黑色利刃便悬停于洛樱前方,锋利的刃尖近在咫尺。 “这刀也是你配碰的?把手松开,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洛樱迎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疼痛让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但胸腔里燃烧的熊熊怒火又让她重新拾回了清醒与理智。 “你不配——” 少女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你又是哪里来的野狗……你不配提她,更不配碰她的刀!” “……” 周遭陷入了长达两息的死寂。 “找死。” 赤霄撕破了最后一层克制。 悬停于洛樱眼前的利刃向前递进,对准她的颅骨——他要绞碎这个废物的内府神魂,彻底结束她的生命。 生死悬于一线时,剑光闪过。 “——砰。” 青蓝色的剑气从幽暗深处破空而至。 强悍的冲击力将悬停的锐器绞得粉碎,残余的剑威余势不减,劈开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碎石飞溅,气浪将赤霄逼得向后撤了半步,踩在洛樱断臂上的脚移开,重压骤消。 “咳咳……” 洛樱趴在满地血水中痉挛,左手脱力。 一人踏碎她身侧的碎石块,稳稳挡在少女身前。 聂予黎长剑低垂,剑刃斜指地面,青蓝色的道袍下摆被气流卷起。 “洛师妹,你先治愈。” 他温声提醒。 “好……” 洛樱咬紧牙关,在地上翻了个身,依靠着仅存的左臂向后挪动。 赤霄暗金色的竖瞳锁定来人。 “聂予黎。” 三个字被魔尊碾碎了吐出,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刻骨的恨意。 “我还在想,你这个废物是不是死在外面的乱石堆里了。” “当年连她散在眼前都只能干看着,今天居然还有脸站出来护着别人。” “怎么,又想演你这套悲天悯人的大师兄把戏?” “与你何干?” 聂予黎冷漠的举剑。 “魔修惯擅用语言惑人,赤霄,你这一招对我没用。” “没用?既然没用,你握剑的手抖什么。” 赤霄望着聂予黎持剑的右臂。 在那,被主人极力压制的颤动传递到霄影剑的剑尖,一阵战栗。 呵,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三百年过去了,你就是带着这副恶心人的神情,眼睁睁看着她被扯断了生机。” 赤霄抬起右手,掌心聚起一团跳跃的黑红色龙焰。 “凭你这废物,也敢来黑龙渊碍我的眼?” 龙焰化作一条粗壮的火龙,咆哮着扑向聂予黎的面门。 “锵!” 青蓝色的剑意拔地而起,直迎火龙。 【虚渊斩】强行劈开龙焰的内核,剑气在火光中撕裂出一条通道,他踏着碎裂的火焰疾袭而上。 “魔修当诛。” 剑锋裹着摧枯拉朽的威势逼近赤霄的咽喉。 赤霄不退反进,左手凝起一把血刃,硬生生砸向斩来的霄影。 “铛!” 金属交鸣。 狂暴的力量相撞,聂予黎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而赤霄的护体魔气也被削去部分,锋利的剑气擦着他的颈动脉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 两人在毫厘之间拉开距离,又在下一瞬狠狠撞在一起。 青蓝色的剑光与黑红色的魔焰在宫殿外交织,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要害,像两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在互相撕咬。 洛樱强忍着剧痛,用左手撑着湿黏的地面向后挪动。 直到退到阶梯边缘的一根石柱后,她才靠着柱子瘫坐下来。 【神通——青帝长生引】 仅存的左手艰难地掐出一个法诀。 微弱的青绿色光芒从丹田亮起,顺着残破的经脉四处汇聚。 骨头重新接续的刺痛让她冷汗狂冒,少女大口喘息着,目光投向前方令人头皮发麻的战局。 此时,即使有着高法则的神通,修为上的差距还是不免令聂予黎落入下风。 “哧啦——” 在一次交锋中,聂予黎的肋侧被魔尊的血刃捅入。 他手中长剑勉强反手上撩,削断了赤霄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琥珀色的右眼中,淡金色的丝线疯狂游走。 “散。” 聂予黎低喝出声。 随着他吐出这个字,赤霄的血刃顷刻间崩解。 构成刃体的魔气被天机络强行切断联系,消散于空气中。 “只会耍这些不中用的戏法。” “废物就是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砖缝隙间积聚的鲜血违背重力向上逆流。 它们徒然化作一柄锐利的长枪,从后方直直贯入聂予黎的后心。 “咳——!” 聂予黎的身体猛地一僵,挥出准备抵挡的剑式彻底走形。 赤霄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直捅向聂予黎的胸膛。 “噗嗤。” 赤霄击碎了聂予黎的肋骨,整只手掌深深没入男人的左胸。 滚烫的魔气在他的胸腔内肆虐。 只要指节再往前推进半寸,捏碎那颗跳动的心脏,这位青云剑首在魔域就十死无生。 可是,被掏穿胸膛的聂予黎眼中金芒一闪。 如他所料,赤霄的能力果然因为填补魔域的空窗而削弱不少,不然他根本不会这么着急的跟他近身,让他抓到这个机会。 【神通——天机络】 “给我断。” 【虚渊斩】在极近的距离下爆发,直直斩向代表着魔尊修为运转的因果之线。 “嗡。” 剧烈的法则震荡在两人之间炸开。 赤霄攻击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转的本源硬生生被割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啧,果然是被情绪裹挟了,不该这么快近身下死招……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节点。 “去死!” 破风的厉喝从赤霄身后炸响。 洛樱不顾身体的刺痛,握着小竹启动【刹那】就冲了上来。 ——“噗呲!” 长刀自后心精准地刺入魔尊的躯体,切开黑龙坚韧的鳞甲与肌肉,从他前胸透出半截沾满金色血液的漆黑刀锋。 就在小竹穿透赤霄胸膛的同一时刻。 稳住身形的聂予黎平复着体内紊乱的魔气,他手腕翻转。 ——“嗤!” 霄影剑同时自前方斜刺而入,深深扎进赤霄肩颈的要害。 暗金色的血液从两处贯穿伤口中喷射而出,溅在漆黑的刀格与青蓝色的剑身。 一前一后,两人将这位统御魔域的新王死死钉在原地。 赤霄瞪大了眼睛。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穿透自己胸前的刀尖。 这把刀。 这把属于那个混蛋的刀,插在他的心口上。 第716章 洛樱+聂予黎vs赤霄(三) 心脏在撕裂的痛苦中颤动,某种沉寂在最深处的的溃烂之物痉挛着。 “……都给我滚开。” 滔天的黑色魔气宣泄而出。 “轰!” 庞大的气浪将握住剑柄和刀柄的两人掀飞。 聂予黎在半空中失了平衡,像残叶般重重地砸上几十丈外的黑色巨岩。 洛樱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在飞出的瞬间她强行运转青帝长生引,落地的瞬间翻滚卸力,连滚带爬地冲到聂予黎身边。 “聂师兄!” 她看着对方胸腔处骇人的大洞,双手颤抖着覆上伤口。 “撑住……你不能死,快点愈合!” 魔光肆虐的黑石阶地中央,赤霄站在原地。 他周身的衣袍被魔气撕裂得褴褛不堪,胸膛正中,两个前后通透的血洞不断向外涌着粘稠的金色血液。 男人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真是一场好戏……搭上命来破我的本源。” 十步之外,洛樱扶着聂予黎站直身体。 青绿色的生机光点流转,两人身上的伤势已差不多尽数痊愈,握着武器严阵以待。 “噗嗤。” 一声轻笑,微弱的青绿色光芒绽开。 灵光覆上血洞,被洞穿的皮肉与鳞片在生机催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殖粘合。 不过两三下呼吸的功夫,他身上致命的绞碎伤便恢复如初。 洛樱瞪圆了双眼。 那是我的神通,他怎么会? 【“洛师妹,稳住心神。”】 聂予黎的传音在她的识海深处想起。 【“这是赤霄的本命神通,他能够通过汲取对方血液强行窃取气运或施展神通法门。”】 【“方才那一瞬实在太快,我动用天机络只来得及斩断他对我血液的因果掌控,没能顾得上斩断他窃取你血液的连结。”】 【“接下来的交锋中,切记不要再给他夺去你鲜血的机会。”】 短暂的震惊过后,洛樱在识海中重重应下。 【“明白。”】 赤霄弄干净胸膛残留的血痂,右手伸出。 地上的金色血泊受到牵引升腾而起,凝结成一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猩红长刀。 “准备好受死了吗?” 黑色残影卷地而来,血色长刀斩向聂予黎的咽喉。 “铛!” 霄影剑上挑,剑刃与血刀咬合在一起。 洛樱抓准空当,从侧面横切而入,她挥动小竹削向赤霄的膝弯。 血色长刀并未收回,赤霄空出的左手化爪成拳,迎着锋刀刃徒手砸了下去。 刃口切开魔尊手背的皮肉,直撞掌骨,这不要命的抵挡让洛樱的攻势一滞。 借着这一滞,赤霄手腕翻转。 锋利的指节顺着刀刃滑下,五指化作利刃,狠狠捅入洛樱左肩。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五指喷洒而出,几滴红艳粘上赤霄的脸颊。 “洛师妹,退后!” 聂予黎低喝提醒。 【虚渊斩】的剑气在极近的距离爆发,直逼赤霄的心脉。 赤霄冷哼一声,将捅入洛樱肩膀的手强行拔出,身形向后倒跃拉开距离。 对面,洛樱强忍着左肩碎裂的疼痛,接连施展出两道回春决。 肉芽疯狂生长,肩膀的血洞在一息之内填补平整。 而在她对面的十丈开外,赤霄手背上的深长刀口也亮起了相同的青绿色光芒,完好如初。 “你刚刚说的这般豪言壮语,怎么一上阵就成了软脚虾?” 赤霄拎着血刃,语气戏谑。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决心?” 他不用忌惮伤势的叠加,在这场战斗中,他占据着绝对的不死优势。 无论两人在拼杀中划出多致命的伤痕。 只要有鲜血飞溅,有法术碰撞,这具躯壳就能用洛樱的灵力将自己重新粘合。 又一轮厮杀开始。 石阶粉碎,黑龙渊底部的立柱被打成漫天飞扬的齑粉。 兵刃撞击的回音一浪接着一浪。 洛樱的小腿被血刃拉开长达半尺的伤口,在鲜血涌出的瞬间,她拼着损耗大量本源,一刀捅穿了赤霄的肋下。 但结果毫无改变。 青光在两头同时亮起。 赤霄抽刀回退,伴随他嘲弄的视线,那处的血窟窿已经恢复了平滑。 洛樱大口喘气,肺部像是灌满了灼热的砂子。 拖不下去了。 这种不对等的换血战,对她体内的灵力储备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的灵力总会见底,而赤霄却能借着她的血液源源不断地维持全盛。 洛樱双手握紧刀柄,双眼泛起决绝。 【神通——凝】 周遭跳跃的魔气悬停,散落的灰尘定格。 时间被霸道地拽住了脚步,属于赤霄前突的身影被封在原地。 一息的时间,足够她斩下其头颅! 洛樱手起刀落,修长的刀刃直直斩向对方脖颈。 可变故骤生。 被压抑的时间夹缝里,赤霄转过头来。 【神通——刹那】 他用林子轩的加速抵销法则,左手伸出。 “砰!” 赤霄一把捏住另一边从死角刺来准备合围的霄影剑。 剑气将他的掌心切得血肉模糊,魔气涌动。 “滚。” 狂暴的力量顺着霄影传递,聂予黎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 他被甩上高空又落下,狠狠砸向十丈外的一排黑石圆柱,埋入灰尘之中。 【凝】的时间限制在此刻耗尽,赤霄裹挟着龙炎的右腿又扫向洛樱。 “喀嚓。” “等——” 巨大的力道将少女如同破布口袋般踹飞, 另一边。 聂予黎刚从废墟中睁开右眼,三柄由魔气构成的长矛便从后方锁定了他。 “该死……” 他牙关紧咬,在岩壁上猛蹬一脚借力。 魔矛擦着他的发丝钉入岩壁,石块崩碎。 聂予黎在半空中连续翻腾,心中思绪翻飞。 不对劲。 就算是消耗战,赤霄强弩之末的状态怎么可能压得过身负天命的洛樱? 洛樱吸纳天下灵力,哪怕是在魔域也生生不息。 凭什么赤霄单靠窃取血液里的神通,就能跟上这种无底洞般的损耗? 他明明抽调了大半本源去填补结界漏洞! 聂予黎的剑招走势稳健,脑海中拆解着赤霄力量来源的每一个细节。 右眼中的淡金色光华达到鼎盛,【天机络】将所有的表面伪装剥离。 ——他看清了。 代表着赤霄本体的命线竟连接着千万条粗壮驳杂的因果绳索,深深扎根于魔域干涸的土地。 是魔尊的权柄。 聂予黎的呼吸一滞。 无论赤霄亏空多少本源,只要他是魔尊,这片天地就会毫无保留地支撑他。 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身负重伤的魔修,还是半个世界! 第717章 洛樱+聂予黎vs赤霄(完) 赤霄从聂予黎处收回视线,踩着满地的碎肉与石渣一步步走向洛樱。 只要解决掉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洛师妹,退后!” 聂予黎顾不上思考破局之法,高声提醒。 少女闻言,艰难地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将残破的身体往后挪。 断裂的骨茬在移动中摩擦着地表的石块,拖出红痕。 可没过多久,赤霄就停在洛樱面前。 “想跑?”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被洛樱护在怀里的黑色刀鞘,轻而易举地将其提起。 少女攥紧的左手被魔气强行弹开,指甲崩裂。 “你这个废物,不配带着它。” 赤霄的另一只手掐住洛樱的脖颈,将她像一只待宰的家禽般提至半空。 磅礴的魔气顺着五指灌进少女咽喉,冲刷着她的气海与神魂。 洛樱的双腿无力地踢腾,她无济于事地挣扎着。 远处的巨岩下方,聂予黎靠在碎石堆里,他瞪大了眼。 灰白交织的视野中央,赤霄掐着洛樱脖颈的画面与三百年前被灰烬填满的末日重合。 也是这样。 也是在那片废墟里,那只手也是这么穿过了她的胸膛。 她也是这么在他眼前死掉的。 他什么都做不到,连一捧灰都没有留下。 无底的黑洞在聂予黎神魂深处炸开。 压抑了整整三百年的心魔,那些被他强行困住的疯狂与悔恨涌出。 为什么要克制? 为什么要顾全大局? 为什么他要眼睁睁再看一次!? 远方,赤霄望着手中即将神魂崩解的洛樱,眼底满是厌倦。 “再见了,废物。” 就在此时,尖锐的锐利撕裂周遭粘滞的空气。 一道被魔气包裹的残影,速度快到连【刹那】都无法比拟,直直撞向赤霄。 “砰!” 巨大的动能轰在赤霄的侧腰,将他连同手中掐着的洛樱一并撞飞。 少女摔进泥水里大口呕出鲜血,而赤霄则被这股骇人的蛮力一口气轰出了十几丈远。 他用魔气强行刹车,倒飞了几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暗金色的瞳孔倒映出眼前的景象。 聂予黎站在他三步开外。 他原先用白纱绑束的左眼彻底暴露,涌动着粘稠的黑色魔液。 男人周身再也寻不到半点清正的剑气,散发着足以让黑龙渊都为之震颤的滔天魔气。 赤霄愣了半瞬。 他感应到对方身上的污浊气息,大笑出声,胸膛颤动。 破风声骤起,聂予黎不再用剑。 他舍弃了剑修的骄傲,攥紧拳头,伴随着魔气的爆鸣声,一拳砸在赤霄的侧脸。 颧骨碎裂的闷响传来。 赤霄硬生生吃下了这一拳,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暗金色的血液流下。 男人转过头,嘴角染血笑着。 “你这家伙不是最厌恶魔修了吗?” 赤霄抬起覆盖着龙鳞的右臂,五指化爪,一下捅进聂予黎的腹部。 锋利的指甲切开肌肉,刺穿肠管,带着倒刺的勾爪从后腰透出。 “你的正道呢?” “你这副比我还像怪物的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聂予黎对刺穿腹部的利爪视若无睹。 恐怖的贯穿伤口处,浓黑的魔气汇聚。 他不发一言,右手再次抡起,一记重拳砸在魔尊的下颌。 赤霄被这股蛮力带得向后仰倒,但他迅速平衡,也是一拳抡过去。 两个立于当世顶端的大能,用原始的肉搏在烂泥地里厮杀。 赤霄任由聂予黎的拳头砸碎自己的鼻梁。 “你就是个连人都救不了的废物!” 他一拳撞上聂予黎的眉骨,皮肉翻卷。 “当年你救不了她,你除了会在一旁干看着,你还能做什么!” “闭嘴!” 聂予黎他一拳轰上赤霄的面门。 “她跟你这个魔族没有关系!” “朔离跟你有半毛钱的瓜葛吗,你沾染着一身腥臭来倒贴,也配在我面前提?!” 这句辱骂直击赤霄最深的痛处。 魔尊满脸是血,暗金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怨恨。 “她是我的!” 赤霄左手握拳,重重砸在聂予黎的侧肋,肋骨断裂。 “我把命给她了,我也是她的……就算她死得连灰都不剩,她也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聂予黎眼中杀意满满。 他右手五指并拢,魔气化作一柄漆黑的手刀,刺向赤霄的咽喉。 锋锐的魔刃切开覆盖龙鳞的皮肤,划破气管,切开了一半的颈部动脉,喷出金色的血雾。 “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两人再次绞杀在一起。 黑色的魔气与龙炎在互相摧毁着对方的血肉组织,撕下皮肉,掰断指骨。 …… 废墟的另一头。 洛樱剧烈地咳嗽着。 脖颈处的勒痕泛起青黑,她用左手肘支撑地,撑起残破的躯体,望向前方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疯子。 少女咬破舌尖,借着刺痛驱散视野的模糊,抓起混合着泥沙的刀柄。 “聂师兄!” 洛樱大吼出声,用尽全力将小竹掷向前方。 泛着星光色泽的长刀穿透重重魔雾。 聂予黎听到呼喊的刹那强行挡下赤霄的一记手刀,侧身避开致命的穿透。 他右手向外一探。 刀柄稳稳落入沾满血污的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体内魔气翻涌。 “去死吧。” 聂予黎握住刀柄,借着赤霄因换拳而大开的空隙。 “噗呲——” 刀尖没入魔尊的左胸。 刃口绞开结实的胸肌,贯穿后背。 赤霄的动作停滞,金色的血液从口中大股涌出。 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庞大的魔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面前男人的体内喷薄而出。 ——魔域的铁律被触动。 如果有魔修杀死了魔尊,那么他就会通过规则的交接,成为新的王。 只有夺取了他的权柄,才能真正杀死赤霄。 暗红色的天空共振,黑龙渊深处的防御大阵停止运转,魔气漩涡转而汇聚向握刀的青衣男人。 赤霄眼前的视线涣散了些。 他感觉到喉咙里充满了血沫,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第一刀拔出。 聂予黎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拧,又是第二刀直刺心脏。 紧接着,第三刀,第四刀。 刀锋拔出与刺入的声音单调,聂予黎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端方的影子,只剩怨恨与怒火。 “去死吧,魔修。” 他每捅一刀,口中便重复一遍。 血肉模糊。 在连捅了十几刀后,聂予黎放下小竹,右手五指暴起层层青筋。 他将手硬生生探入那具破烂不堪的胸腹,在混浊交织的血肉内翻找,随后将一块漆黑的硬质团块扯了出来。 这是无光之狱的图腾。 赤霄金色的竖瞳慢慢失去焦距。 他望着魔域灰暗的天空,胸腔中插着那柄熟悉的刀。 该死…… 怎么是她的…… 【“我就是看上你这个该死的、没心没肺的杂碎了。”】 【“我赤霄,堂堂魔君,居然会看上你这么个连人话都听不懂,一肚子坏水的蠢货。”】 他恨死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 ……她要离开他。 赤霄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18章 一切不再 赤霄残破的躯体向后仰倒。 那双曾看魔域风云变动的竖瞳失去焦距,变得灰败。 聂予黎站在血泊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左眼里,黑色的污浊液体不断溢出,顺着染血的下颌滴落在地。 淅淅沥沥的血雨落下。 “不……” 洛樱想上前阻止魔气对他的侵蚀,但身体已经完全超负荷,难以动弹。 由于天道的偏爱,她每次晋升都无需历经雷劫,这让洛樱无需和其他人一样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突破,同时也令她的肉身远弱于同阶修士。 眼前的场景就这样慢慢发黑,少女拼尽全力伸出手—— 还是什么都抓不到。 …… 前方的视野被浓稠的黑色吞没,寒冷与疼痛慢慢剥离,破败的茅草屋顶出现在眼前 王婆婆布满沟壑的脸凑近,手里捧着半个硬邦邦的黑面饽饽。 “樱丫头,吃点吧,吃了就不饿了。” ——洛樱没去接。 场景猝不及防地碎裂。 高耸入云的倾云峰绝顶,罡风刮过。 墨林离穿着一袭不染尘埃的雪白道袍,凌厉的剑气将漫天飞雪斩作两半,他注视着远方的群山。 ——洛樱本能地退后一步。 画面又转瞬即逝。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酒肉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四周的石壁变成了雕花木窗,精致的红木圆桌摆满珍馐佳肴。 凡界望月楼的邀月台,灯火通明。 那人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头上的发扎得松松垮垮。 洛樱在她的左侧落座,肩膀上坐着巴掌大的的“煤炭”。 “好你个刘少,真是能吃。”某人打着嗝率先发难。 “……谁有你能吃啊!” 坐在桌子对面的林子轩瞪起眼睛。 “你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明明是你自己吃的最多!” “我凭本事点的,怎么就不要脸了?” 朔离大言不惭地反驳。 她转过头,不再搭理气呼呼的林子轩,伸出手戳了戳坐在她右侧的小墨林离。 对方任由朔离作弄,乖巧的捧着茶杯。 靠着窗台方向,林会琦安静地看着窗外挂满红灯笼的万家灯火,不参与其中,只是时不时会往这边轻瞥。 另一边,聂予黎坐在朔离的正对角,他望着主座上嚣张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 这是…… 就在洛樱盯着桌上的饭菜发愣时,衣袖被轻轻扯动。 少年凑到她眼前,黑色的眼睛里盛着疑惑。 “发什么呆呢,洛师妹。” 少年眨了眨眼。 “怎么,不高兴?” 洛樱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一缩。 她张开嘴,喉里刚滚出第一个音节,眼前的雕花木窗、满桌的佳肴,连同那张脸尽数消散。 痛楚从四肢百骸涌入。 洛樱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气。 此时,她正平躺于冰凉的寒床之上,入目是青云宗回春阁里万年不变的青玉色天花板。 右臂和左肩传来的酥麻提醒着她,先前战斗后的虚弱并非梦境。 “……” 洛樱回过神后,一动不动。 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玉纹,眼角的酸涩感退去,留下一片干涸的木然。 都死了。 魔尊赤霄死了,那些过往也再也回不来了。 “叩、叩。” 沉寂中,木门被轻轻扣响。 门外的人等了几息,随后“吱呀”一声从外向内推开。 淡淡的苦涩药味飘进了屋子。 来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内门长老,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手里端着盛满墨绿色药汁的白瓷碗。 “峰主,你醒了。” 长老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檀木矮桌上。 洛樱转过眼珠,终于开口。 “……这里是回春阁?” “是。”长老点了点头,双手交叉叠在身前。 “您已经在寒床上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魔域一行,您内府的经脉多处断裂,我们用玄冰床为您压住了乱窜的魔气。” 半个月。 洛樱用左手撑着床榻,一点点将背脊从冰冷的床板上拔了起来。 她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呼吸仍有些急促。 “补天大阵如何了?还有……聂师兄呢。” 说到这个,长老的神色变得舒缓了些。 “聂掌门已将魔域无光之狱的图腾带回。” “他联手万妖岛的妖王,在十日前便筹备起了补天大阵,就准备用如今的青云宗原址……弟子们已经在搬迁了。” 洛樱听完,皱了皱眉。 “那聂师兄人呢?他为何没有出现。” 她记得清清楚楚。 在黑龙渊,聂予黎亲手杀死了赤霄,入魔征兆明显。 长老沉默了片刻。 “聂掌门在交付图腾后便进入了天枢峰的静室……目前情况不知。” 第719章 掌门令 “有劳长老。” 洛樱闻言,紧抿着唇。 “多谢您的照顾,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天枢峰。” “唉,你也别那么着急……算了。” 长老连连摇头,嘱咐了两句便退出房间。 洛樱端起矮桌上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一路烧进四肢百骸,压住了体内断断续续的酸麻。 她将空碗放回桌案,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肩,一把推开回春阁的木门。 门外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青云宗的主干道上人声鼎沸,原先清修的各个峰门乱作一团。 数十名灵阵峰的内门弟子挥汗如雨,用搬山术将练武场上重达数万斤的试剑石拔起,稳稳移入浮空飞舟的船舱。 “动作都快些,这批聚灵玉柱一定要裹紧。补天大阵一布下,原先的地脉就会被抽干,快些!” 执事站在飞舟甲板上指挥着。 “知道了!” 下方搬运的弟子应和。 在忙碌的弟子身侧,几个捧着卷宗和法器木匣的年轻闲人结伴走过,他们脸上少有大劫的阴霾,反而洋溢着兴奋的朝气。 “一千多年,咱们宗门总算要挪地方了。” 年轻男修压低声音跟同伴搭话。 “听说接下来中洲的几处大宗门也要整合过去,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是啊。” 旁边的人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回春阁门前的身影,当即停下脚步。 “峰主!” 一名女修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周围的几个弟子也慌忙扔下手中的杂事,规规矩矩地冲着洛樱行礼。 这些不知魔域血战内情的后辈,看向洛樱的眼神里盛满崇拜与敬畏。 “免礼,去忙吧。” 洛樱勉强扯起嘴角,点了点头。 弟子们叽叽喳喳地抱着木匣跑远了。 洛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拽了下去。 ——青云宗也要变了。 她顺着往天枢峰的方向走,步伐越走越是虚浮,脑海里翻滚着聂予黎在魔域时发狂的模样。 “嗡。” 经脉中残存的魔气窜起。 少女眼前一黑,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右侧倾倒。 她还没来得及用灵力稳住身体,便径直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对方的身体硬得像一块生铁,洛樱被撞得退后了半步,眩晕感更甚一筹。 “抱歉。” 她赶紧稳住身形,低头致歉。 少女抬起眼,站在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男修。 男人的身量很高,但长相其貌不扬,属于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那种。 比较特别的是,他左侧的青衣袖管空荡荡的,随着风飘来荡去——断了一条左臂。 对方没有说话,淡淡地瞥了洛樱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侧身而过。 洛樱没去在意这个普通的断臂修士。 她闭上眼,单手捂上额头。 必须要冷静。 洛樱双手快速结成法印,将一缕青绿色的灵力强行打入左肩的要穴,驱散那股影响视线的黑翳。 待心跳归于平缓,她足尖轻点,化作一道剑光直逼天枢峰。 …… 天枢峰的山脚下,忙碌的景象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曾是青云宗权力与剑道的最高象征,现如今,主峰周围的护山剑阵已尽数熄灭。 一位长老站在被拆去玉栏的石台上,向下方汇报进度的执事们分派指令。 “东侧偏殿的地火源也切断。把存留在秘库里的星玄铁全部提出来,立刻送往补天阵眼。” 洛樱收起飞剑,降落在石台边缘。 她走上前,在一众忙碌的执事后方站定,视线扫过前方发号施令的长老。 就在这一瞬,她注意到长老右手中握着的一块物什。 这是代表着青云宗调度权与统御意志的掌门令,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个长老的手里。 除非…… “方长老。”洛樱快步走上前。 听到声音,方长老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洛峰主,你怎么下床了?” “长老,掌门令怎么会在你这里?” 洛樱切入正题,她盯着那块令牌。 方长老周围的几名执事见状,识趣地退到了石台下方。 长老看着手中的黑色令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深地长叹出气。 “聂掌门十日前刚回宗门,除了扔下图腾外,就是将这枚掌门令交到了执法堂。” 方长老将令牌举起,手指抚摸过上面的云海纹路。 “掌门当着几位首座的面,亲自剥夺了自己参与补天大阵统筹的权柄。” “他说大阵落成之前,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得打扰他。” “洛峰主,掌门他自封了天枢峰的静室主阵,从内向外落了死锁,摆明了是闭死关的架势。” 方长老将令牌收入袖中。 “外头现在乱成这副样子,老朽也只能硬着头皮调度大局了。” 听到“死锁”两个字,洛樱的呼吸急促了些。 高阶修士落下的“死锁”,大多是为了拖延坐化的时间,或者是在神识崩毁前把自己封进绝地。 聂予黎刚突破渡劫中期,他的寿元本该绵长无尽。 结合他在黑龙渊暴戾的模样,最糟糕的推断一下占据了洛樱的脑海。 “方长老。” 她语调急切地追问。 “掌门在哪间静室?” 方长老面露难色。 “峰主,掌门交代过,大阵修补完毕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天枢后山半步。” “他如今的状况……极为不稳。” “他要是走火入魔彻底毁了根基,这补天大阵就算修好了,青云宗还能剩下什么!” 洛樱不留情的释放威压,咬着牙逼问。 “他到底在哪一间?” 方长老一愣,立马满头大汗的回复。 “丙字第三号石室。峰主,切莫冲动。” 洛樱没有理会后续的劝阻,得到位置后转身疾驰。 …… 丙字第三号门前交织着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将整座石室包裹得密不透风。 洛樱停在三丈开外,指尖不自觉地发抖。 她不敢贸然去碰触,生怕引动阵法反噬伤了里面的人。 思索半天,洛樱手探入储物袋掏出令牌,青绿色的灵力灌注其中。 她急匆匆的传音。 “聂师兄,你为什么要把掌门令交出去?你要在里面做什么?” “快把这阵法撤了,不管魔气反噬到了什么地步,咱们都能想办法。” “苏前辈还在,我的神通也能帮你拔除死气,你不要一个人做傻事。” 三息,五息。 玉牌闪过一丝微光。 “洛师妹,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夹杂着沙哑与无尽的疲惫。 随着话音落下,大门表面的血色阵纹如退潮般隐没,“轰隆隆”地向内滑开。 洛樱快步冲进昏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静室并不宽敞,四周的墙壁被魔气尽数染成黑色。 石室正中央,本该坐在那里打坐的人不见踪影。 “聂师兄?”洛樱唤了一声。 她快速扫过空荡荡的石室,最后定格在正前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鎏金魔核。 魔核包裹着龙鳞的纹路,散发着暗沉的魔气波动,正是赤霄陨落后遗留的本源魔核。 少女腰间的宗门令牌再次亮起。 “洛师妹,黑龙渊一战赤霄被我斩杀,此物便是他残留的魔核。” “依照你的体质和那吞噬之法,理应能将其本源化为己用。” “可惜,当日我心绪失控,出手不知轻重。他窃取气运的神通已被我硬生生连同肉身一块绞碎了。” “如今这颗魔核里,只剩下另一半用以隐蔽天机、藏匿因果的本源。” 洛樱僵立在原地。 她没有理睬聂予黎的讲解,视线转动,神识外放。 没有。 除了地上这颗魔核,这什么都没有,聂予黎根本不在这里。 “聂师兄,你到底在哪?” 洛樱对着空旷的石室大喊。 “你把这东西扔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为了这颗破珠子,连人都不见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洛师妹。”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墨林离……已经回修真界了。” 少女的声音卡在喉管里。 第720章 不要留下我一个 墨林离。 这个名字代表着三百年前降下的灭世一剑,代表着所有灾厄的源头。 赤霄死后,他打破了苏沐以断尾为代价布下的封锁,重新踏入这个被他毁去一半的世界。 “图腾落位,补天大阵启动的那一天,墨林离一定会出现。” 聂予黎继续说。 “大阵一旦被他毁去,修真界便再也没有下一个三百年了。” 听完这番话,洛樱终于明白聂予黎为什么要交出掌门令,为什么要留下这颗魔核。 大劫的车轮碾到眼前,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打算。 可是他呢? 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把这所有的东西都推过来? 传音符继续闪烁。 “那一刻到来时,我们都拦不住他。” “洛师妹,只有你能与他一战。” “……” “那你呢?” 传音符那头静默了,过了许久。 “我已经回不去了。” 聂予黎的语调苦涩。 “我斩了赤霄,夺了魔尊的权柄,半步踏入魔道。” “一个满身魔障的疯子,没有资格执掌青云宗的调度大权。”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洛师妹。” “拿上那颗魔核,走吧,不要来找我。” “聂师兄——!” 洛樱对着令牌大声呼唤,她有些语无伦次。 “你不能这样!朔师兄走了,师尊走了,林师兄死了,林师姐虚弱,你不能……” 她的声音渐小,近乎呢喃。 “不能就这样留下我一个……” “洛师妹,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本就圈养心魔,如今魔源入体,堕魔之事避无可避。” 玉牌上的光辉伴随着平稳地声线闪动。 “等我彻底堕魔,失去底线,不知会造成什么祸患。” 洛樱胸膛剧烈起伏。 “我不要听这些大道理!” 她对着光芒大喊。 “你说的这些都不算数。” “大局,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着我们让步……” 恐惧在少女的五脏六腑里来回刮削。 曾被她麻痹掉的软弱,在发觉最后这根支撑的绳索也要断裂时全盘爆发。 “聂师兄,你就去当魔尊好了!” 她带着哭腔。 “既然权柄给了你,那你就去当这个魔尊,去统御魔域!” “只要你能活着,不管是人是魔,什么样的后果我都可以受的住,我来帮你兜底——” “洛师妹。” 一声短促的低笑从玉牌中透出。 “你知道,我不会的。” 如当头浇下一盆混合着寒冰的水,洛樱顿时清醒。 聂予黎全家都被魔修屠杀殆尽。 斩妖除魔是他烙印在骨血里的道,是他苟活到今日的最后脊梁。 而那个他一直挂念着的人,更是惨死在魔尊偷袭的一掌之下。 聂予黎怎么会愿意成为魔修呢?他对他们恨之入骨。 自己怎么敢用这么恶毒的主意去折辱他? “……对不起。” 眼泪不受控制地断了线。 “对不起,聂师兄,是我太自私了。” 洛樱用手背胡乱地去擦脸上的水渍,可越擦泪水却涌得越多。 “我真的很怕,所有人都不在了,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怕我握刀的时候会发抖,怕补天大阵失败,怕墨林离回来把天地拆骨断筋。” “我一个人真的走不到最后,我不想连你也见不到……” 在这断断续续的抽泣中,另一端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聂予黎静静听完了洛樱卸下防备的崩溃。 “无碍,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 “况且,我这不好端端地活着么。” “我又不是她,做不到自信的站在最前,也不知该说什么哄你放下包袱。” 玉牌那端的嗓音妥协道。 “说这些徒增伤悲的事,真是平白浪费气力。” “若是你真的这般难过,那我们还是别说这么多……” 洛樱迅速抬起头。 “别走。” 她压抑着呼吸中的颤音。 “我不哭了,你能不能……再多跟我说几句话,最后再说几句。” “好。” 聂予黎叹了口气,应承下来。 他一下转移关于生死的沉重话题,转而换成故人重逢般的随意。 “其实我没有在此处,我也不在别的地方,我现在就在清溪谷。”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此番出发前往魔域前,我曾提过,若是我们从黑龙渊顺利归来,就去清溪谷小酌一杯。” “我在清溪谷备好了上等灵酒。” “洛师妹,既然当初答应了我,现在便来赴这最后一杯吧,莫要再难过了。” 青玉色的传音牌光芒彻底暗去。 第721章 浊酒一杯 寂静的石室内,洛樱将已无光泽的令牌收入储物袋。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魔核,将其拍入气海中心。 狂暴的法则力量炸开。 侵略的魔气撕裂她的经脉,渡劫期的生机之力则拼死黏合,冷汗湿透了里衣。 洛樱咬紧牙关,用颤抖的左手强行掐出阵诀,将其一点点压入道基吞噬。 她不能停下。 …… 清溪谷的方向在天枢峰的另一端。 这条路洛樱走过无数遍,从未觉得这段距离有今天这样长。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纷飞。 聂师兄要是真的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墨林离回来时……她真的能战胜他吗? 自己连挡住赤霄一击都如此艰难,拿什么去扛那把能将世界劈碎的剑? 如果她挡不住他,如果补天失败,全天下都会因为她的无能死在劫难里。 这担子太沉。 沉到她想要蹲在地上大哭一场,想要退缩,想找个人替她顶在前面。 要是朔师兄在就好了。 她一定有好主意,会轻轻松松的把一切解决。 今天听说有酒喝,她大概会第一个翻墙跑过来,把酒坛子抢走…… “……” 可惜她喝不到了。 思绪在痛苦与混乱中撕扯,直到前方的景象显露,洛樱才恍惚地停下步伐。 到了。 清溪谷曾是青云宗最好的灵谷之一,如今,往日随风摇曳的灵稻不再,土地干裂发黑。 补天大阵抽干了青云宗的地脉,这里只剩一片骇人的荒芜。 田埂前,聂予黎坐在藤椅上。 他换上了几百年前常穿的那套青色弟子服,长发高高冠起束起,打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忽视他左眼被黑液浸透的纱布,以及随着呼吸在脖颈处不断跳动的妖冶魔纹,此刻的模样简直与三百年前端方温润的掌门大弟子毫无二致。 男人不再强压着暴郁与疯狂的扭曲,也抛却了在魔域深处时的死寂。 他此刻面容舒展,眉宇间满是释然与平和。 听到篱笆外的脚步声,聂予黎停下倒酒的动作,抬起头。 “洛师妹,你来了。” 他将酒坛放下,冲着前方的少女招了招手,语调轻松自在。 “过来坐。” “这酒是我刚才挖出来的,原以为大阵抽走地气会让它变酸,没想到封得死,味道还真不错。” 洛樱僵硬地踏入这片散发着死气的院子。 她走到木桌旁,没有坐下,声音艰涩。 “……聂师兄。” “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吗?这种程度的魔气随时会把你的神识吞掉的。” 聂予黎听到她的担忧,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提起酒坛,拿过桌上另一个倒扣的茶杯,将其翻转过来注满。 “有什么要紧的。” “我已经放弃去压制它了,反正结果都一样,倒不如随它去。” 他将斟满酒的杯子推向长桌的另一侧,示意她入座。 “尝尝吧,再不喝以后就没机会了。” “以前她最喜欢来这里躺着,这酒本来也是几百年前打算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开封的。” 洛樱在另一侧的藤椅缓缓坐下。 她艰难的端起那杯酒,有些拘谨的轻抿。 “怎么样?”聂予黎问。 “……很辣。” “辣就对了,这才是好酒。” 聂予黎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时,左眼流出的黑色黏液滴落。 “洛师妹,你在魔域受的那些贯穿伤与断骨现下恢复得如何了?” 洛樱捧着陶杯。 “已经没什么了,长生引护住了心脉,好的差不多。” 聂予黎仰头将苦烈的老酒咽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视线转到远方龟裂的田垄。 “那颗赤霄的本源魔核,你压入气海吞噬之后灵力运转也没问题吧?” “嗯……” 洛樱点了点头,依旧盯着酒液沉默。 她不知是恍惚还是茫然,来之前明明有很多想对他说的,竟突然头脑空白,什么都说不出。 气氛一时沉寂。 “洛师妹,你还记不记得你一开始刚入门的时候?” 男人突然开口。 洛樱一愣,回过神来。 “我记得,当时是师尊将我带入门的。” 洛樱回忆着久远的画面。 在庞大的青云宗中,她只是个连灵气都无法感知准确定位的凡人。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会,走个石阶都能绊倒,经脉也是残缺的。” “大家见我笨拙,帮了我很多,给了我丹药和引气的法门。” 聂予黎听到这番回答,转过头来,右眼端详着她。 “我刚开始入门的时候,与你全然不同。” 他将空酒杯置回桌央,叹了口气。 “当时我满身是血,也是被师尊从废墟里带回来的。” “不过我比你要狼狈得多,心里只剩下那些血债,整个人极端孤僻,不知道如何开口与同门交流,我也没有人可以说话。” 聂予黎拿起酒坛,再次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我一味地将心神全部投入练剑。” “挥剑,劈砍,日复一日地在剑冢和绝壁上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我以为只要剑够快,就能斩断所有的梦魇。” 他一口气将第二杯酒灌下,呼吸带上些许酒气。 “就算到了后面。” 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就算我将仇人诛杀,手刃了那些魔修,这种状态也没有改变。” “我一直都不善言辞。” “别人见我冷着脸,背地里传出多少流言蜚语,说我死板、不近人情。” “我都不想去管,天下人的看法与我的修行何干?我这柄剑只要能杀敌便足矣。” “……直到我遇到了朔离。” 聂予黎念出这个名字时,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抿,语气一下柔软。 “洛师妹,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那人在管事堂大言不惭地赊账,在擂台上耍无赖讹诈灵石,与友人把酒言欢。 他跟在她身后,追逐着挚友的背影,无奈的笑着。 “朔师弟成了我的挚友。” 洛樱坐在对面,手指紧紧绞着杯壁,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些时候,我总会想——” 他停顿在此刻。 “她要是只有我一个友人,该多好啊。” 洛樱端着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聂予黎。 对方平静地回望过来,眼底沉淀着什么。 少女的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清楚地记得,在许多年前的英杰榜上聂予黎也是这样看着她。 “……聂师兄,你醉了。” 洛樱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或许吧。” 聂予黎没有反驳,他将视线从洛樱紧绷的脸上移开。 “我这半生活在条条框框里,师尊的教诲,宗门的规矩,天下的正道。” “我用这些东西把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再也看不清自己。” “到了如今,我才知道……” 男人闭上眼,嘴唇紧抿。 “罢了。” 洛樱端着陶杯的左手悬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卸下了所有用来粉饰太平的外壳,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东西,此时此刻终于漏出了一条缝。 “我也很想朔师兄。” 一句压在心底整整三百年的话,就这么从洛樱的喉间脱口而出。 此话句话一出,少女的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像是被自己突然卸下的防备吓着了,立刻低下头。 “师兄刚才说,你从前极端孤僻,只有朔师兄走进了你的心里。” 她盯着酒水里的倒影,艰涩地开口。 “其实,我的故事也并非师兄你想的那般顺遂。” “当年我被带回青云宗,好像所有人都认识我,后来更是成了所谓的‘天命之女’。” “宗门里的人对我嘘寒问暖,丹药、法器、功法,什么最好的资源都堆到我面前。” “大家见了我总是笑脸相迎,同门们围着我转。” “可是实际上,偌大的青云宗里,我根本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们围着转喜欢的,是能让宗门光耀的‘天命之女’,而不是一个连御剑都会摔跤的凡村丫头。” “当初在内门,除了当时因规矩礼待我的师兄你,根本没人愿意跟我多说几句闲话。” “……后来,我遇到了朔师兄。” 说到那个人的名字,洛樱的声音变得很顺畅,滞涩的苦痛仿佛被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冲刷干净。 “只有她不一样。” 少女语气勉强。 “我心悦朔师兄……我也和你一般想过,如果朔师兄周围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第722章 “洛樱,你真的很虚伪。” 洛樱端起陶杯,将辛辣的酒液一口灌进去。 “和大家待在一起的日子确实很开心,不管是在凡界还是在青云宗,我很幸福。” 少女垂下眸子,眼眶被酒意熏得微微发红。 “可我做不到朔师兄那样洒脱。” “我……一直都在撒谎。” “我一点也不想温柔,我时不时地就想跟朔师兄单独待一会,哪怕只是去后山采几株灵草,或者就是坐在树下发发呆。” 大颗大颗的泪水突然流下,晕开一片水渍。 洛樱低头呢喃着,仿若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 “我总是不敢说,怕她觉得我烦。好几次她在我眼前,我都不敢去抓那片衣角。” “我真的好后悔……” “到了现在,我连偷偷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抬起手,用沾满泪水的手背捂住眼睛,哭声彻底失控。 “我只是想要她回来啊!” “如果一切能重来该多好?我宁愿不要这什么气运,我也什么都不要去争。”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想再看看大家在一起的样子——” 在这压抑的哭声中,聂予黎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安静地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咽下苦烈的陈酿。 直到洛樱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聂予黎才放下手中的陶杯。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他脖颈处几道暗紫色的魔纹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直蔓延到眼角。 浓稠的黑色魔气从他体内溢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师妹,你还记得英杰榜的那次比试吗?” “……英杰榜?” 少女红肿的眼眶中残留着晶莹的泪滴。 她呆呆地望着身侧的人,没有跟上这突然跳跃的话题。 “洛师妹,你方才说,你总是不敢去抓她的衣角,你怕她烦。” “可是事实却是——你占据了她最多的注意。” “她带着你去游山玩水,带着你去凡界,你惹了麻烦,她也会在一旁护着。” 说到这,聂予黎抿唇浅笑。 他语气淡淡。 “……你在她身边,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废物。” 听到这番话,洛樱红肿的眼眶猛地睁大。 “聂师兄,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洛师妹难道听不懂吗?” 聂予黎放下酒杯,不紧不慢的起身。 “当年英杰榜半决赛,你在场上质问我,其实那句话我更想问问你。” “你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所有的偏爱?” “你这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样子,是不是专门做出来骗取她同情的?” “洛樱,你心里清楚得很。” “你利用她的心软,把她紧紧拴在你身边,让她去为你挡刀。” 这番冷漠的数落下,洛樱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咬住下唇,齿关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 聂予黎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低声诉说着。 “不仅仅是她。” “这也是我这几百年来,看着你最真切的感受。” “身为天命之女,你这气运真是好得教人作呕啊。” 男人抬起手,指向身侧干裂发黑的灵田。 “我自幼家破人亡,靠着没日没夜的挥剑,在死人堆里滚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林子轩为了护住家族连命都可以舍去,林会琦自愿剜去道基,变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废人,朔离更是从凡界的最底层爬到如今,拼尽全力……。” “我们所有人,哪一个不是被扒了一层皮才来到如今?” “——而你呢?” “你只需要流两滴眼泪,就会有无数的机缘送上门来。” “你无需经受雷劫的九死一生,修为就能节节攀升。” “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在为你让路,你轻飘飘的一句‘不想争’,就抹杀了别人所有的拼命和挣扎。” “洛樱,你真的很虚伪。” “你一边占尽了天道的便宜,一边又在这里装出受害者的模样。” “我看着你这副嘴脸就觉得恶心。” 洛樱胸膛起伏,她猛地站起来。 “不是这样的!” 少女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咬着牙。 “我从来没有想要去抢夺谁的机缘……我也尽力了!我在魔域杀了霜华,我也想帮你挡下赤霄!”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师尊走了,朔师兄死了,现在连你也要用这些话来刺我!” 聂予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右手握住悬在腰间的霄影剑剑柄。 “唰——” 长剑出鞘。 青蓝色的剑身失去了清正的光辉,被浓烈的黑色魔气缠绕。 聂予黎迈开脚步,走到洛樱身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偏了偏头,沾满黑色液体的左眼直面着痛苦不堪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浅笑。 “我早就受够了。” “如今我已堕魔,青云宗再也容不下我这等怪物——而你,是天命所归的希望,理当斩妖除魔。”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指洛樱眉心。 “洛师妹,拔剑。” “就在这里,在这个我们都最熟悉的地方。” “替天下苍生了结我这个麻烦,也用我的命,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第723章 如何斩杀魔修? 这把剑曾无数次横于魔修与同门之间,替他们挡下漫天剑雨和毒瘴。 如今,冰冷的剑尖稳稳锁定她的眉心。 顺着长剑向上看去,一贯温润周正的面庞已被纵横的魔纹与黑液扭曲。 没有任何开玩笑的余地,聂予黎身上散发的是实打实的杀机。 巨大的悲愤与难以名状的荒谬感在洛樱胸腔中冲撞。 “证明你是错的?” 她的嗓音嘶哑。 “聂师兄,你是在发疯!” “你把所有的罪过全扣在天道头上,把心里的怨恨全算在我身上,说我利用她,说我自私虚伪,你以为说这些就能掩盖你是个懦夫的事实吗?!” 洛樱朝前迈出一步,任由霄影剑的剑气在自己的侧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自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前面,你没有拦住苍梧,所以你就自暴自弃。” “现在还要逼着我来杀你,逃避的人一直都是你!” 你凭什么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让我背负杀死你的罪名?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只留下我! 面对这字字见血的反诘,聂予黎嘴角的笑意不变。 “是啊。” 他坦然承认。 “我就是个懦夫。” “我护不住她,也斩不掉心魔。” “如今这副被魔尊权柄浸透的躯壳早晚会失去理智,把我们费尽心思修补的天地再碾碎一次。” 黑色的魔气顺着他握剑的右手向上攀延。 “洛峰主。” 聂予黎更换了称呼,语气嘲弄。 “你还要在那站着哭到什么时候?” “我是魔,你是仙。” “天命安排你来扫清归一,现在魔修就站在你面前,还不拔剑?” 他反手一转剑柄。 “唰——” 一道剑光贴着洛樱的耳畔擦过,直直斩断后方枯死的朱果树。 巨大的树冠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你不是说想让一切重来,什么都不要争吗?” “那就别光会用嘴说。” “拔出你的剑,把我的头砍下来。” “否则——我会把青云宗还活着的弟子一个个剥皮抽筋。” 杀意实质化作凌厉的寒风,压迫着洛樱的气海。 在逼迫与道德的捆绑下,少女的眼底染上血丝。 【神通——刹那】 小竹落入掌中。 “锵!” 洛樱举起长刀,自下而上狠狠架开聂予黎下劈的霄影。 两人隔着交叉的剑刃对视。 “你既然一心求死,又要拿他们来威胁我。” 她大口喘息着。 “那我就成全你!” “是吗?” 聂予黎目光冰冷,左眼涌动的黑色魔液滴落。 他握剑的手腕向下翻转,魔气顺着霄影的剑脊攀附,一下碾碎了洛樱用于防御的护体灵气。 “砰——” 巨大的冲击顺着剑刃直达洛樱经脉。 少女双膝一软,脚下枯死的地块寸寸龟裂。 她借着后退的势头向侧方翻滚,堪堪避开劈向头颅的黑色剑芒。 剑气斩入地底,将这片曾经种满朱果的田垄一分为二,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只会躲吗?” 聂予黎提剑再上。 “当年你用这副可怜的姿态躲在朔离身后,今日又要躲到哪里去?” 他没有动用任何剑诀以及神通,完全是放弃防守的疯狂攻势。 每一次出招都直奔洛樱的脏腑与脖颈,逼迫她不得不硬接。 “我没有躲!” 洛樱吼出声,眼角的泪水被激荡的劲风吹干。 左手的小竹横扫。 【神通——刹那】 她的速度在神通的加持下攀升至极限,化作一道残影绕到聂予黎左侧死角,长剑直取他毫无防备的肋下。 “铛!” 霄影在半空中划过半个圆弧,精准挡住。 强大的反震让洛樱的整条右臂发麻,剑尖偏离,只在男人的侧腰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 聂予黎对侧腰流出的鲜血视若无睹,他反握剑柄,左手化作缠绕魔气的利爪,直刺洛樱的丹田。 “想要成全我,就拿出点真本事来。” “连我这个只剩半条命的废物都杀不掉,你凭什么接下补天的大阵?你拿什么去抗衡归来的墨林离?” 洛樱的胸膛起伏。 她明白聂予黎在做什么。 他不仅是在求死,还在用自己的命强行磨掉她最后的软弱,逼她真正接过那把染血的刀。 为什么非要这样? “闭嘴!” 洛樱嘶吼着放弃防守。 她不顾掏向心房的利爪,左手攥紧小竹的刀柄,直击对方面门。 【神通——凝】 周遭跳跃的黑色魔气粘滞,飞扬的碎石悬停,方圆十丈的时间被强行定格。 聂予黎掏向她小腹的手停住。 洛樱在长刀中灌入生机倒卷的灵力,剑尖破开魔气。 “噗呲。” 刀刃一下狠狠地贯穿了聂予黎的左胸。 狂暴的灵力绞碎跳动的心脏,从他后背透出半截沾染着污血的刀尖。 停在洛樱腹前的利爪失去了力量支撑,五指松开,无力地垂落。 【凝】的时间限制结束。 风重新灌入死寂的山谷,悬浮的碎石雨点般砸落。 聂予黎手中的霄影剑“当啷”一声落地,他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洛樱维持着前刺的姿势僵在原地。 “……” 巨大的恐慌与无措笼罩了她。 她做了什么? 她亲手把刀捅进了师兄的胸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泪水夺眶而出,少女的嘴唇颤抖,双手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刀柄在掌心里滑腻难握。 “我——” 她下不去手了,灌注在刀身之上的灵力在这一刻溃散流失。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 在洛樱毫无防备的眼底,被魔气笼罩的左手直直捅向她的小腹。 皮肉撕裂。 聂予黎悍然贯穿她的腹腔,直取丹田。 肠管断裂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魔气直冲脑门。 洛樱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她口中呕出。 丹田受创,灵力向外溃散,少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不能就这样…… 不能! 她咬紧牙关,用仅存的灵力强行催动【青帝长生引】。 青绿色光芒在血肉模糊的小腹处艰难闪烁,与侵入体内肆虐的魔气展开搏斗,勉强护住即将碎裂的内府根基。 就在这时,聂予黎伸出右手覆上小竹的刃口,将她连同那把刀死死按住。 男人低下头,一字一句。 “洛师妹,捣碎心脏是杀不掉魔修的。” 他的语气平稳。 “要怎么做?” 洛樱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她拼命想要抽回手,但聂予黎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 见她迟迟不回答,聂予黎按着刀柄的手猛然施力,将小竹在自己的胸腔里狠狠搅动半寸。 “问你话!” 他拔高音量,厉声喝问。 “怎么杀掉魔修?!” 这声怒吼夹杂着威压,砸碎了洛樱最后的逃避,她嘶吼出声。 “用灵力碾碎——!” “把内府和魔气全部碾碎!” 听到这个完美的答案,聂予黎满意地笑了。 “对。” “聂师兄……” 洛樱语无伦次地呢喃,眼泪肆意流淌。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们明明可以——” “用啊。” “我们不能……” “你这个废物,用啊!” “……” 话音刚落,聂予黎就感觉到了那股倒灌而入的灵力。 感知她最后的决定,男人脸上的疯狂与暴郁瞬间褪去,叹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 他语气无奈。 “这一剑绝不能犹豫,明白了吗?” 体内的魔液沸腾,经脉在净化的灵力下寸寸断裂。 “到了直面墨林离的那一天,你也当如此。” 洛樱哭泣着,张着嘴大口吸入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她眼睁睁地看着。 聂予黎缓缓闭上右眼。 “师妹,这修真界就交给你了。” 下一刻,毁灭性的灵力彻底引爆。 “轰——!!!” 沉闷的巨响震彻山谷,狂暴的青绿色光芒从聂予黎的四肢百骸撕裂而出。 似是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血雨,血水倾盆而下,染红了清溪谷干枯的泥土。 第724章 下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5章 恐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6章 随波逐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7章 留下 “墨林离……你这个怪物,疯子!” 万宝城,聚宝楼。 断臂男人一剑捅入陆博文体内,体内肆虐的剑气把这位向来儒雅的城主折磨的浑身抽搐。 “是么。” 断臂男人淡淡道。 “你们将我的本体禁锢于世界外,那我便只能这样做了。” “……只能这样做?只能——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陆博文声嘶力竭。 “墨林离,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修真界由你一手护至今日,你为何要下如此杀手!” “一手护至今日?” 他转动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剑锋在陆博文的体内强行搅动了半圈,绞烂了半个肺叶。 “啊!!!” 陆博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十指死死抓挠地板,留下十道带着血迹的抓痕。 “你们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墨林离化身抬手,一剑将他了结。 “我从未想过要守护此界,只是因为我先前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垂下眼眸。 “而我才找到我真正的道标,就被天道抹杀至死……” “既然这方天地容不下她,那要这方天地又有何用?” …… 天道总是精密的,因果命运在既定的丝线上平稳运行。 起初,坐在倾云峰绝顶的墨林离有所感应,但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无非是天道运行的一处小小漏洞,一个意外,总会被这里的法则碾碎或者同化。 可那个变数并没有照着他设想的悄无声息的消散,反而三番五次地在他眸底晃荡。 墨林离清晰地记得初遇的午后。 他在殿外处理着残破的剑气,朔离挂着熟络的笑容凑过来。 “师兄,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料子一定很贵吧?还有这头发,又白又亮,是怎么保养的?” “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师弟我?” 花言巧语,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她竟将他当成一个肥羊般的普通富家公子,信口雌黄地向他推销所谓的《一个月带你速成宗门大比》。 墨林离不理解。 这人的修为低劣不堪,根骨奇差,她到底是凭什么敢在此地这般大放厥词的? 那时他只觉得这人吵闹且没有分寸,于是顺口将她丢去了思过崖守剑阵,想借此让她在死寂中闭嘴。 但他估错了。 朔离在那之后非但不消停,反而变本加厉。 从宗门合会上的越阶杀人,到天泉秘境里毫无顾忌的地毯式搜刮。 别人的惊恐与畏惧她全然无视,朔离也不怕他。 这种无视尊卑底线的从容源于什么? 是源于她来自异界的记忆,源于她可以抵抗他威压的神魂,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墨林离不知道。 经过多年修行,他极少有看不透的事物。 直到那次,在罡风谷底。 那个把剑源法则收复、刚重塑完根基的家伙大摇大摆地站到他面前。 狂躁的罡风吹动她的衣角。 少年故作神秘的笑着,将左手从右手掌心移开。 一朵由剑源之息凝结而成的花静静躺着。 “怎么样?师尊喜欢吗?” 墨林离伸手触碰。 他触碰到了花瓣,也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略高的温度,心跳漏了一拍。 墨林离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留下什么的强烈冲动。 于是,他不再拘泥于冷冰冰的师徒规矩,彻底从冷眼旁观的天下波涛中跳了出来,上门请求收徒。 朔离因此成了他的亲传。 为了研究如何养好徒弟,坐在峰顶的剑尊破天荒地散出神识,认真观察同门其他师徒的相处。 在其他的峰头,师尊帮忙洗练根骨,弟子便跪地感恩;师尊摸摸头,弟子便夜以继日地苦练。 墨林离便将这些“教导”一一加以实践。 他把人丢进绝地,逼人炼体,给她强悍的底牌,同时摸摸她的脑袋。 可朔离似乎并不喜欢这些安排。 她总是抱怨,抱怨累,抱怨他的触碰,因为这些东西不高兴。 这让墨林离不知所措。 在他茫然时,那人却突然主动拽住他的手,拉着他向前奔跑。 她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化作少年模样陪着去凡界。 在花灯闪烁的街道上,她毫无规矩地揉着他的头,让他去提东西,带他去万宝城买华而不实的刀鞘。 她对他生气时会毫不客气地骂人,不顺心时会扯着嗓子叫嚷。 在英杰榜的大典上,她豪气冲天地指着那块问道石,要将自己的名字踩在他的名字之上。 墨林离不觉得忤逆。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世上也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她一样笑。 少年狡黠的,微微眯着眼,拽他的衣角。 【“师尊——”】 ——她拉长声音,有求于他的时候会这么说。 【“好你个白毛。”】 ——她有些不服,或者不高兴时会这么说。 【“墨狗!”】 ——她生气的时候会这么嘟囔。 【“我要为所欲为!”】 ——这是她宏大的愿景。 但朔离不只是充满生气的。 提及到所谓的“哥哥”,提及到所谓的过去,提及到战争混乱,提及到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她时常会显露出恍惚的神色。 朔离还会受伤,甚至一次次濒死。 他因为自身残缺,偏偏看不透她的命运,只能一次次的将这人从血泊中拉回,一阵后怕。 朔离也是温暖又柔软的。 墨林离紧紧抱着那人,突然想吃了她。 想咬开那层薄薄的皮肤,揉碎她,听她的呜咽,将骨肉连同神魂一块嚼碎咽下。 这种念头生根发芽,野蛮疯长,最后消散。 最后,朔离还是抓不住的。 或许是因为他过于笨拙,或许是因为他本源残缺。 那天赶到的他呆愣在原地,一阵风卷过,撩起他的额发,将她一起带走。 第728章 白毛裂开ing 海平,叱灵城。 叱灵城悬浮于深蓝的怒涛之上,由九百九十九根玄铁巨柱钉入海底支撑,是南海洲际的核心城市。 平日繁华的海上坊市此刻死寂一片,今日暴雨,狂浪怒涛此起彼伏。 叱灵城中心,高耸的城主府大殿内,厅里所有的侍从和守卫全被撤离,常用的防御法宝都被收拢进了壁龛深处。 罗化沁穿着一袭深蓝色的水波纹长裙,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正中央。 “砰。” 两扇沉重的玄铁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狂风夹杂着海雨涌进大厅,吹得罗化沁的裙摆疯狂翻卷。 断臂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半张脸隐在被雨水浇透的碎发下,左侧的袖管随风飘荡。 一柄银白色的剑被倒提在右手中,剑尖并未触地,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剑槽一路滑落,砸上地砖。 他神情冷淡,步伐不急不缓地朝着大厅中央走去。 罗化沁看着踏入视线的人,呼吸有一滞。 时隔多年,她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在中州观澜楼的小宴。 她和其余几位年轻城主端着酒杯,战战兢兢地站在阶下,抬头去望主位上的他。 只是淡漠的一瞥,便让她浑身的骨缝往外渗着寒意,双腿打颤。 如今,这只是一具强行渗入世界的残缺化身,就足以让所有参与誓言的人肝胆俱裂。 他来索命了,其余的城主大半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 罗化沁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 “墨林离,你最终还是回来了。” 断臂男人在距离她五丈的位置停下脚步,银白色的剑被抬起,平指向前。 “要杀我,可以。” 罗化沁继续说着。 “三百年前,我们为了将你锁在界外确实动了手脚,这份因果我罗化沁认了,我不会反抗。” 她直视着对面的人,不退半步。 “但我请你斩了我的头颅后,不要对叱灵城的其他修士动手。” 断臂男人拿着剑的手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罗化沁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仍记得当年宴会上剑尊的威仪,你作为剑尊护了九州百余年……” “你斩出那一剑逼退魔尊苍梧,护佑了修真界的根基。” 她越走越靠前。 “这修真界本就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 “唰。” 一点银芒斩断了狂风与未尽的言语。 银白色的剑锋以常理无法捕捉的速度割开大厅沉闷的空气,瞬间出现在罗化沁颈前。 锋利的剑刃切入白皙的皮肉,切断颈动脉,斜向上一路切开坚硬的颈椎骨与气管。 罗化沁眼底的错愕永远定格。 她的头颅被巨大的冲力带离脖颈,高高抛向半空,滚烫的鲜血从平滑的断颈处冲天而起。 狂暴的剑意顺着伤口直捣黄龙,将她的本源与神魂一齐绞成散乱的碎渣。 “嗡——” 就在罗化沁尸身向后倒去的同一时间,原先没有灵气波动的大厅地面震颤。 黑玉地砖寸寸皲裂,隐匿的绝杀阵强行引爆,刺目的血红纹路从罗化沁倒下的位置向外扩张。 六名手持煞气法宝的化神期修士从大殿的高梁以及地底的暗格中破空而出。 他们本计划在罗化沁用话语拖住对方心神后发动合击,但谁也没有料到,面对引颈就戮的降者,这疯子连半句话都不愿多听。 “动手!” 为首的修士怒吼,一柄重锤轰向断臂男人的头顶。 长鞭、毒刺、飞剑从四面八方锁死了他可以闪避的所有角度。 …… 两个时辰后,暴雨仍然洗刷着叱灵城的街道,血水混着积水沿着石阶流淌。 断臂男人拖着湿透的步子,从被肢体填满的大厅里跨出。 …… 当年,墨林离被耗尽大半本源的苏沐强行丢出此界。 虚界的虚无中没有光,也没有方向。 他单手握着长剑,一次又一次地劈向前方即将合拢的界域豁口。 每一次斩击落下,横亘在豁口前的天道锁链便会被激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将剑刃上蕴含的杀伐之意尽数吞没,再原封不动地反震回持剑者的身躯。 “喀嗒。” 又一记重斩落下,墨林离握剑的右手食指承受不住这股反噬的巨力,从中段齐齐折断。 残破的指节脱离了手掌,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白泽化身的躯壳本就没有人族的血肉脏器。 他缺失大半的左侧身躯呈现出惨白的瓷质光泽,无数细密的裂纹顺着腰侧一直蔓延到完好的右侧脸颊。 纯白的本源从深浅不一的缺口处逸散,化作点点荧光消融。 墨林离踉跄着倒退半步,残破的身躯让他在虚界的引力拉扯下难以保持平衡。 他将长剑刺入脚下的虚无才勉强稳住身形。 怒火。 这是墨林离极少体验过的东西,如今将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自他遇见朔离,他就曾多次放出神识,企图触及这方天地的法则核心。 墨林离想要看看她的命运,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但每一次,就在他即将堪破全貌的瞬间,总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切断他的窥探。 他那时以为是天机难测,是他自己的修为尚缺一分。 ——直到她灰飞烟灭。 天道欺瞒了他。 天地法则把她当成归一的棋子,把他当成促成棋局的锁扣。 “呵。” 墨林离低下头,单手拔出长剑,拄着剑柄重新站直。 剑尖缓缓抬起,直指即将合拢的界域封印。 “天道无情……万物刍狗。” “是你赢了。” “是我未能看破这层伪装,是我迟钝,做了你手里的一把刀。” 银白的剑身上,黯淡的灵光被执念强行激发。 “但我墨林离从不受制于人。” “既然你容不下她,那我便以自身全部本源起誓——” 他声音嘶哑,吐字极重。 “我必要破开这封印,回到修真界,把你们全部屠戮殆尽。” 第729章 白毛愤怒ing 白泽是晓天下万物之灵。 这种级别的大能以舍弃自身所有为代价落下恶咒,其引发的震荡足以让任何世界为之震颤。 “绝”字未脱口的瞬间,盘绕的半透明锁链慌乱地暴涨。 天道察觉到了足以威胁世界根基的恐怖诅咒,不再局限于被动的防御。 千百条粗壮的锁链化作雷矛,穿透界域的壁障,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墨林离。 “噗嗤。” 最前方的一根锁链洞穿他的右侧肩胛。 紧接着是腹部、大腿、手腕。 接二连三的锁链将这具残破的身躯钉死,锁链上附着的排斥之力发动,漆黑的漩涡在墨林离脚下张开渊口。 ——天道决定强行将这个巨大的威胁流放。 失重感包围全身,墨林离任由锁链将他强行拖进混乱的空间甬道。 银白的眼眸在陷入昏黑前,烙下了此地的坐标。 …… “轰隆!” 雷声四起。 墨林离睁开眼。 四周是残破不堪的钢铁丛林。 爬满暗红色藤蔓的巨型建筑倾斜相倚,龟裂的柏油路面堆满生锈的金属废料。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墨林离崩解得难以负荷,他单膝跪在泥泞的街道中央,长剑插进一旁沥青的地缝中。 千疮百孔的末世意志一扫描到这个蕴含着庞大本源的异界来客后,张开了贪婪的进食网。 “吼!!!” 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 不一会,几只眼球脱落的丧尸闻到了特别的味道。 它们拖着挂满腐肉的断腿,从废弃的商店和报废的车辆底盘下爬出。 数量越来越多。 十只、几十只、上百只,腐臭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墨林离微垂着头。 凌乱的银发被酸雨打湿,贴在苍白的侧脸。 在这个距离下,腐肉的腥气已经刺入鼻腔,丧尸张开下颚—— “铮!” 插在后方地缝中的银白长剑拔地而起,带起一串浑浊的泥水,飞入残破的左手。 墨林离握住剑柄,反手将长剑向外横斩。 银白色的弧光割开雨幕。 【神通——斩】 …… 某处大型幸存者基地。 落地窗外的雨点拍打着防弹玻璃,让外面难民们的哀嚎显得模糊不清。 “这块龙虾的肉还是不够紧实,烤得太老了,重做。” 李天成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抬起脚将面前摆盘精致的虾肉踢翻在地。 跪在他脚边的两个女人顿时吓得抖作一团。 其中一个曾是末世前高不可攀的集团女总裁,正穿着暴露的低胸丝质睡裙,手忙脚乱地清理着地毯上的残渣。 另一个人则是曾风靡全国的歌手,她跪在沙发的另一侧,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李天成脚面沾染的油星。 “天成哥别生气,我马上让她们重新去弄,您先吃口烤鲍鱼压压火。” 女老板赔着笑脸,将一颗饱满的鲍鱼递到他嘴边。 李天成张嘴吞下,惬意地眯起眼睛。 两年前,他觉醒了“亿倍返还系统”,只要是他绑定的女性消耗的物资,系统就会以亿倍的基数返还。 别人冒着生命危险在尸堆里翻找半瓶矿泉水,他却能在堡垒里吹暖风吃海味,看昔日高高在上的极品美女为了一个罐头向他摇尾乞怜。 这种主宰一切的快感让他迷醉。 李天成咽下食物,转过头看向沙发背后。 在巨大的加湿器旁,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人面色难堪。 她曾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标致的脸颊上布着淤青,手里捧着吃了一半的劣质罐头,动作机械。 李天成看她狼狈的样子,冷笑一声。 “苏大明星,这罐头的味道比不上你以前吃的大餐吧?” “要是求求我,说不定我今天能大发慈悲赏你一块刚烤出来的虾肉,只要你懂点事,过来给我按按腿。” 女明星停下动作。 她盯着罐头盒子里浑浊的汤汁,翻江倒海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 真恶心。 只是因为想活下去,就要被这种人渣肆意践踏。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在这个人渣的施舍和折磨下苟延残喘,还不如让外面的丧尸咬死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女明星咬住舌尖,没让屈辱的求饶跳出喉咙。 “装什么清高!” 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李天成觉得扫兴。 他不耐烦地收回目光,在脑海中唤出蓝色的透明光幕。 “系统,这个基地的女人我都玩腻了,查一下下一个符合绑定条件的极品美女在哪个坐标。” 【叮,正在扫描符合宿主审美及气运要求的目标——】 【锁定成功。】 【目标位于前方一百公里的‘晨曦庇护所’,身份为该庇护所首领之女,容貌评估等级九十五,气运极佳。】 【建议宿主尽快——】 机械合成音戛然而止。 李天成眼前,运转两年从未出错的淡蓝色光幕剧烈闪烁。 大片大片的乱码占据任务列表的界面,扫描的雷达图闪烁着血红。 【警告!检测到未知本源力量介入……天命之子……归一……警告……】 “什么鬼东西?系统你在说什么胡话!” 李天成吓得从沙发上跳起。 天地间的暴雨静止,一道长达数万里的银白细线自天际的尽头升起。 它切开厚重的灰色辐射云,切开坚不可摧的巨构建筑,最后切开基地厚达十米的防爆装甲。 银线从李天成的腰间掠过。 他脸上的惊恐还未完全展开,上半身的躯体连同着沙发一起向后滑落。 墙边的女明星看着轰然错位的堡垒大厅,眼中竟没有丝毫恐惧。 太好了。 终于结束了。 这是她脑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仅仅是这毫无花哨的横斩一式,万物寂灭。 占据着天地气运和系统供给的幸存者堡垒,盘踞在废墟中的尸潮,广袤的废土大陆乃至包裹着这颗星球的臭氧层—— 统统在这道超越世界上限的剑光下支离破碎。 物质的分子结构剥离,大陆崩塌沉没,生命化作细微的尘埃。 末世废土在三息之内被彻底抹平,所有的物质与能量向着虚无塌缩,最终归于不再有时间与空间的奇点。 …… 虚界之中。 墨林离单手持剑,从虚空中缓缓站直身体。 左侧半边身躯上密布的裂纹依然刺眼,但一团耀眼的世界本源正被他源源不断地摄入。 冰冷的剑意将其绞碎,折断的指节在滋养下重新生长出莹白的骨骼轮廓。 远远不够。 这个世界的能量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足以支撑他劈开天道设下的枷锁。 但只要继续下去,他总能积攒起斩断一切的本源。 墨林离抬起头。 长剑劈下,虚空撕裂,他杀入又一个未知的界域。 第730章 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 恒远集团总部的大楼安静得不正常。 苏软软抱着破旧的纸箱,从二十三楼的行政部走廊一路跑到电梯口。 箱子里装着她用了三年的马克杯、几个文件夹,以及一盆干瘪的仙人球。 这就是她工位上所有的东西了。 十分钟前,部门主管将结辞退信拍上桌面,勒令她拿东西走人。 苏软软低下头,看着脚尖的黑色平底鞋,鼻尖发酸。 如果换在平时,她或许会跪下来恳求主管不要开除她。 她需要这份工作。 母亲刚做完透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下一期的缴费单;父亲不知死活,上周追债的人才刚来;她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妹妹,学费没有着落。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苏软软低着头往里走,脚步慌乱。 “砰。” 纸箱边缘重重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 反作用力令苏软软失去平衡,她脚下一崴,带着纸箱狠狠往后摔去。 瓷杯碎成几瓣,干瘪的仙人球滚落到昂贵的定制皮鞋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俊美的脸。 ——是恒远集团的总裁,冷霆霄。 男人今天一身高定西装的领带扯歪了半寸,向来梳理得不苟言笑的额发凌乱地垂下两缕。 苏软软的大脑一片空白。 “冷总,对不起,我不是故——” 话未说完,冷霆霄弯下腰,将瘫坐在地的苏软软一把扯了起来。 “抱歉。” 他急匆匆地扔下这两个字,松开她的胳膊,看都没看地上的一地狼藉,疾步冲向大门。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着被视作商界神话的男人这般狼狈的跑走。 她慢慢蹲下身,手掌捂住脸,心中的悲伤和酸涩再也止不住。 她哭了。 不是因为被冷霆霄吓到,也不是因为丢了工作。 而是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苏软软透过大厦透明的玻璃幕墙,看向天空。 在湛蓝的穹顶正中央,悬浮着填满天际的猩红色字符。 那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也不是蓝星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 但就在昨天它凭空出现的刹那,全世界所有的生灵就在脑海中自动接收它的含义。 这是一串末日倒计时。 没有人知道倒计时归零时会发生什么,是地震,是外星人入侵,还是整个维度的崩塌。 昨天这串字符出现时,显示的时间是【12:00:00】。 而现在,悬挂在天平之上的那组数字变成了【01:58:32】。 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所以主管勒令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离开,所以平时高高在上的冷霆霄会连领带都顾不上打理,急匆匆地跑出去见他的家人。 大厦外的街道上,秩序已然崩溃。 汽车接连相撞,司机们放弃车辆,推开门在大街上狂奔。 有人在大街上砸碎了奢侈品店的橱窗,有人抱着陌生人嚎啕大哭。 苏软软最终还是没去捡自己掉下的杂物。 她站起身,将只剩几份文件的纸箱抱在胸前,走出大门。 自己必须回家。 苏软软逆着狂奔的人流,跌跌撞撞地走了四十多分钟的碎石路和烂泥地,终于回到位于城中村的出租屋。 推开生锈的铁门,屋内很安静。 父亲果然还是不在家,他应该是在哪个赌场里,或者正躲在哪个阴沟里灌酒。 在狭窄的客厅角落,六岁的苏小茉正坐在塑料凳子上。 听到开门声,女孩转过头,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苏软软放下手里的纸箱,走到妹妹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把小茉单薄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姐姐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苏软软把下巴搁在小茉的肩膀上,用力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小茉任由姐姐抱着,她仰起头,看着窗外红得刺眼的天空。 “姐姐,天上那个红红的倒计时是什么意思呀?” 小茉的声音脆生生的。 “班上的小明用电话手表给我发消息,说老师通知他们以后都不用去上学了。” “我们要放很长很长的假吗?” 苏软软的手收紧。 “没什么的。” 她把声音放轻。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家都要休息了。” 苏小茉听完,开心地在苏软软背上拍了两下。 稍微平复了下心情,苏软软抱着妹妹打开家里布着裂纹的电视,准备给妹妹最后找点好玩的动画片。 可无论是哪个频道,都是猩红的新闻通告。 【各国军方已启动紧急预案——地下掩体宣告满员】 【末日论爆发,多地出现大规模骚乱】 【广场许愿——在死前留下你想说的话,和全人类一起奔赴末日】 【末日面前人人平等,感谢倒计时帮我带走有钱人!】 …… 地下避难所,深入地底五百米的合金会议室。 平日里掌握着数十亿人类生杀大权的各国首脑们围坐在圆桌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高维文明的警告,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现象?” 合众国的总统双手拍击桌面。 【00:45:12】 “我们的天文望远镜、深空探测器,地底的中微子监测站,全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波动。” “各位,冷静。” 圆桌另一侧,联盟主席双手交叉抵在下颌。 “现在追究它的来源已经没有意义了。” “国防部的超算中心推演了十万次,如果这代表着某种地球轨道之外的打击,倒计时归零时,我们现有的防御系统根本撑不住。”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 邻国的一位防长猛地站起身。 “向外太空发送的通讯信号呢?把所有波段的信号塔开到最大功率。” “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谈判,共享资源,割让土地,哪怕是臣服于那种高维文明——总比彻底灭绝要好。” “没用的。” 常任理事国的首席科学家将一报告甩上桌,她声音发颤。 “我们向宇宙广播了‘阿雷西博信息’的变体,用数学质数、物理常数发送了和平协议。” “没有回应,对方好像不在乎我们是什么。” “这简直荒谬!” 合众国总统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没有任何文明会无缘无故地毁灭一个星球。” “资源?奴役?他们总要图点什么。” “如果没有目的,为什么要挂出这个该死的倒计时?” “因为他们可以。” 角落里一位年迈的将军缓缓开口。 “就像人类在大街上踩死一群行军蚁,你会在乎蚂蚁是不是在向你发送和平协议吗?你都不会去看它们一眼。” “这个倒计时或许连警告都算不上。” 这句话将会议室里仅存的侥幸击得粉碎。 绝望的情绪化作实质的重压,将几十个人的脊背压得佝偻。 【00:05:00】 街头巷尾,维持治安的军警丢下防暴盾牌和枪支,加入到暴乱的抢砸人群中。 摩天大楼的楼顶,成百上千的人排着队闭眼跃下。 廉价的出租屋里,苏软软将妹妹的头紧紧按在怀里。 地下会议室安静下来,人们不再争吵。 总统瘫坐着,从口袋里摸出家人的合照,闭上了眼。 防长点燃了最后一根雪茄,任由烟灰掉落。 【00:00:10】 【00:00:05】 【00:00:01】 【00:00:00】 当那抹猩红跳动为零的刹那,银白的剑光切开空间。 所谓的倒计时,不过是世界意识对自己死亡的预言。 祂知道,自己即将消失,于是将这最后的仁慈告知其体内的生灵。 …… 虚界深处,墨林离收剑入鞘。 他慢慢抬起左手,指尖微曲。 前方数千丈外,刚刚坍缩成的四团光球受到法则的牵引,稳稳地落入掌心。 这四个光球代表着四个在顷刻间被他抹杀的世界,无数的可能性与故事在其中生灭。 墨林离五指收拢,将其吞噬。 第731章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柳如烟,你今日退婚我……”】 …… 【“一醒神,江望舒发现自己穿成了修真文里的炮灰大师姐,而门口,曾经受她庇护的小师妹正啜泣。”】 【“望舒师姐,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灵脉的……是师尊说,你的根骨更适合我……”】 【“座上师尊垂眸不语。”】 【“江望舒,把灵根让给萱儿吧,你本就天资愚钝。”】 …… 【“谢晚凝站在比武台上,对面是悔婚的太子。”】 【“谢晚凝,你当日救我只是为了攀附皇权,如今我已觉醒真龙血脉,你还要纠缠?”】 【“孤给你最后体面,饶你一命。”】 …… 墨林离单手拖着剑,走过一个个贫瘠的下位界域。 他机械地挥剑。 新生的微小世界架构脆弱,只需将剑气注入其本源基点,世界便会连同那些吵闹的天命之子一并塌缩。 他踩着崩塌的残骸,汲取着其中溢散的本源。 太慢了。 这些低等世界的本源不过是九牛一毛。 墨林离抬起右手,长剑斩裂虚无的黑暗,破开厚重的晶壁,踏入了另一个明显更具韧性的中层世界。 …… 西亚大陆,魔法与斗气交织的核心区域。 天幕被一分为二,暗红色的裂缝横亘王都上空。 压迫感让整座巨城的魔法防御阵接连爆裂,几名达到“半神”境界的飞升者腾空而起。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西亚领空。” 一位身披重甲的半神骑士怒喝。 其余三名法神也同时完成了禁咒的吟唱,元素光球朝裂缝中走出的白衣男人轰去。 墨林离手腕翻转。 【神通——斩】 银白色的剑气切开雷光。 冲在最前方的骑士连同他手中的半神圣器被斜向切成平滑的两截。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另外三名法神从高空栽落,血肉模糊。 “一群废物——快滚。” 一道懒散的女声穿透爆炸的余波。 王都最高的魔法塔尖,身披黑色高领法袍的少女手持镶嵌着紫宝石的长杖,踏风而上。 霍莉,西亚大陆活了三百年的大魔导师,被周边六国称为“灭国魔女”。 狂风掀开她宽大的魔法兜帽,黑色的长发随风扬起。 一张带着几分散漫与张狂的脸展露在空气中。 墨林离的步子顿住。 这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五官的轮廓,眉眼的间距,都与在灰烬中消散的人一般无二。 连在死局面前也不肯低头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自墨林离流落虚界,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朔离的同位体。 难以言喻的排斥和厌恶在心底滋生。 “你不是她。” 他冷声定论。 “什么她不她的。” 霍莉冷嗤,黑色的法杖重重顿在虚空中。 “你又是哪根葱?” 她快速吟唱出晦涩的龙语。 空间撕裂,九条燃烧着幽蓝色冥火的骨龙从黑洞中钻出,从四面八方咬向墨林离。 “碎。” 墨林离平举长剑,剑尖在空气中虚点。 【神通——指归】 规则锁定。 九条扑至面门的骨龙被无形的因果掐灭,巨大的骨架化作漫天骨粉。 霍莉的心脏收缩,魔力反噬顺着法杖冲入身躯。 她骂了一句脏话,咽下涌上喉咙的鲜血,将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尽数抽出,凝结成一柄长达百丈的元素光剑。 “就算死,我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墨林离对这道足以毁灭半座大陆的光剑视若无睹。 他抬起左手,五指稍稍收拢。 “咔嚓。” 元素光剑被硬生生捏爆,强烈的反震气浪将霍莉掀飞。 墨林离的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她身侧。 长剑由下至上撩过。 “——!!” 霍莉的右臂连同半侧肋骨被剑气齐刷刷地削飞。 腥甜的血液从伤口处狂涌,肺叶暴露在冷风中。 她从高空砸落,轰然坠入下方的废墟。 墨林离踩着虚空走下,停在坑洞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坑底濒死的人。 ——同样的脸,眼底满是不甘。 “咳……可恶啊……” 霍莉大口呕着鲜血。 “凭什么……你的维度更高……这根本不公平,我还没打尽兴呢……” “是不公平。” 墨林离的语调平缓。 一向都不公平。 “噗嗤。” 剑刃贯穿霍莉的心腔,将跳动的脏器钉死。 又是一剑,西亚大陆的核心阵脉被彻底切断。 地壳崩裂,岩浆喷涌,海水倒灌进王都。 墨林离转身走入撕裂的虚无甬道,将哀嚎与末日关在身后。 …… 杀戮成了唯一的途径。 在接下来的不知多少个虚无昼夜里,墨林离走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界。 他遇到过手持双刀的雇佣兵首领,遇到过操纵机甲的联邦主脑,遇到过在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暗杀者。 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冠着不同的名字,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却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拔剑,碾碎那张与她相似的脸,切断那些人的骨骼与脏器。 听她们咒骂,听她们怒吼,看着她们的神魂在指归的锁定下崩溃。 一块又一块的碎片被他摄取,堆积。 每一次杀戮,他对那张脸的留恋便被麻木覆盖一层。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朔离。 虚假的替代品只会让他偏执的心更加千疮百孔,加剧内心的焦躁与疯狂。 他甚至杀死过不少自己的同位体,全是废物。 要多久? 还要碾碎多少世界,还要收集多少碎片,才能把那个人带回来? 第732章 “你讨厌我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3章 我讨厌你 天枢峰后山,丙字第三号密室前。 断臂男人停在石门三步开外。 “破。” 剑气从剑刃前端迸发,切入那层血色阵纹。 “砰!” 阵法破开,内部阴暗狭小的空间显现,在正中央,玄一盘腿坐于蒲团。 这位曾经统御天下第一剑宗的掌门,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干瘪的骨头。 他的皮肤干缩,生满黑褐色的老年斑,稀疏的全白发丝散乱地披在肩头。 为了布下那道将墨林离挡在修真界外的封印,他耗尽了所有本源与寿元。 巨大的坍塌声炸响,玄一的身体猛地哆嗦。 他睁开眼,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站在烟尘中的身影。 来人左侧的袖管随风摆动,右手握着往下滴着血水的银白长剑。 “咳、咳咳——” 玄一好不容易理理顺这口残气,干枯的嘴唇扯开。 “师弟,你还是回来了。” 断臂男人站在碎石堆上,平静地给出一个音节。 “嗯。” “是我对不住你。” 玄一的嗓音嘶哑。 “当年我只考虑到宗门势弱,天下动荡,硬是要将你请上剑尊之位。” “是我拜托你替我守这天下,替我护住青云宗。这副担子本不该你来扛……反倒将你的一生全数困锁于这方天地之间。” “无碍。” 断臂男人淡淡答道。 “我答应了,便是我的事。” 玄一望着对方平静的面容,苦涩的笑了一下。 “三百年前的大劫,你一剑斩断天道本源,我与九州城主在苏沐下封印后又在修真界补上了第二道。” “如今,他们恐怕都死在了你的剑下吧。” “嗯。” 男人轻轻点头。 玄一深吸一口气,问出盘踞在心头最大的疑问。 “师弟,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道封印汇聚了多少人的努力,甚至天道亲自降下天罚将人放逐。 虚界之外的广袤与混沌,足以让任何大能迷失方向,墨林离是怎么做到的? “那日天道降下罚则,无数锁链将我钉入虚界底层。” 他看着玄一干枯的面容,回答道。 “我踩着世界的碎屑,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杀了不知多久才回到此界。” “如今,当年布下封印的人只剩你一个,只要将你碾碎,本体便能降临。” 这几句平静的叙述落入玄一耳中,他垂下眼眸。 被流放到最底层,在血海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寥寥几句背后,藏着何等漫长的绝望与让人齿冷的残酷。 难言的情绪在玄一内府里横冲直撞。 身为青云宗掌门,他恨墨林离当日徒然发疯毁灭世界,斩下那一剑让整个九州灵气枯竭,苍生受难。 但作为曾并肩立于拜师大典上的师兄,他却感到愧疚。 是他用凡俗的责任将这个原本除了剑什么都不管的人拉入红尘,也是他亲手推动阵法,让他在虚界流浪了足足三百年。 若是当日没有劝他留下,一切会不会不同? “你……你受苦了。” 玄一吐出这句话,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 他知道今日已是绝境,天枢峰的阵法根本拦不住他。 “师弟,天下大乱,我这副残躯你随时可以拿去。” 玄一浑浊的目光在断臂男人的剑刃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但在死之前,我求你一件事。” “宗门里那些刚入门不久的练气、筑基期年轻弟子,他们根本不知道三百年前发生的祸事,那些大恨与他们毫不相干。” “你能不能在本体降临后给留我青云宗的弟子一命?” “不能。” 墨林离掐灭了玄一的期盼。 “本源破碎,这方天地崩塌之时,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卷入深渊。” “师弟……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玄一内心一阵悲愤。 这是他曾并肩战斗的师弟,在他的认知里,墨林离一直是个喜怒无常,不通人情的怪物。 可即便是怪物,也曾为了修真界拔剑。 “你想清楚啊!” “如今的修真界还有指望,大劫刚过,百废待兴。” “洛樱还在,有天命之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语速越来越快。 “你现在仍然可以安安稳稳地飞升,天道只是暂时排斥你。” “只要你罢手,我可以拖着这副残躯替你去与天道沟通。” “只要你不再出剑,凭借你的修为,破碎虚空正常飞升只是迟早的事!” 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退路。 墨林离站在原地,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见对方不为所动,玄一的心脏收缩,绝望蔓延。 “师弟,难道你连朔离也忘了?” 玄一搬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你当初最爱的亲传弟子,朔离——她为了终结两界战争,为了拯救她的朋友孤身去了魔域,她把命都填了进去。” “她的死是为了大义!” “你若执意毁掉这个世界,把她用命保下来的青云宗连同这天下一起卷入深渊,你对得起她当年的赴死吗?” 听见那个名字,墨林离握剑的右手微微一顿。 “正因如此,我更要报复此界。” “这个世界根本配不上她的付出,她认识的那些所谓的朋友更配不上。” 玄一闻言,愣住了。 “天道只是将她当成一块好用的砖石,当成补全归一的工具罢了。” “自她死在魔域,天命之人应该已经顺理成章地将本源收集得差不多。” “踩着她的尸骨去补天,这是天道为你们铺好的路。” “所以……既然你这么厌恶这股天道,那更不应该再对抗下去了!” 玄一支支吾吾地反驳。 “你一路这样从底层杀上来,本体肯定也没剩多少心气了,最终只会粉身碎骨,成为天道归一的棋子。” “收手吧,师弟,现在收手还来得——” “唰。” 剑光斩断了未尽的劝阻。 玄一的声音戛然而止,枯瘦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 墨林离垂下眼眸,长剑被他收回身侧。 “那又如何。” 他低声喃喃。 “你从未把我看作过平等的生灵,又想与我论起我的想法么。” 断臂男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融入外侧的残阳中。 第734章 最终战—— (qaq状态很差我调整一下,这章之后补4k,马上遗忘篇最终战收尾) 两个时辰前。 青云宗下方,百股灵气顺着引灵阵的沟渠汇聚。 洛樱站在阵眼的最前端,双手结印,将最后一股生机之力压入补天大阵的中央阵盘。 青绿色的阵纹纷纷亮起,阵图的绘制彻底完工。 她放下发酸的双臂,深吸两口气平复消耗。 少女准备向一旁的执事吩咐后续固阵事宜时,悬挂在腰间的令牌一阵嗡鸣。 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洛樱指尖微动,将玉符握入掌心。 【“万妖岛——”】 是苏沐的声音。 妖王的传音从未如此狼狈,往日里的调笑不再,喘息粗重,仿若压抑着痛楚。 【“本源……快点修补……回来了……”】 【“墨……你别管我——”】 话音未落,手中的令牌徒然炸裂,化作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从洛樱指间漏下。 苏前辈这是…… 洛樱内心涌出担忧。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前与赤霄的决战中,苏沐于黑龙渊外围一人拦下魔族大军的增援。 那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她本就残缺的本源遭受重创,最后勉强保下姓名,拖着半副破败的妖躯退回万妖岛修养。 听那只言片语,是墨林离回来了? 洛樱闭上双眼,将神识推向遥远的海域。 应当盘踞着庞大妖气与阵法波动的万妖岛,竟寻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那方空间被彻彻底底地封锁了。 “洛峰主,阵眼灵气已经稳固,接下来是要将星玄铁铸进去吗?” 旁边的执事不知内情,凑上前询问。 洛樱睁开眼,目光冷硬。 “按照原本的图列按部就班推进,不得擅自偏离。” 她走向地窟的出口。 “我需离开半日,大阵交由灵阵峰几位长老看管。” 丢下这句交代,洛樱在大阵边缘并拢双指,【刹那】引动。 她单手撕开一道连通万妖岛的裂缝,撞入空间乱流之中。 风声在耳边咆哮,当她凭着坐标从半空中踏出时,滚滚的水汽扑面而来。 少女站在云端,低头看去。 原先青葱蓊郁的万妖岛被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穹顶倒扣着,穹顶上翻滚着紫色的妖气,很明显是苏沐的手段。 为什么苏前辈要将万妖岛封锁起来? 洛樱深吸一口气,将双指压上左眼眼侧。 【神通——天机络】 这是她自聂予黎死后吞噬来的本源。 淡金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将白色穹顶解析为千千万万条交织的法则脉络。 透过因果的表象直视内里,洛樱的瞳孔骤然放大。 只间在【天机络】的视野中,代表着生机与命运牵扯的红蓝丝线早已断裂。 所有因果线都变成了枯败的黑色死线,密密麻麻地垂落在地,堆成一座没有活气的死岛。 在林间穿梭的小妖、坐镇洞府的大妖,整整几千名妖族尽数消失。 整个万妖岛的活物……一个都没有留下。 不祥的预感蔓延,洛樱慌忙地在黑色的死线堆里翻找。 没有。 没有找到那一根属于九尾天狐的因果线,它不在万妖岛内,也不在周遭的海域,连残留的轨迹都被抹平了。 苏前辈的传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恐惧与愤怒涌动,洛樱回想起魔域荒原上苏沐给予她的本源,想起她的一次次帮助。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洛樱伸出右手,将紧紧绑在背后的黑色长刀一把抽出,修长的唐刀在掌中翻转。 既然不知里面具体什么情况,那就劈开看看。 刀刃前端聚起刺目的流光,准备向下方的白色光罩重重斩去的那一秒—— 一股令天地战栗的震荡从她身后传来。 洛樱维持着高举长刀的姿态,头颅向后方扭转。 ……是青云宗的方向。 第735章 牺牲(一) “……” 洛樱有些踉跄地站起,转过头。 她艰涩的开口。 “……师尊。” “师尊?” 断臂男人停下脚步。 “青云宗掌门玄一已死,这世上,早无护持九州的剑尊。” “洛樱,叫这个称呼没有任何意义。我要毁掉这方世界,自然也包括你在内。” 洛樱紧紧握着小竹。 她听到了那个名字,玄一。 自己刚接下修复天地的重担,曾经的长辈就已经在屠戮中陨灭。 “为什么?” 少女咬着牙关,眼眶里积蓄的泪水被强行逼了回去。 “他们连三百年前的大劫到底为何发生都不知道!” “那些外门弟子连筑基的门槛都没迈过,你为何要连他们的神魂一同抹去?” 墨林离闻言,轻轻歪了歪头。 “你踩死地上的蝼蚁时,会思考原因么?” 洛樱眼睛微微瞪大。 “只是因为我可以,并且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语气淡淡。 “仅此而已。” 连最基本的恨意都懒得施舍,将成百上千条人命归结于“挡路”,这就是墨林离视天地万物为无物的真实姿态。 洛樱感到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顺着食管直往上顶。 “洛樱,这方天道选了你做执棋的人。” 墨林离继续说着。 “汇聚修真门阀的资源,汲取妖王狐火,夺取魔尊本源,吸纳剑修道基。” “天道把所有的底牌都填充进你的身体里,试图堆砌出能与我博弈的壁垒。” 他迈开腿,踩上半截栏杆,青衫的下摆扫过一滩碎成糊状的首级。 “但烂泥终究是烂泥。” 话音落地,那柄银白的剑便自下而上缓慢挑起。 这是再纯粹不过的一记上挑。 【神通——指归】 洛樱眼底的【天机络】疯狂运转,解析出密密麻麻交叉重叠的死线。 她惊骇地发现,四面八方全都是必死的轨迹,不存在任何可以闪避的生门。 “唰。” 剑气无声无息地割开她身前一丈远的空气。 情急之中,洛樱逼出丹田内魔核运转产生的所有魔气,将其与本身纯净的灵力杂糅,强行将自身的潜能推至极限。 【神通——刹那】加上【凝】! 她握住小竹的刀柄,横刀挡在剑气袭来的正中央。 巨大的力道轰上漆黑的刀脊。 “喀啦。” 洛樱双臂的两根尺骨从中段不堪重负地折断。 锋利的剑芒透过震荡的刀身传导,将她虎口的皮肉硬生生豁开指深的口子,露出森白的指骨。 只是一剑,这股无可匹敌的剑气就将她像一块破布般掀飞。 少女离地滚出数十丈,砸穿了三座倒塌的偏殿石墙。 碎石砖瓦哗啦啦地砸在她身上,将粉色的道袍撕扯成褴褛的布条。 “咳——!” 洛樱从灰尘堆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大口呕出混着内脏碎沫的黑血。 胸腔里的肋骨断了七八根,稍微一呼吸,断骨就扎入肺叶的软组织。 太快了,也太重了。 这根本不是常理能够衡量的层级。 她调动【青帝长生引】的青绿色光芒包裹住断裂的腕骨与肋骨,肉芽翻腾滋长。 墨林离站在几十步外的废墟前,并没有趁势追击彻底了结她。 “你的这些神通,全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 断臂男人将剑锋插入脚边湿滑的泥地中。 “林家的姐弟,你口口声声叫着的聂师兄……他们各自抱着所谓的大义去赴死,再把道基塞进你的神魂里。” 他看着狼狈爬起的少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背负着沉重的使命,所以你必须赢?” 洛樱吐掉嘴里的血块,她借助刀鞘拄着地面。 “墨林离,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嘶哑着嗓子怒吼。 “林师兄和聂师兄他们想要护住这个天下,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你这个疯子!” “错与对,那是你为了苟活而编织出的借口。” 墨林离看着她这副愤怒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十分可笑。” 断臂男人的脸颊上如蛛网般的裂纹向外逸散出微弱的白色荧光。 这具粗略缝合的化身本就撑不了多久,连续的屠城与摧毁大阵加快了崩解的进程。 但他不在意这具躯壳。 “你们口中的天理循环,你们自以为是的牺牲与相赠,全都是天道算计好的账本。” “它需要一个平庸且便于掌控的载体来收束这个崩坏的沙盘,于是把气运强加于你。” “而真正拥有打破牢笼力量的人——” 墨林离吐字清晰。 “是被你看作依靠的朔离。” “她因获得了界外的力量暂且不受控制,所以天道用你作饵,将她一步步拖下水。” “我早就跟她说过叫她离你远点了,可你还是害死了她。” 洛樱的心跳猛地停了一瞬。 “你胡说!”她双眼充血,声音完全变了调。 “她是为了救你,是为了给你们这群废物铺路去死。” 墨林离语调漠然,无视她的争辩。 “你如今用踩着她的骨血堆叠出的修为来抗阻我,你又有什么资格谈大义。” 洛樱脑海里回放起聂予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偏爱。 ——你利用她的心软把她拴在身边,让她为你挡刀。 这才是最可恨的真相,是她被天道选中的“气运之女”身份招致了一切。 是她的软弱,才需要那个人一次次顶上。 “不是的……不是的!” 极度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在洛樱的五脏六腑里来回绞杀,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这条命是用牺牲填出来的,既然连退路都被堵死,那哪怕是把这副骨架全拆了,也要从这个怪物身上咬下一块血肉。 深紫色的狐火轰然引燃她沾满鲜血的粉色道袍。 属于苏沐的本源之火与魔气融合,紫黑相间的烈焰腾腾燃烧。 洛樱的眼底渗出黑血,她舍弃了一切防御的姿态。 “就算我是一坨烂泥——” 她握住小竹的刀柄。 “——也不能让你碰大家用命换来的东西!!!” 紫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洛樱的身体随着长刀前突,硬生生突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重威压。 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中拉出一条切割空间的黑线。 这是玉石俱焚的一击。 如果这具身体会在接下重压后崩溃,那么只要赶在崩溃之前刺穿他的心脏就行。 墨林离站在原地,眸中倒映着裹挟着紫黑火焰的刀光。 他一动不动。 “噗呲。” 夹杂着星光的漆黑刀刃切开青色粗布长衫,笔直贯入墨林离的左胸,将胸腔钉穿。 刀尖从男人背后透出,四周因为这股庞大法则的相撞而掀起数丈高的泥土与残骸。 砍中了。 洛樱大口喘气,经脉反噬的剧痛令她眼前发黑,但她抵住刀锷不松开分毫。 她赢了吗? 成功阻断这个疯子的降临了? 墨林离低下脖颈,看着那截没入自己左胸的漆黑长刀。 他的左臂本就断去,粗布的袖口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她的刀不错。” 他出声评价。 男人右手伸出,五指冰凉,一把钳住洛樱攥在刀柄上的双手。 力量之大,让洛樱好不容易愈合的关节紧绷。 洛樱仰起头。 那张没有丝毫特色的脸庞上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宣告着这具身躯走到了承载的极限。 “回头。” 他开口。 第736章 牺牲(二) “我不——” 洛樱嘶哑着嗓子,她抗拒着那道命令。 墨林离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庞大的法则之力降临,无形的锁链攀附上洛樱的脊椎。 “嘎啦。” 颈椎被强行扭转。 洛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向后扭转,视线越过废墟,投向汉白玉广场后方残破的天幕。 在那,天幕被横向斩开长达千丈的裂缝。 虚空乱流在裂缝边缘咆哮,刺目的雷光与纯白的本源气息交织倾泻。 在那道撕裂天地的缺口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雪白的锦袍不染纤尘,银白的长发在罡风中飞扬。 纯正到令人窒息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把周围的空间寸寸切碎。 墨林离的本体稳稳环抱着一具躯体。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泪水混着血污糊住了双眼,洛樱拼命眨眼,试图将荒谬的幻觉从视网膜上剥离。 那张脸,哪怕闭着眼睛,哪怕没有半分生机。 懒散的眉眼轮廓,松垮的黑色马尾,苍白的肌肤。 是朔师兄。 “怎么会……” 洛樱的嗓音干瘪。 三百年前在魔域的废墟上,她听聂予黎亲口证实。 【无生】的神通击中了她,因果断绝,血肉化作飞灰,连一丁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这是修真界的铁律,是被剥夺了轮回权利的死局。 可现在,那人就在墨林离怀里。 洛樱呆呆地望着那具安静的躯壳,全然忘了前方的大敌,心底燃起诡异又疯狂的期冀。 墨林离把她救回来了? 她没死,她只是陷入了沉睡。 只要我把她接过来,用所有的生机去填补,是不是就能—— “看清楚了么。” 身前即将崩溃的断臂化身开口。 “你口中所谓的大义,在此刻又算得了什么。” 钳制着洛樱双手的力道消失,化身在紫黑火焰的吞噬下崩解,化作漫天白色的粉尘。 失去支撑,洛樱的身体向前栽倒,小竹落入泥水中。 “朔师兄——!” 少女顾不上双臂折断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朝着半空中的裂缝声嘶力竭地呼喊。 裂缝中央的墨林离抱着怀里的人,踩着虚空,一步一步走下。 每落下一步,下方的血水便向两侧退开。 “把她还给我!” 洛樱摇晃着站起,鲜血将她的底衣彻底浸透。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去,伸手抓向那半空中的身躯。 “你把朔离还给我!” “砰。” 一层无形的剑气壁障扩散。 洛樱被狠狠撞飞,重重砸上一尊翻倒的石狮子。 墨林离终于落地,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怀里的尸体靠得更稳些。 这具空壳没有一丝温度。 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时,触及到的只有冰冷的死寂。 “还给你?她早就死了。” 这句话将洛樱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希望浇灭。 “不可能……既然她死了,你怀里的是什么?你从哪里找回来的肉身?” 墨林离轻轻把滑落下的一缕黑发别到少年的耳后,动作轻柔。 “这是我踏平万千世界,从那些与她拥有同源命运的人身上一片片拆解收集,重新拼凑出的躯壳。” “但她终究缺少神魂。” 他陈述着一场漫长岁月的屠戮。 对于碾碎其他世界,夺走无数同位体的生命拼凑出这具皮囊,他找不出一丝歉疚。 洛樱瞪大眼。 拼凑出来的? 从其他世界的人身上剥夺碎片? 这违背了人伦与天道,简直是逆天而行的亵渎。 “只有天道本源的重塑,大概才能将她的神魂从无尽的虚无中拽回来。” 墨林离喃喃。 “洛樱,你占据了太多不属于你的气运。” “这方天地本该用来回护她的本源,全被天道尽数塞进了你的体内。” “交出来吧。” 听清这句话的因果,洛樱的脸色苍白了些。 “你要抽走我的本源……你要把修真界的根基拆了去补她的魂?” 一旦天命之人的本源被抽干,刚刚修复一半的补天大阵将会彻底反噬。 整个中州,九州,乃至这方世界所有的生灵都将被吸入虚无。 “他们原本就不该活。” 墨林离语气淡淡。 “他们享用着她拼死换来的苟延残喘,现在是时候全部还回去了。” 洛樱握紧小竹,体内的伤势已经治愈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她也仍在剑气的威压下发着抖。 “我不给,这是聂师兄、林师兄、林师姐大家的命……” “朔师兄绝对不想看到你把这个世界变成炼狱,她拼死救下这些,你却要把它毁了!” 听到这句话,墨林离的动作一顿。 朔离会不想看到么。 他回忆着她在世时的模样,她确实护着这些人。 “那便让她恨我。” “只要能让她重新看我一眼我,就算她要对我拔刀相向,我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让她重新……” “但是朔离她已经死了啊,她中了【无生】,注定会被遗忘——” “就算你这么做,她也是回不来的,朔师兄已经死了。” 洛樱握刀的手颤抖起来,泪水忍不住的夺眶而出,她哭着打断他的喃喃自语。 “她已经死了啊!!” 第737章 牺牲(三) 泣血的质问吼出后,风停了。 扬起的尘土悬在半空,能将天地万物切碎的杀意宣泄而出。 站在几丈开外的洛樱首当其冲。 刚被【青帝长生引】黏合的骨骼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大口喘气。 洛樱将手中的小竹深深刺入下方的黑玉地砖中,靠着握紧刀柄的力道,硬撑着没让自己再次趴倒。 “闭嘴。” 墨林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躯壳,站在原处,右眼的瞳孔微缩。 【神通——指归】 规则发动。 洛樱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闭合,喉管周围的空气在刹那被抽干。 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少女的咽喉,将她凭空提离地面。 “呃——” 洛樱双腿胡乱踢踏,双手拼命掰脖颈上并不存在的禁锢。 指甲抠破了自己喉咙的皮肉,鲜血淋漓,却根本触碰不到捏住她的那只手。 墨林离冷冷地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洛樱。 她凭什么敢这么说,又凭什么宣判她的死局。 “她只是被天道剥去了命理。” “只要我把这方天地的本源抽尽,重塑轮回路,她的神魂自然会归来。” “你偷来的气运,该吐出来了。” 墨林离右手平举,掌心对准悬在半空的洛樱。 “抽。” 恐怖的撕裂感在洛樱的丹田内炸开。 剧痛超越物理层面,作用于她的道基与灵魂深处。 一根根金色的丝线被迫从洛樱的经脉骨血中剥离,透出体外。 “啊——!” 洛樱惨叫出声,双眼布满血丝。 每抽出一根金线,补天大阵的共鸣就断裂一分。 下方的青云宗地脉发出痛苦的轰鸣,巨大的裂谷从远处的山峰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生机从少女体内迅速流失,新生的血肉开始干瘪,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处迅速灰白。 不能被抽走……不能! 洛樱在极致的痛苦中强行保留着一丝清明。 如果本源不在,所有人都活不成! 少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握紧被她扣在手里的小竹,直直甩出。 唐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指墨林离的面门。 对于这等投掷,按照墨林离的实力,只需在虚空中屈指一点,兵刃便会在接触他之前化为一篷铁粉。 但那是她的刀。 银白色的眼眸在漆黑的刀格上停驻。 男人揽着那具躯壳的左臂未动,垂在身侧的右手也没有抬起。 只是在小竹的锋刃即将触及鼻尖的毫厘之间,他的头颅向右侧偏转两寸。 锋利的刀刃擦过,几根银白的发丝被劲风割断,悠悠飘落。 一击落空,黑色的唐刀打着旋掠过他的肩膀,飞向后方的高空。 墨林离转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洛樱。 “这把刀——” 话音未落,机械重组声在男人背后响起。 原本处于高速旋转下坠过程中的唐刀内部弹射出繁复的回路,修长的刀身在不到一息的功夫层层向外拼接,重组为一把微型电磁炮。 ——小竹二号。 高浓度的灵力在炮口聚集。 “轰!” 灵力光束从炮口喷涌而出,将墨林离所在的位置吞没。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化作实质性的气浪,将汉白玉广场四周残存的殿宇石柱尽数掀塌,浓厚的灰土与碎石冲天而起,遮住了整片广场。 掐住喉咙的无形力量随着这记突袭溃散。 洛樱失去支撑,从半空中重重跌落。 “咳、咳咳!” 她趴在血泊中剧烈地干呕。 因为大量的本源被强行抽出,洛樱的长发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灰白。 …… 青云宗山脚,白玉城。 “天怎么黑了!” 街道上一名修士扔下手里的包裹,指着上空惊恐大叫。 翻滚的阴云遮蔽苍穹,应当透出光亮的日轮被一层诡异的黑雾蒙住。 更为可怖的是,周遭的灵气正以不受控制的速度疯狂流失,仿佛这方天地的血液正被生生抽干。 “轰隆隆!” 白玉城北侧的群山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从中间撕裂,泥石翻滚,裂谷将宽阔的官道连同边缘的几座哨塔一并吞噬。 “逃啊,地裂了!” “城南的传送阵,去城南!” 修士们不顾一切地推搡,护体法宝在混乱中不停响动。 副城主攥着手里的传送阵盘,在护卫的推拽下在人群中艰难跋涉,额上满是冷汗。 在所有人惊慌失措时,令人绝望的灵气流失感却徒然卡住。 狂风偃息,崩塌的山石堪堪停下,天幕的黑雾不再蔓延。 那些挤在传送阵边缘的修士们僵着脖颈,愣愣地看着恢复平静的地面。 “停、停下来了?” 副城主喘着粗气。 …… 青云宗,残破的汉白玉广场。 漫天的烟尘渐渐沉降。 焦黑的爆炸坑洞中央,墨林离站在原地。 足以贯穿山脉的灵力光束未能在他的锦袍上留下半分焦痕,光束在靠近他时就被无形的法则切碎,散入虚空。 男人微微弯下腰,双膝弯曲。 他将怀中冰凉的身躯缓缓放上未被波及的青石板,左手托着躯壳的后颈,右手揽过她的膝弯,直到她的后背平稳地贴合地面才将手收回。 墨林离直起脊背,转向跌坐在十几丈外血水中的洛樱。 那处,少女强撑着从地上半跪起身。 她抬起被青绿色光芒包裹的左手,向着高空的位置用力一招。 悬浮在半空中的电磁炮迅速消退,层层叠叠的金属块重新向内咬合。 眨眼间,小竹化回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洛樱的掌心。 墨林离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满头白发的洛樱。 “你还会她的招数么。” 他呢喃。 只是刹那间,洛樱握着刀柄的掌心一空,视线里的白衣男子凭空蒸发。 下一息。 “呃!” 洛樱的脖子被五根冰冷的手指扣住。 无可阻挡的力量将她的身体向上一提,双脚瞬间脱离地面,眼前的景象在剧烈的高低落差下疯狂倒退。 几息之间。 白玉城中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修士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头顶。 从青云宗废墟的深处,一道耀眼的银色流光如倒卷的流星般直冲云霄。 它撕开云层,硬生生在这片灰暗的天穹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痕,悬停于数万丈的高空。 狂风在耳畔呼啸,墨林离凌空而立,右手卡在洛樱的脖颈处,将她悬空吊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第738章 牺牲(四) 洛樱的视线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斑块占据,耳膜的鼓动盖过了耳畔呼啸的罡风。 “你怎么会那一招的?” 墨林离低声问,右手发力。 这次是直接从皮肉相接的触点强行掠夺。 金色流光顺着洛樱的颈部动脉逆流而上,一根接着一根。 少女痛的浑身抽搐,她扣住墨林离的手腕,用力得指甲都折断崩裂,还是无济于事。 没有用,根本掰不开这只手。 “……你这个……疯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洛樱嘶哑着反驳。 其实这是她最近试出来的,朔离留下的武器居然对她的灵力有所反应。 对于战斗,那个人总是考虑得多。 她甚至料到了会有自己失去武器的场景,于是为这柄独特的武器留下了备用钥匙。 “……” 墨林离的瞳孔颤动。 推演天机的神识一算,结果就呈现而出。 原来她还给这个废物留了后手。 但这不是她最爱的刀么,平时要是他稍微碰一下都要发脾气…… “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剑气狠狠扎进她的气海深处。 “噗嗤。” “啊!!!” 洛樱惨厉的痛呼穿破罡风的呼啸。 鲜血顺着残破的十指低落,瞬间被乱流绞成红雾。 墨林离采取了最原始的摧毁方式。 绕开灵力回路,用剑意挑起属于此界赋予的气运金线,然后蛮横地向外拉扯。 每一次拉扯,洛樱体表的经络就接连炸开血线。 “住手!你这疯子——” 她疼得一下失去了思考能力,下意识地咒骂。 “除了尖叫和哭,你还能做什么?” “我、我……” 洛樱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液灌进气管。 她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我还能……” “……” 我还能做什么? 随着气运流失,下方的世界开始泯灭。 从数万丈的高空俯瞰,广袤的中洲大陆布满裂痕。 青云宗所在的山脉塌陷,黑色的地火从地壳深处喷涌而出,将白玉城的残垣断壁吞没于火海之中。 江河倒灌,海水越过海岸线,扑向内陆的平原。 悲鸣与痛哭淹没在大陆崩解的轰鸣里。 都毁了。 什么都没了。 林师兄死了,聂师兄也死了,苏前辈大概也凶多吉少 连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无辜修士,也在下方翻滚的熔岩里化作飞灰。 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背负了那么多的血债,到头来不过是一戳就破的幻梦。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奢谈什么救世。 ——我还能做什么? 洛樱浑身的抽搐逐渐放缓,挣扎的力道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眼睑沉重得无法抬起。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没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段久远的画面在脑海深处闪过。 【“要我说,朔师兄就是眼光不好,被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 【“但凡她身边换个厉害点的同伴,也不至于在合会上伤得那么重。”】 这些话语字字戳在肉里。 那时候的她不敢回嘴。 她太弱小了,处处需要别人庇护,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为什么是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洛樱低声哽咽。 带着哭腔的赔罪惹来更加鄙夷的情绪。 师兄脸上的讥讽之色浓得要溢出来,他向前一步,俯视着她。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呢?”】 这句质问问出的刹那,耀眼的白金色光芒拔地而起。 嗡鸣声响彻云霄,星轨流挂满天穹,铺天盖地的威压将找茬的几人掀飞到几米之外。 暗处,一个身影干净利落地跳了出来。 少年冲上前来,拽住她满是泪水和汗水的手。 掌心交叠,温暖而有力。 【“师妹,还愣着干嘛?快跑了。”】 ——我还能做什么呢? 不能哭。 不必去抱歉。 不能叫喊。 无法求救。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哭喊,再怎么低头,那道背影都不会再跳出来,更不会拉着她的手带她跑。 朔离死了,死在三百年前的烂泥里。 她只有自己了。 “我能……” 洛樱将体内最后的生机凝聚,将神识连同吞噬进内府的残破魔核强行撞击。 所有灵力瞬间逆转,高温在血肉之下聚集。 引爆它。 把这具躯壳里残存的所有东西炸碎! “——杀了你!!” 墨林离的眉头收紧。 他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对方身体内部即将玉石俱焚的自爆征兆。 她想毁灭自己。 这怎么可以,她的气运还要用来尝试复活她。 “是么。” 墨林离五指发力。 霸道的本源侵入洛樱的气海,碾碎了她丹田内试图引爆的灵引,将所有生机强行封锁在干涸的经脉之内。 强行阻断一名渡劫期大能神魂自爆的反制举动,引来了天地间狂乱的能量反噬。 “轰——” 刺目的光辉呈现出巨大的球形,摧枯拉朽般扫荡而出,席卷周遭千里。 积压中洲上空的阴霾云层被这股庞大的能量撕裂。 云海翻腾退散,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蔚蓝天光顺着空洞直直洒落下来。 能量气浪在中心点冲撞。 墨林离身外用于抵挡反冲的剑气碎裂开来,强悍的冲击硬生生将他向后推开了数十丈。 布料四下飞散,爆炸的余波终息。 墨林离立在蓝天透下的光斑中。 因为锦袍破碎,他的上半身显露而出。 男人右半边的躯体完好,但在暴露出的左半侧身躯却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冷瓷般的肌肤上裂纹密布,从左侧腰腹攀爬向上,横跨锁骨直达半边脖颈。 另一头。 被强行阻断了自爆的洛樱,在半空中悬浮,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咳——哇!”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喉管喷涌而出。 经脉被强行锁死带来的逆流反噬让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她没死成,神魂被他钉死了。 鲜血糊满了下巴,洛樱大口喘气,胸口起伏。 就在这要将人撕裂的剧痛中,她笑出了声。 声音低沉,带着哭腔,在罡风中被一点点放大。 “哈……哈哈……” 她也不去管自己面对的是何等的强者,双手高举长刀。 少女对准前方数十丈外的身影,将气海内无法运转的残力尽数压入刀锋。 身体在半空中借力前冲。 漆黑的刀刃划出一道锋利的寒光,直直劈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给我死!!!” 第739章 牺牲(五) 墨林离身居原位。 银发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右臂,不避不让地迎上劈来的锋刃。 “嗡——” 男人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夹住小竹的刀刃中段,刀身上的灵光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尽数溃散。 洛樱牙关咬出血迹,拼尽全力想要要把刀压下去。 墨林离却手指翻转,向旁侧用力一别。 “喀嚓。” 无可抗拒的横向扭力顺着刀柄直冲而上,当场绞断了少女的双腕尺骨与桡骨。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肌肤,鲜血喷涌而出,将洛樱本破败不堪的衣袖彻底染成暗红。 长刀脱手,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像破布口袋般在半空打了个转,向后翻跌出去数尺。 墨林离抬手握住漆黑的刀柄。 他将刀提在手中,指腹摩挲过铭刻着暗纹的刀格。 “你挥动它的力气这般孱弱。” “享受了三百年宗门的庇护,接管了她拼死换来的清平,到头来握着她的刀口口声声喊着要杀我?” “真是可笑。” 高空凛冽的乱流中,洛樱像断线的风筝般摇摇欲坠。 鲜血顺着折断的双腕喷洒,在空中被撕扯成细碎的水雾。 少女低垂着头,凌乱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剧烈的痛楚让她不断战栗。 ——只要还剩下一口气。 青绿色的光芒在血肉模糊的断骨处闪烁。 不过两息,刺破皮肤的尺骨被拉回原位,断裂的经脉与血管飞速缠绕接合。 就在这时,被墨林离握在手中的小竹突然震颤。 这柄凶器硬生生挣脱了无形法则的束缚,如同活物般从男人的掌心脱落,直直刺向他。 墨林离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眉峰微聚。 “这柄刀也不听话么。” 他放弃所有防御,迎面抓向刺来的刀刃。 “嗤。” 锋利的刀刃切开他掌心的皮肉,直直贯穿手背。 冷白的肌肤在显露出易碎瓷器般的质感,以刀口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向四周飞速蔓延,细碎的本源从裂缝中溢出。 “乖一些。” 墨林离神情一滞后,反手钳住小竹的刀身,正欲强行将这股狂躁的力量镇压。 视野被一抹粉色的残影占据。 洛樱已然出现在他眼前,复原的双手紧握刀柄,借助下坠的重力将刀身连同墨林离一起朝着下方猛力下甩。 “给我下去!” 轰鸣声在白玉城废墟中炸响。 街道上,原先躲藏在残垣断壁中的散修听到头顶的异动,纷纷抬起头。 前方半空中气浪翻滚,两道身影狠狠砸向空地。 “砰!!!”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塌陷出巨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外撕裂了半条街道,本就摇摇欲坠的楼阁商铺在这股冲击下化为齑粉。 扬起的烟尘还未散去,粉色的身影便被威压震得倒飞出去。 巨坑中央,墨林离稳稳立于坑底。 他抬起被贯穿的右手,随手甩去手背上残留的血迹,漠然地注视着前方的少女。 “你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洛樱胸膛剧烈起伏,咽下涌上喉管的铁锈味。 她没有回答,双手紧握小竹的刀柄再次冲杀上去。 远处窥探的修士们只见到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 洛樱的刀法全然舍弃了防御,每一击都直奔咽喉、心口等致命要害。 而面对这等凌厉的攻势,墨林离始终未曾抽出腰间的长剑。 他以指为剑,精准地格挡开每一次劈砍。 “当!当!当!” 又是一记重劈落下,墨林离两指夹住刀背,手腕轻轻翻转。 凌厉无匹的剑气从指尖迸发,直击洛樱的胸口。 “咳——!” 剧痛让洛樱双手脱力,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高高飞起,接连撞穿了三条街外的废弃商铺墙壁,最终砸进一家当铺废墟中。 “哗啦。” 木梁与砖瓦将她掩埋。 漫天的尘土中,洛樱推开身上的碎木块,艰难地撑起上身。 大口大口的空气夹杂着灰尘被吸进肺里,眼角的泪水顺着沾满灰土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少女靠在半截断墙上,紧紧攥着刀柄。 必须杀了他。 可是,拿什么去杀? 墨林离都没有拔剑,只是在这猫戏老鼠般的拆招。 刚才那一刀之所以能得手,完全是因为他顾忌自己体内的气运,更顾忌这把刀。 可是,他的状态分明不对劲。 那些蔓延在半边身子的裂纹,说明他绝对不是全盛状态,他在虚界受了重创。 更让她疑惑的是,为什么他停止了掠夺? 他若是想要气运,刚刚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通过“指归”将其抽出。 此时此刻,他与她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对招,到底在等什么? 还有,他的“指归”究竟是针对什么判定的? 若是能用魔尊赤霄遮蔽因果的本源将自身隐蔽,能否避开必杀的锁定? 诸多的疑点在脑海中交织缠绕,洛樱猛然抬起头。 隔着漫天飞扬的灰烬,那双银白的眸子一眨不眨。 风吹过残破的街道,满是裂纹的手搭上腰间的剑柄。 “唰。” 长剑出鞘,清冷的剑光映亮天幕。 墨林离提着剑,剑尖斜指着地面。 他面色阴沉。 “来吧,让我看看你凭什么。” 第740章 牺牲(六) (qaq这章2k待会补,顺序是乱的,大家别看) 多年前,在万宝城。 【“老婆指的是你的刀么?”】 他问。 【“我们那的规矩,最重要的东西都要称呼为‘老婆’,以示尊重和喜爱。”】 那人煞有其是的解释道。 【“……那老婆可以有多个吗?”】 【“当然不行了!老婆只能有一个!这是原则问题!”】 于是,墨林离想要成为她“老婆”的想法就这样破产了。 小竹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只能有一个。 可就是这把被她视若珍宝、他平时稍作触碰都会惹来一顿抱怨的刀,为何会在刚才自主攻击他? 刚刚在高空之上,墨林离看得清清楚楚。 洛樱没有余力去控制刀身轨迹,小竹完全是凭借着自身挣脱压制,调转锋刃反向刺穿了他的手背。 它在保护洛樱。 万物皆有灵,越是高阶的法器越能共鸣主人的意志。 为什么。 在凡界,她带着洛樱到处跑;在秘境,她把后背交给洛樱;在英杰榜,她把自己的身家压在洛樱身上。 现在,连这方天地间她最后的痕迹,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她当初又为什么丢下他,推开他,选择前往魔域? “……” 只是提剑的动作,周遭肆虐的狂风便悉数被搅碎。 【神通——凝】 没有半句废话,洛樱的左手结出法印,方圆五十丈内的法则粘滞。 借着这一瞬的停顿,她猛地蹬踏地面,【刹那】的灵光绽放。 少女的身影拉开十余丈长的弧线,小竹直劈墨林离的颈侧。 “太慢。” 男人低喃,右手手腕一转,长剑在半空中划出半个圆缺。 “铮!” 小竹的刀刃砍在长剑的剑根处,狂暴的力道顺着刀柄直冲洛樱的双臂。 刚接续好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咬破了刚结痂的下唇,不肯退哪怕半步。 墨林离反手一压,剑脊重重拍在小竹侧面,巨大的力道将刀身荡开。 紧接着,长剑顺势向前一递,剑尖刺破洛樱胸前的防御法袍,扎入半寸皮肉。 鲜血飙射而出。 “呃啊!” 洛樱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她借着剑尖刺入的力道向后倒仰,左腿向上一踢,脚尖直指男人的下颌。 “力道散乱。” 墨林离左手随意向下一拍,精准地拍在她的脚踝处。 “喀啦。” 腿骨断裂的脆响传来。 洛樱被这股巨力直接砸进下方的碎石堆里。 …… 这种完全被看穿、被压制的战局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速度优势在对方丰富的剑道经验面前形同虚设,每一次力量对拼都会让她添上新的伤骨。 必须要把他逼入绝境,必须让他暴露出无法完美防御的死角。 洛樱左手的指尖并拢。 【神通——天机络】 淡金色的纹路在她的眼底飞速蔓延,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变成千丝万缕交叉缠绕的因果律动。 她死死盯着墨林离左半边身躯上的裂纹。 在【天机络】的视角下,那些裂纹并不是单纯的物理损伤,而是本源泄露的法则漏洞。 这些漏洞周围缠绕着代表着虚无与毁灭的黑色死线,与他强行拼凑的生机相互排斥。 那是可以直接切断他力量循环的节点。 “怎么,看出了什么?” 墨林离敏锐地察觉到了洛樱气息的变化。 他当然清楚自己身体的状态。在虚界强行劈开天道枷锁反噬留下的暗伤,确实成为了这具躯壳的制肘。 但他毫不在意。 第741章 牺牲(完) 在万众瞩目下,洛樱的胸膛剧烈起伏。 “但朔师兄回不来了啊!!!” 她的颤抖着攥紧拳头,指甲抠进的掌心软肉中。 “哪怕你抽干了天下的气运,哪怕你把这方天地的本源全都碾成齑粉,重塑虚无缥缈的轮回路——” “轮回里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的神魂……你应该知道的啊!” 风声停了,扬起的飞灰冻结在半空。 “……” 墨林离银色的瞳孔一顿。 在麻木战斗的空当,在被洛樱的坚韧磨得焦躁时,那个被他刻意掩埋的念头又被扯了出来。 这次,实在难以逃避了。 ——她说的没错。 一切的一切都将答案告诉了他。 【无生】是彻底抹除存在的神通,除非时间倒流,不然她不可能回来。 他也是知道的。 虚界之中无休止的屠戮,在血海里摸爬滚打的求生,与主神的肮脏交易…… 他只是不想面对。 曾经燃烧的愤怒早就被消耗殆尽,支撑他一路从虚界底层爬上来的,不过是把她带回来的念头。 如果世界重塑,轮回重启,他或许能再去看她一眼。 如果她恨他,如果她讨厌他这种疯魔的行径,至少她还有一丝情绪是留给他的。 可现在呢? 就算他把修真界的一草一木都烧成灰烬,就算他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 什么都没有了。 他连获取她憎恨的资格都失去了。 空虚蔓延,原先被墨林离用执念强行压制的伤势全面爆发。 细密的裂纹发出一阵剥离声,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就在这短暂的恍惚与空门大开的瞬间—— “给我死!!!” 漆黑的刀尖挟裹着暴戾的灵力,刺破了曾坚不可摧的护体剑气,径直没入墨林离的左侧眼孔。 小竹的刀身从后脑穿透而出,耀眼的白光顺着眼眶周围的缝隙喷薄而出。 墨林离因这股冲力向后仰倒,仅剩的右眼微微瞪大。 一击得手,洛樱没有半点停顿,她单手扣住他布满裂缝的脖颈。 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强悍的力道将这个曾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人狠狠按下。 “砰!” 两道身影重重砸上碎裂的地砖。 墨林离的后背撞击地面,大量本源碎屑从他左侧身躯震落。 洛樱跨坐在他身上,双眼赤红,右手攥着小竹的刀柄,将贯穿男人头颅的长刀猛力向外拔出。 “喀啦。” 冷瓷般的面骨被暴力撬开,左眼处只留下泛着白光的缺口。 “你把大家还给我!” 她右手高举长刀,对准墨林离的喉管。 “噗呲。” 刀尖深深没入墨林离的颈部,白色的光点四溅。 “为什么死的是朔离不是你!” 拔出。 再刺。 “噗呲!” 这次,刀身切开了男人的左侧胸膛。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喀擦。” “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你不是修真界的剑尊吗!” “喀擦。” “你连个人都护不住!” “喀擦。” “你凭什么把怒火撒在青云宗的弟子身上!” “喀擦。” “你这疯子——你这畜生——” 大大小小的裂缝交织成网,将这具身体拆解得支离破碎。 墨林离像一具被掏空了芯的机关木偶,任由对方一下一下地把自己切碎,再也拼凑不出往日的清傲。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道算计了他,他为了那点缥缈的妄念,把诸天万界杀穿,把修真界踩碎。 “噗呲!” 小竹贯穿了他的右肩。 墨林离因这股冲击力微微一震,残存的右手在身侧摊开,掌心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碎渣。 “……你说得对。” 他干裂的薄唇微张。 “是我没护住她。” 洛樱握刀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大口喘着粗气,对于墨林离这突如其来的顺从与承认,她只觉得荒谬。 “你承认有用吗?!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墨林离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没入自己胸膛的唐刀上。 小竹。 “……她死的时候,也带着把刀么。” 他自顾自地询问。 洛樱咬着牙,眼角不自觉地溢出泪来。 “是啊,她就带着这把刀……你的剑意为什么没有护住她!” 少女再次拔出小竹,高高举起,对准墨林离最后完好的右侧胸膛。 “去死吧!” 长刀狠狠向下掼击。 刀锋刺穿了墨林离的右侧胸膛,深入他背后的青石地砖。 强悍的冲击将墨林离本就崩解的身体彻底撕裂。 布满左侧身躯的裂纹扩张至全身,冷白的肌肤迅速剥落,庞大的本源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倾泻而出。 随着墨林离的碎裂,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原先被他斩出的天幕裂隙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愈合,银亮的流光在苍穹之顶炸裂,化为绵延万里的瓢泼大雨。 在这场光雨的沐浴下,白玉城废墟中被威压震碎内脏的散修们睁开了眼。 断裂的肋骨在光点触碰皮肉的刹那接续,破裂的脏器飞速粘合。 他们呆滞地摸着胸口,从散发着焦臭的残垣中爬出。 干涸龟裂的大地吸收了银光,奔涌的地火被强行压回地幔深处,倒灌的海水遵循着重建的法则退回海岸线。 崩塌的山谷中,枯死的草木抽出新芽。 ——灾厄终结。 修士们跌坐在地上,看着重现蔚蓝的天际,狂喜的嘶吼与庆幸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响彻九州。 …… 白玉城,废墟中心。 洛樱脱力地向后跌坐。 名为小竹的长刀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落。 在她的正前方,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即将随风飘散的苍白灰烬。 银色的光点从灰烬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向天空。 洛樱愣愣地看着。 呆滞的目光从灰烬中扫过,微弱的金属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枚她从没见过的戒指静静地躺在白灰的最中心。 少女一点点挪到那堆灰烬前,她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那枚戒指紧紧攥进掌心。 这枚戒指上残留着墨林离最后的本源气息。 眼眶里的眼泪滚落。 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残余的白灰上,将它们打得斑驳不堪。 “啊——!!!” 凄厉的嘶嚎从洛樱喉咙里挤出,她在死寂的废墟中蜷缩起身子。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洛樱嚎啕大哭。 喉咙被情绪堵得发疼,她张大嘴,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刚刚刻骨的恨意和疯狂在墨林离化作飞灰的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能把人淹死的巨大自责和绝望。 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当年带着她走上修仙路的师尊,是她亲手一刀一刀剁碎的。 为了这方天地,她连最后一点旧日的痕迹都亲手斩断了。 “我不是真的想……我不想那样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洛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前的白发混着泥水散落。 她根本不想怪他,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眼前一个个消失,最后还要由她来做这个决断者。 “我不要这世界,我不想飞升——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们把大家还给我,把朔师兄还给我!” 洛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成了修真界的救世主,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接了过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了。 …… 遥远的世界,一个现代化的喧嚣都市。 深夜,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 墨林离坐在大桥边缘的钢架上,他套着件简单的外卖夹克,双腿悬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这是他留在无数世界中用于探路的诸多分身之一。 此刻,这具投射出来的躯壳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 本体已经被那把长刀彻底绞碎,作为维系存在的源头断裂,他们这些散落于万界的投影也步入了倒数计时。 墨林离垂着眼眸,凝视着下方黑沉沉的江面。 ——一切都结束了。 只不过,有些事情他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 在倾云峰的石屋前,在凡界的灯游上,在青云宗吵闹的日常里。 朔离总是用些轻佻的话语敷衍他。 她会拉着他的衣角,会指使他去干这干那,对他大呼小叫,说要踩在他头上,用那些奇怪的称呼叫他。 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这个师尊的? 他到底算是什么? “你其实……” “一直以来,从本质上就不喜欢我,对么。” 他喃喃自语。 细微的刺痛从右侧胸膛蔓延上来。 墨林离抬起正透明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只有逐渐流失的寒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喇叭声在他身后炸响。 “滴滴!!” 连续两声短促的鸣笛穿透了江风。 墨林离并未回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过路车辆在催促前方的拥堵。 紧接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刹车声在他后方三步的距离停下。 “喂,你前面那辆电动车停得也太偏了吧,横在自行车道上,我要怎么过去?” 清脆的女声透着显而易见的抱怨,声音明亮。 墨林离按在胸口的手指停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无论它穿透了多少个维度的界壁,无论它沾染了何种口音,无论是何种性别种族,他都能瞬间将其从万千喧嚣中剥离出来。 只剩半成实质的身躯转动,墨林离偏过头。 桥面上,一辆外型流线的黑色摩托斜斜停下,车上跨坐的人单手摘下头盔,快步走近。 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脸部轮廓,连眼角那抹因为不耐烦而微微挑起的漫不经心都与他记忆深处的影像完美重合。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到她的同位体。 墨林离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转过头。 本就没有留恋的理由了。 男人重新将头转回江面,松开扣着钢架边缘的手指。 他顺着江风的拉扯,身体向后倾倒,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江水坠落。 “喂,你、你冷静点!” 叫喊声从桥面上传来。 风声在耳畔急速刮过,失重感将墨林离包裹。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江水,可预想中的急速下坠并没有持续。 “抓住了!” 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强行终结了坠落的轨迹。 关节处传来的巨大拉扯力让墨林离在半空中停顿,他睁开眼。 上方,原先应该在车道上抱怨的女生大半个身子探出大桥栏杆。 她咬着牙,右手攥着钢筋,左手扯住他的手腕。 “别自杀啊,等等!”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焦急。 “人生里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可以慢慢解决的啊!” 因为这具分身的质量已经随着维度的消散流失了大半,现下轻得不可思议。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伴随着对方的喘息声,墨林离硬生生被她一点点从深渊的边缘拽回了钢架旁。 两人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对视,那张相似的脸上惊魂未定。 她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又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墨林离望着她。 在无数个死寂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问出的话突然越过了理智的封锁。 “你讨厌我么?” 他低声问,语气平缓。 拉着他的女生愣住了。 “啊?” 她脸上一片茫然,眉头紧皱。 “什么讨厌……你在说什么啊?” 她显然无法理解一个刚要跳江寻死的陌生人,被拉上来后问出的话竟然是如此的莫名其妙。 “就是一个……很不爱说话的人。” “他平时总爱管着你,不让你做这不让你做那,还总喜欢不带感情地评判你的做法,你平时要是被他念叨了,会在心里给他起些难听的外号。”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讨厌他吗?” 她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描述,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 这描述…… 怎么跟带自己的那个年轻教授一模一样? “呃……” 她斟酌着开口,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讨厌算不上吧,就是不太会说话。” 说着,她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手腕上的力道也稍稍松了半分。 “那家伙平时确实挺招人烦的,但我其实还是有点依赖他的。” “毕竟他懂得多,真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只有他能跟得上我的节奏。” “没他指路,我得走不少弯路。” 一字一句,顺着江面的风飘进墨林离的耳朵。 原来不讨厌。 原来也是有依赖的。 墨林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久盘桓在眸底的疯狂与冰冷,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样啊……” 他低声回应。 墨林离的左手反向覆盖上她的手背。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根一根地将她紧扣着自己的手指掰开。 “谢谢。” 失去了唯一的牵引,重力重新接管了残存的躯体。 坠落的势头再次开启。 那件黄色的外卖夹克在黑沉沉的江夜中迅速缩小。 原来是这样。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 半空中,笑着的人化作纷纷扬扬的光粒,被江面上呼啸的大风一吹,没入滔滔江水。 第742章 ——“我愿她永远熠熠生辉” 与修真界最大灾厄一齐落幕的,是洛樱体内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庞大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少女再也维持不住半跪的姿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扑通。” 脏污的泥水溅起,糊住侧脸。 洛樱闭上双眼,在废墟中央晕厥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 “滴答、滴答、” 雷声滚过天际,洛樱沾满泥沙的睫毛微颤,她缓缓睁开眼。 漫天的风雨刮过断壁残垣,水珠劈头盖脸地砸下。 下雨了。 洛樱平躺在泥水坑里,任由刺骨的雨水浸透她残破不堪的粉色道袍,将那头杂乱的白发冲刷得粘在脸颊边。 视野里,那些躲藏在城主府废墟后方,侥幸活下来的白玉城修士们正用惊恐的眼光向这边张望。 几个金丹期的散修在原地打着哆嗦,手里捏着传送符箓的边角。 负责疏散的执事往前挪了半步,随即又触电般把脚缩了回去。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去搀扶这位拯救了天下的“天命之女”。 他们刚刚眼睁睁看着洛樱挥舞着刀,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样,把那位不可攀折的剑尊一寸寸剁碎。 洛樱看着他们瑟缩的身体与眼神,转过头,盯着被雨幕切割成无数块的灰色天空。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 她明明只是想要大家都好好活着,想要留住那些在倾云峰上一起吃饭、一起胡闹的人。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这满地的烂泥和尸山血海里。 丹田内吞下的魔核缓慢运转,【青帝长生引】本能地修补着这具肉体。 断裂的双腕骨骼严丝合缝地长好,被剑意贯穿的创口闭合如初。 身体复原了。 可洛樱不想动。 雨水灌进她的眼睛、灌进干张的嘴唇里,她也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洛樱在这片冰冷的冲刷中闭上眼,睡了过去。 …… 入梦。 【“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声音突然在黑暗的四面八方响起。 【“你变强了,你获得了整片天地的所有气运和至高无上的本源。”】 【“魔修死尽,所有的拦路石都化为灰烬,你站到了最后。”】 洛樱没有回答。 她神色麻木地低垂着头,在黑暗中往前走。 前方的黑暗水波般荡开一圈波纹,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水波中显现。 女孩仰起头,清澈的杏眼里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期待,巴巴地望着她。 这是小时候在山村里的的洛樱。 “你变得好厉害啊。” 小女孩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长得也这么高了。” “大姐姐,以后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可以带上很多人一起去好多好玩的地方?是不是再也不用受欺负了?” 面对小时候自己的满心期待,洛樱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双不染半分血腥的眼睛,许久都找不出一个字来应答。 周遭的黑暗将她包裹紧实,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我成了一个骗子。” 洛樱终于开口。 “没能把大家留下来,没能遵守约好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诺。” 她闭上眼。 “现在的我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人。” 小女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随即身形连同着周遭压抑的漆黑在扭曲中分崩离析。 …… 清新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洛樱睁开双眼。 阳光从交错的树叶缝隙中洒下,在脸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少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她低头看去,一层薄薄的青翠草地铺满了视线可及的地面,几朵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视线转动。 在身侧不到半步的距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 她穿着淡青色短襦裙,手里攥着刚从别处摘来的浅蓝色小花,正准备小心翼翼将它地放在草丛的边缘。 察觉到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坐了起来,她吓了一大跳。 “啊!” 小女孩连掉落的小花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惊恐地向后方的高墙跑去。 洛樱环顾四周。 在青草地与鲜花环绕的这片空地边缘,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向外铺展。 街道两旁,崭新的双层红木楼阁鳞次栉比。 悬挂着商号旗帜的飞檐下,修士穿梭往来,讨价还价的喧哗声与街角小贩的叫卖声织成一片鲜活的景象。 白玉城重建了。 “……” 她沉默地再次躺下。 “洛峰主!洛峰主!” 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由远及近。 长老披着沾满灰土的青灰道袍,连滚带爬地冲到草地边缘。 他花白的须发被烧去了大半,左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结痂疤痕,是大劫中护阵反噬留下的印记。 看到平躺在草地里的洛樱,长老双膝一软,跪倒在她身旁。 “……您终于醒了!” 长老剧烈地喘着粗气。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只要您还在,我青云宗的道统就绝不了。” 洛樱没有睁眼。 见她对自己的呼救毫无反应,长老心中一紧。 “峰主,您是不是身上的暗伤发作了?” 长老急切地从储物袋中掏出几个药瓶,胡乱地往外倒着丹药。 “这是宗门仅存的回春丹,您快服下。” “现如今中洲大半的地脉都已经稳固,白玉城靠着残存的灵蕴开始重建,您只要休养一段时日……” “拿走。” 洛樱打断了他。 她睁开双眼,曾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爬满血丝,寻不到半点鲜活的色彩。 “别叫我峰主。” “青云宗没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护不住任何人,也担不起你的那声‘峰主’。” 长老被这句话噎得嘴唇不停发抖。 “您千万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啊!” “大劫已过,那个疯子……那个怪物已经被您除掉了,您拯救了天下苍生,这是泼天的大功德!” “只要您愿意站出来登高一呼,九州剩下的修士定会奉您为尊,青云宗重建旧日辉煌指日可待!” 听到“重建辉煌”四个字,洛樱抿了抿唇,她垂下眼眸。 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识朔离么?” “朔、朔离?” 长老愣住。 “这是哪位……呃,是您暗中收的弟子还是?” “……” 洛樱偏过头,再次闭上眼。 长老张了张嘴,尴尬地停在原地。 这位刚刚拯救了九州的大功臣,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一个无名之辈? “峰主,您说的那人若是对您重要,老朽这就发动全宗弟子去寻!” 任凭长老在旁边如何焦急地呼唤,如何强调宗门重建的紧迫,如何描述天下修士对她的景仰,洛樱都一动不动了。 时间在枯燥的单方面劝说中流逝。 长老的声音从激动变得干哑,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佝偻着背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这片草地,脚步声渐行渐远。 洛樱不想动弹。 曾经支撑她拿起剑的动力,无论是想要保护那个总是冲在前面的人,还是后来被强加于身的拯救天下的重担,全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如今,她只是一个装满了这个世界最浓郁本源和气运的空壳。 她什么都不想了。 …… 风吹过草地,将少女灰白色的发丝吹得轻轻摆动。 日升月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 周遭的街道建起了更多的高楼,修真者御剑的破空声在头顶交织。 某天,脚步停在了洛樱身侧半尺的位置。 来人站了许久。 “这是我的剑。” 一柄触感冰凉的剑胚被轻轻放在了洛樱的手边,来人没有多做停留,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去。 洛樱闭着的眼皮颤动。 过了许久,她睁开双眼,目光迟钝地向下移动。 躺在草地上的是林会琦的佩剑,这柄曾经散发着森寒剑意的神剑如今光泽黯淡。 “……” 胸腔里一阵阵发紧,巨大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她特别特别地想哭,想要张开嘴嚎啕大哭一场,借此把压在心底的那座大山搬开一点点。 可是,眼睛干涩得发疼。 无论她怎么用力地眨眼,怎么压榨胸腔里的情绪,眼眶里都挤不出一滴眼泪。 洛樱静静地看了那把残剑一会,再次闭上了眼睛。 …… 春去秋来,岁月无声地向前推进。 野草长高了又枯萎,复又抽出新芽,攀爬的藤蔓悄然覆盖了洛樱残破的道袍,泥土将她的身躯半掩。 汇聚了整个修真界大半本源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恐怖的威压。 随着曾亲历那场大劫的同代人一个个在岁月中坐化、战死,或是隐世不出。 这座繁华的白玉城中,再也没有任何存在敢靠近她十丈之内。 新生的修士们对这片占据在城中心繁华地段的草地敬而远之,那股威压只要稍微触及,便压得他们气血翻涌,双膝发软。 日积月累下,人们口口相传。 那位曾经一刀将灭世恶魔斩杀、拯救了整个世界的天命之人,因耗尽了心血,倒在地上力竭。 她以身饲道,独留肉身沉睡不起,用身躯镇压着这方天地的气运。 洛樱就此成为了白玉城,乃至整个中洲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道象征景观。 许多新建的宗门和世家,会将门内最优秀的弟子带到这片草地的外围。 “天命之人就在此处。” 带队的长老指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对着身后一群稚气未脱的年轻弟子训话。 “看清楚了,正是前辈的牺牲,才有了你们今日的安稳修行。” 修士们面露崇敬,纷纷上前,对着长满野草的空地弯腰下拜。 “弟子愿以手中之剑,荡平天下不平事。” “弟子希望能像前辈一样,斩妖除魔,扬名天下。” “弟子祈愿修为精进,早日结丹。” 各色各样的祈愿与誓言回荡,带着勃勃的生机与对未来的期许。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 当年那一批站在草地前许下宏愿的十位小弟子,再次回到了白玉城。 只是这次,十人只剩下了两人。 两人身上穿着沾满血污的法袍,脸色灰败,神情低迷。 “他们都死了。” 其中一名男修双眼通红。 “去探查一个只有金丹妖兽的秘境,里面全是被魔气感染的异变种。” “师兄被咬断了脖子,师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那些畜生撕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在距离草地十丈外的位置跪下,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前辈,您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修仙这条路,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 草地中没有任何回应。 男修在原地跪了半日,最终在同伴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这座城池。 ——百年岁月悄然而逝。 时代的浪潮淘洗着修真界的版图,旧的宗门覆灭,新的势力崛起。 当年的修士孤身一人闯入这片被划为禁地的草地区域。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玄色劲装,左手死死捂着胸口不断往外喷血的透明血窟窿。 “当啷。” 青年手脱力,断成两截的法剑掉落在青石板上。 “噗通。” 他越过了无人敢跨越的十丈安全线,重重地倒在边缘的草地。 本源的威压瞬间碾过他本就残破的五脏六腑。 青年大口大口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双眼涣散。 “不公……”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又是几十年过去。 修士的尸体在此地无人敢来收殓。 皮肉腐烂,骨骼在日晒雨淋下变得酥脆。 一阵初秋的狂风卷过街道。 化为白骨的尸首在气旋中崩解,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进了泥土里。 …… 繁华的街道上商队络绎不绝,叫卖声与法宝的流光交织。 白玉城依旧喧嚣。 洛樱一如既往地躺着,双眼紧闭。 在这片被无形威压笼罩的杂草丛中,空气骤然一滞。 轻微的脚步声踏碎了枯黄的野草。 来人停在洛樱身侧。 “为何不动了呢?” 苍老的声音在洛樱耳畔响起。 这声呼唤直击神魂。 少女闭着的眼皮颤动,干涩的眼球转动,迎上对方的视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老者。 祂的身形边缘微微模糊,面容变幻不停。 是小时候在村里收养她的王婆婆的脸,又变成了刚才路过街道的一名普通散修,还有几分防空城墙上守卫的影子。 这是一张揉合了世间众生的脸,她看不清祂真正的模样。 “为什么要动?” 她问。 老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身躯。 “世界本源已尽数汇聚于你身。” 祂语气平缓。 “你如今是此界最强,随时可以引动天劫飞升,突破这方界域的桎梏。” “只要你迈出那一步,你便得大自在,彻底摆脱这方世界的束缚。” “天地广阔,你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 “……是么。” 洛樱低声轻喃。 她重新闭上眼睛,周身的气息依然如同死水。 老者收回手,祂看着地上的少女,抛出筹码。 “你只要飞升,将你体内那属于世界的本源归还于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想要最强的力量?想要掌控万界的权柄?” “又或者——你是想要得到那个人?” 听闻这句话,洛樱猛地睁开眼。 “我能帮你复活她,将她带回来。” 老者点破她的执念。 “你也可以选择在虚界中自由穿梭,去往其他的界域。其他的世界里也有很多个名为朔离的存在。” “……” 老者看着少女颤抖的肩膀。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祂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本源对这个世界太重要了,世界需要归一才能继续流转。” 洛樱颤抖着扒住身侧的泥土。 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僵硬地从杂草堆中坐了起来。 泥块从破败的粉衣上剥落,灰白色的乱发披散在肩头。 “如果我把所有的本源……都交还给你。” “可以让一切重来么?” 老者变幻的面容微微一滞。 “让一切重来?” 祂没有起伏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点惊异。 “你身上汇聚着此界十万年来最庞大的气运与因果,你走到今日何等艰难,居然选择这样一个愿望?” “你确定吗?” 天道的反问。 “时间逆流,法则倒转,其代价不可估量,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的修为,你这几百年积累的神通与记忆,乃至你身为天命之人的天赋都将付之一炬。” 老者盯着少女的脸。 “你只是想回到过去改变命运吗?这种要求我并非不能答应,但我可以给你更安稳的选择。” “比如给你一具无与伦比的身躯,带着现在的记忆,去一个全新的世界重新开始——” “……我不要。” 洛樱打断了祂的提议。 少女低着头,双肩随着粗重的呼吸抖动。 她抬起右手,指甲刺入自己的小腹,五指深深抠进丹田深处。 “唔——” 洛樱咬紧牙关,将散发着璀璨金光的本源硬生生从气海中挖了出来。 剧痛让她的五官扭曲,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洛樱托举着那团光芒,将它递向老者。 眼泪决堤而出,冲刷着脸颊上百年的泥垢。 “我不去什么新世界……我也不要什么记忆和力量。”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回来!” “我想让聂师兄,林师兄,师姐,还有师尊……想让大家都回来!!” “我想让她回来!” 洛樱哭的浑身发抖。 “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了,不想当什么天命之人——我只是想当倾云峰的洛樱,我想跟在她身后看她笑。” “我要想要朔离永远那样熠熠生辉下去!” 老者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哭泣的少女。 祂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团沾着血迹的耀眼金光。 “契约已成。” —————— “我愿她熠熠生辉” —————— 遗忘篇。 完。 —————— —————— —————— 前文字数已够4k —————— —————— 其实有些事情不想在我遗忘篇写完的时候说,但事发突然,不得不说。 首先向发现自己被我移出群聊的粉丝们道个歉,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我不得不清理群里不怎么发言的小伙伴。 在上上个月,我在番茄偶然发现一位作者创作的文章惊奇的与我的另一本书相似的不得了,但出于番茄维权的复杂性以及抄袭融梗的难以界定,我只是简单的进行了举报。 然后在上个月,这位作者以可怜兮兮的口吻找上了门,放出了与我故事设定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大纲。 即使她不知为何与我的第一章开头有着高度的相似之处,即使她不知为何克隆人似的拥有我“开卷开篇”的写作习惯,以至于被人认为是我的小号—— 鉴于她态度诚恳,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发誓以及表示要自己下架或放出身份证等行为,我不再追究。 但就在今天,我惊奇的发现,我曾经只跟我朋友讨论过,也只在我的粉丝群里放出过一两次的新书文案,不知为何成了她的作品。 那本书的名字是我朋友帮我取的,文案简介是我一次次调整出来的,鉴于女频对复杂世界观的市场不好,我研究了半个多月后还是成了废案。 今天,我的废案居然自己把自己生出来了! 这位作者目前仅有的几部作品,一部和我的另外一本书极其相似,一本简介含有全番茄只有我一个人会说的废话和出生警告,一本是我丢进备忘录的新书。 如此种种,我真是感慨,世界上居然能有一个人与我相似到这种程度,让在期末周折磨下的我都不由得暂且放下改文的事宜,写下这段文字。 于是,我不得已的清理掉了我粉丝群内不怎么发言的群友,以防这位作者再发生这种“乌龙事件”,同时从今天起,我也不会再在我的粉丝群里放我的脑洞与我创造的额外番外了。 对于被误伤的宝宝们,我很抱歉,如果你们还喜欢朔离的故事依然可以加回群聊,多谢厚爱。 巧合的是,在我这“感慨万千”的一天里,那位作者十几天就未更新的新书突然一下写出了一万字,想必是不知从哪得知我的心情,与我共鸣吧! 第1章 两个贵人 “小离,你这一辈子有两个贵人。” “一个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但他改变了你的过去……一个你永远都不会记得,但她改变了你的未来。” 破败不堪的寺庙内,冷风顺着墙洞灌进,卷起地上的灰土。 十五岁的朔离满脸无语地用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火苗舔舐上方豁了口的破锅,里面翻滚着小半锅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 “老头,你念叨的这些破词,这半个月少说也背了三十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这已经不是这她第一次听老道士扯这种神神鬼鬼的废话了。 朔离是个弃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打记事起就跟着这老道士在这片地界上混饭吃。 名字是老道士给取的,叫朔离。 就这么一件破麻布衣裳,还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扒拉来的,袖口烂成了网兜,挡不住几分寒气。 老道士平时脑子就不太清醒。 一到晚上,肚子里的陈年胡言乱语就冒个不停。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早些年也是皇城里达官显贵座上的门客贵人。 后来皇城里的大老爷出了变故,卷进什么争权夺利的烂摊子里,倒霉的老道士就被毫不留情地当成臭抹布给抛弃了。 从那以后,老道士逢人便说自己一朝明悟了世间真理,看破了红尘滚滚。 但在朔离听来,这不就是官场上站错队混不下去,然后直接疯了么。 “什么鬼贵人,还改变过去未来,你连咱俩明天的早饭在哪都算不出来,还在那吹这种牛。” 朔离翻了白眼,眼里全是对这种玄乎说辞的不屑。 她将树枝从底下的火堆里抽出来,震掉上面粘着的炭灰。 “少扯淡了。” 老道士见她这副散漫的模样,气得胡子直翘。 “你就是不信老道我的话是吧!” 他探出手,戳向被朔离丢在破草鞋旁边的一块硬疙瘩。 “你自己看看!” 老道士嚷嚷。 “这东西就是一位贵人留给你的!” 朔离顺着他的手指斜眼看过去。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通体呈现出灰蓝色,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脏兮兮的泥星子。 她撇了撇嘴角,发出一声轻嗤。 “拉倒吧你。” 她将那块灰蓝色的晶体抓起来,丢到了老道士的膝盖骨旁。 “这玩意不就是块河沟里随处可见的破烂石头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肯定是你当初在乱坟岗或者哪条臭水沟边上捡到我的时候,这颗破石头碰巧就在旁边。” 她振振有词。 “然后你这老疯子就把它当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 “胡说八道!” 老道士被她气得不轻,胸膛里的气息卡住,惹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根本不知道,为了把这块石头送到你手上,那个人付出了什么。” 他干枯的面皮剧烈抽动着。 “他可是放弃了实现万物所有的愿望啊!” 老道士举起拿着石头的手,手腕颤抖。 “只是想要你——” 老道士的话刚飙到激动人心的高潮,一只边缘豁了三个大口子的破陶碗被突兀地怼到他鼻尖底下。 碗口沿上糊着一圈黄褐色的粥垢,热气腾腾的稀米粥贴着碗壁晃荡。 “闭嘴吧你。” 朔离手里端着碗,下巴一扬。 “吃饭!” 老道士的视线在逼近鼻尖的破陶碗和少年满不在乎的脸庞之间来回打转,冷哼一声,伸出手抓住陶碗。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吮吸着里面浑浊的米汤,生怕漏出一滴。 没过几下,老道士就把陶碗放回朔离面前。 “饱了饱了。” 朔离正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里瞎扒拉,听到这话,眼睛斜了过来。 “老头,你这肚子是老鼠做的吗?” “这就饱了?你这碗粥加起来也就五口水的事,米粒数数都不超过十颗,你忽悠谁呢。” “你可别跟我来什么省吃俭用这套把戏,天天吃这么点猫食怎么行?” 面对这不留情面的拆穿,老道士的面皮涨红了。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叫花子!”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老道我说饱了就是饱了!”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辟谷断食,吃不下多余的浊物!” 气急败坏地喊完这几句,老道士转动半个身子,将后背留给了火堆和朔离。 他双手拢进破烂的道袍袖管里,缩着肩膀,对着破庙生满蛛网的墙角生起了闷气。 朔离看着对方倔强的后背,觉得莫名其妙。 这老东西,几天没吃饱饭,脾气反倒越来越大了。 懒得去顺毛捋他,朔离拿起自己豁了口的大碗,将剩下的烂米连同汤水全都盛进自己的碗里。 米粥顺着喉管流进肚子,提供了一点廉价的热量,只是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朔离放下空碗,随手抹掉糊在脸颊周围的一块煤灰。 “哎,老头。” 她拖长了语调。 “你今晚还讲不讲那些酸不拉几的诗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听听。” 面对着墙角的老道士肩膀一僵。 下一息,蜷缩着的身躯迅速转了回来。 “哟呵——” 老道士挑起眉毛。 “你这小叫花子,平日里听老道我念两句就要拿树枝丢我。” “今天吹的是哪门子邪风,你竟然有主动想听的一天?” “我突然变得好学求知了不行吗?” 朔离弯下腰,麻利地将刚才老道士剩了一大半的粥碗端起来,两步走到老道士身旁放下。 “你不是前天晚上一直在这念叨什么——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 她用食指抵住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反正就是这首诗,你说说,这是个什么破意境?”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回到手边的陶碗,干枯的手指伸出。 “不学无术的半吊子。” “是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 第1章 拾荒扫粮 老道士当然明白她突然跑来问诗的把戏。 什么好学求知,不过是看他实在饿得打晃…… 是和谁学的,真是别扭! “你能明白什么意境。” 老道士一口喝干净剩下的粥,娓娓道来。 “红尘美景,说的便是这世间花团锦簇的东西。” “比如皇城脚下那些大老爷们住的朱梁画栋,那些穿着绫罗绸缎、一顿饭吃掉咱们半辈子口粮的达官显贵。” “他们争权夺利,今天你爬上高位,换个名头就成了人上人,明天他惹了圣怒,满门抄斩,落得个树倒猢狲散。” “浮生一梦,就是说这一切争夺算计、滔天富贵,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人一闭眼,腿一蹬,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街头乞丐,最终全化作黄土一捧。” “百事皆空,什么都带不走。” 老道士说到这里,语调里多出几分凄凉和孤傲交织的腔调。 “老道我当年也是在相国府里喝过极品雨前龙井的人。” “那些所谓的贵人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还不是满门丢了性命。” “我是看透了这世间的虚妄,这才明悟大道,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朔离蹲在火堆边,双手环抱着膝盖。 冷风吹得她身上的麻布衣裳直漏风,惹得少年缩了缩脖子。 “行了老头,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少年开口,语调轻飘飘的。 “什么看透红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我看你就是当初站错了队,人家倒台的时候连累了你。” 老道士被这番直白的话噎得不轻,刚生出的半点清高气度瞬间破功。 “粗鄙!” “我教你这些,是怕你以后真的见到了那滔天的富贵,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丢了本心。” “拉倒吧。” 朔离双手摊开。 “滔天富贵在哪呢?你倒是给我变一个出来看看啊。” “不过丢了本心……” 少年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躺下,唇角微扬。 “就算哪天我两眼一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我也不会丢了本心。” “行了,我睡了。” …… 破败的寺庙内天色刚刚破晓,灰蒙蒙的光透了进来。 朔离睁开眼,从铺着几根枯草的地砖上坐起身,立刻打了个哆嗦。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里的老道士。 老人蜷成一团,破棉袄滑落了大半,嘴唇冻得发紫。 “啧,睡没睡相。” 朔离放轻脚步走过去,她弯下腰,扯住破棉袄往上拉了拉,将老道士漏风的肩膀裹住。 做完这些,她转身回到昨晚熄灭的火堆旁。 少年在灰堆里抹了一把,在自己的额头和下巴上胡乱地糊着,干瘦蜡黄的脸庞瞬间被横七竖八的黑灰覆盖。 配合着她乱糟糟的黑发,没有人能透过这层伪装分辨这具干瘪身板底下的真实性别。 把那块被老道士称为“祝福保佑”的石头塞进兜里,朔离转身出门,开启一天的拾荒扫粮之旅。 …… 拾荒扫粮,顾名思义,就是到处去找粮食吃。 朔离每日总会到粮市码头或官仓附近寻找老鼠洞。 发现洞口有散落的粮食,就挖开,往往能端走老鼠一冬的存粮。至于地缝里的麦粒,可以用树枝蘸水,一粒粒粘出来,收集到一把就够煮碗糊糊。 要是一无所获,只能冒着被家丁挨打的风险到富户后巷翻找厨余垃圾,拣出好的又是一顿大餐。 朔离沿着石板路一路向东,东市的街道映入眼帘。 街道两侧,一连排的米行和粮铺全都闭紧,门板缝隙间,交叉贴着的白色封条随风飘响,上面盖着官府鲜红的印章。 过往的行人全都低着头,步伐匆忙,脸上皮肉松垮。 最近世道越来越差。 前两年粮铺还开门的时候,运粮车一过,随便一扫都是白花花的大米。 现在连耗子都要饿死了。 粮市指望不上,朔离只得调转方向,钻进城南高墙大院背后的窄巷,去富户们倒厨余杂物的地方碰碰运气。 就在她靠近一处侧门时,穿着青色绸缎夹袄的家丁正好走出,他腰间别着短木棍,双手提着硕大的木桶。 “哗啦。” 家丁双臂发力,将木桶倾斜。 大块带着血丝的鱼内脏以及混杂着油脂的白米剩饭,劈头盖脸地倾倒进墙角专门盛放垃圾的浅坑。 朔离的眼睛一亮。 这可是难得的荤腥,带回去用烂锅一炖,能飘出满庙的肉味。 家丁倒完泔水,刚准备直起腰,余光就瞥见一个满脸黑灰的小叫花子凑上来。 他立刻板起面孔,右手顺势摸向腰间的短木棍。 “去去去——又是你这小叫花子,滚远点!” 家丁厉声喝骂。 “别把我家后门的石板踩脏了,弄出味来恶心了里面的主子,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迎着家丁挥舞的手臂,朔离熟练地向后跳开半步,稳稳停在对方攻击范围之外。 “大哥发财——大哥长命百岁——” 她立刻堆起一抹市侩的谄笑,嗓音清脆又讨好,连连作揖。 “我捡点烂叶子就走,动作快得很。” “绝对不脏您的地,更不会熏着里头的贵人们,您行行好。” 家丁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算你识相。” “捡完赶紧滚,别在这片晃悠!” “得嘞!” 门闩落下,侧门重新闭紧。 朔离的谄笑在木门合上的瞬间。 她一个箭步冲到泔水坑边,扯开腰间的破布袋,能拿多少是多少。 过了会,三个饿得眼窝深陷的流民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显然也盯上了这坑新倒出来的食物。 “把那条鱼肠子放下。” 领头的男人嗓音嘶哑。 “还有你袋子里的米水,全倒出来。” 朔离握住布袋收口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头,再次挤出圆滑的笑意。 “和气生财啊各位大哥,这是干嘛,这坑里不是还有吗?” “大家各凭本事,井水不犯河水对不对?” 她说着,脚步一点点地往旁边挪,试图拉开距离。 这些流民不跟老道士一样念过书,大字都不识几个,眼里只有填饱肚子的本能。 “少废话!” 左边的流民大跨步上前。 “叫你滚就赶紧滚,不想死就把东西留下!” 他不给朔离退避的机会,一把攥住了少年腰间的布袋。 “你撒手!” 朔离护着袋子,但她营养不良的十五岁身板根本拼不过三个成年男人。 东西被抢走后,领头的男人一脚踹向她的腹部。 “砰。” 少年像断了线的风筝,后背重重地砸上墙。 腹部翻江倒海,酸水混杂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眼前,三个男人正急不可耐地把手伸进属于她的布袋里,抓出滴着油水的米粒往嘴里乱塞。 朔离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气笑了。 “抢我的东西……” 她摇晃着重新站了起来,右手顺着大腿滑向破兜,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坚硬的灰蓝色晶石。 “那就都别吃了。” 第1章 异我 朔离撞向正在扒拉鱼肠的男人,她将那块晶石高高举起。 “砰!” 坚硬的晶石狠狠砸向男人的颧骨。 这块石头的硬度可怕,对方的半边脸颊被砸得凹陷,鼻梁歪斜,温热的鲜血飙出。 “啊!我的鼻子!” 遇袭的流民捂着脸惨叫着倒退。 这一击彻底点燃巷子里的混乱。 另外两名流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挥舞着拳头和捡来的石头扑上。 沉重的石头砸上朔离的后背,皮肉撕裂,鲜血浸透了褴褛的麻衣。 少年不管后背的重击,左手揪住流民的衣领,对准他面门疯狂地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她的头脸与肋骨。 一名流民一拳击向她的左手。 “咔嚓。” 食指和中指顿时翻折,十指连心的剧痛冲刷神经,朔离痛呼一声,张开嘴,狠狠往一人的手腕咬。 血水在撕咬与捶打中横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将近半个时辰后,三个成年流民倒在混杂着内脏和血水的泥泞里,没了动静。 朔离跪倒在地。 她的头破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液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将视线染成模糊的暗红。 左手不自然地痉挛着,两根断裂的手指无力地耷拉。 “呼……呼……” 朔离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少年本能地扣紧满是血污的破布袋,右手掌心死死握着染血的灰蓝色晶石。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这破石头,还是这么结实。 朔离站直身子,腿骨剧烈的打颤,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口磨蹭。 这鱼内脏得赶紧拿回去炖了,那老东西还等着呢。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一年不如一年,还是吃的太差…… 强撑的意志终究敌不过躯壳的极限。 走出巷口的刹那,失血过多带来的黑暗瞬间吞噬她的视野。 朔离膝盖一软,整个人不由得向前栽倒。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她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 视界前方站着一人,黑色军靴停在距她不足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黑色制服,衣领高高竖起。 “……” 这是谁……? 少年拼命抬头,终于看清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下来,四周只剩富贵人家后院透出的微弱烛光。 朔离躺在地上悠悠转醒,瞳孔迅速聚焦,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饭菜。 她急忙在身旁摸索,指尖触到了沾满油污的破布袋,袋子口封的好好的。 还在。 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弛了些。 确定了食物的安危后,朔离撑着地面准备坐起身,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等等,居然一点也不痛?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先前被流民生生折断的食指和中指完好无损,连淤青都没有留下。 她又去摸自己的额头和肋骨,被石头砸开的口子和深可见骨的伤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除了依旧漏风的破麻布衣裳,她身上连沾染的血迹都消失了,干爽得让人发毛。 “你就这点出息?” 一道带着高高在上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哇啊——!” 朔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条。 她像只踩了钉子的猫,抱着破布袋从地上直直窜了起来,接连往后跳了两大步。 就在距离她不足两步远的地方,突兀地站着个女生。 她踩着黑色及膝高跟皮靴,衣领高高竖起,穿着朔离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 但这都不是最吓人的。 真正让朔离惊得合不拢嘴的,是对方那张脸。 五官的轮廓、眉眼的弧度—— 这分明就是一张吃饱喝足,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自己的脸。 “你是谁?!” 朔离大惊失色。 “你这人怎么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还穿成这副怪德行!” 对方站在暗处,双手随意地插在制服口袋里。 听到这番怪叫,她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朔离抹着黑灰的脸,以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袋,神色嫌弃。 一声冷哼从她鼻腔里挤出。 “我是谁?” 她下巴微抬,语调漫不经心。 “我就是你。” 她顿了片刻,看着朔离满脸见鬼的表情,补充道。 “不过,你可以叫我S-02。” “什么埃斯……斯什么零二,我管你呢。” 朔离没心思去理解这几个奇怪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她甩了甩脑袋,将刚才的震惊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眼前这是个什么路数的女疯子,现在天都已经黑透了。 老道士还在城外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等着她带饭回去。 那老头本来就饿得两眼发花,精神一阵一阵的不稳定,平时她中午就能回去把饭煮上,今天硬生生拖到了天黑,再晚点那老东西估计就要饿死在墙角了。 “爱谁谁,别挡道。” 朔离不客气地甩下一句,抱紧布袋,贴着砖墙就往巷子出口的大道上冲。 一步、两步。 少年刚刚跨出巷口,眼前的空气一下扭曲,那道墨黑色的身影就这么闪到了她的正前方。 朔离被吓得一个踉跄,立马刹住脚步。 “你是鬼吗!” S-02将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抽出,在半空中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安静点,吵死了。” 她盯着朔离,慢条斯理地抛出问题。 “回答我。” “你从小到大难道就没有觉得自己和周围的普通人有些不一样吗?” “你在跟那些流民抢垃圾的时候,你的体质,你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早就超过了寻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听到这番询问,朔离眨了眨眼。 “这不是应该的吗。” 少年理直气壮地回呛。 “我要是没点力气,早就被别人打死在乱坟岗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这一番毫无自知之明的发言,让周围的气氛安静了下。 S-02深吸一口气,啧了一声。 “什么应该不应该。” “之所以会有这种力量,那是因为,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第1章 你与我许以她自由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 朔离把散发着腥臭味的鱼内脏往怀里紧了紧。 她将这个怪人刚刚铺垫的什么“联邦之刃”“横绝星际”等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全数过滤,精准地提炼出了对她而言唯一有价值的信息。 S-02噎住,她盯着这只满脸煤炭灰的幼年版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是,你这蠢脑子也就只能听懂那些了。” 她伸出手,指尖指向朔离攥着的灰蓝色晶石。 “你仔细看这块石头,这里面封存着的是我的全部记忆与战斗数据。” “这是一个怪家伙用愿望换来的奇迹,它跨越了虚界来到这里,而你——” S-02的手调转方向,戳向少年脏兮兮的鼻尖。 “因为这块晶石的辐射,你才获得了异于常人的体质与自愈能力。” “不仅如此,正是因为你得到了这个你不该得到的东西,你才拥有自我,勉强得以脱离天道的命运。” 对方收回手,双手抱胸,下巴扬起。 “不仅如此,这块晶石里还蕴含着我的记忆传承和力量。” “如果你好好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将它们传授给你。” 窄巷里的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朔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方说个不停。 什么晶体辐射。 什么记忆传承。 什么天道命运。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那些分开来她都知道怎么发音的词,拼凑在一起就像和尚念的经文,全都是听不懂的鬼画符。 朔离低下头,借着巷外的微光看了一眼手里脏兮兮的晶石,又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自称是她的家伙。 她懂了。 绝对是因为刚才为了护住那包鱼肠,自己的脑袋被板砖狠狠地砸了好几下,把脑子里的哪根筋给砸断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一块破石头成了什么宝贝,还能凭空变出一个穿着黑衣的女鬼。 朔离摇了摇头,将那块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破石头揣进裤兜。 “借过,借过。” 她迈开腿,从S-02的肩膀旁边绕了过去。 “脑子坏了,得赶紧吃顿肉补补。” 少年嘟囔着,头也不回地越走越快,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S-02站在原地,眼角抽搐。 这弱智小鬼…… ……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朔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城外崎岖的泥土路,直奔四面漏风的破旧寺庙。 她将怀里的布袋护得死死的,哪怕手被冻得僵硬也不肯松开。 “老东西,我今天弄到了好货!” 距离破庙还有几十步远,朔离就扯开嗓子大喊。 她紧跑几步,一脚踹开破门。 “吱呀——砰。” 庙内漆黑一片。 早上她离开时留下的火坑只剩下冷灰,角落里的枯草铺盖掀翻在一旁,平时只要她一弄出动静就会大声抱怨的老道士不在此处。 朔离的脚步顿住。 她快步走到火坑前把布袋放下,扭头看向四周。 “老头?” 她又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朔离立刻转身跨出庙门。 刚越过门槛,她就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家伙正靠在倒塌的半截石柱上。 “哟。” S-02双手抱胸,右腿膝盖曲起,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朔离直接当她是空气。 大半夜的,那老东西腿脚不利索,眼睛又花,能跑哪去? “我好不容易搞到肉回来,你还玩起失踪了。” 朔离嘀咕着,往寺庙背后的干枯树林走。 她沿着树林边缘兜了一大圈,连废弃的枯井都探头瞄了好几眼。 除了被惊飞的夜鸮,她什么都没找到。 “啧。” 朔离深吸一口气。 难不成这老东西饿得受不了了,觉得她死在外面没法带吃的回来,自己跑进城里找吃食了? 就他那副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遇上城门口那帮抢地盘的流民,不得被生生拆了当柴火烧。 想到这里,朔离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通往城门的土路走去。 夜路难行,全靠脚下的感觉。 她迎着冷风走了将近二里地,视线尽头的下坡处出现两个摇晃的黑影。 一长一短。 前面的那个黑影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朔离,你去哪了!” 老道士沙哑的嗓音抢先一步传进朔离的耳朵里。 少年快走两步迎上前,才看清情况。 老道士身上那件勉强能御寒的厚实粗布棉袄不见了,冷风一吹,立刻抖成了筛子。 他左手扯着个用灰布包出的包裹,右手则拽着一截脏兮兮的麻绳。 那麻绳的另一端,正套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 “你发什么疯?你棉袄呢?” 朔离两步跨过去。 “这要饭的小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老道士被寒风呛了一口,紧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力将灰布包裹往怀里掖了掖,脖子也缩进领口。 “你这不知死活的皮猴子,老道我去找你,你倒先来质问我!” 他哆嗦着,把拽着麻绳的右手往朔离的方向扯了扯。 “路上遇到了以前交好的一个贵人。” 老道士深吸了几口凉气,语气满是炫耀与心虚交织的古怪。 “贵人家道中落,落难了,走的急,这孩子就被落下了,还被流民抓住。” “老道我念在当年的恩情不能见死不救,就用那件棉袄从他们手里换了这点肉干和这个孩子回来。” “肉干?” 朔离眉毛一挑,快步走到老道士身前,抢过他左手攥着的灰布包裹。 单手扯开系着的死结,里面就包着三根黑乎乎的烂肉条。 “老头,你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 她指着几根可怜的肉条,拔高音量。 “就这么三根烂木柴一样的玩意,给流民的那件厚棉袄拿去换窝窝头,能换咱们俩足足吃上七天的干粮!” “你倒好,全贴出去了不拿,还带回来一张吃饭的嘴。” 她的视线转动,盯向拴在麻绳另一端的小鬼。 这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半张脸全是泥水,遇到那凶狠的视线,他立刻往老道士的腿后缩了缩,瘦小的肩膀颤抖。 “你真是活腻了嫌命长,还喜欢到处发善心。” 朔离把包裹丢回老道士怀里。 “当年多管闲事从乱葬岗里把我捡回来,现在连棉袄都不要了,又去捡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 老道士被骂得面皮发涨。 “你这小要饭的,满嘴胡言——” 他扯紧灰布,想要为自己的义举辩驳几句,但刚张开嘴,刺骨的冷风就灌进喉咙,引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行了,别死要面子了。” 朔离扯住老道士的道袍袖管,拽着他往回走。 “赶紧跟我回破庙,我可不想明天早上起来给你收尸。” 老道士踉跄了几步,手里的麻绳被连带着扯紧,男孩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一行三人顶着夜风,回到四面漏风的破旧寺庙里。 朔离麻利地走到灰坑旁,用脚尖扒拉开表层的浮灰,抽出腰间藏着的火折子。 几根干枯的烂木材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她找来豁了口的破铁锅,倒进之前剩的半罐浑水,架在火堆上煮。 S-02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 她正抱着双臂,脊背靠在斑驳的佛像底座旁,黑沉的眼睛冷眼打量着火堆旁的三人。 老道士裹着单薄的道袍,拉着发抖的男孩挤到火堆最前面。 他的目光在火堆上流转,一眼就看到了刚才被朔离丢在一旁的破布袋。 “你哪来的这些肠子?” 老道士狐疑地盯着她。 朔离正拿着树枝拨弄着柴火。 “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我抢的,顺便还杀了三个人。” “什么!” 老道士的面色一沉。 他顾不上烤火,猛地站起身。 “你这不知深浅的东西,老道我从小教你那么多诗书道理,不是让你去为了几口吃的就去干那等草菅人命的勾当!” “你跟老道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去杀人了!” 老道士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养了这小要饭的十几年,最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朔离底线极低,为了填饱肚子,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要是她真的因为几口饭走上夺财害命的邪路,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面对老道士真真切切的质问和动怒,朔离用树枝把木块捅得噼啪作响。 “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又不是傻子,为了这么点玩意就去拼命。” 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倒在血水中的三个流民的惨状依然清晰。 断筋折骨的捶打,就算当时没死透,也断然没有挨到天亮的道理。 不过她又不是抢,是正当防卫。 朔离将目光投向缩在墙角的拖油瓶。 虽然小孩半张脸全是泥,但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袄质地极好,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的布料。 “这小鬼到底叫什么名字?” 朔离扬了扬下巴。 “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老道士搓了搓发僵的双手。 “柳家的小少爷。” 他叹了口气。 “柳家以前在皇城里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那年我落难,是他爷爷赏了我一口饭,今天也算是还了当年的一道恩情。” 朔离耸了耸肩,不再搭理。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冒出袅袅白气。 老道士探着身子凑近火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 “你真没抢人东西?” 朔离被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彻底逗笑了。 “你是有病吧老头,就这么怕我出去当土匪?” 老道士神色无比严肃。 “你懂什么。” 他将身体坐直。 “老道我之前可是费了半天心血,专门给你起过卦算过面的。” “小离,你这一辈子有两个贵人,这可是天大的气运!” 他拍着大腿。 “你要是作恶多端,为祸四方,沾惹了不可挽回的业障,天道发怒,你这命里的贵人就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到时候你连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放在平时,朔离必定要把这套什么贵人天道的废话嘲讽个体无完肤。 但今天,少年的动作停住了。 朔离盯着跳跃的火苗,罕见地没有反驳。 “我没抢劫,开个玩笑罢了。” 说完这句话,朔离偏过头,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靠在佛像底座上的黑色身影。 贵人?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贵人,那么她想要的东西…… —————— 你与我许以她自由 —————— 卷尾篇。 开篇。 第1章 仙人是真正存在的 夜色渐深。 破锅底部的最后一点米汤被老道士用指头刮干净,送进嘴里吧咂作响。 这是半个多月来两人吃得最有油荤气的一顿饭。热量顺着肠胃散布开来,寺庙里呼啸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 柳家小男孩在喝下半碗带着肉腥味的热粥后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角落入睡。 有了热食打底,老道士蜡黄的脸上泛起几分红光。 他清了清嗓子,精神头眼见着亢奋起来。 “这肉汤确实借力。” “今夜老道心情不错,趁这小子睡死过去了,我来给你讲些凡夫俗子接触不到的真本事。” 听到这熟悉的腔调,正抱着膝盖蹲在对面的朔离翻了个白眼。 “老头,你就不能稍微消停一些?” “你天天给我扯些云山雾罩的怪玩意,说什么世界之外的‘不知春’深处,住着能看破万物的白泽,还有个叫‘魔域’的鬼地方……” 她把丢在一旁的破麻布往上扯,盖住透风的肩膀,语气不屑。 “今天是又准备编什么狐狸成精或是耗子娶亲的疯话吗?” 老道士对她明晃晃的鄙夷反应激烈。 “无知!你这蠢货懂什么东西!” 他拔高音量。 “老道我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早年在相国府藏书楼里看过的残卷孤本,都是真真切切存在于世间的大奇遇。” “今日我要讲的,比那些飞禽走兽更为玄妙——” 他故弄玄虚的停顿片刻。 “这世上,有仙人。” 破庙里静了半瞬。 “仙人?” 朔离盯着老头,语气古怪。 “就是那种不用花铜板买烧饼,喝西风就能饱肚子的神棍?” 她满脸无语。 “老头,你这牛皮越吹越没边了。” “目光短浅,黄白之物在仙人眼里不过是泥土尘埃。” 老道士不理会朔离的调侃,自顾自地拉开话匣子。 “古籍中明确记载在极南之地,跨过数不清的瘴气林与毒泽,有一座贯通九霄的神山。” “常人只要能登至顶峰,便能穿破灰蒙蒙的凡界,到达仙人的世界。” “那里的人御剑飞行,移山填海,能活上成百上千年都不见老态。” 他感慨,语气向往。 “这才是跳脱出凡人苦海的唯一大道所在啊。” “是是是。” 朔离摆了摆手,顺势往地上一躺。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要睡了。” “明天还得早起去城西的员外家后门守着,去晚了连口烂菜叶子都抢不到。” 老道士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市侩模样,气得手指哆嗦。 “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老道我刚才说的这些惊世骇俗的秘闻,可是多少历代皇帝老儿想要听都听不到的天机,你竟然拿去和烂菜叶子相提并论。” 朔离翻了个身。 “成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嘟囔着。 “要是真能活个三四十岁,就算我命硬了。” “我的愿望就是等以后弄到了大钱,去皇城脚下买个大庄园,再买上千亩良田。” “里面全是伺候我的下人,还有成群结队帮我打下手的护院,一天三顿吃流油的烤鸭,就这么美滋滋地过我的舒坦日子。” “什么破山烂泥,谁爱爬谁爬去。” 老道士一口气憋在胸口。 “你——你——”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捂着胸口坐回火堆旁,不再言语。 寺庙内重新归于宁静,渐渐地,老道士依靠在佛像的基座旁入睡。 后半夜,寒气最重。 “哐当。” 松动的半扇破木门被寒风吹开,将火坑里仅存的一点火星吹散。 睡在离门边最近的朔离第一个察觉到了温度骤降。 “嘶……冻死我了。” 她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 少年搓了搓僵硬的双臂,顶着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大步走向庙门,准备把那扇破木板重新顶上。 双手刚按上门面,她便察觉到了来自某处的视线。 朔离转过头。 借着云层半遮掩的惨淡月光,在倒塌的门柱阴影下站着一人。 S-02双臂抱在胸前,后背斜靠,正懒洋洋地盯着她看。 朔离关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又是你?” 她打量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这个家伙怎么还在我这待着,你是个跟屁虫吗?” S-02听到这番质问,冷眼斜视。 “跟屁虫?” “你这没见识的小鬼,脑子里装的净是些垃圾。” 黑靴向前迈出一步,她从阴影中走出,身形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我是一段依附于晶石的记忆投影,没有情感波动,也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和生命体征。” “如果不是因为受到这种状态的限制——” 她微微俯下身去,散漫的脸庞逼近朔离鼻尖,深沉的眸子里涌动着郁躁。 “我早就把你这个成天只知道捡别人剩饭吃的蠢货杀掉了,哪还能容得你在此大放厥词。” 这番言论砸下来,信息量显然大大超出了十五岁文盲乞丐的认知极限。 朔离往后退了半步,眨了眨眼。 什么记忆投影,什么生命体征。 她完全没听懂。 但是,她听懂了那句带着明晃晃杀意的话。 ——“早把你杀了”。 朔离恍然大悟。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那种乱葬岗里跑出来的女鬼吧!” “你这种孤魂野鬼跑到我这来摆什么臭架子?我朔离命硬得很,可不怕你这套。” 这个自以为是的判定让S-02的眼角抽搐两下。 女鬼? 她可是朔离! “你这个没见识的弱智小鬼!” 她骂她。 “我才不是那些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孤魂野鬼,不要拿这种概念来定义我!” “不是女鬼,那你整天飘来飘去的算个什么东西。” 朔离用下巴点了点庙门外的黑夜。 “不是女鬼你赶紧走啊,别在这打扰我睡觉。” S-02站在原地。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随后再次睁开眼。 要用点对方能听懂的话解释。 对方抬起右手,指尖指向庙宇正中心,那处,老道士睡的鼾天动地。 “那个老东西刚刚吹吹呼呼讲了半天的废话。” “他口中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移山填海的‘仙人’,其实是真真切切实际存在的。” “而我之前所待的地方,我曾经拥有的力量,与他口中所谓的神山仙人大概是一个级别。”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弱智?”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定论,朔离皱起眉。 仙人是真的? 移山填海,活上成百上千年?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这老骗子为了骗她讲的瞎话。 如果这真的存在,岂不是那些人真的会点石成金? 朔离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她审视起站在面前的S-02。 这家伙也是跟仙人一个档次的? “哦……原来是这样。” 朔离把手伸进裤兜,摸索着那块坚硬的灰蓝色晶石。 “既然你这么厉害,还是个什么和仙人差不多的大人物。” 少年试探性地发问。 “所以,你有什么用呢?” S-02环抱在胸前,下巴高高扬起。 “我携带着足以倾覆世界的传承与战斗数据。” “只要你能够承受得起,并且愿意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我就能让你摆脱所谓的命运和天机。” “掌握了这些力量,你想要什么庄园、良田、乃至整个皇城,都不过是探囊取物。” “那是一条通往人生巅峰、横绝世间的坦途。” 她描绘的图景足够宏大,朔离却皱起了眉。 “代价?” “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说吧,你想从我这要点什么?” “我提前跟你透个底,铜板我是一个没有,这身衣服烂成这样你也穿不着。” “谁要你那些捡垃圾得来的破破烂烂。” S-02不屑一顾。 “代价不在于身外之物,而在于精神的重塑。” “伴随着力量与数据的传授,我长达千年的庞大记忆也会原封不动地灌注进你的脑子里。” “到最后因为记忆的融合,你会分不清你到底是你自己,还是那个从战火和杀戮中走出来的我。” S-02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也就是说,你为了获取力量,会失去自我。” 破庙外的风声呜咽。 朔离站在原地,用最直白的土话发问。 “为什么往脑子里塞点故事回去,我就失去自我了?” S-02冷笑。 “因为你只是个活了十五年,只会翻富户后门泔水桶的小废物。” “而我,是在尸山血海中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联邦之刃,是你们这世界所谓的大能。” “无数次生死存亡的画面、战术指令和杀戮本能冲刷进去,你可怜的讨饭记忆瞬间就会被吞没。” “明白了吗,弱智?你会彻底忘记你自己到底是谁。” 这番解释在S-02看来逻辑严密,不可撼动。 但朔离听完却不以为然。 “忘记自己就等同于失去自我了?” “我不这么觉得,你说的那些打打杀杀的记忆才不会真的影响我。” S-02正欲开口驳斥这份不自量力,少年的声音抢先一步钻了出来。 “照你这个酸掉牙的讲法。” 朔离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城南那个卖豆腐花的阿婆,前几个月被一辆发疯的马车给撞破了脑袋。” “大夫好不容易把命救回来,可是她两眼一抹黑,连自己姓什么、家里住哪、儿子长什么样全都忘了个精光。” “大家都说她失忆了。” 朔离摊开双手。 ”她要是照你这个说法,她没有了记忆,她就不是王阿婆了,对不对?” “可我前天在巷子口又碰见她了。” “她瞧见我穿得破,还是一如既往地叹气抹眼泪,从篮子里抓了两把烂菜叶子塞给我。” “你看——不管她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她瞧见我可怜,还是会施舍东西。” “我还是那个天天晃来晃去的朔离,她还是好心的阿婆,算哪门子的丢失自我?” “……” S-02愣住了。 她张着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反驳。 明明联邦的记忆技术无懈可击,以至于洛雯能复制出一个个她——但其实,她自己也不承认那些家伙是她自己。 记忆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自我吗? 见嚣张的黑影没了动静,朔离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 “啊——困死我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算了吧,你说的那个什么传承,光听着就麻烦得要死。” “我现在对你那些力量根本不感兴趣,有这闲工夫我还是多睡一会,明天早上才有力气。” S-02盯着光速倒下的一滩朔离,啧了一声。 自以为能在千年的记忆前保留自己?真是和她一样自大。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寒风顺着木门的缝隙往里倒灌,呼啸的响声吵醒了熟睡的人。 “哈啊。” 朔离打着寒颤从茅草堆里坐起身。 按照她平时的生物钟,此时应该还能再睡上一炷香。 但此刻,庙里的情况有些反常,没有平时老道士在一旁大声叫唤“太阳晒屁股了”的动静。 些许啜泣从她左侧飘来。 朔离转过头。 昨天半夜被老道士捡回来的柳家小男孩正跪着,一身深蓝色的高级夹袄沾满灰土。 孩子抓着灰扑扑的道袍袖管,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醒……你醒醒……” “发生什么了?” 朔离赶忙掀开身上的破麻布,两步跨了过去。 老道士平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蜡黄的老脸泛着不正常的死红,脖颈处的经脉突突直跳,干瘪的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 朔离伸出右手,抚上老道士额头。 热得很,跟那口煮沸的破铁锅底一样烫手。 “老头,醒醒!” 朔离狠狠拍他的脸颊。 地上的老人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眼皮闭合着。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颤动,从齿缝里挤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细碎念叨。 这是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残卷诗词,夹杂着关于相国府前尘旧事的叹息,全被高烧烧成了毫无逻辑的胡话。 冷风呼啸,柳家的小少爷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仰头,无助的看向朔离。 “姐姐,爷爷这是怎么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 “这老东西发热了。” 第1章 恶劣 前几年,老头在数九寒冬里狠狠发过一次高热,差点把大半条老命全都烧光。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讲起话来才变得那么颠三倒四,疯疯癫癫。 如果这次就这么挺着,他必死无疑。 朔离快步走到大殿左侧的佛像背面。 她蹲下身,从下面翻出一个落了白灰的破陶瓦罐。 “哗啦哗啦。” 朔离把这几年从土缝里、泔水桶边以及路人手里抠出的薄本全数掏了出来。 一共三十六文钱。 朔离收拾好铜钱,转头看向缩在门槛边的男孩。 柳家小少爷正捂着脸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行了,别在这哭了!” 朔离冲过去,从刚才睡觉的枯草堆里抽出一块破黑布团,丢过去。 “把眼泪收收,赶紧办事。” 少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是块破布,你拿着它去外面那条河蘸满冰水,拧干了,跑回来敷在这个老东西的额头上。” “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柳家小少爷被这声呵斥镇住了。 他止住哭嗝,愣愣地看着扔在身上的黑布团,伸出手将破布抓进掌心,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懂了就赶紧去!” 朔离丢下这句话,立刻迈开腿往外走。 “我现在要去城里药铺弄点药回来。” “你把老东西的额头敷上后,就把这破庙的两扇门死死闭上。” “现在城里都是乱跑的流民,那帮人连人都吃。” “门栓扣死,如果不是我在外面喊你的名字,哪怕有人在外面把门敲烂你也不准开。” 小少爷抱着半张残缺的门框,哆嗦着连声答应。 朔离不再理会他,朝着距离寺庙半里地外的一处浅湖狂奔。 半个时辰天光彻底大亮,街上的流民和巡城家丁就会多起来。 这段时间,皇城内的那位不知是在倒腾什么路数,城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低迷。 路边的死人隔一天就换一茬,东市的粮食全被查封,这种节骨眼上,最底层的要饭花子根本进不去药铺的门槛。 她得把自己先弄得稍微像个人样。 来到湖边,朔离一头扎进冷得刺骨的湖水里,在脸颊处地死抹乱搓。 煤灰粘连着脸上的油泥非常难洗,她就用指甲剐,硬生生撕下多年的伪装。 不多时,暗色的泥壳被粗暴的清理得干干净净。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静,倒映出一张清秀瘦弱的脸。 原本乱糟糟的干枯黑发也被水捋顺了一些,贴在两颊。 朔离扯了扯烂得没法看的袖子,把挂在衣服上的几根长草拍掉,尽量让这身麻布看着顺眼些。 这样应该就能进去了吧。 …… 半个时辰后,城南的仁济堂药铺。 大清早,木制的厚重排门卸下半扇,门外的石阶躺着两具僵硬的流民尸体。 巡街的衙役还没来得及将这晦气玩意拖去乱葬岗。 朔离越过尸体,两步跨上台阶。 在进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走出几分不露怯的底气,跨进药铺门槛。 药铺掌柜穿得厚实,正在柜台后用黄铜小秤称量着几味切好的红褐色药片。 听见脚步声,掌柜连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 “要什么药自己报。” 朔离走到高高的柜台前,双手伸长,拍在柜面上。 “掌柜的,我要抓退高热的药。” 她语速很快。 “柴胡、防风、荆芥各拿钱二两,再配着抓一把甘草和石膏,要最便宜的那种生药渣子就行,别给我包那些贵的整片,能出汗退热对付过去就行。” 她常年跟胡吹海吹的老道混在一起,会背几个专门治穷病的基础方子。 听到这么一串流畅的报药名声,掌柜本以为是哪家熟客,他越过木柜台往下看。 眼前是个大约十五岁的清秀少年。 虽然脸洗得发白,但四处开胶的破麻衣根本遮不住里面的穷酸气,连鞋口也露着脚趾头。 掌柜的应声话断在半空。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叫花子? 洗干净脸装什么门面,没看到外面那几具死尸吗,真当药堂是开善堂的。 他随手把铜秤砸在桌面上,语气随意。 “防风跟荆芥昨天城主府库就抽调去备着了,现在一钱都没有,只有退热的生片了。” 掌柜敲了敲桌面。 “如今封城闭市,药材一天一个价。” “半副破渣子柴胡,二两银子,少了连药柜这扇木板都别想摸到。” 朔离愣在原地。 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明抢。 以前这种边角料药渣子,十几文钱就能包一满纸包。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张开掌心。 三十六枚铜板,全数倒在黑木柜台上。 “掌柜,我就这么多,这已经是我所有的家当了。” 少年扯出讨好的笑。 “人命关天,您那抽屉缝里掉出来的残渣烂叶也行,我不挑,求您通融通融。” 掌柜扫了一眼台面上的碎铜板,嫌恶地皱紧眉头。 “拿着你这些脏钱滚出去。” “三十几文钱,只够买二两银子的药沫星子,我仁济堂就是把药全烧了也不卖你这等穷鬼。” “赶紧滚,别在这挡了真客人的道。” “……” 朔离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停顿的两息之间,一道穿着墨黑色制服的半透明身影贴到了掌柜身侧的药柜边。 S-02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 “还要在那站着受这种废物的气?” 她语调讥讽。 “那个老东西快要烧死了吧,连这么个满脑子肥油的肉猪都搞不定,也配说自己命硬?” “只要你点点头,愿意就这样接受传承,十分钟之内,这家破店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一地碎肉,所有药材都是你的。” “不过嘛……” 她恶劣的笑。 “你这具孱弱的躯壳会马上坏掉。” 第1章 合作 S-02蛊惑着。 朔离没有理会幻影,她维持着笑。 “掌柜,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 “我不要整片的柴胡,你把煎药剩下的废渣,或者是掉在称盘缝隙里的碎沫用纸包一把给我就行。” “这些铜板就当是买个废料钱,您权当打发要饭的,给条活路吧。” 然而,掌柜看都没看那堆破铜板。 “打发要饭的?现在外头多的是死人,我要是连要饭的都打发,这药堂趁早关门。” “王老四,李头!” 他转过身,冲着后院扯开嗓子大吼。 “来前厅,有个叫花子在这闹事,把人给我乱棍打出去!” 伴随着粗暴的吼声,两名手里提着粗木棍的壮硕伙计从后堂的布帘子后大步跨出。 “要饭的,聋了?” 伙计手里的木棍直指着朔离的鼻尖。 “再不滚,把你这两条腿打断!” 王老四手里的木棍顶端粗糙,上面沾着几丝不知哪里来的暗色血迹,摆明了是经常用来对付上门讨口流民的家伙什。 “……” 可恶。 识时务者为俊杰。 “别别别,两位大哥别动气!” 朔离弓起脊背,双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 “是我不识抬举,没看清您这高门大户的规矩,我这就滚,绝不脏了您这的风水!” 少年手脚麻利地将柜台上散落的三十六枚铜板一把拢进掌心,顺着门槛退了出去。 李头站在台阶上,啐了一口唾沫。 “算你这叫花子长了眼睛。” “啪。” 木门合上。 朔离站在街上,脸上的谄媚笑意在木门关闭的刹那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年转头盯着那块印着“仁济堂”的牌匾,呵呵一声。 “故意趁火打劫不卖是吧?” 她从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 “要不是今天里面伙计多,城里巡街的衙役又到处晃悠,我非得弄点猛火油把你们这破堂子点了。” “是啊。” S-02的声音在朔离耳侧响起。 “嘴上说得凶狠,结果刚才在里面腰弯得比谁都低。” 她斜睨着满脸不爽的少年。 “没有力量,就只能在这吹冷风过嘴瘾……但我刚才给你的提议只要点个头就能兑现。” “一堆破草药而已。” “接受我的传承,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我保证你能把里面那几头肥猪的脖子拧断。” 朔离撇过头,看都不看这个聒噪的幻影。 “闭嘴。” 她把手里的铜板用灰布紧紧包好,重新塞回内兜的最深处。 “你那套买卖留着骗傻子去吧,我既然能靠自己活到现在,就用不着你千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把别人都杀了痛快是痛快,惹来后头一帮官兵追着我跑,老头还得躺在破庙里等死。” 没理会S-02的满脸不屑,朔离快速盘算对策。 钱肯定是不够了,明抢又实在风险太大。 老道士烧成那个鬼样子,拖不到明天。 就在她思索时,两名穿着粗布皂衣的衙役拖着一卷破席子走过来。 两人眼底下挂着浓重的乌青,脚步拖沓。 “这鬼世道,昨晚那边又冻死两个,这台阶底下的尸首还在这摆着!” 前面较胖的衙役双手反抓着席子的边缘,用力往后一拉,僵硬的流民尸体便被粗暴地扯进草席里。 “晦气。” 胖衙役骂骂咧咧地直起腰。 “这仁济堂前天刚从城外运了三大车的货,连夜把后头的药栈都给堆满了。” “咱们巡街的兄弟帮完忙去讨口热茶喝都被那掌柜翻白眼,现在死了人。倒是让咱们来收去跑腿。” “行了,少说两句。” 后头的瘦子扯着席子的另一头。 “掌柜的上头有人,咱们得罪不起。” “赶紧把这坨死肉拖走,交了差还能赶上胡同口的杂粮面。” 两名衙役费力地拖拽着尸体,渐渐消失在街角。 站在街对面的朔离半眯着眼睛。 药栈? 刚才那掌柜明明说抽调了药材,现在连碎渣都没有,可衙役却说前天刚运了三大车货填满药栈。 摆明了是这该死的药铺把紧俏的药材全给藏去后头的库房,准备等城里的死人再多一倍的时候高价抛售。 朔离冷笑一声。 既然不肯行行好赏个残渣,反而要趁火打劫,那就别怪大难临头有人不讲规矩了。 …… 半刻钟后,仁济堂后方。 朔离贴着砖墙根走,她探出脑袋。 后院宽敞,几排两层高的木质阁楼就是专门用来存放大量药材的药栈。 右侧的柱子旁,穿着药铺短打的伙计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抓着的扫帚半掉不掉。 这院子比她想象的防备疏松。 那些人都守着前厅的钱柜,不会觉得有穷鬼敢来直接掏库房。 S-02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浮现。 “你还真来这种破地方?” “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那种虫子挥挥手就能杀了。” “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别的招了吗?” 朔离压低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嘲讽。 “哦忘了,你这家伙没有脑子。” “打打杀杀的叫蛮牛,动脑子兵不血刃把东西弄到手,这才是门手艺。” “你安静点,别在节骨眼上坏我好事。” 前方,伙计的头重重地点了一下,朔离抓住这个时机。 少年单手扒住门框边缘,闪身从门缝挤进院内,立刻贴在高高的麻袋垛子后方。 木制楼梯踩着会发出咯吱声。 所以,朔离避开主楼的药材陈列区,直奔底层连着偏间的几堆散装药材筐。 仁济堂的药栈分门别类,朔离也不认识那些字,只能一个个拿起来闻,靠着老道士随口说过的味道辨识。 防风和荆芥的味道很冲,柴胡则是带着些许土腥气。 少年摸到半开的竹筐前,手指探入筐底。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片切得厚薄不一的硬实根须,她抓起几根,放到鼻尖底下。 运气不错,第一个抓到的就是柴胡! 时间紧迫,不能慢悠悠地挑选。 朔离扯开腰间的灰布袋,抓起两大把柴胡片,利落地塞进灰布袋里。 她又走到对面的药材堆,想要用同样的手法找防风和甘草以及荆芥。 可这次的运气就没刚刚那么好,找了好几袋都不见踪影。 “……” 少年深吸一口气,手刚伸向下一个布袋—— “停下,右转九十度,低头,贴在黄柏堆后面。” S-02突然冷声开口。 朔离的身体反应远比思考来得快。 听到这声喝令,她立马动作转过身后低头,严丝合缝地贴在高高垒起的黄柏麻袋后方。 就在她把自己藏进阴影的下一秒,脚步声从主楼的走廊一端传来。 “咯吱,咯吱。” 两名穿着短打的精壮伙计走入底层的偏间。 第1章 纸老虎 打头阵的伙计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淡黄色的光晕划破库房的昏暗。 “前头掌柜的刚才发了火,非说怕要饭的花子来捣乱。” 提灯的伙计抱怨出声。 “这等年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泥腿子能有什么本事,非要咱们把后院这片都再巡一遍。” 跟在后面的伙计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竹筐。 “做做样子就得了,谁能摸到这来?” “前院有四条护院狗拴着,墙头还插着倒刺,就算是那些飞檐走壁的贼骨头,也犯不上来这偷几包树根子。” 朔离缩在黄柏麻袋后,放缓呼吸,两人距离她只有五步不到的距离。 S-02维持着半透明的虚影,站在两名伙计的身侧。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提灯的伙计,目光满是厌恶。 “这两个废物的心率缓慢,步态松散,连这种低级货色都能把你逼得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 “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朔离将脸颊贴上粗砂布面,嘴唇紧紧抿着,权当那只烦人的家伙是个会发声的物件。 两人在偏间里闲晃了两圈。 提灯的伙计转过身,灯笼的光圈扫过装着柴胡的竹筐。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立刻皱紧。 “不对劲。” 提灯伙计跨出一步,伸手将编织竹筐的盖子掀开大半。 “这筐口的封绳我昨天才打的死结,怎么现在全散了,里头的切片也让人给扒拉得乱七八糟。” 后头的伙计凑上前,随意瞥了两眼。 “估计是刚才打瞌睡的三狗子进来抓药没复原而已,咱们赶紧走吧,前头还等着点银钱。” 两人并没有深究,提着灯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声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朔离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 确认巡查的两个伙计走远,她又钻回药筐旁。 这次朔离吸取教训,专挑没人注意底下的缝隙,精准地抓出几把防风、荆芥与石膏。 手掌一拢,灰布袋的收口被扯紧,牢牢塞进怀里。 少年贴着墙根,原路溜出了仁济堂的后院。 …… 朔离顺着主街的边缘快速穿行,一路小跑拐进了城西的闹市折角小巷。 这里有个支着破棚子的露天茶水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架着三口烧着木柴的黑陶锅,靠给来往的脚夫卖滚水和代熬药糊口。 朔离摸出内兜里的两枚铜板。 “阿婆,借你一口锅熬副药,柴火我自个添,药材我也自己看着。” 老妪把两枚铜钱收进袖管,让出一个生了锈的铁夹子和一口缺角的窄口砂锅。 朔离把怀里的灰布袋掏出来,将里面偷来的柴胡、防风等药材一股脑倒进砂锅,舀了半瓢清水浇下去。 火星子舔舐着砂锅底,浅黄色的苦涩药味很快跟着热气蒸腾。 S-02站定在滚烫的炭火堆旁。 火光穿透了她虚幻的制服下摆,军帽之下的眉眼注视着正被烟熏得直眨眼睛的清秀面容。 “那个老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你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去偷几片烂树根,就为了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朔离握着用来翻动药渣的粗树枝,动作不停。 “还行吧。” 她抬起手背,蹭掉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 这敷衍的两个字落在S-02耳朵里毫无说服力。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 “还行?” “还行就能让你挨人家的拳头,还能让你对着那家药铺的胖子低三下四地弯腰?” “你嘴硬得像块死鸭子肉,到底在装什么。” “不是,那你要我怎么说……挺重要的啊。” 朔离用树枝把顶出来的砂锅盖重新压回去,语气随意。 “那老头子脑子经常不清楚,脾气又臭,连件棉袄都守不住。” “但他把我养大,也算我半个爹半个妈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管我,我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看着他烧死了。” 朔离转过头,对上S-02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眸。 “就要是他别天天说疯话,也别再乱在外头捡什么累赘小孩回来,那就更好了。” 听到这番言论,S-02眼底的鄙夷消散了些许。 就在她准备冷哼一声以示批判之际,朔离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她。 “你呢?” 少年用两根手指转动着手里的木棍,语调散漫。 “你整天把什么千年的战斗数据挂在嘴边,把别人都叫废物。” “你活了那么久,连我都算有个相依为命的烂老头,你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S-02骤然僵直。 一贯面带讥诮的脸庞微怔,眉头深深拧在一起,眼神里不可遏制地透出防备的刺。 “关你什么事!” 被这么直白地呛了一嘴,朔离并不生气。 “哦。” 她拉长语调应了一声。 这种炸了毛的反应,证明这个所谓的幻影心里绝对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人。 朔离将熬出颜色的药汤滤出来,倒进老妪提供的粗瓷碗。 “那你为什么总是问我要不要接受那什么狗屁传承?” 她端起烫手的瓷碗,吹散表面的热气。 “你天天跟着我,非要把你脑子里那些杀人放火的东西塞给我,你到底图个什么?” “这个不是什么狗屁传承,这可是我几千年的记忆和权柄凝练。” S-02厉声纠正这种粗鄙的称呼,声线冷硬。 “其次,这是我这一段记忆的使命。” “我之所以在这个世界,是因为某个怪人的愿望。” “我的使命,就是要帮助其他世界的自己获得自由……准确的说,是让她们获得‘追求自由的机会’。” 朔离眨了眨眼。 听不懂。 “哦。” 她敷衍地点头,随手提出自己唯一觉得有意思的点。 “那那个许了愿的怪人,是谁啊?”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S-02滔滔不绝解释“自由”定义的声音消失。 半透明的虚影剧烈闪动,双唇紧抿。 那张清秀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混杂着烦躁与憋屈的古怪神情。 “是谁啊,怎么哑巴了?” 朔离一头雾水。 “你坏了?别坏啊,我还觉得你那个能隔墙探人的探测功能挺好用的。” “你要是直接报废了,我以后去富户家偷东西可就少了只看门狗。” 这几句不知死活的挖苦戳入S-02的耳中,她顿时勃然大怒。 “弱智小鬼!”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四个字。 下一息,墨黑色的身影在巷尾的光线中。 朔离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发出嘲笑。 “哈。” 她端平粗瓷碗,转身朝着城外破庙的方向走去。 “没用的纸老虎。” …… 朔离穿过城外荒凉的土路,踹开破庙虚掩的木门。 角落的草堆旁,柳家的小少爷跪着。 他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捏着打湿的黑布,胡乱地往老道士滚烫的额头上按压。 男孩的手法笨拙,水弄得地上全都是,但躺在地上的人比早晨好了一些。 老道士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干裂的嘴唇翕动。 “老东西,命还挺硬。” 朔离大步跨进破庙,把手里滚烫的瓷碗往他身侧一摆。 听到动静,老道士眼珠转动,目光落在那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黑色汤药上。 他艰难地偏过头。 “水……这黑水……” “这药——咳咳,你哪来的药钱?” 老道士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是不是去抢了钱?!” “你这叫花子,老道我叮嘱过你多少次,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朔离翻了个白眼,将端着的药碗往前推。 “我抢个鬼的钱。” “这药渣子是我在城墙根底下捡的,人家大户人家倒在路边的废料,我看着眼熟就用布袋搂回来了。” “你到底喝不喝?你要是真想死,我这就把这碗倒出去喂野狗。” 听到“捡的”两个字,老道士眼底的执拗立刻散去。 烧得发昏的大脑根本没有余力去深究其中的破绽,他瘫回草堆上,嘴里嘟嘟囔囔。 “捡的就行……只要不是造了业障。”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爷不让我绝命啊。” 朔离懒得听他在那自我感动。 她单膝跪地,左手穿过老道士的后颈,将他干瘪的上半身托起,右手端着药碗怼到他嘴边。 “赶紧喝,全喝光。” 苦涩的药汁顺着碗口灌进老道士的嘴里。 老人被这股冲鼻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一碗药强行灌下肚,他的脑袋沉重地砸回手臂间,不多时便打起了昏沉的鼾声。 药效发作还需要时间。 朔离甩掉沾在手背上的几滴药汤,从地上站起身。 忙活了一大圈,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今天破庙的冷风吹得比平时更加伤人。 “算你走运,昨天那几个倒霉蛋孝敬的肉肠子还在。” 朔离走到角落,捡起先前用石头搭的简易灶台。 她抓起火石擦燃,引燃了几根从林子里捡回来的残枝,把破铁锅重新架上去,水渐渐沸腾。 发着臭的鱼内脏和剩下的半把糙米被倒进滚水里搅和,肉腥味散开。 朔离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树枝,一下一下敲击着锅沿。 不多时,米粒在内脏油脂的包裹下变得软烂,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朔离端着豁口的碗壁,连吹两口气,将滚烫的稀粥吸进嘴里。 “真不错,今天还有肉吃。” 一碗下肚,热量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少年舒坦地打了个饱嗝,视线转向坐在火堆另一侧的人。 柳家小男孩双手捧着半碗粥。 他屏住呼吸,张开嘴,抿了一小口边上的米汤。 浓烈的腥臭味立刻直冲鼻腔。男孩的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两颊鼓起。 他努力压制着从胃里倒翻上来的酸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介于呕吐和强行咽下去的边缘反复横跳,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朔离看得很是不爽。 昨天他也是这副死气沉沉的厌食德行。 “你别在那跟吃了毒药一样。” 朔离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石块,。 “这可是荤腥,外面那些乱坟岗边上的叫花子为了这么一口肠子能把脑浆打出来,你这就这点出息?” 男孩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他抬起头,满是灰泥的脸上全是害怕。 “我……我吃。” 他张大嘴,强行扯了一口沾着腥味的米糊咽下。 随着强行的吞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满是油污的碗里。 “真是个累赘。” 朔离往后一仰,右腿曲起。 她看着这小鬼滑稽又可怜的样子,觉得好笑。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问话,男孩把脸埋在碗沿后方,声音哆哆嗦嗦。 “柳、柳知玄。” 这一听就是个读书人取的讲究名字。 “柳知玄?” 朔离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老头说你以前是城里富家大户的小少爷,天天吃着山珍海味,怎么会沦落到在这跟我抢剩饭的下场?” 她满是好奇。 “老头半夜捡你回来的时候,说是因为你们家走得急,你被流民抓了去?” “这说法根本立不住脚。” “就算落难,你们家那么多家仆护院不带你这传宗接代的小少爷,反而把你单独丢在外头?” 这个问题挑开了男孩拼命隐藏的恐惧结痂。 柳知玄的手一颤抖,他低下头。 “不是丢下……” 他声音颤抖。 “是我走的晚,后面的人都死了,他们拿刀把大门劈开……血全在地板上。” “刘管事把我塞进泔水车里拉出来。” “后来遇到要饭的,他们把管事用石头砸死,抢了我的金锁。” “……” 朔离眨了眨眼,她问。 “所以是仇家寻仇?” “不知道。” 男孩将头埋得更低。 “我没有看清——刘管事把我塞进推车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外面到处都是火光。” 柳知玄抽抽搭搭地回答。 “我爹娘离开的早,我从小就没离开过那个院子,刘管事要走的时候,我还去正堂拿了我爹以前刻给我的木雕,所以落在了后面。” “等到那些人撞破大门冲进来的时候,我就只能躲在泔水车的底下,根本不敢往外看。” “刘管家说不能出声,只要出声就会像那些护院一样挨刀子。”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管家推着我跑,我们在一条死胡同里被好几个穿破衣裳的人堵住了。” “刘管事用扁担打他们,他们就拿石头砸管事的头……” “行了,别光顾着哭。” 朔离用树枝捅了捅快要熄灭的柴火,继续问。 “你躲在车底没往外看,那总该听到点什么吧?” “那些拿刀劈你们家大门的家伙,有什么特征没有?” “他们穿什么颜色的短打或者长袍?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绣花纹路?” 朔离语速飞快,逼问这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或者,他们踢门的时候,有没有喊过什么响亮的口号,比如说是哪条道上混的,是劫财还是索命?” 一连串追问砸向柳知玄。 男孩抬起头,满脸茫然。 他被保护得很好的五岁小脑袋瓜里,好似没有装载过这种江湖仇杀的概念。 “我……我不知道。” 柳知玄的嘴唇发白。 “他们穿的就是衣服,我没见他们身上有什么花,我光顾着闭紧眼睛,什么都没听见。” 他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些毫无价值的信息。 第1章 当牛做马 “这样吗?” 对面的朔离听完,挑了挑眉。 “一点信息都没留到啊,真是可惜。” 说完,她就低下头,在锅底刮刮凑凑,准备捞点剩下的肉渣,美滋滋的添一碗。 少年表现出的满不在乎,让柳知玄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脆弱。 他小小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管事死了,柳家也丢下他了。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坏人会不会顺着脚印或者什么线索,一路追到这间破庙里来? 到时候,这个骂他“累赘”的粗鲁姐姐一定会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踢出去挡刀。 或者,为了不浪费口粮,现在就把他赶到外面黑漆漆的风口里去。 想到这,男孩用有些发麻的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着火坑另一侧挪动。 越过几块断裂的石桩,柳知玄膝行到了距离火坑不足半步远的地方,他双手探出。 朔离感觉腰间一沉,她扭头。 “姐姐。” 柳知玄仰起头。 “能不能别丢下我。” 男孩吸着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我以前在府里看过小厮怎么劈柴。我会干活,我能去外面捡干草,还能帮你们洗碗。” “求求你别丢下我,只要给我吃一口剩饭就行,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破庙里——” 他有些语无伦次。 朔离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这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鬼,她皱眉。 “我为什么要丢下你?” 她直白的反问,把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震掉粘在上面的米汤。 “你当自己是大风刮来的啊?” 少年伸出手,指了指躺在寺庙角落草堆里的老道士。 “那老东西可是拿了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能顶严寒的厚棉袄,从流民手里把你这小东西换回来的。” “你既然被我们用东西换进了这个破庙,那肯定得连本带利的把东西赚回来。” “不把你留在这里好好干活、当牛做马地往死里压榨,难道我还倒贴一顿饭白白放你走?” “……” 压榨? 当牛做马? 这个简单粗暴的名词组合对于一个前几天还在大宅门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来说,显得过于有冲击力。 柳知玄愣怔在原地,呆呆地仰着脸。 见这小鬼总算不鬼哭狼嚎了,朔离耸了耸肩,收回指着老道士的手。 她拿起一根木柴,随意地捅了捅火堆,语调轻飘飘的。 “别在那自己吓自己。” 少年盯着跳跃的红色火苗,唇角挑起一抹笑。 “我的意思是,你先好好在这呆着干活。” “以后我要是在路上碰巧遇见了那帮拿刀砸你们家门的仇人,说不定还能顺手帮你把仇给报了。” “你看这世道,东市的粮食都封了,街头天天有死人抬出去。” “这破地方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死个一两个人根本没人知道,连巡街的衙役都懒得去管。” “要是我运气好,遇到几个带着钱袋的落单仇人,过去把他们往巷子里一拖,顺手把人做了,那不就是发财的好机会吗。” 朔离越想,越觉得这个打算可行。 “你家那么有钱,仇家的腰包肯定也鼓得很。” “要是这老东西别成天念叨什么业障不业障的管着我,我指不定早就靠着这门杀人越货的买卖崛起了。” 她畅想着前呼后拥的美好生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角落打断朔离的宏伟蓝图。 躺在草堆上的老道士涨红着脸,他刚才已经醒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出声。 但听见朔离又要去“杀人越货”,他强撑着拔高嗓门。 “小离!” 老道士的手在地上拍打着。 “小离!” “听见啦听见啦。” 朔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大步走到老道士身边蹲下。 “你扯着嗓子叫魂呢。” 她不耐烦地抱怨。 “怎么了,是不是药效还没起,觉得身上冷?” “冷也没办法,棉袄让你换人了,你自个在这生抗着吧。” 老道士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这不知死活的,又在这放什么邪门歪道的狗屁!” “还有,我要喝水……” “知道了。” 朔离应了一声,站起身。 破锅里刚才煮了肉糊,没法直接给发烧的人用,她四下看了看。 柳知玄还维持着半跪在原地的姿势。 他愣怔地看着那个口口声声要杀人的少年,被病恹恹的老头一嗓子就给叫了过去。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关于棉袄,关于压榨,还有关于报仇的事,但还没发出声音,脑门上就落下了一只手。 朔离弯下腰,清秀的脸庞压低。 “小累赘,听到了没。” “去墙角那个破瓦罐里舀点凉水,再端过来喂这个老东西喝两口。” 她指了指地上的破碗。 “然后把你这碗肉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不准剩。” “吃饱了就到草堆那边离火远点的地方躺着休息。” 火光映在少年的漆黑眼底,她笑着。 “活下去才是真本事,懂了吗。” 第1章 寒冬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破庙里的寒气日益加重,凛冬降临。 对于底层讨生活的人来说,冬日是一道鬼门关。 朔离从小的身体底子硬得离谱,哪怕只穿着全是破洞的麻衣,顶着满天飞雪在街上晃荡也只是觉得皮肉发紧。 但老道士熬不住。 失去那件防寒的棉袄后,老人整日整夜地缩在寺庙角落的干草堆里发抖。 只要一吹风,他就浑身发软咳嗽。 没有柴火取暖,没有一口饱饭填肚子,人随时会断气。 于是朔离拎着冻得直打哆嗦的柳知玄,一头扎进都城外最大的人市和流民聚集区。 只有死人堆里,才有活干。 “把那条腿搬进去。” 朔离握住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尸体脚踝,拖着往乱葬岗的推车上甩。 人市外边的泥地上,每天早上都会多出十几具被冻死的流民尸体。 那些拖家带口来卖儿卖女的饥民没熬过晚上的冷风,官府的衙役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只出两文钱,招募乞丐把这些发出臭味的死肉处理掉。 她负责拖抬,十岁的柳知玄就跟在后头,把尸体身上还有点价值的烂布条和破鞋扒拉下来,留着拿回去当柴火。 除了给亡者收尸,或者是帮刚咽气的流民给更远处要饭的亲戚传个口信换半块干饼,他们还得接更烂的活。 都城南边开着大粥棚,维持治安的护院打手经常和饿疯了的流民起冲突。 打断腿、打破头是常事。 血糊糊的袍子和长褂换下来,没几个下人愿意去碰。 朔离带着柳知玄蹲在结了冰的井水边,用树枝把冰壳子敲碎,拿冻得通红的手去搓洗散发着腥臭味的血衣。 洗好一件,护院高兴了能赏个三两文铜钱。 日子就这样勉强的过下去。 直到那天,在一个飞着雪渣的傍晚,朔离领着柳知玄蹲在城西赵员外家的侧院后门。 今天这活计是在下房处理秽物。 这家有个老仆没熬住,早晨拉肚子脱了水,病死在了最偏僻的柴房里。 屋子里臭气熏天,沾满黄褐色粪便的褥子和破碗全堆在地上。 朔离在脸上蒙了块破布,拉着柳知玄进去,一桶一桶地往几里地外的臭水沟里倒。 干完最后一桶,天已经黑透。 少年带着柳知玄站在后院廊檐底下结账,浑身沾着说不清的酸臭味。 赵府负责结账的胖管事穿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熏了香的帕子捂着鼻子,满脸厌恶地站在两步开外。 说好的十文钱,他却只从袖兜里摸出六枚铜钱。 “……管事的,早上咱们说好是十文钱。” 朔离深吸一口气,恨不得一拳给他打出二里地,但忍住了,陪着笑道。 “这屋子里实在腌臜,那褥子都臭了底,我们可是连地砖都替您刷干净了。” “就你们洗那几块破木板也值十文?” 胖管事鄙夷道。 “叫花子进了院子,晦气得要拿柚子叶熏上两天,能给你六文那是老爷赏饭吃。” “再在这胡乱攀扯,信不信拿滚水烫你们这帮贼骨头出去!” 此时,站在朔离身后的柳知玄好像被冷风冻得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小心碰到管事的棉鞋尖。 “腌臜东西别碰我!” 管事脸色骤变,他抬起腿,重重一脚把男孩踢开。 “砰。” 柳知玄被踹得仰面倒在雪地里,在厚厚的积雪里滚了两圈。 他捂住肚子,痛得嘴巴张开,硬是没敢发出一声哭喊。 朔离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看了一眼在地上蜷缩成虾米的拖油瓶,麻利地将台阶上的六枚劣质铜板抓进掌心。 “是是,您说得对,这钱我们自己拿了便走,绝不给您添堵。” 她大步走上前,单手揪住柳知玄的后衣领,像提留小狗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转身就走出门外。 直到远离了赵员外的后侧门,朔离才停下脚步,一把将柳知玄丢在积雪里。 她夸赞道。 “刚刚做的不错啊,狠狠恶心了一把那蠢货,不过你今天怎么老是站不稳?” “姐姐,你看这个……” 柳知玄一手捂着肚子,从系着的绑腿布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荷包。 布袋在掌心中散开,里头包着三块散碎的银角子,还有一小串穿好的铜钱。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钱财,朔离愣了半息。 “你偷拿的?” 她压低声音,刚刚的笑意顿时消失,一把揪住柳知玄的耳朵。 “……我怎么跟你说的!” 朔离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你要是真想死,直接拿根绳子挂在城门上的风向标上,别拉着我一起见阎王。” “你知不知道那些有钱人家的护主狗有多毒?去处理秽物的时候居然敢顺手牵羊,你以为他们差这点钱?” 她手腕用力。 “那管事要是认真查了找到你,直接就拖到菜市场活活打死,你是活腻了吗!” 两人前方的高墙上,S-02穿着单薄的黑色制服,百无聊赖的坐着。 “弱智,我说什么来着。” 她语调讥讽。 “你看这小孩,跟着你平时那副没皮没脸的流氓德行学坏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朔离现在没空搭理这道幻影的挑拨。 被揪着耳朵的柳知玄没有挣扎,他顺着力道歪着头,吸了吸鼻子,哭了出来。 “姐姐,对不起。” 他把手里的碎银子和铜钱用力往朔离手心里塞。 “对不起,可是爷爷快死了,他今天早上连水都喝不进去。” 柳知玄的手缩紧,在寒风中发抖。 “那家人根本不缺这点钱,掉在柜子底下他们都不要。” “这钱买成木柴和粗面,可以够我们三个人吃小半个冬天了吧?” 他垂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声音越来越小。 “姐姐你也不用再把手泡在冰水里洗血衣服了,我想让你休息……” 一番哭诉,句句戳在这大半个月以来的艰难处境上。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老道士买粮,是为了让她不用干脏活。 看着那张委屈的的小脸,朔离手上的力道停顿。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泄了力,抓着耳朵的右手松开,转而去拿过他手里的钱袋。 “行了,别在这号丧了。” 朔离没好气地把钱袋收拢,系在自己腰间内侧。 “拿都拿了,今天也就这回事。” “以后这些东西全都归我来保管,这事要是让那老东西知道,他非得指着鼻子咒骂咱们俩三天三夜不可。” 她用手指用力戳了戳柳知玄的额头。 “还有,以后不准再自作主张干这种事。” “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在要饭坑里自生自灭。” 闻言,柳知玄乖乖地把眼泪一抹,连连点头。 此时,坐在墙头上的S-02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朔离妥协并将钱袋收入囊中的一息之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看似满腹委屈的小鬼,下垂的眼角弧度放松了两分,神情舒缓,透出目的达成后的几分心安与些许隐秘的开心。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顺势拿出财物的说辞,分明是早有预谋的算计。 “哼……” S-02从墙头跳下,轻巧地落在朔离的左侧。 她盯着跟在朔离后头踩着脚印的男孩。 “这小孩不简单啊。” 面对这句突然的评判,走在前面的朔离鼻子里发出一声“嗯?”的疑问。 “什么简单不简单的。” 少年掂量着腰间沉甸甸的银角子,随口回应。 “在这个世道能活下来的人,哪还有简单的?连刚断奶的狗都知道怎么护食,能干活就算行。” S-02见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可比护食的狗要阴毒。” 淡漠的眼睛定格在低头装乖的男孩身上。 “你会后悔的。” …… 朔离拿着这笔偷来的银角子,去城西偏僻的炭行背回了两大摞好炭,又抗回了半袋糙米。 这些物资在破庙的角落里堆成了一个小堡垒。 炉火重新燃烧,驱散了能冻结骨髓的阴寒。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大雪覆盖,都城里的送葬板车变得麻木。 每一天,都有数以百计成堆的尸首被运出城门,胡乱推入乱葬岗的大坑。 一个冬天过去了,街上的人少了一大半。 许多店铺关了门,流民所剩无几。 老道士靠着炭火熬过了最难捱的病痛期,虽然依然整天咳嗽,但总算捡回了半条老命。 第1章 雅乞 春季来到,初雪消融。 随着天气转暖,大病初愈的老道士终于能从干草堆里爬起来。 他扶着墙根走了两步,拍掉沾在领口上的几根碎稻草,嚷嚷着要出门去“干正事”。 老道士所谓的正事,其实就是去城墙根那座香火还算勉强过得去的大寺庙前摆个摊子。 以前光景好的时候,不少达官显贵和商贾人家会在这天初春时节来上香祈愿。 老道士便往台阶下一盘腿,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对着来往的香客念几句《道德经》,或者丢出两句含糊其辞的谶语。 富人讲究“怪力乱神”的避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听见吉利话或是被唬住,总会往他面前的破碗里丢几枚铜板,或者赏半块粗面饼。 老道士将这种行为称之为“雅乞”、“化缘”、“指点迷津”。 但在朔离的眼里,这就是变相要饭。 …… 此时,大寺庙外的石阶旁。 老道士盘腿坐在冷冰冰的青砖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过,今年熬过了暴雪的百姓日子都极为艰难。 从早上蹲到快晌午,寺庙门口进出的人屈指可数,老道士面前的破碗里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铜钱。 朔离坐在后方,双手环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大劫过后,必有后福——施主印堂虽然发暗,但眉宇间正气尚存,此去城南必定顺遂。” 老道士对着一个路过的枯瘦老头胡乱扯着好话。 那老头翻了个白眼,捂紧了怀里的菜篮子,快步走开。 “啧。” 朔离满脸不屑。 这老东西费了半天唾沫,还不如她去人市找点事干。 柳知玄拢着破旧的夹袄,乖巧地蹲坐在朔离的右侧。 经过一个冬天的摔打,男孩脸上的婴儿肥早就饿没了,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而在朔离的左侧,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S-02,正双腿交叠坐在她身旁。 “你在这发什么呆?” S-02她伸出手,戳了戳朔离的脸颊。 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冰冷触感蔓延开。 “你盯着前面那个大殿看了起码半个时辰,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 “嗯?” 朔离把头往后仰,避开那根烦人的手指。 “我在想里面的那些贡品。” 少年盯着供桌上摆着的红皮酥肉和几个白面馒头,唉声叹气。 “真是暴殄天物。” 她嘀咕。 “那么好的一大盘子肥肉和馒头,摆在那落灰,给泥塑的死人吃。” “泥菩萨又没长嘴,放久了还得发锼变臭,凭什么咱们这大活人只能在外面吹冷风吃灰。” S-02听到这番没出息的言论,鼻腔里当即挤出一声鄙夷的冷哼。 “你也就这点指望了。” 她下巴高高扬起,正准备把朔离可怜的见识从头到脚批判一番。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柳知玄突然有了动静,手指攥住她的衣角,轻轻向下扯了两下。 这微弱的动静立刻截断了S-02想要训人的话头。 朔离转过头,看向右边。 “姐姐。” 柳知玄压低了嗓音,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想吃那桌子上面的东西吗?” 朔离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惊讶。 这小鬼后背长眼睛了不成? 她刚才可根本没有往大殿的方向指过手指头,也就是跟旁边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家伙随口扯了两句闲篇!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盘算大殿里的贡品? “是啊,我想吃。” 朔离把双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子凑近他。 “你问这个干嘛?” “难不成你有法子进去把那盘肉给顺出来?不至于吧,你这小身板,人家护院拿扫帚一抡就能把你掀飞。” 面对朔离的质疑,柳知玄抿起嘴唇,扬起一个有些局促又腼腆的笑意。 他食指举起,悄悄地指向石阶下方几丈外的一处拐角。 “那里有个人。” 柳知玄轻声指引。 朔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绸缎锦衣的胖男孩。 那胖少爷的身后还跟着两名低头陪笑的带刀护卫,显然是刚刚上完香被家里大人打发出来透气的富户子弟。 此时,胖男孩的眼睛睁得老大,半张着嘴,盯着满身泥垢的柳知玄,白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那是谁?” 朔离挑起眉毛。 “那个……” 柳知玄收回手指。 “那是城东苏员外家的小儿子,以前我爹带我去赴宴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玩过几次,算是认识的朋友。” 他抬起乌黑的眼睛看向朔离,语气十分笃定。 “只要姐姐想吃,我有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大殿里,把你想吃的东西端出来分给我们。” 听到这确凿的保证,朔离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 这可是一整盘油汪汪的红烧酥肉,还有白面馒头! 她不在意柳知玄会用什么狠毒的办法去拿捏那个胖子,在这个饿肚子的节骨眼上,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你真能弄来?” 朔离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要催促他赶紧动手。 话刚吐出一半,前方坐在地上的老道士猛地转过半个身子。 “小离!” 老道士扯着嗓子大吼。 “你又在那叽叽咕咕跟这小子说什么疯话!” “老道我在这费尽口舌招揽香客,你不学点吉利话帮忙搭腔就算了,还在那瞎打岔,败我的气运!” “……” 朔离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缩脖子。 她站直身体,双手摊开。 “我没说什么啊。” 少年理直气壮地回嘴。 “我刚才就是问这小鬼饿不饿,你要是再不到前面去多骗几文钱,咱们晚上就只能煮这台阶底下的青草吃了。” “你还好意思怪我败气运,你碗里一上午就蹦出一枚铜板,连个苍蝇都喂不饱。” “胡说八道!” 老道士气得胡子乱翘。 “那是这些凡夫俗子不识货……你赶紧给我闭嘴,别出声惊扰了四方神明。” 一老一小隔着几个台阶,开始毫无营养的斗嘴争吵,关于酥肉的交易被迫强行中止。 柳知玄默默地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重新缩回右侧。 而在朔离的左侧,S-02冷眼看着朔离。 刚刚自己明明在跟她说话。 结果她不仅直接把话头撂下跑去理那个心怀鬼胎的小兔崽子,现在还跟个老疯子扯皮。 不一会,老道士面前又来了个好奇的富户,他立马停止训斥,转头笑脸相迎。 朔离绷着脸转了回来,迎面就是那张盯着自己脸家伙的冷斥。 “弱智。” S-02满脸不爽。 “你就这么喜欢看人脸色等饭吃?” “想吃那些垃圾,可以,我来帮你。” 第1章 奇点科技 “你?” 朔离嫌弃的很。 “你帮个屁,从你冒出来那天开始,你就只会动嘴皮子。” “不提你那套动不动就杀人的野蛮勾当,你到底能帮我干点什么实际的?” “说到底,你不就是一个只会乱叫的废物吗。” “……” 空气瞬突然安静。 S-02环抱在胸前的手臂向下一甩,唇角向下撇,显而易见的郁躁蔓延。 随后,她用咬牙切齿的调子下达命令。 “把那块记忆晶体拿出来。” “哦。” 朔离拖长了尾音。 她将右手探入裤衣兜最深处,捏着石头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然后呢?”她问。 S-02压下满心的怨气,开口。 “听好了,弱智。” “这块晶石里,装着的不只有我这千年来的记忆,还有整个联邦的奇点科技。” “什么……客几?是茶几么?” 某文盲满脸茫然。 “简单的说,这块石头可以将那些能够撕裂法则的手段降纬呈现。” S-02干脆利落地无视对方的疑问。 “只不过联邦遗留下来的奇点数据规模实在太大,太过繁杂。” “即便是我,也无法在如此局限的能量状态下精准调度其中的某一项功能,所以只能随机使用。” 她命令道。 “现在,按我说的做,闭上你的眼睛。” “把你的狗爪子放在石头上,我会将权限暂时向你开放。” 朔离盯着面前的那块破石头,又看了看对面扬着下巴的虚影。 随机使用什么法则,还要闭上眼摸石头? 装神弄鬼。 朔离半信半疑地闭上双眼。 就在视野陷入黑暗的第二秒,硕大的淡蓝色光幕凭空出现在脑海中,一行由方块字组成的清晰词条显现出来。 【奇点确认:单兵视网膜内置式低级礼宾烟花投影模块】。 下方还附带着一行小字说明: 【功能:在宿主视网膜前生成持续十秒的全息彩带爆发效果。】 朔离睁开眼睛,眼神完全是茫然的。 伴随着“砰”的一声电子模拟音,三根由光影构成的红色与蓝色虚拟彩带在她鼻子正前方炸开。 没有任何实体的光点在空气里盘旋了两圈,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围什么名堂都没有发生。 老道士还是在这边念念有词,大殿里的酥肉依然摆在供桌上。 “你弄到什么了?” S-02期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凑近,试图从朔离的表情里判断出到底是抽到了空间折叠,还是物质解构这等强悍的攻击性奇点。 朔离转过头。 “它说它叫——单兵视网膜内置式低级礼宾烟花投影模块。” 少年将刚才光幕上显示的一大长串拗口的名字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她左顾右盼,再次确认周围连一只落单的苍蝇都没有被这所谓的“客几”打死。 “这什么东西?” 朔离将那块灰蓝色的石头颠了颠。 “除了在我眼珠子前放两个屁用没有的虚影,它到底有什么用啊?” 说着,她鄙夷道。 “我就说你是个乱叫的废物。” “搞了半天,是在这给我变戏法逗闷子呢?” S-02脸上的得意和期盼瞬间凝固。 礼宾烟花投影模块? 这是联邦用来给贵宾接机时调节视网膜气氛的无聊玩具,连除尘机器人都不如!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虚影气急败坏地跳脚。 “奇点科技有上万种强力武器,连时间删除这样的禁忌都在里面。” “抽到这种垃圾,明明就是你这家伙自己的运气太差!” 右侧。 柳知玄将身体往朔离的方向挪动了两寸。 男孩听不到S-02的暴怒,他只看到朔离闭上眼睛沉默了十息,随后嘴里念叨出一长串奇怪的名词,接着便对着空无一物的左侧空气翻白眼。 “……” 柳知玄的视线落在朔离手中的灰蓝色石头上。 他早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时,就经常看到对方把这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石块捏在手里把玩,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揣在最里面。 “姐姐。” 柳知玄扯了扯朔离的麻衣袖口。 “这个石头是……” 朔离正跟那道吵耳的虚影大眼瞪小眼。 听到拖油瓶的询问,她顺势将目光转回,把晶石塞回怀里最深的兜底。 “这个啊。” 她拍了拍裤兜的边缘。 “这个可是她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句带着敷衍的闲扯落下,朔离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解释这块石头到底值几个铜钱,老神在在地将双手交握着揣进袖管里取暖。 柳知玄“哦”了一声。 男孩将脖子缩回,在朔离藏石头的兜口处停留了两瞬,随即乖巧地将视线移开,不再多问半句。 另一边,老槐树的树荫下。 那名白白胖胖的少爷还是忍不住,推开了身边护卫拦阻的手,走到距离柳知玄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柳、柳知玄?” 胖少爷结结巴巴地开口。 “真的是你?” 听到呼喊,柳知玄抬起头。 “苏少爷,是我。” 苏胖子得到确认。 明明是个大个子,他却本能地向后倒退了半步。 朔离蹲在旁边,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个滑稽的退避动作。 这胖子穿得像个紫皮蒜,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成年护卫,对上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要饭小鬼,竟然怕得打哆嗦? “你家不是……” “我阿爹说,你们柳家满门都被人在夜里杀光了,连内院的狗都没留下一条。” “是因为跟丞相站队——” “我逃出来了。” 柳知玄打断对方的话,他解释道。 “刘管事把我藏在泔水车里推出来的,后来他也被打死了。” 他扬起苍白的小脸,眼眶通红。 “苏少爷,我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这里好冷。”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吧?帮帮我好不好?” 第1章 美食到手 “柳、柳知玄。” 苏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他急不可耐地把话先堵死。 “我提前跟你说好,我不能带你回苏家。” “我阿爹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插手你们柳家的破事,就把腿打断扔出城去……你要是想找借口混进我家,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柳知玄半蹲在石阶上,乖巧地摇了摇头。 “苏少爷,我不去你家。” 他抬起手,越过身前,指了指坐在他旁边的朔离。 “我跟着……我哥哥在一起凑合过日子就好,不会连累你的。” 听到这个称呼,苏胖子定睛一看。 坐在柳知玄右侧的,是个满脸炭灰的破落户,灰色的麻衣颜色发黑,衣摆和袖口还扯开了好几道大口子。 这人正大剌剌地敞着腿坐在地上,一副完全状况外的茫然表情。 怎么看,都是个城外乱坟岗边上最常见的邋遢叫花子。 苏胖子重重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就是个要饭的在带着他,这就好办了,拿钱打发了就是。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摸向自己腰间挂着的钱袋。 “行了,行了。” “既然你不跟我回家,那就好办。” “你拿着钱赶紧走,别在这寺庙门口晃悠,要是让别人看见我跟你搭话,我爹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说着,从钱袋里抓出一大把碎银角子,又混着十几枚锃亮的铜板,一股脑丢向柳知玄脚边。 丢完钱,苏胖子似乎还觉得不够稳妥。 他想起刚才柳知玄说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的惨状,心里生出几分不忍的念头。 “张大,李二!” 苏胖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两名带刀护卫扯着嗓子大吼。 “去,去把大殿案桌上摆着的那些红烧肉,还有那个大白面馒头全端出来,找个食盒装好了拿给他们。” 两个刚准备上前收起钱袋的护卫听到这句吩咐,当即愣在原地。 叫做张大的护卫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大殿正门的方向。 “少爷,万万使不得。” 他连连摆手。 “那大殿里面桌上摆着的,可是刚才老夫人才让咱们放上去给各路菩萨和神仙上供的贡品啊!” 李二也赶紧凑上前拦着。 “是啊少爷,把给菩萨吃的东西拿去送给两个叫花子,这可是大不敬。” “老夫人知道了,我们要吃挂落的。” “闭嘴!” 苏胖子跺了跺脚。 “我说去拿就去拿,我祖母信佛,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菩萨泥胎木塑的,又没长牙齿,能吃肉吗?拿给活人吃才是积德。” 两个护卫面颊抽动。 那可是主家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摆上去的,现在要被少爷拿去接济流民。 张大咬着牙,站在原地没挪动步子。 “少爷,这真不行,规矩坏不得。” 旁边的朔离看着这出闹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银子,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鬼还真把事情办成了。 “没规矩的东西,我的话都不听了?” 苏胖子怒骂一声,用力推了张大一把。 “去拿!” “今天这肉端不出来,回去我让管家扣你们俩这个月的例钱。” “哎呦,少爷息怒,小的这就去!” 张大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给李二使了个眼色。 两人低着头,快步朝大殿的方向跑去,生怕晚一步连晚饭都没了着落。 朔离手脚麻利地把住地上的碎银子和铜板全部扫进自己的兜里。 钱到手了,一会肉也到手了。 柳知玄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小声地对着苏胖子开口。 “谢谢苏少爷。” 苏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视线到处乱飘,生怕有熟人路过。 没过半柱香,张大和李二手里提着一个两层的红漆木盒,气喘吁吁地从大殿门口跑回来。 “放那。” 苏胖子指着朔离面前的空地。 张大赶紧把食盒放下。 木盒盖子没盖严实,浓郁的肉香混着白面的热气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行了,钱和吃的都给你了,赶紧走。” 苏胖子连退两步,朝着身后的护卫招手。 “你以后可别跟我再打招呼了,走得越远越好。” 留下一句交代,苏少爷带着两个护卫头也不回地跑出寺庙的巷口,生怕被别人看见。 朔离盯着面前的红漆木盒,伸出手,一把掀开木盒盖子。 上层,四个白胖宣软的大白面馒头挤在一起。 下层,一大碗肥瘦相间的红烧酥肉冒着油光。 “小鬼,可以啊你。” 朔离竖起大拇指,夸了柳知玄一句。 “还真有两把刷子。” 她伸手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塞进嘴里咬下大大的一口。 “真是没出息。” S-02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朔离咀嚼着宣软的馒头,拿起一块酥肉丢进嘴里。 “你吃不到,你就在旁边酸吧。” 就在她美美吧唧吃了一会后,一只手抓住了朔离的后衣领。 “嗷!” 少年稳住身形,不爽地回过头。 “干嘛——” 站在身后的,是老道士脸色铁青的脸。 他刚才在前头守着要饭的破碗,半天没开张,正准备回头看看后头这两小只在干什么,结果一眼就瞅见了这个要命的红漆食盒。 老人此时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双眼圆瞪。 “朔离!” 第1章 你的故事才刚开始 夜晚,朔离在庙外的冷风中站着。 白日里在大寺庙门前,老道士亲眼目睹一整盒供奉菩萨的酥肉和馒头进了她的肚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场就要打断她的腿。 回到破庙后,本该是让她跪在外面反省认错。 到了最后,大概是那老头舍不得,还是把罚跪改成了罚站。 “嗝。” 朔离张开嘴打了个饱嗝。 红烧酥肉的油荤气在胃里实打实地顶着,这让她对站在庙外吹冷风这件事并没有多大怨气。 “这老头,真是不知变通。” 少年把脑袋往后靠在石柱上,压低嗓门嘟囔。 “要我说,神仙要是真的在天上看着,城头外边还能饿死那么多人吗?” 她发出一声轻嗤。 “大殿里摆着再多好东西,最后还不是喂耗子。” “泥菩萨又长不出牙齿,东西放那不吃,简直暴殄天物。” 一旁的暗影处,站着墨黑色的半透明身影。 “谁知道呢。” S-02微微扬起下巴,视线投向漆黑的夜空。 “或许这处凡界的神仙,还真的存在。” “你认知里的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有可能是在广袤的虚界中其他世界的投影。” 这段生僻且绕口的论述砸进冷风中。 朔离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睛。 “投影?虚界?” 她试图把这几个词放在脑子里转。 “那是唱的哪出戏的?” 少年放弃了思考,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说,你能不能讲点人话。” 虽然完全听不懂这些怪异的词汇,但漫长又寒冷的夜晚确实难熬,她不介意把这家伙当个唱大鼓书的说书先生。 “你老是把什么界外、什么联邦挂在嘴边。” 朔离伸出一根指头,在半空中虚点两下。 “你给我说说,那所谓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被这般随意地问,S-02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 “外面的世界?” 她冷哼一声。 “简单来说,就是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多元的维度交叠相加,反正——就是有着无数种可能的地方。” “那你呢?” 听不懂的朔离直接跳过,转而询问自己更感兴趣的东西。 “你是哪个世界冒出来的?那是个什么风水宝地,能把你养成这副谁也看不上的臭脾气?” 这个的问题让S-02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她挺直了脊背。 “我从星海来。” 她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向这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幼年自己展示属于她的辉煌。 “那里的巨舰能轻易击穿星球,我所在的人类联邦是群星之最,站在星海会议的最高端,手握无数奇点。” “而我,身为联邦之刃——” “停停停。” 朔离抬起手,做了个往回挥赶的动作,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吹嘘。 “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我们说别的。” “你前几天口口声声说,你是被人因为一个‘愿望’给拉到这个破地方来的。” 朔离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虚影。 “为了送块破石头过来,把什么万物所有的愿望都给放弃了。” “那个脑子不好使的‘怪人’,到底是谁啊?” 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刚刚还高谈阔论的S-02突然没了声音。 长长的寂静让朔离挑起半边眉毛。 就在少年又准备开口讥讽时,S-02出声。 “……是我哥。” “你哥?!” 朔离的眼睛瞪大。 “另一个世界的我居然有个哥哥?” 这个消息对朔离来说,比听到泥菩萨显灵还要劲爆。 她从小是个不知爹娘是谁的孤儿,亲戚的概念只停留在富户互相串门的马车上。 “亲哥吗?人怎么样?” 朔离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她往S-02的方向凑了半步。 “他肯定是个厉害人物吧,能搞出什么改变愿望的名堂。他是不是也像你一样,整天板着个脸到处骂人废物?” 面对这些疑问,S-02眉头紧锁。 “他?” “他无聊得很。” S-02咬着牙,把压在心底的负面评价一股脑地往外掀。 “不仅无聊,还缠人。只要我离开他稍微久一点,他就会到处急着找人,轰炸一样给我发消息。” “话也多,什么都要管。” “……简直烦死了。” “哦。” 朔离满脸疑惑。 “真的有这么差吗?” “……” “喂,怎么不说话了?” “关你什么事!” “不说就不说,发什么鬼火。” 朔离撇了撇嘴。 “就算你觉得他烦,那可是哥哥啊。” 她看着漆黑的夜空,音调拉长。 “那是家人。” “虽然老东西很少提这个东西,怕我难过,但我猜——家人这种东西,应该还是很特别的吧?” 听到“特别”这两个字,S-02刚才还竖起的眉毛慢慢放平。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寺庙残破的屋檐,落在看不见的虚空某处。 “确实……挺特别的。” “真好啊。” 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也能有个家人罩着我,那就舒坦了。” “这一天天为了填饱肚子东跑西窜,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连吃口肉都要被罚站,真是累死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可惜。 要是能有个厉害的亲哥帮着抗事,那这都城里哪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你倒是挺会做梦啊。不过……” S-02顿了顿。 “或许,还真会有。” “什么意思?” “世界的基本法则不会有太大的偏离。” S-02冷声解释,尽量用这个文盲能听懂的词汇。 “一般而言,既然世界里能诞生我,而你作为我的同位体存在于这里。” “那么依照法则的映射,自然也会有他的同位体在这个世界生活。” “不过,这种映射是不固定的。” “他有可能是你在街头要饭时碰上的倒夜香的路人,也有可能是跟你认识的朋友,你不喜欢的仇人,或者是师傅什么的。” “停停停,打住!” 朔离满脸嫌弃。 “你快拉倒吧!我不要那个什么同位体。” “……你不是缺个罩着你的人吗?” “我缺的是有本事的大腿,不是什么听起来就神神叨叨的怪胎。” 朔离唉声叹气。 “听你刚才那通描述,这人管东管西还缠人,性格肯定诡异得很。” 她指着对方。 “就拿最直接的例子说,你和我算是那什么同位体的关系了,对吧?” “结果呢?你除了天天嘴硬骂人废物、逼着我接受会让自己废掉的破武功之外,没有半点用处。” “你比我差得远了,相对的,那个同位体的性格说不定更加诡异。” “……” S-02勃然大怒。 不仅骂她,竟然还敢骂他!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弱智小鬼!” 就在她准备强行狠狠给这家伙一点教训时,对面的少年抢先一步岔开了话题。 “既然你那个世界的哥哥那么好——” 朔离歪着头。 “那你现在还能回去见他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犹如一盆迎头浇下的冷水,将S-02沸腾的怒火浇灭。 紧攥的拳头缓慢松开。 半透明的身形在月光下频闪了两下,周遭聚集的能量散去。 “回不去。” S-02低声吐出这句话。 “我已经死了,是我自己选的。” 听到“死了”这个词,朔离眨了两下眼睛。 就在S-02以为这家伙又要出言讥讽时,朔离将手探入内侧的裤兜里。 她掏出灰蓝色的晶石,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不是在这呢?” 面对这等愚蠢的举动,S-02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强压下去解释这只是个记忆数据载体、根本不是她本人灵魂的冲动。 “你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弱智。” 她睁开眼,唇角向下拉扯。 “我要怎么跟你这家伙解释,这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我没有肉体,无法跨越维度壁垒,那家伙根本不可能——” “那有什么关系。” 朔离嗓音清亮,她笑着。 “既然你觉得他是个特别好的人,还为你费了那么大功夫。” “那以后要是有机会到你说的那个什么虚界,或者是碰上个路过的神仙——” “我帮你把这块石头带给他,顺便帮你捎句话给他,怎么样?” 这几句大言不惭的话落下。 “……” “……哼。” S-02手指按压住军帽的边缘,用力向下扯了扯。 随后,她利落地转过身,黑色的背影对着那头喋喋不休描绘带信路线的小乞丐。 “聒噪。” 军靴踩着虚空向前跨出一步,语调冷硬。 “少在那说大话了。” “先活好你自己吧,你的故事才刚开始呢。” 第1章 乖巧 之后,朔离又站了一会。 夜风吹过,冷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也又一次带走了她的睡意。 “……” 少年往里面偏了偏头,破庙内的火光闪烁着,老道的影子在墙上被映的摇曳,他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叫出声。 “看什么看,继续站!这半个时辰都还没到!” 可恶,居然连半个时辰都还没到吗? 她都以为自己站了一辈子了! 刚刚跟那个嘴臭的虚影聊了没几句,那家伙就下线了,独留她一人在外无聊的吹冷风。 真是个一点定力都没有的家伙。 朔离在心里腹诽。 她只能一个人盯着地上的积雪和灰土发呆,无聊得来回踢着脚下的碎石头。 “吱呀。” 身后虚掩的破木门发出动静,朔离停下踢石头的动作,转过头看去。 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是今天刚立了“大功”的拖油瓶。 柳知玄在冷风中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凑到朔离跟前,拿着一碗水。 “姐姐。” 男孩低下头,将粗瓷碗递了递。 “对不起。” 朔离垂下眼帘,看着凑到面前的半碗温水,又看了眼男孩被冻得发青的鼻尖。 “你道什么歉?” 她接过半碗水,仰起头灌进嘴里,“吧咂”两下嘴,就把空碗塞回柳知玄怀里。 “你今天那事干得可是相当漂亮。” 她俯下身,把脸凑近柳知玄,以免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传进庙里那个古板老头的耳朵。 “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这小鬼还真有两把刷子。” “那姓苏的胖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被家里人惯坏的怂包,你到底是怎么拿捏住他的?” 听到这番称赞,柳知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没拿捏苏少爷。” 男孩也学着朔离的样子压低了音量。 “只是之前柳家被灭门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肯定怕我缠上他,连累到苏家,自然愿意花点小钱破财免灾。” 朔离听完,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可以啊。” 她屈起食指,在柳知玄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小累赘,你要是早把这聪明劲拿出来,咱们冬天也不用去那老掉牙的员外家里洗带屎的破被褥了。” 就在两人压低声音讨论“生财之道”时,破庙内传出一声中气不足的大吼。 “小离!” 老道士靠在火堆边,耳朵竖得像天线,听着外面嘀嘀咕咕的细碎动静,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你莫要跟小柳说奇怪的话!” “老道我让你在外面反省对神明大不敬的举动,你倒好,还拉着老实孩子一起跟着你学坏!” 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猛了,紧接着他就咳嗽喘息起来。 朔离立刻转过身,扯开嗓子对着破庙那半扇木门吼了回去。 “我什么也没说啊老头!” “你要饭要了一整天,耳朵都冻出毛病了吧?” “我都正常说话好不好,谁教他学坏了。” “你会正常说话?嘿呀,让我看看——” 老道士显然不信她这番鬼话,刚准备强撑着身子爬起来到门口来看看她在干什么勾当。 “爷爷,姐姐没跟我说什么。” 柳知玄赶在老道士发作之前,清脆的嗓音恰到好处地飘进了庙里。 “姐姐只是问我冷不冷,让我赶紧进去烤火。” 男孩双手捧着空碗,隔着门板扯出懂事的腔调。 听到柳知玄这般老实本分的解释,老道士出口的训斥被堵了回去。 “哼。” “还是人家小柳懂事知礼,你要是再敢带坏他,老道我明天就不给你留早饭了……听见没有!” 朔离冲着门板的方向没个正形地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您老快安心去歇着吧。” 摆平了庙里爱操闲心的老头,朔离重新将视线转回到身旁的男孩身上。 柳知玄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份机灵劲让朔离颇为受用。 男孩仰起头,乌黑的眼眸望着她。 “姐姐喜欢那些肉就好,你和爷爷收留了我,这大半年来也没让我饿着。” “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声音低顺。 “只要能弄到吃的,让姐姐高兴,就算是用些手段也没有关系。” 这番表白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个懂事且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哦。” 朔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后背靠着石柱上。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之前其实不是逃出来的吧?” 她自然的问。 第1章 恶毒 柳知玄端着粗瓷碗的双手僵在半空。 “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就是刘管事推着泔水车带出来的,你忘了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躲在车底——” “行了。” 朔离打断了他的自证。 “这套词你大半年来已经念叨过几十遍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你之前说,那天夜里那些人把柳家大门劈开,满地都是血,对吧?” 她语调轻快,一条条抛出其中的漏洞。 “既然是满门抄斩的灭门大祸,那些杀手必定把柳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管事一个下人,推着足以藏下一个活人的泔水车,怎么可能从拿着刀的杀手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了几个流民被砸死。” 朔离弯下腰,与柳知玄平视。 “那为什么那些流民只是抢了你的金锁,却没有把你这块白嫩嫩的现成‘好肉’给吃了?” “冬天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可是连树皮都不放过的。” “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行走的肥肉,他们可不会考虑到把你抓着,等老道士来‘赎’你。” 柳知玄向后退开一步。 “我……” 他张开嘴。 在这个世道,秘密就是催命符。 他隐藏了这么久,伪装成一只无害的兔子,就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而现在,这层皮被生生撕开了。 不安之下,柳知玄眼底的情绪变质。 杀了她。 如果她把这事张扬出去,如果那个老道士知道真相把他赶出去,他必死无疑。 必须要堵住她的嘴。 杀意在男孩的心头滋长,但他见过朔离的手段,自己估计连她脖子都碰不到就被摁倒在地了。 对面的少年突然笑出了声。 “哈。” 朔离直起身。 “你别自己吓自己,把拳头捏那么紧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转身重新靠回石柱上。 “我就是随口一猜。” “既然你能在今天算计苏胖子,还能在员外家眼也不眨地偷走那几块碎银,说明你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娇气少爷。” “我估计,那天晚上你根本就是自己一个人偷偷钻狗洞溜出来的,然后用了什么手段在流民手里买下了自己的小命。” “至于那个什么刘管事——” “多半是给你挡了刀,或者被你推出去当了替死鬼,对不对?” “……” 柳家灭门的夜晚。 火光冲天,管事确实带着他跑到了后门。 只是当时的他不过是顺带的,柳知玄只是柳府里的次子罢了。 当时的他故意害死管事和主府少爷,让他们替自己吸引注意力后,借着夜色和混乱,像泥鳅般钻进满是粪便和烂泥的暗沟,躲过一劫。 柳知玄低下头,睫毛遮挡住不可见光的恶念。 被戳穿了。 要不要跪下求饶? 要不要立刻转身逃进黑夜里? 但如果逃跑,离开老道士的庇护,他连今晚的寒气都抗不过去,更别提街上那些流民。 男孩僵立在原地时,朔离伸出手,一把按在了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柳知玄的双膝发软,差一点当场跪下。 “行了。” 朔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称不上温柔。 “别紧张得跟块石头一样,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活下来的。” 少年收回手。 “这世道好人早死光了,心狠手辣一点才能吃上肉,才能不被人当成烂菜叶子踩在脚底。” 这番离经叛道的话砸下。 柳知玄纷杂慌乱的情绪缓缓平复,他抬起头,语气小心翼翼。 “……姐姐,你不觉得我恶毒吗?” 其实,那个叫做苏少爷的胖子之所以对他退避三舍,不只是因为怕被柳家灭门的晦气连累。 苏胖子是怕他。 同为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少爷,苏胖子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子。 而他柳知玄,是个连亲生母亲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次子。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柳府后院,没有母族庇护,他连下人分发的炭火都比别人少一半。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在这张大宅门里占据一席之地,他很小就学会了怎么用最乖巧的表情去捅刀子。 那年夏天,苏胖子来柳府做客,亲眼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了全过程。 柳知玄自己用石头砸破了额头,转头就把带着血迹的石块扔到了平时最嚣张跋扈的嫡兄脚下。 等到护院和父亲赶来,他流着泪摇着头说“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自己摔的”。 那天,嫡兄在祠堂被狠狠打断了半条腿,苏胖子在假山后面吓得尿了裤子。 这种所谓的“懂事”,让他在柳府里活得如鱼得水。 灭门的那天夜里也是,他故意弄出动静,趁杀手上去将管事和嫡兄撕成碎片的空档,他才得以脱身。 听到柳知玄这句夹杂着试探与忐忑的询问,朔离眨了眨眼。 “恶毒?” 她将这个被富贵人家用来批判道德的词汇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哎,我问你个事。” “你平常,一般一周杀几个人?” 柳知玄满腹的防御托辞和准备好的凄惨身世博同情的剧本卡在了喉咙口。 一周杀几个人? 为什么计量单位是以“周”来算的? “……我。” 柳知玄结巴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我平时不杀人。” 他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那天晚上也只是意外,我力气这么小,我连鸡都没杀过。” “哦,没自己动手啊。” 朔离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算什么恶毒,简直良善得要命好不好,我还以为你是街上那种天天抓小孩吃的货色呢。” “没事的哈,我在你这个年纪一般一周至少杀一个了。” “……哦。” 柳知玄费尽心机在柳家后院装疯卖傻,亲手把嫡兄推向刀口, 为了活下去,他算计了所有能算计的人。 这份他自认为罪无可恕的“恶毒”,在这个满脸灰土的叫花子眼里,竟因为“没亲自动手”而被打上了“良善”的标签。 “那姐姐。” 柳知玄放轻了声音。 他决定放弃无意义的掩饰,直截了当地表露自己的价值。 “以后只要我能弄到吃的,能帮姐姐去谋算其他人,你就不会丢下我了,对吗?” “对。” 朔离斩钉截铁地答应。 “你要是能天天弄来四喜丸子或是烧鸡烤鸭,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角落里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冷笑,S-02开启了她的嘲讽模式。 “还天天吃烧鸡烤鸭?” 她转过脸,盯着朔离。 “两个垃圾凑在一起,互相吹捧这等下作手段……这小孩有我本事多吗?你居然跟他合作。” “哪里下作了?你懂个屁。” 朔离不以为意。 “至于你,你有除了嘴臭外的其他本事吗?” 而在旁边的柳知玄,他不知道朔离在看什么,只知道她又陷入了那种盯着空气发呆的古怪状态。 “姐姐,我先把碗拿进去放好。” 柳知玄懂事地开口。 “外面风大,你再站一会,等爷爷睡熟了,我就把门闩开条缝,你偷偷溜进来好不好?” “去吧去吧。” 朔离挥了挥手,转头继续跟02争吵。 柳知玄捧着碗,走到一半,他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收回。 …… 一个时辰的时间到。 朔离打着哈欠,向后仰起脖颈,透过木门缝隙往里望去。 火坑里的枯树枝熬成了猩红的暗炭,老道士先前的嘟囔平息。 “总算是睡死了。” 她没急着跑进去睡,而是先跑到附近的小溪洗漱。 少年双手合拢捧起一捧冷水,用指腹用力搓洗着混合着柴灰和油垢的污迹。 白日里为了不惹人眼目,她习惯将自己弄得连五官都看不清。 如今夜深人静,黏腻的糊合物贴在皮肤上实在难受。 弄干净后,朔离蹭干水渍,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她绕过睡得死沉的老道士,在佛像侧边找了一块相对避风的空石板,顺势闭眼躺倒准备睡觉。 突然,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几步开外响起。 有东西落上肩膀,它干巴巴的,勉强带着几分热量。 朔离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柳知玄正弓着身子半跪在她身侧。 男孩将老道士先前留给他御寒的那条巴掌大的破棉絮薄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由于被子实在太小,柳知玄仔细地扯平四个角,尽量把朔离漏风的肩膀和腰腹盖住。 干完这些,柳知玄停下动作,他双手捏着被角,刚准备张开嘴扯出那副懂事乖巧的嘴脸。 “嘘。” 朔离做出噤声的动作,示意老道士的方向。 她翻了个身,空出左侧一大半的石板,在空位上拍了两下。 柳知玄愣在原地。 他本来准备好了如何利用让被子的行为来换取一份更为坚固的庇护,连面部委屈的神态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但这人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走。 男孩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爬上那块空地,挨着朔离躺平。 朔离手腕一翻,半截不到的被子罩在两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躺了一会。 寺庙内的火光黯淡了些,朔离闭着眼,突然不耐烦地低声抱怨。 “你这小鬼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干什么?” 柳知玄的半个脑袋缩着。 他确实在看她,并且看得出了神。 在男孩十岁前的人生里,他混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柳府深宅大院。 高高在上的主母以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们,脸上总是抹着名贵的胭脂水粉,光鲜亮丽。 流放后,他看到的更是成堆黄瘦不堪的野狗般的流民。 但朔离完全不同。 那层脏兮兮的伪装洗去后,清秀干净的五官有着异于常人的精致。 火光跳跃下,少年眼睫的阴影落在鼻梁侧边,毫无警惕和防备,透着一种散漫到骨子里的底气。 这种无论身处何等破败境地都不会被折损分毫的气质,让柳知玄一时无法将她和白天那个为了几个铜板就愿意点头哈腰的叫花子重叠在一起。 “姐姐。” 他在黑夜里坦诚。 “我觉得你很好看。” 她确实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听到赞美,朔离依旧闭着眼睛,唇角微扬。 “算你有眼光。” 她将这份夸奖全盘接下。 “那是当然的,我可不是一般的叫花子,我厉害着呢。” “所以别成天想那些有没有的破事。” “我说过,只要你的脑子好使能弄到大鱼大肉,我就会罩着你,赶紧闭上眼睡觉。” 她语气狂妄而自信,彻底将两人地位上的拉扯定调。 柳知玄听着这番话,一愣。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毫无条件地承诺这般大话吗? 他看着她的笑,片刻后,男孩低下头,不再摆出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虚假乖巧。 “哦。” 柳知玄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将身体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翻过身,安安分分地闭上了眼。 第1章 孩童 入春,泥土里的积雪化成了浑浊的黑水,万物复苏的节气带来是都城内越发冷清的萧条。 朝堂上出了大乱子,流言蜚语顺着官道飞来。 富商巨贾们拉着载满细软的马车连夜出城,城内有些积蓄的百姓也闻风而走,纷纷往南边更安稳的州府迁徙。 诺大的都城,如今走在街上的除了巡街的带刀兵卒,就是只能在烂泥地里苦熬的最底层流民。 几日前,朔离拖着老道士和柳知玄去城口的粥棚附近碰运气。 乱哄哄的施粥队伍里,老道士眼睛一撇,就看见个被挤倒在泥坑里的小丫头。 女孩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额头上被踩了一脚,正往外渗着血,进气多出气少。 老道士当场就走不动道了。 他硬是把自己好不容易分来的半碗米汤大半灌进女孩嘴里,然后把这个昏死的小累赘带回破庙。 对于这件事,朔离无语至极。 “老东西,你要是不想活了,就直接找块砖头把自己拍死。” “她头上的口子都化脓了,你把她捡回来,是想让她死在咱们庙里招苍蝇吗?” 老道士梗着脖子,咳嗽了两声。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丫头命不该绝,留着就是积阴德!” 朔离懒得理会他这套阴德的狗屁理论,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柳知玄。 “你不去把你这新来的便宜妹妹弄走?” 柳知玄站在几步开外的石柱旁,他望着朔离,看都没看别人。 “姐姐,她跟我没关系。” 男孩此时完全放弃了伪装,神情漠然。 “她要是死了,我帮爷爷挖个坑埋了就行。” 朔离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谁知道这仅仅是个倒霉的开始。 没过几天,破庙外头就像下雨一样,陆陆续续跪满了一帮骨瘦如柴的小叫花子。 老道士发善心的毛病一发不可收拾。 出去捡块烂木头,能领回个冻僵的男娃;去河边打瓢水,能拉回个快饿死的豁牙小鬼。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四面漏风的破庙里乌泱泱地挤进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流民孩童。 人手一多,去城西富户的后街蹲守泔水桶确实安全了不少。 几个半大小子拿着木棍乱挥,没人敢轻易再抢他们的食袋。 但是弄回来的吃食分到十几张嘴里,可怜的残羹剩饭连塞牙缝都不够。 破铜锅前,老道士把打捞上来的肉汤挨个分进缺牙的破碗里。 轮到他自己时,锅底只剩下几根发黑的菜叶子和浑浊的面汤。 他端着碗,对端着空碗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孩如此宣扬。 “老道我昨夜运转周天,早已不觉得饿了。” 朔离看着老道士凹陷进去的脸颊,以及撑在地上抖个不停的枯瘦手指,觉得荒谬透顶。 “手断脚断,还是眼瞎?” 她压低声音抱怨。 “明明都有手有脚,十四五岁的都有好两个,出去偷,去抢也能找口吃的来,非得挤在这等老疯子施舍。” 对这帮人,朔离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白天分配任务时,她提着棍子指着那些人的鼻子。 “去西街把柴禾扛回来,抗不够二十根,今天谁也别想进这扇门。” 孩童们畏缩地看着朔离,眼中满是恐惧与崇拜。 他们知道这里谁的拳头最硬,谁能在争抢食物时不要命地把别的叫花子打断肋骨。 但在畏惧之余,没有任何人敢对朔离流露出的冷漠表示不满。 在他们看来,老爷爷是天降的活菩萨,朔离则是不能轻易靠近的恶煞。 …… 夜色沉沉,冷风顺着屋顶的破洞灌进大殿。 破庙中央生着两堆火,十几号孩童围坐在火光旁,双手抱着膝盖,聚精会神地盯着中间的老道士。 “那神山直插云霄——” 老道士干瘦的手臂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 “仙人们驾着青钢宝剑,在云雾里穿梭。他们抬手一挥,作恶的妖祟便灰飞烟灭!” “哇!” 一群小萝卜头发出整齐划一的惊叹,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此时,距离火堆最远的阴暗角落里。 朔离背靠着佛像基座,双腿伸直,懒洋洋地坐着。 柳知玄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右侧。 他手里捏着一块尖锐的碎石,正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划着什么。 在朔离的左侧,半透明的墨黑色虚影悬停。 “一群只会耗费资源的废物烂肉,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朔离闭上眼。 “我没养他们,我也懒得管他们的死活。” “那个老东西非要发疯当烂好人,我能怎么办?把老东西一起踢出去吗?” 前方,老道士讲完仙人除妖的故事,引起一阵崇拜的回响。 他端起手边的破瓦罐,猛喝了一口凉水,将干哑的喉咙润湿。 视线越过一群兴奋的小孩,老道士敏锐地捕捉到了孤零零坐在角落石板上的两道身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下摆的灰土。 “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都去草堆那边找地方躺好,早睡早起。” 老道士粗声粗气地驱赶完兴奋不减的人群,转过身,踩着残破的青砖,来到佛像的阴影处。 “你在这窝着长蘑菇呢?” 老道士指着火堆旁空出的位置。 “大家都过去坐在一块,你非得一个人扎在这个满是土气的犄角旮旯,老道我讲到精彩处,都没见你冒个头搭腔。” 第1章 “然后你还要做什么?” 这样的斥责在不是第一次了。 自那些流民小孩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回四面漏风的破庙,朔离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每一次的争吵,都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不欢而散的冷战。 少年伸出手,扯住身侧柳知玄的破夹袄袖口,用力往上拽了拽。 被拽起来的柳知玄反应很快,他站直身子,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土。 “爷爷。” 男孩仰起沾着灰泥的小脸,语调乖巧。 “今天姐姐心情不是很好,她也不是故意不想去听那些仙人故事的,只是风吹得有些头疼,身子不太舒坦。” 听到这番伶俐的打圆场,老道士面容冷了下去。 “知玄,我知道你小子。” “她说什么你都向着她,跟着她一起闹。” “你这孩子灵光是真灵光,就是这心思实在太多了点——你的问题,老道我还没开始说呢!” 柳知玄听到这句点破,眨了眨眼。 朔离见他处理不了,从石板上站了起来。 她环顾了一圈。 十几个围在火堆旁的小孩听到动静,已经有几个大着胆子转过头,正拿敬畏的眼光往角落张望。 “出去说。” 朔离懒得在这些新来的累赘面前掰扯。 她迈开腿,伸手扯了一把老道士漏风的道袍袖子,半是推半是拽地把枯槁的老人拉向破庙的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火堆边的那群小孩立刻像见到了主心骨,呼啦啦地围到柳知玄身旁。 “柳哥,朔老大她发火了啊?” “咱们今晚还有汤喝吗?” 柳知玄叹了口气,与他们一个个解释起来。 …… 庙外。 朔离站在石狮子旁,满脸不爽。 S-02浮现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台阶边缘,探出脑袋,准备看热闹。 “说吧。” 朔离看向喘着粗气的老道士。 “你把那一堆吃干饭的玩意留在里面,非要教育我些什么?” 老道士看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散漫表情,气得胸口大幅度起伏。 “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 刚骂完这一句,冷风灌入喉管,引得他弯下腰咳嗽。 枯瘦的双手按着膝盖,额角青筋暴起。 过了半晌,老道士才喘匀了气,他直起身。 “老道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怨言?” “是有怨言,而且怨言大得很。”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看看里面那些人,你真当自己是神仙下凡?” “那个姓柳的拖油瓶就算了,他的脑子确实有点本事,但现在里面十几个半死不活的干瘪身板能干什么?” 少年指着摇晃的残破庙门。 “我去城西洗带屎的被褥,还得防着那帮人市的地痞抢食,转头你就在这大发善心给他们施粥?” “你想当活菩萨,别拿我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老道士的面皮涨得赤红。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抬起手,指尖哆嗦着对准朔离的鼻尖。 “如果老道我当年没有路过乱葬岗,你现在早就成了一具死肉,你懂不懂什么叫报果因还!” “我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因果?” 朔离将对方伸出来的手指拍开。 “你当年把我捡回来,我都把你当亲爹供着了,你要是安安分分,我自然能搞到肉给你吃。” “但你现在带着一帮吃闲饭的废物来拖累我,我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 老道士放下手,眼神从先前的愤怒转为深切的疲惫与失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声开口。 “你以前只是牙尖嘴利,只是抱怨饿肚子。” “可现在——你心里只有抢,只有算算你能从别人身上扒下几块铜板。” “知玄那孩子本来也不该沾惹这些,你看你这大半年来都教了他些什么恶毒的手段!” “那是生存的本事。” 朔离冷着脸打断他。 “不然我们早就一起在前几个月的寒风里化成灰了。” 老道士闭上眼,摇了摇头。 “老道我以为,教你念诗,告诉你仙人的事,能让你心里留住点干净的指望。” “可是老道我错了,你眼睛早就被这烂透了的世道糊住了。” “你若是觉得老道我拖累了你,明天一早,你拿走我破罐子里的那些铜钱——”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朔离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对我和破庙里的废物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我早弄得明明白白。” 她向前迈出半步,逼得老道士后背撞上冰冷的石狮子。 “老东西,你真当自己有那么高尚?” “从小到大,你成天在我耳朵边念叨那些诗词,念叨那些高官、皇权,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但你反反复复说得最多的,根本不是这些凡尘俗事!” 少年摊开手,指向远方。 “你说的最多的,是南方的那座仙山。” “你不止一次地跟我炫耀,说你当年只差那么一点机会就能成仙。” “你说你小时候跟着那个狗屁师傅,到了山脚下,因为害怕,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没敢往上爬,就这么白白丢了跳出凡尘的机会。” “你一直把这破事当成你这辈子的遗憾,所以你才到处瞎发善心,所以你才默默地积德!” 朔离胸膛起伏。 “你做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是你想用这些烂命去求老天,看看能不能再给你降下一次狗屎好运,再给你一次登仙的机会。” “我说错了吗?” 老道士靠着石座,浑浊的眼睛在这连番炮轰下瞪大。 他干瘪的喉结剧烈滑动,张开嘴,想要找出哪怕一句经典古籍中的大义来反驳。 但被扯落的遮羞布下,空无一物。 “你……” 老人顺着石狮子滑落半截,佝偻着腰,咳嗽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 他直起腰,脸上的紫红褪去,只剩惨白。 “小离,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面对这声反问,朔离愣了一瞬。 她双手插回破烂衣衫的贴身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枯枝光影,一言不发。 “呵呵……哈哈哈……” 老道士低声笑了起来。 他抬起布满老人斑和冻疮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浑浊的眼角。 “是啊,你没说错。” 老人颓然地承认了。 “老道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一辈子都在为当年的退缩觉得不甘。” “不过,也是老道我的错。” 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语气满是懊悔与悲哀。 “我只顾着自己那点执念,混迹街头,没本事给你遮风挡雨。” “我就这样让你跟着我,在路边吃着别人的泔水,穿着死人的衣服长大。” “才让你,最后变成了这副眼睛里只有算计和生死的模样。” 老道士靠立在石阶上,语调越来越轻。 “小离,你是老道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你也是厉害的,特别的。” “只要你认准的事情,哪怕被打断骨头你都能办成。” “你要不是跟着我在破庙里蹉跎岁月,哪怕放在皇城,你都能混出个名堂。” “你会是个顶个的厉害人物,不会比什么王侯将相差!” 他叹息出声。 “……可是,可是你现在把人命看得还不如一块干粮。” “就算老天真的不长眼,就算你以后真的靠着现在的狠劲,靠着那些烧杀抢掠的勾当,得了你自己想要的庄园、良田,得了泼天的富贵。” 老道士问。 “然后呢?” “等你坐拥金山银山,周围全是对你磕头求饶的人。” “然后你还要做什么?” ——然后她要做什么? 朔离把这句问话在脑子里滚了一圈。 有了吃不完的金山银山,她当然是要好好享福。 要买下宅子,仆人,美食,拥有她想要的一切,让自己舒坦的活。 这些字句掠过,当她想要理所应当的对老道士这么说时,它们又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第1章 谁叫我习惯站在前面了呢 见她罕见哑火的模样,老道士把佝偻的脊背直了起来。 他干咳了两声,把喉管里的冷风给压了下去。 “你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老道我来告诉你。”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死物一样堆在库房里的金山银山,也不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吃剩的珍馐美味。” 老人摇了摇头。 “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护不住也就成了别人的。” “真正在你有了滔天富贵之后,能让你知道还要怎么往哪走的——是那些愿意留在你身边的人。” 他伸出手,指向摇摇欲坠的庙门。 “是能坐在一起分半碗热汤的家人,是能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 “有了这些人在身边,你就算是瞎了眼,也能看清脚底下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否则,你一个人坐在金山上,风一吹,周围连个能接话的活人都没有,那活得还有什么生趣可言?” 这番剖心扒肝的话语落定。 老道士盯着朔离的眼睛,试图她的黑瞳里找到哪怕一点点的动摇和理解。 只是,朔离依然维持着木然的表情,她什么也没说。 老道士挺起的胸膛彻底垮下。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把手重新缩回袖管。 “我说这些大道理干什么。” “这种酸腐的调子,莫说是你个在死人堆里刨食的叫花子,连老道我自己都说得浑身不对劲。” “夏虫不可语冰,你满脑子都是那几枚烂铜钱,自然听不明白。” 老人转过身,一步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 “就当老道我在寒风里犯了癔症,胡言乱语。” 他走得慢,直到枯瘦的手按上门板,站在下方的朔离才用鼻腔发出短促的单音节。 “哦。” 敷衍又毫无诚意。 老道士的手指在木门上抠紧,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没再回头看一眼。 “吱呀。” 破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老道士声音拔高,恢复平日里色厉内荏的架势。 “知玄!” “你这小兔崽子,别在门后头躲着听墙角了,给我滚出来挨训,现在轮到你了!” 破庙里立刻传来悉窸窣窣的动静。 柳知玄从火堆旁爬起来,低眉顺眼,老道士随即在里面开始了对“坑蒙拐骗”的一长串长篇大论。 …… 庙外重新归于宁静。 朔离站在原地没动。 双手随意地插在麻衣的破兜里,北风把衣摆吹得哗啦作响。 站在她身侧半步位置的S-02垂下眸子,转过头,望向少年。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什么家人和朋友的疯话莫名其妙极了,真是听着就烦。” 朔离转头望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屑的笑。 “哈。” 她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老头本来就脑子有病,他懂个屁。” 少年摊开双手。 “什么金山银山,什么看不清前面的路,那是因为他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所以才会拿这种虚头巴脑的话来安慰自己。” “等我真的弄来了成堆的金子银子,我保证自己比谁都会花,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该往哪间最好的酒楼里进。” “还用得着他在这费唾沫教我?” S-02听见朔离这番反驳,紧绷的嘴角向下压去。 既然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那这家伙刚才装什么闷葫芦。 朔离把视线投向透出火光的破木门,听着里头老道士中气不足的叫骂,夹杂着小萝卜头们的求饶声。 她用脚尖把冻硬的泥块踢碎。 “我要是真不想管他们,真像他说的那样心里只有铜板和算计……” “他,还有里面那一堆连地上的剩饭都抢不着的废物,早就死绝了。” 朔离哼了一声。 “算了算了。” “这老东西也是运气好,当年在乱葬岗捡对人了。” “谁叫我打小就只习惯站在最前面呢?就当是收留了几条会叫唤的看门狗吧。” 少年嘟囔着,伸手推开庙宇的大门。 第1章 吊死 大半年光景过去,都城内的萧条愈发明显。 先前能见着点油星的街巷连狗都找不出一只活的,紧闭的朱漆大门后头,富户们要么远走撤离,要么囤积居奇,放出来的泔水桶都是空的。 这日清晨,城西张大户家的后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张府的管事捏着丝帕,嫌弃地俯视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一片小叫花子。 “张大管事,您行行好。” 朔离从人群里,向前作揖。 “我们这十几个别看年纪小,干起脏活累活来绝不含糊。” “您府上几口淤了半年的旱井该处理了吧?我们进去掏泥,只要您赏口泔水剩饭,再给几枚铜板垫垫肚子就行,绝不脏了您前院的青砖。” 这套低声下气的说辞,朔离在不同的高门大户前演练了无数遍。 张管事打量着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叫花子,摆了摆手。 “去去去,统统拉去后罩房。清不干净那些粪污,今天谁也没饭吃。” 有了活计,十几个小鬼扑进恶臭的烂泥里,用破碗和指甲抠挖着干结的秽物。 干完活后,张府打发了一大盆混着发馊的面糊糊。 庙里的流浪儿虽然年纪小,但谁都清楚,要不是朔离在外头装孙子拉活,他们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回到破庙分食时,瘦小的阿丫颤哆嗦着手,抠出半块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死面糖疙瘩。 老道士曾随口提过一句,朔离爱吃甜的。 阿丫把这颗沾着黑泥的糖块小心翼翼地递到朔离面前。 “朔姐姐,你吃。” 女孩脸颊饿得凹陷,咽着苦涩的口水。 朔离盘着腿坐在佛像基座下。 她看着这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死面糖块,扯起唇角。 “还有惊喜?” 少年捏过糖块,丢进嘴里嚼。 “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朔离咽下粗糙的甜味,指着阿丫破碗里的面糊。 “吃你的去吧。” 城里的活计越来越难揽,光靠掏泥扛沙袋,根本养不活十几张嘴,外加一个成天咳嗽的病弱老头。 于是,偷窃便成了不得已的进项。 当然,这勾当必须瞒着满嘴“天道业障”的老道士。 夜黑风高的深巷里,柳知玄蹲在墙角。 “姐姐,李记米行的伙计丑时会去后院解手。” 男孩压低嗓音。 “我之前去看过,后窗那根木栓已经朽了。陈默你个子高,可以让姐姐踩着你的肩膀翻过去把窗子顶开。” “速度要快,半柱香之内必须撤出来,我会在这里盯着更夫的灯笼。” 这套配合他们演练过好几次。 陈默是个半大的少年,比朔离小一些,是在冬末被老道士从死人堆里拖回来的。 他个头最高,话也不多,指哪打哪。 朔离按着柳知玄的布置,利落地翻过朽烂的窗框,把散发着霉味的陈米扛回了破庙。 老道士问起来,几个人众口一词,说是帮善人拉板车得来的赏赐。 只是这等投机取巧的买卖,终究抵不过大环境的枯竭。 到了秋末冬初,都城的局势彻底烂透。 外头的战乱打断了运粮的官道,市面上的粗粮价格翻了十几倍,连耗子都瘦得皮包骨头,偷都没地方偷。 更要命的是,老道士倒下了。 原先还勉强能出去给人算命卜卦的老人,因为长期挨饿和一场秋雨的寒气彻底卧床不起。 老道士一倒,庙里就又断绝了一项食物来源,还得从本就见底的口粮里抠出半碗续命的面汤灌进他的嘴里。 又是一个月,入冬了,破庙里最后一点长霉的米糠熬干。 没吃的了。 朔离带着柳知玄,用钝刀刮下庙外几里地死树上的硬皮,放在破铁锅里反复熬煮。 煮出来的东西又苦又涩,吃进肚子里像吞了刀片,把几个年幼的孩子折磨得整夜哀嚎。 又没几天,树皮都要被流民们吃光。 孩子们缩在草堆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 大风刮了一整夜。 早晨,破庙里冷得足以冻碎骨头。 两日来,他们连一口树皮汤都没喝过。 朔离清了清干哑的嗓子,照例开始清点趴在角落里的人数。 “阿丫,狗柱,六子……” 她一个个点过去,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少了四个。 S-02在旁边坐着,托着腮。 “不用找了。” “昨晚丑时末,他们四个自己走出去的。” 听到这话,朔离皱眉。 “柳知玄,陈默,带上人,跟我出去找!” 寻找并没有持续太久。 距离破庙二里地外有一片光秃秃的死鸦林。 朔离在一棵双人合抱的枯死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她仰起头。 四个八九岁孩子,整整齐齐地挂上树梢,枯瘦如柴的躯壳前后晃荡。 两天两夜的水米未进,加上肚子里树皮刮擦肠胃的折磨,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求生意志。 与其继续在烂泥地里活受罪,不如把绳子一挂,图个痛快。 鸦林里寂静无声。 身后跟来的七八个小叫花子全愣住了,他们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晃荡的同伴。 朔离站在最前方,她看了足足两息。 少年开口。 “柳知玄。陈默。”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站直了身子。 “去。” “一人带两个小的,顺着树干爬上去。” 她下达指令,语调生硬。 “把他们从上面弄下来。” 柳知玄和陈默立刻带着人走到两棵老槐树下,手脚并用地攀上粗糙的树皮。 他拿出石头,用力磨吊住同伴脖子的麻绳。 “砰。” 尸骨砸下。 四个死不瞑目的人整齐排列。 有几个站得离尸体近的孩子,目光钉着凸起的肋骨和残存皮肉,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 人饿到临界点时,伦理早就不复存在,地上躺着的不过是一堆尚未腐烂的烂肉。 朔离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冷眼上前。 “柳知玄,陈默,你们两个听好了。” 她指着地上的四具尸首。 “把他们抬到后面的烂土坑里,埋深一点,用大石头压结实。” 少年微微眯眼。 “给我管好地下这帮人。” “你们俩就在旁边守着,谁要是敢上前去啃一口死肉,别怪我直接敲碎他的脑袋。” “咱们是没饭吃,但我朔离带出来的人,就算饿死,也不准干出吃同伴尸体这种破事。” 柳知玄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寒霜。 男孩转过身去,双手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的脚踝。 “陈默。” 柳知玄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另一边的同伴。 “姐姐发话了,把人拉过去,挖坑掩埋。” 第1章 成仙 四个土坑被刨出大半。 站在朔离身后的小萝卜头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几双瘦骨嶙峋的小腿抖得像筛糠。 叫阿丫的女孩紧紧攥着自己破烂的袖口。 “朔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战战兢兢。 “我们是不是也要完了……” 话头一旦打开,压抑在孩子们心底的恐惧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外面到处都在死人,那些官兵把路都堵死了。” “刘牙子昨天说,国家要打仗了,城外的叛军马上就要打进来。” “我们连草根都找不到了……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像二牛他们一样被吊死?” 七嘴八舌的哭腔和绝望的话语在寒风中交织成一片。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切断嘈杂,鸦林里安静下来。 十几个孩子惊恐地望着站在前方的少年。 朔离转过身,扫过一双双布满绝望的眼睛。 “有什么好哭的?” “那些被官兵抓去当沙包填沟壑的流民还没死绝,你们倒先在这给自己找好死法了?”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既然那老东西非要把你们捡回来,而你们也吃了我千辛万苦弄回来的残羹剩饭过了大半年。” “只要我朔离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们饿死。” 少年抬起下巴。 “我绝不会丢下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同样的,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废物,谁也不允许再背着我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 “吃了我这么久的饭,说死就死,我岂不是亏得底裤都不剩了?” 带着狠厉的话语砸下。 认为毫无指望的惊慌,在朔离强横的承诺下生生压制住了。 “都听懂了就赶紧滚去干活!” 朔离挥了挥手。 “去西边的冻土坡找找,拿石头挖深一点,看看底下有没有草根。弄回来晚上拿热水炖了填肚子。” 得了指令,这群惊魂未定的孩子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西边的荒坡跑去。 驱散了这些碍眼的萝卜头,朔离转身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回到四面漏风的破庙内,她直奔佛像后方,松动的佛台青砖掀开。 底下是个不到半尺的小坑,是她平日里存放存粮的私库。 此时,坑底空空如也,连半根能够充饥的老鼠尾巴都没有剩下。 早先她偷偷藏起用来应急的几根硬肉条不知什么时候被吃光了。 “该死……” 真的到了绝境。 朔离站起身。 不能再在这个死城里熬下去了,再熬不出十天,这一屋子的人都得变成乱葬岗里的死面馒头。 必须出城。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今晚拼死带着那帮小鬼去抢城门口的车子往外冲时,破庙角落的草堆里传来微弱的动静。 “……小离。” 老道士醒了。 这个被饥饿和寒气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在整整昏睡了三天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听见呼唤,朔离两步跨上前去。 她看着老头凹陷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颊开口。 “老东西,你这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的,叫我干什么?” “你要是马上咽气了,我就去外头挖个深点的坑。”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往日,定是会引起他的一阵指点,但现在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老人干枯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 “小离。” “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走到末路了……” “去找小柳。” “他……他有门路。” 朔离瞪大了眼。 老道士干枯的手指费力地指着破庙外。 “昨天夜里,老道我还清醒的时候,听见他在外头跟陈默商量。” “小柳认得东城门的一个守城校尉,那是以前他们柳家门下的旧相识……只要打点几下,那校尉敢半夜放几个人出去。” 老人大口喘着气。 “天下大乱,所有能跑的人都在往南边跑。” “当年柳家是跟丞相站队才得罪了皇帝,如今皇帝的位子都坐不稳了,南下那边……才是出路。” “带着孩子们一起跑,往那边跑,越快越好……” 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藏着老道士敏锐的算计。 这老狐狸,原来什么都知道。 “你还真是担心那帮破小孩,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在,你早就被炖汤吃了?” 朔离蹲下身。 “还有那柳知玄,平时装得跟个受气包一样,手里居然还捏着这种底牌。” 她咬紧牙关。 “他连底牌都有,竟然还藏着不用……” 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老道士满是褶皱的额头。 掌心刚接触到皮肤,惊人的滚烫热度便传了过来。 “嘶!老东西,你怎么又发高烧了!” 这破身体,饿了三天三夜,现在竟然还能烧成这副德行。 老道士强撑着一口气交代完退路,眼神开始涣散。 “南下,带他们……南下。” 这老不死的…… “闭嘴吧!” 朔离猛地抽回手。 她把双臂插进老道士的腋下,往上一提,把他背在自己单薄的背上。 干瘦的老人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不要什么力气。 “老实趴着别废话!” 朔离用破麻布条把老道士的双腿绑在腰间,确定不会掉下去后,拔腿就朝破庙外冲。 门外的大风狠狠撞上她的脸。 “你背着他往城里跑有什么用,所有的药铺早就关门了。” S-02的墨黑色半透明身影在门槛旁浮现,她试图阻拦。 “你拖着他往外就是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应该立刻去找那个姓柳的小鬼,逼他把那个守将叫出来,然后带着干粮,你们两个趁着夜色跑出去——” “你给我闭嘴,别挡道!” 朔离不听S-02这套理性的最优解。 她大步狂奔,麻衣的破洞在风中撕扯得更大,双腿在结冰的泥路踩出深深的脚印。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 不管用什么手段,去抢、去砸门,也要抠出一点续命的吊命药来。 颠簸的狂奔让老人的意识沉入滚烫的泥沼。 冷风撕扯着他干裂的嘴唇,老人双眼紧闭。 “师傅,我好后悔啊……” 微弱的呢喃声从他喉咙深处漏出。 “当年,若是能再往前迈出那一步,若是能跟您一起离开,到达山上……” 听着越来越低微的胡言乱语,朔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成什么鬼仙!你清醒——” “咔。” 脚下的泥路一片漆黑,少年的脚步太急,跘到半截横出土面的枯树根。 狂奔的惯性让她的重心瞬间崩溃,腰间绑着的布条因这股巨大的扯力断裂。 两具身躯在惯性的裹挟下,失去控制地扑向结冰的泥地。 “朔离!” 墨黑色的虚影在斜前方浮现。 S-02的手掌向前探出,想要攥住她破烂的麻衣袖口。 可虚幻的指尖穿透粗糙的布料,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第1章 你是个好孩子 下坠的冲力让朔离在冻土上翻滚了两圈。 “咔擦。” 左手臂着地,骨骼弯折。 少年趴在烂泥里,她顾不上麻木的左臂,右手在沾满碎冰的泥水里疯狂乱摸。 “老道!老头在哪?” 周围的暗夜吸走了光源,她趴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刚刚跌到哪去了?” S-02站在两步之外,她有些焦躁的走过来。 “管他做什么!” “你的左胳膊已经有些骨折了,现在再乱动,碎骨头就会扎破血管废掉那只手!” 朔离听不进这些指令。 她强行用膝盖顶着冻土爬起,满身泥水。 “我问你他在哪?!” S-02抿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抬起手,冷硬地指向左侧几步外的一处乱草丛。 得到指示,朔离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方向。 在草丛边缘,一团破布包裹着的枯瘦身躯静静地躺着。 老道士仰面朝天,没有动静。 朔离伸出手,胡乱地拍着老道士凹陷的脸颊。 “老头!” “你听得见吗?老头!别装死!” 过了足足五息。 老道士青紫的嘴唇开合,发出微弱哼声。 “叫什么魂……” “你没死!” 朔离惊喜出声。 她左臂痉挛着垂在身侧,咬着牙去扯老道士的肩膀,右臂使劲。 “我背你,我们现在就进城——” 少年的右手滑下,摸上了老道士的后脑。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进掌心。 在冬日的冰夜里,这股热度刺骨地黏腻。 即便看不见,这手浑浊的湿滑感也足够明确。 是血。 朔离要把人扛起的着急动作一滞,顺着老道士的额角摸索。 在他右侧的头骨处,一个指头大小的豁口正向外汩汩冒血,想来是刚才摔出去时撞上了碎石。 “……” 朔离活到十五岁。 她为了抢吃的,被人拿石头砸破过头;为了活在这世间,她用棍子跟地痞流氓搏命。 在这一息,少年跪在烂泥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拿什么堵住这个窟窿?拿冻硬的烂泥吗? 去找大夫? 别说没有钱,城里连药渣子都不会施舍给他们一口。 “怎么办……能救他吗?” 少年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老东西,你这破运气……” 这种茫然无措仅仅持续了半秒。 朔离想到了什么,右手探进内侧胸口的衣兜,把硬邦邦的灰蓝色晶石攥住。 她转过头,盯着旁边站着的墨黑色身影。 “把那个什么传承给我!” 朔离冲着S-02大吼。 “你不是说这破石头里有能移山填海的力量吗?现在给我!我要救他!” 夜风卷起落叶。 S-02的双臂垂在身侧,军帽下的眼眸注视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我不能给你。” 她拒绝了。 “以你现在的虚弱状态,一旦强行接收我的数据和精神权柄,你死得会比他还要快。” 朔离愣在原处。 “你管我死不死!” 她不可置信。 “你不是天天跟在后头念叨着要传给我吗?!” “现在我点头了,你倒在这装什么好人,马上给我!不然我——” 一只枯瘦的手缓慢地抬起,带有污泥的手指摸上了少年撑在泥地旁的手腕。 “……小离。” 朔离猛地转过头去。 “别急,你别急……” 她反手一把攥住老道士的手指,将枯瘦的手背按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在这。” 朔离的声音颤抖。 “你别怕,不用那破石头我也能救你。” 她把手压在老道士右侧头骨的豁口,试图用掌心堵住不断往外涌出的血。 “我现在就把你背进城,咱们去找大夫……咱们抢个医馆,实在不行我把李记米行的伙计绑了给你换药,你马上就能好。”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在冷风中迅速失去温度,变得黏腻。 “不去了……” 老道士张开嘴,他扣着朔离手腕的指骨慢慢收紧。 “小离……我不行了。” “去你的不行!” 朔离高声呵斥,将老道士微弱的话语强行压了下去。 “你怎么可能不行?你不是天天吹牛说要去爬那个什么神山,要去成仙吗?” 她不管不顾,拼尽全身的力气按压着致命的窟窿。 “你说过仙人能移山填海,能活一千年!你连仙人都没见着,怎么能就死在这条破泥沟里!”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你给我挺住!” 朔离低下头,把脸凑到老道士的耳旁,让他听清。 “你只要挺过今晚,我就连夜带着你南下。” “柳知玄说他有门路,咱们出了城,去了南边,肯定能吃上肉。” “到时候我带着你去爬大雪山,带你去实现梦想,你不是老说想喝酒吗,我给你弄好不好,我去偷,去抢……去买!” 冰冷的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刮骨刀一般割着两人的脸颊。 老道布满褶皱的眼睛里,高烧引起的涣散退去了大半,瞳孔深处出现诡异的清明。 “小离……你先听我说。” 老人抬起手,碰上了朔离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我这几天……躺在破庙里,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经过艰难的挤压。 “我闭上眼,就能想起以前天天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的画面。” “我一直训话你,骂你是个小叫花子,骂你不知死活去杀人越货,怕你沾惹业障。” 他咳嗽了两声。 “但是小离啊,我以前训你的那些话,意思其实不是那样的。” 感受着脸颊上粗糙的触感,朔离浑身僵硬,她瞪大了眼。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老道士的嗓音低哑。 “你嘴上总说着要当个恶人,总说是要吃独食不想管我。” “可是我知道的,你还是没有去为祸一方。你明明有一身能在街野里称王称霸的力气,却跟着我这个老骨头在这个破庙里吃风挨饿。” “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酸腐的话……全是我一时意气用事,是我放不下以前的架子。”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朔离的眼眶里涌出。 泪滴砸在老道士的手背上,又顺着他手背上干枯的纹理流进烂泥中。 “你这老东西,你现在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少年咬着牙,泪水混合着脸颊上的炭灰,流下两道浑浊的痕迹。 “我不要你道歉!你起来接着骂我啊!” 面对声嘶力竭的吼叫,老道士的呼吸变得平缓。 “小离是个好孩子……” 他呢喃着,涣散的目光越过朔离的肩膀,投向那片漆黑无星的夜空。 “真是个该死的世道啊。” 他叹息出声。 老人的眼皮慢慢下拉,视线变得迷蒙模糊。 “小离,你去成仙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交代。 “你这般聪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凡界的世道太烂了,它配不上你。” “你啊,要一直往上走。” 枯瘦的手从朔离的脸颊上滑落,重重地砸下。 “你要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要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家人。有人陪着你……别再一个人过这种受这冷风吹的苦日子了。” 老道士张开嘴,喉咙里“咯咯”的咳。 他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地开合,几个微弱的音节从舌尖滚落。 “娘……花开了……” 音节落下,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定格。 老道士不动了。 朔离僵直地跪着。 她的手还死死地按着老道士的头,掌心里,温热的血液迅速地冷却变硬。 “你这老东西……” 少年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种战栗从肩胛骨蔓延至脊背,最后传导至满是鲜血的右手。 寂寥的夜色里,S-02站着。 军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她一言不发。 第1章 馄饨摊 城外的冻土比石头还要坚硬。 朔离用折断的枯树枝和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指混着死挖,才为尸体刨出一个归处。 老人僵硬的身躯被推入不到半尺深的浅坑里。 冷风将周围干枯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朔离不停地用手肘推着冻土倒进去,把瘦骨嶙峋的老道士彻底掩埋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从地上直起身。 双腿被冻得麻木,膝盖上的破布被冰碴子磨穿,凉气顺着破洞往骨头缝里钻。 少年转过身,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好冷。 肚子里的胃绞在一起,带来针扎一样的剧痛。 老道士死了。 整天吹牛的老疯子再也不会张嘴了。 按理而言,这个时候她应该回到破庙去。 老头一死,那帮废物连最后一点精神依靠都没了,等天一亮肯定会立刻炸开锅、崩溃大哭。 她该回去。 只要她回去踢门大骂一通,那帮小鬼就会继续乖乖找树皮吃。 但朔离不想回去。 只要踏进那扇门,她就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会把棉袄让给她、会在死前抓着她的手说她是好孩子的人,已经被埋在荒野里了。 她也不想去面对那帮拖油瓶惊恐追问的脸,不想把今晚发生的事再复述一遍。 解释个鬼。 少年僵硬的走着,一直跟在旁边冷嘲热讽的S-02也不知所踪。 脑子里拉紧的弦断了,朔离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绝对不正常,思绪全部糊在一起。 不管了,死不了就行。 朔离漫无目的地顺着雪路往前晃荡。 空荡荡的街道上寻不到半点光亮,两旁的铺面早已贴上了封条。 在这个连死树皮都被人啃光了的隆冬,活人都死绝了大半。 就在这时,风吹过,卷来属于食物的滚烫水汽,夹杂着骨汤熬煮和大葱的咸香直冲鼻腔。 朔离的双腿定在原地。 她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揉了揉僵硬发木的鼻子,用力吸了两口。 是真的吃的? 饥饿压倒了悲恸,少年顺着味道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转过街角,前方一条相对偏僻清冷的巷子口,赫然亮着灯笼昏黄的光。 在光晕下,支着两张旧得发黑的木桌,还有几条长条板凳。 旁边架着一口半人高的黑铁大锅,底下烧着柴火,滚烫的白气呼呼往外直冒。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妇人,她正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铁锅里起伏的浓汤。 诱人的热气正是从这口锅里散发出来的。 朔离站在几步外,呆住了。 在这个一口树皮都要打破头的寒冬,怎么可能有人在这里支着热锅卖带肉馅的馄饨? 心中荒谬,但强烈的违和感没有拦住少年叫嚣的肠胃。 管她是人是鬼,吃饱了再死也值了。 就在朔离死盯着热锅时,视线越过翻起的白气,注意到了大锅斜后方的一张木桌。 那处有人正坐着。 穿着一袭青色的劲装制服,两边的袖口扎紧,布料的质地绝不是寻常市井能见着的粗麻,泛着柔顺的光泽。 头发用银色发带在脑后随意地扎起个马尾,那人手掌撑着下巴,目光正落在铁锅上升腾的水雾里发呆。 随后,光影交错。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显露在防风灯下。 朔离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是一张清秀精致的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的形状与弧度,还有那漫不经心的姿态,熟悉到了极点。 这就是一张长开后的她的脸! 怎么可能,见鬼了吗? 朔离僵硬地迈动步子,在那人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木桌前躲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整洁的青袍,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泥块糊满的脸颊。 就在这时,老妇人转过身。 她将粗瓷大碗端上木桌,放在青衣人面前。 滚烫的汤水里卧着十几个圆滚滚的白面馄饨,香气肆意。 青衣人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拿起勺子,突然注意到了旁边阴影下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她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喂。” 青衣人嗓音清脆。 朔离瞪大了眼。 这声音就算没有刻意压低,也是她平时用来吆喝那群起哄小鬼的调子。 她在内心纠结犹豫了会,还是僵硬的走了过去。 “喏。” 对面的青衣人似乎摸索了一下,从手里突然凭空变出一枚铜钱,朝她丢了过去。 朔离下意识接过,对方指了指旁边的老妇人。 “去买一碗小的吧。” 第1章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朔离粗糙的指腹在铜板边缘摩挲了两下,确认硬度。 是钱。 这一刻,什么长相相似的诡异、什么见鬼的惊悚全被丢到了脑后。 少年大步跨到摊子前,将铜板拍在木桌边缘。 “阿婆,煮个小碗馄饨,多舀点肉汤!” 老妇人麻木地收起铜钱,拿起竹板去掀铁锅旁的一块湿布。 朔离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拉开长条板凳,坐在青衣人的邻座。 大锅底下劈里啪啦的柴火驱散了寒意。 朔离一边将冻僵的双手拢在嘴边哈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暗自打量旁边的人。 刚才隔着一层水雾没看真切,现在离得近了。 那双黑瞳正安静地注视着木桌中间的一道刮痕,手指有意无意地压在桌角,透出一股与这破巷子不搭界的散漫。 就在朔离盘算着究竟是不是自己见鬼了,青衣人的眼球转动,视线斜掠过来。 两道目光对视。 “你是哪个坊市出来的小孩?” 青衣人开口问。 朔离愣了半瞬。 坊市?都城里有这号片区吗? “不知道。” 她扯谎扯得溜熟,张嘴就回。 “我打生下来就在满大街要饭,连爹妈叫什么都不清楚,哪知道是哪的。” 朔离把头凑过去一点。 “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还坐一条板凳。” 她眨了眨眼,露出讨好的笑脸。 “贵人,你自己吃得这么香,能再赏几个铜板让我多吃些吗?” 对面的青衣人闻言,语气随意。 “哦,行啊。” 紧接着,青衣人抬起手,手腕在半空中翻转半圈,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什便凭空出现。 这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大金锭。 “拿去。” “!!” 朔离的眼睛瞪得浑圆。 这可是金子啊! 长这么大,她在富商的大宅门外要饭,最多也就见过管家指缝里漏出的几块碎银。 这么大块的金子,足以在城外买下几十亩上好的水田了。 青衣人看了看手里的金块,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呃,这个太大了。” 手掌在金锭上方随意地挥了一下,刺目的金疙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约莫五两重的碎银子。 “那这个呢?” 没等老妇人开口,青衣人的手指拨弄,碎银子又变作一张满是印记的银票。 “或者这个?” 在短短十息之内,青衣人连续变幻了四五样不同面额的黄白之物。 朔离坐在旁边,满脸茫然。 最终,青衣人的左边眉毛挑起。 她停下花里胡哨的变戏法动作,指尖夹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角子,大约一两重,拇指一弹,“啪”地落在老妇人身旁。 “就这个吧,别的太麻烦了。” 青衣人收回手,用两根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个白面馄饨。 “大娘,这钱不用找了。” 她下巴点向旁边的朔离。 “她能吃多少,就要多少吧。” 老妪盯着案板上的碎银,平静的弯腰拾起。 朔离愣愣地看着这家伙行云流水般的散财行径。 这难道是什么大手笔的活菩萨? 随手一掏就是金子银子,连钱袋都不用拿,这是变戏法,还是真的遇到了移山填海的活神仙? 没等她开口说点什么讨巧卖乖的奉承话,青衣人已经将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哈……” 她打着哈欠,没有再看坐在对面的少年一眼,起身就走。 青色的衣角在冷风中翻卷,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去的方向,就这么直接的消失了。 朔离坐在长板凳上,看向对方刚才坐过的空位,又转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黑巷。 她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刚刚真的有个人坐在这里吃完了一碗馄饨,然后在她眼前变成气蒸发了。 还真让她遇见了传说中的仙人……? “咕噜噜——” 铁锅里的沸水拉回她的思绪。 “汤好了。” 老富人佝偻着背,双手端着一个海大的粗瓷碗摆在她面前。 热气扑在脸颊上。 晶莹剔透的面皮包裹着滚圆的肉馅,葱花与猪板油在清汤表面漂浮着,让人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管他神仙还是妖鬼,肚子填饱才是真的。 朔离抓起桌边放着的筷子,连吹都顾不上吹,将一个滚烫的馄饨塞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顺着喉管咽下,烫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嘶哈!” 少年吸着气,不停地将碗里的食物往嘴里扒拉。 这是她多少日子以来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一个、两个、五个。 在这几年来,她吃的是富商后院倒出来的泔水糊糊,啃的是外头剥下来的硬树皮,肚子里是一点油水都没有的枯草。 朔离嚼都没嚼碎,直接将好几个白面团子咽下肚去。 就在她准备继续捞起第六个的时候,异变陡生。 常年处于饥饿状态下而严重萎缩的胃,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滚烫油脂和大量实物的冲击。 胃部收回痉挛,剧烈的绞痛传导至四肢百骸。 “唔……” 朔离的面皮绷紧,握着筷子的手发抖。 酸腐的胃液混杂着刚刚囫囵吞下的肉馅,顺着食道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 她急忙丢下筷子,左手捂住绞痛的肚子,右手捂着嘴,从长条板凳上跌跌撞撞地滚了下去。 冲到巷角冰冷的砖墙根底下,朔离双膝及地。 “呕——咳咳咳!” 她张开嘴,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尽数呕了出来。 吐出这些东西后,胃里的翻江倒海并没有停止,痉挛感一波接着一波。 直到把胃里连同黄绿色的胆汁都呕得一干二净,朔离才脱力地靠在墙壁上。 早知道就吃慢点了,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缓了好一会,她才重新走回馄饨摊的木桌旁。 此时,除了她刚才没吃完的那半碗,粗糙的木桌上密密麻麻摆上了七八个热气腾腾的粗瓷海碗。 每一个碗里都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滚圆的面皮肉馅。 老妇人显然是按照那块碎银的价值,将摊子上所有的存货全下了锅。 朔离盯着这一大长溜白花花的馄饨,喉咙上下吞咽了一下,刚刚平息的胃又隐隐抽搐起来。 现在的她,短时间内是绝对吃不进东西了。 可这些东西绝不能浪费。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翻滚的铁锅。 “阿婆。” “我吃不下了。麻烦您把这些汤水沥干,帮我收拾一下,打包带走可以吗?” 她要带回去。 破庙里还有十几个小鬼,这些实打实的肉食,足够救活他们所有人。 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在蒸汽后显得隐晦不清,她沉默地弯下腰去,去旁边的破箱子里翻找家伙什。 朔离低下头,望着最前面被她吃了小半的海碗。 白雾袅袅升起,在微弱的灯光下摇曳。 她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散发着肉香的食物。 脑海深处,那幕沾满鲜血的画面强行浮现。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定格。 【“你要去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要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家人……”】 那个老东西,在这乱世里算什么命,捡什么拖油瓶。 如果他不去发那虚妄的善心,不去把唯一御寒的衣服给出。 如果他能再熬一下。 如果他能早一点、哪怕早半个时辰吃到这热乎乎的肉汤。 他是不是就能有力气从泥地里坐起来,和往常一样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长进? 悲拗混杂着无力从四面八方勒紧少年的心脏。 风吹彻长巷,带走白色的雾气。 【“小离,你去成仙吧。”】 【“你这般聪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凡界的世道太烂了,它配不上你。”】 【“你啊,要一直往上走。”】 “……” 把那些孩子们跟柳知玄安置好,她定要去那所谓的仙山会会。 即使是听起来再怎么荒谬,也没有她做不到的。 她可是朔离。 不只是为了替老道士实现他的遗憾,更是为了她自己。 朔离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暂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灵动。 桌前已经摆好了装着馄饨的荷叶和满是汤的瓦罐,她正准备拿着东西转身离开。 “朔离。” 老妇人缓缓开口。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第1章 走向自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要跟我一起跑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扮男装背景板帅翻修真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