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行:暗流》
第1章 天下动荡
“报——!”府兵急促的脚步和这突兀的喊报声打破了宣国府一贯的静默。
“王爷!生下来了!恭喜王爷!”传讯的府兵这一声贺喜还未落地,便又听传来惊慌的脚步声,大喊着:“报——!”荣顺带着惊惧的颤音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禀报王爷,荣氏……”荣顺却因跑的太急,一句话未完便被自己急促的喘息呛住了一口气,微微抬了一点点头,只那抬起一点点眼皮便看到王爷的表情,似乎并未因得子而喜,依旧是一张冷面无情的脸看着自己,便接着道:“荣氏难产……已经……已经殁了……!”
王爷听到此处,眉梢间似乎略有波动,转头就冷言问道第一个来报的府兵:“你且还能恭喜本王?”此时来报喜的府兵吓的浑身抖如筛糠,急忙应声道:“王爷赎罪,小人……小人也只是看荣氏诞下小爵爷,便急忙来报,哪里还能得知这荣氏竟因产子而亡啊!王爷赎罪啊!”
刚才看起来面冷无情的王爷,此时忽然怒发冲冠,拂袖抬手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顷刻间白晃晃的剑刃已然架在了这“报喜”府兵的脖颈处,怒喝道:“小爵爷?!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放肆?刚刚诞下的公子,本王还未曾一见,帝王更不可知,你又如何敢擅自叫一声小爵爷?这一句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你要断送宣国府上下百口人的性命不成?!”
这府兵本想拍马邀功,未成想这一声“小爵爷”已经将自己半条命送进了地府,慌忙应道:“王爷赎罪啊!小人也只是曾耳闻,赤帝曾说过王爷的子嗣以后定当封赏,小人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图个吉利,荣氏虽是难产,但也是为王爷喜添一位大公子啊……王爷……”报喜的府兵原想再多说些什么,但为时已晚,此时怒发冲冠的王爷已经将那白晃晃的利刃一剑划过,只见府兵瞬间没了声息,垂头低吟了几声,便已经倒在一地的血泊中悄无声息的去了。
来报丧的荣顺见此状况,急忙说道:“禀王爷,并非只添了一位小公子,还有一位小姐,荣氏难产只因身怀双生胎,且胎位不正故而难产。”
王爷听到后来荣顺的话,垂眼说道:“双生胎?且是龙凤胎?”
“回王爷,正是!太医医术了得,保住了双子平安,只是……”荣顺回答的谨小慎微,看得出,王爷并不关心诞下的子嗣如何,便小心翼翼的道出荣氏殁了的消息:“只是荣氏生怀双生胎已然辛苦,且又不慎在花园处被小石子磕绊了一下……”说到这,荣顺顿了顿,微微抬起眼皮,本想看一眼宣王爷,但被一旁刚刚没了气息的府兵尸身提了个醒,宣王爷可不喜这些后院勾心斗角的内人之事,便马上转口说道:“这不巧的一摔又加之惊吓,才导致了荣氏胎位不正,难产而亡了……”荣顺这番话说的已是分外小心,不仅道来了荣氏难产的缘由,也更是给王爷埋下了一个引子,只是说到最后,毕竟荣顺也是荣氏的家奴,说起自己的主子殁了,总还是悲伤的,更何况,荣氏平日里也确实待他不薄。
“花园处的小石子?”王爷听到这里,已是心知肚明,心道:好一个荣氏家奴,此番说辞莫不是想要为自己的主子伸冤了?仅仅这一枚小石子,便已然得知今日突变的缘由,只是这石子的背后,是三公主还是孙氏还是宫里高高在上的那位,还暂且不得而知。既已如此,也只能先放下这“石子”,先去看看荣氏和自己的龙凤双生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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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南国协政掌权的摄政王宣国府中突遭大变,而远在北方的平宁国此时也是动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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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啊——!”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根本没有时间回头去看还有几个人跟着自己,有几个贴身侍卫已经被杀,而堂堂的一国太子,此时也只能是一股劲铆足全身的精力用在双腿上向前狂奔。
杂草和灌木杂生的野外,望不到尽头的树林,野兽的闷声低吼和小动物们细碎的声响,让这一声声交替不断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双脚只能不顾一切地交替迈进,身后似乎已经逐渐远离了叫嚣声和惨叫声,追兵的动静也越来越远,此时的他已经精疲力竭,双腿失去了知觉一般机械地交替疾跑,一个趔趄被灌木丛里的石头绊倒在地。惊慌错乱的打探着四周的环境,只怕那追兵会突然出现将他抓回宫乱之中去。
急促的呼吸声慢慢缓和下来,周围的树林也在刚才绊倒后的一阵骚乱中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努力压抑着喘息声,使自己尽量不发出多余一丝的声响,惊恐地趴坐在灌木丛中。而现下,四周围里只余下蝉鸣和小动物们细碎的响动。
山风穿林而过,树叶相碰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此时的太子也只能在极度恐惧中努力保持静默,这时间远处还有追兵们断断续续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找到了吗?”只听一个追兵的声音急促问道。
“没有啊,看来这小太子也是有点拳脚的,不然怎么弃了马,咱们还都追不上!”另一个追兵应声道。
“他娘的,派咱们来的时候,可也没告诉过咱这废太子还能有这能耐啊!”不知是哪个小兵愤愤地说道。
“哈哈,这确是个废太子了,等左相登基大典之后,这太子不也是我们的阶下囚!”只听哈哈嘲笑声中这讽刺的字眼,太子也只得含恨默默听在耳旁。
“已经深夜了,再多点几个火把,照亮点!”一个声音洪亮的追兵大声喊道。
“是是,还是领头想的周到!”另一个追兵随声附和道。
“别他娘的拍我马屁,等把这废太子抓住了,回去领了功赏,到时候,喊我一声督军也是有的!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刚才那个追兵的声音笑道。
“是是,头领说的是!”随声附和之后,却也是小心翼翼又问:“但头领啊……咱们……那咱们这么找总也不是个办法吧……想那太子怕不是已经跑去庆阳城的边林了吧?”一个追兵已经有点疲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怎知他就是往庆阳城去了?”头领打着火把还在私下查探,听到一个小兵说到庆阳,心生疑窦:“这黑灯瞎火的,别说庆阳城了,他若真有那般腿脚功夫,逃去东宁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真让他跑去了庆阳或是东宁,咱们回去交差便是。”另一个追兵随声附和道。
“跑出了酆邑城都……咱们可怎么交差啊?”刚才提起庆阳城的追兵声音渐远。
“咱们只需……这便了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做头领,你只能做个兵!”只听这个声音洪亮的追兵头领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也许是还做了些手势动作,但这时却也是无法再看清了。
“是是,还是头领有筹谋。”追兵们纷纷追捧附和道。
且听这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远了,断断续续不再能听清追兵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他稍稍舒出一口气,但紧张的心却也不能放得下,心里还惦念着被拘在发生了兵乱的王宫里的父王。
黑暗的丛林中,眼前的视线却模糊不清,方才封冠大典上欢庆盛世的情景恍如隔世,此时也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留一丝缝隙来悄声喘息一下,不敢出声打扰这一片动荡的夜晚,眼泪已经在不知觉间倏然而下……
“父王,我欲何去何从,纵天怜我,王又可能苟活……”即便心里已然悲痛不已,却不知,这出逃之路,对这个乱国新太子而言,已是遥遥无期……
但这时,也已经顾不上那些一幕幕的回忆了,哪怕是一国太子,此时也只能拼尽全力落魄亡命,随行一起逃出来的几个贴身随从早已没了踪影,而一直在护卫自己的近身侍卫莫骁也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失去莫骁的护卫,他此时也慌乱无从,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叛兵搜捕中,只能躲在黑暗里静默等待黎明,等待一切恢复平静。
夜风夹杂着火星的熏烟味,伴随着追兵的嘈杂声,还有林间的小动物们窸窸窣窣的响动,在交织密布的枝杈间此起彼伏,仿佛这一切细密的响动都在警示着宁和一刻都不可松懈下来。
宁和躲在这一堆树丛中间,蜷紧的身躯也只敢半蹲着,全身警觉准备随时抬腿逃命,但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连气息也在极力压低。
就在追兵的动向逐渐远去的时候,身边的树丛忽然蹿动起来,宁和此时的神经已经高度紧绷了起来,树丛一直蹿动嘈杂,也不知是有人悄悄摸了过来,还是这夜林中的霸主正在逐渐靠近,好来猎捕他这只受伤的猎物。
第2章 惊天巨变
黑暗中,躁动不安的树丛逐渐安静了下来,还以为就此恢复了宁静,突然间,两个亮闪的小光点在黑暗的树丛中忽而出现,吓得宁和半蹲的身躯向后一个趔趄差点翻倒过去,好在久在黑暗中,已经适应了夜晚的眼睛,借着透过树枝零零散散洒下的月光,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宁和不放,而他此时也满身脏污,还有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血渍的太子黄袍,却也是一刻不敢松懈地紧盯着这只小狐狸目不转睛。
夜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月光更加明亮起来,宁和稍稍侧了侧身,微微歪头借着穿过树枝的月光,终于把这小狐狸看了个大概。
夜晚遮盖了它的毛色,也不知是赤色还是褐色,但右前腿的毛发间仿佛有几缕发黑的毛发,小狐狸也逐渐喘起了虚弱的气息,狭小的面颊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略显圆钝的吻尖看得出小狐狸也不过是只刚离开母狐不久的幼崽而已。
宁和慢慢动了动,发现小狐狸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扑向自己,便在外袍中摸索了一番。还记得发生兵乱之前,封冠大典时进大殿之前,莫骁给他塞了一个红苹果,本是想图个好寓意,愿宁和在殿上的接冠仪式顺利进行,不曾想却落得如今的境地。
一只圆润的红苹果,慢慢靠近小狐狸,宁和小心翼翼地推近到小狐狸面前,又慢慢收回了手,静观小狐狸的行动。
两只大大的耳朵竖在头顶灵动几下,便歪头倾身下去,用小小鼻尖围着苹果左闻闻右嗅嗅,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下去一小口,小眼睛仿佛闪了闪光,着急的马上凑上前,不用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这一个带着祝愿的苹果啃食干净了,吃完后舔了舔沾了苹果汁的嘴边毛,抬起头,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吃苹果的宁和,也歪了歪头。
扑哧一声,宁和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道:“小家伙,我可没有了,你刚才吃掉的苹果,已经是我全身上下最后的口粮了……”
说到这里,宁和忽然明白了什么,借着月光仔细看小狐狸的腿,右前腿并非是什么深色或黑色毛发,而是小狐狸受了伤流的血,看着这小家伙虚弱的气息和灵动的小眼睛,心里也多是不忍,但无奈之下,宁和此时也全然无法顾及到这个小灵兽。
小狐狸动了动大耳朵,看着宁和沉默的手足无措,宁和慢慢将半蹲蜷紧的身躯舒展开了一点,微微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周遭一里地范围几近恢复了平静,追兵也早已远远离去,便又蹲下身来,将外袍的下半身撕下一大块绸布来,稍作整理,拿着这块绸布,小心翼翼地靠近小狐狸。
或许是因为刚受了伤,小狐狸也是警惕万分,见着宁和开始向它靠近了,便一激灵缩回了草丛中,但又蜷在草丛中并未再有动作,或是那腿伤不轻,使得小狐狸无法再多做挪动。
宁和缓了缓动作,又慢慢向前靠近,边靠近边低声细语对小狐狸说道:“你看你,刚吃了我的口粮,我哪里能是坏人呢?你别动,让我给你看看伤口可好?”说着,宁和自己也噗嗤一声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心说:“我怕是让追兵惊蠢了,对着这一只刚出襁褓地小兽说起了话……”
不想这小狐狸仿佛真的能听懂一般,在宁和说完那番话之后,竟不再蜷缩,而是微微向着宁和地方向靠近了一点,慢慢从草丛中探出一点点前身来,但也是没有再动作了。
宁和看到小狐狸这一举动,心里又喜又惊:“这小东西,难不成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于是宁和试探性地又向前探身去,小狐狸完全不再躲避,而是留在原地紧紧盯住宁和。
见此状况,宁和便直接贴近了小狐狸的身前,摸了摸小狐狸的小脑袋,挠了挠它的耳根处,然后轻轻将扯下的绸布放在小狐狸的鼻端,说:“你可闻闻,这东西无毒无害,我且帮你包扎一下可好?”只看小狐狸嗅了嗅这块从太子袍上撕扯下的一段绸布,便抬起头,又盯着宁和看,歪着小脑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宁和看它如此,轻笑一声,便很小心地伸手去扶起小狐狸地右前爪,可即便有狡黠的月光,也无法全然看清这腿伤如何。既然如此,现下也只能做以简单的包扎处理,宁和将绸布裹扎在了小狐狸的右前腿上,说道:“我不会什么医术,就这点包扎的功夫,也是曾经习武时看婢女给我包扎学到的,你若命大,希望这点助力能保你平安吧。”
说罢,宁和看着小狐狸,又看了看被自己撕扯破烂的太子袍,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与其说与你听,不如说这话是在说与本宫……”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若我命大,望有朝一日,还能魂归平宁……”
一个在太子登基大典上就被叛乱宫变的“前太子”殿下,如今为活命,不得不离境远去了,如何归家?如何救父?更如何自救?
宁和心里哀叹着,抬头仰望挂着一轮明月的星空,不禁潸然泪下,打量着落魄至此的自己,满心里无尽的悲伤,低头长叹的时候,贴身挂在胸前的金玉坠动了动,这仿佛提醒了他。
隔着层层衣襟,宁和紧握住金玉坠,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袍,转念一想,又直接将太子袍脱下,在原地挖了一个浅坑,将这破烂的太子袍埋在这一小土坑里,小狐狸轻微抬起宁和为它包扎的右前腿,歪了歪脑袋,不明眼前这男子挖坑埋衣是作何用意。
埋好了太子袍,穿着的内衬里衣也是满身脏污,打量着是没什么可回头的了,抬腿转身便要离开了,小狐狸轻轻呜咽了一声,瘸着向宁和跟前挪动了一步,宁和回头看着他,笑道:“小家伙,我已然是自身难保之人了,如何还能照顾得了你这个受伤的小崽?”
也不知这小东西是不是听得懂,也只是盯着宁和看着,好像宁和再往前走,它便要拖着伤腿一并跟去一般。
“罢了,我可跟你说好,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倘若我何时饥饿难挨了,你可就要报恩于我了。”宁和打趣地轻笑,说话间,弯下腰去抱起了这个小伤员。
月光深夜下,最是冷寒之际,一个衣衫不堪的男子抱着一只受伤委屈的小狐狸,独行在飕飕冷风中,还好这刚入秋的风没有那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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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一名府兵低头快步走进殿内,大声喊着:“禀相爷,太子殿下在南林处便没了踪影,追兵仍在加紧搜捕!”
府兵在混乱的大殿上卑躬屈膝的向上禀报搜捕进展,只见身着黑红相间的奢华礼服、有着圆润面庞的一位大人,双眼聚光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前来禀报的府兵,手上还把弄着刚从宇文君王头上夺下的君冠,还时不时眯起眼睛微微一斜地看一眼在一旁被捆挟的宇文君王,似乎是有意无意在观察着宇文君此时的表情。
虽是被裹胁着,但宇文君却也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宁和的下落,听到府兵来报的进展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但即便如此,脸上也不露痕迹地表现着此时的痛苦。
手中拿着君冠的相爷,将游走在府兵与宇文君之间的视线轻蔑的收回来,继续把弄着还带着点血渍的君冠,说道:“我说晟丰啊……”左相刚开口说到此,被一旁捆绑在地的宇文君贴身近卫打断了言语:“你好大的胆子,如何敢直呼君王的尊名!”
左相被这一打断的言语,倒是惊了一下,但也就那一瞬间,转而对旁边的守兵使了个眼色,顷刻间,便又是血溅大殿之上,刚才冒言的那位贴身近卫,霎时间便没了气息,最后也只奄奄一息的吐出一个字:“王……”
看到服侍自己数年的贴身近卫,就在这瞬息间被无情斩杀,宇文君也难忍泪水,抬起头愤恨地看着左相说:“成瑞啊,本王一向厚待你丰召家,而如今你丰召成瑞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你好好辅佐永昭太子,将来未尝不是一番天地啊!如今你竟是要逼宫篡位不成?”
左相轻蔑一眼已经被缚在地的宇文君,撇过头不加理会,拿着君冠慢步走向大殿的君主王座,边走边道:“宇文晟丰,你这无能的君主,我若不谋略,平宁如何兴盛?我若不上位,平宁如何民强?”说到此时,左相已经走到了王座前,缓缓转过身,抖了抖他那身华丽的礼袍,边坐下边说道:“我若不登基,平宁如何扩张国土?!”说罢,看向被胁迫压制于殿下的宇文君。
宇文君满眼的怒火紧盯着左相说:“你道是何为兴盛?何为民强?又如何扩张?”
左相道:“百姓富足不愁吃穿是为兴盛,兵卒强健不惧战火是为民强,至于这如何扩张国土嘛,兴盛民强,平宁皆可踏平天下!”
宇文君无奈苦笑道:“你足智多谋,也称得上是一代大谋士了,如何得来这幼稚的念头?百姓富足,乃需要国安!兵卒强健,是需长久历练!扩张国土?你可如何说的轻描淡写?北有如虎一般的安阳大国,南有富饶强盛的盛南国,东有皇家八精骑的乾辉国,更何况那西边的浮青又是令人捉摸不透!这哪一国能是我们这夹缝中的小国可相抗衡的?!你简直妄想!”
左相道:“你这懦弱的君王,真该早早将你拿下,有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胆小,平宁如何见天日!”
宇文君痛心疾首苦喊道:“你简直痴人说梦啊!你如此这般,是要将平宁陷入万劫不复啊!”
“行了,如今你也不过是个废君,我才是这平宁的新王,你尽可胡言乱语!”左相整了整礼袍,想了想又停下了整顿衣衫的动作,随即说:“罢了,这礼袍就作罢,明日总是要换上君王朝服的。”
左相正了一下身子,又起身,俯视着大殿之下的宇文君说:“现下只有最后一件事了,你须得告诉本王,兵符在何处?!”
第3章 殿前逼宫
左相眯着眼,看着宇文君,最后那一句轻蔑地问:“兵符在何处?”引得宇文君心中一阵暗喜。
看着眼前已然自封为王的左相,奈何现在自己已是阶下囚,最后能做的,就是保住逃亡在外的太子与兵符:“兵符?你真是痴人说梦,孤怎可告知与你!没有兵符,你不过也就是个空壳君王罢了!”
左相看着宇文君宁死不肯说出兵符的下落,虽是心急,却也未露出半点痕迹,微微皱眉,稍顷便恢复看似傲慢无畏的表情,说道:“若倾天下权,无非兵与钱,本王即便没有那兵符,但以我丰召家富可敌国的财库,你当是本王能否倾这天下权?哈哈哈!”
宇文君一边是哀痛,一边是无奈。哀痛这平宁小国竟要经历这般动荡,不仅君王氏族都要被拖连受罪,连平民百姓也要遭受这无妄之灾。也无奈现如今这左相不知何来的城府,竟敢有如此痴梦,更是痛心接下来的平宁国,可能真的要在风雨飘摇中逐渐消逝殆尽了。
“成瑞啊,如若你现在还能醒悟,孤且可饶你全族性命,亦可让你享福终老,你可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宇文君也知道此时再劝已是于事无补,但他此时也只能如此说辞,好让左相将注意力尽可能都放在他这个被擒君王的身上,只要是能帮太子争取一点点时间也是好的。
“你宇文一族,掌控王权数载,虽无大过,但却庸庸碌碌无所建树,平宁若还让你掌控,怕是要殁在这泱泱大国兴盛的浪潮中了!”左相看着大殿之下还试图劝说与他的宇文君,又道:“罢了,宇文晟丰,你也就到此了,带下去,带去私室,严加看管,但不可怠慢,可要好好喂养咱们这位前任君主!”左相说着,示意他带来的亲信近卫将宇文君带走。而这私室的存在,怕是只有左相府中亲信才知道的地方,殿里其他人都是一脸无知。
“没有兵符,我看你如何坐稳这君王之座!”说罢,无意间看了一眼昏倒在一旁的自己的王后,好似眼神中闪烁着点光,像是暗自定了主意一般,随即便被左相的亲信近卫挟持出殿了。
但就是这一看,左相不露痕迹的眯了眯眼,也随着刚才宇文君的眼神看去,盯着昏倒在地的王后细看了一会儿,作罢,转身又坐回君座上,傲慢地俯视着大殿下混乱的一切,只说:“明日登基大典,诸位卿家皆需见证!”这句说罢,混乱的大殿,逐渐陷入沉默,随即便是一众下跪,齐声道:“臣等,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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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国混乱的大殿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月色渐隐,天边慢慢显出一丝晕白,南林的深夜静谧也逐渐恢复了生机,鸟鸣与虫鸣声混杂在林间,夹带着清晨的秋风,吹到宁和身上还是倍感清冷的。
好在抱着这只受伤的小家伙,多少也是怀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天色渐明,宁和跟这小家伙,一人一狐,一脏一伤,磕磕绊绊疲惫不堪,总算是坚持到了庆阳城边,只不过天色还早,尚未到开城门的时间,宁和抱着小狐狸坐在城门的小河边,靠着一块大石,对着小狐狸说着,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这一夜过去了,不知父王如今是否镇压了这场乱局,你说……如若不是我接冠之礼,还会发生这等祸事吗?”宁和说着,不时地看看小狐狸,小狐狸仿佛也是真的能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但究竟能否听懂,那便不得而知了。
“你说,若我现在赶回酆邑,能否救出父王呢?”虽是这么说着,但宁和心里太清楚不过,这话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如今这局势,若是自己真的回头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了!
小狐狸在怀里蹿动了几下,也许是宁和包扎的好,也许是这一夜的休憩,小狐狸受伤的身体得到了静养,此时已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不安的在怀中来回攒动着,宁和也是发现了小狐狸的躁动不安,于是放开了衣袍,小狐狸忽地从怀中跳下,虽也是一瘸一拐的行动不便,可这灵兽行动起来,还是要比宁和利索的多了。只见它到了河边,喝了几口河水,回头看了看宁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就这样,带着受伤地前腿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南林里。
宁和回头望望,只道:“也好,跟着我,也未必能养活你,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罢。”说到此处,宁和也是疲惫,靠着大石已然有点昏昏欲睡,但昨夜的一场夺权篡位之乱始终刺激着他的心,于是他也只是靠着大石稍作闭眼休整,也不敢真的就这般睡去。
和煦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紧绷着心弦的宁和,睁开眼,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正要过河,又回头望望深林,也不知是在看封邑城的宫殿还是在看方才离去的小狐狸,眼神迷离那一瞬便收回了目光,自言自语道:“罢了……”
说着便大步迈过林边小河,直向庆阳城城门走去。
此时城门已开了有一个时辰了,来往旅客络绎不绝,仿佛这里还全然不知都城王殿之变,祥和一如既往。宁和入城倒是方便,进城马上就寻找起典当行,总不能身无分文,这要如何生存,只得拿出身上的贴身配饰来典当一些钱财以备路上所需。
寻遍身上,好在是接冠大礼上突发此乱,身上贴身金银配饰倒是不少,金项饰、玉手镯、金银腰带及腰间各类金玉配饰零零散散还有七八件,想了想,从项上取下了金项饰,垫了垫分量,走进了一家典当行。
“哟,小少爷这是要行赏吗?”掌柜的高坐在柜内,低眼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宁和,也不知是打趣了还是轻蔑了,随口这一句询问,让宁和倒是一时间愣了一下。
“掌柜的,您这是说笑呢,我这扮相,怎可能是少爷,不过是来换点钱财傍身罢了。”宁和也是反应的快,见掌柜如此行事,便知在这里也是不会有什么好的行市了,随即便想只当是随口问问了解一下庆阳城的行情吧。
“换点钱财好说,只不过,本行向来可不收经书破烂什么的,你呐,可是有其他什么物件?”这掌柜的也真是令人咂舌,打眼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刺儿头,蒜头鼻上一对贼眉鼠目的小眼,这一眯起来,更是让人难起喜意。
“我这啊,有一饰物,也是家中祖传了,劳驾您打眼瞧一瞧?”宁和倒也是不搭理他这做派,只拿出自己这项饰,伸出手在柜上给掌柜的瞧一瞧。
第4章 虎落庆阳
正午的阳光,穿过打开的窗直直照在这串王室大殿正宴上才会佩戴的金项饰上,即便是在这小小逼仄的典当行里,也是难掩那项饰的熠熠光彩,只是宁和只拿在自己手中,在柜上举给掌柜的看看,并没有放在柜上完全交予掌柜的。
看到这宝贝,掌柜的那对贼眉鼠眼的眯眯眼也是尽力睁的豆大,只听一声倒吸,掌柜的急促道:“小少爷这可不成啊,您得把它交予我仔细查验,才好给你一个合适个价格不是?”
“罢了,我这宝贝,也是家中祖传,怕你这小店也是收不下了,您呐,就当打眼开个眼罢,小生就此别过了。”宁和看掌柜的两眼放光,已知这项饰可换个不菲的价格,但在这逼仄的小行里,怕是要被这掌柜的讹诈了,收起金项饰,转身便要走。
掌柜的急忙从柜后一旁的暗门躬身钻出来:“别呀,小爷,你这宝贝我们好商量,既是祖传,怎可轻易给你个便宜价格不成?你坐下,别忙走,万事好说话不是。”
宁和是真要走了,却又被这见宝眼开的掌柜拽住了衣衫不肯放走,宁和也是无奈,默不作声收起了金项饰,回头对掌柜的笑道:“敢问掌柜的还有何指教不成?”
“你看看你这小爷,咱这不是今日刚开铺,也得仔细些不是,就你这宝贝啊,我保证能给你个满意的价码!”掌柜的见宁和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松了拽住宁和衣衫的双手,不自觉的开始搓起来,满脸堆笑地说:“就这宝贝,咱们怎能让小爷你吃了亏去,如何也得给你这个数不是?”说着,掌柜的搓了搓双手,然后在宁和面前比了个二的手势。
“掌柜的,您可看我像是蠢笨之人?”说罢,宁和趁着掌柜的没有拽住自己的空隙,拂袖转身离去,只听那掌柜的还在后面大喊道:“小爷别走啊,咱们好商量啊,再涨点也是可以的!小爷,回来啊!”
宁和一路离去,头也不回,想也知道那掌柜的此时正是如何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了吧,一笑了之。
此时也是正午时分了,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兵乱之变加上跑死了两匹宝马的逃亡之路,宁和也真是疲惫不堪了,街头市井的食铺总是香气四溢,惹得宁和也是不住地咽口水,路过一家汤面铺子,也是不经意间便停了停脚步。
面锅里沸腾地热气,在这深秋的冷风中显得倒是温暖如春,宁和驻足也不过是想在面摊前稍暖一下,准备马上就转去下一街道看看再有没有别家典当行。
忽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哐当一声摆在了宁和面前的小矮桌上,宁和也是一楞,左顾右盼一番,好像周围并没有人前来叫面吃,便听一旁的老人家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就是给你的,吃了赶紧去办你的事吧。”
宁和顿觉一股暖意,憋闷在胸口无以抒发,却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吃面的,就是路过,这不是天气有点凉吗,就恰巧跟您这暖灶前暖一暖就走,不打扰您的生意。”宁和心想说自己身无分文,如何叫的上这一碗热面。
“什么暖不暖的,你们这样儿的我见多了,饿了就吃,冷了就暖,没钱的话,吃了就赶紧滚蛋!”老爷子也是不耐烦听宁和那一番说辞,着实没有一句好气说着:“怎么,你还要站着吃不成?再不吃,这面可糊了,糊了我可更卖不了。”
“那……”宁和满是感激,此时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坐还是继续这么站着:“我……我吃完了,下午来给您面钱。”
“得了,赶紧坐下吃吧,这一碗面钱,你要是以后还想得起我这一口,再来吃的时候,连带这一碗一并给我就是了。”老爷子说着话,并未看向这边,也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灶台上的残渣。
阳光打在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泛着如溪水般的粼粼波光,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在清汤上,搭配着像白须一般的龙须细面,就这一碗阳春面,此时这光景仿若是书中所说那白玉翡翠一般,伴着一股股向上冒起的热气,在深秋的冷风里,着实诱人。
宁和躬身下去,坐在矮桌边上更矮的小木凳上,拿起筷子,轻吹一口气,吹散一点烫,将碗送到嘴边先是浅浅的喝了一口清汤,一股暖流直冲心间。
只这一口,宁和端着碗的手却如何也不能松开,身体难抑抽泣产生的抖动,任凭泪水肆意流进这碗面里,忽听老爷子说:“快吃吧,吃完了,身子暖了,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话音落了,矮桌桌角上多出一条破旧但干净的小白帕子,宁和低着头,半晌才放下手中的碗,拿起帕子,掩面擦拭了一下面颊,深吸一口气说:“老人家,您这碗阳春面,是我此生吃过最好的饭食了。”
“哼!只会说好听的拍马,快吃吧,面要糊了。”老爷子背着身子,坐在灶台后面,也没有抬眼看一下宁和,只是一遍遍催促他快点吃面。
宁和拿起筷子,先是一口浅尝,之后便是大口大口囫囵吃了起来,许是疲惫之后坐在这里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现下这几口下去,一碗阳春面顷刻间就见了底,宁和正要端起碗准备将清汤也一饮而尽的时候,一个大铁勺挡住了宁和的碗,随即而来的又是一大勺的面。
面放进汤里,这一碗马上又要溢出,老爷子给宁和加了面,顺手又撒了点葱花,说:“正好剩了这点,赶紧吃了我好收摊。”
宁和看了看老爷子,笑着应和了一声:“好!”又是囫囵几口吃了个见底,吃完才缓过一口气,感觉生气又回来了,便试探性地问道:“老人家,您知道咱这城里,哪家典当行比较规矩吗?”
老爷子看了看宁和,也没多问什么,回他一句:“前面路口左转,走几步就能看见,聚满堂就是了。”
“好,谢谢您老。”回了声感谢,宁和又一口将清汤也喝了干净。
见宁和已是饭饱身暖,面颊有了红晕,老爷子又是没有好气地说:“行了,滚蛋吧!”
说罢,老爷子收了碗筷转身去灶台后面收拾了,宁和起身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这路边不起眼的小面摊,只挂着一个破旧的小布招牌“面”。
看了一周下来,虽是陈旧的摆设,却也干净。宁和对着老爷子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作揖,正要转身离去,又回过头来问道:“老人家,可否请教您贵姓?”宁和说到这里,顿了顿,看老爷子也并没有转过身来,又说道:“日后,我再来了,也好认个人,还个面钱不是吗。”老爷子听到这句话,顿了顿身子,半晌时间,未作任何应答,背对着宁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走,宁和又一次深鞠一躬,然后转身便朝着聚满堂去了。
第5章 聚满堂
“路口左转……聚满堂……”宁和口中念叨着老爷子刚才给指的方向,本还怕自己对庆阳城陌生,难寻道路,没想到这聚满堂也是真正的大招牌,路口左转,稍稍抬眼便能看到聚满堂高大的三层楼阁,楼阁最顶层雕刻着一个木制的大宝盆,“聚满堂”三个字赫然醒目的出现在宁和眼前。
“哟,这哪里只是规矩,瞧这聚满堂三层阁楼的门脸,已经赶得上都城的金典行了。”宁和看到这气派的聚满堂,心里一番叹服,看了看自己这身没了外袍的里衬衣衫,摇了摇头,笑道:“这样子,恐怕这门坎也是难跨了。”说着又看了看这门头,想了想:“也罢,流落至此,已经无可顾忌了。”想到这里,又一次整了整衣衫,掸了掸衣衫的皱褶与灰尘,挺着胸膛阔步走进了聚满堂的门厅。
这聚满堂,也是装修一番别致,一层的门厅,左边的的高台写着鉴宝,右边的高台写着纳金,虽都是高台在上,但这人可都是客气,左边鉴宝台里的小掌柜看着宁和走进来,马上堆起了满脸的笑容,从侧边的暗门钻出来,半弯着身子对着宁和笑道:“这位小爷,请问是来赎当还是来典当宝贝的?”
这番和气,让宁和倒也有些意外了,回道:“我这里有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想要典当,不知小掌柜可否打眼瞧一瞧,看看能否给个合适的价码?”
虽是宁和这般扮相,可小掌柜也是机灵,许是上面师父教授的好,也未曾以貌取人,更何况这是听到了宝贝一词,满是笑容的脸上,两眼更是闪起了光,直说道:“小爷您这边坐,先喝口热茶,容我打个眼。”说着,小掌柜便把宁和引到门厅左侧靠边的茶室里。
小掌柜很是懂规矩,入了茶室,先是关了门闭了窗,然后又给宁和添了一杯热茶,说道:“小店没什么好茶叶款待您,就这一口淮山姜茶,您就当沾嘴解渴了。”
倒好了茶,宁和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微微一笑,心说,虽不及平日里的贡茶,但这时节奉此茶,却是十分适宜,这店可真是有派头,连这小小掌柜也这般圆滑会事。想到这,一口茶下去,宁和倒也没觉得如何,毕竟刚才两碗阳春面已是提起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见着小掌柜在一旁等着,就看着宁和喝茶,也没有催促,宁和放下茶杯,小心将金项饰从怀中取出,小掌柜一见此物,赶紧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帕子,赶在宁和拿出的金项饰放下前铺在桌上,机灵的小掌柜说道:“您别嫌我这帕子,您也说了是家传的宝贝,我们如何也是不敢怠慢的,放在帕子上,免得桌面的尘灰污了您的宝贝了不是。”小掌柜说着,便已经帕子铺好了,顺手还展了展帕子,让宁和把金项饰展放在铺好的帕子中间,小掌柜也不曾想这金项饰还挺大,宁和又盘了一圈才放下。
宁和看到小掌柜紧着给他铺帕子在桌子上,便说:“小掌柜如此谨慎,倘若我这不是什么稀罕物,可不就糟蹋了您这番心意。”宁和虽是嘴上这番谦逊,心下却觉得这聚满堂能有有这番教养的小掌柜,应当是不会再出那刁民小人之行径了。
小掌柜马上应道:“瞧您说这话,便知您是头回来我们聚满堂了。”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小掌柜眼神时不时打量着盘放在桌上的金项饰,边又拿起了茶壶给宁和又添了一碗热茶,继续说道:“我们聚满堂的规矩可严着呢,就说您来典当这宝贝,在您点头前,我们可是不会碰一下的,这物件都是这样摆在中间儿,您也看得到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我们呢,也是打眼方便的距离,您点头同意了,我们才能上手碰一碰您的宝贝呢!”说着,小掌柜放下茶壶,经不住的盯着金项饰看,又说道:“更何况是小爷您这宝贝,我这身份可给您估不了价。”
听到此处,宁和皱了皱眉,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怎的?贵行不收?”
小掌柜一听宁和误会了,赶忙解释道:“不不不,小爷您误会了。不是不收,是小的我没有这资格给您这好宝贝估价,我们行里的规矩,这样的宝贝,需得请我师父来看了。”
宁和听了,笑了笑:“罢了,就劳烦小掌柜去请了。”说着,便低下头又端起茶杯慢饮起来,这举止优雅的公子涵养,此时也的确与他的衣衫显得格格不入了。
“哎,好嘞,烦请小爷稍等片刻了。”说着,小掌柜便向后退着出了茶室,关了门便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楼而去了。
不多时,小掌柜再次回来,开了茶室的门,请进来一位样貌精明但面相和蔼的长者,说道:“小爷,让您久侯了,这是我师父,也是我们这聚满堂的行主。”小掌柜说着,便伸手邀请的姿势毕恭毕敬地迎进了师父。
“小公子安好,敝姓商,是这聚满堂的行主,小公子叫我一声掌柜的便罢。”商行主在小掌柜的恭迎下,进门便恭谨地自报了姓氏和身份,谦和的语气又问道:“可否方便告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宁和也站起了身,说:“商行主客气了,在下宇……”说到此处,宁和顿了顿,差点将姓氏脱口而出:“于姓,也并非什么公子,家道中落,现下无非是一介纸墨罢了,商行主不必多礼客气。”
“瞧您说的客气了。”说着,商行主已经余光瞥见了桌子上的金项饰,心中一阵惊叹,但脸上仍是和蔼笑道:“那么,可否请于公子移步,我们上楼去个说话方便的地方,再细看您的宝贝?”商行主作邀请姿态,宁和也不便婉拒,边起身边说道:“贵行可真是规矩,如此做派,可谓是咱们庆阳城的行业领头了吧?”
“于公子这是抬举小行了,我们也只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罢了。”说着,又提了一句:“烦请于公子自己拿好那宝贝,我们暂且不便代劳。”商行主说的很是诚恳,宁和微微一笑,连着桌上的帕子裹着金项饰一起拿了起来,随后跟着商行主便出了茶室去楼上说话。
“怎么小掌柜不一起上来吗?”宁和向楼梯下面望了一眼,看小掌柜送他们上楼之后,就又回去了鉴宝台的柜台内侧。
“今日本是行里的休息日,他人都放回休息了,一般这一日也就只有我跟徒弟在行里了。”商行主回应道:“于公子放心,在下也是会点茶水功夫,定是比那不成器的徒弟要好喝些的。”
“商行主多虑了,我也是随口一问罢了。”宁和说着,看着经过的二层阁楼,许多的书桌和算盘摆放得甚是齐整,还落放着许多书本账册。
“这一层,是行里的算盘们行账的地方,一楼多嘈杂,给他们二楼,办事算账都安静些,不易被打扰。”商行主看得出宁和也在四下观察,便主动说起:“带您去三层,是我们谈事方便的贵室,您这宝贝,也不便在厅堂里说不是?”
“不愧是行主,您这眼力真是火眼金睛。”宁和也是叹服这位行主,心说真不愧是如此做派的行主,应该也是见多识广了,这眼力真像是金丹火炉里淬炼出来的一般,只一打眼便知此间之物非等闲,怕是与都城那位金典行的行主不相上下了。
第6章 宇文谋士
“于公子,这边请。”商行主邀请宁和进入了三层的贵室,这装潢确实与一层厅堂的茶室大相径庭,不是奢华,而是别样的雅致,一套齐整的茶船摆放在景台内,景台边几层纱帘半敞着,随着微风飘动,有一种仿若出尘之美。
商行主将宁和请进屋后,也顺手关上了贵室的门,随即走到茶船前,忽然对着宁和鞠躬作揖:“宇文大人,您请上座。”
宁和一惊:“商行主,您如何称得一声大人……”
还未等宁和话毕,商行主便说:“前年,我去酆邑城都的金典行交易一宝物,有幸在金典行与阁下一面之缘,当时您在金典行,要那行主找寻一金玉镯,便是从我这里送去的。”
“这……莫不是您并非情愿将那物件出手?”宁和听商行主说到这事,马上想起,前年时间,因自己总是穿着文人墨笔的样子,自称王室谋士游走各个大商小铺,确实有过此事。
当时那金玉镯是从公主的殿里流散出去的,偷了金玉镯的下人不敢在都城出手,便连夜赶至庆阳城来典当换了银钱,只不过再如何换地方,也终究是逃不过明涯司那些探子们的诡谲手段,这下人出手的第二天便被明涯司带回审理定了罪。而这金玉镯就成了王室被盗之物,留在庆阳城也是个烫手的山芋,但这又不好出手,于是宁和到金典行,出了一策,只说是宇文世家的三公子看上了这金玉镯,如若金典行能将其换回,这赃物之罪就不再追究。如此,商行主才带着那金玉镯去了酆邑城都的金典行,也是想尽快把那烫手的山芋出手了去。
“不不,宇文大人您误会了,那金玉镯到我手中第二天便东窗事发,此事我是一概不知,当时只觉自己是蒙了眼,如何能收了这王室被盗之物,后来是那金典行的行主与我说起,才知道,是您把这烫手的宝贝收了去。”商行主说到这里,满是感激之心:“在下真是由衷感恩,若不是您,恐怕我这聚满堂已经被查封了吧。”
“不必如此,商行主言过了,我也只是替宇文三公子办事而已,一声大人真是言过了。”话说到此,宁和定了主意:“如今,怕也是我又要给您一个烫手的宝贝了?”宁和说到这里,将手中的金项饰连着包袱着的那个帕子一起放在了茶船边的小台桌上。
“宇文公子,您这是?”商行主看着桌台上那串熠熠生光的金项饰又说道:“这做工样式,还有上面嵌的……可是白玉珠?”
“是。”宁和答应道,想了想又说:“我就不跟您绕弯了,这金项饰,也是王室之物,而且是大殿盛宴的君赐之宝。”
“这……这宝贝,在下如何敢……”商行主欲言又止,但看着如此淡定的宁和,又试探道:“宇文公子,恕在下多嘴一问,可是都城有乱?”
“是。”宁和点头应到。
“这物件,可是君主亲赐与您的?”商行主又问。
“是。”宁和还是不变声色的应着。
“您真是王室的谋士?”商行主再问。
“是,也不是。”宁和见商行主这一个个问题下来,再问,怕是要暴露了太子的身份了,于是直接说与商行主:“不瞒您说,您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没错了。酆邑城都一夜时间已变了天,只怕这消息明日之前就会传到庆阳了。”说着,宁和自己坐在了茶船前,看了看空空的茶杯,微微一笑说:“商行主,可否?”
“对不住,您稍后,在下现在为您做茶。”商行主看着宁和将如此巨变就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与他听,心里揣测着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何人物:“那这天变了,看来于您是大祸临头?”
“不错,我虽是王室谋士,但这种时候,也只得逃命奔走,这金项饰,是前些日子君主赐予我的,昨日殿中盛宴,带着它出席本是感恩君主,谁知突发祸乱。”说到这,宁和抿了抿嘴,接过了商行主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之后,接着说:“然后,就是您看到的现在的情况了。”
“那您,现下是真要将此物贱卖了?”商行主小心问道。
“贱卖?”宁和依旧面不改色:“怎么,商行主您是怕烫手的宝贝出不去手,还是欺如今落魄的谋士不懂行市?”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商行主越说越发紧张:“在下是说,这宝贝物件,您就是在我这里,在下给您再高的价格,也配不上这无价之宝啊,放在我这里可不就成了贱卖了。”
“那倒是不打紧。”宁和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商行主说:“首先,我能保证,这金项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其次,我能保证这物件货真价实;再次,您若是怕不便出手,我可将这物件放在您这里,您给我当些银钱,我也只当换个衣食路费罢了,日后,这物件我定是要来取走的。”
“您……您的意思是,抵押给在下?日后您还会来……?”商行主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宁和见此状,只好自己说道:“是,抵押或是典当,您都可随意处置,倘若在我归来之前您找到了价高的买家,您大可出手,如若您有担心顾虑,也可耐心等等,我定会双倍价格将此物赎回。”说罢,宁和低下头,端起茶杯又浅尝一口,进茶时间,余光且看着商行主的作态。
商行主听到此时已然按捺不住,此等宝贝确实罕见的王室贵宝,但如若真如这位自称是宇文谋士所言,那现今的都城之中岂不已是翻天覆地,方才这位大人已说这翻天巨变于他而言是祸事,那应当是坐实了他确为宇文一族中人,但这王室宗族庞大的家系脉络,这位大人却没有道明身份,或是王室直亲也未可知,可这般典当,说是当作路费,又说是要待他归来,莫不是……
不过是宁和饮下一盏茶的功夫,这商行主已在心里走了几百个揣测心思了,宁和也看在眼里,说道:“或者,我可写一张典当据留与商行主这里,若是如此商行主还是心有所虑,那在下也只好就此别过了。”说到这里,宁和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副起身便要离去的姿态,商行主见状忙上前急忙拦道:“宇文公子!”
一声作罢,商行主忙起身从茶台后面走向宁和身边,深鞠一躬又说:“宇文大人!您莫要急走,在下确实顾虑颇多,经前年金玉镯一事之后,在下行商的确更加小心翼翼。”商行主见宁和停下了步履,便放开了说:“不瞒您说,顾虑确实有,但如若真的能得您的亲笔典据,在下愿意担此风险。”说到这里,商行主躬身向后退了一步,又作揖说:“且,在下愿为大人保留此物,待大人归来之时。”
第7章 无力回首
宁和见商行主如此谦逊恭谨,此时心里也是不免一丝暖意,心道不曾想自己曾经随意而为的小事,于别人也是重中之重,重到此时此刻,甚至愿意如此信任。想到这,宁和扶起作揖的商行主说:“您的顾虑无可厚非,我也并非那不重信之人,得行主如此信重,我心中也是感激的。”说到这,宁和走到茶台边,又坐下,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态说道:“商行主,可否借笔墨一用?”
商行主转身去柜中拿出笔墨纸砚,在宁和面前展开来:“宇文大人,您请。”
宁和提笔便写,边写边说:“商行主莫再称呼大人,实在难当。”
“那就还是称呼公子吧?”商行主问道。
“公子,也罢。”说完,稍顷写到一半时停了笔,宁和疑虑道:“这典据上还是要写明价格几何的,如此……”
宁和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商行主,商行主面露难色支吾道:“这宝贝……”
宁和心知商行主也是难给价格,这金项饰上金玉满坠,就连串起这些金银宝玉的线都是金线所制,便说:“您适当给我一个合适的价即可。”
“说着合适……这怕是没有合适的价格,不如公子您可否直说您需要多少?”商行主也确实为难,这宝贝物件如何给出合适的价格,只怕是价值连城,无价之宝了。
宁和笑了笑说:“也罢,二十两三十锭金,如此可行?”
商行主听此便哑了口:“多少?只要这些?”说着又盯着宁和看,看宁和只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商行主说:“这怕是折煞了这宝贝的价值啊!”
“无碍,我也无意将它卖得多少,就这些银钱,怕是已足我多时了。”宁和说着,起来身看了看楼阁景台外面的城景,百姓照常生活作息,没有一丝受到昨夜叛乱之灾影响的迹象,但这平静,在宁和看来,却忧心忡忡,又说:“不过,只怕要劳烦商行主,不要给我三十锭金,可否一部分给我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再一部分折成散碎的银子、银锭和一些方便的铜钱?”
“不妨事,公子在此稍后片刻,在下去去就来。”说罢,商行主直起身向屋外走出去了。
宁和便又坐回到桌前,继续将未写完的典据写下去。
不多一会儿,只见商行主再次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个大包袱,说道:“宇文公子,这里都是给您折换成二十两三十锭金的散碎钱财,另外,这里还有一套合适的衣衫,也不过就是文人墨客做派的常服罢了,或许是在下多此一举了,您如若有需要,请便?”
说到此,宁和才回神想起自己还是一身不合时宜的内衫装扮,接过掌柜手中的包袱,对商行主道了一声感谢,见商行主正要退出贵室,又说:“不忙,商行主且慢。”宁和说着,便将方才写好的典据拿起,在空中轻轻抖了抖,见墨迹已干,递给商行主手中,说:“商行主看看,如此可好?”
“甚好,甚好。”说着,商行主便将典据叠起,放进一个新的信函中,又说:“您先方便,我去取个东西便来。”
说罢,见商行主转身出门去,顺手关上了贵室的门,言下之意,便是给宁和一个方便,好让他换一身行头。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商行主的问话:“于公子,在下可方便入内?”
“进来吧。”宁和说罢,又整了整刚换好的常服,只看商行主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进来了,商行主看着宁和这一身行头说:“公子您的风度,可真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涵养,这普通文人的常服,穿在您身上,也像是那大殿里走出来的王族贵亲一般。”
“商行主,您过誉了,还未感谢商行主这番心意,在下甚是感激。”宁和说着,便恭谨地向商行主作了个揖。
商行主也是客气地回了礼数,就小心翼翼的将金项饰以及宁和方才封起来典据的信函一并收进了那精致的小木匣子里,收好后,又在小木匣子外面上了一道锁,锁好之后对宁和说:“这宝贝物件收在这里,且这钥匙也只有这一把,只有在下一人持有,宇文公子您大可心安的。”
看到商行主如此谨慎行事,宁和也是信任的,说道:“有商行主此般慎重,我如何不安,心里还是感激的。”说到此,宁和打开了商行主为他准备的包袱,从里面随手拿了一串铜钱出来放于腰间荷包里,正准备要再说什么,只听阁楼外下面的官兵喧扰着:“全城搜捕此人,画像就张贴在这里,有见者,上报有赏!”
从阁楼三层向下望去,可见一众官兵拿着画像满街喧嚷着,宁和心说不好,这么快就已经追到庆阳来了,此地已不能多留了。
商行主看得出宁和此时的担心,从一旁的柜里取出一个长帷帽来,递到宁和手上说:“您若还有旁的事,就去吧,这里的事,公子尽可放心于我了。”
宁和接过长帷帽即刻戴上,面纱隐去了真容,确实这一路出行也是方便的,再次谢过商行主之后,转身就要下楼去了,只听商行主说:“容在下为于公子带路。”说着,商行主已经走到了宁和的前面,引着宁和向一层厅堂去了。
将宁和送出了厅堂后,回身对小掌柜说道:“小路,你在这守着,方才的于公子交予我的物件,你切记不可再提起,我到下面去一趟。”看小路一个劲的点头道:“知道了师父,我懂得。”商行主便钻进了鉴宝台的柜台内侧,然后没了身影。
出了聚满堂的宁和,在街边朝着刚才贴了人像告示的那一面望去,心下无奈,好像真是自己的画像,这相爷真是要赶尽杀绝不成?
宁和正哀叹无奈,忽听旁边一摊主大骂:“哪来的野畜生,跑到爷爷这来偷果子!”一句话还未听全,一个赤色影子一溜烟地蹿了过来,眨眼功夫就躲在了宁和的身后,只见那泼辣的摊主冲过来便是大声道:“怎么,你是这小畜生的主了?看着也是个有规矩的人,怎得还让你家畜生出来偷东西呢?!”
宁和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也是一头雾水,转过身低头一看,扑哧一笑,又回身对摊主说道:“真是对不住了,在下的家宠,平日里调皮惯了,未曾想纵得它去偷果子了。”宁和一边从腰间拿出荷包,一边笑着道歉道:“不知它偷了您几颗果子,是多少钱,在下付给您便是了。”
有道是伸手难打笑面人,见着宁和这一脸笑容又是谦逊恭谨的态度,摊主那火气顿也是撒不出来了:“那,这……就给十个铜钱吧。”说罢,宁和便取出十个铜钱递给摊主,又说了一句:“家宠顽劣,还望您莫再生气了。”
摊主拿了钱,想再气又气不起来了,也就转身离去,回到了街对面的果子摊去。
宁和回头看了看这个清早转身离去的小狐狸,还想着它又如何找来了城里。转念一想,罢了,它要跟就跟吧,先去给老人家还了面钱,接下来必须赶紧出城了。
宁和正想要躬身去抱它,忽听身后路口出来一众官兵,吵嚷着:“就这条主路,挨个查问!”
宁和心说不妙,此处不宜久留,只得抱起小狐狸,向着庆阳城的南面离去。
第8章 乱中取道
一路上四处可见官兵搜查,宁和一边是躲躲藏藏,一边又是走小路再转小巷,七转八绕的,还询了几个人,才终于到了南城门,可那城门也已经被都城的官兵把守住了,如何出得去?
宁和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也歪头看了看他,顿时心生一计,行与不行,也只能就此一试,若不成了,再想他法也无妨。
“小东西,你若是真决意要跟随于我,可看你是否有那灵性。”说着,宁和抱起小家伙,让它面朝城门看去,又说道:“我知你有腿伤,可即便如此,以你的灵巧应当也是能够的,只要你去那边几个扮相凶蛮的人群中窜跑一番,扰的他们骚乱起哄就成。”
说完,宁和又把小狐狸抱回来,面朝自己,又说一句:“我也是蒙了心智,无头苍蝇了,如今也是求到一只小兽身上了。”宁和想了想,看这小家伙竖着耳朵歪着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宁和,不时还眨巴眨巴的,宁和笑了:“罢了,我再想他法吧……”
宁和话音未落,小狐狸就在他怀中扭动,宁和一下还没反应得及,小狐狸见宁和怀中一松,又是一溜烟地蹿了出去没了身影,宁和还懵懂这小家伙是又要跑了吗?还未等宁和再多作他想,只见城门口几个把守的官兵一众忽然骚乱起来,远远传来几句叫骂声:“哪里来的小畜生,这一通躁乱可还得了!”
见状,另一名看似守卫头领的人,扭动着身体双手还在身上四处抓挠着什么,大骂道:“快快,快来人,把这小畜生给我逮住,看爷爷我今晚如何吃了它!”
噗嗤一声,宁和又是好笑又是惊叹,不曾想,这小家伙,还真通人性,可他这野林里出来的小狐狸,如何懂得听人话的?虽是疑虑众多,但也不急于此时,宁和看着骚乱,戴好了长帷帽,又在脸上摸了点地上的脏灰,趁此便朝着城门走去。
“快点,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么点小东西还抓不住!”那被小狐狸纠缠着的头领骂骂咧咧的冲着其他官兵大嚷着。
“是是,正在抓了,只不过这小东西真是滑腻,难抓的很啊。”一官兵说着,回头看到宁和过来,马上追问:“等等,你要出城?”
“官爷您说的,小人打这走可不是要出城吗?”宁和佝偻着身子,哑着个嗓子也不太有好气的回应道。
“走是走,来把你的帷帽摘了看看。”正说着,这官兵从身后拿出一张画像来,看似是要做一番比对了。
“哎,好,只不过小人身染重疾,只怕污了官爷的眼。”说罢,宁和倒也是没有遮遮掩掩,拿下长帷帽来,满脸的脏污还带着点青斑一样的痕迹,着实吓了这官兵一跳。
“这什么怪病,赶紧戴上,别……”这官兵话未讲完,只见那小狐狸忽然从那头领身上一跃便纵身来到这位正在盘问宁和的官兵身上,搞得这也是一片狼狈,直喊道:“这小畜生怎么跑我这来了,快快,快点来帮忙抓住它!”
马上又戴上了长帷帽的宁和趁此还问了一句:“官爷,那我……”话还未说完,那官兵已被小狐狸纠缠的烦扰不堪,只说:“行了行了,快点滚,别再染给我们哥几个了。”
说罢,宁和便直奔着城门外疾步而去了,身后却仍是一片骚乱不堪,走远了甚至还能听到传来的叫骂声:“这小畜生哪儿去了?他娘的,今晚加饭少不了它!”
宁和听到此,还以为小狐狸还未脱险,又顿了顿,回头望去,发现那群把守城门的官兵都已经稍作安稳了下来,可听刚才那句话,应是没有抓到小狐狸,那这小家伙去哪里了?
虽是忧心,却也实在是不适合再在此多作逗留了,宁和稍作停顿,便又继续动身向着南下的路而去了。
从出城走到现在,约摸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眼看天色渐暗,马上日落了,那小狐狸怎得就这样不见了踪迹?
宁和边想着,脚步也未敢停歇,几近黄昏之时,不远处一个歇脚的客栈已经点起了明烛,在这片荒林中点点烛火显得温暖可近。不稍片刻,宁和已进了客栈。
“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店小二机灵的上前迎来。
“住店。”宁和应道。
“好嘞,住店贵客一位。”店小二嚷一声出来,便走在宁和前面带路:“客官您这边走。”
宁和点点头,只默默跟在后面,眼见几步便上了楼走到客房门前,店小二说:“客官,可需要准备些什么饭食?”
宁和进了门,环顾了一下客房环境,还算是干净,在桌前坐下说:“嗯,两素一荤,不忌口,再烫一壶酒来。”
小二回应道:“好嘞,客官稍作休息,马上给您备上酒菜。”说完就关了门下楼去了。
宁和开了窗,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这朝北的窗子,让宁和望着酆邑城都的方向,一心只想着父王此时的困境,更不知那年幼的弟妹此时又是何境况,心中满是哀伤,胸中的哀恸仿佛就要倾倒而出了。
就在此时,忽听窗外一阵嗷嗷吱吱的细小的叫声,宁和顺着声音俯身向下探望去,但也没看清什么,不一会儿,从窗外的树枝上探出一个赤色的小脑袋,嘴里还叼着一颗野果,歪着头看向坐在窗里的宁和。
看到这场景,宁和笑了,伸手出去:“来,跳到我怀里来,我接住你。”说罢,只见小狐狸赤影一闪,已扑进了宁和的怀中,又吱吱两声,像极了撒娇,随即又跳到一旁的桌子上,放下了口中衔着的小果子,看了看宁和,又用小鼻子将野果推向宁和面前。
宁和此时恍然大悟,日中那时,宁和在路边遇到小狐狸被追打,是小狐狸偷了果子要给宁和送来,只是追逐逃跑中将果子掉了,之后在城门口一番骚扰之后没了踪影,是跑进了山林去给宁和寻吃食果子去了。
宁和顿感一阵温热涌入胸口,抱起小狐狸,然后把小狐狸高高举起,又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小家伙的腹毛中来回摩擦着,稍后才放下小狐狸,说道:“你可真是只灵兽,如此这般,以后你便跟着我罢,有我吃食,就定不会饿着你这个小机灵鬼。”说罢,又上手揉了揉小狐狸的小脑袋说:“你看起来也是个小孩子吧,这般灵性是从哪里学来的呢?”说着又想:“也不好总叫你小家伙,总得给你一个合适的名字……”
说到名字,宁和抱起小狐狸,看着窗外北边的远方,口中喃喃自语着:“思归……月下……酆邑……平宁……”低头看着小狐狸,说道:“叫你团绒可好?”
小狐狸歪着脑袋,竖起耳朵仿佛真的在听宁和说话一般,宁和又说道:“只盼望,归期亦有期,那时还能与父妹团圆……”说到这里的时候,宁和面露哀伤,小狐狸凑上前,用鼻子蹭蹭宁和的面颊,然后拿自己的头顶去顶了顶宁和的下巴,逗得宁和面痒难忍,嬉笑起来说:“你果然是灵兽,我这般与你说话,你竟能懂得?”
正说笑间,门外响起了小二的询问:“客官,小的给您上来饭食了。”
“进来吧。”宁和将团绒放在自己身后,然后看着店小二将饭食端进来,在桌上摆放好,又问:“敢问店里可有野味?”
小二听了笑道:“这野味您可问着了,咱们这啊,深山野林,就属野味多了,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就劳烦再给我上一味野兔?”宁和说着,本想回头看一下团绒,又止住了回头的动作说:“帮我清炖一只野兔吧,劳烦别放各种鲜料了,我也就爱吃个原味了。”
“清炖野兔,无需下料,懂了懂了,客官您再稍等片刻,小的这便去吩咐。”小二说着就要退出客房了,宁和又赶紧补了一句:“如若您店里还有些果子,可否稍后也一并送来?”
“有的有的,客官稍后,小的这就去备起来。”店小二倒是利索,说话间已然关了客房的门,下楼去吩咐了。
“一会儿,可给你一顿饱餐,也算是答谢你今日的助力了。”宁和回过身,对着团绒满是宠溺得说着。
第9章 难得之憩
刚点的野兔还没有送来,团绒看看一桌的饭食,看看自己衔来的果子,又看看坐在桌边的宁和,歪着头,好似在问为何不吃。
宁和笑了笑说:“等你的饭食来了,我们同食可好。”
片刻时间过去,夜空已经明月高悬,宁和把团绒藏在了床边的帷帐里,然后去开了客房门,出去探身向楼下问道:“小二可在?”
楼下的店小二听到招呼,急忙答道:“在的在的。”说着抬头一看楼上喊他的是宁和,还以为是来催促野味的,赶忙说道:“哟,是您呐,客官别急,您的野味稍后就好,咱们火灶上正做着呢。”说着,还搭了搭手上的擦布,边走上楼来边说:“咱们这野味可都是鲜活现宰的,这宰杀再加上下锅做汤的功夫,可不得有一会儿呢,客官再稍等片刻就好。”
宁和说道:“不是,我想劳烦,把这些刚才上来的饭食再拿去火灶上腾一下,放这一会儿时间,怕是已经凉了许多。”宁和说着,侧了侧身,为店小二让出了半边门坎。
店小二侧身探头向客房里的桌上望去:“哟,这半天功夫,您还没吃呢?”虽然嘴上说着,不过店小二已经探身进了客房。
“这不是想着,等那清炖野兔上来了一起吃呢。”宁和看店小二进了客房,说着也进来了,虽然已经藏好了团绒,但备不住这小调皮又会蹿出来,又说道:“这般行路下来,用饭时能有一口暖润的热汤岂不是更好。”
店小二将饭食都摆好又往出端着,说道:“一看您就是大家出来的公子了,还这般讲究。”
宁和笑着说:“不过是一介穷文罢了,哪里来的大家公子,只不过我这胃肠不大好,总还是要留心点的。”
“好嘞,客官您稍候,我先把这端下去给您腾热了,跟着那野味一并给您再备齐了来。”店小二说着,端着饭食下了楼。
宁和回身关上门,走到床边弯腰掀开那帷帐,看团绒直立立地蹲坐在那里,看到宁和过来掀开了帘,歪着的小脑袋上两只大大的耳朵动了动,然后眯着眼睛吱吱了两声,宁和赶紧抓住了它的嘴。
团绒被这举动一惊,顿时没了声音,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宁和,宁和见状,只抓那一下,又赶紧松开了手,生怕是抓疼了这小崽,然后一只手指竖起放在自己嘴前,另一只手也伸出一只手指,又放在了团绒的嘴前,轻声细语说:“嘘,我可不知道这店里能不能容你,你可不能被他人发现了去。”
团绒看宁和这般举止,觉得甚是有趣,然后又歪着头,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吱了两声,便不再出声了,只不过,宁和在房里走到哪里,它就像宁和身后的尾巴一般尾随不离,宁和见状,随即便在小小的客房里来回踱步,与团绒玩闹了起来。
“你这小家伙,这般有灵性,可别是哪家的贵宠跑了出来吧?”宁和说着,突然一回身抱起了团绒,团绒虽是吓一跳,但好似很喜欢这样的嬉笑打闹,被抱起来之后眯着眼睛又吱吱叫了两声。
“客官,您的饭食齐备咯。”宁和正抱着团绒嬉闹,突然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和赶紧把团绒环到身后说:“端进来吧。”
“来嘞。”店小二说着便顶门将饭食尽数端上来了,一一在桌上放置好,还说到:“客官,这是您的清炖野兔,不加料,其他的也都给您腾热了,您慢用。”
“劳烦了。”宁和说着,但却不方便坐下,这手还在背后环着团绒呢,但店小二说完了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宁和忽然明白,这是等着收饭钱和房钱呢。
宁和也是窘迫了,双手在背后调整了一下,用一只左手在后背勉强环住团绒,右手出来拿出了腰间的荷包,可单手又不好翻找,便放在桌上拿取里面的银钱。
虽是太子,好在宁和在当太子之前,常常乔装普通谋士文人行走于百姓街巷,多少还是知道这些消费大概是多少银钱,拿了一小块碎银出来递给店小二。
“哟,客官您真是阔绰,要不了这些许银钱。”店小二说着,却也是一脸得利的高兴。
“不打紧,劳烦再给我备一点热水吧,稍后也好沐浴休憩了。”宁和想着,不管如何,也得将这一身的脏污和沾在身上的血渍清洗一二。
“好嘞,您先用饭,小的这就给您准备去。”店小二说着便转身要关门下楼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送来即可。”宁和又补一句,店小二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走出了客房,关了房门下楼去了。
宁和从身后将团绒环抱到身前,然后自己坐在的椅子上,又把团绒也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这景象忽然让宁和忍俊不禁。
一人一狐,都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可这团绒毕竟还是个小崽呢,往那椅子上一坐,只留两只耳朵尖尖露出桌面,时不时动一动,又时不时歪头就只露出一只耳尖,然后不时又换着露出另一只耳尖。
就这景象,宁和没有忍住地笑出了声:“真是对不住,忘记你还是个小孩子了。”宁和说笑着,不忘把团绒抱了起来,随即又一想,干脆把桌子上的饭食盘子重新放置了一下。
宁和把那清炖野兔放到一边,又用自己刚才腾出的一个空盘,把那清炖野兔拿了出来,汤还在原先的汤盆里,野兔肉挑出来放进了那空盘里,还有送来的几颗果子也一并放到了野兔边,其他的碗盘就紧靠着桌子的另一边放着,然后宁和把团绒抱起来,放到留了空的桌面边上说:“你便在这里吃,我在这边吃。”
说着,宁和就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始用饭了,旁边的团绒还看着宁和,又看看团绒方才给宁和衔来的那野果,宁和笑说:“那果子,是要让我吃了吗?”无奈之下,宁和只好拿起那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几口咬下去,居然还是汁水丰盈,酸甜可口,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那野果,看着团绒说:“谢谢你了,我的小恩人,现在该我答谢你了,那只野兔,没什么料,还有那几颗果子,你都吃了吧?”
团绒看着宁和吃下了它带来的野果子,好像很是心满意足,这才开始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面前的野兔肉,宁和看到团绒这般习性,心说或许真是哪家的贵宠,这般通人灵性,太稀罕了。
就这样,一人一狐,吃着笑着,时不时宁和还对着团绒笑说几句。就这样,时间过的很快,宁和也终是在此刻稍稍放松了一下紧绷的心。
“客官,小的现在给您送热水上来吗?”不知何时,店小二已经在门外问话了,宁和惊觉这时间自己居然放松了警惕,甚至没有听到店小二走上楼来的脚步声,回道:“好的,劳烦送进屋里来。”一边跟店小二回话,一边又竖着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对团绒说:“嘘,快躲好。”
也不知团绒是看懂了手势还是听懂了人话,眨眼的功夫就钻到了桌子底下,躲在那桌围的里面去了。
说罢,店小二推开门,只见店小二还叫了另一个伙计搭手一起抬进来一个大木桶,之后就是忙活着给这大木桶一遍遍往里加热水,还顺便把用完的饭食碗盘都收了下去,添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宁和在一旁闲坐着,看着店小二跟伙计在客房里忙活着,心想这店小二也是仔细,收了碗盘还不忘再续一壶热茶。
宁和闲坐走神的片刻时间,店小二跟伙计已经填满了木桶,说:“客官,已经备好,您慢用,小的们先下去了。”
宁和说:“辛苦了。”说罢,看着店小二跟伙计都出了客房,并且管好了门,还在门外又说了一声:“有事您招呼就好,我们小店里,晚上有那值夜的伙计。”
宁和应了一声,便将客房门从内侧反插了上,转身回来,急忙弯下腰去看桌围下的团绒。
这精明的小家伙,竖着耳朵,又是直立立地蹲坐在桌下的桌围内侧,藏了个严实,也未出一点声音,看到宁和掀起了桌围,又歪了歪脑袋,动了动耳朵,眯着眼睛,吱吱了两声,惹人怜爱的样子,让宁和心喜极了,抱起它说:“好,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哪怕我没有吃食了,也绝不少你一顿饭。”说着,抱起团绒,紧紧在怀中磨蹭了一会儿才肯放手,团绒也喜爱这般,也把小脑袋凑到宁和的下巴处去蹭蹭,这一人一狐,此刻看起来真仿若是从小长大的发小一般亲昵。
第10章 登基盛宴
已经是夜了,平宁都城的王宫大殿上此时正莺歌燕舞环绕,大殿中间布置着一个四方围起的纱帘,帷帐里一名曼妙的女子穿着华丽的礼袍,正抱着琵琶,为这环绕在大殿的舞女们演奏动听的伴乐,只是,这演奏的人却已悲痛至极,泪流满面,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强压着自己哭泣的声音,颤抖着的身体也不敢停下手中的演奏。
“如此盛宴之中,为何听到这乐曲中的哀戚?”坐在大殿正上方君座上的丰召成瑞,此时面露不悦,质问到这殿下演奏的人:“怎的?本王今日登基大宴,四公主可是有何不悦吗?”
此时帐中人收了收啜泣的声音,强压着颤抖的声音说:“回君上,并无不悦。”
丰召成瑞轻蔑地俯视着王殿中间的四公主,笑道:“瞧瞧,今天本王登基盛世,太过重要,以至于忘记了,你还是前王的公主,并非是本王之女,你若心系你的父王,本王心胸宽厚,允你在大殿上痛哭一番。”说完便放声大笑。
幸而四公主宇文永菁此时是被帷帐围在中间的,不管如何面容表情,外面的王族大臣们都是看不见的。虽然此时的四公主已经泪如雨下,却也依旧强忍泣声说道:“罢了,无非都是些过去的人,哪怕是父王,如今不也是君王您的阶下囚吗!”四公主咬牙含恨地说:“谢君上,不必了,如今是君上您纵掌天下,我又有何不悦,百姓依旧安宁,朝政一如既往,我亦无伤,又何来悲痛。”说罢,四公主深吸一口气,平缓了抽泣的情绪,又说:“如今君上如此宽厚,竟未将我等前王遗子处以死刑,并予以优待,我等只对君上怀感……”说到这,四公主愤怒气抖的声音近似要爆发而出。
“怀感如何?”丰召成瑞死死盯着殿下这帷帐,口气中满是轻蔑与威胁。
四公主深吸一口,努力平复着愤怒的心绪说:“怀……感恩之心,并无他想。”
丰召成瑞听到此处,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好,很好,果然是王族贵子,如此城府于你而言实属不易,竟对本王感恩?”说到这,丰召成瑞给下面的守备一个眼神,示意去把这帷帐掀开来。
两名守备直冲帷帐而来,刷的一下将帷帐忽然掀开,露出了面容纯真却穿着不适合她的莺燕礼服,那艳丽的服饰穿在四公主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四公主抱着琵琶,面带微笑从座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出帷帐,对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常礼,微微颔首弯腰的举动,惊艳了一众在场的男子,毕竟这赫赫有名的四公主宇文永菁,曾经被王族贵养在宫中,很少露面,只得不少四公主的传闻,如今见到真容,的确是惊为天女。
纯真的面容,娇小的身躯,纤细的手指,灵动的双眸,一举一动之间,已经惊艳全场,从她走出帷帐的那一刻,这大殿上众女子已然失色,不时还传来几句悄声的惊叹。
四公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当前的君王——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常礼,然后目光坚定且面带微笑地看着丰召成瑞说道:“既然开了帷帐,我是否可以认为,是君主此时已允了我的要求?”
丰召成瑞听到此话,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的四公主,顿感不悦。心说,小小女子,娇养于宫中这十几年的时间,居然从未发现,还能有如此心性。但转念又一想,现下宇文君已然走向灯枯末路,但不知何时归来的宇文永昭太子又是一个大大的隐患,如若那时永昭太子见不到君王,那么他手中便没了最大的一颗棋,但若是那时手中还掌控着四公主和五王子,那岂不是能将剩下这三位前朝遗子一并拿下了!想到这里便说道:“罢了,孤允了你。”
四公主颔首微微低头,又行了一个常礼说:“永菁在此谢过君主,一曲已尽,不知君主还想听些什么?”
丰召成瑞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细细看着站在大殿下的宇文永菁,越发觉得好似不认识这个看了十几年的小公主了。如今她父兄被擒,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哥哥逃亡在外,这小女子竟还能如此沉得住气?难不成,真有意投诚于我了?想到这里说:“罢了,你还是下去吧,王族贵女,还是少露面为好。”
说罢,丰召成瑞看了看一旁的守备,点了点头,便上来一个近卫:“四公主,请。”这名守备说着,便将宇文永菁引出了大殿,一出大殿,身侧两旁马上又跟来了两队守备兵,一同将四公主“护送”回了自己的云熙台。
君座上的丰召成瑞,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公主离开大殿的背影,手中酒杯里的酒依旧未减,转而又看向了坐在大殿右侧次位的丰召瑶淑,仿佛仔细打量着,能从这位前王后的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一般,随即举起端了许久的酒杯对着王后说道:“瑶淑王后,可否与孤共饮一杯?”
此时的丰召瑶淑如那惊弓之鸟一般,听到殿上的丰召成瑞叫自己,身上痉挛一颤,布满血丝的眼神从游离中转而慢慢聚焦向丰召成瑞,不只是惊惧过度还是悲伤过度,一夜之间,让这个曾经明艳四座的宇文君的王后,如今像是泄了精气神一般柔弱不堪。
丰召瑶淑在座上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君座上的丰召成瑞,拿起酒杯说:“君主……”话未尽,却已将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了。
丰召成瑞看着这个前王后,又眯起了眼睛,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酒,便放在桌台上,又继续说道:“虽说你是前王的王后,但你却是我丰召一族的荣耀,即便是宇文君如何错处,将来会判什么罪行,孤都会对你既往不咎,你将依旧是瑶淑王后,孤愿将你贵养在王宫中,你可安心?”
丰召瑶淑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如今的君王,布满血丝的瞳孔逐渐露出丝丝愤怒,湿润的眼眶又在一霎那便倒流了回去,说道:“如此尚好。”说罢又低下头去,不发一言,静坐沉默着。
丰召成瑞看着她,总是有一股疑云挥之不去,昨夜的宇文君,最后时为何要看瑶淑王后?难不成,兵符在瑶淑那里?亦或是瑶淑知道什么吗?
一旦起了疑心,除非亲眼见到真相,否则难以打消,丰召成瑞越想越出神,未留意大殿下有一尚书正对自己拍马:“……感恩戴德,臣愿终生追随君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罢,恭敬地向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大礼后将手中酒杯里的宴酒一饮而尽,之后满脸堆笑地看着丰召成瑞。
回过神的丰召成瑞也没听清前面说了些什么,心想左不过是些逢迎奉承之词罢了,看着那位尚书,点了点头,笑了笑,未发一言。
第11章 乱世宁静
已近亥时,夜色渐浓,东升的半月也逐渐悬上夜空。在这般动荡的乱局中,远在郊外深林里终的小客栈里,点点烛光却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的平淡祥和。客房里不时一声声嬉笑言语,沐浴之后的宁和看着团绒,笑笑说:“让我帮你也擦拭一下吧,总不能就让你又是带血,又是脏污的就这么一直不管吧?”说话间,已经抱起了团绒,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子,沾湿了一点之后,又拧干,给团绒认真擦拭着,擦到右前腿时,看着自己当时扯下的太子袍绸缎,心里一阵唏嘘感叹:“如此华丽的太子袍,如今最有用的却仅仅是这一块碎布罢了。”
宁和说着,慢慢拆开了包扎伤口的这块绸缎,可是带血的毛已经跟绸布紧紧黏在了一起。
“这可麻烦了,但当时那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宁和说着,摸了摸团绒的头,又抚了抚它的背说:“我需要用一点热水,把你伤口周围的毛打湿,或许会让你疼痛……”宁和也不知道团绒能不能听懂,这话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跟团绒说话似的:“你且稍忍一下,来我怀里躺下,我抱住你,轻轻慢慢地帮你清理伤口可好?”
团绒不明所以,只端坐在原处不动,依旧是歪歪脑袋,眨眨眼睛,动动耳朵地看着宁和。
“我也是……”宁和笑着摇头,心想自己也真的是蒙了心智了,如何跟这小兽说了那许多的话,随口道:“来吧,团绒。”说话间便将团绒抱进了怀里,像抱一个小婴孩似的,宁和抱着它的右手甚是用力,生怕一会儿若清理伤口时,不小心弄痛了它,它会挣扎乱跑,左手拿着一块拧干了热水的湿润布子,开始轻轻给团绒擦拭伤口周围的毛发。
在层层清理之后发现,这小家伙不知道究竟是经历了什么,腿上那一道锋利的伤口,竟是刃伤,只是分辨不出是剑伤还是刀伤。清理过伤口周围的毛发之后,锋利的伤口经过这一天的时间,不但没有愈合的迹象,看起来仿佛还有血丝渗出,宁和心道不好,可能要恶化,赶紧翻出了商行主给他的包袱,里面有一瓶金疮药,丝毫来不及考虑,即刻倒出一点药粉就轻撒在了团绒的伤口上。
许是这金疮药的药性较为猛烈了一些,撒上金疮药的时候,团绒疼痛的在宁和怀里来回扭动,奈何它还只是个身形娇小的狐崽,任由宁和紧紧抱住,逃窜不得。
宁和也知道应当是这药来的猛,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药,来不及再做包扎,双手环住团绒说:“不要怕,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一边说着,还一边安抚着团绒,摸着它的小脑袋,又轻拍着它的后背,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时间,团绒才慢慢平静下来。
宁和见它此刻已经平静了,松开了紧紧环抱住它的双臂,又像刚才那样抱个婴孩一般抱着它,看它满脸委屈的样子,水盈盈的眼睛睁的豆大,直勾勾的盯着宁和,宁和说:“好了,知道你很痛,可如果不给你用点药,你的伤口若是真的恶化了不管不顾,你以后就要变成三腿狐啦!”说着,又轻抚了一下团绒,把它放在床边说:“在这里坐好,可别动,我现在就给你把伤口包扎好。”
团绒许是被刚才上药的疼痛惊着了,宁和放它到床边的时候,小家伙好似生气一般,举起小爪子朝着宁和就是一通拍打,宁和看着,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忙说:“你可别再动了,再一会儿就不会再疼了。”说着,又从包袱里的一件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依旧像昨夜那般,拿起了这块布,放在团绒的鼻尖,让它嗅一嗅,可不同于昨夜的反应,团绒又伸出小爪子拍打起这块布。
这可把宁和为难住了,如何昨夜的绸布块就可以,而现在手中这块干净的便不成了?宁和又试着把方才从团绒腿上拆下的那块绸布拿来,放在它鼻尖让它嗅。
果不其然,团绒嗅了嗅这块绸布,丝毫没有反应,并无任何抗拒,宁和觉得很是费解,这是如何呢?无奈之下,宁和只好将那块太子袍上扯下来的绸布稍加清洗了一番,拧干后放在窗边通风处,想着等明日一早晾干了再给这小家伙包扎上吧,现在只好就这样先休息了吧。
团绒乖巧的很,不过这时候夜已深了,眼看就要子时了,宁和躺下时,在枕边留了一块空地出来,然后又在床内侧留了一块空出来,宁和也不知道团绒会不会伏在他身边休息,只是先给它留着吧。宁和这么想着,顺手把匕首放在了枕下就休息了。
见着宁和已经躺下休息了,熄了烛光的屋里,只有那一点点月光透过窗上的明纸照进来,陷入了黑暗的客房里,团绒反倒是两眼放光了起来,但也没有四处窜动,围着宁和在床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之后又嗅了嗅宁和的脸,又拿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宁和的鼻头,歪着脑袋看着不动声色的宁和。
“团绒,难道你以为我没气息了吗?”宁和忽然的说话声,给伸爪正想再拍一拍他的团绒吓得一激灵,马上收回了爪子,宁和又说:“乖,休息了,你也歇下吧?”说着,宁和伸出手来,拍了拍团绒的背,又收回了手准备就睡了,团绒又围着宁和走了一圈之后,留在了宁和枕边那块空处,小屁股垫着宁和的肩膀,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尾巴,闭上了小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渐渐的就这么睡着了。
……
夜色愈加深遂,周围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处却有着熊熊烈焰冲天的火光,厮杀声、喊叫声、抵抗声混杂在一起冲进耳膜里。
“永昭太子,你有如今这下场,也是一步错步步错,哈哈哈!”那叛乱的源头忽然传来左相嘲笑的声音。宁和却四下无路,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一般,可那声音依旧洪亮:“宇文永昭,快快交出兵符来,否则,你只能在地府与你的父王和弟妹相聚了!”
左相说罢,左右两侧便出来几个守备兵,羁押着宇文君和四公主还有年幼的五王子。
被擒在最前面的父王对着宁和大喊着:“宁和,快逃啊!不论何时,只要你活着,平宁就还有一丝希望啊!”
而被擒在父王身后的弟妹们却喊着:“三哥哥,救救我!三哥哥!”
这般情景,让宁和心惊肉跳,只见左相又说:“你还不肯交出来?”话音刚落,左相一挥手,羁押着人的守备兵毫不留情的将三人都推下了山崖,而从这深渊山崖中只回荡着他们最后的声音,活下去,三哥哥……
宁和惊恐至极,大声呼喊起来:“不要!”
从床上忽地惊醒,宁和满面泪水,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举着,稍缓之后,宁和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此时才发现泪水已经浸湿了枕,而团绒像是被宁和梦中的惊喊声吓醒了,虽然依旧是保持着睡觉时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但小脑袋却立了起来,盯着宁和看,眼见宁和满面湿润,团绒便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宁和,就开始舔舐宁和面颊上的泪水。
团绒这凑过来的瞬间,宁和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吓了一跳,团绒又给他舔舐泪水,宁和又是一惊,瞬间将手伸入枕下,准备拿出匕首来防身,结果手刚碰到枕下的匕首,宁和同时回头去看,发现是团绒,这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出来:“小家伙……”此时宁和的声音,还略带颤抖:“谢谢你。”
宁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似乎已经是破晓了,又看看团绒,微微一笑说:“有你在,真好!”
第12章 行路不易
早食间,宁和在客栈用了早饭之后,摸了摸昨夜挂在窗台处的绸布,好在已经风干,宁和看着正吃的津津有味的团绒说:“今日应不会疼了吧,等你吃完,还是给你包扎上吧。”说罢,宁和拿着那块绸布,坐在桌边,看着团绒一边吃还一边瞅一瞅自己,甚是灵动可爱。
片刻之后,团绒看似是吃饱了,一副满是惬意的样子仰起头舔舔嘴边还沾着食物残渣的毛,身子前倾伸直了两只前爪,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还摇动着毛茸茸的小尾巴,看起来心情甚好。
“团绒,来包扎吧。”宁和语气温柔,可动作却利索,这小家伙若真要逃窜起来,那可真是拿它没法了。
说话间,宁和已经将团绒紧紧环抱在怀中了,团绒还惊吓了一下,不过发现只不过是宁和将自己抱起,倒也没再挣扎了,而是放松了下来,宁和见它也不再抗拒他,便举起它的右前腿观察一番,似乎是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了,不过还是再上一点点金疮药吧。
宁和心里这么想着,便已经从一旁拿来了药瓶,团绒眼见又是昨夜那种会让它生疼的东西,顿时便挣扎起来,宁和只好放下药瓶,一边安抚一边说道:“如果你不听话,不让我给你再上药包扎,那你可不许跟着我了!”言语间很是严肃,宁和也是一脸正色的看着团绒又温柔地说:“给你包扎了,你的腿才能好啊。”说着一改刚才一脸严肃,又是微微一笑,还一直抚摸着团绒的脑袋和背毛。
就这么安抚了一会儿,小家伙才安静下来,宁和便再次拿起了金疮药,只取了极少一点,轻撒在了团绒右前腿的伤口上,果然是这药性有点猛烈,虽是已过去两日了,可撒上药粉还是痛的,团绒疼得在宁和怀里剧烈扭动着身体,虽是如此,但好像也并没有要挣脱宁和而逃蹿出去。
宁和也是心疼,即刻便放下药瓶又是轻拍后背,又是摸摸脑袋和耳朵,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安抚着它。不一会儿的时间,团绒就逐渐平静下来了,宁和便拿起那块绸布就直接给团绒包扎了起来。
不多时,团绒的伤口包扎也处理完毕,宁和叫来了店小二,让他给自己给准备了一些饼和多些肉干,还有几颗新鲜的果子,分别用油纸包好之后,一并装进了包袱里,而机灵的团绒,此时早已从客房窗外的树枝跑去客栈外面等着宁和了。
宁和从客房出来时,下到了一层打眼望去,发现客栈后院好像有个草棚,便问:“小二,客栈里可是有马?”
“哟,客官可是说着了,咱店里虽不是那上品宝马,但也是善跑远路的良驹,您是想……”店小二话还没问完,宁和便又拿出一碎银递到店小二手里说:“这可够你店里最好的那匹?”
店小二看着宁和这般大方,满脸堆笑:“够,够,还能再给您多备些精饲料,这样路上休息马儿也吃得好,跑得更远哩!”
“精饲料也好,劳驾您多备一点,再配个水囊。”宁和说着,对转身就要去后院的店小二说道。
“哎,好嘞!”店小二向后院走去,还对宁和说着:“客官您到前门去稍等,我这就给您备马来。”
待宁和到门口,听到“吱吱”叫声,低头一看,团绒正端坐在客栈门口的栅栏边,一晃眼便蹿上了宁和的肩头上,在肩头定了定,就用自己的小脑袋蹭了蹭宁和的脸颊。
宁和笑了,心想,若这一路上,这小家伙都能这般陪伴就好了。
片刻时间,店小二牵着一匹马驹走向门口来,马背上还多驼了一个草料包袱,那包袱看也是鼓鼓囊囊,宁和打开了一下那饲料包袱的口,看了一眼说:“可真是劳驾了,这般准备也是用心了。”
“客官您客气了,咱都是本分生意人,您给的大方,咱也不能寒碜了不是。”说着,正要将牵绳交给宁和,忽又吓了一跳:“哟!这哪里来的野狐,怎得蹿到您身上去了!?”
“它可不是野狐,是我家宠,不过是我纵了些罢了。”宁和说着,不时还摸了摸团绒搭在自己肩头上的小尾巴。
店小二看到也是稀奇:“家宠是只狐狸啊,可真是让小的我开了眼了,那怎么昨日客官您来的时候没见到它呢?”
宁和尴尬的笑了笑:“让您见笑了,我也不知您店里可否容纳得下这小兽,便一直让它在客房里躲着呢,没让您看见罢了。”
“哎哟,客官您这可是太过谨慎了不是,您说一声,小的我们如何不让呢,更何况,您这家宠看起来又机灵又听话,怎能不让呢!”店小二说着,已经将马驹的牵绳交到了宁和手中。
宁和笑说:“也是,这可让您见笑了。”
店小二也是笑笑又说:“那就祝您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宁和应道:“那就借您吉言了。”说罢,牵着马转身便离开了。
没走两步,宁和停下来,对着肩头上的团绒说:“到我衣怀里来吧?不然这一会儿马儿跑起来了,你怕是要被丢下了。”说着,便把团绒抓起来,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还好团绒现在还只是只小崽,再长大些,估计就进不来衣怀里了。
宁和把团绒的身子和四只小爪放进衣襟里,小脑袋在衣襟外露着,毛茸茸的尾巴也没办法完全放进衣襟里,只好将尾巴一半跟它的小脑袋一起放在了衣襟的外面。
这画面,宁和看起来觉得又可爱又好笑,自己胸前的衣怀里,裹着一只小狐崽,露半条毛茸茸的尾巴,上面还露出一只机灵的小脑袋。
宁和笑了笑:“好了,你可在怀里乖一点,我们骑马行路更快一些。”说着,宁和便将自己的包袱也转移到前面来,将包袱带放得低一些,正在好自己胸前挂着包袱的位置就是团绒屁股垫上的位置,这样团绒有个东西垫在身子下面,多少也是有点靠着舒服些。
之后宁和纵身一跃,轻便地上了马,戴上了长帷帽,一声“驾!”便绝尘而去了。
日头越来越烈,都说秋高气爽,不知怎得,今秋还这般热,宁和离开客栈,带着团绒一路向南,骑着马跑跑停停的也是有两个时辰多了,好在是走在山林小路中,即便烈日当空,也有林间树枝绿叶交织的密网作以遮挡。
“如今日头正盛,我们就借着林间荫地稍作休息,吃点东西吧。”宁和对着怀里的团绒说着,又抬头看看这烈日晴空说:“日辉异象,怕是早已警示着这动荡的乱局了,我为何没能早点发现……”说到这里,心里总是愤恨,却也是自怨。
“罢了,若总沉溺在过去,又如何向前迈进。”说罢,宁和牵停了马驹,翻身下马后,将它顺手拴在了一旁的小树上,又拿了些草料出来喂马,然后抻了抻身子,准备把团绒从怀里接出来:“团绒,出来吧,我也走走路,你也松快松快小身板。”
还不等宁和说完话,只见团绒身影一闪便已从宁和的衣怀中蹿出来,爬到了宁和的肩头上,然后蹭着宁和的发髻又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舔了舔自己的前胸毛,又舔了舔宁和的耳鬓,搞得他瘙痒难耐。
宁和在拴着马的树的周围来回走了几圈,放松一下身子,这时也把团绒放下了地,也让这一只躲懒的小家伙下来走走路,许是那金疮药强猛的药效,让这小家伙行动起来利索多了,若不是前腿上包扎着绸布,这灵巧的行动力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小狐崽。
看着团绒跑动利索了,宁和微微一笑,就着林间的大石便坐下来,拿了干粮和果子出来,团绒灵敏的嗅觉,瞬间就蹿到了宁和身边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宁和,又看看宁和打开的包袱里的肉干和果子,宁和笑了笑,全然不吝啬把肉干给了团绒,自己先吃那干巴巴的饼,好在还备有一个皮壶的饮水,就这样,一人一狐简简单单的解决了这一餐。
还未休息多久,忽听天空远处传来轰鸣般的巨雷声响,不多会儿,片刻前还是晴空烈日,现下已是乌云密布了,宁和心道不妙,这骤变的天气来的太突然了,收起了包袱,抱起团绒塞进衣怀里,即刻上马赶路。
顷刻间,黑云压顶,宁和快马飞奔,眼见山路逐渐平稳,马上就要出林了,再往前几里路或许就能见到一鸣关了,这时却天公不作美,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好在宁和戴着长帷帽,却也只能挡一挡面前那一点,下半身已被暴雨淋了个透彻。
第13章 风云骤变
乌云密布,风雨交加,已然看不清前路方向了,宁和发现不远处的路边,隐隐约约好似有灯火一般,片刻就已经奔至门口,亏得是一家客栈,宁和赶紧下了马冲进客栈里。
“店家可在?”宁和焦急地大声询问。
只见从客栈后院方向掀开了帘子出来一位看起来体魄强健的老者,肩头上也搭着一块布子,来人看到宁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一身透骨,忙上前道:“在在,小公子可是要歇脚?”
“老人家,您这可有马厩或草棚吗?我那匹马还在外面淋着呢。”宁和真是怕这马再出什么状况,一心想要尽快安置了它,不然明日赶路可就更艰苦了。
“有个草棚子,虽然简陋些,但保准不让你的好马淋着雨。”说着,老人家打了油纸伞急忙冲向外面,宁和上前忙说:“老人家您穿蓑衣吧,这雨太大了,您别再淋着了!”
“我身体可比你们这些贵家公子们好多了,放心吧。”说着,老人家打着油纸伞便急忙出去牵马安置了。
宁和坐在大堂内的餐桌旁,这客栈也是简陋,只有这一层,一眼望去便尽收眼底,看这布局,大堂中间六张桌椅,四周围看起来分别是四间客房,火灶和后院在柜台之后一帘之隔。
宁和观察完这一圈,然后低头对团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稍后我要与人说话,你可不许调皮啊。”
好在宁和这一路上都是把团绒护在衣怀内,加之有帷帽作遮挡,小家伙几乎是没有淋到一点雨,就这么乖乖在宁和的怀中呆着。
“真是好大的一场暴雨啊,来的这么突然,小公子你可是淋着了吧?”老人家说着,拍打着身上的落雨,从后院那边掀了门帘进来大堂说着:“看来你今夜只得将就将就,歇在我这小客栈里了。”
“行路至此,又忽逢这骤变的天气,能路遇到您的店,已是心怀感激了,何来将就一说。”宁和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小家伙说:“不过……不知道您这里方便让我这家宠一起宿下吗?”
老人家方才慌忙中去帮宁和牵马,此时又因牵马时淋了雨,正在拍打身上的落雨,全然没有注意到宁和怀中竟还有个小家伙。
“哟,公子您这小狐子可真是讨喜了。”老人家边说着边笑眯眯地上前想要摸上一摸,却不想团绒像是受了惊一般炸了毛,龇起了牙。
“呀,这小狐子还是个暴脾气呢?”老人家见状便收回了手。
“对不住了,这小家伙前日里受了伤,如今怕是惊弓之鸟了,好像除了我之外的人,它都不让碰的。”宁和也是被团绒这突然的凶狠吓了一跳,只得如此向老人家解释了一番。
“不妨事不妨事,我带小公子去客房吧,换个干净的衣裳。”说着,老人家随手拿起柜台里的茶壶,拎着茶壶就为宁和在前面引路去客房了。
说是引路,其实也不过就是大堂右手边的客房罢了,进了客房,宁和将包袱放在桌上,再从衣怀中抱出团绒,可团绒仿佛很紧张,一直紧紧扒着宁和不放,宁和心说,这小家伙难不成是害怕打雷下雨吗?这般警觉,竟一丝不肯松开自己。
老人家看这情景,笑着说:“还是个粘人的小狐子呢。”说着已将茶壶放在桌上了,随即便转身准备出门,又说一句:“得嘞,小公子你在这里稍作安顿,我去给你做点饭菜来,壶里有热茶,你先暖暖身子。”说罢,老人家转身离去关上了房门。
现下房内只有宁和与团绒了,看着一直全身炸毛警惕着什么的团绒,宁和问道:“团绒,你这是怎么了?是这雷雨天气惊着你了吗?还是刚才一路奔骑太过颠簸?”团绒也不再可爱的吱吱叫,却时不时的冲着门口龇牙咧嘴,全身紧张的连毛发也竖直了起来。
宁和很是疑惑,但又无法知道这小家伙的想法,无奈之下,只好又把团绒抱回了怀中说:“这样吧,我一直抱着你,也许这样你便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吧?”
于是宁和只好一只手抱着团绒,另一只手收拾包袱,在里面翻出一身干净的替换行头来。先是把长帷帽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又艰难的用一只手脱下外袍,不过这时团绒似乎不那么紧绷着了,于是宁和把它放在小椅子上说:“你在这里坐好,等我换好衣服。”说着已转身去换衣了。
宁和刚穿上衣衫,还没完全打理好外裳,就听门外老人家说话:“小公子,换好了吗?我送饭食进来了!”听到老人家的声音,宁和加快了打理衣衫的速度,但团绒就像触电般一个激灵又冲着门口龇起了牙,刚刚眼看安抚下去的情绪,瞬时又全身炸毛起来。
宁和看这情况深觉怪异,心说难不成团绒是害怕这老人家吗?想着,宁和弄了弄衣衫说:“换好了,您进来吧。”说着,还不忘赶紧去抱起此时全身炸毛的团绒。
老人家闻声便推门进了屋,然后说:“哟,这般粘人的小狐子,还真是不多见呢。”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仿佛已经全然无视了团绒的龇牙咧嘴,又对宁和说:“小公子莫嫌我这手艺,都是乡下土菜,不过这汤里的鸡可是咱自家养的土鸡呢。”老人家边说边把一大盆鸡汤摆上桌:“小公子可要多喝这鸡汤嘞,汤里放了许多姜,喝了可暖身子,你这一路上淋了个透彻,可不要再伤寒了。”
“老人家,谢谢您了。”宁和说着,本也想帮忙摆一下餐具的,可这手里又抱着怒气冲冲的团绒,也实在是不便了,只好看着老人家一人在这里忙活着。
“得嘞,都上齐了,小公子慢用,有事了,开门大声叫我就成了!”说罢,老人家笑眯眯的转身就离开了房,顺手将客房门也带上了。
宁和也没有即刻就去用饭,还得是先安抚一下全身紧绷的团绒,待老人家离去片刻之后,团绒依旧紧盯着门口全身紧绷着,宁和看着团绒,它怒目瞪视,转而又看看宁和,再转去看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再那般怒气冲冲。
宁和见团绒此时已然恢复了一点,便拿出了包袱里的肉干和剩下的两颗果子说:“老人家怕是不便特地做你的饭食,你就还吃这肉干吧,吃着也是不错的,还有那果子也给你吃。”说罢,宁和便坐下来开始用饭食了。
宁和吃着吃着,越来越觉得头重脚轻,仿佛身体还有点发热一般,心道不好,怕是淋了雨,着了大寒,这是要伤风了。
饭食还未用完,宁和便起身准备去床铺休息了,可起身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宁和只得强撑着意识,最后走到了床边,“咚”的一声载在了床铺里。
团绒看着晃晃悠悠最后倒下的宁和,也是奇怪,看了半天,宁和都没再起来,它便也不吃东西了,一下就蹿到了宁和的身边卧下,可却没有睡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第14章 险境相助
宁和再醒来时,头晕脑胀,只感觉脸上有什么一直在舔自己的脸颊,心想又是团绒在舔自己了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只是这时眼皮沉重极了,勉强睁开一条缝,隐约间好像看到自己客房里的桌旁坐了一个老者,宁和原以为是昨夜的店家,可再稍微抬起些眼皮仔细看去,忽地吓一跳,不知如何,昨夜那位店家老者正被五花大绑,还拿他肩头那块布揉成了团塞住了他的嘴,此时已然是昏厥过去。
这情景,一瞬间便给宁和惊醒,瞬间起了精神,只是那沉重的眩晕感总没有散去。
“宇文太子殿下,您清醒了吗?”坐在桌边的老者端着一杯茶,见宁和醒来了,便缓缓地问道:“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和听坐在桌边的这位长者,毫不掩饰的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深觉不好,这怕是冲着自己来的了,回应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宁和双目警惕这位长者回应着他的话,手却是在背后悄悄去枕下摸他的那把匕首。
老者见状,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又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也不急于回答宁和的疑问,只自言自语道:“天下第一刀匠严冶,临终前的惊世巨铸,没想到这一边是一把如此精妙小巧的匕首。”一边说着,一边拿在手中细细观赏着。
老者将匕首拔出鞘,阳光下耀眼夺目,出鞘便如出水芙蓉一般,雍容而冷冽,虽是小巧,却全然不失华贵和霸气。借着窗外正午的烈日,强烈的阳光洒在匕首手柄,仔细端详看来,那手柄上的雕饰,即便是在这朗朗明日之下,也犹如夜空星宿般,不经意间晃动匕首,这雕饰上的星宿如同在默默运行着一般。而匕首的利刃又与阳光混为一体,仿若阳光下浑然天成一样。匕首的刃面上,雕饰着非常繁华复杂而又曲折的纹路,在阳光下,好似一路繁花盛开一般,从手柄处一直延伸至利刃末端处,还有一枚如海一般颜色的宝石镶嵌其中,可那宝石却总像是要掉下来一般,但却又并不会真的掉下来。
据说这匕首倘若末端见了红,那红便会随着这纹路一直延伸至整只匕首上,看起来就仿佛像真正的血莲绽放一般。且匕首刀刃还是弯曲形状,俨然如挂在夜空的峨眉月一样,带着光滑圆满的弯曲弧度,恐怕就算是在月色中,也不失这般好颜色。
据传,严冶在炼铸此神器那些年,天气总是异常,更是在最后之时,天公异变,骤然间狂风大作、雷鸣闪电、暴雨如柱,忽然从林间蹿出来一只灵兽,这灵兽走到炼炉边,依扶着那锻刃的炉,当严冶完成这利刃时,一道闪电落在了严冶锻刃的院子里,因此严冶为这锻造出的神器取名为“天问·地鸣”。锻成如此佳作,已是倾注了严冶毕生的心血,可这天公异象,使得他也不知道,倾尽一生心血的宝器是好是坏,最终,只得由天而定了。
老者看了这许久,说道:“亏得是跟了太子殿下,不然这一边的匕首怕是也要被鲜血浸染红了吧。”
宁和惊诧,枕下的匕首何时被摸走了,难道昨夜时间里,自己中了计完全无知房中发生的事吗?
但宁和转念一想,若这位老者是冲着自己来的,为何自己此时还能自由行动,不受拘束,团绒也没有遭到捆绑,也是放任它随意行动,且被捆绑之人——昨夜那位客栈里的老人家,此时正被捆了个结实,羁押在地上,难不成……这是家黑店?眼前坐着的这位老者于危难中解救了我?可即便是偶遇相救,又是如何得知我真实身份的?
心中满是疑云的宁和,此时看着老者正细细观赏着自己的匕首,张口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进来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壮年,对着老者抱拳说道:“单老,前后都清完了,一共就是昨晚那7人,已经全部捆好了,且听您吩咐。”
“不急,得先让太子殿下清醒清醒。”老者缓缓地说着,微微笑着对宁和问道:“这会儿时间,可是明白了大概?”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宁和说着,也做了抱拳姿态,只不过还是头晕地靠在床边,正要起身来准备深行大礼,身体却虚软无力,甚至无法从床上起身下地。
“罢了罢了,我就看不惯那些个繁文缛节,你此时也起不来,还是再多歇一会儿吧,那蒙汗药还需得些时间才能退下去了。”老者见宁和要起身,忙开口劝他再休息一会儿,自己拿着那把匕首,起身向宁和半躺倚靠着的床走来:“你也不必紧张,且不说我知道你的身份,就连这一屋子的黑手们,也都是知道的。”
说着,已经走到了宁和身边,老者将匕首还于宁和手中说:“殿下,收好它,这可是严冶大师毕生的心血了。”又从怀中拿出一张通缉布告来说:“你瞧,在你昨夜到此之前,你这画像早已被这里的黑手们烂熟于心了,如若你要往南走,必经一鸣关,他们便在此坐等你这羔羊落入陷阱了。”
宁和接过匕首,又看了看老者手中的布告说:“在下宇文永昭,是平宁国太子,不知如何称呼前辈。”
“呵呵,前辈不敢当,不过是一介笔墨文人罢了,你称我一声单老即可。”单老笑着说道:“站在门口那位,是我的贴身护卫,单武,救你的是他,可不是我。”
宁和看着门口的单武,双手抱拳点头道:“永昭在此深谢英雄了。”
单武看着宁和不好意思地说:“不不不,什么英雄不敢当,就叫我单武吧。”单武挠了挠头,又给宁和也回了一礼,又看了一眼单老,便将那被五花大绑晕在桌边的“老人家”扛了出去,出门时顺手将门也关上了。
现下房里,只剩下两人一狐,且可放心说些话了。
“想必是我昨日淋雨受寒,又加之歹人下药,以至于昨夜发生之事我竟全然不知……”宁和对单老说着,又看了看团绒,心道得亏这小家伙没有于我同食,不然那蒙汗药真怕是要给团绒吃出毛病了。
“太子殿下,淋雨受寒不假,但以你强健的体魄,如何一场雨都经不住?”单老看了看宁和,又说:“是那鸡汤作祟,那里可是下了十足的蒙汗药啊!你道是这歹人为何给你端来的是鸡汤?”
宁和此时还是头晕脑胀,连这浅显的问题还需要经过一番推敲才悟出来:“莫不是因为我带了团绒?”
“团绒?是这灵兽的名字?”单老满是欣赏地看着团绒问道。
“正是,这小家伙是前日同我在逃亡时相遇的,取个团字,寓意期望将来归期时,还能与父王和弟妹团圆重聚。”宁和说着,也是温柔地看向了团绒,不过此时的团绒,倒是不再露出昨夜那般凶狠龇牙的样子了,现下如之前一般,依靠着宁和又是打滚,又是舔毛,偶尔还吱吱叫两声,甚是惹人怜爱。
宁和又说:“怕是那歹人端上来鸡汤,想我喝了鸡汤,也会把那鸡肉分食给我的家宠,如此一来,一人一兽便都轻易得手了吧。”宁和看了看团绒说:“不巧的是,我不曾给它喂食过加料的食物,所以没有分食给它,只是让它吃了一些临行前带的肉干和果子罢了,没想到,这反倒是免了它一遭劫难。”
“那可真是你与着灵兽的缘分了。”单老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团绒说:“你可知,真正救你下来的,是你这只小小灵兽!”
宁和惊讶地看了看团绒,又看向单老,问道:“团绒救了我?”
单老知道这听起来全然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般不可思议,可事实的确如此,于是单老搬了椅子来,坐在床边,与宁和说道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第15章 雨夜惊魂
昨夜,当这扮相老人家的歹人送完了饭食,转身离去出了房间关门后,其实并未离开,而是在门口扒着缝隙观察着宁和,却不想他这举动被房里的团绒一直警惕着。
那歹人观察一会儿,发现这小狐子对自己有着十分的警惕,并且他在门口,这小狐子一直情绪激烈,使得宁和抱着它不便用饭,只稍微观望了一会儿,只好悄声离去。
在宁和入住更早些时间,单老与单武已经落脚此处了,两人是住在了左侧的客房里,而单武准备出来取点热水时,正巧看到那老人扮相的歹人扒着对面宁和的客房门看着,此时便引起了单武的疑心。
回房后,单武将看到的告诉了单老,单老说:“你也是个细心的,不过打从踏进这里,你应该也是注意到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客栈而已,那‘老人家’如此精壮,加之这客栈的角落里总有些黑色的残影,岂不是那陈年血渍干透的迹象吗。”
“是,我一进来便有疑心了,所以也没有与您分房而宿,只怕今夜会有骚乱惊扰您的休息了。”单武又说:“不过您老大可放心,就算这群歹人对咱们出手了,我也能轻松将他们制伏,您只管休息即可。”
“我是放心你,可我是不放心对面那客房里的人物。”单老起身看了看窗外骤变的雷雨天气说:“雷鸣闪电,暴雨倾盆,这夜是要黑了。”回过头又对单武说:“对面那客房里的怕不是一般旅人,你方才说,这歹人在扒门时,还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纸看了看?”
单武点点头说:“是,我看他在那人门口看了看,又掏出那纸来回比对,好像是个画像,但太远了,加之这客栈中的光线太昏暗,实在看不清那纸上的内容。”
单老点点头说:“看来今夜要辛苦你了。”
“单老且放心。”单武说着,拿出了包袱里的干粮,就准备以此当作晚饭了,毕竟这店家端上来的饭菜和汤水,也不知是否加了“料”。
单老接过单武递来的干粮说:“你且注意点对面的动静吧。”
不多时,单老这边晚饭还未用完,只听对面有只小狐子的嚎叫声,凶狠中还能听出些稚嫩的声音。
“不好,怕是蒙汗药,这不声不响的就已经动了手。”单老说着,看了一眼单武,单武便一个猛子冲出客房,直奔对面宁和那间客房而去。
踏进宁和房门时,单武也是一愣,三四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已经昏倒在床上全然无知的人,却止步不前,只听那些歹人围着的中间传来撕裂的嚎叫声,还有龇牙从嗓子深处发出的怒气。
单武常年习武之人,进门时也是脚下轻功点地,几乎没有什么响动,所以并未惊动到这几个歹人。
单武见状当机立断,从几人身后,分别给他们每人来了一个强劲的手刀,从那脖颈处斜下猛击,眨眼的功夫,四个持刀大汉便纷纷倒地昏死过去。
几人倒地后,单武看到那小狐子站在宁和的身上,面目凶狠狰狞,龇着的牙怒目而视,双耳直立冲天,全身上下连同尾巴上的毛发全部都竖直了起来,见着单武来,也没有放松一丝警惕。
随即后面传来单老的声音:“单武,你后退,我上前看看。”说着,单老走到正在怒目瞪视着单武的小狐子跟前,看着它说:“你主人现下已然安全了,你尽可安心了。”
也是奇了,单武后退了,单老走上前来,团绒还真的就慢慢松弛了一点,貌似那怒目而视面目狰狞的小狐子不曾出现过。
单老笑着对团绒说:“你这小机灵鬼,可知我就不是那歹人的同伴了?”说着,缓缓伸出手,也没有要摸团绒的意思,只是放在了靠近团绒鼻子的近处,团绒凑上前嗅了嗅,然后也舔了舔,好似对单老也全无敌意,但不管如何,都不肯离开宁和一步。
单老说:“你且稍安勿躁,让我给你主人盖个被可好?不然他可真就要病了!”说着,便用刚才给团绒嗅过的那只手,去帮宁和盖好了被子。
“怎么这么慢,一个落荒而逃的废太子,怎得让你们还能浪费这些时间了?”那个扮相老人的歹人在房外说着,伴着话音未落已经踏进了客房里,就在进来的刹那,已被单武制伏在地了。
单武扭着他的胳膊,从背后押着他,强行让他作跪姿,并且不得一点反抗的间隙,这歹人一看倒了这一地的同伙,本想再奋起一搏,却不想一个反身准备反击,却反而将自己的胳膊直接扭脱臼了,疼痛突然袭来,那歹人忽然惨叫一声,外面又传来两个声音。
“老大,是你吗?”一个憨厚的声音问道。
“哎哟,老大,怕不是见着了什么脏东西不成?哈哈哈”另一个尖细声音的人打趣道。
说话间也要进来客房了,说时迟那时快,单武见这歹人已经脱臼喊痛,约莫暂时是不再能对单老造成伤害了,又给他背后狠狠补了一脚,将其直接踹到了刚才倒地的那几个同伙身上去,马上回身去面对正要进来的两人。
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矮小的瘦子,搓着手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走在前面准备进房,另一个虽看似强壮的猛汉,却也是个矮的,跟在这个瘦子的后面。
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矮瘦子,踏进客房的脚还没等落地,已经挨了一记强劲的手刀即刻便倒地了,而另一个随着前一个矮瘦子的倒地之后,瞬时间肚子上狠狠挨了一踢,直被踹飞出了房间,倒在了大堂中的桌子上,这一记猛踢,单武也是使足了脚力,踢得那同伙摔过去直接将桌子砸了个稀烂。
那矮一些的壮汉,看起来也是有些拳脚在身上的,这一脚过来,甚至还能在一堆桌椅废料中喊着疼站起身来,看样子,是准备与单武决一死战了。
只不过单武的速度奇快,在他倒地时,单武已经出了客房,当这矮壮汉再站起来时,单武已经整装待战地站在他面前了,又是一记狠狠的飞踢,直冲这歹人面门而来,只见这歹人正面稳稳接了一记单武的飞踢,一脚被踹到了柜台上,连同那破旧的柜台也一同遭了殃。
不稍片刻,这小小的黑店,已是一片狼藉。
单武拍了拍手,又掸了一下裤脚上的灰尘,嘲讽道:“就这点三脚猫的拳脚,还出来当黑手!”
单武也只是片刻时间,便将这黑店连同“老大”一起的七人全部解决完毕,回到宁和的客房里,对单老说:“单老,忙完了。”
单老笑道:“辛苦你了,这几个,都捆了吧,没晕的那个!”单老指着这群黑手歹人的“老大”——也就是那个老人家扮相的店家,说道:“给他来个五花大绑,再给他嘴堵上,然后就这么扔这桌边,待明日起来了,好叫这位也认认世道。”
“是!”单武应声道,又对那没晕的“老大”说道:“你们的绳子在哪放着呢?”殊不知,这“老大”虽是没晕,但也疼的失了神,此时还并未缓过来,听到问话,又是满腹疑云,根本无力回应。
“罢了,定是在你们的后堂,我自己去寻就是了。”说着,单武给他顺手也来了一记手刀,直击要害使得本就已经有些失神的“老大”瞬间晕厥了过去,单武便独自出去找绳子。不多会儿时间,拿了好几捆麻绳回来,说:“单老,他们这杀人越货的勾当肯定不少做,您看看,光这麻绳,都够捆咱整个闲峰阁的人了!”
“是了,看来明日,我们又得走一遍回头路了,得把这群黑手们送去一鸣关的涯司方可了事。”单老说着,便起身正准备离开这房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小机灵鬼,你可要在他身边好好守住了。”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单老,咱们不管这位……太子殿下?”单武看着单老离开房间问道。
“这群黑手们下了十足的量,没几个时辰,他是醒不来的,你把这里都处理好,咱们还是回屋歇着吧,待日上三竿了,再来探望也不迟的!”说着,单老便出了门,留下那“老大”被五花大绑,而且双手还是被绑在背后,整个人只得弯曲仰着身子倒在宁和的房间里,嘴里又被塞了布,做不得声,就那么一直晕厥着。
一直守在宁和身边的团绒,看似已经放松了身子,趴在宁和的身上,但却竖直了耳朵,双目在夜里如明灯一般熠熠生辉,怒目紧盯着那位“老大”,时刻警惕着。
第16章 疑窦丛生
宁和有点吃力的从床上起身,起来时还是隐约感觉头晕着,好在经过单老这一番讲述,也是过了些时间,眩晕感也不像方才刚醒时那般天旋地转。
宁和站起身,面对着单老,深深躬行一礼说:“永昭在此深谢单老出手相救,此恩此德,铭记于心,若来日您有需相助,我定当不遗余力!”
单老见此情景,马上起身扶起了宁和说:“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来日必有来日缘,当今只论眼前谋。”
宁和被单老扶起身后,头晕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一个不稳,又坐在了床上,单老说:“你也莫急,现下不过午时,还有时间给你歇歇,稍后我们一同起程吧?”
“午时……我竟昏睡了这么久?”宁和摇了摇头,手扶着头部在太阳穴处不时的按压着,看了看团绒,对单老回道:“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何来麻烦,我本就是八方游历,去哪里也都一样。”单老说着,转身向客房外走去,又说:“单武会点粗陋的手艺,一会儿他做好了饭菜,我们共用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深谢单老!”宁和虽是晕坐在床边,可听到单老如此安排照顾,还是起身行了一礼作以感谢。
“好啦好啦,你可别再谢了,我老头子最烦这套繁文缛节的礼仪了!”单老说话间,已经出了门。
现下房中又只剩下宁和与团绒了,一人一狐,呆呆对视片刻,宁和忽然将团绒紧紧抱在怀中,又把它举至半空,用自己的脑袋埋在它的小腹中,毛茸茸的狐崽毛与宁和尚未打理的乱发摩擦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宁和才把团绒微微放下一点,让它的双眸与自己的眼睛水平对视,宁和说:“是你救了我,对吗?”团绒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的小眼睛看着宁和,然后眯起眼睛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是”一般。
“你是从天宫下凡来的灵兽吗?”宁和打趣地说道:“我的小恩人,以后你就与我为伴吧!我定不会委屈了你。”团绒同刚才一样,还是眨巴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然后眯起一条缝,像是笑了一般,又吱了一声,宁和说:“我权当你是同意了!”说完了,又把团绒抱了一会儿才松手。
正午已过,烈日当空,仿佛昨日雷雨交加的惊魂之夜像是一场大梦。宁和收拾好了包袱,把匕首依旧贴身携带,一切妥当,正准备出门时,正好听到了外面单武说话:“那个……殿……公子,您可收拾妥当了吗?”
宁和听到是在询问自己,应声道:“都已妥当了。”说着,打开了房门,一手拿着行装包袱,一手抱着团绒准备出来,又听单武说:“那就烦请您到单老的客房来用饭吧,外面不太方便。”
宁和应了一声:“好,这便来了。”说着还在想,何来不便?这点疑虑还未问出口,在开门看到大堂的景象时便一目了然了。
昨夜里,单武与那歹人搏斗时,坏了桌椅,连柜台也砸了个稀烂,大堂里又整整齐齐捆绑了一群黑手们,全都是双手反绑低头跪地,且都被堵住了嘴。
宁和看着为首的那个扮相老人家的歹人,摇了摇头,单武在对面客房门口说:“公子,这边!”宁和应声便径直向着单老的房间去了。
单老坐下后,跟着宁和也坐下来,然后单老看了一眼单武说道:“怎的还拘起礼数了,赶紧坐下来用饭了!”单武却看了看宁和,宁和笑道:“难道单武是忌惮与我同席吗?”
单武忙说:“不不不,您可是……殿下,我怎好入座?”
“这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着单武说:“单老都说,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想必平日里你们也是同席共食吧,既如此,也不必在意我了。”宁和说罢,单老接着说:“现下可以坐下来安稳地用饭了吗?”
“能能能!”单武说着,立马坐下来拿起了银筷,可拿起的筷子的手也并未马上就夹起菜来,还是等着单老和宁和先动了筷子,他才夹菜吃起来。
单武坐下时,宁和又问:“单老,可否让团绒在一旁的椅子安置?这小家伙现在好似与我形影不离了。”
“哈哈,无妨无妨,我看你这小狐崽,有着通人的灵气,真可谓是灵兽了。”单老满是和善,看着团绒安置在椅子上,宁和拿了包袱里的肉干给它,便乖巧的吃了起来。
“如今看来,这一鸣关,我怕也是去不成了。”宁和吃了两口,有点惆怅地自语。
“你若一人行路,确实不便。”单老说:“可若与我同行,却不同了。”说着,又夹起了菜。
“与您同行?”宁和有些犹豫:“您的意思我明白,通缉的仅我一人,且那画像也并不全然同我模样,与您同行便是三人,盘查起来,总是好说的,只不过……”
“你有何麻烦?”单老问。
“不,我此时的身份尴尬,只怕是……我本身就是那个麻烦了。”宁和无奈地说:“如今通缉布告上已写,宇文永昭现下已经是在逃废太子了……此言已明确了现下的局势,应是那位高居左相之位的丰召成瑞,如今已自封为王了……我……”
“我当是如何呢,这有何妨?”单老缓缓说着:“我们同行一程,不过也就是半日的行路罢了,从这里去往一鸣关的脚程半日都用不了,到了一鸣关,我与单武把这几个黑手们送去涯司了,休憩一晚明日就离开了。而公子你进城,料想也是为了补给罢了,休憩一晚,明日怕是也要赶路离开了。”单老说着,也不忘又夹起一筷子野菜,又继续说:“这样看来,不过是行路作伴,又何来麻烦一说?”
“想来单老,您应不是我们平宁国的世家大族吧?”宁和也慢慢夹着菜,余光也未停下观察这位自称单老的前辈的一言一行。
“的确不是,但是与不是,我们不都是天下百姓吗?又有何区别?”单老言语间,好像答了宁和的疑问,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道明。
“您难道就不介意我这身份?如若我真被官兵追捕到了,那时候,恐怕不仅仅是连累您二位,甚至可能连累您全族老小了。”宁和的身份,此时的确是个麻烦,且不说是不是废太子,单就那一张通缉令,对任何协助过他的人来说,都可能是灭门的危险。
“放心,你的身份,外面那些人其实也并未真的能确实咬定,毕竟你也说了,那画像也不是全然相似。”单老喝了一口茶水又说:“我们之后只称你公子,一路上,你……”单老看了看宁和,又转头看着单武说:“还有你!都少点礼数,我们一路行程下来,那群黑手们再愚钝,也或多或少都能看得出点端倪出来了,等送去了涯司,自是不会再提你只言片语。”
“如此这般,是否太过冒险?”宁和并非是怕自己身份行踪暴露,而是怕,倘若自己被这群黑手们暴露了,真的会牵连到单老与单武二人。
“殿……公子,您就放心吧,单老说的,准没错的!”单武看起来身形挑高精瘦,但那饭量还真是实在得很,他也自知开口又叫错了称呼,又忙改口,之后吃了一口菜就着饼,咽下去了又说:“单老可从来都是算无遗漏的呢!”
“即便我如何算无遗漏,就凭你这张嘴,怕是也将我们要和盘托出了吧!”单老看也不看单武一眼,直讽他总是叫错称呼。
“此时倒也无碍,之后单武可称我于公子便好。”宁和说着,又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饭菜。
“于公子心中疑云丛生呐!”单老仅一眼,就看出宁和忧心思虑甚多。
“疑虑不少,但眼前这个,最是怪异。”宁和看向单老,要继续说下去时,单老缓缓说道:“通缉布告!”
第17章 鹤阳先生
“您老也发现了?”宁和惊讶道。
“昨夜便深觉疑虑了,单武向我说起时,是说那歹人在门口,是扒着门缝,拿着通缉布告与你比对了一番,之后才决意动手的。”单老看了一下单武,单武猛猛点头道:“对对,看到他在扒于公子的客房门缝时,便马上停了动作,就怕我发出声响惊动了歹人。”单武说话着急,咽下了那一口饭菜又继续说:“我看的真真的,那人从怀中拿出那张通缉布告,半蹲着身子偷着从门缝里仔细盯着里面张望,然后又低头看手中的通缉布告,这么来回看了几遍,之后还摇了摇头,才退下去的。”
“是画像!”宁和说道:“那画像有点古怪,我昨日在庆阳城看到时,当时距离较远,没有看得真切,但从远处看去,好似是我的面貌,但如今拿在手中细看,却感觉又不全然相似,眉宇、额发、耳鬓、口鼻等等,仿佛都有些细微的差异,哪怕是认识我的人看那画像,也未必就能马上断定是我,更何况这些从未见过我的人,那更是要辨认一番了。”
单老点点头说:“是了,只不过这些人恐怕不管那许多,即便你不是那画像中人,先将你捆了,然后押送给涯司去领赏,如若这涯司的州府大人是个贪功冒进之人,定会不论真假,先将你押送去都城,之后再另当别论了。”
“正是如此,只是不知这画像是出自何人手笔……”宁和满腹疑虑地思虑着,单老却说:“无论是谁所画就,于你而言都是好事,此时的你,不该思虑这画像出自何人手笔,而该想想,明日你在何处。”
“当今只论眼前谋……”宁和慢慢收起了方才的诸多疑虑,看着单老说:“多谢单老提点,眼下我思量着,离国是一定的,至少暂时要先避开风头,但至于是去往何方,确实还尚未定论……”
“尚未定论?”单老笑了笑:“我看未必!”
“您真是火眼金睛,只是两者选其一,我尚且犹豫着,但不论如何犹豫不决,今夜也必定要下个定论了!”宁和说到这,放下手中的碗筷对单老说:“若是今夜您方便,可否我们同住一处?”
“哈哈哈,这有何妨,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如此打算!”单老爽朗的笑声,宁和也心安了些。
饭毕,已是未时,单老与单武二人出行是乘坐着双驾四轮马车,宁和则是一人一狐一马独行,单老说:“你可与我一同当一回马车夫?”
宁和点头道:“乐意之至!”
于是这一行众人动身去一鸣关,看不出到底是羁押犯人还是行路商队,一老一小成了马车夫,年轻壮年骑着马在马车后方跟着,骑马的年轻人手中一根绳,牵捆住后面一列7人跟着马走路,7人都被捆紧了双手,脚上是每隔两步距离捆一人双脚,如此,只要马不停,他们便不可停歇。
“于公子,我们这般进城,怕是会引来不少目光,你可别介意呀?”单武骑在马上,对着前方不远处马车上的宁和大声说道。
“无妨,如若真引来的旁人关注,我倒是可以趁此博得一番名声了!”宁和也是大方地回应。
“于公子?”此时后面黑手们为首的那歹人小声道。
“大哥,他不是那个废太子啊?”第二人对着前人小声问道。
“哎!真是倒了邪霉了,昨夜看他就难辨认,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这下完了!”单武听着那人垂头丧气地唉声叹气道,怒吼一句:“谁让你们说话了!再交头接耳,就再把你们的嘴堵上!”这一声怒吼,吓的几人瞬间都噤了声。
“如此甚好,此刻你已是无需担心了。”单老驾着马车,笑着说:“他们本就犹疑不定,只需有人点拨一二,便能给他们心中下了定论,哪怕是到了涯司上,面对府涯大人,也只会说昨夜劫掠的是于姓公子,而非那通缉之人。”
“甚是佩服,单老果真是好谋略。”宁和说:“许是我经历此劫的缘故吧,现如今是惊弓之鸟,左也是怕,右也担忧,拿不定主意了……”
“我知你心中疑虑什么,左不过西南之道,如何抉择罢?”单老意味深长地说:“西,那便是靠海的浮青国,那边可是个迷雾重重的大国,且又是个女帝,对浮青,可是我们几国都不曾深交的邻居,不知全貌,便无法置评。”单老回头看了看单武,牵着那一众黑手们跟的也是紧,但他们此时说话声音,这距离后面也是听不见的,又继续说道:“南,就是盛南国了,看似歌舞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帝国,如今却也是暗潮汹涌:昏晕愚善的赤帝,年轻承袭的宣摄政王,手掌兵权的安大将军,富可敌国的三朝元老殷太师,还有裴氏、夏氏、荣氏三大国府,这局面也是微妙,若稍有波澜,怕是也要分崩离析。”
“单老对这盛南国情形如此了解,您怕不是盛南国的国师或谋士?如今是卸任游历八方?”宁和听单老这番诠释,对单老的身份也是猜测了一二。
“哈哈哈,你这个小孩子,心思倒是缜密,几句话,能揣测出七八分了,也是个厉害的!”单老听到宁和将自己的身份已猜出八九不离十,也并未生气:“你还尚且年轻,还有的磨练,你既已猜到,我告诉你也无妨,盛南国的鹤阳先生,说的便是老头子我了。”
“您是鹤阳先生?”宁和惊叹道:“您就是鹤阳先生!”
“怎的?我看起来不像吗?”单老笑说。
“还以为您会是个……”宁和话未说完,单老便说:“是个满头白发,手捋白须,慈眉善目却眼神锐利的老者?哈哈哈!”
“让您见笑了,永昭心中确是如此想法。”宁和深觉歉意:“未见真人,擅自揣度,实在有愧。”
“无妨无妨,哈哈哈,这番说辞,本就是老头子我让人放风传出去的!”单老笑着解了宁和的愧。
“猜来猜去,总是多方揣度,不如放出一个虚假的影子,既不是您,又是您,这样您外出行走,多方游历也是省去不少麻烦。”宁和听单老说那样貌是自己传出去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嗯,的确如此。”单老笑了笑,然后手在下巴处捋了捋不存在的白须说:“可谁又能想到,我老头子,此时还能当个强壮的马车夫呢!”
“哈哈哈,单老您可真是与传言中的那般相去甚远。”宁和看着此番幽默的单老,终也是笑了,这一笑,却惊动了睡在怀中的团绒,它微微睁了睁眼,却又力竭一般的垂下了眼皮继续熟睡下了。
单老看了看宁和怀中的团绒:“这小家伙,昨夜应是一夜未合眼,守在你身边的。”单老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它颇有灵性,能与你如此和睦,又那般为你奋力而博,你可要好生珍惜这缘分呐!”
宁和怜惜地看着在自己怀抱中熟睡的团绒说:“是了,真是奇缘,我必是会珍惜的。”
第18章 一鸣关
不远处已见高耸的城墙,这一路上两侧高耸的山峰林立,错落间还偶然看见一些攀高的山羊,零零散散寥落几只,站在岩壁上望着下面这一行奇怪的队伍,宁和抬头望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里地形的确独特,若是兵乱,守住此关,便可无忧。”单老也看了看这周围林立的山峰和那些站在岩壁上的山羊。
“若真如此,守住此关……”宁和欲言又止,他心知,单老这句许是在探他的虚实,不若不言更好。
“怎的?你可有何疑问?”单老看着宁和将话又咽了回去,直接发问。
宁和想了想,说了一二,却也没有全然说明:“这一鸣关地形险峻独特,就如今我们走的这条路也是去往城关唯一的行路,不论攻守,终是仅有这一方之地可作发挥,但若可以,我真希望不要有那一日。”
“你是怕兵乱,还是怕战败?”单老看着宁和问。
“不论是兵乱还是战败,只要起战,无论输赢,终究都是输的,任何一方,难道不都是要伤及多少无辜性命……”宁和说着,眼神望向了不远处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一鸣关高耸的城墙了。
“是了,不论输赢,终是百姓受苦。”单老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对宁和说:“你还是把长帷帽戴上,虽不用在脸上涂灰抹脏,但也不要太刻意。”
宁和拿出了长帷帽戴上,又把团绒放进了衣怀里,这小家伙,已经睡过去许久时间了,也是睡的差不多了,宁和将它放进衣怀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眼前看到又似之前城门守备兵一般打扮模样的众人,歪着脑袋看着宁和,宁和好像明白了,便说:“现下不必你去闹了,你可安心留在这里就好了。”
“去闹一场?”单老疑惑问。
“单老见笑了,前日从庆阳城出城时,这小家伙去城门口好一通热闹,我才好趁乱出了城来。”宁和说着又看了看团绒。
“哈哈哈,扰人秩序,取乱而走,虽说不是聪明的法子,可越是简单的法子,越是不易被察觉。”单老说着,眼下已经行至一鸣关城门口了。
果不其然,城门口也贴着一样的通缉布告,画像果然也是如此,似像非像,若是不认得宁和的人,把这画像与宁和摆放在一起,也实难确认。
“停!”一名守备兵走上前来:“例行查问!”这守备兵刚说完,一看这马车后还跟着好几人的队伍,看起来像是押送犯人一般,还以为这是哪个州府涯司的羁押车队,但看这行装又不太像,便犹豫不决地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个涯司的?”
“兵爷误会了!”单老笑说道:“我们爷孙两个与友人一同是要去往南边城关镇探亲的,可昨夜在山林里住下的客栈却是黑店,我那孙儿身上是有点拳脚功夫的,这便一并拿下来,准备交与咱们一鸣关涯司去的。”
“哟,您这一家还见义勇为呢!”守备兵看着不是州府涯司的官家人,说话便也没了刚才的客气,又说:“既然这样,你们都过来看个画像。”
守备兵招呼着单老与宁和赶紧下了马车去,又指了指后面的单武说:“你也过来,后面那几个先站那儿别动。”
单武便也下了马,走到跟前,这“祖孙两人加同行友人”站在一起也真是惹眼,老者头顶黑发高髻,肩搭长发无须无白,看起来精神康健;戴着长帷帽的男子看似笔墨文人一般的打扮,但站立如松气质凌然,身形矫健精炼;另一个从马上下来的,动作轻盈,走路无声,虽也是精瘦,却看得出一身健壮,真要说起来,这景象,倒更像是家中尊长带着一文一武的随侍。
“后面那几个,都是你们收拾的?”守备兵疑惑地问道。
单老笑说:“孙儿拳脚功夫一般,只不过这几个歹人愚笨罢了。”
“那个那个!”守备兵指着宁和说:“把你那个帷帽拿下来我看看!”
宁和随即便拿下帷帽,毫无遮掩正面而视,微微一笑显得温文尔雅。
这守备兵也是疑惑了,看着身后贴在布告栏里那张通缉画像,又看看宁和,总觉得不是但又好像是。
宁和明白这守备兵的疑虑,便问道:“敢问官爷可有什么问题?”
听宁和这一声问询,这守备兵让宁和等会儿,回头去跟头领说:“张头儿,这人有点像啊!”
这个被称作张头儿的是这里守备兵的头领,抬头看了看前来说话的小兵,又一手把他扒开到一边说:“你别挡着,我看一眼!”虽说着自己要看一眼,可依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那距离远远一望,回过头来直接一掌拍向那前来询问的小兵后脑上,怒斥道:“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通缉犯大摇大摆过城门的?”
“对对对,也是也是。”这小兵摸了摸后脑勺,嘴里还絮叨着:“通缉犯过城门还真没听说过,不过……”揉着挨了一掌的后脑勺深觉疑惑:“但是也是真的很像啊,只不过眉眼跟脸型好像又不太一样,难道这人只是长相相仿而已?”
“官爷,可是有何不妥吗?”宁和又再次问道。
这守备兵看了看画像,又回头来看了看宁和,心道:“也是了,哪有通缉犯大摇大摆过城门盘查的……”看着宁和说:“没事,你们等等,后面那几个我去看看。”
说着便已不管宁和他们三人,转而向马车后面走去,去看看那几个歹人的面貌,不多会儿的时间就回来了:“呵,给他们倒是捆了个结识!”说着便朝着城门其他几个守备兵比了个放行的手势说:“好嘞,你们过去吧!”说罢,便转身去盘查后面的人了。
既然已经放行了,宁和转身还是把长帷帽戴上,同方才一样,宁和与单老驾车而行,单武去后面骑上了马牵着那几个黑手们,一行人便进了一鸣关城中。
进城不多时,便已见一片热闹市井,这十足的烟火气息,让宁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仿佛回到了前些日还是一片繁盛祥和的酆邑城都。
单老见宁和此时似有出神,便说道:“即便都城兵乱,可这边关之地仍旧安稳祥和,甚好。”
宁和听单老这话,笑笑不语。
单老又说:“前面路口左转过去的祥三街上,有一家客栈——宜顺居,今晚我们便在那落脚吧。”
宁和看了一眼单老指去的方向点了点头问:“眼下您是要先去涯司吧,要不然让我与您一同前往吧?”
单老摆了摆手说:“虽说你那画像多有纰漏,可去涯司这样官家的地方,你还是回避的好。”单老看了看单武,又对宁和说:“无碍无碍,你看单武那作势的样子,难道还架不住这几个三脚猫拳脚的歹人不成,再说这是城中,四下都有官兵巡逻,这几个黑手们也是不再敢有何动作了。”
宁和想了想了说:“那也好,我且前去补给一些,单老您有什么叮嘱吗?我可代劳。”
“叮嘱没有,可那路口左转,有个店家的烧鹅滋味很是不错。”单老说着,还咂了咂嘴,眼睛微合,仿佛在很享受地回味那烧鹅的美味。
“那就等您办完了事,我们共享美食!”宁和笑说,拱手一拜说:“晚些时候,晚辈在宜顺居等您。”
单老笑了笑,应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去驾车,单武将马交给宁和后,便拽着后面几个黑手们跟在单老的马车后去往了一鸣关涯司。
“新鲜果子咯,公子来一点吗?”路边果摊的小贩叫卖着。
“您这果子真是好看,给我来点吧。”宁和买了几个果子,回身便向左边路口转去。
“这烧鹅,真是香飘十里,未见其物,先闻其香。”宁和自语着,听到怀中传来“吸溜”闻嗅的声音,宁和低头一看,团绒那好鼻子,早已闻到了烧鹅的香气,此时正冒出个小脑袋,使劲嗅着鼻子,看来这刚睡醒的小家伙也是肚子饿了,宁和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团绒的小脑袋说:“饿了吧,买两只,我俩分吃一只可好?”也不知团绒是否能听懂,但却仰着头看着宁和眯缝着眼睛,仿佛在笑一般,然后兴致高昂的“吱”了一声。
第19章 宜顺居
宁和买过了烧鹅之后,又去补给了一些其他备用之物,在街上转过来时,老远便将客栈看了个清楚,五层阁楼上“宜顺居”偌大的招牌十分醒目,从外面看起来整个阁楼方正传统,层层而上且每层都还有个云台,好生别致。不同于平宁国大部分的楼阁,每层弯翘的瓦顶,自下而上承接着每一层阁楼的云台阁栏,每层云台的阁栏上装饰着月影纱,随风而起时的翩然舞动,显得整个阁楼仿若仙境里的亭台楼阁一般。
“这客栈真是有那几分文人雅墨所归之处。”宁和赞叹着,便踏进了宜顺居。
进了客栈更叫人惊叹,这一方客栈之地内,竟也是别具一格。进门的一层厅堂中间竖立着一颗粗犷的迎墨松,松顶高入二层,一层与二层是无顶相通,三层往上层层聚顶,而一层的厅堂周围一圈众多桌椅,且每副桌椅之间有一梁柱相隔,既是支撑又可作格栅之用,布置十分巧妙。
“公子,您用饭还是住店?”站在门口两侧的一位小二看到宁和迎面而来,礼貌的上前来询。
“住店,可有上房?”宁和应道。
“有的有的,公子您这边请!”小二说着,便走在了宁和的前面为他引路。
宁和在小二后面跟着,走过迎墨松转向后方时,方可见一扇大开的对门,对门之外便是一方开阔的花景小院,院落中也布置有零零散散几副桌椅,每副桌椅之间是用灌木丛和花景相隔,这番仔细看来,确实十分别致,别有一番雅韵。
“公子小心脚下,咱们上房在四层。”小二一边提醒着宁和,一边引路走向后方的楼梯去。
“我方才见前厅那边就有楼梯,怎得不走那边?”宁和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路过迎墨松的地方,那旁边就是上楼的阶梯。
“那边的是只能上去二层的,咱们小店里,客房在三层以上,走的是后院的楼梯,用饭在一层与二层,不与客房相连,这也方便各位客官么!”小二说着,已经带宁和走上了楼梯。
“可有两间相邻的上房?”宁和边走边问。
“两间上房是有的,但相邻的……”小二犹豫着说:“那得等我一会儿去问问柜台了。”
“那就有劳了!”宁和说着,已经走到了四层,一眼看去走廊宽阔,每间客房之间相隔的间距也很宽,看来这每一间客房也是不小的。
“公子,您看这间可好?”小二说着,将宁和引至一间客房门前。
“云溪处,这房名也是雅致的很。”宁和看着客房门口上的小牌签,上面写着“云溪处”三个字。
“公子您觉着好就行,那这间房先给您安排下了。”小二说着,便进了房,忙活着上了热茶,又说:“公子,这是小店刚来的新茶,是盛南国的青叶,您请用。”
“好的,还劳烦请您去询一下相邻的客房了。”宁和边说边坐下,从衣怀里抱出了团绒。
“哟,公子您这家宠看着可是稀罕!”小二看着宁和怀里的团绒。
“的确是个稀罕的宝贝!”宁和看着正在抻懒腰的团绒说道:“也是个小机灵鬼。”
团绒抻着懒腰,看了看眼前这个冲着自己说话的小二,也不予理睬反倒是瞥了一眼背过身去,又懒懒的抻了抻前腿。
“嘿,还是个有点小脾气的宝贝呢!”小二看着也是新奇,好似想上前摸一摸这只可爱的小机灵,却见它背过了身去,只好说:“我现在就去柜上问问,您左右两间可是方便的!”说完话,又看了一眼团绒,才关门离开了房间。
“你呀,也是有点性子了。”宁和摘下了长帷帽,对着团绒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腿伤,这一天一夜都没顾上了。”说话间已经将团绒抱在怀里,要拆开绸布来看一看。
“看来这金疮药是起了效用的,你这伤口愈合的也是快。”宁和看着团绒右前腿上的伤口,才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已经基本愈合,看来是不用再上药了,也无需再作包扎。
看完了伤口,又给团绒拿了一只刚买的新鲜果子来吃,一路上睡得迷迷糊糊,现下确实又饿又渴,吃个果子,也正好是既解渴又填腹。
看团绒吃的香,宁和这才得空看看这房间,之前宿下的,不过是野外小路边的简陋客栈,如今这宜顺居的客房,真是别样一番景象。
从客房门进来,两步的距离,就是宁和现在坐着的餐桌椅了,而正对着三步左右距离就是从外面可见的云台,云台上摆放了备好的茶船,里外几层的月影纱,随着风在落日余晖中显得宁静雅致,左手边有一扇画着云烟山水的屏风,屏风后便是休息的帷帐床榻了,侧边还有一个柜子和两个矮凳,也是精致。
“公子。”门外传来小二的询问声:“刚去给您问了,左右两厢都可。”
宁和听小二已经到门前了,又戴上了长帷帽才前去开门,将小二迎进房里说话。
“公子,您这左右两厢都可住下,您看是要哪间?”小二问着,还不忘看看茶壶里的水是否需要再续。
“那就我右侧那间吧,我朋友稍后时间也到了,劳驾您在楼下迎门时可否留意一下。”宁和指定了房间后,便从包袱里摸出来两锭碎银。
“哎,好的。”小二见着宁和拿出来的碎银,也是两眼一亮又说:“公子您的朋友贵姓?我也好帮您询。”
“一位黑发老者和一位精瘦的年轻人,是爷孙两个,贵姓单。”宁和说着,将手中的碎银递到小二手里又说:“这些是两间房钱,还需备一桌酒菜,再为我准备点清水。”
“哟,您说的可是单老?”接过碎银的小二听着宁和的描述,一听便知是在说单老了。
“你认得单老?”宁和刚问出来,转念就想明白了:“啊,也对,单老昨日才离开这里的,你认得也是应当。”
小二见着宁和自己解了这疑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应道:“是了,单老前日也是宿在小店的。”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团绒,看起来,这店小二是真的稀罕它,总在不经意间关注着团绒,不过只偷看一眼罢了,又说:“那您歇着,我这便去灶房让他们准备着。”说罢,小二便关门离开了。
宁和摘下长帷帽,望向敞着拉门的云台外面,已是黄昏时分,这条祥三街倒是热闹非凡,各家大小店铺都逐渐点起了明烛或灯笼,如此人间烟火,宁和看着感觉恍如隔世一般,满心里总是惦记着远在宫中的父王和弟妹,不敢多想此时的他们是如何境况,还有出逃路上,与自己走散的莫骁。
宁和越想心中越是害怕,可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们,忧心忡忡加上近几天一路上发生的事疑窦丛生,宁和心道,只怕是长路荆棘,前行艰难了。
第20章 西海南林
“公子,单老已到!”小二在门外敲了敲门。
“快快请进!”宁和说话间已经戴上了长帷帽,赶去开门:“单老办事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岂有不顺,那几个黑手们进了涯司个个抖如筛糠,昨夜那蛮恨劲儿全然无踪,哈哈哈,果真不过是几个乌合之众罢了。”单老说着已进房坐在桌旁了,跟在后面的单武也一并随着单老进来在一旁站着,而店小二在门口等单老坐定了才问:“您几位的晚饭已经备好,现在就给您端上来吗?”
“那就上饭菜吧。”宁和招了招手,示意小二上菜。
片刻时间,丰盛的饭菜已经全部上齐,小二退出去关了房门后,宁和这才把长帷帽摘下,又从一旁拿出两个油纸包裹着的小包袱,分别都打开来,是两只一样的烧鹅。
“单老,您看看,可是您所想?”宁和将稍大点的一只烧鹅放在单老面前。
“是了是了,哈哈哈,前日里偶尔经过那铺子时,十里飘香真是让人垂涎,当即买下来一品,真是一绝,以至我老头子今日又勾起了念想。”单老边说边闻着面前烧鹅的香气,又抬头看了看单武说:“好啦,没有外人了,别拘着了,快快入座来,我方才与那府涯大人可费了不少口舌,此时已是精疲力竭了。”
单武挠挠头,便入了座,宁和此时也把团绒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可奈何团绒那小崽的身形,实在够不着这桌上的美食,更有那烧鹅香气扑鼻,这小家伙如何忍得了,那边单武刚坐下,这边团绒抻出两只小前爪扒在圆桌边上,两只后腿站立在圆椅上,努力抻长了脖子把脑袋往饭桌上送。
“哈哈哈,这小家伙,也是个嘴馋的,你就把那烧鹅分些给它去吃吧!”单老看着团绒这般行为,也是觉得可爱有趣得很。
“团绒,不得无礼。”宁和叫的很是严厉,说完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团绒现在对这个动作仿佛有了条件反射一般,忽然就坐定在椅子上,也不扒桌子了,只安静地坐在那歪着脑袋看着宁和。
“哟,你这是已经驯化它了?”单老看着团绒此举甚觉惊讶。
“倒也不算是驯化吧。”宁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掰着另一只烧鹅:“前日里宿下的时候,有几次有人进来,我是怕那店家不让它同住,便做了几次这个动作,让它安静些,好让它不被别人发现,如今看来,它倒是记住了这个手势的意思了。”
“嗯,果真灵兽,这般通人性。”单老说着,也拿起了银筷开始用饭了。
宁和给团绒分了一只鹅腿一只鹅翅,然后对团绒说:“这些你不够了,我再给你拿,先吃吧!”团绒歪头看着宁和,听到“吃吧”两字就好像得了令一般,对着眼前的烧鹅就是风卷残云。
“单老,不知您的住房习惯,我便擅作主张,已将隔壁的‘云梦处’一并要了,今晚我们就做个邻居,您看这样可行?”宁和也开始用饭了,不过在用饭前,还是先跟单老说明了一番。
“可行可行,我早已知道了。”单老又夹了一块烧鹅,继续说:“方才那小二引路上来时便说了,且不说我与单武方便与否,你这要了上房,一路盘缠可细算过?”
“您放心,这点盘算永昭心里还是有的。”宁和说到这里,有点欲言又止,单老看得出来却没有问,就是想等宁和自己说出口。
吃了会儿饭,宁和又给单老续上了茶水说:“我想单老您应当是喝的惯这茶吧,方才店小二说这是盛南国的青叶。”
“常喝,盛南那边天气总是温润,最是适合这青叶生长,每年春秋两季出这青叶茶,虽是同样的茶种,可两季里出来的茶香却是不同,这可是大有门道呢。”单老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说:“只不过,如今局势多动荡,这青叶能运到平宁国来,也是不易啊!”
“是啊,如若真的天下太平,又如何连个茶叶都流通不便呢……”宁和看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自语道:“如若有那一日,我能否……”
“你若有心,定能成事,如何这般怀疑自己?”单老看着宁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仿佛对宁和已是看得明白。
“仅凭我?谈何容易……”宁和想了想又说:“一个册封当日就赶上了夺权篡位的太子,被迫离境逃亡他国,且不说如何平反,就连归期亦无期……我当如何……”
“那么现下,你打算往哪里去?”单老一语问到了关键。
宁和此时确实犹豫不决,去往西海那边的浮青国,还是去往南林那边的盛南国,可不论去哪边,于他而言,都是荆棘丛生之路,宁和说:“如若能去西海,我心里是愿意的,总是见着浮青国的外臣前来交涉时,穿戴与言谈之间,多与我们不同,且他们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兵刃,我总是想去长一长见识的。”宁和喝了口茶又说:“可对浮青知之甚少,我独身一人贸然而去,也是诸多不便。但如若是盛南国,庞大的国土,繁盛的经济,还有那些文坛前辈们所在,亦是我心向往,或许我去到那里,能学习得到更多,再者说……”
“嗯,是没错,所以你是如何决定?”单老继续问。
“我……我亦不知,不管哪边,都是荆棘丛生……”宁和说着又陷入了沉思,一心里想着那日临行前蔺先生匆匆与他说的话。
单老看宁和如此犹豫不决,说道:“我原打算在你们平宁国游历一番,然后取道北上再到安阳国去,可现下,你们这突如其来的朝局变动,我已无意在此逗留了。”
“那您是要回盛南了吗?”单老的话,将宁和从沉思中拽了回来。
“不,去浮青!”单老说:“去西海之境游历一番,去亲眼看看那浮青国的真面目!”
“您都决定了,而我……”宁和左右不定,看得单老好生焦急,抢说:“都是荆棘丛,有何难抉择?不论取道西边还是南边,你总都要披荆斩棘,若你这般犹豫不前,将来如何实现心之所愿?”
“单老……”宁和抬起头看着单老说:“您如何坚定我能成愿?”
“我并不坚定,但你若坚定了,我便是信你的!”单老这句话,像一阵突来的狂风,吹去了宁和心中诸多顾虑。
“盛南国!”宁和说:“去盛南国,去劈开荆棘一探前路!”
“哈哈,这就对了。”单老说着,喝了一口茶说:“如若你有机会与宣王爷一见,可帮我带一句话?”
宁和点头应道:“您说。”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单老说完这句话,看着云台外的夜空说:“此时若能畅饮一杯就好了,也许天边的云马上就要来了!”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永昭记下了,如果有缘一见,定不忘将话带到!”宁和说罢,也顺着单老的目光望去云台外面。
“这句话,你也记下,一定要不时拿出来琢磨琢磨!”单老意味深长地说。
“永昭记下了,单老放心吧。”宁和说到此时,已是坚定了心里。
“夜了,你我明日都是要起程远行的,早些安置了吧。”单老说完,起身准备去隔壁就寝了,又看了一眼团绒,对宁和说:“且行且珍惜!”
宁和也站起了身,拱手作揖说道:“永昭都记下了,感谢单老多方提点!”
第21章 西行南走
窗外月影犹在,日光依稀渐明,已是卯时,宁和起身披上外袍,走到云台边打开了推门,望着远方鱼白的天空,双眸中隐隐之光,一改昨日的彷徨,满眼只是坚韧。
“吱吱!”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叫声,宁和回头望去,此时团绒刚从睡梦中迷糊半醒,看着宁和不在它身边,顿时精神,四下里张望寻找宁和,从屏风后转出来看到宁和站在云台边,便叫了一声,好似看到宁和安在才放下心来一般。
“团绒,过来吧!”宁和说着,伸开双臂抱起了迎面扑来的团绒:“来一起再看一眼平宁的新日吧。”
不多时,天边的鱼白渐渐变得柔和,隐约出现了一道红霞,被红霞浸染的大地,仿若披上了一层薄红的锦缎一般,前一刻月影犹存,可眨眼间,晨曦转而变成了深蓝,渐渐地,一轮金日如巨人苏醒一般慢慢在天边爬起,逐渐露出了全貌,忽然而至的光芒如沸腾的潮水喷薄而出,晶莹耀眼。
“又是一轮新日了。”披着晨间的第一缕光芒,宁和转身开始收拾行囊包袱,换好衣衫戴上了长帷帽,准备先到隔壁“云梦处”去敲敲门,向单老辞行告别一番。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即门外人便问:“于公子已经醒了吗?”听这声音,应当是单武了,宁和前去开门。
“于公子,您这是已经准备起程了吗?”单武看着宁和一身齐整,手拿包袱和长帷帽,团绒跟在身侧,这看起来是已经准备出行了。
“是呀,正准备去叩单老的门呢,你这不就已经来了吗。”宁和说着,让出了门口,准备让单武进房来说话。
单武看宁和让他进去,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家单老让我来叩门,就是要问问看,于公子您是否起来了,如果起了就过去一起用一顿早饭。”
“怎得你们也起的这么早?”宁和也是稍有诧异,此时不过刚刚天明,卯时也只是过半而已,宁和原还怕自己前去叩门会扰了单老的休息。
“单老的意思,是天明起程,远行路上还是早点动身为好。”单武说着,已经将宁和带到了“云梦处”的门口,叩了叩门说:“单老,于公子来了。”
“快快进来!”单老的声音好似是从客房最里面位置传来,单武听到招呼便直接开了门,对宁和说:“于公子,请!”
宁和便应着邀请进了房,单武在身后关上了房门。单老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说:“你也起的早啊?”
“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尽早起程为好。”宁和说着,绕过桌子走到另一侧去坐下的时候,望了一眼单老身后的屏风,余光发现单老貌似是刚起不久的样子,床铺还是一片凌乱,便随口问道:“今夜也是您二位共宿一房吗?”
“是啊,出行在外,单武一直是贴身随侍我的。”单老看了看单武说:“也是辛苦你了。”
单武挠了挠头说:“不辛苦不辛苦的,再说了,我随侍不还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若再发生行刺或下毒的事,我……”
“罢了罢了,你也是操心了。”单老不等单武把话说完,就抢过了话接着对宁和说:“你也坐下来吧,我已经让灶房准备了早饭,就一起用了吧。”单老说完,对单武示意了一个眼神,单武便出去了,片刻就带着店小二回来房间里。
看着眼前一桌丰盛的早饭,宁和稍显惊讶:“这么丰盛的饭食?您几时安排的啊?”
单老笑说:“昨夜睡前就跟小二安排上了,他们会提前备好,只要今早起来了去跟小二招呼一声,便都送来了。”
“还是您老想的周到!”宁和说着,看着单老坐下了,自己也坐下来准备开始用饭了。
“你也赶紧坐下。”单老看了一眼单武说:“吃完饭尽早起程去了。”
“哎,好。”单武应了声便也坐下来一起用饭了。
宁和照旧把团绒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它单独放了吃食,看着它也开始吃起来,自己便也动了筷子。
“倒是有些关键要提醒你,出了一鸣关,差不多也就五六十里地,约莫就该到障霞关了,但就在到达障霞关前的三十多里路上,你可要万般小心那障霞关山林中的雾水!”单老看着宁和,神色忽然凝重。
“林中雾水?”宁和疑问:“我且知道,盛南国与我国边关之地的那片山林好似气候多变,阴晴不定,且林中多有野兽出没,我暂且备了一些药物和一些防身之器,怎得还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这些你自是要备着的,但我担心的并非如此。”单老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碗筷,继续说:“那障霞关的山林诸多神秘,看似美丽幽静的婀娜树林,实则暗藏杀机呀!”
宁和听得入神:“莫非那山林中另有玄机?”
单老面色凝重地说:“山林里有些看似美艳的花草树木,你可千万不敢碰,多是有毒之物,有的甚至是活物,你切记当心。”单老说着,叹了口气:“而山林里的野兽倒也不用惧怕,毕竟,那些奇异的林木,连野兽也是怕的。还有,切记雾起必留,雾散且行!”
“山林间会起大雾吗?”宁和问道。
“不仅是大雾!”单老看着宁和说:“那迷雾会在转眼间聚拢,但又会在瞬息间散去,你且一定要记住,最要紧的便是这迷雾了,如若是遇到起雾,马上停留原地,雾不散,切不可移动,那迷雾里,一旦你脱离了主路,哪怕三两步,唯恐你再难回头了!”单老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还有‘落雨勿凭树’!那障霞关山林的林间雨水甚是奇特,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你若是不巧,赶上了天气突变下起大雨,切记莫要去树下躲雨!”
宁和看着单老面色凝重地这般嘱咐,回道:“永昭在此深谢单老了,您的叮嘱我记下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落雨勿凭树’,定不违逆!”
单老说到此处,看得出也是真心忧虑这落难的太子殿下:“我尚且不知你此行盛南能否如愿,看在我同你如此投缘,且再多言两句。”
“单老您说!”宁和也是听得仔细。
“如今盛南国这局面,我前日也同你说了个大概,七国府中,你可要尽力避免与安国府那边过多接触,手掌兵权的人,其心或野……”单老说到这里,端起水来喝了一口,看着在自己手中摇晃的杯,将杯子转了几圈,欲言又止。
“单老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宁和想了想,见单老没有答话,又说:“无妨,单老您是毕竟是盛南国人,与我说这已是许多了,永昭……”
“还有殷国府!”单老看了一眼宁和,未等宁和说完话,直言道:“殷国府聚国之大财于己,却能安稳至今,那殷国府的三朝元老殷太师,你可要留心了!”
“天下大权,无非兵钱,安、殷两大国府把持了盛南的命脉?”宁和说到这里,也觉得这盛南国的局势微妙,且稍有动荡怕是也要引起兵乱了。
“不亏是永昭殿下,一语道破关键所在。”单老看着宁和,炯炯有神的双眸中意味深长:“不过,那命脉的一端,好歹也还是有人牵着的!”
“单老与我说这许多,难道不怕将来会成为盛南的威胁吗?”宁和似是打趣地说着,可言语中分明是在试探。
“如若你平宁国将来一日会成为我盛南国的威胁,那时的盛南,一定不是现在这般局势,当然,那时的平宁,也定当不是如今这般乱世!”单老这话,看似是答了宁和的疑问,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未落在实处。
宁和看着单老正在手中转动的杯,回想起刚踏进云梦处的情景,心中已是明了一二,只是当下各自都有着自己的身份和不便之处,且立场不同,许多话当然是不能言明的,宁和说道:“是了,如今万事皆乱,只待来日了!”
“卯时已过,日渐当空,我们要去的椰榆陵可比你那障霞关远嘞,我们也该起程了!”单老看了看宁和,那意思不仅是说单老他们要走了,宁和也应当早点起程才是。
宁和站起身,躬身作揖说:“永昭在此深谢单老,愿您旅途尽兴,前路漫漫亦灿灿!”
“哈哈,你这性子,怕是一场兵乱惊坏了吧,且记一句,做你便好!”单老看着宁和,深切地说:“愿殿下风雨飘摇亦能归舟!”
第22章 障霞关山林(上)
从一鸣关出来后,已是走了有一个多时辰,这看着马上就是正午时分了,宁和骑着马一路奔走还算顺利,眼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店,算算时间,马也差不多该歇歇了。
“哟,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见门口宁和下了马,急忙上来询问。
“吃个饭,歇歇脚就好。”宁和说着,牵着马就往小店一旁的草棚走去。
“好嘞,客官您可把它交给我,我们家啊,虽是不起眼的小店,可我们这都是精饲料,常帮着照顾马儿的。”小二说着,从宁和手中牵过了马儿的牵引绳。
宁和说:“也好,那就劳烦你多照顾我这匹马了。”
“客官您先往里面坐去休息休息。”小二说话间,便已将马栓在了草棚边,顺手往水槽里添了些新水,转身又对着正往店里走着的宁和说:“客官,想吃点什么?”
小二说着,便跟在宁和的后面一同进了店里。宁和找了个靠着窗边的座歇下之后,取下包袱,又把团绒从怀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对小二说:“就给我做一荤一素吧,不忌口,再上点白水煮肉,给我这家宠吃的。”
“哟,客官,您这家宠看着可稀罕了。”店小二说着,正想伸手去摸,没料想小团绒瞥了一眼直接背身过去了,小二看这姿态是不让摸了,说道:“哎哟,您看我也是没规矩,您别介意,就瞅着它稀罕……”
“无碍,也就是我给它宠坏了,总是不喜欢生人碰它。”宁和无奈地笑说着。
“好嘞,我这就给您备饭去了,客官稍等!”小二说罢就直奔后院灶房去了。
“你这小家伙,现在也是有了些性子了,怎么别人都碰不得了吗?”宁和笑着打趣团绒,从桌子上的水壶里倒了点水出来,正要端给坐在椅子上的团绒,结果它自己直接跳上了桌子,就喝了起来,宁和见此无奈道:“怎么,这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啊!”忽然想起与单老分别时,单老的那句“做你便好”,宁和想了想,如今已走到这一步,不论宫中如何局势,此时的他都是无力转圜,不如放开手,向前看往前走,哪怕荆棘丛生,只要他还是他,便一切皆可期!
“你欢喜就好!”宁和对着团绒说,但这话仿佛又是在对自己说。
不多时,小二便将饭食端了上来:“客官您慢用,我再给您的马儿加点饲料去。”
用饭没一会儿时间,那店小二便从外面进来了,就坐宁和旁边的桌前,看起来好似在偷闲,其实总在时不时地瞟向宁和这边来,宁和笑了笑说:“这小家伙可是稀罕?”
“嘿嘿,是嘞!咱们这边多见野狐狸,可如您这只这么小巧,还这么亲人的,真是头一回见嘞!”小二见宁和发现自己总在偷看,也是不好意思了,又接着说:“客官您是要出关吗?”
宁和吃着饭,点头应了声“是”。
“是去盛南的?”小二又问。
“走这条路,不去盛南,还能去哪?”宁和笑说。
“嗯,多是去盛南的,但也有取道去浮青的。”小二回道。
“从这里取道去浮青?这不是南辕北辙了吗?”宁和感觉这路线听着奇怪。
“您是不知,这障霞关里的路很是复杂,但是有极少人是熟悉这奇特地形的,能摸着崎岖小路绕去浮青那边呢,不过听说很是危险。”小二说着声音逐渐压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似的。
“可既然要去浮青,为何不直接在一鸣关取道去椰榆陵呢?”宁和又问。
小二更是压低了声音说:“客官您一看就是大城里的贵人,咱们这些话呀,只能在这里悄悄地说呢!”小二好似周遭有别人一般,凑道宁和近身处,用一只手挡着脸颊一侧,小声对宁和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方便过关的那些人,他们可过不了城关的盘查,如若要出关去,就得想点偏门不是?所以啊,我们这就有那领路人,只要多给些钱财,他们便能给你带出去呢!”
宁和听到这,也是明白了,又问道:“来此之前,已有朋友同我叮嘱过,说那障霞关很是奇特,小二你可知道些什么?”
小二见宁和这么问,更是来了兴致:“那障霞关里经常有人过路而不得出,就是在里面莫名消失了,听人说,那障霞关里住着一群土人,那群土人对山林极其熟悉,而且还有妖术,能召来迷雾,然后他们再趁雾起之时,掳走一些迷失的旅人!”说到这里,更压低了声音,好似说出来生怕被那些土人听到了一般:“听说啊,那些土人是把这些人掳回去吃了!”
宁和听到这,虽然没有害怕,但听着觉得也是很不可思议:“既然都知道这群土人了,怎么障霞关的涯司不抓捕他们吗?”
“哎哟,您可说是呢,要是能逮得住,可不早就抓去了!可那障霞关的山林,天气诡谲,地形复杂,林木交纵,根本无从下手啊!”小二说着,仿佛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打了个哆嗦又说:“您要是过障霞关山林,可千千万万不要走任何小路,那起了雾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能再动了,不然您是要折在里面的!”
“多谢叮嘱,我在此暂且稍作整顿,让马儿也休息休息,稍后就动身去探一探那神隐的障霞关。”宁和刚拿起筷子准备继续用饭,又想起来问一句:“对了,小二,你知道从这里到障霞关山林有多远吗?”
“如果是到障霞关山林的话,也就只有十里地,您这骑着马,怕是片刻就到了。”小二面色严肃继续说:“但是那山林里虽说只有三十里的路,可那主路上小路众多,客官您可千万别走偏了!”
“好好,多谢了,如若走错了路,我定帮你去询一询那些土人是什么来头,哈哈哈!”宁和见小二越说越害怕,便同他打趣了几句。
“哎哟,这位公子啊,我说您呀,可千万别小看了这障霞关了,一定要小心啊!”小二看宁和如此玩笑,还以为他没把这些危险放在心上,甚是担忧。
第23章 障霞关山林(中)
“谢谢了,我定会小心的!”午时将过,宁和上了马,与店小二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小客栈。
宁和骑着马都跑出几步了,还能听到那店小二在身后大声叮嘱着:“客官,您要是走了十里路进山林前变了天气的话,可千万要沿着大路回来啊!”
宁和心道,这小二也是个热心肠的,不过此番听来,这障霞关果然是需要格外留意了,且不说那土人如何凶险,仅是诡谲多变的天气,恐怕才是这障霞关如此神秘的关键所在了。
一路上天气看来都很好,正午刚过的时间,日头正盛,晴空无云,随着秋日的微风带来阵阵林木间的野草清香,仔细闻起来,还有一丝淡淡而悠然的清甜香气,好似天然调和的香囊一般,闻起来总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约莫也就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宁和已经行至障霞关山林前,入林有一条大路,看得出是常年行走留下的印迹,这大路倒是比预想中的宽许多,路中间偶有泥洼,路面上无花无草,也是方便行路。
山林边立着一个大大的木牌,上面的字迹经多年风吹雨打,已经十分斑驳了,但也是看得清楚字的:“障霞关山林,此入,切勿入小路!险!”路牌上,最大的字便是一个“险”字了。
宁和骑着马,在路口转了一圈,看了看天气无恙,对着团绒说:“别怕,不过三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出去了。”
或许是动物有着警惕危险的天性,团绒在宁和衣怀中蜷紧了身子,仔细感觉,好像还有一点发抖,宁和看它这般,心里也是提起了万分警惕,扶正了长帷帽,又紧了紧背在身上的包袱,一声“驾!”便直奔林中而去。
刚进入山林的时候,道路平坦,两侧鸟语花香,空气中隐约还有一丝涓涓细流的声响,可是这美景不过几步路就变了样。
越往山林深处走,越觉得声音渐弱,响动越来越少,初入山林时看到的那些婀娜的树木,逐渐变得越来越粗壮,有的甚至看起来需要三四人一齐才能环抱一周的粗树干,最开始还能看到树木的顶端,到现在走进深林里,抬头只有不见天日的林木交织,密布如网,遮天蔽日,虽是烈日当空,在这里却几乎见不到一丝阳光。
虫鸣声、鸟叫声、溪流声,好像也逐渐被这巨大的山林慢慢吞没一般,越来越安静,四下里仿佛只剩下宁和骑马踏地而行的“屹蹬蹬”的声音,在自己身边有节奏的响着,但这声音响那一下连一点回音也没有,就全然消失,仿佛每一步奔袭踏出来的声音,都被周遭的寂静吞没了一般,无声的压抑涌上心头。
约莫是跑了一刻多的时间,宁和忽然感觉不对劲,团绒在怀中不仅蜷紧了瑟瑟发抖的身体,甚至全身毛发已经炸起,时不时抻出头看一眼外面,好似十分警惕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瞬息之间,方才的晴空万里突然卷来一阵黑云,这黑云仿佛就压在着山林树丛的顶上一般,好似搭个天梯就能摸到那压顶的黑云了,宁和一抬头,想从遮天蔽日的枝杈密网中看看天空的时候,再低头马上勒停了马:“吁——!”
顷刻间,四周浓雾弥漫,甚至连眼前几步路也看着模糊,宁和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单老那句慎重的叮嘱“雾起必留,雾散且行”,眼下这弥漫的大雾,即便是想走,也无法前行,如若真的前后走动几步路,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深山密林中了。
宁和原地不动,静静等待这浓雾慢慢散去的时间,一边抚着团绒,一边顺着马鬃轻轻拍着,此时的团绒和马都很不安,虽是宁和勒停了马,但它却在原地不安的踱着小步,而团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瑟瑟发抖,极度不安。
现下宁和心里也是不安的,这浓雾弥漫,若此时从周围悄悄摸过来几个人,还真的是防不胜防。
从起雾那一刻开始,宁和快速反应勒停了马之后,现在连马蹄踏地的声音也没有了,四下里安静的令人恐惧,宁和虽是一边安抚着团绒一边安抚着马,但全身也是绷紧了神经,抚摸着团绒的手,时不时碰一碰别在腰间的匕首,心里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现在只是遇到了单老说的迷雾,还不知道那句“落雨勿凭树”又是什么境况,一心只想着千万不要遇到这突变的落雨!
迷雾中,一片寂静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宁和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等待了多久了,头顶乌云密布,周围浓雾弥漫,丝毫不见阳光,灰暗的甚至无法断定此时是什么时辰。
也不知过了许久,这浓雾忽然之间开始变淡,又是只在片刻时间,宁和只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功夫,那么浓重的迷雾,竟然就这般快速地散去了。
虽然此时心中满是惊异,但也不便在此地久留,这雾虽是散去了,可压在头顶的那片黑云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借着现下迷雾散去的瞬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清晰可见那条蜿蜒的大路,宁和毫不犹豫一声“驾!”直奔前方跑去了。
再次起程后,宁和心里只想快点跑出这片山林,即便没有那土人的传说,仅是这般神秘诡谲的迷雾,已经让人压抑难挨了,更何况还有阴晴不定的天气,总是令人难以安心。
虽是骑马飞驰,宁和四下观察着周围,树木依旧那般巨大,现下恐怕是进入深林了,那遮天蔽日的树枝真是把头顶的缝隙都堵住了,甚至无法辨清此时的昏暗,是因为树枝的遮蔽,还是因为方才那突来的乌云。
再看大路两旁,零零散散还有一些野花,但全然不像是刚进入山林入口那般心旷神怡的美景了,更多的是如半人高的野草丛生,似是还有一些不太清晰的小路,因为那小路上的野草被踩踏过,留下了一点行路的痕迹,可看得出,那些小路应该是极少人去走的,虽是有痕迹,但也是很浅,有的若不仔细看去,几乎难以辨认还有一条小路在那里。
这一路上,除了宁和自己之外,全然未见其他的行路人,看来这两年往来平宁与盛南两国之间的旅人也是极少的了,可心里还有一疑问,既然还有那个土人的传说,为何单老千叮万嘱中却没有提及此事?若不是自己途经那家小店稍作休息,更无从知晓还有这事了……
虽然疑虑重重,但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宁和收了收思绪,继续专心赶路。这山林越往里走,路虽平整,但越发曲折,两侧不时还有极陡的大斜坡,若是不小心摔下去,怕是真要折在这里了。
心里正想着,天公却还是不作美,怕什么偏就来什么,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闷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一般,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宁和赶紧将马勒停,但转念一想:“单老只说雾中切勿移动,可并未说这雨中也要停留啊。”宁和想着,嘴里念叨起了单老的叮嘱:“‘雾起必留,雾散且行’……‘落雨勿凭树’……”
这个“落雨勿凭树”,只说是不要树下避雨,不要倚树而靠,那我继续前行,也许也是可行的?
第24章 障霞关山林(下)
虽是满心的疑虑,但宁和觉得这般突来的暴雨,反倒是比刚才那阵迷雾好些,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恐慌的寂静。
宁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毕竟如此大雨,路面泥洼越来越多,若是马儿跑的太急失了前蹄,那才是得不偿失,不如稳步前行。
正想着,雨帘前好似迎面走来一队车马,但仔细看去,并非是迎面而来,而是那队车马停在原地未动,马儿都在,可不见一人在旁,宁和心说或许是这一行人都躲进了马车内避雨了。
路过这队车马边时,宁和顶着雨,将长帷帽掀开一点大声说:“不知轿中贵人可否方便问个路?”
静默片刻,宁和又问道:“敢问轿中有人吗?”
问了第二遍依旧无人应答,宁和便下了马,看了看那四抬大轿,转而走向了马车去,此时怀中的团绒又是一阵紧张,全身扭动不安,抻出了脑袋又是怒目龇牙看着宁和即将靠近的马车。
宁和看到团绒如此反应,一手不停轻拍着团绒,一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以备万一。
靠近马车后,宁和轻叩了两下马车门,又问道:“敢问车上可有人吗?”
又稍等片刻之后,宁和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仔细听来,此刻除了落雨声,还有自己的马和这车队的几匹马原地踏地的“噔噔”声,毫无其他声响,车门里也完全没有一丝呼吸声。
宁和稍作思索,看了看这车队的配置,五匹马中,两匹马是拉软厢车轿的,另外两匹马分别拉了两大车箱子,还有一匹马看起来是有人骑着的,还有一个四抬大轿,却也是不见任何一人的踪影。
宁和又说了一句:“不知是否有人,在下冒犯了。”说着,宁和先轻轻推开了马车轿门一点缝隙,见里面毫无动静,便“刷”的一下敞开了软厢轿门,令人惊奇的是,马车软厢里也是空无一人。
宁和又看了看四周,又走向那四抬大轿去,掀开轿帘一看,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这般奇怪,心中只觉得不是好事,就要转身准备走了,但转身迈步时脚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搁着脚底,感觉不像是石头,宁和抬脚起,看来是个因落雨刚聚起的泥水洼,弯身下去细看,发现这洼中有一枚玉佩。
宁和将玉佩捡起来仔细看看,发现一点蹊跷,这玉佩甚是精致,看似也是宫中御用之物,但玉佩的配绳断开处,是利器割断的。
“后面的两大车箱子,估计应是些值钱的东西,这玉佩看起来也像是宫里的物件,利器隔断的配绳……”宁和看着周围的情形,又看了看手中这玉佩,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不好,这一车队怕是遇难了!”
宁和不再多做停留,也不去看那两车箱子究竟装了什么,只顺手拿了着玉佩随手放进荷包里,转身回去迅速上马,大喝一声“驾!”绝尘而去,不管身后这车队是何人物或是多少宝物,都不宜在此多留了!
顶着倾盆大雨,一路上只想着稳步前进,行路的速度也是没有开始那么快了,迎着这倾盆大雨,约莫已经跑了一炷香多的时间。忽然耳边巨响,一个落地雷偏落在了宁和行路的侧边,打在了那颗粗壮的树上,只见那树瞬间起了烟,树干中间转眼间就烧成了一道焦黑,随之而来的就是突然的极亮,闪电在头顶裂开,一瞬间好似将遮天蔽日的山林密网劈开一道裂缝一般,闪电过后,霎时间便又恢复了原状。
“竟是如此神奇!”宁和骑着马,放慢了脚步,这情景实在是太过惊奇了,眨眼的功夫,那倾盆大雨就这么停了?再回头看看身后,若不是满地的泥水洼还泛着水纹,当真就看不出刚才那般暴雨天气。
但就这瞬息万变的刹那间,可是吓坏了宁和座下的跑马和怀里的团绒。惊雷落下的那一瞬,马儿吓得前腿当空扬起,差点将宁和从马上摔下来,还好宁和一路上都牵的紧。而团绒则是不停地龇牙,怒目瞪视着周围所有的可见之物,全身紧绷,毛发竖直炸起,双耳立得笔直,仿佛警惕着空气里的一切。
但就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刹那间的短暂,一切就恢复如初了。压顶的乌云好似从没来过,那如倾盆的暴雨仿佛也从没下过,甚至那迷雾也仿佛像是一场迷幻的梦境一般,但这其中最不能解的,应当是刚才大雨中偶遇的那队车马了。
“车在,轿在,马在,财物也在,只偏偏不见了人……”宁和停下了脚步,下了马稍作休息,口中喃喃自语重复着刚才的怪异,心下难以不去联想那个土人的传说。
这障霞关山林的奇特之处,此番一行,倒是让他十足体验了一次自然中的神隐。宁和此时摘下了长帷帽,在路边石头上随意靠着歇息,抱着团绒看着忽变晴朗的天空又自语道:“过了这片山林,便真就是异国他乡了……”心中总是怅然若失,但宁和还是清醒的,起身来把长帷帽又戴上,将团绒再次放回衣怀中,轻盈的抬脚上马,心道马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万事皆有定数,该起程了。
从那一阵突来的暴雨之后,宁和后面的路还算是顺畅,只不过跑了约莫又是一刻多的时间,又遇上了瞬起的浓雾,宁和不得不又停下了行程,只好在原地等待着。
“只希望这迷雾尽快散去,在这迷雾之中,仿佛犹如棋局之中一枚子,看不清道不明却又不得不与之对抗,也许我此时的处境正如这般情景,如何才能拨开谜雾见晴天呢……?”宁和好像是在对着团绒说话一般,但听起来,却更像是对着自己说,心中有如何所谋,都难以掌控这天下的突变。
这次雾起的时间倒是比之前那次要短暂一些,不多时,浓雾便已散尽了,又一次起程,宁和倒也是没有起初那么着急了,驾着马匹小跑着步子,不缓不慢的继续前行。
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不远处显出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宁和放慢了脚步,骑在马上也是不急了,回头望了望那片山林,虽是平安过路了,但不免还是心有余悸的。
快到障霞关城门口时,宁和下了马,牵着马匹步行向前,远远就看见城门边上的告示栏上张贴着数张人物画像,再靠近了看看,发现并没有宁和的那张通缉布告,宁和轻轻舒了口气,牵着马大步走向城门去。
“等等!”一旁的官兵拦住宁和的去路说:“把长帷帽摘下来看看。”
宁和此时也是大方了,毫不遮掩地摘下了长帷帽,恭谨地问:“官爷可有什么问题吗?”
那询问的官兵仔细打量了一番,却没有与那公示栏的人物画像去做比对,而是从身后的小长桌上拿来一张布告,对着看了看,又问:“你叫什么?”
宁和早已想好了说辞:“小人于姓,单名一个雯字。”
“于雯?”官兵嘴里念着宁和的名字,又对着手中的布告看了又看,应当也是没有认出宁和来,再三确认之后说:“好了,过去吧!”
这里倒是顺利,城关处也只是稍微耽误了片刻而已,宁和进城时,已经是将近日落时分了,各家大店小铺的都逐渐点起了灯火,接下来便是先找个合适落脚的地方了。
第25章 初入盛南
虽是已近日落夜幕降临,但城中主路上的大小铺子都还是灯火辉煌,街面上的小摊也热闹非凡,宁和牵着马,行路一天也是有些疲惫,可眼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从何落脚,干脆先奔着街边的包子铺去了。
“公子,来点包子吗?”包子摊的老板见宁和上前来,马上热情起来:“咱们家有荤有素,来点尝尝吗?”
“那就荤素各来两个吧。”宁和说着,掏着荷包翻铜钱。
“好嘞!”包子摊老板应了声便拿出油纸给宁和包了四个包子。
宁和看着老板手上正忙活着给自己装包子,就顺手把铜钱放在包子摊桌边上,看老板已经看见了放下的铜钱,宁和就接着问了句:“还请问,咱们这条街上近些的客栈怎么走?”
“公子是外地来的呀,就这条街,往前再走过一个路口,逸林楼就是了。”说着,便把用油纸装好的包子递到了宁和手中。
“好嘞,谢谢老板了。”宁和道了谢,拿着刚出笼的热包子转身向着逸林楼的方向走去了。
刚过路口,便已看到街边“逸林楼”大大的门头招牌,宁和从外面打量了一番,看着也是个普通规矩的客栈,心想这便是很好的。
“客官好,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里的小二本正在忙,转身看到门口的宁和赶紧上前迎过来问道。
“住店。”宁和说着已经跟着小二走向客栈里面了。
“好嘞!贵客一位,楼上请!”小二吆喝着正要继续向里走,宁和又说:“稍等,劳烦帮我把门口那匹马带去喂些草料吧。”
小二转身向外探了探头说:“哟,您还牵了马呢,好嘞好嘞!”
说着,小二向客栈里面吆喝了一声:“顺子,门口那马,这位客官的,你牵到咱们后院照顾一下!”话音刚落,便从里面出来一个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杂工,慌忙应着声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这顺子看着甚是乖巧老实,答应着便出去牵马了,与宁和擦身而过的时候,还礼貌地向宁和微微躬身浅行了一礼。
“客官,您这边请!”店小二看那孩子出去牵马了,便将宁和引至二楼的客房,又问道:“客官,您看这间房可行?”
宁和推开门看了看,极简且干净,便说:“可以的,劳烦小二再备点晚饭,一荤一素没什么忌口,再煮个不加料的清水鸡汤,再烫一壶酒来就好。”宁和说着,便从荷包里又拿出一锭散碎的银子又说:“我也不定在这里住几日,先付了这些,若日后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就好。”
小二见了碎银子,马上殷勤起来:“好嘞好嘞,您要一荤一素,和清水鸡汤,还有一壶热酒,马上就给您备好来!”
小二复述了一遍宁和点的饭食,正准备要转身下去,宁和又追问了一句:“店里可是方便给我备一些热水来?”
“有的有的,这就一并给您准备了去!”说着,小二便关上门下楼去了。
见人已走了,宁和这才脱下长帷帽,把团绒从衣怀中抱出来,自己也抻了抻身子,正好看见小团绒也在一旁抻着四肢,这两个动作几乎同步,甚是有趣。
一番整顿之后,宁和又抱起团绒,查看它腿上的伤口,不得不惊叹,这小家伙的愈合能力真是相当好,这才几日,现下那伤口几乎痊愈,只是还留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而团绒行动走路早已看不出有伤的样子了。
放下团绒,看看窗外的天,黄昏已过,落日西沉,新月正渐渐攀爬上夜空,忽听房外逐渐有脚步声靠近。
“客官,您的饭食备好了!”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请进吧!”宁和说着,上前去开了门,将小二迎进屋里。
此时小二才发现,宁和房里还有只小狐狸:“哟,怎得还有只小狐子呢?这是打哪儿跑来了,我这就帮您轰出去!”
“误会误会!”宁和忙说:“是我的家宠,刚才忘记说它了,不知店里可否容它?”
“哦哦,是您的家宠那倒是没事了。”小二放好了饭菜,又说:“我还以为是外面跑来的野狐子,怕惊扰了您休息,不过是您的家宠,那就没事了。”
小二说着,也是好奇地又看了一眼,便往门外去了,临关门的时候又说:“您要的热水,过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倒也是不急,等我用完了饭再送来也不迟。”宁和应着小二,顺手带上了门。
坐回桌前一看,这小二真是会来事的,这银钱也是没白使,只要了一荤一素一清水鸡汤,却给的十足,红烧肉加上白灼青菜,还有一只肥硕的鸡熬炖出来的清水鸡汤,宁和看着这几个汤菜,笑了笑,招呼着团绒:“团绒,来吧,咱们也是该好好用一顿饭菜了。”
团绒见到了招呼,乐颠颠地走到桌边来,轻盈的一跃而上,直奔桌上而去,根本没往那椅子上看。
“你这小家伙,也真是让我宠坏了,这桌子也是说上就上了?如此没规矩!”宁和虽是嘴上这么说着,可语气里却是十分宠溺,随后便如之前一般,将清水鸡汤里的鸡夹出来放在一旁,又拿出了昨日在一鸣关时买的果子,也放在了团绒面前,说了一句:“吃吧!”团绒便开始风卷残云。
宁和白日在障霞关山林中淋透了身子,这时喝了热酒,又饱餐一顿,加之用热水擦了身子,全身上下慢慢暖了起来,一阵疲惫感忽然袭来,稍作整顿,便熄灯休息了。
一夜安睡之后,天光大亮,宁和再睁眼,已是辰时了,门外来来回回有着细碎的脚步声,听得出是其他客房的旅客大都在此时起早出行了。
这一夜也是睡得踏实,连团绒也放下了警惕,安安稳稳在宁和肩旁安歇了一夜,此时都是精神十足。
宁和洗漱了一番,穿好衣服之后,开了门冲着楼下大声说道:“小二,劳烦送些早餐上来,再送点果子来!”
楼下的店小二刚送走几位客人,回头看到宁和吩咐,马上回应:“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说罢,小二就对着柜台后面说:“顺子,去灶房,再安排一桌早饭来,一会儿你送去楼上右手边第三间客房,记得拿点新鲜水果,给那位公子一并送上去。”
“好的!”那瘦小的孩子应着小二的吩咐,从柜台里出来,转身去了后院。
宁和看着楼下也是一应安排到了,也就回身进了客房,不稍片刻时间,这叫顺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托盘上楼来,在门口问道:“客官,您的早饭和水果备好了,我现在给您送进来吗?”
宁和在屋里仔细听着,才听清这小孩子的说话声,赶忙走到门前,一边开门一边说:“劳驾了,送进来吧。”
看着这小孩颤颤巍巍地端着饭菜进来,宁和真怕他不小心摔了,店家恐会责骂他,便赶忙上前搭把手,团绒看着进来的小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心性,一溜烟就蹿到了小孩身边,吓得顺子差点就打翻了手中正在摆放的碗筷。
“哎呀,这……这哪里来的小狐狸……我……”顺子被惊地说不清话来,赶紧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被团绒扰的一阵慌乱,宁和看这情形,也是忍俊不禁,赶忙上前帮忙把团绒抱过来。
团绒看宁和抱它回来,抬头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顺子,好似高兴得很,“吱吱”了两声又蹿到了桌上去,端坐着,像是等着宁和发话。
“对不住啊,我这家宠,许是让我宠坏了,纵的毫无规矩,刚才这般骚扰是不是惊吓了你?”宁和抱开了团绒,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这瘦弱的小孩子。
“没……没关系的,只要没惊着客官您就好……”小孩子说话唯唯诺诺,看似老实的让人心疼。
宁和看着这小孩子,心里也是有点怜惜,又问:“这障霞关城中你熟悉吗?”
“嗯,熟悉的。”顺子应道。
宁和又问:“那障霞关周围郊野你认路吗?”
“还行吧,但是那个障霞关山林里我不敢去,其他挨着城边的郊野还算熟悉。”顺子说话也是老实,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估计已经想到了宁和想问的地方。
“那好,我一会儿便去找你们掌柜的,今日你给我引个路,带我在这障霞关好好转一转!”宁和看着顺子,又说:“你且下去先跟掌柜的说一声,我吃了饭便下楼去寻你。”
“我……我怕给您带不好路,我嘴笨……”顺子低着头,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宁和,又马上垂下眼去。
“没关系,若你说不明白了,随时带我回来即可。”宁和说着,坐下来准备用饭,又说:“别担心,你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吧,我就先用饭了。”
“好的,客官您先用,我……我去跟掌柜的问问。”顺子说着,关了门便下楼去了。
第26章 借人引路
不多时,宁和用完了饭,带着团绒下楼去到柜台处,询问掌柜:“敢问掌柜的,您店里那个叫顺子的小孩子,可否与我相伴一日?”
“这事儿吧,刚才顺子也同我讲了,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咱们这店里吧,白日里总是忙乱,虽然这孩子笨手笨脚,但多少也是在店里帮忙的,您若是让他给您一日引路,怕是……”掌柜的也真不愧是个生意人,看得出宁和是出手阔绰的,便起了心思,一句话里把难处说了,情况也都说到了,但没有一句是说明白的。
宁和也是一下便听懂了其中深意,不等掌柜的说完话,就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散碎银两,看着掌柜的口中还碎碎念着,直接放在了柜台上,这掌柜的一看这情形,马上改了口:“不过客官您是打从外地来的,也是需要个咱们本地人给您引个方向不是?”这掌柜的嘴上说着,脸上陪着笑,手下可是悄没声地摸下了宁和放在柜台上的碎银,又说:“只不过,我们家这小孩子,平日里说话就不利索,要是给你带路说不清道不明的,您还得多多包涵呐!”一脸堆笑的掌柜的,说着又回头对在柜台里蹲着的顺子使了个眼色说:“顺子去吧,跟这位公子好好转转,可别乱说话惹恼了公子!”
宁和听这话,个中含义自是不必多说,一听就明白这中间有多少不可言说的事情了,宁和看看掌柜的,又看着从掌柜的身后怯懦地站出来的顺子说:“来吧,今儿可就劳烦你给我带个路了。”
顺子看看宁和,又看看掌柜的,好像总是在怕着什么,但也是慢慢走到了宁和身边,还是那般小声地说:“公子,那个……我嘴笨,您请多包涵……”
宁和笑说:“无妨,不过是为我带个路,在这城中四下逛逛罢了。”说着,已经转身要离开柜台了,又被掌柜的叫了一句:“公子如若觉得顺子不行,让我们店里换个小二给您带路也是可以的!”这句话显然是希望宁和换个人带路的,也不知道这个顺子平日里在这客栈里吃了多少苦,这般害怕被带出去。
宁和应道:“就他吧,早上给我送饭的时候也很是机灵,我觉得喜欢,就连我这家宠也很喜欢他。”宁和说着,歪头看了一眼团绒,团绒便凑上来蹭了蹭脑袋,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应了宁和一声“吱”,宁和又转而看向掌柜的,等他一个肯定的回复。
听到这话,这掌柜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应道:“好的好的,您只要喜欢便好。”笑着脸对宁和应话,却马上变脸对顺子说:“可不许乱说话,引路便好好引路就行了,别说些有的没的,让公子误会了。”
宁和听到这说:“误会?这障霞关城中可有什么能是让我容易误会的事吗?”
“哎哟,瞧您说的,我这不过是嘱咐一句下面的人,这孩子平日里就笨手笨脚的,嘴巴也不是个会说的,总是怕他得罪了您不是!”掌柜的马上一改严肃面容,满面堆笑对着宁和说:“如若您真的觉得这孩子引路不好了,您大可回来找我给您换个小二带路便好!”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这掌柜的始终在忧心,生怕这个叫顺子的小孩子会说些什么,又或是出门之后在不受他控制的多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这么看来,还非得要这孩子引路不可,不然如何知晓这客栈、这障霞关、还有这盛南国的其中关窍所在。
说罢,宁和看这掌柜满脸堆笑但又忧心忡忡的样子,领着顺子便走出了客栈,回头还说了一句:“今日我便不骑马了,劳烦掌柜的多照顾些!”说完话,便领着顺子走出了逸林楼,还听着掌柜的在后面说道:“您若是不满这孩子了,回来咱们可换个人的!”
宁和在逸林楼门口,还没走远,回头盯着这掌柜的凝视了片刻,一时间,把这掌柜的也是看的心里发怵,掌柜的又满面堆笑点头哈腰的,转身进了柜台里,低下头去,估计是要咬一咬那碎银,看看银的成色和品质如何了。
宁和心道,自己也是只说引路而已,何来那么多事的,看掌柜的也是回去了,便牵着顺子出了逸林楼,直奔主街上面去了。
走了几步路,顺子便松开了宁和的手,然后默默走在了宁和的身侧靠后面一点的位置,只一步距离,不远不近,宁和本来没有在意,但发现这小孩子脚力不错,宁和故意走快几步,顺子也跟着同速加快,宁和突然停顿或者减缓了速度,顺子竟然也能同步停顿或者减速,让宁和留意到的,是这孩子不论如何,始终与宁和保持着一步距离,走快了不曾落远,走慢了也不曾靠近,哪怕突然停下,也从未撞到宁和身上。
“你跑步很快吗?”宁和突然放缓了步子,回头问顺子。
“回公子话,我也不知道我跑的快不快……就是经常帮店里去城郊打野味。”顺子回宁和的话也是十分恭谨,就是说话声音实在是小,宁和需要仔细认真地听,才能听的清楚。
“你跟我说话,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尽可说你想说的,声音可以大些。”宁和此时说话十分温和,是希望能让这个小孩子放开些。
“不可以……掌柜的说了,对客官说话声音大,是不尊重客官,说话多了是要被厌烦的,回去了掌柜的会责罚的!”顺子说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宁和又低下头去了。
宁和看顺子这孩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的,只得作罢,一路走着不多会儿就出了城门。
“障霞关山林,你不敢去?”宁和回头问顺子。
“不敢不敢……都说那里面进去就可能出不来了,公子你也别去了吧?”顺子虽是在劝说宁和,可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怕进山林。
“罢了,你带我去你平日里抓野味的地方转转吧!”宁和本是想再去障霞关山林里走一遭,心里总是有个疑影难以消磨,但眼看这小孩子这般害怕,只好别为难他了。
“那地方荒乱的很,路也不好走的,公子一定要去吗?”顺子说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这话就说的利索多了。
“带我去吧,我想让团绒好好放松放松去。”宁和说着,还伸手摸了摸一直留在宁和肩头的团绒。
“那好吧,您跟我从这边走吧,很快就能到的。”顺子说着,便带着宁和从城外向那片郊野去了。
第27章 初见端倪
巳时将过,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午时了,宁和带着团绒跟顺子出来也是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了,看顺子一直在前面带着路,一言不发,宁和问道:“咱们这还得走多久?”
顺子停下步子,转身对宁和说:“公子就快到了,差不多再走半刻时间就到那地方了,不过前面的路,坑洼很多,公子您要多留心脚下。”
“好,一会儿到了,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宁和说罢,又继续跟着顺子朝前走。
不到半刻时间,也就几十步路的距离,一个转弯过去便到了地方,放眼一看,居然与障霞关山林截然不同。
这荒野没有那些参天的大树,有的只是密布的小矮树,还有一些是宁和在平宁国时不曾见过的花草树木,走进林间跟前,一股清凉秋风扑面而来,空气里还夹带着溪水的潮湿和泥土的芬芳。
“公子,这荒林里面也深的很,咱们就在这林边转转就好。”顺子停下了脚步,在一处大石头旁蹲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把那大石头擦了擦灰,又说:“公子您坐这里歇息吧。”
宁和看他这般懂事谨慎,心里深觉得这孩子这般惹人心疼,微笑着说:“你也坐下,咱们一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不不不……我不坐,那个……公子你坐。”顺子好像被宁和这般温柔以待吓到了,慌忙说:“您吃就好了,我……我不饿……”这话还没说完呢,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就从顺子的腹中传出来了。
“没关系,你也坐下跟我一起吃。”宁和看他这么执拗,只好来硬的:“你若不坐,我也不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说着话,走到顺子身边又说:“你听听,我这肚子也是饿的‘咕咕’叫呢!”
“我……我要是坐下跟公子同吃,回去是会被掌柜的责罚的……”顺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发的小,听着是强忍着多般委屈。
“没关系,这里只有咱们两人,还有我的家宠,你不说,我也不说,我那团绒自是更不会说了,你还怕掌柜的会知道吗?”宁和半蹲着,看着顺子的眼睛说着。
顺子被这么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心里总觉得温暖又害怕,但无奈宁和又是那般说辞,顺子只好小声应道:“好的,那……公子先坐下,我再坐……”
宁和笑了笑,就着刚才顺子擦过的大石坐了下去,然后看着他,顺子只好在宁和旁边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见到顺子坐稳了,宁和从包袱里拿出些肉干来说:“这些肉干,是我前些日子在平宁国那边买来的,你尝尝吃得惯吗?”说着,随手抓出来一捧让顺子伸手出来接着。
顺子见宁和一下给自己这么多肉干,慌忙说:“这肉干太精贵了,公子吃吧,我……我去那边摘点果子吃就好!”顺子说着便要起身,宁和忽然大声说道:“你此刻若是起身了,我也不休息了,回客栈还得找你们掌柜的,去把借你出来带路的钱要回来!”
听到这话,吓得顺子一屁股又坐回原地不敢动了,宁和又温柔地说:“吓唬你的,你可别去那边摘野果了,就在这坐着,陪我一起吃点,再跟我说说话便好。”说着话,宁和又把肉干递到顺子面前,顺子从那一捧中,只挑挑拣拣地拿了几根小一点的肉干,宁和见状,直接把手里的全部塞进了顺子的小手里。
可毕竟顺子还只是个孩子,那孩子的小手哪里拿的下宁和给的那一捧,有几根掉落到地上,顺子看着甚是心疼,连忙捡起来用自己的衣服兜着,又说:“公子给的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吃多少是多少,吃不完了,咱们再说。”宁和说着,又拿了一些肉干出来,分给一旁的团绒。
此时的团绒,眼见刚才掉在地上的肉干,早就想去抢来吃了,只是顺子动作也是快,马上就捡了起来,使得团绒都没来得及去叼过来,只得坐在宁和旁边,焦急地等待着宁和给它分来。
宁和看着团绒,也是好笑,分给它的肉干,马上就大快朵颐起来,看得出甚是高兴,宁和便说:“团绒,你吃完了,可去这附近转转,玩累了便回来。”
“它能听得懂公子的话?”顺子捧着肉干,还没有吃,看宁和那么认真同一只小狐狸讲话,也是新奇的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自以为它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的。”宁和说话间,发现顺子拿着肉干也不吃,又问:“怎么?还不吃吗?”
顺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说:“那个……公子您先吃。”
“好好!”说着,宁和便开始吃起来。
顺子见宁和也吃起来了,自己才一点点也开始吃起来了,吃了两口惊叹道:“这味道真好吃!”
宁和看着这么吃着东西的顺子甚是可爱,便说:“好吃就多吃点!”
顺子这时才发觉,刚才自己心中的惊叹竟脱口而出了,听到宁和这么说,脸颊上顿时起了红晕,感觉很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细细品味。
“你就同我说说你们客栈吧?”宁和问顺子,也是想从客栈往来旅客的一些常态里,观察一下这障霞关。
“我们客栈?”顺子吃着肉干,言语声又不大,说起来就更难听清,好在宁和耳力非凡,不然真是要被这孩子急死了。
“对,就跟我聊聊,你们客栈平日里哪里来的客人多,客人都什么穿着打扮,对你们的客栈可有什么评价吗?”宁和干脆把问题问细了,不然这孩子还真说不出个一二来。
顺子嘴里快速嚼了嚼肉干,赶紧咽下去才说话:“平日里,平宁国来的人比较多,穿着也就跟公子您差不多吧,还有很少时候能见到行商的人,不过偶尔也有穿着像是官袍的人来住个几日的。”
“官袍?”宁和听到这关键,又追问:“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式的?或者什么颜色的?”
“样式……就是衣服前面有一朵很大的花,好像是绿色的官袍,可我……这么久了,也记不大清楚了。”顺子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都尽量说给宁和了,宁和又问:“那还有别的吗?”
顺子正想再吃一块肉干,听到宁和又问,就先放下了手中的肉干,继续说:“还有浮青国的漂亮小姐们,偶尔也会过来呢。”
宁和听到这更是觉得怪异了:“浮青国?你可能确定吗?”
顺子回道:“是她们自己说的啊,也不光是漂亮小姐们,她们来的时候也是好几个人,我帮她们的马喂草料的时候,有个漂亮小姐来同我说话,告诉我说我喂的草料不对,缺一个什么燕的什么草,我没听过那种草料,她说那是他们浮青国特有的草料,马儿吃了比其他草料都好。”
“浮青国……如若是生意往来,为何是在这障霞关,而不是在七宝山或者南瑰城……”宁和自言自语中,感觉这其中的可疑之处越来越多。
第28章 意外之伤
不知不觉,宁和跟顺子在这城郊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眼下都快过未时了,宁和转身冲着那片矮林大喊了一声:“团绒,回来啦!”
不多会儿时间,便看到一只灵巧的小狐崽从那矮林中蹿了出来,眨眼功夫就扑到了宁和跟前,一到面前,先低下头把嘴里衔的果子放下,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一脸高兴的样子看着宁和,还“吱吱”叫两声。
这已是第二次了,宁和看到团绒衔来的野果,也是哭笑不得:“怎得又去给我找果子了?”
在一旁的顺子看着这情景着实新鲜:“怎么……它还能给公子去找野果吃呢?”
宁和笑了,拿着团绒找来的果子,伸手对着顺子,又看着团绒说:“他还没吃过你找的果子,给他尝尝可好?”
团绒似懂非懂的样子,歪着脑袋看宁和,又看着顺子,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一下扑到宁和手臂上,衔住了果子又蹿到顺子面前,把果子直接放进了顺子用衣服兜住的那堆肉干中间,然后身子笔直的坐在顺子面前,歪着小脑袋盯着顺子看。
“那个……”顺子一时间不知所措,宁和见团绒难得如此亲近他之外的人,想必它也是喜欢顺子说:“团绒是在让你吃呢,它出去可没有瞎玩儿,而是给我们去找好吃的了。”
“这……我可以吃公子的东西吗?这不是它给您找来的吗?”顺子还是小心翼翼地问。
宁和无奈说:“它愿意给你吃,说明它也喜欢你,就愿意分享给你好吃的。”宁和说着,准备站起身来伸展一下,转念一想,可不能这时候站起来了,不然这孩子又要跟着起身了,那果子跟肉干不得掉一地,再等等吧,便说道:“你可不知道,上次团绒给我找果子来吃,我那时还没明白呢,结果我没吃那果子,它就不依不挠,甚至不吃东西跟我绝食呢!”宁和看顺子实在老实,索性夸大其词想逗逗他。
顺子听到这话,赶紧拿起面前的果子,看着团绒说:“那个……谢谢你,我这就吃了!”说完,拿起果子用衣袖蹭了蹭果子上的土灰,就直接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也是惊讶:“哇,你真厉害,找来的果子比我找的还要甜呢!”说着,几口就将果子吃了个干净。
宁和看着顺子吃的好,笑着说:“团绒可是狐狸呢呀,在郊野中,寻食可是一把好手,哪颗果子甜,它可是比我们都清楚多了!”说着话的功夫,团绒已经回到了宁和身边来,宁和便伸手摸摸团绒的小脑袋,又说:“你可真厉害!”
“真好……”顺子呆呆看着宁和与团绒这么温馨和谐的情景,心里真是羡慕极了,不经意间小声说了出来。
“什么真好?”宁和问顺子,但顺子只是摇头不做声了,宁和看他不愿说,便起身来:“好吧,你不说,我便不问,咱们也该回城了。”
宁和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子,团绒也快速蹿到宁和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往宁和肩上一盘,便是坐定了。
顺子看宁和起身的瞬间,也是快速站了起来,倒是没有舒展身子,只是在一旁站着,等宁和下一步行动。
宁和说:“障霞关山林你不敢去,那这城里,你可是要好好给我介绍介绍了?”
“嗯嗯,城里我熟悉,公子想去哪里,我都能从最近的路给您带去!”顺子一听宁和不惦记那障霞关山林了,又是自己熟悉的城里,这应话也是利索了起来。
“那就咱们先往城里走,我要去一趟成衣铺,买两身你们盛南样式的衣服。”宁和说着,已经起身准备照着原路往城里走了,顺子突然叫住他:“公子等等,从这边走,更近!”
宁和说:“怎么,不用原路返回吗?”
顺子回道:“不用,咱们是从北门出来的,这边离东门更近一些的。”
“好,就听你带路了!”宁和说着,便回身跟在了顺子后面,又说:“虽说是去些地方转转,但你也不用带我抄小路走近道,我也就是想在这城中四处转转,走主街大路就好。”
“嗯,好的,听公子的。”顺子话说时还回头对宁和点了一下头又转过去。
宁和心里总是在想,这孩子究竟是挨了多少苛责,看似乖巧懂事,可实际上却是谨小慎微,甚至有点莫名的畏惧,怕是那客栈掌柜的平日里也没有少打骂他,刚那句“真好”,怕是看着自己与团绒如此和睦,心生羡慕了吧,也是个可怜的人了。
想到这,宁和问:“顺子,你多大了?”
顺子回头对宁和说:“回公子,我已经12了。”说罢又回头去了。
宁和惊讶,这瘦小的身形,看起来全然不像一个12岁的男孩子,又问:“那你是家中贫困吗?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客栈帮杂了?”
宁和说完,从背后看去,顺子忽然慢了脚步,但也就只慢了那一步,便马上恢复了正常,这次回话却没有回头过来:“回公子,我没有父母,前几年流浪着,后来在逸林楼门口要饭的时候,掌柜的看我可怜,就收留我了。”
看得出,这孩子心里也是不少苦,宁和有点心疼说:“一会儿去成衣铺子买完了衣服,你带我去吃一吃你们这里最有特色的酒楼。”
“好的公子。”顺子应了宁和,也是没有在回头来。
宁和心想,也许是刚才问的话,勾起了这孩子的伤心,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正想到这里,走在前面带路的顺子,突然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好在宁和也是习武之人,看到顺子要摔了,反应极快上前搭手要扶,却不想团绒也及时做出了反应,同一刻时间,顺着宁和伸过去的手蹿到了顺子身上,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三个人都倒地了。
这一瞬的混乱过后,顺子压在了宁和臂膀上,且看着顺子是无碍,但倒下的时候宁和因为伸手去扶顺子,又被团绒突然的蹿跑扰乱了自己的行动,导致左臂被压在了顺子身下,身下正好有个坑洼,手臂当即就被压骨折了,而团绒却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倒地的两人。
“哎呀……”顺子一时间也是没有反应过来,嘟囔着起身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突然发现宁和被他压在身下了,一下慌了神:“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你摔着了吗?”宁和问顺子。
“我……我没事的,公子,您的手……”顺子看着宁和的手臂好似不能动了,他起身也是困难,顺子赶忙凑到宁和身边说:“公子,您慢点,我扶您吧!”
“无碍无碍,小伤而已。”宁和虽是强忍着痛说着话,可满头上豆大的汗珠让顺子也是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的难受。
顺子小心翼翼地将宁和慢慢扶起来,宁和自己摸了摸左臂,心里有了底,应当是骨折了,便对顺子说:“看来,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要变一变了,先带我去医馆吧?”
第29章 障霞城关(上)
“公子,还好您来得及时,只要好生休养,切勿乱动,月余便能大好了!”郎中给宁和固定好了夹板,又交代:“饮食上切忌辛辣之物,还有莫要吃鱼羊之肉,可多喝鸡汤和牛汤,这副药一日早晚两次,七日后再来询我!”
总算是固定好了伤臂,所幸是左手臂,从医馆出来后,团绒看似是明白了宁和受伤,毕竟那药味可不怎么好闻,团绒也是受过这药的苦,便不再蹲在宁和肩上,转而跑去了顺子的肩头上了。
只不过顺子这时候顾不得团绒,打从宁和受伤,到医馆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抬起过头,只扶着宁和默默地掉眼泪。
宁和看着一直啜泣又不敢哭出声的顺子说:“这药你可先帮我拿好了。”
顺子压着哭声,断断续续地小声应道:“我一定拿好……公子……对不起,都……都怪我不小心……”
宁和看他哭的这般伤心,便问他:“你是因为我受伤了哭呢?还是因为回去要被掌柜的责罚了哭呢?”
顺子低着头,更小声地回道:“都有……”
宁和心道,这孩子也真是老实,什么都实说了,便说:“我是习武之人,这点小伤与我无碍,你可别哭了,小心哭肿了眼,回去掌柜的责问。”
“我……我不怕掌柜的责骂,就是公子您为我受伤……”顺子说到这,宁和马上抢说:“等等,你这话可不对啊,我哪里是为你受伤的,明明是我也没有走稳路,如何怪得上你,再说了,还不是因为我这团绒调皮闹得,我才摔了的吗,与你有何关系。”
“公子……”顺子听宁和这么说,心里更是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把原本提在手里的药包,紧紧抱在了怀里说:“我一定拿好这药……公子放心!”
宁和微微一笑说:“那我可就拜托你了!”看着顺子红着眼眶狠狠地点了点头,又说:“那走吧,该带我去成衣铺了。”
“嗯嗯,这条街前面左转就是了,我们这里许多人都是去那店里制衣的。”顺子此时说话利索,一手紧紧抱着药包,一手小心扶着宁和,肩上还蹲着团绒,走起来也是多有不便,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丝松手。
宁和本想松开他扶着的手,臂伤又不是腿伤,即便行动有所限制,但也不影响走路,可转念一想,这孩子此时心里怕是万分内疚,若是不让他这般搀扶,恐怕他心里更要难过了,罢了,就让他扶着吧。
去成衣铺的路上,宁和同顺子说:“我这一路走来,看他们穿衣多是清淡颜色,看着很是儒雅,与我身上的服饰不过是纹饰不大相同。”
“嗯,我看是公子身上的花纹样式是我没见过的,我们这里的纹绣多是盛南小花,还有竹叶,衣服颜色是要比平宁国和浮青国的浅淡一些,很多贵家公子还会在腰间挂上许多玉佩挂坠一类的饰物,不像公子穿的这么简单。”也许是顺子总觉心里不安,此时的宁和问一句,他竟能利索的回三五句。
宁和说:“也挺好,看着淡雅,更像是文人墨客。”说话间,已经到了成衣铺门口,宁和问:“就是这里了?”
“对,公子您慢点。”顺子说话间,扶着宁和跨过门坎,抻着头对着展布柜台上问道:“张掌柜在吗?”
顺子问完话,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柜台后面掀开了门帘出来,看到顺子红着眼眶,满面泪痕的样子,就说道:“哟,又挨掌柜的骂了?怎么这般伤心?”
顺子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揉了揉眼睛说:“不是,我……”看了看宁和,不知如何说起,宁和便说:“刚才同我走路,我不小心崴脚摔倒,不成想给他也绊了一跤,怕是摔得狠了,疼哭了。”
“哎哟,您瞅瞅,这公子手都受了伤,真是摔得不轻。”张掌柜关心了两句,马上就问:“这位公子,可是来制衣的?”
“原本打算是买两身方便的行头即可,现下……”宁和说话,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旁边低头擦脸的顺子,又继续说:“怕是需要劳驾您给我量身制衣了,看我这情况,您得帮我做个方便穿的了!”
“若是给公子您量身制衣,最快可也要三天时间呢,您看这时间上……”张掌柜看得出,宁和并非障霞城关的人,不过也是个行路旅客罢了,这么长时间,可不一定等的住了。
“无妨,现下我少说也要在这里逗留七八日了,就劳烦张掌柜了。”宁和说要多留几日的时候,顺子抬头看了看宁和,面露笑意,看得出是喜欢宁和多留几日的。
“这就好。”张掌柜将一旁的柜台上的翻门打开说:“公子进来吧,到里屋去,我给您量量尺寸。”
“好的,有劳了。”宁和说着,正要进去,发现衣角还被顺子紧紧攥着,便回头对顺子说:“你在此等等我,帮我挑选两匹好看的绸布可好?”
“嗯!好!”顺子使劲点点头又说:“公子,您在里面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叫我!”宁和笑了笑应了声“好”,顺子这才松开了手中的衣角。
宁和随着张掌柜进了里屋去,只留下顺子在这里站着,团绒此时一看宁和随人进了里屋,便马上从顺子身上下来,一溜烟就紧跟着宁和蹿进了里屋去,立时就听到里屋张掌柜吓一跳的声音,不过马上就安静了,顺子想着肯定是公子与张掌柜解释了一番。
顺子抬头望着展布柜台上一匹一匹精致华贵的布料,看得有点发呆了,从前来这里,都是帮忙跑腿,从未如此仔细看过,现在看来,真是好看,不知不觉还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可转念一想,自己刚摔了跤,手上还留有尘土,就不敢摸了,怕把布匹都弄脏了,自己也赔不起,只好细细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样式。
稍顷,宁和从里屋走出来,张掌柜在宁和身后一起出来,还说着:“公子您这般文雅,都看不出还有练武之人的精干呐!”
“哪里哪里,不过是儿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让我习武强健身体罢了!”宁和说笑间,从柜台里走出来,看着顺子说:“怎么样,可是有选好吗?”
“嗯!”顺子点点头,两只手各指着一匹布说:“这个白色的,还有那件淡青色的!”
“好,那就这两匹了。”宁和看着顺子指的两匹布,也确实满意,又说:“张掌柜,就这两匹,这孩子眼光不错。”
“哈哈,公子是不知道,顺子是总是帮着客栈跑腿,常来我这里取衣,也许是耳濡目染了,眼光也是好的!”张掌柜说着,便将那两匹布抱到了展布柜台旁,又在纸上写算着什么,然后给了宁和一张凭单说:“公子,您先付些定钱,三日后拿着这凭单来,再付了钱即可取衣。”
宁和一手翻找荷包也是不便,于是对顺子说:“顺子,麻烦你帮我拿点银钱出来付给张掌柜吧?”
顺子听着吩咐,马上凑到宁和身前来,但看到宁和的腰间的荷包却犹豫了:“公子……我不能动您的荷包。”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我现在只有一只手方便行动了,拿荷包你若不帮我,我可要动那只伤臂了。”
“不不不,您别动,我……我帮您拿……”顺子说着,犹豫间又看向张掌柜的问道:“张掌柜,我要给您拿多少定钱啊?”
“三贯钱!”张掌柜应道。
顺子在宁和的荷包里翻着,心中一惊,从没见过这么多碎银的荷包,但却没几个铜钱,便对宁和说:“公子,您荷包里没有三贯钱啊?”
“你就拿一锭碎银出来吧。”宁和跟顺子说完,顺子便从荷包里挑了最小一锭碎银出来递给张掌柜。
“哟,您这定钱给的不少啊,差不多就是制衣的钱了。”张掌柜看宁和给的这么多,赶忙提醒。
“无妨,今天从您这制衣,怕是日后还得找您再做,多交了定钱,日后您再计算便好。”宁和说这话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顺子,他此时又去看那些琳琅的布匹了。
张掌柜一想,好像的确如此:“也是了,今天给你制的是需开袖的,等您这臂伤好了,不得再做个一两身了!”
宁和笑笑,对着顺子说:“衣服也好了,带我去下一个地方吧?”
第30章 障霞城关(中)
顺子还是搀扶着宁和,另一手紧紧抱着药包,而团绒又蹲在了顺子的肩头上,一路上这三个一行也是引来不少目光。
“我们现在是往哪家酒楼去?”宁和问顺子。
“公子,我带您去清坊街,那里一整条街都是好吃的,等我带您到了那条街,看您喜欢哪种口味了,我再给您选一间酒楼。”顺子说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宁和,又小声问:“公子……您还疼着吗?”
宁和想了想说:“刚才还疼得紧,现在倒是不疼了。”其实哪里是不疼了,不过是宁和一直隐忍,只怕是说一个疼字,得让这孩子难过了。
“嗯……”顺子低下头小声说:“公子,您这几日养伤的时间,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随意吩咐!”
这句话倒是把宁和说乐了:“呵,你愿意听我吩咐?”
“愿意愿意!”顺子急着点头,差点掉了手上抱着的药包,赶忙又重新抱起来。
宁和看着顺子,严肃的说:“那好,之后我有什么问题,你要一五一十的答我才行。”
“那……那好吧……”顺子看起来倒不是不情愿,只是很为难的样子。
不多时,路口转过弯来,就看到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整条清坊街右侧全是各式摊贩,有摆果子摊的,有点心摊的,还有糖人和米糕等等,左侧多数都是各式酒楼,中间还夹着几间酒铺和一间甜铺。
“这可就是你说的清坊街了?”宁和看着如此热闹红火的街巷,大概也是猜到了。
“是了,就是这里,大多是我们盛南国的美食,还有糕点,这街上那间甜铺专做各种样式的糕点,好看又好吃,还有那个捏糖人的爷爷做的糖人,也是特别好看也好吃,那边那家‘流清宴’,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了,他家酿的南花杏酒听说也是很香,不过这时间过去的话,恐怕已经没有空桌了。”顺子走到这条路上,像是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的给宁和介绍各种美食酒饮。
宁和看他能这般流利说话,觉得这孩子还是很伶俐的,只是在那逸林楼被掌柜的耽误了,不过看他此时的情绪,比起刚才从医馆出来时已经开朗了许多,也是放心些了。
“那就去流清宴看看,如果没有空桌了,咱们再换别家也好。”宁和说着,便领着顺子朝着流清宴走去,路过捏糖人的老爷爷时,顺子还跟老人家问了好。
“客官您看,这……也是不凑巧了,客满。”流清宴的店小二也是不好意思地说:“或者您过半个时辰再来看看?”
宁和抬眼望去,这酒楼还算大,上下一共三层,全部客满,想必是既有特色,味道也是绝佳,便说:“不了,改日再来吧!”
小二又说了声“实在对不住了!”便转身进去里面招呼了,宁和领着顺子又走回到大路上,对顺子说:“那就等过两日再来了吧,你还有别家推荐给我的吗?”
“嗯,好。”顺子歪了歪脑袋,看了看不远处一家小店说:“公子,那家铺子做的菜很香的,就是店小些。”
“不怕小,好吃就行,那就去那家吧!”宁和说着,便朝着顺子指的那家小铺子走去,路过甜铺时,顺子抻着头闻了闻从甜铺里飘出来浓浓的糕点香气,看起来甚是享受,宁和悄悄看到,但也没说什么,几步路便走到了铺子门口。
“客官吃饭吗?”店小二也是殷勤来询。
“吃饭,两位,还有一只小狐狸,是我家宠,可否一同进去?”宁和指了指坐在顺子肩头的团绒。
“哟,您这家宠只要乖巧不闹事就好。”店小二看这小狐狸也是新鲜。
“不闹不闹,乖巧的很!”宁和说话间,又给顺子使了使眼色,顺子一看便懂了,忙补了一句:“嗯嗯,团绒很乖的,一点都不闹!”
“好嘞好嘞,您里边请!”店小二看这大一大小的两人一唱一和,又看那小狐狸也确实安静乖巧,也就直接请进了店里。
“公子吃点什么?”小二见宁和已经坐定了,便直接问道。
宁和也没多想,直接说:“就上三道你们店里的拿手好菜,再来一份清水鸡汤,这是给我家宠吃的。”又转头看像还站在宁和身旁的顺子说:“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
顺子愣愣地直摇头,宁和看这情形,估计也是拘着呢,心想算了,三个菜上来若是不够吃了,再点也行,就对小二说:“暂且先这样吧,若是不够了再招呼你。”
“好嘞,三道咱们的拿手好菜,外加一个清水鸡,您稍等。”小二说完就转身朝着后堂灶房走去了。
宁和看顺子还站着,就问:“你怎么还不坐下?”
顺子低着头,一手抱着药包,另一手卷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公子坐就好,我站这等您吩咐。”
“好。”宁和应了一声,拿了一把椅子放到自己身边说:“我现在第一个吩咐你要做的事,坐在这椅子上来,一会儿同我一起用饭!”
“啊……?”顺子还是愣在原地没动,宁和说:“刚还说听我吩咐呢,怎么我这第一个要求你就做不到了?”
顺子捏着的衣角,都快被他攥破了,小声说道:“公子,我听你吩咐,可是我得守规矩……我……我不能跟公子坐在一张桌子上,也不能跟公子一起吃饭……”
宁和听着顺子说话声音越说越小,也是明白了,平日里那逸林楼掌柜的对他规矩甚严,这才让顺子这般拘谨着。
“我是你的客人,你也说要听我吩咐了不是?”宁和耐心说着:“那么我现在就是吩咐你坐下同我一起用饭。”宁和想了想又说:“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你们掌柜的,自然你也不会因此受责罚了。”
“可是……”顺子此时显得手足无措,可又拗不过宁和的强硬,只好一点点挪到了宁和身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宁和刚才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后两只手都抱紧了药包,低着头不说话。
“把它!”宁和说着话,伸手去把顺子抱紧的药包拿过来:“放在这一边,几包药而已,不要紧!”又看向团绒说:“团绒你也是,从顺子肩上下来吧,顺子也累了,你也该吃饭了。”
于是这一桌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桌子边上,一个低头不语的小孩子,一个手臂受伤上着夹板的翩翩公子,惹得周遭都不住的把目光投过来。
第31章 障霞城关(下)
“客官,您的菜来咯!”店小二说着端上了宁和要的拿手菜:“醉雨蟹,鱼鲜喜,信渡海,还有一道您特点的清水炖鸡!”
“醉雨蟹我尚且能懂,那鱼鲜喜和信渡海是……?”宁和看着这一桌子荤菜发问。
小二便应:“醉雨蟹是咱们盛南的特色呢,就是清蒸烈酒灼黄金蟹;鱼鲜喜就是清蒸鲈鱼,因为做得甚是鲜美,吃过的客人啊都是喜笑颜开的,故而得名;还有那道信渡海,也是咱们的特色了,就是炙烤乳鸽,这意思就是信鸽渡火海,这也是咱们这里的特色了,炙烤出来的香气扑鼻,肉质焦而不柴,鲜嫩多汁!”
“听着都是上好的,可您这店里是没有一道素菜?”宁和看这一桌子荤菜,也是疑问。
“哎哟,瞧您说的,只是咱们光想着给您上来咱家的拿手好菜了,这就忘了给您荤素搭配了嘛!”店小二说着好似很不好意思,但满脸堆笑的狡黠之样却不像不好意思的样子。
“罢了,再上一道素菜吧!”宁和也是无奈,只好多点一道菜。
店小二听着又点了一道菜,乐开了花地说:“好嘞,客官多加一道素菜马上就来!”说着就转身直奔灶房而去了。
“公子……”顺子看着宁和,但支支吾吾没有说后面的话,也是让宁和着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有什么话,你可直说,不用在意其他。”
“公子,你俯身下来一些。”说着,顺子将自己的小脑袋向宁和凑近了些,宁和听便向他弯身靠过来一些,顺子在宁和耳旁轻声说:“这店小二是故意的,您没有指明下菜,他们便上一些贵价的菜色给您,回头您肯定是又要加一道素菜的,对他们而言,是多赚钱的法子呢!”
宁和听了,笑着小声同顺子说:“无妨,那一会儿你可要多吃一些,不要让我白花了银子啊!”
“我……”顺子说着,又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宁和,低下了头欲言又止,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客官您的四季如意来咯!”店小二端着一盘素菜上来说:“客官,您的菜齐了!”说完便转身去给其他桌的客人续茶水了。
“四季如意?”宁和看着盘中的四季豆、豆芽和豆干,笑了笑:“果真四季如意。”说着,已经拿起筷子,去分那碗清水炖鸡了,跟往常一样,将清水鸡汤与鸡肉分开,但都摆在团绒面前,然后道一句:“吃吧!”团绒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了。
看团绒开动了,宁和也开始动筷吃起来,可几口吃下去,看了看旁边的顺子,却发现那孩子尽拣那盘素菜吃,宁和说:“这四季如意不错,我挺爱吃,放我这边吧!”说着,便将原本放在顺子面前的唯一那盘素菜端到了桌子最远的一端去,并且把那盘醉雨蟹摆在了顺子面前。
“公子……那距离我够不到的……”顺子看着素菜被端走了,声音极小地说着。
“那素菜啊,你给我留着吧,你吃这螃蟹,还有鱼!”说话间,宁和将“信渡海”,也就是那盘烤乳鸽的腿跟翅夹进了顺子的碗中。
“公子,您吃您吃!”顺子看到忽然落在自己碗中的鸽子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总觉自己不该吃这么好的东西,可是公子却已经夹进了自己的碗里,这饭桌上的规矩,进了碗里可不能再夹给他人的,顺子就不知该不该吃了。
“这‘信渡海’真不错,可惜那道鱼我是不便吃的,你帮我吃了吧!”说着话,便给顺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去,顺子惊得忽然站了起来说:“公子,万万不可,我……我不能吃您这么好的东西啊!”
宁和看顺子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里泪花打转但却极力忍着没有掉下来,便说:“你为何吃不得?我这便让你吃,你吃就是了!”宁和摸了摸顺子的头,拍拍他的肩,硬把他又按回了椅子上说:“你若是同我吃一样的,我心情就会好,我心情好了,那我这臂伤也会好得快些了!”
顺子低头不语,静待片刻,默默用衣袖擦了擦脸颊,小声说:“公子……”
宁和知道这孩子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言语,便笑着说:“你且与我说一声‘谢谢’便好!”
顺子抬起头来,双眼定定地看着宁和,很认真地说:“公子,谢谢您!”
宁和说:“不用客气,吃吧!”说着,把顺子方才用的那双筷子放到了他手中,又说:“吃完了,再与我聊聊你们盛南。”
“嗯,好!”顺子答应着,拿着筷子便吃起了碗里的肉。
刚开始,顺子还是小口一点点地吃,看得出来,吃得也很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吃多了宁和的肉一般,但吃了几口之后,便开始跟团绒一样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还边说着:“公子,这个鱼真好吃,还有那个烤鸽子,真香!”
宁和边吃边笑,然后拿起那螃蟹,一面将螃蟹顶在桌子上,一面用单手发力,“咔”的一声便打开了蟹壳,正准备吃里面的蟹黄,这时发现顺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宁和开螃蟹,宁和问:“怎么?”
“不不不……我……我从没吃过螃蟹,只见过它在桌子上放着,但是不知道这个硬邦邦的壳要怎么吃……”顺子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宁和手中开了壳的螃蟹,继续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螃蟹端在自己面前……就……”
“来,你也拿一个。”说着,宁和给顺子手中也递过去一只螃蟹说:“跟我一同吃,我做一步,你学一步,我教你怎么吃它!”
“公子……这螃蟹太贵价了……我……”顺子看着宁和塞到自己手中的螃蟹,又看着宁和满面温和的笑容,只好说:“好,谢谢公子,我跟您学!”
宁和便开始教顺子:“像我刚才那样,你需要两只手一起用力,从这个位置,先将它的壳掰开。”宁和一边教着,顺子一边学着一边吃,时不时还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叹,看着顺子也是学的差不多了,宁和也顾着自己吃起来。
“你们这里的饭菜,都是这般口味吗?”宁和吃着,顺口问着顺子。
“这般口味?公子您吃不惯吗?”顺子拿着手中的螃蟹腿,正仔细掏着里面的肉,生怕漏了一丝蟹肉就可惜了。
“倒也不是吃不惯,只不过与我们平宁国的饮食相去甚远。”宁和又吃了一口炙烤乳鸽,细品之后说:“这道‘信渡海’的鸽子肉确实甜香四溢,可这桌上不论是荤菜还是素菜,可都是很清淡的口味了,偶尔一吃还是很新鲜的,可如若是让我长久吃这个,我怕是要叫苦连天了。”
“口味清淡?可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呀!”顺子放下刚刚掏空了的蟹腿,看着宁和说:“公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
“并非是不喜欢。”宁和说着,又夹起一筷子素菜吃下去,才说:“是有点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那等公子臂伤好了,回家便能吃得到了!”顺子说着,溜圆的眼睛看着宁和,看得出还有一丝不舍。
“是了……回家便能吃到了……”这句回家,忽然勾起了宁和的思绪,拿着筷子却没有动作,直到旁边的顺子轻轻叫了一声“公子”,宁和才收起了思绪,不知怎得,忽而看向顺子问了一句:“你可愿意跟我一同回家吗?”
“公子……?”顺子也是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宁和,不知如何回答,但是小脑袋却老实的很,默默点着头,宁和笑了笑,没有说话,又继续吃起了饭。
第32章 循迹迷踪
入夜了,平宁国酆邑城都的王宫里,御书房中正灯火辉煌,几名将士正在禀告寻找太子下落之事。
左督使汇报:“禀君上,是在南林发现的,但只有这件那晚的太子礼袍,未见其人!”
魏将军问:“具体是南林的什么位置?”
左督使说:“那个方向离庆阳城很近了。”
魏将军又问:“他不是骑马逃跑的吗?怎得只找到衣服而没有马匹或其他?”
“我那天听下面得报,说是从宫中逃出去的时候是骑马出逃,一路上直奔庆阳城去的,中间好似还换了一匹马,在南林那边又弃了马,最后是双腿跑进南林深处去的。”此时一位身着淡墨色青衣,看似一个文人模样的人,站在丰召成瑞的身边,突然说起了那日下面禀报来的消息。
“张御师,可是心中有所猜测了?”坐在书桌后的丰召成瑞,头也没抬起来,就问站在一旁的人。
那位被称作张御师的人眼珠转一圈,一脸的狡黠之像,看了看并未抬头的丰召成瑞,又看向在下面禀报的二人:“按理说,若是隐姓埋名藏身民间,那么他弃了太子服也是说得通,只是……”说到这里,张御师顿了顿,直看着左督使问:“这太子礼袍是怎么发现的?”
魏将军也看向了左督使问道:“左督使,你可是带了军犬去寻的?”
“正是!”左督使回应道:“自君上登基那日起,我便放了所有的军犬,让手下人带着一起去寻宇文永昭,经过这几日,没想到人没找到,只找到了这件太子礼袍……”
“不对!”张纪云说:“此事有蹊跷!”
“御师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丰召成瑞依旧没有抬头,坐在君座中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来回盘着。
站在书桌前的二人却面面相觑,魏将军说:“人跑了,军犬只能找到一件衣服,这事哪里不对了?”
左督使说:“是……是我寻的太慢了吗?还是遗漏了什么地方没有找寻?”
二人都没看出这件事里哪里不对劲了,但抬眼看看座上的丰召成瑞和站在一旁的张纪云,他俩此时正好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哎呀,这到底哪里不对劲了?”魏将军被这情景急得摸不着头脑,干脆直接问起来。
左督使也作揖对张纪云道:“还请张御师指点一二!”
张纪云看了一眼此时又低下头去的丰召成瑞,又看下下面二人说:“这里的问题,就在于那件今日才被你们发现的太子礼袍!”
魏将军和左督使不约而同说道:“衣服有问题?”
“不是衣服!”张纪云看着下面两个不开窍的,摇了摇头说:“是时间和地点!”
魏将军疑问:“时间?”
左督使接着问道:“地点?”
“对,这其中关键所在就是时间和地点。”张纪云从丰召成瑞身边走到桌前两人身边说:“这可是太子礼袍,既不是寻常服饰,更是那国宴上的正服礼袍,如此奢华璀璨,若是抛在野外,这般显眼的衣服,难道不应当早就发现了吗?为何今日才被发现?中间几日的时间,就是被他宇文永昭利用了出逃!地点也有问题,在庆阳城附近被发现,意思是他已经逃亡庆阳城了?”
魏将军听到这便问:“他从都城出逃的时候直奔庆阳而去,在庆阳城外弃服而去,不就是为了进城不被发现吗?”
“哦哦,对了!”左督使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今日才被发现,是因为宇文永昭不是将那件太子礼袍随手而丢的,下面人来报的时候,说是军犬从一个浅坑里刨出来的!”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看了看丰召成瑞,才继续说道:“说是这礼袍是被埋起来的,上面盖了一层薄土,所以寻常搜寻没有发现,带了军犬才发现的!”
“这便是了!”张纪云转身对丰召成瑞作了一揖说:“君上,此事蹊跷就在这里了!”
“孤也觉得不应是庆阳!”丰召成瑞停下了手中摆弄的玉佩,对张纪云说:“御师作何想法?”
“君上果然是高见!”张纪云说:“左督使说那礼袍是被埋起来的,但却又是个浅坑,若是真的想隐姓埋名藏身于民间,那么这礼袍最好是烧了,如若怕被追兵发现,那至少也要挖个更深的坑埋起来才是,一个浅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又能被我们找到,那这样一来,几天时间,足够他及时出逃或藏身某处。”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魏将军听到这才幡然醒悟。
“再说那地点。”张纪云又继续说道:“庆阳城,原本就是距离我们酆邑城都最近的一座城,宇文永昭从一出宫便是朝南而行,虽不能确定他定是朝着庆阳城而去的,但大方向一定是那里了。”
“对啊,我们确实是在靠近庆阳城边界的林中发现的!”左督使附和道。
“这就是他宇文永昭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了!”张纪云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然后走到一盏明烛前,去挑了挑灯芯,又继续说:“他就是要让我们知道,他已逃往庆阳城方向,那么接下来,我们将会想,他要么去了浮青国,要么就去了盛南国!然而,此时他定已是反向而行了!”
“反向而行?”魏将军惊道。
左督使也疑惑:“朝南出逃,为了让我们认定他是去了庆阳转而去一鸣关……反向而行……难道他取道北上去了安阳国?”
张纪云此时十分笃定地说:“不,是乾辉国!”
“乾辉?”丰召成瑞此时看向了又去挑另一盏明烛的灯芯的张纪云说:“张御师何以见得?”
张纪云挑完了灯芯,向丰召成瑞又作了一揖说:“让我们以为他去了庆阳城,目的就是让我们误以为他定要取道一鸣关,然后西去或南下,但实际上,或许在南林弃服之后,他便已经取道东去了!”
“张御师的意思是……东宁城?”丰召成瑞看着张纪云问道。
“正如君上所想!”张纪云继续为丰召成瑞分析这中缘由:“北上之路,于他宇文永昭而言已非易事,他已经到了南林,再想折返北上,必定要经过酆邑城都,可这几日,都城内外戒备森严,四处都在寻他,所以他定是不能走北上之路的,那么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了!”
“乾辉国!”丰召成瑞眯着眼睛,不知心里过了多少个心思出去,然后对着二位说:“宇文永昭的全国通缉布告继续发放,但重点是东宁城,你们马上带人去东宁城一探究竟!”
“还有赤焰峡城关!”张纪云又补充了一句。
“对,张御师说的没错,去乾辉国必经之路就是赤焰峡了。”丰召成瑞站起来,看着二人说道:“你们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东宁城搜寻,一路去赤焰峡城关搜寻!定要将他给我活捉回来!”
第33章 暮沐障霞
秋风醉落日,黄昏西沉时,障霞关整座城染上了一层金黄辽远的余辉,清坊街上各家铺子门口都点起了明灯,仿佛还延续着夕阳的热情,好一番温暖柔情之景。
宁和二人饭毕后,便在这街上慢步而行,宁和自言自语:“这番暖辉,真让人容易放下戒备……”
“戒备?”顺子疑问,但一只手还是执拗地扶着宁和的胳膊,此时团绒没有再留在顺子肩上,而是去了宁和的肩头蹲坐着,顺子抬头看着宁和问:“公子是有什么难处吗?”
“你这孩子,倒是伶俐,这一句话你就能知我有难处了?”宁和看着顺子,深觉这孩子如此伶俐,若是真的一直窝居在那小小客栈里,怕是要灭了这一燃星火。
“公子说,容易让您放下戒备,那您的意思,难道不是说您总是在警惕着什么吗……”顺子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声音逐渐变小:“既然您这么不安,不就是说明公子现在是有难处的吗……?”
宁和听了笑而不语,顺子小声问:“公子,是我说错了话吗……”
“你没错,不过此事不提也罢,现在倒也无需过多戒备什么。”宁和看看已经日落的北方天空说:“已经四五日了吧,此时应当无碍了!”宁和转而低头看了看顺子,又说:“走吧,咱们好好逛逛这清坊街!”
“好,公子我给您带路!”顺子说着,便带着宁和走了。
转过身来,看见路边那间甜铺,想起了刚才路过时,顺子那般享受这里传出来的香气,于是便引着顺子进了甜铺。
铺子虽不大,一眼看去却是满目琳琅的各式糕点,有的方正如玉一般晶莹剔透,有的圆润饱满看起来软糯可爱,有的甚至精致如宫中御膳房做出来的一般。
宁和看着满铺的糕点,又看看顺子,笑着说:“掌柜的,劳烦给我包些糕点来。”
此时掌柜的正在柜台下面不知忙着什么,听到有客来到,赶忙起身回应:“好的,公子您看看要哪些,选了我给您拿油纸包起来。”掌柜的看着宁和说完了话,才看到站在宁和旁边的顺子说:“哟,顺子啊,你带这位公子来的呀?”
顺子抬眼看着柜台后面的掌柜,小声说:“不是……是……是公子带我进来的……”
“哈哈哈,公子好眼力,我这铺虽小,可各式糕点俱全,您且慢慢选着,我先拿油纸来。”说着,掌柜的便转身进了里屋去。
宁和看掌柜的这么说话,想必也是顺子认识的了:“这甜铺你常来吗?”
顺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各式糕点看花了眼,听到宁和忽然问自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应道:“嗯,是。”话刚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说的不对,又马上说:“啊,不是,我是常帮客栈跑腿来这里,所以认得李掌柜。”
宁和选着那些糕点说:“看来这清坊街上你常来了?”
顺子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看着那些糕点,心不在焉地说:“嗯,有时候是帮掌柜的跑腿来打酒,有时候是帮店里的客官来取东西,所以这里我很熟的!”
宁和看顺子这般样子,也不作声,大大小小选了十几样糕点说:“李掌柜,劳烦这些都帮我包起来吧。”
“哟,公子可是喜甜的啊,这可不少呢,您这……”李掌柜看看宁和的伤臂说:“您这怕是不方便拿吧?”
宁和正要说话,却被顺子抢着说:“我可以帮忙拿!”说完,还定定地看着宁和。
宁和看看顺子,笑着对李掌柜说:“您瞧,这不是方便着吗?”
“好好,您且稍候,我这就给您包起来!”李掌柜说着,便拿了几张油纸出来,将宁和选要的十几样糕点,分而打包,还说着:“公子,您吃的时候啊,注意捆这油纸包的绳子,红绳是甜芯糕点,蓝绳是咸味糕点,绿绳是软糕,白绳是玉酪,黄绳是酥点,黑绳是粗糕,您买的多,我给您说这些怕是难记。”
李掌柜说着,把分别包好的糕点,又放进了一个竹篮中说:“若是记不得也不要紧,但您只要注意,那白绳包起的玉酪,可是要尽早吃的,其他的无妨,尽可放个三四日的。”
宁和也是没想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糕点,更没想到的是竟然分类这般仔细:“李掌这般仔细,真是费心了。”
李掌柜摆了摆手:“这糕点门门道道也是诸般繁杂,若是不仔细些,可是做不出这么多样式了。”又看着下面的顺子说:“顺子,若是公子没记得这些,你还记得吗?”
顺子这下说话声音倒是大了些:“记得记得,李掌柜放心,我全记得的!”
宁和又看到旁边的糕点说:“这糕点如此精致,仿若如花绽放一般,也给我拿两个吧?”
李掌柜看着宁和说的那盘糕点说:“哟,这可给您不好包呢。”李掌柜走到那盘糕点前说:“这是我们盛南国的特色,荷花酥,千层酥制的荷花瓣,经过烹饪后仿佛荷花绽放一般,可是这酥若是包起来,可就要散了,但给您备的那竹篮,怕是已经放不下这荷花酥了。”
“既然如此,我们拿在手上直接吃了就好。”宁和看着顺子盯着那枚荷花酥目不转睛,又问他:“顺子,你一会儿不用搀扶我,咱们一起吃吃这荷花酥可好?”
“啊?公子?这个我也能吃?”顺子听到宁和这么说,一下收回了目光,惊讶地看着宁和。
“怎么?方才我们吃饭时,我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宁和并没有明说什么,毕竟这还有一个李掌柜。
“没有……我没忘记。”顺子说话时,又看看李掌柜说:“我们拿得了!”
“好。”李掌柜说着,小心翼翼拿出两枚荷花酥,宁和忙说:“李掌柜不急,先把钱给您付了,不然一会儿满手的东西,如何给您拿钱。”
“哈哈,也是。”李掌柜说完,先放下了荷花酥,看宁和让顺子从荷包中拿银钱出来,也是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言语什么,收了钱后,便将竹篮和荷花酥交到了宁和与顺子手中。
从甜铺出来后,两人都双手满满,宁和一只伤臂不便拿东西,右手上拿着荷花酥,肩头还坐着饭饱的团绒,顺子此时却是十分不易,一手拿着药包,另一只胳膊上挎着竹篮,手中还小心翼翼地端举着荷花酥,还很注意尽量不让那竹篮歪斜乱晃,生怕碎了里面的各式糕点。
宁和看着顺子说:“我们慢些走,在前面那石凳上坐会儿吧。”
顺子此时一门心思都在怎么平稳住两手的东西,便点点头应了宁和一声“好”。
夜幕起,路边的各家铺子门口的灯笼辉光余温,更显得温柔优雅,慢步到石凳边的宁和,让顺子将药包和竹篮放在石凳一边,说道:“就这吧,先吃了,不然让你这么端着回去,怕是一夜都走不到逸林楼了。”顺子听宁和这么说,就点点头,又盯着手中的荷花酥看。
映着落日余辉和夜幕初临时的灯笼柔光,宁和看着手中的荷花酥仿若有了灵气一般,粉嫩的千层花瓣包裹着中间金黄的花蕊,看着真是赏心悦目,怪不得顺子这般小心翼翼。
“快吃吧,不然回逸林楼可就要夜了。”宁和看顺子舍不得吃,便催促了一句,说完便自己先吃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口感丰富,千层花瓣酥松香脆,而中间的花蕊又软糯细腻,伴着夹在中间的鲜花甜馅儿,真是甜而不腻芬芳可口。
宁和几口便吃了干净,看顺子却是每咬一口都显得那么不忍,宁和便说:“过两日来取衣服的时候,再来一趟这条清坊街吧?”
“好!”顺子听说还能与宁和再来,两眼顿时放光,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第34章 盛南往事
秋夜里的凉风总还是有些冷的,宁和看顺子穿的单薄就问他:“这么夜了,你穿的这么单薄,还是冷的吧?”
顺子抬头看着宁和说:“公子放心,我一点也不冷!”说完看了看前面的路口说:“公子前面那路口右转,马上就到逸林楼了。”
宁和看着快要到了,停下了脚步对顺子说:“你拿着东西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晚些时候了。”
顺子看着宁和说自己还要去办事,着急地说:“公子,您受着伤呢,还要去办事……”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宁和知道这孩子是担心宁和受伤的胳膊,可宁和此时若不这么做,那么之后许多事怕是很不便了,就说:“还有一事你要记住,回去之后,千万不可向任何人说起我受伤的事,特别是你们掌柜的!”
“不说!我绝不对任何人说!掌柜的问我也绝对不说!”顺子定定地看着宁和,一个劲的点头答应。
“回去后,你只说与我在城里逛了一天,我买了些东西让你先帮我拿回去,我便独自一人去办事了。”宁和教顺子回了逸林楼该如何答掌柜的问话,又补了一句叮咛:“切记不可提我受伤之事!”
顺子认真听着点点头说:“记住了,不提公子受伤的事,我陪公子在城里逛了一天,公子买了东西让我带回来,您一人去办事了!”
看顺子口齿清晰的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宁和摸了摸顺子的头说:“那就去吧,我晚些时候便回去了。”
“好!”顺子说着,便拿着药包和装满了糕点的竹篮回逸林楼了,走到路口转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宁和,才继续向着逸林楼走回去。
宁和看着顺子的背影,对着团绒说:“你是不是也喜欢这孩子?”团绒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蹭了蹭宁和的耳朵,小声的“吱”了一声,宁和自言自语道:“罢了,眼下先想想看,去哪里打发一会儿时间吧!”说着,便转身向刚才走来的路又走去了。
没走出几步路,看到路边有一茶馆,想来也就这里方便些,于是宁和进了茶馆,刚一跨进门,便听里面传来惊堂木拍桌的声音,伴着悠扬的筝乐,一位说书先生坐于茶馆中间的台阁里,正说到精彩处。
宁和见此,便找了一个靠近中间的位置,与那台阁距离正好听得清先生的声音,此时店小二见到来了新客,立刻迎上来说:“这位公子,您坐这里是要听书的吧?”
宁和点点头:“正是。”
店小二轻声道:“咱们店里的规矩,听书要多加三十钱,您看……”
“无妨,再煮一炉青叶来。”宁和又点了一炉茶,小二也是高兴地收了钱便去准备了。
此时茶馆中在座客人都安静地听着先生说书,宁和看看周围,也是雅致,虽是简易的茶馆,但摆设却是讲究得很,弹筝的乐手是在馆中偏侧的位置,乐声传来悠扬,但正好能被坐于中间台阁的先生说书声压住,以此错落声起,正显得相得益彰。
“客官,您的青叶来了,还有一点甜酥,您慢用。”小二送来了一炉热茶,调了调炉底的小银碳,使得座在炉上的茶壶正好温煮不断,又摆了一盘糕点就下去了。
宁和端起茶盏,细细听起了先生说书。
“……可没成想,那逆贼叛军刚被消灭的差不多,盛京却又出了大事!那一日,黑云压城,那乾辉国的黄旗将军直杀进了王宫,幸得安老将军一力抵抗,以命相搏才保住了咱们盛南国赤帝天命。”说到此处,先生也是一声哀叹。
惊堂木响起,先生又继续说:“忽而暴雨倾盆,如柱的雨帘模糊了那黄旗将军的双眼,趁此时机,安老将军托着一身重伤拼命刺出最后一剑,那黄旗将军一口鲜血喷在安老将军身上,至此,安老将军与那敌国将军便同归于尽!”说到此处,先生又是一声叹息,且饮一口热茶,又继续缓缓说来:“安老将军与世长辞后,便是安国府长子安硕大公子承袭大将军一职,且因此得封侯爵国府。虽说承袭大将军之位的长子年轻,但也不是凡俗之辈,不说其他,且他手中那一把‘慑天剑’,便是名匠严冶的惊世巨铸,传言说‘慑天出鞘,龙威亦惧’,自此众军士皆以安硕将军为令!”
说书先生又继续说着,不过宁和听到这里,心里也是有了些了解,怕是这说书先生的此番说辞里,话到却意未明,众人不过是听个往史故事,而其中真意,怕是少有人听出关窍。这盛南国的朝政,确实如单老所言,安国府安大将军独揽军权,怕是盛南国的朝局也不太安稳。
“天上星多却无明朗,地上人多心可意平?树上鸟多众音繁杂,河中鱼多则水不清!诸位明公,今日我笨嘴拙舌且咬字不真,一段往史说来,不过给诸位消愁解闷罢了,你且听来一笑了之。”说书先生讲到这里,看来也是要书转下回了。
一炉茶饮尽,天色越来越夜,宁和看看外面,也是差不多时候了,出了茶馆便往逸林楼去。
转过路口,还未到逸林楼门口,远远便已看到顺子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看到宁和从街巷转角过来时,马上跑着就迎了过来。
“公子,您回来啦!”顺子这一路边跑边说着,看得出,顺子看到宁和时候是真的心喜得很。
“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这不就回来了吗。”宁和说话间,顺子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宁和又问:“可有如我教你的那般回复你家掌柜的吗?”
“嗯嗯,我都是照着公子教我说的,一字不差!”顺子使劲点头道。
“你也是伶俐的,你且先去客栈里,为我备点热水端去客房吧。”还有几步才到逸林楼,宁和先吩咐起来,顺子听了马上又跑回客栈,边跑还边应着说:“好的公子!”
宁和见顺子已经跑回去了,也缓步走到了客栈,刚到门口,掌柜的便殷勤迎来:“公子,您回来啦。”掌柜的一看宁和臂伤,惊出一声说道:“哎呀!公子您这是……快快快,先坐下来休息!”掌柜的赶忙将宁和扶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盏茶,又问:“公子,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方才那孩子回来的时候,我也没听他说起您受伤的事啊!”
“无妨无妨,我刚才去办事,对你们这里的路实在陌生,又夜了,结果不慎跌倒,只是不巧压着了胳膊,这不就……”宁和说着看起来也是面露无奈:“本来三两日便要起程了,这下怕是要耽误些时日了。”
“哎哟,怪不得那孩子没说呢,您看看,还是需要有个人为您引路啊!”掌柜的看似满面关切,内心里此时怕已经乐开了花,又能安排顺子为这贵客引路赚钱,又能多收几日房钱,这还受了伤,那吃食上更要细致了,况且这位公子出手也是大方,甚好甚好。
宁和看这掌柜的这般殷勤关切,便接着他的话说:“掌柜说的是啊,怕是这几日要多劳烦掌柜的了。”
“无碍无碍,公子您可要小心养伤呐!”掌柜的关切至极。
“是了是了,今日也是坎坷,我暂且也不与您多说,先回客房休息去了。”宁和说着便起身上楼。
掌柜的在后面赶忙说:“好嘞公子,顺子已经把热水给您备好了,您如若有事,尽管吩咐顺子便好。”
宁和点了点头,便上楼回客房去了。
第35章 宁和收人
宁和进到客房,看到还冒着热气的一盆热水已经端放在盆架上了,桌上还放着刚才在清坊街上买的那些糕点,还有郎中开的那几副药,只不过有一包已经拆开了,宁和环顾客房里四下无人,心中已有猜测。
正想到此,门外响起了顺子的声音:“公子,您的药熬好了,我现在就给您端进来吗?”宁和应了一声,上前去给顺子开了门说:“你也就在我前脚几步回来的,怎就已经熬好了药?”
顺子一边将药碗端放在桌上,一边回宁和的问:“公子先前让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去灶房将您的药坐上了炉,到您回来前不久就熬好了,只不过那时候您还未回来,我便将药罐一直在炉上用银碳微火煨着,这样您此刻回来时,药还是温热的。”放下了药碗,顺子转过身面对着宁和,但仍是低着头说话,宁和问他:“为何你总是低头说话?”
“是黄掌柜立下的规矩,我只是帮杂的下人,不可以抬头直面客官,怕我冲撞贵人……”顺子回这话的时候,声音又逐渐变小,宁和将手搭在他肩头上说:“以后你与我说话,可抬头看我。”
顺子听宁和这么说,身子一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宁和小声说:“公子……我……”宁和看他这般吞吐,转身去关上了门说:“我要喝药,喝完了还得麻烦你端下去,你就暂且在这里等等我吧!”
顺子点点头说:“嗯,公子您慢慢喝,我等着!”
“来,你帮我将这些糕点取出来,那李掌柜不是说了吗,白绳包的玉酪可要尽早吃的!”宁和说话间,已经坐下,端着药碗稍吹散一些热气。
“好的公子!”顺子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从竹篮里拿出那些用油纸和各色绳捆包好的糕点,然后将白绳那一包小心翼翼单独拿出来,放在了宁和面前说:“公子,这包里就是玉酪了,您喝完药了吃,听说这个香甜软糯,可以给您解解口苦。”
宁和看顺子很是伶俐,说道:“你这般仔细,也是你们黄掌柜教的吗?”
“不是……”顺子说话时正要低下头,但又慢慢抬起头看着宁和说:“掌柜的没有教过我,只是我自己这么想的……”虽是抬起头说话了,可声音还如蚊鸣一般,宁和又说:“那你还真是个心细的孩子,与我说话可以声音大些,无妨。”
顺子只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宁和看着心中也是明白,这长久养成的习惯,总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随即叹了一声:“罢了,来日方长。”
虽说这孩子没有怎么受教过诗书,可那股与生俱来的聪慧却是掩不住的,顺子此时听到宁和那一句“来日方长”,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好似闪着光一般看着宁和。
而宁和此时也只是笑了笑说:“帮我把那包玉酪打开吧,我先喝药。”宁和端起药碗正准备喝,又说了一句:“顺子,你先吃一个玉酪,帮我尝尝味道,若是不甜,那我喝了药便先不吃它了。”说罢,就端起碗慢慢喝药。
顺子看宁和说完话,也不等他回应,便直接端起碗来喝药,只好听从宁和吩咐,看着那油纸里包着的两个玉酪,顺子左看看右看看的,最终挑了右边那个,拿起来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好吃!”
宁和虽是端碗喝着药,其实余光也是看得见顺子的行动,见他摇摆不定,终于选了一个吃下去,才放下碗来问他:“方才你左顾右盼一番,是在犹豫什么?”
顺子嘴里的玉酪还没咽下,看宁和同自己问话,赶紧吞下了玉酪才回话:“回公子话,我……我是想看看哪个大些……”话没说完,被刚才着急下咽的一口玉酪噎了一口气,宁和赶忙给他倒了一杯茶,顺子喝了茶理顺了嗓才继续说道:“我是想挑一挑,看看哪个大一些,把大的那个留下给公子吃,我吃小点的那个,可是……”说着话,顺子又看了看那还剩下的一个玉酪说:“看来看去,都没看出哪个大些,哪个小些……”
宁和看看他笑而不语,拿起了玉酪尝了一口说:“软糯香甜,入口棉柔,无需咀嚼便于口中慢慢消融,这李掌柜的糕点果真是好手艺。”
顺子手中的玉酪也还没吃完,拿着玉酪,听宁和这么说话,嘴里吃着的那一口也慢慢停下来,看着宁和出了神,宁和看他这般模样问道:“嗯?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做什么?”
顺子忽然反应过来,不可如此直视客官,忙说:“对不起公子,我冒犯您了,只是我羡慕公子……”说到羡慕,又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宁和说:“无妨,看看而已,哪里就冒犯到我了,你倒是说说羡慕我什么?”
“我……我也觉得这玉酪特别好吃,可是……我就不会像公子那样说话。”顺子好像很羞臊的样子,说这话深觉自己愚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如实说出。
宁和听他这般说,慢慢吃完了手中的玉酪,对他说:“你且先把手中的玉酪吃完了,我再问你话。”顺子看宁和有话与自己说,也顾不得慢慢享受这玉酪多么美味,赶忙放进嘴里,粗略的咬了几口就咽下了,还喝了一口茶水顺了一下嗓子说:“公子,我吃完了,您说!”
宁和将椅子挪到顺子身边,按了按他的肩头,让他坐下来好好听着:“今日我问过你,可否愿意同我一起走,你怎么想的?”
“我愿意!”顺子“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咬定地答了宁和。
“你可知道,我不是你们盛南国的人,如若跟我走了,那以后就是要随我去平宁国的,你也愿意吗?”宁和又问。
“嗯嗯,我愿意!”顺子使劲点着头,眼里闪烁着熠熠光芒。
“如今我身陷困境,一时间怕是还要吃些苦头,还要赶路,日后也许还会遇到许多艰险,你也不怕?”宁和再次问他。
顺子在宁和面前“扑通”一声忽然跪了下来说:“不怕!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说话间,还“咚”的一声给宁和磕了一个头,宁和急忙上前搭手扶他起来,看他眼神坚定地说:“如果以后公子有危险,我就保护您!”
“哈哈,你才几岁,如何保护得我!”宁和笑说,原本只是想打趣几句,没成想却激起了这孩子的心性。
“我能保护公子!”顺子忽然激动了起来:“我……我跑很快,若公子有危险,我便背着您跑!”
“不急不急,现在我没有危险,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且如若真有了危险,光是逃跑也是不中用的。”宁和说着笑了笑:“日后,我慢慢教你诗书识字,也教你知礼懂法可好?”
“好!我都愿意跟公子学!”顺子说到这,又犹豫不决,但看了看宁和,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又说:“公子,我……我还想跟您学武!学好了以后,我保护公子!”
宁和笑笑摸了摸他的头说:“现在,你且端碗下去歇息吧,还有今晚与你说的话,在我离开客栈之前,切不可与任何人说起!”
“好,全听公子的!”顺子正要出去,宁和又牵住他说:“记住,我姓于,单名一个雯字,你且记住即可,平日里还是称我公子便好。”
顺子到此终于得知了宁和的“姓名”,欣喜不已,高兴地说:“记住了,于公子!以后还是称您公子!”
第36章 历难归主(上)
宁和在逸林楼养伤已是三日过去了,这几日来,顺子对宁和照顾的无微不至,且那客栈黄掌柜的也是多番殷勤,好菜好肉伺候着,除了顺子跑里跑外,还安排了另一名店小二来多帮手,当然,这番殷勤之下,宁和自然也是没少花银钱了。
清晨宁和朦胧中被团绒舔着脸颊醒来,团绒冲着客房门口“吱吱”了两声,宁和起身穿了外袍走到门口,尚未出声,细听门口有轻慢的呼吸声。
宁和不动声色开了门,果然是顺子,正端着汤药和早餐在门口蹲坐着,应是刚上来不多一会儿,那饭菜和汤药都还冒着热气,只是那一大托盘的吃食,又不好放在地上,顺子只得蹲坐在门口等着宁和。
“你怎么不叩门?”宁和边问他,边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公子醒啦?”顺子赶忙端了托盘站起来说:“公子您受伤了,需要多休息,我就没叫您,等您慢慢睡醒就好。”
顺子说着话,已经端着饭食和汤药进了房里,宁和说:“若是我日上三竿才醒,那你这端来的饭菜与汤药不就都凉了吗?”
“那没关系的,我再拿去给公子热药,饭菜再去给您换了新鲜的来便好!”顺子一边说话,一边手下忙活着给宁和摆放餐盘,接着说:“还有那只清水炖乳鸽和两颗果子,是给团绒准备的。”说完话便走到盆架那边说:“公子,我照前日那样,先帮您盥洗吧?”
“好。”说罢,宁和便在顺子的协助下,盥洗一番之后开始用饭。
顺子此时就在宁和身边等候着,宁和吃了几口饭后说:“顺子啊,你一会儿下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今日你要与我出行一日。”
“好!”顺子应声,宁和又说:“你先坐下吧,那糕点还有几块,你快打开了吃些,不然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味,就可惜了。”
“公子,还有好几块呢,您不吃吗?”顺子说话间,已经去打开了那糕点的油纸,可打开一看,里面糕点多已长了霉点变了颜色 ,顺子看这情形,眼眶里泪花打转地对宁和说:“公子……这……怎么办啊……”
宁和看了看,心道也是自己误判了,从前总是多买些糕点,大多是因莫骁在身边,可现在他自己也少吃甜,更何况顺子这小孩子几日也吃不了那许多糕点,便说:“罢了,这些就扔了吧,吃一堑可要长一智,他不在,下回可不能这般买糕点了。”
“扔了?!”顺子惊道:“公子,这些糕点不过是面上那点变了颜色,不要紧的……”
宁和看顺子如此不舍,也是明白这孩子坎坷,舍不得如此浪费食物,可若是真让他吃了,那万一坏了肚子,岂不是得不偿失。宁和便伸手去拿顺子手中那块坏了的糕点来看:“嗯,果真不能吃了,你也不许吃!”宁和看着顺子又补了一句说:“哪怕把那面上坏味的地方切掉也不可以!”
顺子心想于公子这番厉害,都知道他私下里想怎么去吃这糕点了,只得默默点头,宁和又说:“这几块坏掉的糕点,暂时先放在我这里,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再拿下楼去扔掉。”说罢,宁和又继续吃早饭,顺子只好又把刚才打开的油纸都包了回去放回原位,然后坐在一旁等着宁和用完早饭。
白日照青空,午间正当时,今日的天气极好,宁和带着顺子和团绒一路步行到城东的成衣铺,虽说已是深秋里,但这秋日烈阳下,却也是热出了一身汗来。
“张掌柜的在吗?”宁和踏进铺子里,看铺里无人,便大声向里屋的方向问去。
“外面客官稍候片刻,我这量完了尺寸便出来了!”张掌柜在里屋大声应着,宁和回道:“无妨,不急,您先忙着。”
“公子,您坐下休息会儿!”顺子听见说要稍等片刻,从一旁搬了椅子来放在宁和身边,可这时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却躁动不安,从宁和的身上下来,在铺子里四处闻嗅。
宁和也没有太过在意,正要坐下时,忽然从里屋蹿出来一人,蓬头垢面且衣衫脏污,鞋上还有许多的泥渍,那人忽然激动大喊:“殿下!”
宁和一惊,这声音如此熟悉,再细看那矫健的身形惊道:“莫骁?!”
“我可找到你了……”莫骁说罢,便泪流不止,一旁的顺子看着这情形,也是惊得一头雾水,而此时反应最激烈的,是那一直守在宁和身边的团绒。
团绒见到莫骁,也是一惊,在莫骁说第二句话时,便已经一个猛扑就冲到了莫骁怀中,在莫骁怀中使劲蹭着脑袋,又围着莫骁的脖颈,一直舔着他的脸颊。
宁和见此更觉惊奇了,平日里,这团绒除了他之外,从不如此亲近他人,就连团绒较为喜欢的顺子,也从没有这般凑上去亲昵过,宁和说:“莫骁,你别慌,它……”
“小崽子?”莫骁被团绒这一通突然的热情拥扑吓一跳,又看看它那毛色,加之与自己这般亲近,直觉应当就是他的家宠,可若是他的家宠,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与殿下同行?
“小崽子?”宁和更是疑惑:“莫骁,你这是……”
“殿……”莫骁正要再说话时,张掌柜从里屋说这话出来了:“哎哟,我说这位爷啊,您别跑啊,我这还没量完呢!”
“啊……”莫骁反应也是快,听到后面传来掌柜声音,赶忙收住了话,改口说:“于公子,真是千里艰难,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这小小成衣铺中,各自的疑问都快撑破这小小的门面了,掌柜疑惑此二人竟是相识,莫骁疑惑小崽子如何与殿下同行,宁和疑惑莫骁怎么会在这里,而最是疑惑的就是顺子了,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那一声“殿下”,转而又改了口,而且那可爱的团绒竟然去那个大个子身上如此亲昵,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就不急了,你且先去把尺寸量好了再说吧!”宁和说着话慢慢坐了下来。
莫骁这才注意到宁和手臂上的伤,急忙问:“公子!您受伤了!”
“无妨无妨,你快些进去量了尺寸再说。”宁和看了一眼愣愣地站在莫骁身后的张掌柜说:“别让张掌柜等急了。”
“哎哟,无碍无碍,想必你们也是旧相识了,千里相逢如此不易,当然要好好说一番话了!”张掌柜摆摆手笑着说。
“哎呀,对对,那个……来来,掌柜的,你先给我量了吧!”莫骁说着话转身向里屋走去,遮帘落下前又回头看着宁和说了一句:“公子您稍后,我马上就出来!”莫骁说话后,看到宁和与自己点了点头,才放下遮帘进了里屋去,好像不看到宁和点头应他,怕是他从里屋出来就又要与宁和失散一般。
宁和看着莫骁进了里屋,欣慰一笑,正想对顺子说什么时,团绒忽然蹿了过来,又爬上了宁和的肩头,还如刚才那般团在了宁和肩上,好似转了一圈回来,还是更喜欢宁和一些。
宁和看团绒这一阵骚动,对它说:“团绒啊,看样子,你是与莫骁相识?又或是你原就是他的家宠?”
团绒倒是并未做出什么回应,只是乖巧地蹭着宁和的脑袋,而顺子却是满腹疑问,看着宁和问:“公子,刚才那个人是您的……”
宁和看顺子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便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儿咱们去吃饭,再慢慢说来。”
顺子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宁和又看着那里屋的遮帘自语道:“我也是满腹疑问啊!”
第37章 历难归主(中)
宁和看着莫骁刚换上来的这一身行头说:“嗯,换上这一身,你看起来倒也是个文人样子了。”
“殿……主子!您可别取笑我了。”莫骁别扭地拽了拽衣袖说:“您说您,我等个两三日便是了,何必又多添置这一身,穿的我好不自在!”
“怎么?非要穿着一身脏污同我去用饭吗?”宁和看着莫骁这么别扭的样子,甚觉好笑:“这也是给你个机会,让你改头换面试试。”
“您……您就别逗我了,我一介武夫,如何改头换面,这长衫宽袖的,可真是……”莫骁别扭的将衣袖整来整去,看得一旁的顺子也笑了起来,莫骁一看连个小孩子都笑了,更是满腹委屈了:“您看,连个小孩子都笑我这般难看呢!”
“哈哈哈,你且忍两天吧,我可不想带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四处行走。”宁和笑着,又看看顺子说:“顺子,你前几日不是同我说想要学武吗?”
顺子听到这话,使劲点头应道:“嗯嗯!我想学!”
宁和看看顺子,又使了眼色看看莫骁说:“喏!”宁和对着顺子说话,脸冲着莫骁努嘴说:“这就是你的习武师父了!”
“什么?”莫骁一愣,看看顺子又看看宁和说:“习武师父?我啊?”
“是啊!”宁和看着顺子说:“这孩子,日后要跟我一起走的,我教文,你教武,岂不两全其美!”
“殿……主子!”莫骁一下着急说:“您如今的处境,怎还能带个孩子啊!况且……”
“我如今的处境?又是哪般处境?”宁和忽而严肃地看着莫骁说:“况且什么?”
莫骁摸了摸头,看了一眼顺子说:“况且……”
宁和一看莫骁那样子,便知他心中所想:“况且,他一个小孩子,左右什么都不会,你也没有那个耐心教他是吗?”
莫骁抬眼看看宁和说:“您……您心里既已知道,还说出来干嘛……”又瞄了一眼旁边的顺子说:“而且,此行不知前路如何呢,带个小孩子,那不是拖累吗。”
宁和看莫骁说的这么直白,只怕是顺子心里要难过了,便说:“你这嘴,真是早晚要闯祸!”说话又拍了拍顺子的头说:“这孩子聪慧伶俐,而且腿脚上可是有点雷霆之风的,再说了,这几日下来也看得出顺子是个心细的孩子,若这一路上,我需要人照顾,你可未必能有他那般仔细了!”
“哼,我还能不如一个孩子吗!”莫骁一脸不服的样子,宁和看着也是好笑,心里也是欣慰,不管如何,此时与莫骁能重聚,确实是十分庆幸了:“你呀,也莫急,前面就是流清宴了,这个时间去,想必还是有空席的,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说,我现在也是等你为我解一解这满腹疑惑呢。”
“哎,好吧,就听殿……主子的。”话说间,几人已经走到流清宴门口。
“客官几位里面请!”店小二正说着,看到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又说:“哟,这是客官您的家宠?”
“正是了,怎么,不方便进来吗?”宁和说话时,莫骁也看着团子,也纳闷这小崽子怎么这般乖巧了。
“那倒也不是,不过您若是带着家宠,还请您几位去阁楼雅间用饭。”店小二说话也是小心,生怕这规矩得罪贵人:“虽说是咱们店里的规矩,可也是给您和别的客官互相行个方便不是?”
“那正好,我原也是想去雅间用饭的。”宁和说着,便已经向店里走去了,店小二赶忙迎到前面去给宁和一行带路说:“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阁楼雅间啊……”顺子原本跟在最后面,莫骁听到他这小声念叨,单手一把就把顺子拎到了自己前面去:“小矮子走前面去,别丢了都看不到人!”
“我……”顺子一下被提起来又被轻放在莫骁前面,赶忙抬手去整理衣领,又嘟哝着:“我才不是小矮子……”
“你说什么?”莫骁听着前面顺子小声嘟哝着问他:“你声音大点,刚才说什么呢?”
“没……”顺子撅着嘴说:“什么也没说。”
“你们……”宁和正要说什么,店小二说:“几位客官,到了,这云荷间可好?”
“可以,就此处吧。”宁和说着便进了雅间,店小二忙上前沏了热茶,宁和看他忙完了便说:“暂且先上五道菜,三荤两素,就上盛南国的特色菜品,或你店里的拿手菜都可,再劳烦多炙一道清水炖鸡。”
“好嘞,这就去给您准备着。”店小二正要关门离去,宁和又说:“对了,听说贵店的南花杏酒很是有名?”
“客官您还真是说对了,咱们家的南花杏酒,可是这障霞城关中一绝呢!”店小二听到宁和提起自己家名酒,夸起来也是毫不掩饰。
宁和便说:“那就来一壶这南花杏酒尝一尝。”
“好嘞!客官稍等,这就给您准备去。”店小二说着关了门就下楼去了。
“公子,郎中说了,您不能饮酒……”顺子看着宁和,但这话是越说声音越小。
“无妨,我只饮一杯,其他的,给你师父去!”宁和看着莫骁一笑,可莫骁一听“师父”这个词,马上就不乐意了:“殿下!您这是硬塞给我啊?”
“莫骁,你称我什么?”宁和忽然严肃道。
“我……”莫骁嘟哝着说:“这不是没别人在么……”
“你可记得我说过什么?”宁和厉声道:“祸从口出!哪怕是现在只有我们三人,可隔墙有耳,你如何防的住?”
“是……”莫骁此时像那犯了错的小孩一般说:“我知道了。”
“你不是要知道!是要记住!”宁和又再次叮嘱,莫骁点头应道:“记住了!”说完又想了想:“既不能称殿下,不如就还叫主子吧,我也顺口些。”
“也好。”宁和说:“你若是称我公子,连我自己听着也生分别扭。”
顺子此时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宁和与莫骁,宁和问:“顺子,你怎么站起来了?”
“那个……公子……”顺子战战兢兢地小声说:“殿……下……?”
“你看你,把孩子吓着了吧!”宁和放下一脸的严肃,转而埋怨的对莫骁说。
莫骁看这样子,赶紧去把顺子抱起来,然后稳稳放在椅子上坐正了,才回到自己座上说:“主子,这孩子,可信吗?”
宁和点了点头说:“如若不可信,我方才便已发作了,还能等到现在?”
莫骁看看顺子说:“罢了,小孩子,我可告诉你,你面前这位公子,可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这句话一出来,吓得顺子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原地转了一圈不知所措,所幸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颔首磕头小声说:“殿下……”顺子想着应当对太子殿下说些什么郑重的话语,可脑袋转了一大圈却想不出一个词来。
“你这……”宁和赶忙起身去扶顺子:“快起来,我这还受着伤呢,你可别让我着急了。”
被宁和扶起的顺子,又小心翼翼坐到了椅子上:“您是……太子殿下……!”
第38章 历难归主(下)
“一个国破家亡的太子殿下,此时也与寻常人家的公子无异了。”宁和端起一盏茶继续说:“我宇文王族,如今在平宁国也不过是那贼人手中的一根线绳罢了……”
莫骁看宁和这般说,一下来了气性,忽地站起来说:“主子!待您养精蓄锐,我陪您共归家国,夺回您的盛世平宁!”
“你坐下!你快坐下!”宁和无奈道:“说两句话动辄起身下跪的,你当这是多少眼线看着的王宫大殿里吗?累不累!”
莫骁憨笑一声,坐下来转又正色而言:“主子,我可是与您说的真心话呢!我知道您此行定是心中有所谋划的,只是您前路艰险,我必须要陪在您身边!”
“好好!”宁和改了一脸严肃,缓和起来:“哪怕你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我可信可用之人,或许只有你二人了,你叫我如何不让你陪伴左右呢!”
“我二人?!”莫骁看着顺子说:“主子啊,他一个娃娃!您真的要……”
不等莫骁说完话,顺子“腾”的一下又站起来说:“可我能学!师父!您教我武功,我学会了就能与您一起保护太子殿下!”
“你!”宁和无奈道:“快坐下快坐下,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说话了!”宁和忽又一脸严肃说:“顺子,你记住,自现在起,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许称我殿下,也不许叫我王族姓氏,你只要记住,我是于雯公子便好!”
“好!我记住了!”顺子使劲点点头看着宁和说:“于雯公子!”
此时三人说话间,团绒便在宁和与莫骁之间来回蹿着,一会儿在宁和身上蹭一蹭,一会儿又跑去莫骁身上蹭一蹭,显得十分开心,宁和看着团绒这般高兴,也是疑惑,而莫骁看着团绒这般亲切自己之外的人,也是疑惑万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起来。
“主子,怎么这小崽子会在你身边啊?”莫骁摸了摸正从自己身上下去的团绒问道,而此时宁和正好伸手去抚摸从莫骁身上蹿到自己身边来的团绒,问莫骁说:“莫骁,难不成这小团绒是你的家宠?”
两人一同问出,忽而相视一笑,宁和说:“你先说说这团绒与你如何相识?”
莫骁笑着说:“主子啊,什么与我如何相识啊,这小崽子的父母是我的家宠,这大耳小狐可是我从前托人特意从浮青国那边寻来的呢!”莫骁说到这,感觉甚是骄傲:“主子我跟您讲,狐狸的记忆好、耳朵和鼻子也都异常灵敏,加之行动敏捷又很有耐性,而且这种大耳小狐体型十分小巧,非常适合帮我暗中传递消息,虽说狐狸是生性多疑,但也是很聪明的,而且这种大耳小狐反而比其他品种的更好驯养呢!”
“这竟然还不是普通的狐狸,大耳小狐?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难怪我疑惑它身形这般小巧,耳朵又那么大,原来不只是因为它年幼。”宁和看着此时说的正来劲的莫骁又问道:“可你这说来说去,我只听出你本事大,从浮青国千里寻来了它的父母,可如何解释它此时在这里呢?”
“哎哟,您说的……”莫骁摸了摸头,想了想说:“约莫三四个月前吧,这小崽子出生了,本来还有两只的,可是那几天我总是不在家中,无人照料,而且也是那母狐的第一次生养,怕是也没有什么经验,待我回去时,就发现只剩这一只还活着了,之后我就雇了人在家中帮助母狐一同精心照料这小崽子了。”莫骁喝了口水又继续说:“您估计也看得出来,它很通人性,从小在人身边长起,听得懂大部分简单的言语和命令,只不过听不听命,还得看它心情,这小崽子我还没来得及驯它呢,便出了前几日兵乱的事,那日之后我一直未归,其实心中也是担心这几个小家伙的,只可惜我又回不去……”
宁和听到这里,对这小家伙的经历也是猜出了一二:“如此一来,我大概能猜出一二了,想必你那日未归,加之当时城中火光冲天,而动物的习性便是趋光的,怕是一时好奇跑出了家,之后遇上了城中兵乱,又被伤了,伤痛紧张中又迷了回家的路,最后一路躲避那些兵荒马乱,在南林中一通乱跑,才与我相遇了。”
“怎么?这小崽子是在南林中与您相遇的?”莫骁问道。
“是啊,当时我也在躲追兵,它又受了伤,但与我靠近过来时,我便奇怪,这小家伙怎么就不怕人,现下是明白了,我那件礼袍上多少是沾染了一些你的气味的!方才你说它嗅觉极好,许是闻到了我身上有你的气味,所以才肯对我亲近。”宁和这下就明白了团绒当时为何只认那块从太子礼袍上扯下来的绸布,应是那上面有莫骁的气味,与它而言那才是安全可近身的东西。
“这样一来便是说得通了,不过我看这小崽子,现下倒是与您分外亲近,好似比跟我在一起时更好了。”莫骁说这话,听得出还有一丝醋意一般。
“别总叫它小崽子,我已给它起了名,就叫团绒!”宁和又看莫骁说这番话,便打趣道:“怎么听起来,你倒是不愿它与我好?”
“哪里哪里!”莫骁挠挠头说:“只是我也是十分意外了,从前这小崽子……啊不,我是说团绒,从前可是与我最亲了。”
“你看你这样,好像个小家女子一般。”宁和笑说:“我都快能从你身上闻到醋味了!”
“主子,您别拿我打趣了。”莫骁又说回了正题:“言归正传,主子您这伤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上可是不太平吗?”
“倒也不是不太平,这伤与追兵无关。”宁和看了看顺子说:“小意外而已,你且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来的障霞关?”
莫骁虽然也是忧心宁和的伤,但看起来也已有郎中妥善处理好了,便回宁和的话道:“那时您弃了那匹马,我将我的马给您骑的时候,便与您走散了,我原本是想再去抢来一匹赶紧去追上您的,可……我给您骑的可是汗血宝马啊,而我从路边追兵手中抢来的那匹马就是个普通草原马,怎么追得上您啊!”莫骁说到这也是深感无奈。
宁和内疚的说:“我知道,那是匹汗血宝马,说起此事,我也是愧疚,后来一直连续让它疾奔,最终也是跑死了……”
莫骁摆摆手说:“不不,主子您可别说这么说,那汗血马原就是您赐给我的,如今它能救您冲出重围,已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了!”莫骁喝了口茶又继续道:“那日走散之后,我又被迫回到了酆邑城都的近郊,寻机又找了一匹马,从西门而走,绕了很远的路才辗转到庆阳城,可我到庆阳的时候,发现大街小巷全是张贴着通缉您的画像,城里外都是重兵把守,我一刻都没敢耽搁就出了城,我……我只得在林子里寻野果充饥,然后一路逃奔到一鸣关,那时我心里就记着蔺先生慌乱中对您说的三个字‘计于南’,我便想您一定是到盛南国去的,于是我只得辗转一路绕城而行,最后才来到这障霞关!”
第39章 怀信誓忠
宁和听莫骁说起来,这一路也是坎坷,怪不得今日那般狼狈,多日未曾好好吃一顿热饭了,更别提好好休息了,心中总是难过,之后又大致与莫骁说了说自己如何到了庆阳城,又如何辗转来到了障霞关,只是虽然说到了鹤阳先生,但并未说起误入黑店的惊魂一夜,宁和也是怕莫骁多余担心,生怕之后的日子里也要同单武跟单老一样,与莫骁同宿一屋了。
在说起臂伤由来时,却未提顺子:“不过是行路时心中思虑其他,没留意脚下才摔了一跤,不巧压伤了胳膊,如今也养了几日了,三四日后再去让郎中瞧一瞧,若是无碍了,便准备动身起程。”
“那主子您接下来准备……”莫骁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话,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店小二问话:“几位客官,您的饭菜已齐备,是否现在给您端进去?”
“进来吧。”莫骁端正了身板,让店小二进来,从进门就盯着他摆放饭菜。
店小二也是被盯得有点莫名,连说话声音都小了点:“几位客官,您的特色菜,珍海玉叶、白雁飞塔、鲤跃龙门,这三道既是盛南特产,也是小店的拿手好菜,还有这两道是踏雪寻梅和碧水白玉,也是小店的招牌素食,还有您特点的清水炖鸡,最后这一盘是小店赠送的小点心——金如意。”
店小二说着话,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莫骁,又赶紧收回了眼神将酒壶端上来说:“这是小店自酿的名酒——南花杏酒,几位客官,您的酒菜都齐了,请慢用!”上完菜说完话,这店小二拔腿就走。
莫骁起身去门口看了一眼,关上了门坐回来说:“主子,这店小二不老实!刚才若不是我提早发现他的脚步声,怕是要在门口偷听呢!”
“打从他上楼我便听到了,许是这样的酒楼规矩大,你没发现吗?他刚才出去的时候脚步也很轻。”宁和放下茶盏说:“你也太过疑心了。”
“多留意些总是没错的,咱们可说不好哪里就藏着埋伏呢!”莫骁说这话甚是严肃,顺子坐在一旁不敢吭声,默默看着宁和与莫骁。
宁和看顺子此时无言,想了想便对顺子说:“正如你现在看见的,顺子,此番我来到盛南国不过是一时无奈之计,假以时日,我终是要走上荆棘艰险之路,或许回国那时间,还将会遇到以命相搏的危险境遇,此番前景,你可愿跟随?”
顺子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如此真诚地与自己说话,站起身来,眼中泪珠“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定定看着宁和,忽然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抖地哭着:“公子!虽与您只认识这几日,可是这几日里,是我从小到现在最快乐的几日了,如果公子您不嫌弃,我愿意永远跟着您!”顺子说完话,不等宁和反应,便“咚咚咚”地猛猛磕了三个响头又说:“我发誓,此生只忠于公子您,绝不背叛您,一生保护您!”
“你!”宁和赶忙上前,单手扶起顺子说:“你这一拜,可是拜了你的一生!你可是一定要想好了,决意如此?”
顺子抬起头,哭的满脸泪痕说:“公子!我心意已定,绝不后悔!”
“好好好,快坐好了用饭。”宁和让顺子坐回椅子上,将筷子放到顺子手中说:“今后,你便是我的贴身侍从了,虽说是侍从,但我也是要教你识文懂礼的,还有你莫骁师父,也要教你习武,你可不能惫懒的!”
顺子擦着满脸的泪痕,使劲点头道:“好!公子我跟您学文!”又转头对着莫骁说:“莫骁师父,我跟您习武!一定不偷懒!”
“哎!你!你这孩子,我还没说要收你呢!”莫骁急着还想摆手推脱,但看了看宁和,莫骁心道不论怎么说也是殿下的命令,只好作罢,便收起了要摆手的动作说:“罢了,你若要学,可要能吃得了苦,习武可不是轻松简单的事!”
“好!”顺子见莫骁也是认可了,又站起身,冲到莫骁面前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的又给莫骁磕了三个响头,吓得莫骁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主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爱跪啊!”虽是与宁和说话,但莫骁也是急忙去扶起顺子说:“你可别再跪了,再这么跪来跪去的,还让不让我吃这一口热饭了!”
莫骁虽是抱怨着,可脸上还是收起了严肃,满是温柔态,但动作上还是那般鲁莽,扶起了顺子之后,又拎着他的衣领,轻放到了他的椅子上说:“现在开始,到这顿饭结束为止,你若再敢起身,我便不做你师父了!”
顺子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莫骁,不知如何回答,宁和见此情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便说:“顺子,你还要记住,你的师父姓于、名玄青、字莫骁,平日里,我唤他的字,一来是我二人主从亲密信任才可如此称呼,再者如今在外,只唤字更方便些。”
“好的,我记下了!”顺子想了想,看着莫骁说:“那我以后叫您于师父?”
“这……”莫骁摸了摸脑袋说:“你也别叫我于师父,总听着别扭,就喊师父罢了,别总叫我姓氏……”莫骁说到这里偷偷瞟了一眼宁和小声说:“叫我姓氏时,总觉得太严肃,没好事……”
宁和笑了,心知莫骁最怕被唤全名,从前唤他全名时,不是他出了错的时候,就是有顶要紧的大任务,他听到时总是心中一震的。
“嗯,好的师父!”顺子又看看宁和说:“公子,那我是不是这几日也不能与黄掌柜说起此事?”
“对!绝口不提此事!”宁和说话间,夹起了一块鸭肉放到顺子碗中:“那你可知为何不能说?”
“嗯……”顺子看着碗中的鸭肉,挠着头苦思冥想,此时莫骁却问:“主子,黄掌柜是谁啊?”
“就是我这几日入宿的那间客栈——逸林楼的掌柜。”宁和说到这忽然问:“你入城时应当也是看到这家客栈了吧?”
“并没有,我是从东门入城的,公子您说的那家客栈是在哪里?”莫骁也是好奇。
“从障霞关山林过来,不都是从北门而入吗?”宁和疑惑道:“你怎得从东门而入的?”
“我……”莫骁憨笑:“我看北门那边把守森严,老远就看见那公告栏中许多通缉画像,我怕……”
“所以你便绕道取东门而入啊。”宁和笑说:“你也是太谨小慎微了,如今倒是不必这般担忧的。”
莫骁看着宁和正要发问,顺子说:“公子是怕黄掌柜不让我与您走吗?”
“瞧瞧,我说是个伶俐的孩子吧!”宁和说着,又夹了一只虾仁给顺子说:“正如顺子所言,若我现在便言明日后要将你带走,那位黄掌柜可是能甘愿放人的?总需要做一番样子之后,临走时再与他要了你,与你与我才是可行之计。”
“难不成,那黄掌柜还能不放人不成?”莫骁说着又起了气性:“咱们又不是出不起银钱,把顺子买来不就好了,难道那掌柜的还能不要钱要个孩子吗?”
顺子低下头不作声,宁和说:“你不懂顺子在客栈中的处境,掌柜的养他吃穿用度,无非是要顺子一直这么给他做白工罢了,可若是我早早说起,要了顺子这个人,你觉得,掌柜能放手一个长久的白工吗?”
说到这里,顺子听得认真,点点头小声道:“公子……”
宁和又继续说:“顺子是黄掌柜捡回去的孩子,虽是平日里打骂严管且规矩大,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也是养大了的,再有个两三年,可不就是年轻力壮的白工了吗?如何能轻易放手?所以必得是最后一日,用银钱说话,带人就走,如若现在使了银钱要了人来却还留住在客栈中,恐有后患!”
“公子好厉害!”顺子听得甚是佩服。
“顺子,这几日,你且如往常即可,也暂不可叫莫骁师父!”宁和叮嘱着,顺子点头应着,莫骁挠了挠头看着顺子说:“那个……你这名字谁起的啊……”
顺子回道:“黄掌柜起的,说就是让我顺从听话的意思。”
“那你的姓氏呢?”宁和问道。
“我也不知道,别人一直都叫我顺子。”顺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宁和与莫骁二人问:“我……名字不好吗?”
“太不好了!”莫骁直言道,宁和却瞪了莫骁一眼,然后对顺子说:“我且给你改名起姓可好?”
“好!”顺子睁大了眼睛高兴地说:“我要与公子姓!”
“大胆!”莫骁一下急了,大叫一声说:“你岂可与殿……主子同姓!”
“啊……我……”顺子一下被莫骁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瑟瑟发抖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说,与公子现在的化名同姓……我……”
“无妨无妨,莫骁,你这般气性,以后可真要给我添乱了的!”宁和又瞪了一眼莫骁说:“我化名于氏,其实也是你师父的真姓,不若这样,你同莫骁师父姓于可好?”
“我……”顺子想点头,可看到刚刚大声斥责自己的莫骁,又不敢说话了,莫骁见此赶忙收起了一脸的严肃,笑着说:“行行,就同我姓了!”莫骁看着顺子说:“怎么样,行吗?”
“嗯!”顺子看莫骁也缓和了,便使劲点头应道。
“至于名……”宁和看看莫骁,看看顺子,稍作思虑之后说:“与莫骁同名异字可行?”
“与我同名?”莫骁惊问道。
“与师父同名?”顺子也看着宁和同时问道。
“同名异字,莫骁名玄青,你便叫玄澜,波澜壮阔之‘澜’,这澜字中有心胸宽广且富勇谋之意,又同音于‘蓝’字,也期望你日后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宁和看莫骁一脸不服气,就好像莫骁在对宁和说,就这一个小孩子,如何能比得过他长乐殿侍卫统领!不过宁和并没搭理莫骁这点小心思,继续说:“字……怀信,怀抱忠诚且信守誓言,这字将提醒你,今日立下的誓言——一生要追随效忠与我,如此可好?”
“我……我有名字了?”顺子满眼含泪高兴地说:“我叫于玄澜,字怀信!”
第40章 做小伏低
“公子您回来了!”黄掌柜亲自迎出来,看到旁边的莫骁殷勤道:“这位公子,可否也要住店?”
“这位是我旧友,劳烦掌柜的给他也开一间客房。”宁和又补了一句说:“若是我那间客房相邻的房间方便,是最好不过了。”
“这可巧了!”黄掌柜满脸笑意说:“今日您左邻那间客房正好空出来了,我这便差人给您打扫出来,让这位客官方便入宿。”
“嗯,那就有劳了。”莫骁不屑地与掌柜的回了一句,又对宁和说:“主子,我先送您回房休息!”说罢,莫骁与宁和一同上楼回了房间,而顺子如往常一样,默默走去柜台后面蹲着了。
“顺子,这公子今日可有打赏?”黄掌柜看着宁和与莫骁入了房,便马上换了嘴脸问顺子:“还是给了你别的什么赏赐?”
“没有。”顺子低着头,小声回着掌柜的话:“今日公子只让我带路去成衣铺取了衣服,然后公子就遇到了那位旧友,他们吃了饭就回来了,没有给我打赏什么。”
“嗯……”黄掌柜看看宁和入宿的那间客房,眼珠一转自言道:“看来得想想法子了,这公子可是个金主啊,这般大方,而且看得出也是喜欢你伺候的,明日若再带你出去,可得涨涨价码了!”
顺子蹲坐在柜台后面不语,黄掌柜还张望着上面客房的方向,心中盘还在盘算着什么,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店小二——!”
黄掌柜一听,转过身来冲着柜台里的顺子招手,急着说:“听声音是刚才那位公子的旧友,你快些去伺候着!”
“好。”顺子应了掌柜的一声,站起身从柜台里出来后,对着楼上大声回了一句:“在的,这就来了!”
莫骁听到顺子回应声,便大声吩咐道:“劳驾打一盆热水上来。”
顺子在楼下应了声便转身去了灶房,不多会儿就端了一大盆热水出来,经过柜台准备径直上楼去,却被掌柜的抓住了手臂,拦住他说:“顺子,你机灵点儿,伺候好了,那公子一定有赏的!”
顺子端着盆,点点头没说话,掌柜的才放开手让他上了楼,心说这孩子的确是乖顺听话,就是太不会说话了些,真是有些可惜。
掌柜的看顺子在那客房门口说:“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里面应了一声“送进来吧!”顺子便进去了,掌柜心说,最好是给个赏,不然看自己一会儿怎么收拾这笨嘴拙舌的孩子。
宁和看顺子端着热水盆进来,便说:“先把门关上。”
顺子便关上了门,回头来笑着对公子说:“公子这时唤我,真是好!”
“怎么?”宁和问顺子:“又挨责骂了?”
顺子本想实话实说,掌柜的正跟他抱怨着客人没有打赏的事,可转念一想,公子对自己这么好,若是再因为打赏而破费银钱,实在是心里不安的很。于是顺子只说:“是掌柜的刚才正在唠叨他呢!”
宁和笑了笑没,从荷包里拿出两锭碎银子和二十枚铜钱递到顺子手上说:“现下时间还早,你帮我跑个腿吧。”
“嗯嗯!”顺子点头说:“掌柜的也说让我好好伺候您,只要是您吩咐的,掌柜的一定让我先去办呢!”
宁和便说:“刚才我们用完饭后,急着回来,忘记了去旁边的甜铺了,你再跑一趟,去甜铺帮我买些糕点回来,路上再买几颗新鲜的果子,给团绒吃的。”
“公子,要不了这么多银钱的。”顺子看看宁和递到自己手中的碎银和二十枚铜钱说:“公子,这一锭碎银还给您!”顺子挑了一锭稍大些的碎银要还到宁和手中,宁和将他伸来的手推回去说:“两锭碎银,那小的碎银,一会儿下楼你交给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帮忙跑腿给的赏钱,你如数上交。”
“公子!”顺子看着宁和说:“这太多了!给我几个铜钱打赏就好。”顺子说着,又小声嘀咕着:“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落到黄掌柜手里的,才不能给他那么多呢!”
“你呀!”宁和拍了拍顺子的肩头说:“你就按照我教的去做,不然日后我要走了,把你带不走了可如何是好?”
顺子一听这话,赶忙收回了拿着碎银的手说:“我……我听公子的!我这就去!”说罢就转身要走,但刚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挠了挠脑袋问宁和:“公子……我忘记问您买哪些糕点了。”
“与那日一样即可。”宁和看着顺子这般憨厚,也是可爱,又说:“那么多糕点,还有果子,你可拿得了吗?”
“拿了的了,可是……”顺子看看宁和,又低下头说:“公子,还买那么多的话,坏了可又要扔了,多可惜啊……”
宁和笑了笑,看看莫骁,莫骁也一笑说:“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多少糕点都不会可惜了去!”
宁和说:“听到了吧,你快去吧,路上小心些。”
“好嘞,我这就去!”顺子开了门正要下楼去,又停在门口大声说了一句:“等我买完东西回来,就去灶房给您熬药!”说罢转身就下去了。
“怎么?那公子要你跑腿了?”黄掌柜见顺子从楼上下来时,与楼上客官回的那句话看似是要出去,又问:“去哪里?买什么啊?”
“公子让我去清坊街上的甜铺买糕点。”顺子说话时,从腰间拿出一小锭碎银来递到黄掌柜面前说:“这是公子给我的打赏。”
“哎哟!”黄掌柜见着碎银马上满脸堆笑,接到手里赶紧用牙咬了咬说:“哟,看来不像是咱们盛南的银,比咱们的质地要软一些,不过看这样子也是上好的银子,不错不错!”
顺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黄掌柜,又低下头去,生怕自己满脸的不屑被掌柜的看到了,黄掌柜见顺子还站在自己面前便说:“赶紧去啊,还愣着干嘛,快去快回,别让贵客久等了!”说罢,转身回到了柜台里,顺子听了话也飞跑出了客栈。
第41章 计于南
“主子,快让我看看您的臂伤!”莫骁将热水放在一旁,着急地说:“方才您不让我仔细察看,害得我一直担忧!”
“好好!”宁和在莫骁的协助下,慢慢将外裳脱下,轻轻抬起放在桌上说:“你且看吧。”
莫骁仔细看着已经打好了夹板的手臂,轻轻顺着胳膊去摸筋骨说:“嗯,看起来正骨做的还很好,不然此时我这般查验,您也要疼的。”
“确实,那郎中医术了得,我到医馆时,郎中只稍片刻便将伤处处置妥当了,虽是疼,但手下功夫极快。”宁和看莫骁紧盯着伤臂仔细观察着,又说:“现下已然不怎么疼痛了,不过这夹板箍着,总是不便的。”
“主子您就老老实实的别动,好好养着便好,我仔细看了,这正骨做得极好,待百日后您痊愈了,便是一点不留遗患的。”莫骁看完了宁和的臂伤,又将外裳给宁和穿上说:“不过,现下里您可一定要注意别着了风寒,还有……”
宁和看莫骁这欲言又止又面露难色的样子问:“还有?如何?”
莫骁将宁和扶到椅子上坐好,一改难色笑说:“过些日子,您怕是要比受伤那时候还要难熬了……”
“怎么?”宁和看莫骁这么吞吞吐吐又问:“看你这么说,你也确是曾经上过战场负过伤的,有何经验之谈?”
“您会痒!”莫骁挠了挠头说:“而且是奇痒难耐,当时我只是小指骨折罢了,正骨后那几天都还无恙,但过了几日,那真是奇痒难耐,痒却又挠不到,那时候真是太难熬了!”
“奇痒难耐……”宁和想了想说:“那应是痊愈的过程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听起来也确实难受,但也不打紧,我若到那时,你且帮帮我就好。”
“啊?主子,这可是不能挠的,就算我想帮,也无可奈何啊……”莫骁一脸无奈说:“再说了,军医当时还叮嘱过,千万不可拆开了夹板挠痒,一是怕坏了伤处骨头的愈合,二是怕挠伤了皮肉也是很麻烦的!”
“呵呵,我何时说让你帮我挠痒了。”宁和看莫骁这般紧张解释,马上说:“到时候,你且教他习武,让我在一旁看着,我权当分心,只要不一直去想着,想必也是好受一些的。”
“哎哟,教武啊,我以为……”莫骁傻笑一声说:“也是,主子您又不是那无知之人,瞧我瞎着急!”
“好啦,你先别说我了,赶紧先用那热水将自己盥洗一番吧!”宁和看莫骁还是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便打趣说:“刚才用饭时,我都怕你那满脸尘土要落进饭菜中了!”
莫骁“嘿嘿”笑着,走到水盆前去盥洗,宁和看他在忙活着,便在一旁说:“你好好盥洗,且听我说着就行。那日兵乱出逃之时,我身上尚且是佩戴了不少金银珠玉的饰品,在庆阳城的聚满堂拿了其中一件来典当,换了约莫二十两三十锭金,让那行主帮我换成了方便携带的银票和一些银锭及散碎银钱……”
“主子!”莫骁正洗着脸,听到这忽然抬头说:“您换了哪一件?”
“那件金项饰。”宁和喝了口茶水,坐等莫骁接下来的再次惊讶。
“金项饰?!”莫骁惊讶道:“您是说那条‘玉龙佩’?!才换来九千两白银?!我的好主子啊,那可是御赐珍宝,价值连城,万金不止,您如何只换来九千两白银?是那行主骗了你吗!”
“说完了?”宁和平静地看着莫骁这一通惊叹,莫骁愣愣地看着宁和,脸上还不时地往下滴着水,宁和说:“你说完了就转过头去继续盥洗,且听我慢慢说!”
“啊……?”莫骁愣了愣,看着宁和这般平静,只好低下头去继续洗脸,安静听宁和说下去。
“我知道,那是珍宝、是御赐之物,也是太子冠服上顶重要的象征之物。”宁和说话间也是无奈:“可现下,再如何珍宝之物,难道不是命最重要吗?如若没了命,要这御赐珍宝做何用?”宁和说到这,看莫骁盥洗的动作忽然变慢,也是知道他是把这话听进去了,便继续说:“虽说是换的少了些,可你想想,这九千两银钱在民间百姓中,是一大家子人口几辈子的过活了,加之我们此时出逃在外,这些银钱傍身绰绰有余的!”
莫骁没有抬起头,低着头继续盥洗着,说话也是闷着声:“我懂了,我这也是替您可惜那‘玉龙佩’啊!那可是……”
宁和打住了莫骁的话:“日后归国,我们再将它赎回即可,无妨的!”顿了顿又说:“这些银钱,以后我们暂时要在这盛南立足,有大用处,届时从盛南谋起,待到时机成熟,再归国去剿灭那乱臣贼子!”
“属下懂了!”莫骁擦擦脸又说:“那这障霞城关,想必也只是主子的暂时落脚之处,您此前说不日将动身启程,是要去往盛南国都城吗?”
“不,眼下还不是去盛京的时候,况且这一路行来疑窦丛生,有些事,在都城是看不透的……”宁和说到此处,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茶盏忽然静了声,团绒也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倚靠着宁和闭眼休息着,莫骁在一旁默默打理着自己,静等宁和继续说话。
“四日后,待我去复了郎中的诊,便动身去迁安。”宁和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与莫骁说:“过两日,让怀信给你引路,去置办一些行路所需之物,明日里,先让他带你去这城里的马市上,把我现在这匹马卖了,置办两匹好马和软厢,但先不要将马牵回来,待动身那日再去取回。”
“嗯,属下知道了!”莫骁也是习惯了,听了吩咐便总是严肃认真的,这也是最让宁和放心他的地方。
“还有,三日后,你去那间成衣铺取衣时,再多置办几身你我的行头,顺便给那孩子也买几身衣服。”宁和说到这里,甚是温柔:“那孩子从小无父无母,被这黄掌柜捡回来养大,虽是有养育之恩,可终究也只有责骂与严规,有管但无教,也是苦了这孩子了,好在这孩子本性良善,不然也不知道如今会长成什么样了。”
“主子,您这是真要收了他?”莫骁也是有点犹豫:“我之前说嫌他麻烦,其实也只是说辞,其实您也知道,以后的路必定荆棘丛生,我怕这孩子只会比现在更苦了……甚至……”
“甚至怕会要了他的命?”宁和把莫骁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莫骁看着宁和点点头,宁和又说:“所以说,你要教他习武,不单是为了保护我,更是要教他如何保护自己!”
“属下明白了!”莫骁认真说:“主子放心,我一定用心教,不过……刀剑还好教,只要他肯下功夫,定能学好,可轻功,就要看天赋了……”
“你放心!”宁和说到这笑了:“我可同你打个赌,只要你好好教,且他不惫懒,以后这孩子的轻功一定比你好!”
“比我好?”莫骁将信将疑地说:“怎么会……”莫骁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了言语,盯着门,片刻之后,门外传来问话声:“公子,您要的东西我买回来了,现在可否方便给您送进来?”
莫骁惊讶道:“主子!他回来了?这么快?”
第42章 起程安排
“公子,您看!”顺子将竹篮放到桌上说:“咸糕、软糕、玉酪、酥点、粗糕,还有两枚荷花酥,对吗?”说着话,又将另一手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说:“这些是新鲜的果子,二十文可买了许多呢,不光团绒吃,公子也吃得!”
莫骁看着这一桌子各式糕点和果子,又看看顺子说:“你是去那清坊街上买的?”
“嗯,只有清坊街上的那间甜铺做的出这荷花酥,别家都没有呢!”顺子回莫骁的问话。
“就是我们上午吃饭的那家酒楼的那条街?”莫骁又问。
顺子不明白莫骁何以这般问话:“嗯……对,就是流清宴在的那条街。”
莫骁着实惊讶了,那清坊街,虽说是位居城中,但实际位置更靠近城南,距离上来说也是不近的。上午在流清宴吃完饭后,一行人虽说是缓步而行走回的逸林楼,可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这孩子一去一回,却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莫骁忽然明白了宁和说的话,看着宁和说:“主子,那赌……我可不跟你打了!”
宁和大笑:“哈哈哈,怎样,我说他能青出于蓝,可是有所依据的,你还以为我信口开河不成!”
莫骁挠了挠头说:“这……我哪里知道这小矮子还有这等好底子呢!”
顺子在一旁看这主从二人说话,就像是打哑谜一般,一头雾水,宁和转而面向顺子说:“伸出手来。”宁和拿了一枚荷花酥递到顺子手中说:“你与你师父,一人一枚,快吃了吧!”
莫骁一看顺子手中那枚荷花酥,甚是精致,听着宁和说他也吃一个,也不客气了,直接拿起桌子上的另一枚送进嘴里,咬下去便使劲点头说:“嗯——!嗯嗯!”口中满满的酥,还不忘叹一句:“主子,这糕点真是好吃!”
宁和笑着说:“我前几日也吃了一枚,那时还在想,若是你也在这里,定是爱吃的。”但却看到顺子拿在手中没有吃,问他:“你怎么不吃?”
“公子……”顺子看看自己手中的荷花酥,又看看正吃得香的莫骁,对宁和说:“我是照着您的吩咐买了前几日一样的数,可是这荷花酥只买了两枚,应当是您和师父吃,我不吃……”
宁和看得出,顺子也是非常喜欢这荷花酥的,可是又拘于礼数,故而无法像莫骁那般放得开,宁和正要说话,莫骁却说:“你呀,就听主子的话,他说让你吃,你吃就是了!”宁和点点头,笑而不语,而顺子却说:“您是我的公子主子,您是我的师父,理应是你们吃才对!”
宁和摇了摇头说:“我并非那般喜欢甜食,但你师父却是十分喜爱,今日让你买同数的,未曾加数,也是如此原因,并且我也已品尝过了,食之味便知足,无多惦念,你就吃吧!”
“那……”顺子听宁和这么说,看看手中的荷花酥,点了点头说:“嗯……好的!”便小口吃了起来。
宁和看怀信吃着高兴,还不时说一句:“师父,这荷花酥很好吃吧!”莫骁看着顺子说:“好吃,过两日动身前,再去买一些来,咱们路上还能吃!”
“嗯,好!”顺子嘴里吃着,应着莫骁,忽然反应过来:“过两日动身……?”说话间,慢慢停下了咀嚼,看着宁和。
宁和点点头说:“不是两日,是四日。你且安心,最后那日定将你带走!”
“嗯!”顺子点点头,又继续吃起了荷花酥。
宁和看他安了心便说:“吃完了,你就去帮我熬药,若掌柜的再问你什么,你就说我吩咐你,明日还要为莫骁带路去城中一行。”宁和说话间,拿出了一锭碎银给顺子说:“这是明日的引路钱,你一会儿交给掌柜的。”
“嗯……”顺子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荷花酥,拿着碎银低下头不作声,宁和看着奇怪,伸手去拍了拍顺子:“怎么了?”
顺子慢慢抬起头,宁和看他悄声掉泪忙问:“怎么哭起来了?”
“公子……”顺子抽泣着说:“公子,您为我花了这么多银钱……我……”
“原来如此。”宁和拍着顺子说:“你可知道,不论是莫骁当我的护卫,还是你当我的侍从,那都是要领月钱的,你若心中对此事有所牵绊,那日后等你领了月钱,慢慢再还于我不就行了?”
“月钱?”顺子一听到这,赶忙擦了眼泪,睁大了小眼睛问道:“我还能领月钱?”
宁和笑了,莫骁也笑了说:“咱们家主子,可不是你那黑心掌柜,哪有不发月钱的主啊,况且是咱们家主子!向来都是只多不少的!”
“你言过了。”宁和笑说:“并没有多少,可每月的月钱,定够你日常的吃穿用度了。”
“公子……”顺子说着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主子,您可真说笑了。”莫骁摸摸脑袋说:“平日里,只要我跟在您身边,我何曾为吃穿花过银钱啊,从前在您的长乐殿里当值时,那穿的都有尚品局发放,吃的都是您给我备下的美食,月钱哪里还有地方花销,我都存了厚厚的小金库了!”
“既如此,怎么一路寻来还吃野果呢?”宁和反问道。
“我……”莫骁低头憨笑说:“我那日是随您参加大殿盛宴的,何须带银钱出门啊,加之要穿红羽甲胄统领护卫,带荷包诸多不便啊!”
“那你身上‘墨雪行’呢?”宁和又问他。
“那可是您赠与我的!”莫骁严肃道:“‘墨雪行’和‘青思佩’,还有陛……赐我的‘破军’剑,这三样可比我命都重要,我才不会拿去典当!”
“罢了罢了!”宁和摇头说:“你呀!”又看着顺子说:“你也别哭了,不然一会儿出去让你那掌柜的看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
“嗯!”顺子使劲擦擦眼泪说:“公子,我吃完了,先去给您熬药,千万不能耽误您吃药了!”
“好好,你先去吧!”宁和说话间,伸手去帮着顺子一起擦了擦脸颊,又帮他把嘴边的酥渣擦掉说:“记得我刚才的嘱咐!”
“公子放心,我都记得!”顺子擦完了,正了正神色,转身出了门,在门口还说一句:“我这就去给您熬药来。”
黄掌柜见顺子在楼上待了好一会儿时间才下来,又拽住他问:“怎么?那公子又给你打赏了?”
“不是打赏。”顺子拿出碎银交给黄掌柜说:“是吩咐,明日里叫我为他的旧友在城中引路去。”
“好好好!”黄掌柜一见着银子,满脸乐开了花:“好得很,你一定记得,要好好给人家带路,千万不可偷懒!”
“嗯,我知道了。”顺子说完话,便转身到灶房去,回了一句黄掌柜:“我现在给那位公子熬药去。”
第43章 彼此无间
转眼间,宁和也在障霞城关中停留有七日了,莫骁今晨卯时便等在了宁和的客房门外,团绒嗅到了莫骁的气味,在门口扒了扒门,无可奈何的是这小家伙自己打不开门,便又跑去床铺上,扑到宁和的枕边去舔宁和的脸颊。
宁和微微睁开眼,还有点不清醒地问:“团绒,怎么了?”
团绒也没有出声,看到宁和睁了眼,便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宁和便明白了,随即对着门口大声问道:“门外是莫骁还是店小二?”
“主子,是我。”莫骁应道。
宁和看了看外面天色已逐渐明朗,便说:“知道了。”说话间,抻了抻身子,起身披了一件外裳去给莫骁开了门,莫骁进来便马上帮宁和盥洗穿衣,这时间顺子也从门外端着丰盛的早饭来了,在门口问道:“客官,您的早饭好了,现在方便给您送进去吗?”
“进来吧!”宁和说了一句,便看着顺子端了好多的饭菜进来:“怎么今日这许多饭菜?”
顺子先去关了门,才转身过来回宁和的话说:“公子,我看师父忙里忙外的准备,算着时间,就是今日了,所以想着给您备点丰盛的早饭,吃好了再上路。”说话时已转身走到门口,边开门边说:“您的药正在炉上坐着呢,我一会儿就给您端来。”说完话,顺子转身关门就下楼去了。
“看不出,这孩子也是真耐得住性子。”莫骁一边帮宁和打理着,一边说:“要是换做是我,怕是前两日已经高兴的跳脚了!”
“所以啊,你的性子还是太急了。”宁和说着话,莫骁已经帮他盥洗完毕,穿好了衣衫,宁和看着莫骁又说:“这点,你还真不得不佩服这孩子,耐得住!”
“是了……”莫骁挠挠头笑说:“也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般耐得住性子呢,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般耐性的。”
宁和看着莫骁没说话,莫骁赶忙补了一句话说:“当然,主子您除外!”
“噗嗤”一声,宁和笑了出来说:“你与我还这般小心谨慎的?”说话时间,已经坐到了桌前,抬头看了看莫骁,点点头示意莫骁。
“欸,好!”莫骁心领神会,便坐下来开始用饭,边吃边说:“主子,一会儿我自己去牵马就好,您这边一个人,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一应吃穿昨日里不是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吗。”宁和咽下一口饭菜,喝了一口热粥又说:“一会儿你且放心去,正好我下去找那掌柜的买人!”
“主子,您打算花多少银两?”莫骁问道。
“十两银五锭。”宁和想了想又说:“不,也或许是百两银。”
“什么?”莫骁“腾”的一声站起了身说:“一百两银子?”
“怎么?”宁和平静地看着莫骁,心里早已知道莫骁定是这般反应。
“也太便宜那掌柜的了!”莫骁气愤道:“再说了,您还未去呢,怎就知道五十两不行呢!”
“你坐下!”宁和放下筷子,伸手去拽着莫骁的衣袖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宁和看莫骁愣愣地坐下去才继续说道:“你既已说了,这是黑心掌柜,还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吗?”
莫骁急道:“主子,这可不是黑心啊,一百两啊,他如果真这般叫价,那就是贪得无厌!”
“你看你,就这性子,以后真是要给我舔乱的!”宁和白了莫骁一眼,莫骁一看那眼神,赶紧收了口低下头安静吃饭,宁和又说:“你且想想,五十两约莫是这孩子能在这做工多少日子才能赚得的月钱?且又是个平日里多般苛扣的黑心掌柜,怕是要搭上他一辈子也未必拿得到,但若是我直接说这价格将他要来,那掌柜的定是不愿的,可若是谈判之间,我出双倍重金,那这掌柜的定会被眼前的银钱冲昏了头,便会一口答应下来。”
莫骁吃着饭,听着宁和分析着,时不时应一声好似明白了其中道理一般,宁和又说:“你此时可千万心疼不得这钱财之物,该用的时候,定是要舍得的!”
“唉,就依主子的吧。”莫骁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这黑心掌柜的!将那孩子盘剥了这么久时日,此时还能用这孩子换一大笔银钱……真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宁和看着莫骁这般气愤,劝说道:“不管怎么样,这掌柜的也是将孩子养到了这个年岁,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没有真情实感,却也是将他好生养大了的。再说你看那孩子的天赋,日后未必不能架海擎天!”
“主子,您就这般看好他?”莫骁问道。
“怎么?你吃醋了?”宁和打趣道。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莫骁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您是不是对他的信任来的太快了?”
“我明白你意思。”宁和收回了玩笑话,认真地说:“这孩子身世坎坷,又是个无依无靠的,说得自私一点,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在左右,再者说……”宁和忽然噤声说:“门外何人?”此时莫骁也发现了门外有人,只是这脚步声极轻,到了跟前才发觉。
“公子,您的药好了……”顺子在门外小声回道。
宁和与莫骁对看了一眼,心下明白,至少刚才最后那句话是让这孩子听到了,且也是最容易生出嫌隙,宁和只好先让顺子进了门来,见他关上了门才开口问道:“从哪里听到的?”
顺子低着头,小声说:“您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在左右……”
宁和看他也是老实,没有将刚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顺子:“既然你已听到,那么现在再问你一遍,你还愿意同我走吗?”
莫骁看着宁和,又看着顺子,顺子此时也是看了看莫骁,又紧紧盯着宁和看,默默点了点头小声说:“公子,哪怕您是有许多顾虑地带我走,我也愿意!”
“好,那你听我说完刚才未讲完的话。”宁和正了正声色,继续道:“再者说,我与这孩子有缘,且他又有忠心,这便足以让我心疼他,带他离开这不见天日的井底。”宁和说完话,看着顺子说:“我说完了,你可有话要说?”
“公子……我没有难过,我懂得!”顺子说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此番之后,你我便是主仆,你与莫骁便是师徒,不可因外人闲言而离间了我们三人彼此间的信任,你可明白吗?”宁和看着顺子,说话间伸出手去帮顺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顺子点点头说:“公子,我明白!我跟随您,就信您!”又看了看莫骁说:“也相信师父!”
莫骁笑笑说:“那是自然!”
宁和看早饭也是吃的差不多了便说:“莫骁,你且去取马吧,早些动身,一会儿还要去一趟清坊街的。”
“主子要去买什么东西吗?”莫骁起身准备出门,又问道:“要不就让我直接跑一趟去,一并买了回来便好。”
“呵呵,你去买?”宁和笑说:“我若是让你去那甜铺,你岂不是要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
莫骁一听是要去甜铺,“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说:“主子,您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宁和笑着说:“你先去牵马回来吧,越快越好,我们尽早出发,我现下也准备一下,要去与黄掌柜谈一谈了。”宁和转过头来又对着顺子说:“你且下楼去与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们要结房钱了,让他在楼下稍候片刻。”
顺子点点头应着宁和,便与莫骁一起出门下楼去了。
第44章 重金要人
“哟,公子这是准备动身了?”黄掌柜在楼下眼巴巴望着楼上,看宁和下楼来赶忙迎上前去问道:“可还需要小店为您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宁和从荷包里拿出三锭碎银递到掌柜的手中说:“这几日的房钱和饭钱,这些可是够数了?”
黄掌柜看着碎银两眼放光:“够的够的,我还得上柜里给您找些呢!”可说着要去柜里给宁和找钱,身子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宁和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便有了数:“不用了,这几日我受着伤,也是多番麻烦掌柜的了,多的银钱,便当作给您的辛苦钱吧!”
“哎哟,公子您真是好人呐!我们这也是应当的。”掌柜的看着手中的碎银,满眼都是谄媚。
“不过嘛……”宁和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掌柜的一看宁和此番难言赶忙殷勤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唉,说来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难处了……”宁和看着自己的伤臂,摇头叹气。
“哟,想必是公子您这伤尚未痊愈吧。”掌柜的看着宁和的伤臂,搓着手试探道:“不如,您再修养几日再动身?”
“唉,若不是受人重托有要事在身,我又何尝不想在贵店多养几日呢!”宁和看着掌柜的这番殷勤,也明白他心中所想,心道现下正是时机了。
“哎哟,这可真是难为公子了……”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宁和插话道:“所以,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掌柜的能鼎力相助!”
“哟,公子,您可是贵人呐!我若是能有帮得上您的地方,您大可直言相告。”掌柜的一听宁和此时有求于己,心中真是乐开了花,满脑子已是在盘算帮了忙该向宁和要多少银钱合适了。
“您也看到了,我这伤一时半会儿怕也是难好,我那旧友又是个粗陋之人,平日里虽说总是在多方照顾我,可总不是那么仔细,还不少磕碰,也是烦恼。”宁和说到这里,顿了顿向掌柜的身后的柜台看了一眼,这掌柜的好似看出了一点意思,但并未说话,只是等着宁和继续说下去,宁和见状便继续说道:“正好,这几日里您店里那个小杂工,对我照顾的甚是仔细,我想着……”
掌柜的也是精明,佯装一脸吃惊的样子问道:“您是说,我们店里的那个顺子?”
“正是!”宁和顿了顿,又慢慢说道:“这孩子这几日照顾仔细,虽说不太多言语,但也总是比我那个旧友照顾的好许多。”
“哎哟,您这话说的,他是我们店的杂工,将您照顾妥帖,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掌柜的想了想又说:“只不过啊,这孩子不机灵,您也说了,他不太会说话,而且您与他相处尚浅,这孩子还是个愚笨的,头脑也不太好使,若是跟了您去,恐怕是要给您一路上多添麻烦了!”掌柜的嘴上这番说辞,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如意算盘,心道这几天这个笨孩子只不过是跟着跑进跑出的,怎么就不声不响的走了这般好运,还能让这样阔绰的贵公子看上了,既然如此,顺子好歹是自己捡来养大的,总是要狠狠宰他一笔了!
“照您这般说来,若我向您买了这孩子,那倒是我要吃亏了?”宁和摇摇头,默默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唉,罢了……”
掌柜的一看事态不对,这公子不过才一两句而已,怎么就又不要了呢?莫不是也并没有那般喜欢顺子这孩子,只是随意收个照顾他起居的下人?此时掌柜的心中一万个懊悔,真不该说那句这孩子愚笨的话,让公子这般嫌弃。
宁和看掌柜的默不作声,怕是脑子里正盘算着要怎么说话呢,便准备转身上楼去,掌柜的忽然说:“公子,顺子这孩子吧,虽是个愚笨的,不过有个勤快细心的好处,您也是看得出来,这孩子腿脚很是利索,也许如您所言,你一路行程还真就缺这么一个心细的近身伺候之人了。”掌柜的看这番话说下来,这公子停下了离去的脚步,又继续说道:“只不过,这孩子是个孤儿,从前流浪讨饭时,我看他可怜将他捡回来……”说到这里,掌柜的佯装难过,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您是不知道啊,当时捡回来的时候,枯瘦如柴还一身的病痛,我费了不少银子精心看顾才救下他这一条命啊!如今多年过去,仔细将他养大,好歹也是他的养父了,若是就这般离去了,我这心里啊……”
宁和就站在一旁看这掌柜的如何惺惺作态,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便说:“您说的也是,这么多年在您身边,也是感情深厚的,不若这样,我们先问问顺子如何想法,看看他是否愿意随我一同离去?”
“问他?”掌柜的一下收起了哭丧的脸说:“他一个娃娃,问他能知道什么呀,不若这样,我约莫算算这些年来给这孩子花销几何,您看……”
“这样啊……”宁和故作为难道:“若不问他,您可直接做了决定?”
“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养父,岂有不听我的道理!”掌柜的听宁和这般疑问,马上理直气壮起来。
“您说的在理,那么……”宁和试探道:“您觉得多少银钱合适呢?”
“哎哟,这可真是难倒我了。”掌柜一脸难色的样子叹气道:“您说说这可怎么算呢,且不说光是当初将他捡回来,花了好几两银子才治好那一身病痛,之后偶尔也会有个风寒体虚的时候,加上这半大的男娃正是长身体呢,这吃食上又马虎不得,饭量又大,这……这可怎么算啊……”掌柜的说话间,不时地瞟一眼宁和。
宁和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五十两怕是打不住的,但也试探了一句:“这番盘算看来,想必多少也是四五十两不止了。”
听到四五十两,掌柜的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那一瞬的脑热之后转念又想,既然四五十两是他说的,那不如再试着说一说呢,想到这,便还是那一脸为难地说:“唉,可说是呢,我也就指着这么一个小客栈赚钱了,要养活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不说,还要拿出不少银钱来照顾这个小孩子,也的确是艰难啊……”话说到这里,掌柜顿了顿,看宁和不动声色,又说:“若只是四五十两……”
宁和心说差不多了,言尽于此,再多言也不过是做戏罢了,无需那般劳神,便说:“这样吧,我这有张百两银票,您拿去就当是我买了这孩子,您看……”
“一百两?!”掌柜的一看宁和拿出一张银票递过来,马上接过来仔细查验,确实是一百两银票,还是七国通票,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顺子,出来!”一看宁和此时看着自己,便马上变了嘴脸,故作难过的样子,看顺子走到身边来边说:“顺子啊,这位公子今日要将你一起带走,以后你就跟着他吧,好好伺候公子!我与你若还有缘分……日后你可要记得我啊!”说罢,还真掉了几滴眼泪。
宁和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憋着笑说:“既已如此,你且去准备准备吧,我稍后便要动身启程了!”
“好的公子!”顺子应了声,看了一眼掌柜的,就向后面灶房去了。
第45章 东南双策
“主子,我回来了!”莫骁在门外叫着宁和,不过宁和早已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莫骁问话的时间,便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口,为他开了门问:“都还顺利吗?”
“顺利,哪还能不顺利呢!”莫骁进了客房关上门,走到了桌边,摸了摸团绒,喝了口茶又说:“我办事,主子还能不放心?”
“那倒也是!”宁和笑说:“快休息一下,稍后我们便动身了。”
“主子,所以……”莫骁想了想,还是把话问下去了:“倒地花了多少银钱?”
“一百两。”宁和平静地说。
莫骁听到一百两,倒吸一口冷气说:“他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一百两啊!都够养活十几个孩子了!”
“罢了,商人逐利,早已在我预料之中的。”宁和说着话,又将茶壶递到莫骁面前,正要给莫骁续茶,莫骁赶忙自己接过了茶壶来,嘴里还说了句:“我自己来,您可别劳动尊驾!”
宁和笑笑不语,莫骁又试探地问:“那就等那孩子准备好行囊,我们便动身起程去了?”
“你别这般提醒。”宁和笑说:“我知道你心里还盘算着去那甜铺呢,我可没忘记这事!”
“嘿嘿,我可没提醒您。”莫骁挠挠头憨笑着:“我这不是跟您确认一下吗!”
“你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还当我看不出吗?”宁和笑着说,此时门外响起问话声:“公子,我准备好了!”顺子此时站在门口向里屋说道。
“什么?!”莫骁惊道,没想到他走路竟然这般小声,站起身去给顺子开了门,将他引进房中问道:“你这就准备好了?”
宁和与莫骁看了看顺子手中那小小的包袱,莫骁又问:“怎就这点东西?”
“回师父,我没什么可带的东西。”顺子低头小声道:“平日里也就是这三两身衣服来换,没有别的了……”
宁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妨,既然你也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动身起程!”
“好嘞!”莫骁应了话,又对顺子说:“来,帮我把咱们的这几个包袱一起拿去马车里。”
“好!”应着声,师徒两人便一同拿着几个包袱下了楼去,宁和则在二人后面缓步慢行,而团绒此时已经蹿到了莫骁和顺子的前面,先一步跳上了马车。
宁和到了楼下看那黄掌柜还在门口候着,便说:“这几日,多番麻烦掌柜的了,此后一别,还望珍重。”
“哟,公子您这是客气了,若日后您再来障霞城关,可务必要来咱们逸林楼一叙。”说话间,看了一眼此时正在门口帮忙的顺子又说:“唉,也是这孩子与您有缘呐,日后再见,也希望这孩子能健康平安。”说话间还露出一副不舍的作态。
宁和说:“掌柜的且可安心,我定会好生待这孩子,就此别过,掌柜的无需再送了。”说罢宁和便出了客栈,莫骁搀扶着他上了马车。
待宁和在马车上坐定后,莫骁又回头来准备扶顺子上车,却看到这孩子对着逸林楼,深深做了一礼,然后回过头来与莫骁一同上了马车,莫骁一声“驾!”便浮尘而去。
此时正在门口站着的黄掌柜看着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正要说些什么,忽又来了一老者入店,掌柜顿改脸色,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老者疲惫的声音说:“住店,劳烦先给我一杯水来!”说着话,老者也随着掌柜刚才看去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那劲马软厢的双驾马车刚刚离去,老者眯着眼盯着莫骁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便随着掌柜的进了客栈。
此时的马车中,宁和也是倚着软厢的窗口,回过头来想了想对驾车的莫骁说:“莫骁,刚才我们离开时,逸林楼进去了一位老者,你有看到吗?”
“主子啊,我这都上了车了,如何看得到背后那人啊。”莫骁应着宁和。
“也是啊……”宁和若有所思,仔细回想着刚才那一瞥。
“主子,怎么了?”莫骁问道:“那人您识得?”
“那人……”宁和想了想说:“虽只是一瞥背影,并未看清那人,只是那声音……”
“主子啊,您这耳力可强于我呢,您是觉得那声音您听过吗?”莫骁回头朝着软厢里的宁和问,顺子则突然说话:“师父,您不能回头,要看着马和前路!”
莫骁一听这话,回过头来说:“顺子,你这小子还管起你师父我来了?”
“我……”顺子被莫骁这一声吓到,但还是小声说:“师父在驾车呢,如果您走了神,伤了公子就不好了啊……”
“你……”莫骁正要说话,宁和忽然叫道:“莫骁!”
“欸,主子,怎么了?”莫骁应声道。
“你此后可不能在唤他顺子了,自此以后,该换称呼了!”宁和笑说:“是吗,怀信?”
怀信听到宁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向软厢里面,又掉起了眼泪说:“是,公子,我叫于玄澜,师父应当叫我怀信!”
宁和笑问:“莫骁听到了吗?”
莫骁应了声:“哎哟,对对,瞧我都忘了,于玄澜,我徒弟,怀信!哈哈哈!”
宁和又说:“再说了,怀信说的也没错,你驾车若是不留神失了手,我受伤与否且先不论,这城中百姓多,伤了无辜可如何是好!”
莫骁一听这话,也觉得自己是错了,但又碍着在怀信面前,总觉得不好意思认错,可宁和已经说了,却不得不认,便也是没了底气地小声道:“是了,主子,我错了……”
“知错就改,师父是好人!”怀信看着莫骁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莫骁忽然脸红,将脸瞥了过去说:“我是你师父,当然是好人!”想着这话不能多说了,不然自己也是羞臊得很,便问宁和:“对了,主子,刚才您说什么?您识得那人的声音吗?”
“嗯……”宁和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说:“不是识得,感觉是与一人十分相似,但……”
莫骁听宁和说起来这番犹豫便问:“您是不是不确定啊,毕竟刚才咱们已经走了,或许是咱们这车驾声扰乱了您的耳力呢?”
“不,我确实听得清楚……只不过……”宁和仿佛是在回莫骁的疑问,但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与我是双谋之策,我计于南,而他则计于东,如果同我这般顺利,那此时他应当也已经到了乾辉才对……”说话间,看到团绒在软厢中左跳右蹦的,时不时又跑去宁和的身上蹭一蹭,便想着说:“难不成,与你一样,辗转而来了?”
“主子,说了半天,您说的谁啊?”莫骁听着云里雾里的只得直接发问。
“像……”宁和想了想又说:“罢了,许是我多虑了,这时间这地方,不太可能是他的。”宁和仔细回想着兵乱那日,陷入了思绪中。
第46章 主从师徒
“主子,咱们还是先去医馆吧!”莫骁看前面就是路口,想想医馆在城东那边,一会儿走的时候是要走南门的,不如此刻先带宁和去看郎中。
“不必了,日后你帮我看伤换药便好。”宁和是不想再去医馆,这一来一回的又要耽误些许时间。
“那可不行!”莫骁说着话,已经将马车向路口右边的大路驾去,坚定地对宁和说:“主子,我那点看伤的手段,全是军中受伤时看着学来的,那都是粗鲁蛮横的手段,我可不敢用在您身上!”莫骁说到这,用胳膊捣了一下怀信,给他使了个眼色。
怀信见状,马上随着莫骁的话附和道:“嗯,对!师傅说的对!”莫骁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太敷衍了,再说两句来!”
怀信挠了挠头,想了想又说:“师父医术不行,不能伤着公子,还是要去让郎中仔细看看的!”
“你……”莫骁听了装作气愤说:“谁说我医术不行了,我的意思是说,我那种手段不适合给公子看罢了……”
“好了好了,你都已经向着医馆去了,那就去瞧瞧吧。”宁和也是无奈,只好随了莫骁了。
怀信看着莫骁好似生气了一般,低下了头又小声说:“那还不是您让我说的吗……”
“你……”莫骁无奈道:“主子啊,回头您可得好好教教这孩子,照他这么说话,早晚要气死我!”
宁和笑说:“就数你气性最大,几句言语就能气死你,那日后你的敌人想要对付你,岂不是易如反掌了?”宁和坐在软厢中,此时抱着团绒轻抚着它的背又说:“恐怕都用不上你的敌人来气你了,光就是一个团绒,我看都能将你气得够呛。”
“主子,您怎么就这般小看我呢。”莫骁满是不服气:“不管如何,我可也是虎口关之战中的精兵猛将,又在赤焰峡之战中以一敌百拼杀出来的侍卫统领!怎么就能轻易被气倒呢!”
“哈哈哈,是了是了,莫骁呀!”宁和笑道:“你若是改了你这性子,就是大将军,你也做得!”
“哇!师父能做大将军!”怀信拍着手替莫骁高兴道:“只要听公子的话,您先改性子就能当!”
“哎!你这娃娃!”莫骁听着怀信倒是与宁和站了一边一唱一和,便马上转了话头:“怀信,以后你随我都喊主子吧,称公子太生分了!”
怀信想了想问宁和:“公子,我也喊您主子吗?”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可以!”,怀信马上便改口称了一声“主子!”,莫骁本还想调侃一下怀信的,但看了一眼前路说:“好了,主子,您准备下车吧,咱们马上就到了!”
“怀信,你师父这是败退了。”宁和笑说。
“我……”莫骁此时的脸跟爬上了一朵云霞一般,小声念叨着:“主子,您如何联手个娃娃给我羞臊……”
“你呀!”说话间,宁和放下了团绒,莫骁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宁和又说:“怎么就是我二人联手了?且你只要稳得住性子,莫骁,你要记住这点!”
莫骁听了这话,转而认真道:“主子,属下记住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一脸严肃的。”宁和看了一眼医馆,又说:“你俩就在马车上等我即可,我独自进去!”说罢便走进了医馆里。
“哟,公子您来了!”郎中看到宁和进了馆,前来询道:“您这臂伤,这几日可有何异样吗?”
“劳烦郎中您惦记了,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宁和看了一眼门外的马车,又回头来对郎中说:“此番前来,还请郎中多开几副药了,我即将长途远行,也是让您再看看是否需要此时再换药处置了?”
郎中随着宁和的眼神看向门外的马车,摇了摇头叹道:“哎,不合适啊,不合适!”宁和听郎中这么说,并未言语,等着郎中又仔细地查验了一番伤臂说:“这般看来,公子这几日倒也确实是好生休养了,看得出,这伤处恢复良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莫骁急着问道,宁和一看他还是进来了,问他为何进来,莫骁却支支吾吾几句:“主子,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来呢,您还需要人帮您拿药不是,再说了,我也听听郎中说的话,如何处置您的伤啊……”
“这位是……?”郎中看着莫骁问道,莫骁说:“我是这位公子的家仆,郎中啊,您刚才说‘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哦,无大碍。”郎中看着莫骁这般着急,赶忙安抚道:“只不过是看公子受此重伤,却还要长途跋涉,难保不会再受意外之伤啊,况且公子这骨头还尚未痊愈,一路颠簸,怕是要遭罪受了。”
莫骁听郎中说的这番话,也是担心:“主子,不然我们过几日……”
“不可!”宁和言辞拒绝了莫骁的提议,转而对郎中说:“也并非长途跋涉,约莫两三日便能到了,郎中无需多虑,我这家仆也是有点拳脚,可保我无恙!”
“也罢。”郎中看宁和这般坚定便说:“我多开几副药,但你千万要记得按时日推进分别而用!”说罢,郎中便去药堂抓药了,片刻时间后叫道:“那位公子!”
宁和听了郎中叫着,正要走过去,郎中马上说:“不是你,是后来的那位公子过来!”
莫骁听到是在叫自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问:“郎中有何吩咐?”
“这是十日药,这三副药上写着一,每日早晚熬煎,饭前服用;这三副药上写着二,同样早晚饭前服用;最后这四副药上写着三的,每日只需在晚饭前服用一次就好。”郎中将这大堆的药包推到莫骁面前叮嘱道:“切记这上面的数字,莫要服错了!”
“谢谢郎中,放心吧,我定看顾好我家主子!”莫骁向郎中道了谢,抱着大堆药包便出去了马车上,宁和看郎中从药堂走出来便说:“郎中真是妙手仁心!”说话时将钱递给了郎中又说:“有劳您多操心了!”
“无妨无妨。”郎中收了宁和的药钱,又找了些铜钱给宁和之后说:“医者仁心,无愧于心罢了,公子定要多番留心啊!”
宁和向郎中做了一礼,便转身出医馆上了马车,同莫骁说:“这下可是能去清坊街了?”
“嘿嘿,这就去!”随着莫骁一声“驾”,一行人转而向着清坊街去了。
“已是午时了吧?”宁和看着外面的天色说:“哎,这还是耽误了时间……”
莫骁听到了宁和在软厢里说的话,便说:“主子,就算您这么说,那医馆我也必是要带您去的!”
“罢了,我知道你担心我的伤。”宁和看了看外面说:“既然已到午时,一会儿到了清坊街,买好了糕点之后,再去那流清宴吃顿午饭再动身吧。”
“好是好……”莫骁应着声,却也没听出对美食的垂涎之意,倒是怀信一听还能再去流清宴吃一顿饭,倒是激动了起来:“流清宴!主子,师父,我们还能再去流清宴吃饭?”
“看来只有咱们怀信高兴去流清宴了?”宁和问莫骁:“莫骁,看样子你还不乐意去啊?”
“倒也不是。”莫骁挠了挠头说:“主子,那家的南花杏酒的确不错,可那饭菜……”
“师父,你不爱吃吗?”怀信问道,莫骁看了一眼怀信问他:“怎么,你觉得很好吃吗?”
“嗯!”怀信使劲点点头说:“我还从没有吃过那样的美味呢!”
“哎,那味道……”莫骁摇了摇头,宁和一听便明了:“食不知味了?”
“那倒也不是食不知味,只不过……”莫骁又摇了摇头说:“那味道也太淡了些,淡的我都想自己去灶房了!”
“好好!”宁和笑说:“以后定给你机会去灶房!”
第47章 离行障霞关
“哟,公子来了,欢迎欢迎!”李掌柜看到宁和一行人又来了自己的甜铺,还没走进铺子,便高兴的迎了出来:“看来您是真喜欢我这一手糕点了!”
“您这手艺我是真心喜爱,更何况我这还有个更喜欢甜食的七尺男儿呢!”宁和说话时还看了一眼莫骁。
莫骁听宁和这么说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主子,您这么说话,不如直接点我好了!”
“还有我!”怀信也跟着莫骁说:“主子,不光是师父,我也爱吃呢!”
宁和看这两人,一个是羞臊,一个则是天真,便笑说:“今日要劳烦李掌柜多给我包一些糕点了。”说话间,一行人已是进了铺子里,李掌柜听到宁和这么说,也笑起来:“看来今日要多买一些了?不如多来几个口味,各样尝尝?”
“主子,我看行!”莫骁说着话的时间,眼睛也是不住地盯着那满铺子琳琅的各式糕点。
宁和这才想起,莫骁到了障霞城关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这甜铺,上次还是让怀信跑腿来的,看他这般喜爱,宁和点头说:“行,依你了!不过,你二人可不能浪费了!”
“有我在,岂能浪费的了!”莫骁高兴的应了宁和,转头就对李掌柜说:“掌柜的,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哦对了,那边那个也来几个!”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挑选,一个人也是手忙脚乱,问道:“您刚说还有哪个?要几个?”
“这个这个!”莫骁指着玉酪说:“这个给我装六个,白白嫩嫩的,甚是好吃,我们一人可以吃两个!”
宁和一听,赶忙打住他:“那玉酪就要五个,我只一个便好,而且那玉酪可放不得,今日买了,明日之前定要吃完的!”
“公子您记得真清楚。”李掌柜点点头转而又对莫骁说:“这玉酪软嫩易碎,可是不经放,您切莫选多了。”
“这……”莫骁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主子,您看这些糕点,若不是成双,那李掌柜也不好帮咱们包啊……”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说,也是笑了,正要说话时,怀信说:“师父,主子吃一个,我吃一个,您吃两个便好,如此一来,不就成双了吗!”
莫骁霎时红了脸,心想吃个糕点,怎么还让一个孩子谦让起来了,正要开口说话,宁和便说:“也好,那其他的糕都只取四个便好,您方便包,我们也方便吃,也不至于多了放坏,反而可惜了。”
李掌柜笑说:“也好,就如公子所说,我这就给您包上去。”
“哦!对了!”莫骁忽然想起什么:“那天还有一种糕,像花一样好看,也很好吃,掌柜的也给我包几个来吧?”
“您是说这荷花酥吗?”李掌柜听莫骁这样形容糕点的样子,走到荷花酥前拿起一枚给他看:“这酥可不那么好包,您看……”
莫骁看那李掌柜手上的荷花酥,甚是好看,比前些日怀信买回来的更好看些,便问:“对对,就是这个,可怎得比那日怀信买回来的好看多了?”
宁和看莫骁没明白,便解释说:“那荷花酥质地酥松,怀信一路包着带回,做成花瓣的酥怎能完好?”
“哎哟,也是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莫骁转头又对李掌柜说:“这个荷花酥,您一定要给我包六个,坏了花瓣不打紧,一点都不会坏了它的美味!”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坚定要包起来,只好拿了六个来包,宁和看着莫骁说:“你怎就这般嗜甜如命啊?”
“主子……”莫骁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嗜甜如命,只是这荷花酥太好吃了,再说了,咱们今日离去,不知何时再来,总是让我多吃一口这难得的美味……也……”
宁和看着莫骁这么一个七尺大个的精壮男儿,现在却红着脸说着跟个孩子一般的话,心里也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可爱,点点头道:“罢了,无妨,买多少,都依你,只要你跟我保证一定不会浪费了便好!”
“绝不浪费!”莫骁听到宁和允了自己这般肆意妄为,马上站了个军姿,笔挺着身子认真说:“保证把这些糕点都能吃完!”
“噗!”宁和一时间也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莫骁站直了身子说话时,团绒忽然蹿到了莫骁身上,好像一只小狐爬树一般,这情形实在好笑,连一旁的怀信和李掌柜都一起笑了起来,宁和说:“你呀,不必这般认真,反正我是知道你的,总不会可惜了李掌柜的辛苦。”
李掌柜听了也是笑说:“哈哈,这位公子说的是,不是怕您几位多买,而是怕吃不完了浪费了去,那才是可惜呢!不过既然这位公子这般肯定……”说着话,李掌柜进了柜台里,拿出了许多油纸来说:“我就给您都包起来,不过您别忘了这不同颜色的捆绳里包的糕点可都不一样呢!”
宁和点点头,看着怀信问道:“你还记得吗?”
怀信点点头说:“我都记得!红绳是甜芯,蓝绳是咸糕,绿绳是软糕,白绳是玉酪,黄绳是酥点,黑绳是粗糕!”
李掌柜听到这,也是惊讶:“哟,你这小小年纪,记忆这般好啊!”
“嘿嘿!”怀信听到夸赞也是憨笑说:“是主子的事,我都能记得请!”
一行人在甜铺又耽误了些许时间,宁和付了钱出来一看,已是正午时分,便说:“走吧,去流清宴吃午饭,之后咱们就真的该起程了!”
“好!”怀信点头应道,莫骁说:“主子,您与怀信先去,我先把这些糕点都好生放到马车里,一会儿将车驾去流清宴那边了,我再去里面寻您。”
“也好。”宁和应了声正准备带着顺子转身走去流清宴,转念一想又说:“莫骁,你身上那包袱,还有软厢里的另一个包袱,你记得吃饭时也随身携带!”
莫骁一听便懂了宁和的意思:“知道了,主子放心!”说罢,便驾着车向前慢行去了,宁和也带着顺子和团绒一并朝着流清宴走去。
秋风霜叶抚晴空,障霞城关仿如画,深秋里的日光暖的让人甚觉舒适,好似温柔的手轻抚着每一寸肌肤一般,总是令人容易生惰。
莫骁高兴地拎着一壶南花杏酒先从流清宴里走了出来,稍后怀信便随着宁和的身后一起出来,怀信不时还提醒宁和:“主子,郎中说了,您不宜饮酒。”
“那一壶酒是给你师父买来的。”宁和看着莫骁高兴的收拾着车驾,对怀信说:“你大可不必多虑,莫骁从不嗜酒,只是乐得尝这一口,再说了,你看方才吃饭时,他也只是浅饮了两三杯而已,并未贪杯。”
怀信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说那话:“嗯,我……我不该这般与主子说话……”
“呵呵,你无错!”宁和轻拍了一下怀信说:“你也大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留意着,既是提醒我与你师父,也是监督我二人,可好?”
怀信摸了摸头问:“我……监督主子和师父?”
“嗯!”宁和点头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边,莫骁看宁和过来,便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宁和又说:“怀信,你这任务可不轻,切莫大意了!”
第48章 奔赴迁安(上)
秋日的山林里,总是满溢着硕果的香气和野花的芬芳,虽说已入深秋,可在南方的山林中依旧青枝绿叶,与平宁的秋大不相同。
“此时节,平宁的林应当已经红了吧……”宁和坐在软厢里,望着窗外一眼看不尽的郁郁葱葱,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主子,咱们那里的山林,这时候已是枫林红叶落满地了。”莫骁也放眼望了望这山林周围说:“哪像盛南这里,都已是入了十月深秋了,竟然还是这样万木葱茏之景,实难分辨是夏还是秋啊!”
“是啊……”宁和叹道:“你看这满山的苍翠,哪里像是入了秋的景象呢……”宁和说着话,好像又陷入了思绪。
怀信倒是好奇:“师父,你们那边的山林,这个时候跟这里的不一样吗?”
“是啊!”莫骁兴致冲冲地说:“我们平宁的秋,就像是齐老师手中的画一样美丽,是吧,主子!”
“嗯……是了,齐老师的技艺超群,但他笔下的那幅《秋律图》,却真的像是把咱们平宁映入了画中一般。”宁和回想着齐老师那幅画说:“挥洒着赤红与橙黄色的秋日高阳下,满是金黄的麦穗田间,映着枫林红叶落满地的景象,齐老师笔下的那一幅绚烂画卷中,还藏着隐隐一丝寂寥……你说,他是如何画出那寂寥之感的呢?”
“寂寥?”莫骁挠挠头说:“主子,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还有寂寥之感呢,就看着好像真能从那画中闻到满满的麦香一般,那画实在是太神妙了!”
“你呀,不知齐老师之苦,如何与他同感。”宁和想了想又说:“但那画真的好像内有玄机一般,当你细细盯着看的时候,就好像那画中的落叶正在慢慢地落到地面上,你每走一步路,仿佛都能听见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那该是老师笔下独有的旋律了。”宁和说话时,仿佛眼前真的又看见了那幅《秋律图》一般。
可虽是说着如诗如画的美,怀信还是不大明白:“主子,师父……我怎么还是没有听明白啊……”
宁和听怀信还是懵懂,便说:“无妨,总有一日是要回去的,待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带你去看那漫山遍野的红枫落满地!”
“对!”莫骁应声道:“到时候带你亲眼一看你便明白了!”
“好!”怀信也是高兴,突然又说:“师父师父,你看前面有家客栈呢,咱们去吗?”
“算了吧,多赶一点路,早点到迁安……”宁和话还没说完,莫骁便大声应着怀信说:“去!今晚咱们就住这家客栈了!”
“莫骁,你不听我令?”宁和大声问道。
莫骁却是摇晃着脑袋说:“主子,我何时不听您的令过?只不过,现在我更听郎中的嘱托!”
宁和一听莫骁这么说,也是无力反驳,叹了一声气只好作罢,摸着一旁的团绒说:“看看,你那位前主子,如今也是主意大了,不听命了!”
怀信突然却说:“主子,这事儿师父说得对,更应当听郎中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上午您还说让我监督您呢……”
“哈哈哈,好好好!”宁和笑道:“如今怀信已行使上了都察院都御史之责了,罢了罢了,今晚就在这客栈歇一晚吧。”
怀信听宁和说这些,又是一头雾水,转头问莫骁:“师父,主子说的都察院是什么?都御史是什么?”
莫骁也大笑起来:“哈哈哈,主子这是已经给你封了官了,如今你可是身兼纠察之责的大官了!”
“我才不要做官!”怀信一听莫骁这么解释,反而急了:“我就做主子的侍从,就做师父的徒弟,我以后也只认您二人,别人都不行,也不要做大官!”
“好好好!”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客栈,莫骁又说:“来吧,都下来吧!”莫骁说着话,捎带着手将怀信搭了一把便拎下了马车,又对着软厢里面说:“主子,咱们到了,我扶您下车。”
“哟,客官几位里面请,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迎面出来一个满面春风的店小二,也不知何事就能乐得如此。
“住店。”莫骁想了想又说:“一间上房,再要两个通铺就行了。”
“好嘞!一间上房,两……”店小二说到一半,宁和忽然打断了说:“小二,开两间客房!”
“啊?”店小二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莫骁,也是一眼看出了谁是主谁是仆,便对着客栈里面大声道:“三位客官住店,要两间房咯——!”说完又转过头来对宁和说:“您这两匹骏马,让我给您牵到后院马棚去吧?”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等着莫骁拿了一些随身的包袱,便一起进了客栈。
“主子,您何必开两间房呢,我与怀信去睡那通铺就行了,主子您需要好好休息才是。”莫骁这么说,也是一直记着宁和此前的话,哪怕是有些银钱,可日后少不了也多是用钱之处,便想着任何小事上能省则省了。
“我懂你心思,可你二人也与我一同行路至此,更何况,我坐的那软厢,哪里疲累了,不如你驾车辛苦。”宁和明白莫骁,但也是心疼的,又看着怀信说:“也不如你一路督察的辛苦呢。”
“主子,我其实没关系。”怀信看着宁和说:“以前在逸林楼,我都是睡在柴房的,这客栈的通铺可比那里要舒服多了呢!”
“柴房?!”莫骁一听来了气:“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知道主子为了你……”说到这,莫骁发现宁和瞪了自己一眼,又改了口说:“真是太便宜那黑心掌柜的了!”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拿来说。”宁和摆摆手,又向椅子上抻出了右胳膊说:“团绒也下来吧,一会儿该用饭了。”
“主子!”莫骁突然来了精神说:“一会儿用饭时……”
“允了!”宁和笑说:“但不可贪杯,你徒弟可是监督着你呢!”
莫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主子,您可真是太懂我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您就知道了。”
“你那点小心思呀!”宁和话还没说完,怀信突然说:“主子,我先去灶房给您熬药!”说着便要转身出去,莫骁赶紧拽住他说:“哎呀,你做什么要去灶房啊,让……”
不等莫骁说完话,怀信便说:“主子的药,我知道怎么熬,给别人可不能放心!”
“罢了,你去吧!”宁和说着,打开了房门招呼来小二,稍作说明,便让小二带着怀信去了客栈的灶房。
“这孩子,也真是上心了!”莫骁看着去了灶房的怀信背影,又对宁和说:“主子,您看人的眼光真好!”
“噗!”宁和笑说:“还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呢!”
莫骁看宁和突然一笑,顿觉摸不着头脑:“欸?我这是夸您好眼力,也是夸怀信这孩子好呢,怎得就是我厚脸皮了?”
“你夸我眼力好,那不是说我看人对吗!”宁和看莫骁还没明白过来,便接着说:“你那言下之意,不是夸你自己也是好的吗!”说完宁和笑了起来,莫骁也是才明白过来:“主子啊,您就别打趣我了!”
第49章 奔赴迁安(下)
三荤两素一汤一鸡,围着一桌子的三人加一只小狐崽,香气扑鼻而来时,这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涌上来,好像一个个肚子里都“咕噜噜”的喊着饿,宁和拿起筷子说了句“用饭吧!”,怀信和团绒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而莫骁依旧没有动筷子,直到看到宁和吃了第一口饭菜之后,才拿起筷子吃起来。
怀信看到莫骁这般便问:“师父,您是不饿吗?”
“饿啊!”莫骁咽下口中食物又说:“可就算是饿了,也是要讲规矩的!”
“讲规矩?”怀信本吃得正香,一听有规矩赶忙问:“师父,什么规矩?”
莫骁看他着实不懂,只好放下筷子慢慢说与他听:“你可是不知道,这饭桌上的规矩可是多了去了。比如现在,我们就不能与主子坐在同一桌上用饭,应当是主子一桌,我们一桌,且不能与主子同食,而且主子的饭菜都要在用饭前先有人尝过,才能给主子吃!”
“啊?”怀信不懂了:“不能坐一个桌子,那我……”怀信放下筷子忽然起身,又说:“而且怎么能给主子吃别人吃过的菜呢?”
“不对不对!”莫骁看怀信突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你先坐下!”
宁和看莫骁说的这么严肃,只好开口:“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何来讲究那么多规矩的?你们就与我同席同食,我说行,便是行!”
“对对!”莫骁看了看宁和,又对怀信说:“听主子的,他允了,我们这便是可以同主子一桌了!”莫骁又想起刚才怀信说的话,又说:“还有啊,在主子饭前先吃的那是尝!是试毒!看看饭菜里有没有被下药,这是为了保证主子的饮食安全!”
怀信一听试毒,吓了一跳,看着宁和说:“主子,还有人想毒害您?”
宁和白了一眼莫骁说道:“那不过是从前的规矩罢了,哪里就真有人要毒害我了!”
“主子!”莫骁听宁和这么说就着急起来:“您是健忘了吗,忘了之前您莫名中毒的事吗?当时可是治了月余才好见好呢!”
宁和夹了一块肉放进莫骁的碗中说:“吃着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怀信“腾”的一下又站起了身说:“以后我给主子试毒!”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忽然都笑出了声,莫骁又把怀信按了下去,让他坐安稳些,宁和说:“刚才说过,现在不同以往了,不需要试毒,而且我现在身在盛南国,无人会害我的,且安心吃吧!”
莫骁赶紧接上宁和的话说:“对对,现下倒是可以安心的吃了,不过即便如此,也应当是主子先吃,怀信,刚才我就是在等主子先动筷子,等主子吃了第一口饭菜之后,我才吃的,这也是规矩。”
怀信一听,便定定地看着宁和说:“主子,以后我也守规矩!”
怀信说完话,宁和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又转头盯着莫骁,正要说什么,莫骁看着宁和那势头又是要念自己了,赶紧转了话题说:“哎呀,虽说那流清宴的饭菜不怎么样,可这南花杏酒,真是好啊!”
莫骁一转话题,使得宁和反而不好发作了,想想罢了,这也不是在王宫大殿,如何要那般拘着。
莫骁看宁和并未发作,又继续道:“还有那玉酪和荷花酥,一个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个酥松芬芳,真是回味无穷啊!”
宁和看着莫骁手边的那壶酒说:“给我也斟一杯酒吧。”
“好的主子。”莫骁正要拿起酒壶来给宁和斟酒,坐在莫骁对面的怀信突然小声说:“主子,饭前您才喝了药的,而且郎中说……您不宜饮酒……”说着话,怀信低下了头去,却又悄悄地抬起眼睛来偷偷看了宁和一眼。
宁和一听,心想还真是被监督起来了,便说:“郎中说不宜饮酒,可没说不可饮酒,我且只饮这一小杯便好。”宁和说完,示意莫骁斟酒,想了想又对怀信说:“今日饮此一杯,剩下这一壶酒我都不喝了,可好?”
“嗯……”怀信见着宁和这般看着自己说话,声音更小了:“主子只要记得郎中说的话就好……”
宁和笑了笑,忽然闻到手边酒杯里飘散而来的香气,随即端起杯来浅饮一口说:“酒香醇厚,且花香浓郁,只要打开那酒壶,还未饮下,便已是香气四溢,细品一口,其中还有一丝甜香之气,真是好酒啊!”
“是啊,主子!”莫骁应着说:“您是知道我的,我也并非那等嗜酒之人,只不过这南花杏酒啊,真是酿到了我心坎里了!”
宁和闻着杯中的酒香说:“也不怪你喜爱,就连我也觉得甚好!”
“说起来,我还是觉得……”莫骁忽然转了话,却又说得吞吞吐吐,宁和便说:“有话直说,何时你也成了说话这般犹豫不决的人了。”
“那我说了,您别着急。”莫骁看宁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您为何不叫店小二开一间上房啊?主子,我是真的担心您这臂伤,只怕您夜里休息不好!”
“说你聪明,你却也是个愚钝的了!”宁和说到这也是无奈,忽然怀信说:“师父,可是这间客栈没有上房啊!”
莫骁听怀信这么说,一时语塞,宁和看着怀信问道:“你如何得知这客栈没有上房?”虽是宁和问怀信,可看起来却是宁和让怀信将这其中的门道说与莫骁听听。
怀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宁和说:“回主子,我在客栈里长大的,那客栈里几间房、前后厅如何布置、客栈几层楼,只要我打眼看去便能知道有什么房了。”怀信又看了看莫骁说:“师父,这客栈只有一层,进门厅堂左右两边都是客房,门外看起来都一样,所以门里的房间应当也是一样的,所以我猜这里的客房都是一样的,没有上房之分,不过那通铺应当是有的,大约是在后院那边吧?”
听了怀信这般解释,宁和满意的笑着问莫骁:“现下你可明白了?”
“我……”莫骁惊讶于这孩子竟然这般伶俐,却又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可咱们刚才进来时,我说要一间上房和两个通铺的时候,那店小二还说……”
“师父,没有上房他也会这么说的!”怀信看着莫骁说:“我在逸林楼的时候,掌柜的也曾经教我过,即便没有上房,但是客官如果说要,那便说带他去上房,但其实都一样的!”
“听明白了?”宁和说:“不过都是商人的生意上的场面话术,既然你说要上房,他们也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罢了,若是没有上房,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林里,难不成你还能不住这客栈了吗?”
莫骁挠了挠头说:“从前主子聪慧过人,就总是教我,如今……却还被自己的徒弟教了……”莫骁说话间,满脸的红晕,也不知是羞臊了脸红,还是那南花杏酒爬上了晕。
“哈哈,看来以后咱们怀信可成大事!”宁和看着怀信也是高兴,又说:“快些吃饭吧,今夜都早点休息,明日我们卯时便动身!”
“好!”莫骁与怀信异口同声道。
山林中雾气森森,日空里薄云淡淡,天光渐明,影布石上伴着枝头流莺两三声,转眼已是两日过去,团绒吃饱了早饭,在客房的窗边大大地抻了个懒腰,身后传来宁和唤它的声音:“团绒,我们要走了,快来吧!”听到宁和在唤自己,转身便蹿到了宁和肩头上去,一行人便又动身起程了。
“师父,一路行来的几日里,每日晚上住客栈时您都饮酒了,这不好……”怀信坐在莫骁的身边,陪着莫骁驾车,但说话却好像没有底气一般,说着说着声音就越发小了。
“你呀,要记住,以后有什么话,都要大声说,不必顾虑什么。”莫骁看了一眼怀信又说:“即便你说错了什么,我们会帮你纠错,不会责备你的!”
“我……”怀信先是低下了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着莫骁大声说:“知道了,师父!那您今日不能再饮酒了,酒多伤身!”
“哈哈哈,怀信说的好!”宁和在软厢里听着也是乐:“莫骁,你今日可别喝了,要听劝!”
莫骁听着宁和在软厢里开怀大笑,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说:“好好,今日不饮酒!”
宁和看看车窗外说:“已是两三日了,不知还要多久到迁安城?”
“看地图上的距离,差不多再有一两日便能到了吧。”莫骁看了看周围的山林又说:“不过,这盛南国可真是大,您看咱们从酆邑城都快马奔至庆阳城,一夜时间便到了,可如今咱们从障霞关出来都两三日了,连那迁安城的一块砖还没见到呢!”
宁和点头道:“是了,且不说盛南国地大物博,还有浮青国、安阳国、乾辉国,这四大国,不都是咱们平宁国土的十几倍,甚是几十倍之余吗,更遑论还有那遥远的沧北和古野,听说国土更甚于那四大国的辽阔呢!”
“那么大的国土,可真是羡慕!”莫骁听宁和这般说来,生出一番羡慕之意。
“有何羡慕?”宁和将伤臂放下来,一手搭在窗边拖着腮说:“你可知,这些大国的朝局,一定比咱们平宁的更加复杂多诡,且不说君主帝王如何,朝中将相无一不是如履薄冰啊。”
“也是了,咱们的小国都这般不太平,更何况……”莫骁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了马车,小声说:“主子,有动静!您在里面把窗户关上,不要出来!”
宁和也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许多马蹄声,一边关窗一边说:“怀信,你进软厢里来,不要出声!”怀信看宁和与莫骁忽然这般警觉,也不多问,马上行动起来进了软厢,此时的团绒也忽然警觉了起来,刚还趴在宁和的腿上,此时已经站到了宁和肩头上,紧紧盯着窗户的地方,小小的脑袋上大大的耳朵灵动的警觉着周围的情形,连全身的狐毛都竖直了起来。
第50章 断路修罗
莫骁一路驾车,并未将马车减速,可发现前方大路中间竟有一丛荆棘拦路,心道不妙,这怕是那帮匪人的断路之策了,可哪怕是知道了,也不得不停下马车来。
马车停在了这丛荆棘前,但莫骁并未下车,听着由远而近的一众马蹄声,不多时便已追到了马车跟前。
“几位贵客留步!”一个壮年男子,骑马停在了宁和马车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冲着莫骁喊话。
“看这样子,八成是剪径的强人了?”莫骁看着眼前那个须髯如戟的男子说:“追了这许久,又提前布置了荆棘障碍,怕是想找我们做一单大买卖了吧!”
那男子道:“哟,看不出这位壮士还是个明白人”说话间,向四周围的同伙们使了个眼色,其余人便下了马,人手一把弯月大刀,慢慢向莫骁靠近了去。
莫骁打眼望去,不过二十来个人,心里倒也是没害怕,只是担心这些人会伤到宁和,想着不然还是先打个圆场:“穿山过林,路遇强人,不是杀人越货的山匪,就是劫富济贫的侠士,敢问阁下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那看似头领的男子与莫骁说着话,但并未下马又继续说:“我们修罗团讲的就是义薄云天,那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之事当然是做不得的,只不过……”
莫骁此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手按在腰间的“破军”剑上,随时即可出手迎战,那男子向其同伙使了眼色继续说:“这劫富济贫的大事,当然需要几位贵客出手相助了!”说罢,一群人持刀朝着马车围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莫骁见这群匪人直冲马车而来,单手撑着轿顶,一个翻身便跃到了马车软厢的顶棚上面,只见一人冲得快,将那弯月大刀直砍向莫骁刚才驾车时坐的位置上去,莫骁趁势用剑柄直击那人的脖颈处,那人只觉一股强劲袭来,一击便倒地晕厥过去。
其他匪人一看同伙霎时间就被击倒在地,也是停在了近马车三辆步距离处,其中一人冲着那一直未下马的男子说道:“杜老大,看来这只肥羊不好宰啊!”
那个被称作杜老大的男子看到莫骁这般武艺,便鼓舞着同伙说到:“兄弟们,菁山我为主,何人胆朝天!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两三个不成?你们往日的豪胆侠气呢!?”
众人听杜老大这般言语,一时间都像是热血沸腾了一般,大声喊着“冲——!”,一起向莫骁发起了攻势。
莫骁听着那杜老大说的话深觉可笑:“你们还敢称自己是豪胆侠气?”话未尽,已从轿顶翻身下来,一手抓住软厢的轿檐,一手已将破军剑取出,用剑尖顶了一下地面,整个人支起来一个大回转,脚上一发力,转眼就踢飞了迎上来的四五个匪人。
莫骁回身之后双脚还未落地,抓住轿檐的手一发力,将自己又转向了马车的另一侧,举起破军剑眨眼间挥动半圈,又击退了四五人,当莫骁双脚落地时,周围的匪人已倒下半数,而剩下的另一半却也不敢妄动,等待着杜老大的下一步指示。
那骑在马上的杜老大见势不妙,对着剩下的同伙大喊:“马车里还有一个受伤的和一个小孩子,直接去马车里拿人!”
莫骁听到这声喊话,一时间差点慌了神,但转眼时间便定了神,双腿稍作发力,直冲向身后的一群匪人。
此时坐在马车软厢里的怀信,已是胆颤心惊,看着宁和悄声说:“主子……师父他……”这几个字也说的张口结舌,听得出怀信此时吓得不轻,而团绒也是一副要随时发起攻击的姿态,紧紧凝视着车轿的门口,全身都紧绷着直挺挺地站立在宁和的肩头上。
宁和此时却泰然自若,正坐软座上双目微闭,听到怀信这般害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别怕,快结束了。”
怀信看宁和这般淡然,深吸了几口气,捏紧了拳头,正了正身,使劲点了一下头悄声应了宁和一句“好!”,便也不再出声,静静等待着。
忽然间软厢外似乎有人想要破窗而入,只听外面“啊”的一声,便没了动静。
静声之后,过了一会儿,只听莫骁在外喊道:“主子,已经办完了!”
宁和听到莫骁这句话,睁开了眼,对着怀信微微一笑说:“你要相信你师父!”
怀信也是听到了莫骁这句话之后,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安心,这时才发现,自己害怕紧张的已是汗流浃背了,听到宁和这么说,心想原来师父这么厉害的,抬起头来看着宁和说:“嗯,相信师父!”
宁和看怀信此时终于是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团绒说:“你也好了,已经无事了!”虽然宁和安抚着团绒,可这小狐崽依旧全身紧绷着,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般,无奈之下,宁和也只好先让它这般站立着,又对怀信说:“怀信,你先把轿门打开吧,看看外面现下如何了。”
怀信上前打开了轿门,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马车四周围一地的匪人,伤的伤,晕的晕,还有躺在那里痛哭哀号的。
“主子!”莫骁此时正抓着那自称杜老大的男子,将其双手反制于身后,又迫使他屈膝跪地,莫骁一脚还踩在那人的小腿上,以防止他跑掉,冲着宁和大声说道:“那边的全部都是软蛋,就这一个什么杜老大的,好似还有点拳脚,可也敌不过我!主子,现下怎么办啊?”
怀信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宁和看了看这瘫了一地的匪人,又看向那杜老大说:“怕是昨夜我们住的那家客栈里,有你的线人吧?”
杜老大惊讶地看着宁和,不知道他为何会知晓,却也不回话,转头“哼”了一声不看他,却被莫骁用拿剑的手狠狠拍了一下头说:“低下头去!”
宁和对莫骁摆了一下手说:“你们可真是好买卖,前脚做着明面上的客栈生意,后脚就干这断路劫财的勾当,一手赚明钱,一手抢血钱,怎得还想通吃呢?”
“呸!”杜老大被莫骁压着头抬不起来,只得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说:“什么通吃,什么断路劫财,我们可不知道,我们修罗团向来只是从有钱人手里‘借’钱罢了,是你们不配合,逼得我们不得不用武力强取!”
“什么什么?”莫骁用一只手放在耳边,装作没听清一般说:“用武力?就你们这两下子,还强取?”
宁和回头看了看那些瘫了一地的众匪说:“看来都是些练家子,只可惜你们找错了对手,既然已败,你是想要生路还是要死路?我们可给你个痛快!”
杜老大微微抬起头,看看不远处瘫倒的同伙,默不作声,又低下头去,嘴上微微动着,却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突然间抬起头对着宁和吐出一只小小的口箭,宁和虽是反应快,奈何还受着伤,闪身稍慢了一些,但莫骁眼疾手快,一个轻功踮脚,一手又撑扶了一下跪地的杜老大,莫骁已知自己是来不及伸手去挡那口箭,当即决断即刻长剑出鞘,只听“锵!”的一声,清脆的刀鸣声回响在宁和耳边,眨眼间就将那口箭挡到一旁。
此时,杜老大趁着莫骁和宁和的注意力都被那口箭吸引时,一个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的驾马而去,跑到了远处时还留下了一句话:“菁山我为主,壮士寨中会!”说罢便跑远不见了踪影。
莫骁也顾不上去追那匪首,赶紧问宁和:“主子,您没事吧?”
宁和正要说话,怀信也从马车那边跑过来问:“主子,师父,你们没事吧?”
宁和摇了摇头说:“无事,有你师父在,我不会受伤的。”又回头看了看那瘫了一地的匪人说:“莫骁,全部处置了,暂且留他们一条性命,怕是来日方长呢!”
莫骁得命应了一声“是!”,便将那一地的匪人,挨个击晕后,清理了前路的荆棘,一行人又再次动身,直奔着迁安城方向而去。
第51章 迁安城(上)
“终于进城了!”莫骁抻了抻腰说:“没想到障霞关离迁安城这么远,前后竟走了五日之久……”莫骁话还没说完,就听怀信在一旁兴致高昂。
“主子,师父,你们看!”怀信兴高采烈地指着大街上说:“街上好多的卖花郎呢!”一行人自从进了迁安城,怀信便活跃了起来,一路上经过大街小巷,都欢欣雀跃着同宁和与莫骁说着话。
莫骁看他这般开朗,笑着说:“怀信啊,你现在这样子才对嘛!”
“嗯?”怀信疑惑地看着莫骁问:“师父,什么样子啊?”
宁和在软厢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对怀信说:“你师傅是说,你现在才是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了!”
“我才不要做孩子!”怀信倔强起来:“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是主子的侍从!师父的徒弟!”
“主子啊!”莫骁驾着马车不好回头,便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对宁和说:“这孩子难教啊!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
“嗯,是也不是。”宁和听莫骁玩笑般的抱怨,想了想说:“这样看起来,还真是像你的徒弟,随你的性子呢!”
莫骁一听这话,马上回头对着软厢里的宁和说:“主子,您这意思是说我也这般倔强不成?我……”莫骁话未说完,马儿忽然嘶鸣了一声乱了步伐,怀信大喊一声:“师父!小心人!”莫骁赶紧转回头向前一看,是马不小心碰到了路边的一个卖花郎,那人看着身量清瘦柔弱,莫骁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背篓和一地的鲜花,还有摔倒在一旁的青年,赶紧停了马车下去扶那卖花郎。
“真是对不起,你受伤了吗?”莫骁将那男子搀扶起来,男子却默不作声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准备弯下身子去拣地上的背篓和鲜花,可身体却歪歪斜斜颤颤巍巍的晃悠着,莫骁发现他有点站不稳,忙按住了他的行动,低头去看了看他的脚踝说:“这……看似是扭伤了,已经肿起来了,真是对不起,我……”
怀信此时已经将宁和扶下了马车,一起走到跟前,宁和打断了莫骁的话:“莫骁,这位公子可是受伤了?”
“回主子话,他的脚踝应是扭伤了。”莫骁一手扶着那男子一手挠着自己的头说:“都怪我,驾车时没有好好看着前路,这才……”
“没事的。”那受伤的男子忽然开口说话,但声音却很小:“我没事的,就是麻烦这位壮士帮我捡一捡散落的花便好了。”说着话,便想要甩开莫骁扶着他的手,弯身下去捡东西,但却站不稳差点又摔倒,好在莫骁一直扶着并未松手。
“公子,这是我们的不对。”宁和此时开了口,怀信则正在帮那男子去捡散落一地的鲜花,宁和十分抱歉地说:“公子如果稍后无事,可与我们同乘一车,让我们带您去医馆看看脚伤,也算是我们向您赔罪了。”
这男子一听要去医馆,马上摇头摆手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去医馆,我这伤不碍的,一两天就好了!”
宁和看他如此坚定,再仔细一看这男子,面相清秀,身形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板,好像怀信这孩子去碰一下都会摔倒一般,加之身着衣衫满是补丁,看来也是苦命的人。
宁和便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搀扶着他不松手说:“你看,我家主子发话了,你若是不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馆,给你看看这脚伤,那我回去定是要被主子狠狠责罚的,说不准要吃一顿藤条鞭子呢!”
那男子看着眼前的宁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眉清目秀且眉眼间还透着一股英气,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严苛下人的主子,可却也架不住莫骁这般说辞,只好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别忘了我的背篓和花。”
怀信掂了掂刚从地上捡起的背篓和满满的鲜花说:“公子放心,我这给你背着呢!”
怀信先扶着宁和上了马车,莫骁又搀扶着那位男子上了马车,虽说是搀扶,可实际上却是莫骁将他直接抱上了马车,然后搀扶着送进了软厢里,与宁和相对而座。
受伤的男子一进软厢,看见软厢里不仅宁和一人,还有一只小狐崽正趴在软座上,倚靠着许多包袱,悠闲地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看到他进了软厢,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四目相对之下,那受伤的男子竟是有点吓到了:“那个……公子,这是……?”指着团绒问宁和,这声音听起来好似有点害怕。
宁和一看这男子有点害怕团绒,赶忙说道:“您大可安心,团绒是我的家宠,平日里不会无故伤人的,它这般盯着您看,是想分辨您是不是会伤我呢。”说话间,宁和将团绒从软座上抱起来,抚了抚它的背毛,然后将团绒放在腿上,伸手邀请道:“还请您不要见怪,安心坐下便好。”
“那……”男子看了看趴在宁和腿上的团绒,又看了看宁和说:“我便不客气了。”说罢,双手支撑着慢慢坐了下来。
一时间,软厢内陷入了沉默,宁和看他这般拘谨便开了口:“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我家这侍从,也是莽撞的很,伤了公子……”
男子听宁和话语间这般客气,摇摆着手赶忙说:“您可别称我公子,我不是什么公子!”
宁和点点头又说:“在下于氏,单字一个雯,敢问阁下贵姓?”
男子看了看宁和,低下头去,眼睛只盯着一旁空着的软座说:“在下赵伶安。”
宁和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坐在前面驾车的莫骁突然说话:“主子啊,咱们这路要怎么走?这迁安城我也不认得啊!”
宁和冲着莫骁说:“你且稍后。”转而对赵伶安说:“赵公子,可否请您引个路?”
“我……”赵伶安吞吞吐吐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这迁安城的人……”
“无妨无妨,是我唐突了。”转而对莫骁说:“莫骁,你去周围问问吧,赵公子也不是这迁安城的人,与我们一样不熟路的。”
莫骁驾停了马车,回了宁和一句:“好嘞,主子。”便下了马车去问路了,不多会儿时间便回来说:“主子,这里人跟我说去益安堂,那医馆里的郎中可是神医呢!”
赵伶安一听到益安堂赶忙说:“公子,可以换一家医馆,这医馆……”
宁和看着赵伶安问:“怎么,这医馆有何不妥吗?”
赵伶安支支吾吾地说:“这医馆有名气……诊费恐怕也……”
宁和笑了笑说:“无妨,赵公子且安心,你的伤是我们由我们而起,自然应当是我们来承担你的诊费,况且……”宁和指了指自己的伤臂说:“你看,我也是需要个好郎中给我好好看看呢!”
赵伶安看着宁和的伤臂,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第52章 迁安城(下)
“主子,那盛郎中真是好手段啊!”莫骁佩服道:“可比我们军中那些郎中的手段还厉害多了,只稍一下,便将这位……”莫骁摸了摸头忽然想不起那受伤男子的姓名了,宁和提醒说:“赵公子。”
“对对!赵公子!”莫骁嘿嘿一笑继续说:“一下便将赵公子的扭伤牵正了,真是看得我好佩服!”
“怎么,难不成如今你还想弃武从医了?”宁和打趣着莫骁,莫骁挠着头说:“那倒是没有,我就是想要是能有这样的手段,那以后我再处置伤患处时,不就没那么痛苦了吗,毕竟军中学来的那点医术……又粗陋手段也凶猛。”
宁和看莫骁说着还当真了,便说:“你这是还指望着日后多给我看伤?那我岂不是总要受伤才成啊?”
莫骁听这话吓了一跳:“殿……主子!我可没有这般想法!您……”
“主子以后才不会受伤!”怀信忽然抢去了话说:“以后等我练好了武,我一定保护好主子!”
“听听!”宁和笑着对莫骁说:“怎得如今你还不如你徒弟可靠呢?”
“你这孩子!”莫骁敲了敲怀信的头顶说:“还不到我腰间的小矮子,等你何时与我同高了,再说这大话吧!”
怀信摸了摸刚才被莫骁敲过的头顶说:“我以后一定会长得比师父还高!”
几人说笑间,宁和见赵伶安一直沉默不语,宁和便说:“你的伤已经看好了,也开了药来,敢问赵公子现下住在何处?好让我们送你一程。”
“我……”赵伶安小声支吾说:“我今日刚到这里,还……还没有……”
宁和听到这里已经懂了:“既如此,不如与我们同住可好?”
赵伶安赶紧摆着手说:“不不不,我不住客栈!”
宁和将他不停摆着的手按下来说:“我明白赵公子的难处,暂且与我们同住个两三日,至少得让我那个莽撞的侍卫看着你的伤好了,才能放心不是吗?”
莫骁一听这话,赶忙应和着说:“是啊,赵公子,如果不看着你伤愈,恐怕我家主子可要责备我呢!”
宁和笑笑说:“是了,在我这里,最不能做的便是伤人的事了,你若是不能同住,怕是他要吃责了。”
“那……”赵伶安抬头看了看正搀扶着自己的莫骁小声说:“那就两三日吧……多了也不好打扰你们……”
“好嘞!”莫骁笑着说:“主子,他同意了!”又转头对怀信说:“你先扶主子上车去。”怀信便先扶着宁和上了马车,随后莫骁连扶带抱的将赵公子送上了车,对宁和说:“主子,您先等等,我去问问路,寻个客栈。”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好!”莫骁便离去了。
怀信此时回头来冲软厢里面的宁和说:“主子,以后问路的事儿让我来做吧,师父在您身边比我在您身边要好些……”
宁和向怀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软厢里来,又说:“你是想为我做事?”
“嗯!”怀信坐到了宁和身边,使劲点头道:“主子对我好,我也想为主子出力,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也是可以的!”
宁和拍了拍怀信的背说:“好,日后这样你力所能及的事,都交与你去办,可好?”
怀信高兴地点着头:“嗯嗯,我一定都能办好!”
宁和笑了笑说:“今日且教你一事,你要记住,不论任何事,在任何人面前,话不可说满,总要给自己留下余地。”
怀信疑惑了:“主子,话不可说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啊,你可不能把什么话都说的那么肯定!”莫骁这时正好回来,插嘴说道:“也就是说,你刚才说你一定都能办好,但若是有什么意外呢?所以你当说努力办好!”
“嗯……”怀信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依旧懵懂,宁和笑了笑说:“不妨事,你先记住这句话就好,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怀信点头说:“嗯,这句话我记住了!”说完便要离开,坐到前面驾车的地方去,宁和说:“就坐在软厢里吧,我们可说说话。”
“主子,我不能坐在软厢里!”怀信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莫骁说:“我还是要坐到师父身边去,监督他好好驾车,不然又要伤了人可怎么办!”
“哈哈!”宁和大笑:“好好,你且去吧!”
莫骁听怀信这么一说,可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记旧账呢,我刚才那不是意外吗!只是不留神而已!”
“嗯,所以我要坐在师父身边!”怀信说话时已经坐到了莫骁身边:“在您不留神的时候提醒您!”
莫骁一时间又是气恼却又无话可说,毕竟刚才也真是自己的失误才伤了赵公子,只好说:“罢了,你就跟我一起好好看路吧!”
眼看已近黄昏,终于到了客栈,莫骁连搀带抱的扶着赵公子,怀信搀扶宁和,团绒则趴在怀信肩头,一行人下了马车,宁和抬头看了眼客栈的牌匾,又望向客栈里面的布置说:“这岳华楼,倒是与那宜顺居看似有异曲同工之处。”
“主子,这客栈是刚才那人告诉我的,说这岳华楼可是迁安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呢!”莫骁挠挠头,想想说:“不论其他,我是想让主子您住的舒适点,一来是养伤,而来也是为了……”
“好啦好啦!”宁和拍了一下莫骁的肩头说:“我明白你心中所想,时间不早了,我们尽快安置吧。”说完,宁和便带着怀信向里走去,赵伶安扶着马车等着莫骁,等他收拾整理好马车上那些包袱,客栈里的店小二迎了出来:“客官几位里边请,请问是来入宿的吗?”
“正是。”宁和应道:“可还有上房吗?”
店小二抱歉地说:“哎哟,真是对不住了,咱们的天字号和人字号这几日都住满了,眼下还有几间地字号和玄字号的客房,您看……”
莫骁虽是在马车上收拾着包袱,耳力也是好的,老远对着宁和说道:“主子,您去住地字号吧,我们住玄字号便好!”
宁和想了想说:“那就给我开三间地字号吧。”
“好嘞!”店小二说着便朝里面的掌柜喊道:“贵客四位,开地字号三间——!”
宁和又说:“劳烦小二,帮我们的马车牵去贵店后院,还有那两匹马,也劳驾照顾一二。”
“好嘞!客官您里边儿请,我这就着人去安排您的车驾咯!”店小二说着话,将宁和一行人带进了岳华楼,还不忘向旁边的杂工嘱咐了几句,那杂工便出门去牵马车了。
第53章 乱世怜人(上)
“还请问,我们今日才入迁安城,看城中甚是热闹,可是有什么集会吗?”宁和等着小二将所有饭菜都摆放好了,便询问一二。
小二看宁和这么问,便知道不是盛南人了:“哟,看来公子不是我们盛南人呢!”小二说话间给几个人分别都斟了茶,又说:“那您此时来我们迁安城,可是来对了,再过些时日,便是我们迁安城的万花会,这可是全国有名呢,不然平日里,我们这客栈怎么会连一间上房都没有呢!”
“万花会?”宁和说话间看了看怀信,怀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他知道,但也是知之甚少,又转头看了看赵伶安,赵伶安发现宁和正看着自己,便小声说:“我知道一点,如果于公子您想听,我可告诉您。”
宁和笑了笑,拿出了碎银递给了小二说:“这是今日三间地字号及这顿晚饭,应是够了吧?”
“够够够!”小二高兴的接过了碎银说:“还有余呢,晚上再给您几位备上热水,沐浴一番之后再休息,可解您几位的疲乏。”
宁和应道:“那就有劳了。”说完,小二便转身出了客房,将门关上之后,赵伶安忽然说:“于公子,您这太破费了,我……我有个地铺就好了!”
“哎呀,地铺哪行!”莫骁说:“我家主子,可是连通铺都不舍得让我们去睡,何况你说的地铺呢!而且你还受了伤,那可不得睡张舒适的床,好生将养着啊!”
“我……”赵伶安听莫骁这么说,一时间语塞,强忍着泪水憋着自己一言不发,宁和虽是不明白他如何这般难过,但也猜想得出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既然这般难过,不如暂且不提此事,先吃饭,吃过饭后若是合适了再问问,便说:“无妨无妨,来吧,先吃饭,也是疲累了一天了,先吃饱了肚子再说吧!”
宁和先动了筷,吃了些菜之后,莫骁和怀信才开始吃饭,而团绒早就迫不及待已经大口吃起了鸡肉,坐在一旁的赵伶安却迟迟不肯动筷,宁和正要说话,莫骁先说了:“赵公子,你要是不吃啊,等下你去休息了之后,我怕是要在主子这里受罚呢!”
赵伶安听莫骁这么说着,也没有回话,看着是伸手去拿筷子,但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又伸出来但又缩了回去,好像很犹豫要不要吃这饭菜。
宁和便说:“这饭菜是点多了些,如果赵公子不一起共用的话,我们三人大约是吃不完的,一会儿小二来端下去后堂,怕也是要倒了的。”
赵伶安听了这饭菜恐怕要剩下浪费了,顿时心生不安,拿起了筷子,正准备夹菜时,怀信忽然说话:“主子,这菜不会倒掉的。”怀信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饭又说:“以前像客官点多的菜,剩的很多的时候,撤到后堂之后我就吃了!”
莫骁一听顿时来了脾气:“什么?那个黑心掌柜让你吃客人的剩饭剩菜?”莫骁气不打一处来,又看宁和也是皱了一下眉,莫骁拍了一下怀信说:“怀信,从此以后,你可万万不许这么做了,以后主子定也不会让你吃不饱穿不暖,更不会让你吃别人的剩饭菜!”说完话,莫骁喝了口酒,怀信愣愣地看莫骁这般生气,又看着宁和说:“主子……师父为什么生气了?”
宁和也平缓了脸色说:“你师父生气,是因为那黄掌柜,做事太没有原则,但他也是心疼你,从未想过你曾还吃过这种饭食。”
“主子……”怀信好像是明白了大概,看着宁和说:“您是不是也生气了?您刚才皱眉了……”
“唉,我也是心疼你。”宁和说话间又给怀信夹了一块肉说:“若是知道你还有这般遭遇,当初在逸林楼我就该早做打算,早点把你带出来。”
“没关系!”怀信笑了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二人说:“现在我已经跟着主子和师父出来了!”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坐在一旁的赵伶安一语不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曾吃一口饭菜,宁和又问:“赵公子,是这一桌饭菜都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赵伶安止不住颤抖的手,干脆又放下了筷子,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宁和便说:“赵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我听那孩子说……曾经吃剩饭……”赵伶安虽是说着话,可抽泣却总是让话语断断续续:“对我来说,哪怕是那一口剩饭,也许都是活下去的救命粮……我……我只是……只是……”说到这里,赵伶安已是呜咽不能语。
宁和拿出自己的帕子,递到了赵伶安的手中,又拍了拍他的背说:“赵公子有何难处,大可与我们说说,或许也有我们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呢?”宁和说话时,莫骁在一旁拽了拽宁和的衣袖,宁和却并没有搭理他。
赵伶安接过了宁和的帕子,但并没有拿来擦泪,只是拿在手中说:“我……只是……羡慕这孩子……羡慕他能遇到您这样的贵人……如果我还有亲人在……”说到这里,赵伶安又停了说话,将帕子原封不动还给了宁和,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了脸颊。
宁和问道:“赵公子家中已无亲人了吗?”
“家?”赵伶安抬头来看了看宁和,又摇了摇头说:“我早已经没有家了……”
宁和缓缓问道:“赵公子,家中曾经可是出了什么事?”宁和将茶水递到他手中,让他喝口水先缓一缓再说。
赵伶安喝了水,缓和了情绪说:“我原是七宝山边上赵家村的人,我们那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在七宝山里挖矿的,那年我还小,还不到去矿里做工的年纪,也只是在家中养养花草,给母亲打个下手帮忙一点家事……”说到这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压抑着接下来的情绪说继续说:“有一日,我父亲身染风寒,却还是去了矿山里做工,过了两三日后还未回家,母亲就让我去给父亲送些汤药,可当我带着汤药到了父亲做工的地方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活人……矿山的洞口不见了,全部都是各种大石头散乱的堆落在那里……我找不到父亲,不管我如何呼喊,没有一个人回应我,就连平日里的监工们都不在……我……我也不知道是他们都不在,还是……都……”赵伶安又深呼吸一口,再次缓缓开口说道:“我在矿山里找不到任何人,那时候天也晚了,我便回了家……可是……回到村口时……赵家村……已经……没有了……”
宁和皱着眉问道:“赵家村没有了?”
第54章 乱世怜人(下)
“赵家村……没有了……只有一片火海……”赵伶安此时已是泣不成声。
“村子里起了火?”莫骁着急的问赵伶安。
赵伶安抽泣着说:“不知道……我跑到村口时,见到隔壁的婶婶,身上燃着火,爬过来对我说‘快逃’,她话都没说完就没了气息……我眼睁睁看着婶婶咽了气,可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燃着烈火的身体上还有被砍的刀伤……我当时怕极了,根本没敢再往村里去,直奔着村外逃了出来,从七宝山逃跑到长春城,原想去报官,可到了长春城,到了那涯司门口才发现,已经贴出了布告,七宝山赵家村……因天干物燥,不慎引起火灾,全村无一生还……”
莫骁拍桌怒道:“这中间分明有鬼,怎么就这般下了定论?!”
赵伶安又喝了一口水,断续地说:“我……几年了……我这几年都只是在野外荒宅或者破庙里度过……所以,遇到您几位,还有您带我去看郎中,又带我住客栈吃饭……我……公子,一句深谢也不足以言表我此时心里的感激……”
宁和轻轻拍了拍赵伶安的后背说:“无需感激,先吃饭吧,想来你也身心俱疲了,吃饱了今晚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们还有时间说说话的。”说话时,宁和将筷子放在了赵伶安手中,看他拿住了才松手,宁和也喝了一口水,准备继续吃饭时,发现坐在莫骁旁边的怀信也掉起眼泪来了:“怀信,你怎么也哭了?”
怀信掉着眼泪,抽抽嗒嗒地抬起头来,莫骁又去给他擦了擦眼泪,怀信说:“谢谢师父。”又看着宁和说:“主子,我听赵公子那么说,我心里难受,跟赵公子比起来,我在黄掌柜那里过的日子也是很好的了……”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宁和说话时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赶紧给怀信盛了一碗甜汤放到他面前,宁和又说:“英雄不论出处,只看当下,计于未来!好了,好好吃饭吧!”
赵伶安拿着筷子,却不太敢伸手夹菜,宁和看得明白,便给他碗中夹了一些菜和肉说:“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就这几样先吃一些吧,你也不需要这么拘谨,我们既邀你同席用饭,便不会在意其他,你可安心的。”
莫骁和怀信此时不约而同的头如捣蒜般,还异口同声说:“嗯嗯!”说完话,师徒俩又看到,在一旁吃饭的团绒竟然也学着他俩在点头,互相看看对方,“噗嗤”一声两相而笑。
赵伶安起初还是慢慢开始用饭,不多时便大快朵颐起来,看得出来,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莫骁此时见赵伶安已没了规矩,正要说什么,宁和看了莫骁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约束赵伶安,就由他先吃饱。
饭后,莫骁搀扶着赵伶安,送去了他的客房,又回到宁和的房间,原准备是要关门的,结果一看怀信还留在宁和房中,又犹豫不定,宁和看得出他有话要说,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便说:“怀信,今日忙来忙去的,忘记服药了……”
还不等宁和说完话,怀信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哎呀主子,都怪我!今日竟去想那个赵公子了,我怎么能把您的药忘了呢!我这就去给您熬药!”说着话,拿了一副药赶紧出门下楼去了。
听着怀信下楼走远了,宁和看着莫骁说:“你说吧?”
莫骁低头想了想,正要开口,宁和又说:“长话短说!坐下吧。”
莫骁一愣,心想宁和这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了,想了想,也没坐下就直接说了:“主子,您是不是想收了那个赵伶安做侍从?”
宁和没有直接回答他,却问他说:“你不同意,还是你有意见?”
莫骁一下急了,向前走了一步说:“主子,先是个孩子,已经收了就罢了,可如今您再收一个,这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如何撑得起您日后的谋划?”莫骁还想说,却又没继续说下去。
宁和是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看着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示意他把话说完,莫骁干脆就直言:“我是觉得……这些人恐怕以后要拖累您……”
“我就知道你这么想。”宁和看莫骁终于把最不中听的话说出来了,看着他想了想说:“你不希望我收新人,一是怕我们银钱不够使,二是怕我多了累赘,以后回平宁国谋事会徒增麻烦是吗?”
莫骁使劲点头说:“主子,我不会说话,说的也不好听,但都是事实啊!如今已经收下了这个孩子,可要是再收个赵伶安,我是怕……”
宁和微微低头,一只手端着茶杯端详了一会儿,听莫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才又开口:“日后,我怕是要收更多的人,但我收人定是有目的的,且不说是不是拖累,日后谋事总也是要招揽人来的,银钱上根本不是问题,毕竟,我们要暂居迁安城了,总是要做一点事的!”
莫骁听到宁和心中已有安排,着急地问道:“主子,您这是已经有了打算吗?”
“民以食为天!”宁和看着莫骁说:“既然你我都吃不惯这盛南国的饭菜,不如我们自己做来吃!”
“我们自己做饭吃?”莫骁挠着头细想宁和这句话,忽然之间茅塞顿开:“开酒楼?”
宁和点了点头说:“开一家以平宁国饭菜为特色的酒楼。”
莫骁一听不久之后,就能吃上日思夜想的家乡饭菜了,高兴的双手合十击了一掌说:“太好了!主子,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吃什么都感觉食不知味的,他们这吃的太清淡了,急死我了!”兴高采烈之余又说:“不过那甜铺的糕点真好吃,如果以后还能再吃到就好了。”
宁和听莫骁这番话,便说:“这里是迁安城,比那障霞城关可大多了,那里有的糕点,这里怎么会没有呢!”
莫骁笑着说:“那倒也是,只不过,那掌柜的手艺真是让我难忘,只怕是难寻那一样的美味糕点了。”
宁和看着手中茶杯想了想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迁安城没有同那甜铺一样的糕点了,日后,我总会想办法,让你在这迁安城也能吃上那李掌柜的手艺。”
莫骁听的两眼都放了光,看着宁和说:“主子,您……您对我太好了!”
宁和放下茶杯,看莫骁这般感动,笑着说:“你可别自作多情,我是有其他谋划的!”
莫骁又挠挠头憨笑着说:“嘿嘿,反正您就是对我好!”
第55章 事出不断
“进来吧!”宁和穿好了衣服,让等在门口的怀信进房来,看他端着已经熬好的汤药说:“这才刚过辰时,你就已经将汤药熬好了?”
怀信小心翼翼的将盛着汤药的碗轻放在桌上说:“嗯,昨日晚上我误了主子吃药的时间,今日可不能再犯错了!”
宁和看着浓浓一碗汤药,又看看怀信说:“卯时起床的?还困吗?”
“嘿嘿。”怀信爽朗一笑说:“嗯,卯时起来的!一点也不困,以前在逸林楼时,都是寅时起床开始做工的,现在可比以前多睡了些时候呢,而且……”怀信说到这,微微低下头,一手摸着脑袋看似很不好意思。
宁和看他一言未尽问道:“而且什么?什么话都大可直说无妨。”
怀信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抬起头看着宁和说:“现在都是跟师父睡在床上,可舒服了,有时候真觉得还不想起床呢!”
宁和笑了笑说:“那有什么,若是想要多睡会儿,睡便是了,现在不用你再那般早起做工了,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便是。”
“那可不行!”怀信忽然睁着小眼睛,定定地看着宁和反驳道:“不能误了主子早上的汤药!”又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说:“今日是最后一日早上服药,明日起,您只要晚上服药就好了。”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头说:“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怀信歪着头,笑起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宁和说:“能为主子做事,我不觉得辛苦!”
宁和本还要说什么,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莫骁进了房来:“主子,检查过了,昨夜这里的小二们把马车安顿的挺好,一会儿我们是驾马车去还是步行去啊?”
宁和看莫骁都已准备妥当,便说:“在城里,马车多有不便,就步行吧。”
怀信听这话的意思,猜是要出去的,着急问道:“主子是要出去?我也去吗?”
宁和拍了拍怀信的肩头说:“你不必跟我们出去,你有其他任务。”
“什么任务?”怀信一听宁和让自己做事,高兴的说:“我一定完成!”
正要说话时,门外想起了小二的声音:“客官,您的早饭好了!”
莫骁开了门将小二迎进来后,宁和说:“劳烦小二,再给我们另外一个朋友送一份早饭过去。”
小二摆放好了碗筷说:“客官您放心,您家这孩子早上在我们灶房熬药时,就已经与我们交代过了。”说罢转身出门去,边走还边说了一句:“这就给客官那位朋友送早饭去了。”
宁和惊讶地看着怀信,心想这孩子如此细心?怀信看到宁和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早起时,师父提醒了一句,说我既然去灶房熬药,不如顺便跟小二安排一下主子您的早饭,我想着,主子一定也会管那个赵公子的早饭的,所以……”
宁和看了看莫骁,又看着怀信点点头说:“谨慎心细,甚好!这样我大可放心给你安排任务了!”
怀信赶忙问道:“对了,主子您刚才就说了呢,什么任务啊?”
宁和冲着莫骁和怀信轻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二人都坐下来,又招呼了团绒过来,先说了一句“用饭了!”,才又说起来:“今日我与你师父要外出打听些事,而你的任务,就是在客栈里照顾好赵公子,我看你这般仔细,交给你照顾一个病患,也是可以放心的。”
怀信听到这里,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放心交给我,一定能照顾好赵公子!”
宁和动了动筷子说:“是了,放心的,所以我们赶紧先用早饭吧。”
约莫一刻时间过去,宁和三人用完了早饭,一起来到赵伶安的客房里,看着饭菜放在桌上却还没动,宁和走到还躺在床上的赵伶安身边说:“赵公子,腿脚不便下床是吗?”
赵伶安倚靠在床上,看似有气无力但却满面通红,抬眼看了看宁和,想要起身却一下又倒了过去,宁和赶忙搭手扶了一把说:“赵公子,你这可是病了?”
赵伶安点点头说:“真是让于公子见笑了,可能是前些日子淋了雨,着了风寒,这几日本就有些不适,原想着休息几日便好,没想到反而加重了……”
宁和听赵伶安说话声音虚弱,可气息却略显急促,看来是发热了,回头对莫骁说:“莫骁,去找小二,让请个郎中来问诊。”
赵伶安一听宁和要请郎中,赶忙抓住宁和的手说:“别请郎中,无碍的,只需多睡一日应当也就好了。”说完话又无力的松开了抓握宁和的手,但言语中却很坚决。
宁和看他如此坚定,便对莫骁摇了摇头说:“罢了,一会儿我们出去时,先去药铺抓点风寒灵。”又看着怀信说:“抓了药,再让药铺的杂工跑一趟,送来之后你就赶紧去熬药,尽快让赵公子服药。”
怀信点点头说:“嗯,好的主子,我记下了!”
“还有。”宁和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说:“赵公子服完了药,记得让他吃些饭菜,不然这身体怕是撑不住的。”
怀信应了宁和之后,便与宁和交换了位置,怀信坐到了赵伶安的身边,拿起一旁的布子为他擦去头上的虚汗,宁和与莫骁便转身离去,团绒一看宁和离开,马上也跟到后面,一下蹿到了宁和的肩头上一起出去了。
到了客栈柜台前,宁和与店小二大致说明了情况,又问了最近的药铺,交代了一应安排之后,便急匆匆与莫骁出了岳华楼。
好在药铺离客栈不远,隔着一条街就到了,宁和与药铺郎中说了一下赵伶安的大致病情,抓了三副药,便遣药铺杂工送去了岳华楼。
“这状况怎么就这般接连不断呢!”莫骁从药铺走出来时,暗自叹了一句,正好被后面出来的宁和听到:“怎么,这就已经开始抱怨了?”
“唉,主子啊,我不是抱怨!”莫骁叹了口气又说:“咱们怎么就总遇到这么多事呢,从平宁一路出来就状况百出,先是走散了,之后您受了伤,然后又路遇山匪……我就希望您顺顺利利的……”
宁和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的蓝天说:“如若是能顺利,此时我又怎会在这里……”
莫骁听了这话赶紧说:“主子,都怪我,又说错话……”
宁和摇了摇头说:“没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总是盼我好的,只是世道如此,你我也无法逆流而行啊!”深呼一口气之后,摸了摸一直蹲在肩头的团绒,对着莫骁说:“走吧,今日还有大事要办,切莫耽搁了!”
莫骁点头应了一声,二人便朝着从店小二那里打听来的牙行方向走去了。
第56章 探地寻房(上)
“二位公子,是询房询人还是询事?”说话这位看似是这万事牙行里的小学徒,见着宁和与莫骁二人进来,赶忙上前询问。
“询房。”莫骁回道,宁和又补了一句:“也询人。”
莫骁看着宁和小声问道:“主子,现在就问人,会不会太快了?”
宁和只看了看莫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他,便随着刚才那人进了左边的茶室去,那人将茶水倒好后说:“二位公子先请坐,我这就去请我们的房牙来,询人的事,等您这边谈完了,咱们到对面的茶室再去继续谈。”
宁和听了点点头应了一声“好”,那人便退出了茶室,片刻之后一位稍年长一些的房牙进来茶室,浅行一礼便问:“是您二位要寻房吗?”
莫骁看了看这个房牙先生,不作声地站在宁和身后,宁和见着房牙客气,也起身浅行一礼说:“正是!”
这房牙一看宁和还受着伤,赶忙道:“公子不必多礼,您坐下便好,坐下说。”说着,自己也坐在了宁和对面的椅子上说:“敝姓万,是这里的房牙,敢问公子要找的房,是打算做什么的?”
宁和想了想说:“那要看万先生这边有什么样的房了,再看那位置如何,合适的就拿来做点小生意,一般就且用来住吧。”
“哟,您这么说来,可是要找两处房了?”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来,顿时来了精神,挺直了身子说:“这么说来,我帮您去寻个宅院,再寻个门面?或者直接给您寻一个带大院的店面,既方便您起居,也方便您生意。”
宁和摇摇头说:“宅院是要的,但不要跟门面在一起,我喜欢住的清净些。”
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更是欢喜了:“既如此,您大概几人住?是否有想过要几进的宅院?那做生意的门面,是做什么生意?方便的话,我帮您好好斟酌一番。”
宁和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说:“大约五六人居住吧……”莫骁听到这倒吸了一口气,但并未说话,宁和又继续说:“计划开个小小的食肆,万先生可帮我们看看这迁安城中哪里合适?”
“食肆?”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一下便明白了刚才徒弟找他时,说此人既要询房又要询人,想了想说:“若是食肆的话,在这迁安城中怕是不好营生啊,公子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哦?”宁和看着万先生问:“如何不好营生?”
万先生看着宁和,叹了口气说道:“看您不像是我们迁安本地人,是不知道我们这的情况,那大大小小的各式酒楼食肆遍布城中各个街巷,平日里各家食客也只是平平,只有到了每年万花会这时候,因着全国各地来人赏花,才看着生意红火些,您若此时再开酒楼食肆,怕是不好分到这一杯羹啊。”
宁和笑了笑问道:“那还请教万先生,这迁安城中,可有什么地方特色饮食的酒楼食肆吗?”
“地方特色的?”万先生想了想说:“也是有的,长春肆是长春城的饮食为主,华清府是蓉华城那边的饭食,还有锦泉肆是嘉泉城的……”
宁和听到这就明白了:“这么说来,都是咱们盛南国的风味饮食?”
万先生点了点头说:“对啊,我们盛南各个大城小镇的风味美食咱们迁安城都是有的,所以您……”
宁和打断了万先生的话:“劳您操心了,无妨的,我开食肆也是有点不同的风味,您大可放心,只要帮我寻一处合适的位置便好。”
万先生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您合计一下,宅院要多大的,食肆是要个门面还是要个楼阁?”
宁和稍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说:“我们约莫是五六人,要个三进的宅院便绰绰有余,食肆的话,若是能找个有二层或三层的楼阁,那是最好的了。”
万先生听了宁和的要求,站起身说:“公子您稍候,我去账房记事那里给您找几个登记在册的来看看。”
宁和应了一句,万先生转身出去了,莫骁见人离开了,赶忙问宁和:“主子,怎得五六人同住?就算加上赵伶安,咱们也不过是四个人啊!”
“你呀!”宁和此时还是坐着,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莫骁说:“我前些时候才教过怀信,凡事不要太满,你这就忘记了?我们眼下是四人,若是日后我再招了随侍呢?再说了,一个宅院还能没几个打杂的下人吗?”
“主子……”莫骁还想说什么,两手攥着衣角,又没说,宁和看他这样便说:“你就不能把话说完吗?”莫骁看着宁和,犹豫了片刻说:“主子,我不放心您再招新人,不是我不容人,是我担心您的安危,您的身份……”
宁和听他说到这,已经明白了,赶紧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有你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招新人总是要查一查底细的,眼下就我们四人,日后若要再招人,定是要细细盘查的。”
莫骁点点头说:“好,主子您放心,我定保你安全,还有怀信……”
莫骁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了万先生的声音:“让公子您久等了,宅院的话,我这里给您找出了四处,但符合您食肆要求的楼阁门面登记在册的只有两处。”说着话,万先生拿着账房的登记册子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指给宁和看:“先看宅院吧,您看这两处宅院,布置上大体相同,都是三进三出的院子,方方正正,一处在城南的瑞四街,一处在城北的金花街。”说着,将这两处房屋的草图拿来给宁和看。
宁和说:“看着倒是不错,有七八间房,也是足够,您说还有其他两处,可方便我也看看?”
“方便方便!”万先生说着又将另外一张草图拿出来:“您看这个,是个四进的宅院,稍微大些,但位置较好,也是在城南,瑞一街上,更靠近迁南大街,迁南大街上可是有咱们迁安城最大的酒楼天香楼,还有最好的客栈岳华楼。”说着话,又拿来一张宅院的草图说:“最后这个,虽是三进三出的宅院,可这院落更大些,房间也更多些,但是位置较为偏僻,在城东靠近东郊那边的明光三街上,这宅院还有个好处,里面有个小荷塘,而且房间也比较多,约莫有十多间房,您看看。”
宁和看着万先生推到他面前这一张宅院的草图,确实更合心意,虽说是偏僻了一点,但想必也是更清净些的,且看万先生这般重点推荐此宅,说明这宅院有点说法,便问道:“是个好院子,想必价格也是好的吧?”
“您真是有眼光呢!”万先生看宁和确实对这间宅院有了兴趣,马上说道:“价格好说,但是您若是要这宅院,定是不亏的,这宅院修葺的十分讲究,之前那房主对这宅院也是精心布置过的。”
宁和听到这里问道:“之前的房主?”
万先生赶忙说:“哎哟,您看,这之前的房主曾经嘱咐过,不便透露身份,您这也就别问我了,总是不好说的,但一定是个好人物。”说到这,万先生凑近了宁和悄声说:“还是个大人物,但是不便透露!”
第57章 探地寻房(下)
“这两张是给您寻的楼阁门面的草图。”万先生又拿出两张草图来,将其中一张推到宁和面前说:“这一处靠近城中,是在迁南一街上,紧挨着迁南大街主道边,是个三层的楼阁。”说完,又拿出最后一张草图来,放在刚才那张草图的旁边给宁和看:“这一处是在城东的明阳街上,是个二层的楼阁,这几处,您慢慢看看。”说罢,万先生给宁和又续了一杯茶水,抬头看看莫骁,正准备张口问,莫骁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管他的茶水,万先生便放下了手中的茶壶,静等宁和看房了。
宁和细细看了这几处宅院和楼阁门面的草图,来回比对了一番说:“我心中大致是有了些主意了,不过……”
万先生一看宁和还犹豫着,赶忙问道:“公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宁和点了点头说:“是有些顾虑,您也看出来了,我们也不是迁安城的本地人,对城中各路街道环境尚未熟络,您这边若是方便,可否带我们去这几处看一看?”宁和说着话,点了点桌上三张草图。
万先生顺着宁和手指的三张图看去,是那个在城东明光三街上三进的宅院,还有那两个楼阁门面,兴致盎然地说:“方便方便,这三处也好走,我们可先去城中的迁南一街上看那间三层楼阁的门面,然后去城东的明阳街上看那间二层楼阁的门面,最后正好再去更东郊的明光三街上,去看那间宅院。”
宁和点头起身说:“那就如您这般安排,我们即刻出发去看看吧。”
万先生也起身来说:“公子先莫着急,这个……”说着话搓了搓手说:“咱们这还有些规矩,您要是去看房啊,咱们是需要先交一些定钱的,若是您看上了房,那定钱便充作之后您买房的契金,若是您没看上房,那回来我们还将这定钱还于您的。”
宁和问了所需定钱,让莫骁拿了银锭出来,按照牙行的规矩,先立下了一份契约,万先生拿着契约说:“现在都齐备了,公子稍候,我去套了马车来,咱们一路上也快捷一些。”
宁和点了点头,让莫骁收起了契约,便出了万事牙行,在门口等待万先生,莫骁想了想忽然问:“主子,您不是还要询人吗?”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这牙行,对莫骁说:“已经无需再在牙行里询了,一会儿在路上,我们大可询问这位万先生,看得出来,他不仅是房牙,应当也是这牙行的东家人,所以问他也是一样的,不过,明日还是要再询几家牙行的。”
莫骁想了想说:“好嘞,那这几日我们是要定下来了吗?”
宁和点头道:“是啊,总不能一直居无定所吧,先有个居所,再有个赚钱的营生做,之后其他的便都好说了。”
“公子,您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吧。”万先生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万事牙行门前,下了车,走到宁和面前迎他上车,莫骁便搀扶着宁和进了轿厢里。
万先生看宁和与莫骁已在车厢里坐定了,便说:“咱们先去迁南一街,那边离我们牙行比较近,片刻就能到了。”
“好的,有劳万先生了。”宁和应了话之后,又说:“万先生,多问一句,您是否也能一并管那询人的事?”
“能管,这些都是能的。”万先生听到宁和问话,身子向后仰了仰说:“别看我们万事牙行铺子不大,可好歹也是官牙,您找我们算是找对了,您之后有用人招工的地方,尽管找我便好,我们呢,也只赚个契金而已。”
“如此说来,那我便不用着急询人了,今日先把房看好了,待日后做起了营生时,再来找您询人便好。”宁和想既然是官牙,找这万事牙行也是稍且放心的。
片刻时间,马车便已经来到了迁南一街上,万先生说:“虽说这迁南一街是在迁南大街的背路上,可这挨着迁南大街,人气也旺些,而且周围各式铺子也多,更是方便您开酒楼食肆呢。”
宁和看了一眼这条路的环境,人气是不错,可现下临近盛南万花会,平日里人多人少此时是看不出个明堂来的,不过紧挨着迁南大街的天香楼,如若是选中了这里,以后恐怕是少不了一些口角。
到了门口,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车,随着万先生一起进了那间空铺,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说:“确实不错,布置的也好,不过这位置嘛……”
万先生看宁和犹豫着,便说:“您大可不必担心隔壁迁南大街上那几家酒楼的,想必您是有什么特色手艺的,不然也不会这般肯定要开酒楼,若是有特色,就不用怕凑在一起,反而还能凑到更多的人气呢!”
宁和没有表示赞同与否,只说再去看看明阳街的那家铺子,一行人便又上了马车,直奔城东明阳街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那二层楼的门面处,宁和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的二层楼,竹木饰纹的窗格,卷棚的悬山顶,看起来雅致大方,进到里面,格局也尚好,还连带有一个后院,后院边上挨着迁安城的凉河,河边对面还停靠着几艘渔船,二楼上去看的视野更开阔,风景甚好,且每层楼还有两间独立房,格局也便于用来做食肆。
宁和心中默默定了这里,但并未明说,只对万先生说:“也还好,就是偏远了些,再去看看那宅院吧。”
万先生见着宁和两间门面都已经看完了,也没有个满意的态度,又接着要去看宅院,心中多有焦躁,但却不好明说,不然总显得急于求成,只好应着宁和,又上了马车去往明光三街。
“从这间门面到那宅院的距离倒是不远,也就隔了一条主道和两三条小巷,片刻就能到了。”万先生总想着再说点什么,看能否探知一点宁和的想法,可宁和却是始终未表现出什么态度,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失望,实难揣测只得作罢。
片刻时间,马车便到了那间三进的宅院门口,一行人下车后,万先生拿钥匙开了大门,将宁和与莫骁都引进了院子细看,边看边说:“这院子虽是三进的,但在中庭里有个小荷塘,后院里原来的房主自己还植了一小片竹林,所以这院子随说只有三进,其实也是很大的,每间主屋边不仅有耳房,还都配有一间书屋,东西厢房都各有主次两间。”
确如万先生所言,这院子比那四进的宅院还要大些,宁和对这宅院很是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后只对万先生说:“今日里也是辛苦您了,只不过现下我也是有些疲累了,不如过一两日,我再去牙行找您,咱们再细谈房屋的事?”
宁和这般说辞,让万先生更是心中如隔靴搔痒般难耐,但又深知切不可急于求成,只得应着宁和,又嘱咐了一句让宁和定要收好契约,才依依不舍地驾着马车离去。
看着万先生驾着的马车走远了,莫骁才问到:“主子,您是喜欢这间宅院的吧?”
“嗯。”宁和点点头,二人慢慢走在这条街道上,继续说:“其实那二层的门面比三层的好些,这宅院也确实合我心意,可若是我今日便定了这房,怕是价格上就不好说话了,所以拖他一两日,一是为了来日我们好与他议价,二是为了多点时间来,我们好做个比对。”
“嗯嗯,我懂了。”莫骁点头道:“还是主子您想的周到,那现下咱们回岳华楼吗?”
“嗯,就这么一路走回去,顺路也认一认这迁安城,若是有什么好吃的,也给他们带些回去。”宁和说着,便与莫骁二人缓步离开了这座宅院。
第58章 伶安效忠(上)
“主子,师父,你们回来啦!”怀信看到宁和推门进来,高兴的迎过去,又看莫骁手中提了几包东西,赶忙帮着去拿,两人一起将糕点和买的荷叶鸡放在桌上,随即就拆开来,一时间香气溢满了整间客房里,怀信抻着鼻子闻了闻说:“主子,这是烧鸡吗?好像啊!那糕点也甜香!”
“在这照顾了一天赵公子,你也是辛苦了。”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随即从桌上拿了一枚糕点递给他说:“先吃一个糕,垫垫肚子,一会儿便吃晚饭了。”
怀信接过糕点,高兴的应了一声“好!”,先去桌边给宁和与莫骁倒了茶水,给团绒倒了一碗清水后,才拿起糕点来说:“主子,师父,先喝水吗?”又看着团绒说:“你也来喝点水吧?”
莫骁去桌边坐下了,拿起了杯子大口喝水,团绒也从宁和肩上一跃而下,跳到桌子上去喝那碗里的水,而宁和对怀信摆了摆手,示意他此时不急,便精制向还躺着的赵伶安走去,怀信见莫骁喝了水后,才坐下去吃糕点。
躺在床上的赵伶安见着宁和回来了,想着要下床来迎一迎,宁和赶忙上前又将他扶回了床上说:“不必多礼,在外面时就在担心你是否退了热,现下看你这精神还是不错的,应是那汤药起了效用。”
赵伶安靠在床上,说话倒是比早上时有气力多了:“有劳于公子多费心了,我这身子骨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近几日赶路,总是没有休息好,加之前日里又淋了大雨,也许是昨夜这床铺太过舒服,一躺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这风邪便趁虚而入了吧……”
“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多年的风霜饥寒。”说着话,宁和把盖在赵伶安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一把,抬手轻轻挨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好似已经退热了,此时你感觉如何?”
赵伶安点点头说:“确实已经退了热,也是辛苦您的小侍从了。”说话时,看向正坐在桌边吃着糕点的怀信,点点头以示谢意,怀信也笑着摆摆手,赵伶安又继续说:“加之您又遣人送了汤药来,一副喝下去后,下午那时便觉得身体松快了许多,精神也比早上好了些,只不过现下身子还是有点虚软罢了,无大碍的。”
宁和点点头说:“那便好,那一会儿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
赵伶安却摆摆手说:“不可不可,若是我这风寒再传给公子您几位,那我这……”
宁和打断了他说:“别看我受着伤,但也是习武之人,你这点风邪我还是抵得住的。”又看了看莫骁和怀信说:“他们二人你也不必担心,都是身强体健的,不惧你这点风邪的,你大可放心!”
赵伶安还想说什么,可是一个“我”字刚出来,宁和又说:“并且我也想同你了解一些事情,吃饭时,我们可以慢慢聊一聊吗?”
宁和这般坚持,赵伶安也只好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既然赵伶安已然应了,宁和便与莫骁离开了客房,依旧留下了怀信去照顾赵伶安,临出门时,莫骁还不忘拿了两个糕点,笑嘻嘻地跟着宁和一起下楼去做安排了。
落日西沉,已过了戌时,店小二将刚才安排的饭菜一应上齐后,宁和便遣莫骁去赵伶安的房间请人,不多会儿时间,三人一起回到了宁和的客房来,进门一看又是一桌丰盛的菜肴,怀信是满面高兴,而赵伶安却是一脸愁容。
几人落座之后,怀信说了一句“用饭吧!”,几人便开始吃起了晚饭,但饭桌上,真正吃着开心的,只有怀信与团绒了,宁和与莫骁吃这些清淡的口味总觉得食不知味,而赵伶安的食不知味,却是因为心中不安,此时宁和开口问道:“赵公子此次这般赶来迁安城,可是为了过些时日的万花会吗?”
赵伶安听着宁和是在询自己,咽下了口中的饭菜又放下了筷子回道:“正是,原想趁着这次的万花会,寻个机会找个工做的……”
宁和仔细听着,与莫骁对视了一眼,宁和点点头便开口道:“既如此,我这倒是有一份工,不知你可愿意?”
赵伶安听到这里,停下了正准备拿筷子的手,惊讶地看着宁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怀信凑到了赵伶安跟前悄声说:“伶安哥哥,你快回主子的话啊!”说着话,还用胳膊轻轻碰碰了一下赵伶安。
宁和听到怀信这么称呼赵伶安,便问道:“怀信,看来这一日下来,你与赵公子相处甚好?已经称他是哥哥了。”
怀信见自己悄声说话被宁和听到,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又挠了挠脸颊,然后抬起头来笑着对宁和说:“嗯!伶安哥哥也是好人,今日给我讲了好多故事呢!”
宁和一下笑出了声:“呵,我让你留下照顾赵公子,可你却还让还在病中的人劳神给你讲故事啊?”
怀信一听宁和这么说,以为自己犯了大错,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低着头伸出双手举过自己的头顶,手心向上,然后紧张地说:“主子,我错了,不应该让生病的赵公子这般劳神……”
还不等怀信说完话,宁和与赵伶安一下都站了起来,赵伶安赶忙去扶怀信,怀信却跪着不起,宁和赶忙说:“我是同你玩笑而已,并不是责备你,怎得就跪下请罚了?”说话时又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赶忙去拎起怀信,然后把他又放到椅子上,按着他坐好,宁和与赵伶安才又重新坐下。
宁和看他这习惯的下跪请罚,直问道:“怀信,你如此反应,是不是以前在逸林楼时就这样?”
怀信低着头小声说:“是,以前我犯错了,就这样跪着伸出手来,然后黄掌柜就会拿戒尺打我,如果惹了客官不高兴,打完手了还会打后背,所以……”
莫骁摸了摸怀信的头说:“傻孩子,主子刚才那是逗你呢,若你真的犯了错,怎么会在这饭席上跟你说呢,主子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啊!”
怀信听着莫骁这么说,慢慢抬起头,看看莫骁,又看看宁和,眨巴着水盈盈的眼睛问:“主子,您刚才不是责备我吗?”
宁和摇摇头微笑说:“并无责备,只是与你打趣罢了。”说着话,又往怀信的碗中夹去了一个大鸡腿:“你就安心的吃饭吧!”
赵伶安也说:“于公子,我也并不费神,下午退热了之后,总是躺着也是无趣,便给他讲了一些老故事罢了,无碍的。”
宁和笑笑说:“没事没事,这孩子之前在客栈里做杂工,总是被那掌柜的苛责,动辄就是各种惩罚,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说到这,宁和看着怀信已然恢复了情绪,便又继续说:“那么,我这一份工,赵公子是怎么想的?”
第59章 伶安效忠(下)
“我……我……”赵伶安看着宁和说这话时,也是满面的真诚,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感动、庆幸、悲伤,许多心绪和过去的经历此时一起涌上了心头,竟也是没忍住掉了泪。
宁和见他这般语噎,拿了帕子递给他擦擦眼泪,可赵伶安还是拿在手中,只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泪,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我猜想您也许是贵人……您……您能容得下我这种人吗?”
宁和看着赵伶安问:“你这种人?此话也是说得唐突,你又是哪种人?”
赵伶安移开了视线,看着手中宁和递给自己的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随即慢慢松开了手说:“我……无家无亲,无依无靠,无钱无势,我甚至……没有一技之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宁和摇了摇头说:“若你能接受我这份工,以后我们所在便是你的家,我们亦可是你的倚靠,钱可靠你自己双手赚来,至于你说没有一技之长,不知能做什么,就更不是问题了。”宁和想了想又说:“昨日里见你的背篓里满是各样鲜花,想必你是懂些花木的吧?”
赵伶安点点头说:“略懂一些,从前我年龄还小,不到去矿里做工的年纪,母亲就让我在家中读书之余,种种花草,也认得一些矿石,可……其他的,我就……”说到这里,还是语塞,总觉得自己并无一技之长,无颜面对宁和的信任。
宁和笑说:“这便很好了,以后你这些花草经验,倒是可以帮我好好打理庭院,而且你也读过书,我若忙的时候,你也可以帮我教教怀信,这孩子很是聪慧,想来学习上也是伶俐的。”
怀信使劲点点头说:“嗯嗯!主子说的是,我用心好好学,肯定不会叫您累的!”
宁和点头笑说:“是了,现下就是看赵公子你……”
赵伶安坐正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宁和说:“我愿意!于公子,若是为您做事,我愿意,只要您说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会竭尽全力!”又转头看了看怀信说:“怀信是很聪慧,我也定会好好教他识文断字的!”
宁和拿起了茶杯说:“那么以后你称我主子,我们称呼你伶安,可好?”伶安点了点头,宁和又说:“我与伶安此时都不便饮酒,这就以茶代酒,喝了这杯茶,你我就算是主从……”
宁和还要说什么,可伶安却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来,跪在了宁和面前,深深磕了一头说:“于公子……不,主子!我心一片寄忠诚,感谢您不嫌弃我赵伶安!”
宁和见状赶忙起身,莫骁也赶紧冲到了伶安身边,扶他起来说:“你这还病着呢,可别又跪又磕头了,主子不在意这些虚礼的。”莫骁说话间,将伶安扶到座位上坐好了之后,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去,笑嘻嘻地看着宁和说:“对吧,主子!”
宁和点点头:“是了,这时候这些虚礼都不重要,你先养好身子才是。”
伶安呜咽着说:“于公子……主子!您是不知道,你今日收留我,于我而言,无异于救我一命!我……”
宁和轻轻拍了拍伶安的背说:“这一房里啊,都是苦命的,各有各的难处,跟着我,于你也未必就是好的,只不过眼下,我还是能撑起这一方小天地罢了。”
伶安平稳了心绪说:“看来主子您也有您的难处,不过不论如何,只要您一日不嫌我,我便跟随您不变!不,哪怕您将来嫌我了,我也对您从一而终!”
宁和点点头说:“不说这些了,既如此,我们先好好吃饭吧,明日里还有许多事要做的。”
“主子,明日需要我帮忙吗?”怀信听到这里,急着问宁和。
“需要!”宁和点头说:“明日还需要你照顾你的伶安哥哥!”
“好!没问题!”怀信高兴的点着头,又看向伶安说:“伶安哥哥,明日我还照顾你,给你熬药帮你擦汗!”
伶安回了怀信一句“谢谢你!”又问宁和:“主子,今日也出去了一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莫骁高兴地说:“再过几日,我们就不用再住客栈啦!”
宁和笑笑说:“这两日去看几处宅院,总不能一直漂泊不定,还是要有个自己的宅院落脚的,加之过几日就是万花会了,有些事,我总想着若能赶上这万花会,或许将成转机……”说着话,又陷入了思绪中,忽然又想起了上午莫骁与他说话时,只说了一半,便问他:“上午在牙行时,你那句话没说完,后半句是什么?”
“上午……”莫骁挠着头想了想说:“哦!上午那会儿,我是说我能保您安全,也会好好教怀信习武!”说话间,还冲着怀信眨了眨眼,怀信赶忙应声道:“学!我也好好跟师傅学武!以后我也能保护主子!”
伶安听着总觉得好像有危险一般,便问道:“主子,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宁和一看伶安这么问,那两个又是口无遮拦的,摇了摇头说:“倒不是处境危险,只不过……有些事,这里不方便明言,待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说来吧。”
伶安点了点头,便也没再追问下去。
饭后,怀信去给宁和与伶安熬药,莫骁将伶安送到他自己的客房之后,又回来宁和的房间问:“主子,您的身份,暂时先瞒着伶安吗?”
宁和点头道:“嗯,以他的经历来说,这事儿缓一些时日再与他说吧,近身服侍的人,早晚都是会发现端倪的,他又是读过书的,即便我不说,你们平日里的言语中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不如日后挑时间直接告诉他比较好,眼下先让他养好脚伤吧。”
莫骁点头应道:“嗯,好,我知道了!”
又是一轮新日升起,莫骁照旧在门口等着宁和,两人一同去伶安的房间看了看情况,眼见他已经不再发热,精神也是好了许多,便嘱咐了怀信几句,好好照顾伶安,便与莫骁再次出去了。
“那今日我们就不去那万事牙行了?”莫骁看着宁和问道。
“今日不去!”宁和肯定地说:“若是今日我们还没看完其他的房屋,那明日也不去。”
莫骁却说:“主子,您不是说着急要定下来居所吗?”
宁和点头道:“再是着急,也不急于这一时,不然在万事牙行的房牙那边,我们便落了下风,之后许多事都不便议价了,今日且到其他的牙行去看看吧。”
于是这一日下来,宁和与莫骁在迁安城不停地东奔西走,找了四五家牙行,光是图纸就看了二三十张,可宁和心里还是更倾向于昨日看的那地方。
天色将晚,宁和与莫骁从第五家牙行走出来,莫骁问:“主子,都不满意吗?”
宁和摇了摇头说:“并非是不满意,只是有了对比之后,还是更属意昨日那宅院的。”
莫骁回忆了一下昨日里看的房:“嗯,主子说的也是,明光三街上那宅院确实好,主房和东西厢房都各有两间,还有那荷塘看着也挺好,等到来年夏日里,还能种些水植呢!”
宁和点点头说:“是了,而且那宅院也几近东郊,虽是偏远,但很是清净。”
“那门面呢?您昨日两间都看了,可也没看出您喜欢哪个啊?”莫骁又问宁和看过的门面如何。
宁和便说:“我倒是觉得明阳街上那间二楼的门面不错,远离闹市,但也在主街上,虽偏了一点,可那门面的环境甚好,后院依傍着凉河,景致也甚美。”
莫骁点头道:“既然主子都已经看定了,明日我们就去万事牙行吗?”
宁和摇了摇头说:“明日不去,明日去益安堂,让郎中看看我的臂伤,也带伶安去复个诊。”
莫骁点头应了一声“好”,二人便一起往岳华楼的方向走去了。
第60章 定居迁安(上)
“你今日倒是面色红润,看起来风寒已是大好了?”早饭时,宁和看着伶安精神不错。
伶安点头回道:“还得多谢主子了,要不是您那几副风寒灵,恐怕我这身子还得再煎熬些日子了。”
宁和看了看怀信说:“这里面,就属怀信功劳最大,可辛苦了他这几日为你熬药,照顾你起居了。”
怀信赶紧摆摆手说:“原本就是主子吩咐我做事的,我是应该的,而且伶安哥哥也是好人,我照顾他,他还给我讲故事呢,昨日里还教我写名字了!”
宁和听来也是心喜:“这便已经开始学了?”
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声“嗯!”,伶安接着说:“我是想着,主子近几日里都是在忙着寻房的大事,我这又是风寒又是脚伤的,能做的也就是教教他了,反正在客栈里也是闲来无事,这样也是两全。”
宁和点头说:“说的也是,不过应当就快了,今日里莫骁同我去把房子的事办了,要不了几日,我们就能住进自己的宅院了,只不过还得辛苦几日洒扫宅院。”
莫骁拍着胸口说:“怀信他一个小孩子,做不了什么,伶安又伤着脚不便行动,这洒扫的事,尽可交与我做!”
怀信一听莫骁这么说,立刻反驳他道:“师父,谁说我做不了的!以前我在逸林楼的时候,洒扫的事可不少做呢!”
宁和笑着点点头,对莫骁说:“这洒扫的事,也许你还真不如怀信呢!”说完便继续夹菜吃饭,也没再看莫骁。
莫骁挠挠头,看着怀信一脸得意的样子,便直接上手去狠狠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怀信被揉的一头乱,直喊住手,一旁的伶安倒是有点不自在了:“我……洒扫这事,我原也是常做的,可现在这脚……”
宁和摇摇头说:“你眼下只管养伤便好,养好伤,日后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的。”
伶安看着宁和,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抱握向宁和浅做一礼说:“多些主子信重,我赵伶安定不负主子……”
话还没说完,宁和赶忙放下了筷子,伸手拍了拍伶安,打断他的话说:“你无需这般多礼,快好好用饭了。”对伶安说完,又对众人说:“以后都记着点,用饭时,别这般动辄行礼的,都好好吃饭!”
莫骁与怀信同时回复一声“是!”,伶安在一旁也小声说了一句“好的!”,怀信便对着伶安说:“伶安哥哥,你说话声音小,这样不好。”说话时看了看宁和与莫骁,又继续说:“主子和师父说过,说话时声音要大,要看着眼睛说话才对!”
宁和点点头,微微一笑说:“是了,虽是主从,可也不必那般谨小慎微的,平日里无需多礼。”
伶安点点头应了一声“好!”,便继续吃饭了。
饭后,怀信扶着伶安回去他的客房,宁和与莫骁便直奔万事牙行而去。
“哎哟,于公子您可是来了!”万先生看到宁和来了,赶忙从柜台里迎了出来说:“这都三四日了,还以为您不要这房了呢!”
“怎么会呢,我还有定钱在您这,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宁和说着话,随着万先生指引,一起进了茶室又说:“不过是这几日事多,耽误了些时间。”
“哎哟,您看您,这受着伤还忙里忙外的,可真是贵人多事啊!”万先生说话间,给宁和与莫骁都倒了茶水,递到了二人手中,又问:“您此番前来,可是拿定了主意吗?”
宁和放下了茶杯,点头道:“嗯,相较而言,城东那边的宅院和门面勉强还算是合心意。”
万先生一听宁和说比较勉强,心里便有点拿不准了,前日里来看房时便看不出喜好,现下又说相比之下勉强合意,这话中意思是他又去看了别的房,若是在自己这没有谈拢,他尽可再去寻别处的房牙,如此一来,这房可就不好要价了啊。想来想去,对宁和说:“城东的那套宅院虽说偏远,可看您也是喜欢清净些的,加之那宅院又大,景致也好,等您住进去了,再好生布置一番,那到时候定是另一番景象了!”
宁和听他说着,暂且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万先生又说道:“至于那间门面嘛,我想您也是看那环境不错,只不过做生意的话,那位置也稍显偏僻了一些,不如迁南一街上那间门面的位置好啊,就怕……”
听到这里,宁和开口打断了万先生的话:“不碍的,虽是有点偏僻,可也是在主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也不少,不过那宅院嘛……”话未说完,宁和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万先生赶忙问道:“您是觉得那宅院哪里不妥吗?”
宁和放下茶杯,想了想才说:“宅院是不错的,可您方才也说了,还需要好生布置一番,我若真要了这宅院,恐怕少不了又是一番修缮整顿。”说到这,看了一眼莫骁,莫骁忙说道:“主子,昨日里夕虹街上那宅院不错,看着像是刚整顿过的,还干净呢!”
万先生一听赶忙说:“夕虹街那边的房我都知道,公子您是不知道,那边都是老房了,前几个月时,是涯司上面下了命令,因着万花会的事儿,总是要体面好看的,才把那一条街上的房全部修缮了一遍,可那都是脸面功夫,实则内墙和横梁都是老旧的很了,不然,我早就给您推荐那边的房了不是!”
宁和心道,莫骁也是配合的好,没想到这还诈出一些消息来,想着差不多该说正题了:“您说的也对,我这两日里也是听说过此事,只不过我若是买了宅院,再修缮一番,恐怕又要多费一笔银钱了。”
万先生听到这里,明白了宁和的意思说:“哎哟,您这么说来,我也是能理解,这样吧,我给您这房折个价,日后您修缮的时候,我再给您联系好的泥瓦匠,保证让您修缮得力,价格也合适!”
宁和问道:“折个价?是什么价?”
万先生伸出手来,比了个三的手势说:“这个数,绝对是您能问到的最低价了!”
宁和没有说话,拿起茶杯来转了一圈没喝,又放下茶杯说:“那间二层的门面开价几何?”
万先生想了想说:“那二层门面也是精致的,您若是做生意,只需添置一些桌椅杂物便可开门了,想来与您也是方便的,加之环境也好,就只收您二百两便好了。”
宁和摇摇头说:“您这般出价,便是没想要好好谈吧?”转头对莫骁说:“我们再去看看别家吧。”说完,起身便要走。
万先生赶忙压住了宁和说:“公子,您别急啊,咱们价格都好商量不是吗,您若是觉得不合适了,咱们大可再商量商量嘛!”
宁和没有坐下,只笑笑说:“您方才已经言明,是最低价了,我又如何好跟您商量?”
“哎哟!”万先生着急地将宁和又按回了椅子上说:“您先坐下来,咱们再好好商量着。”
宁和坐下后说:“既然这样,我也是个爽快的,那宅院加这个门面,您给我报个总价。”
万先生想了想说:“给您算个便宜,就算您四百五十两,如何?”
宁和想也没想直接说:“宅院加门面,一共三百五十两,您若答应,我现在就给您付钱,您若是觉得不妥,那我们便也不必再谈了!”
万先生一听,这可是杀了一百两下去啊,心说这位公子这几日怕是都在打听房市了,价格叫的这般精准,实难要价了,便说:“哎哟,您看您,哪有一张口就杀了我一百两的啊……”
宁和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便要走,万先生赶忙拉住宁和说:“您看,我这意思是,要么您再给我加一点,咱们这就敲定了可好?”
“加一点?”宁和问道:“加多少?”
“三十两!”万先生咬定了说:“就加三十两,那宅院加门面,一共三百八十两,您看……”
“成交!”宁和笑了笑说:“三十两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万先生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那咱们这就去办房契吧?”
宁和点点头,便随着万先生一起去柜台交钱签契了。
第61章 定居迁安(中)
“主子,三百八十两啊!是不是有些贵了啊……”莫骁与宁和办完了房契手续,从万事牙行出来时,莫骁深觉惋惜那些银钱。
宁和摇摇头说:“这几日里,我们在其他牙行的房牙处去询价,我心中以对迁安城这里的房市有了一定的了解,今日他给那宅院出价三百两,确实是贵出了许多,还有那门面也是,这姓万的房牙敢这般跟我们出价,其实就是等着我们杀价呢。”
“啊?”莫骁疑惑:“怎得还等着我们杀价?不如直接给我们个合适的价格多好!”
“若是直接给了一个你所谓的合适的价格,那接下来可议价的空间就太小了。”宁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正忙着办理一应手续的万先生,回过头来便朝着迁南大街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继续说:“他先出个高价,定是猜想我只会一点点往下议价,却没想到,我们也是做了十足的调查,一口便咬准了那宅院和门面最适中的行价,那在此基础上,他向上再要个三五十两的,我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生意人,总不能把人家的利益压得太低,凡事物极必反,不如给他留一点空间,日后再往来时,他也知道我们不是那般好蒙骗的,定不会再想着虚报高价了。”
莫骁想来想去说:“做生意这么多的门道,我可计算不来,主子啊,以后您开的食肆,可莫要让我算账,我怕给您算亏本了!”
“哈哈哈!”宁和大笑起来:“你当是我为何要伶安这个人啊!我可从未想过让你去做那算盘先生的事,你就一直随侍我身边吧!”
莫骁挠挠头,也是爽快地笑起来:“我懂了,那个赵伶安虽也是个苦出生,可好歹也是读过书的,看他那样子也是个上进的人,您收了他并不是真的要他做近侍,而是要他日后看住您的店是吗?”
宁和点点头说:“你可算是明白了!”长叹了一口气又说:“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我总不能见一个收一个吧,待将来能拨乱反正了,这世道或许能少一些这些苦命人吧。”
莫骁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说:“主子,等时机到了,我同您一起杀回去!总要叫那贼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宁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应了莫骁,便继续朝着岳华楼的方向走去。
回到了客栈后,宁和先回了自己客房中,与莫骁计划着搬入宅院的事:“那万事牙行是官牙,那么办手续的事应当不会耽误太久,如果按照万先生今天的说辞来看,约莫一两日后我们就能拿到房契和钥匙了,拿到之后,首要之事你要去锁匠那里做几把新锁来,门面和宅院的几间房都需要换锁。”
莫骁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应着宁和的安排“嗯!”一声,宁和又说:“然后先打扫几间需要住的起居室来,只要干净便好,先住进去,慢慢打扫也不急,到时候你再去找万先生,让他寻几个好手艺的泥瓦匠来,把那宅院里外都仔细修缮一下。”宁和看莫骁给他倒了茶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中庭的荷塘和后院的那个小林子,日后等伶安腿脚利索了,交由他打理便好。”
“好的!”莫骁又问:“宅院咱们都好收拾,可是那门面要怎么办?同时修缮布置吗?”
“对!”宁和点头道:“时间上是紧迫了一些,但若是不趁此万花会的大好契机,招揽一波食客们,以后怕是更难起步了,机不可失啊!”
“主子,布置这些也可找工匠来做,可招人的事……”莫骁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总是觉得难以安心!”
“我知道你的顾虑!”宁和拿着茶杯晃了晃,想了想说:“所以我打算让牙行给我们寻一些符合我特定条件的人来!”
莫骁疑惑地问:“特定的条件?”
“嗯!”宁和接着说:“只要能说出只有我们盛南才认得的事物的人!这样一来,再过一遍筛查,便能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了,只不过,若是想查这些人的背景,眼下怕是不太方便了。”
“那不要紧的!”莫骁指了指自己说:“主子,有我在呢,背景好不好,我都给您把他们看住了!”
宁和摇摇头笑着说:“你定是要与我随行的,那店倒也不是那么重要,况且日后我们开始行动了,店就要全权交由他人之手了,至于让谁来代管,到时候再说了吧。”
莫骁点点头应着宁和,宁和起身说:“走吧,休息这一会儿也差不多了,先将宅院和门面的事与他们说一说去。”说完,莫骁随着宁和一起去了伶安的客房。
“主子,师父,你们回来啦!”怀信前来开门,一看是宁和二人来了,满是心喜。
宁和与莫骁点点头,一进客房,便看到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纸上有几个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便知是怀信在学字,宁和拍拍怀信的肩膀说:“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已经写得不错了。”宁和看着纸上的字说:“于……文?于玄青?怎得不写自己的名字?”
怀信笑着说:“嘿嘿,先要学会主子和师父的名字,伶安哥哥告诉我说,要先记得恩人!”
宁和看着眼前的怀信,憨笑的脸上弯弯的月牙眼,心里也是高兴,随即宁和拿起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起了字,一边写着一边说道:“我的雯字,你写错了,雨字头,下面一个文书的文,是这个雯字。”写完这两个字,原是要在一旁继续写字,想了想又放下了笔说:“我另外的名字,日后你再慢慢学吧,此时也不大方便。”
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声,宁和放下笔抬头一看,伶安已经自己一瘸一拐地慢步走到了桌前,怀信也才发现伶安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赶忙扶着伶安坐到椅子上说:“伶安哥哥,你怎么自己走来了,叫我去扶你啊!”
伶安摇头说:“已经养了这许多日了,不过是扭伤而已,加上那汤药一日都未曾断过,我这脚伤已经快好了,不碍的!”说话间又低头看了看宁和刚才写的字:“笔酣墨饱,柔中带刚,主子真是写得一手好字啊!只不过是我教错了,自以为是的写了那个文字……”
宁和摆手说:“无妨,我也是未曾说明,不知者不罪,你哪里有错了。”宁和点了点头,示意莫骁和怀信都坐下来,又说:“或许再过三四日时间,我们便可搬家了!”
怀信高兴地从椅子上弹起,凑到宁和身边问:“主子,我们有家了?”
宁和点点头:“嗯,有家了,还需要辛苦你好好洒扫一番呢!”
怀信攥起了小拳头比划着说:“好的,主子到时候就交给我来吧!”
第62章 定居迁安(下)
那位万事牙行的万先生办事很是得力,两日便将宅院和门面的一应房契办好了,将两房的钥匙和房契与宁和交接后,还不忘与宁和说了一嘴:“于公子,若是您下面人动作快些,稍加洒扫后,今日就可搬进去了,这样明日我也好让泥瓦匠们直接去府上做工。”
宁和想这万先生真是好算盘,自己这边都还没搬进去呢,他那边竟已经将泥瓦匠安排上门了,恐怕是中间也要收不少牙钱的,不过这修缮的事也要紧,既然已经安排了也罢,点点头说:“也好,那就明日巳时吧。”说罢,便离开了万事牙行,那万先生还在后面目送着宁和一行人。
从牙行出来后,莫骁驾车与宁和直奔回岳华楼而去,回到客栈不多做逗留,付清了房钱之后,拿上包袱,叫上怀信和伶安,一同向着明光三街而去。
马车软厢里宁和与伶安相视而坐,宁和说:“这宅院房间比较多,你们大可以一人分住一间。”宁和此时的声音稍大一些,为的就是让在前面驾车的二人听到,怀信惊讶地问:“主子,我也能有一间房?”
伶安听到也是惊讶:“主子,我们……一人一间房?我……不是应该去住南房吗?”
宁和摇摇头说:“这间宅院中庭和后院分别都是主次双房,后院的东厢房就莫骁住下吧,中庭里的西厢主次两间房,就伶安和怀信各住一间。”
伶安一听宁和给自己分了一间中庭里的西厢房,马上摇头摆手说:“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我这等身份,如何住得了厢房……”
宁和看着伶安说:“你何等身份?如何就住不得了?只不过……”宁和看看伶安的脚说:“你这脚伤眼下还是没有大好吧,你这样不便行动,这两日可让怀信暂且与你同住几日。”
伶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主子,您这般照顾我……我真不知要如何回报您啊!”
宁和将手搭在伶安的手上,轻拍着说:“日后,你大有用武之地!”
坐在前面的怀信听到了说:“主子,我这几日就陪着伶安哥哥住!”
“好。”宁和收回了手笑说:“其实也不全是为着让怀信照顾你,也是为了这几日里能方便住下,今日去了,先紧着三间屋子清理,这样一来,今晚还是能将就着休息的,等到了明日,都起早些吧,大约正午前泥瓦匠们也就过来了。”
怀信在前面兴奋地说:“主子,您就放心吧,我洒扫做的可好了,主子的房间就交给我吧!”
宁和笑道:“一个人清一间房太慢了,我们一起来,几人洒扫一间,速度快也清理的更仔细些……”宁和还未说完话,莫骁赶紧说:“主子,您可别动,一会儿到了,我就先给您搬一张椅子,您只要在一旁好好坐着就行,洒扫的事,大可交给我们二人的!”
“我……”伶安抢着说:“我也可以的,这几日下来,脚伤基本已经大好了!”伶安说话时紧盯着宁和看,宁和看着他,想了想点头说:“既如此,你就做些不需要来回走动的事便好。”
莫骁朝着后面软厢里说:“哎呀,伶安你就算了吧……”话还没说完,宁和便说:“无碍的,我看他那扭伤也是恢复的尚好,你们只要注意别让他来回走动就是了。”
莫骁还想再阻止伶安,可听到宁和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多言什么了。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一行人已经进到了宅院里,怀信左右两手都抱着包袱,但依旧兴致勃勃:“主子,这宅院这么大啊!还有个小池塘呢!”虽说手中抱着包袱,但也没有阻挡的了怀信的脚步,说着话就跑到了池塘边:“这以后能养鱼吗?”
宁和说:“等我们将这房屋都修缮好了,让伶安好好看看中庭和后院怎么打理,若是合适了,养些鱼在这塘里也好。”
伶安一步一拐的慢步走到池塘前看了一眼说:“这小池塘虽是荒废了些,但稍加打理,再打上一些河水进来,养鱼养花都是可以的,还能养些莲,待到来年入了夏,定是一番美景!”
宁和走到伶安身边说:“不着急,等你好了慢慢打理,你看那边的房。”宁和指着池塘边连廊的方向说:“在那条连廊后面的那间房,是西厢的主房,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又拍了拍怀信说:“那西厢的次房,也就是你伶安哥哥旁边的那间屋子,以后便是你的屋子了!”
伶安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好位置,西厢房前面的连廊下便是荷塘,景致甚好,不过这宅院看起来有点奇怪:“主子,怎么东西厢房都是双屋啊,还有主房竟也是两间?”
宁和摇摇头说:“这我也不知了,许是原先这宅院的房主有意为之,听说也是个人物呢,可是谁,却也是不知道了。”说着话又带着一行人向后院走去。
“哇——!”怀信进了后院看到还有一片小竹林,惊讶道:“主子,这院子里竟然还有竹林呢!”
伶安在最后慢步走进后院,一看那竹林是植在东厢房前面那一片,又是另一片景象,不由得叹道:“这宅院原主人真是煞费苦心了,这片竹恐怕都是从青江城运来的吧,只是长久无人仔细打理,此时已有些败落之相了。”
宁和之前来看房时,便已经发现了这片竹林有败落之相,便问:“伶安,你是懂些草木的,如你所说,那这片竹林可还有生机吗?”
伶安并没有及时答话,而是走到了竹林跟前,仔细观察了一番说:“这果然是青江城那边运来的竹了,虽是有些败了,但荒废的时间看来也并非许久,而且……”伶安又看了看其他的草木说:“虽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宅院,但应当是有人偶尔会来照顾一番这些草木,这几日只要精心打理,不出月余,便能恢复生机了。”
“既如此,日后这中庭和后院的花草就交由你打理了。”宁和说完,伶安应了一声,宁和又带着路走到了竹林后面的连廊上说:“莫骁,这连廊后面的东厢房你住下,旁边是我的主房,有事你也好照应些。”说话时,看着莫骁微微点了一下头,莫骁便懂了这般安排住处的意思,应声道:“主子放心,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有风吹草动,我都能即刻到您身边去!”
宁和点点头说道:“房间就暂且这般安排了,今日里就先紧着主屋和东西厢房的主房洒扫吧。”
莫骁、怀信及伶安三人,听命应了声后,将包袱放置好,便开始一间一间的洒扫起来了。
第63章 不期而遇(上)
忙碌了两日下来,才将三间屋子洒扫干净,其他房都未来得及清理,还要配合着泥瓦匠们去修缮各处,宅院里便由伶安盯着那些泥瓦匠做工,怀信则从宁和的书房开始,一间间房屋仔细洒扫起来,而宁和带着莫骁在明阳街上忙碌着门面的修缮,时不时还得让莫骁跑着买东买西的填补各处零碎的用品等。
“就咱们几人这样可是不行。”宁和在店里后院中稍作休息,叫来莫骁说:“今日下午,你去一下万事牙行,告诉万先生,我们要寻几个杂工和小二,还有厨师。”
莫骁点点头应声道:“那不如我现在就去吧?”
“等等!”宁和想了想又说:“院子里也是需要招来几个下人的,下人和店里的人都还好说,但厨师可不好寻。”
莫骁想了想说:“恐怕能做咱们平宁国饭菜的,在这边更难寻了。”
“嗯,正是!”宁和点头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事,你去的时候,告诉万先生,就说宅院里寻的下人,叫他们明日巳时到院子去面试;店里招的杂工和小二,明日未时到店里来面试;寻几个从平宁国来的或许有难处,但不管何时,越快越好,这几日午时之后我都会在店里忙着,只要寻到了,马上就让人来店里!”
“好,那我现在就去吧!”莫骁应了宁和,正要离去,宁和又叫住他说:“哎,你别急!”宁和说着话,拿了些碎银给莫骁说:“去寻人的定钱,还有,你回来时多买些肉包,到时候分给这些泥瓦匠们!还有,回来时去买三套文房四宝。”
“好嘞!主子放心,我这就去了!”莫骁说完,转身出门便直奔万事牙行去了。
宁和在后院来回踱步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店里看着泥瓦匠们仔细修缮,动作倒是干净利索,其中一位匠人说:“公子你这铺子真是不错,景致好,楼建的也夯实,只不过这位置嘛……恐怕不太红火呢!”
“无妨,若是我们做的饭食好了,也不怕位置偏些。”宁和想想说:“几位看来都是好手艺的,您几位将这房屋修缮妥当之后,还劳烦帮我挖一个地窖吧。”
“挖地窖?”几个泥瓦匠听到后,其中一人说:“公子,挖地窖这活儿是不难,只不过恐怕要多耽误些时日了,我们来之前,听万先生说,您这里修缮的活计还挺着急的呢,让我们五日内就要做完的,恐怕在您定的日子前做不完呐!”
宁和摆摆手说:“挖地窖倒不是那么着急的,这几日辛苦各位先将我这酒楼修缮妥当,等修缮的活计做完了,再去后院帮我做地窖便好。”
那匠人听着地窖的活计不着急,便爽快说:“您要是早这么说,我们也就不为难了,不然五日时间里,又是修缮又是挖地窖的,那可真是做不完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时间上是紧了些,这几日就辛苦几位先紧着这铺子的修缮而作吧!”说完话,几位泥瓦匠一起应了宁和,便又继续忙碌着修缮了。
宁和上了二楼,走到窗边望向对面的河岸边,此时日光正好,河边有好几个嬉水玩耍的孩子,还有正在垂钓的小舟,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照出这南方独有的深秋景色,苍翠的绿叶随着萧瑟的秋风婆娑起舞,确是一番旖旎风光。
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莫骁拿着两大包的东西,又抱着两大包的热包子回到了铺子里:“主子,我回来了!”
宁和听到莫骁的声音,应了一声从二楼上下来对莫骁说:“你先把文房四宝放去柜台那边。”又转头对几个泥瓦匠说:“师傅们也是辛苦了,快来吃几个包子垫一垫肚子吧!”
“这……”几位泥瓦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不该吃,宁和又说:“这几日辛苦您几位了,眼下已快到酉时,都做了一天的活,先吃点东西吧!”
虽是宁和这么说了,可这几个泥瓦匠还是犹豫不决,莫骁抱着其中一大包包子走来说:“你们就吃吧,我家主子定不会因为这几个包子,就扣你们的工钱的,放心吧!”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您几位这边吃完了,今日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一连好几日都做到日落才归,真是辛苦你们了,明日里早些过来便好!”
几个泥瓦匠一听,这包子是公子请吃的,不会扣他们工钱,一个个才去拿了包子来吃,边吃还边说着:“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呐,我们做了这么久,还从未有哪家主子给我们买过吃食呢!”
宁和说:“你们也是辛苦,前两日里,我这两头都忙不开,总是顾不到吃食上来,今日里仔细看来,几位师傅都是好手艺,做的仔细又利索,过几日还要多帮我做些活计,我也是感谢的,所以这不过是几个包子,聊表谢意吧。”
一个年轻一点的泥瓦匠,看上去约莫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吃着包子对着一旁年长的匠人说:“师父,这包子还是肉馅儿的呢!真香!”
那年长的匠人回他:“吃了人家公子的包子,你可更要好好卖力干活了!”
那年轻的泥瓦匠笑嘻嘻的使劲点点头,又伸手拿了一个包子,莫骁将一大包的包子放在了桌上说:“这些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你们就放开了吃!那边还有一包,一会儿我们关了门,就带回去给修缮宅院的那几个师傅们送去。”
不多时,那许多包子就已经吃完,莫骁看着师傅们都离开后,锁上了门,抱着两大包东西与宁和一起往宅院走去。
“主子,我有一事不明。”莫骁走在宁和身旁,想着前两天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就问:“那日我本不想让伶安帮忙洒扫的,您也看出来了,他那脚伤并未痊愈,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怎么就让他一起干活了呢?”
宁和想想说:“你可还记得,那日他说,我们此时收留他,于他而言等同于救命,可若是我们一味地照顾他,向他施善,他心中定会感觉到愧疚难安,你若是不让他帮忙,只怕要不了几日,他可能就要辞行了!”
“嗯……”莫骁想了想说:“您这么说,我好像懂了,如果主子这样对我,我心里一定也会愧疚,必得是为您做了事,才能安心些!”
“就是这个道理!”宁和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有付出才有回报,可若是还没有付出却直接得到了回报,于君子而言,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的。”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宅院前,远远看去,门口停着辆车驾,旁边站了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
宁和对莫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收起了脚步声,静声走到了这男子身边后,发现他盯着大门看得出神,宁和便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有事吗?”
第64章 不期而遇(中)
那位盯着门灯出神的男子,身着绣着精致图纹的长袍随风轻扬,此时被宁和突然近身的询问吓了一跳,猛一回头看到宁和时,原本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当看到宁和后,稍稍打量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浅行一礼说:“在下冒犯了,您是这座宅院的新主?”
宁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话,而是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开了门,才对那男子说:“想必阁下就是这宅院的前主了?”
那男子尚且还未回应宁和,莫骁没忍住先问道:“主子,您怎么知道的?”
“直接问我是不是新主,说明阁下是知道这宅院易主之事的,这样私密的事,那房牙定不会乱说,而且我们这才搬进来几日时间,能这般准确且快速知道易主之事的人,除了房牙,那不就是前主吗?”说话间,宁和将看着莫骁的眼神转而看向这位男子,微微一笑。
那男子方才还是面露惊讶之色,听了宁和给莫骁的这番解释,已然恢复了从容说:“正是!”
宁和轻点头说:“在下于氏,阁下可方便告知贵姓?”
那男子手指不自觉地抚着腰间的玉带,好似有些犹豫,又抬头看了看门灯上赫然醒目的“于”字,想了想说:“在下宣氏。”
宁和听到这个姓氏时,心中一惊,猛然想起先前单老向他提过的那个人物——宣王爷,心道此人也是宣氏,看这样貌气质,即便不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摄政王,估摸着也是摄政王府里的贵人,便试探性的问道:“那么……宣公子可知道单老?”
这位自称宣氏的男子听到单老这个称呼时,十分错愕地看着宁和问:“于公子如何知道单老?”
宁和说:“鹤阳先生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在下也是有幸与单老有过一面之缘。”宁和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这位宣公子仅带了一个近侍,便说:“若是宣公子方便,不如进门一叙?”
那男子与近侍点点头对视一眼,回过头来浅行一礼说:“既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和随即吩咐莫骁,先去备一些茶水,送到堂屋去,然后把肉包交与怀信,让他分发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们,等他们吃完直接回去,再叮嘱一下明日早些来。
宁和吩咐完,莫骁便转身先进院去做事了,宁和则慢步引着宣公子进了门。
“看样子,宣公子对这宅院可是念念不忘的。”宁和问着话,看宣公子只是点点头,并未言语,又继续说:“既如此,又何必将宅院挂卖呢?”
宣公子想了想说:“家中搬迁,如今已不常住迁安了,这宅院是在下的私院,总是有诸多不便。”说话时,忍不住地看了看一直坐在宁和肩头的团绒,看着也是新鲜,不过并没有问出来。
宁和听了宣公子的话,心中已有七八分揣测,说话间几人来到了堂屋里,桌上已放上了莫骁备好的茶水,宁和伸手邀请宣公子坐下说话:“想必阁下此次来访,是想看一看那片小竹林吧?”
宣公子坐下后,听着宁和句句都一针见血的道破他心中所想,心里也是升起一丝敬佩,点点头说:“前些日子,家中事多,便无暇顾及这宅院里的草木,不知现下可还好?”
宁和颔首微微一笑说:“阁下大可放心,我有一近侍,略通些草木,这几日里都在精心照料着的。”
宣公子听到他心爱的那片小竹林,现下已经有人精心照料起来,也是放心了,便向宁和道了一句谢,宁和见这位宣公子是个沉稳寡言之人,不如直接问起:“敢问阁下,是摄政王府中的贵人吗?”
宣公子眉头微皱,想了想说:“于公子真是眼光犀利,正是。”
宁和一手放在桌上,摩擦着茶杯的边缘,得到宣公子的肯定回复后又说:“既如此……”宁和若有所思地想着,又借着屋里明晃晃的烛光,大致看清了这位宣公子和他的近侍。
那位近侍看起来与莫骁作态相仿,而这位宣公子也是气宇不凡,心说大概正是此人了,稍作思虑后便直接问道:“那么,您就是摄政王宣王爷了吧?”
听到宁和问出此话的同时,宣公子还未做出回应,站在身侧的近侍作势要拔刀护主,而莫骁此时也将一应事物安排妥当,正好走到堂屋门口,一看屋内这情形,马上亮出了腰间的破军剑来,脚底一个点地,使着轻功立刻落在了宁和身前,一时间的突变,惊得团绒也从宁和肩头下来,跳到宁和前面处,冲着宣公子炸毛龇牙。
“衡翊!不得无礼!”宣王爷大喝一声,那位近侍回头看宣王爷冲着他摇头,便收回了手来。
“莫骁!不得无礼!”宁和几乎是与宣王爷同时喊出了声,又赶紧喊住团绒:“团绒!噤声!”莫骁回头看看宁和,发现宁和正严肃地看着自己,眉间微蹙轻轻摇头,眼神在莫骁与团绒之间扫了一下,莫骁便心领神会,赶紧去抱起了团绒,退到了宁和身侧而站。
宣王爷赶忙起身致歉:“真是抱歉,我这近侍是有些多疑敏感。”
宁和也站起来浅行一礼说:“误会,误会而已,是我说话唐突了,在下近侍和家宠也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说完话,又伸手示意宣王爷还是坐下说话。
宣王爷看了看被莫骁抱起的团绒,又坐回了座上说:“于公子真是好眼力,正如你猜测的。”
宁和又起身行了一礼说:“在下也是胡乱揣测一番,没想到就这么巧合了。”
宣王爷起身扶了一把宁和说:“于公子还受着伤,不必如此多礼!”两人都再次坐下后,宣王爷又继续说道:“听于公子这番言语中,好似正在寻我?”
宁和笑说:“并非是在寻王爷,只是既然受人之托,总要忠人之事!”
“受人之托?”宣王爷想了想说:“单老?”
宁和点头道:“正是,既然已经与宣王爷见着了,这就把话带给您便是了。”宁和顿了顿继续说:“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宣王爷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又问道:“还请问,于公子是在哪里与单老相遇的?”
宁和也是思虑再三,想想还是照实说来:“与单老相识在一鸣关,过了两日后我们便各自行程了。”
“在一鸣关……停留了两日?”宣王爷心中掐算着时间,觉得在那地方逗留两日,时间上似有蹊跷,但并未言明,宁和也是看出宣王爷心中所疑:“是两日,其中发生了一点小事,倒也无大碍,故而多耽误一日罢了。”
宁和在这里并没有说那夜黑店的事,毕竟之前与莫骁说到这里的时候,也并未提起,所以在这里若是提起来了,恐怕今夜要被莫骁纠缠一番了。
宣王爷并未再言语,看来是在心中思虑着什么,宁和倒是没有再说话,拿起茶杯抿一口茶水,静等宣王爷理清思绪。
片刻之后,宣王爷问宁和:“那于公子是否知道,单老去了哪里?”
“哦?”宁和见宣王爷这般询问,这才明白,那位大名鼎鼎的单老真是随性之人,恐怕远行之前,并未告知他人自己将去向何方,以至于现在宣王爷看起来面露担忧之色,便回应说:“看来,连王爷也不曾知道单老去向?”
宣王爷被宁和这句话问住了,面露难色无奈地说:“于公子也是眼光独到之人,我们这位单老太随性了,临行前一张纸条打发了我们这些朝臣不说,甚至未与陛下告别,就悄然远行离开了。”
宁和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呵呵,看得出来,单老的确是这般随性的,既然单老特地嘱托我为王爷带话,说明王爷与单老之间也是忘年之交了,想必若是我将单老的行踪告知王爷,也不会危及到他老人家的安危吧?”
宣王爷听到这里,一时间表情凝固,忽然瞪大了双眼看着宁和,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此时中庭里那些泥瓦匠们收工出门时,传来隐约闲聊之声,却在这寂静的瞬间显得格外突兀。
第65章 不期而遇(下)
“你……”宣王爷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宁和的话,只觉得眼前这个翩翩公子,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却胸有城府,心想这一来一回不过几句话而已,却句句都能道破他心中所思,此人恐怕是不简单,又继续说:“你既已断定我与单老是忘年之交,我又怎会危及到他老人家的安危!”
宁和放下手中茶杯,正了一下坐姿,正视宣王爷道:“王爷莫要怪我多此一问,我与单老也是投缘,那时与他相谈甚欢,言语间也是知道了一些单老在盛南时,曾遇到诸多危及性命之事,故而有此担忧。”
宣王爷缓缓舒了一口气,看宁和如此诚恳解释,便说:“我明白于公子所虑。”
宁和又接着说:“若是单老一路顺利,此时应当是已经到了莲州吧。”
“莲州?”宣王爷听到这地名时,惊得从椅子上忽然起身:“如何去了莲州?我记得临行前与我聊天中多提平宁,我以为……”
“因为平宁出了大变故!”宁和不等宣王爷说完话,便直接回应,解了他的疑问:“平宁变了天,所以单老觉得此时的平宁也无可流连,便转而取道去了椰榆陵,既是去往椰榆陵方向,估摸着是往莲州走了,不过也可能是直接去往海陵,也未尝可知。”
“平宁变了天?”宣王爷低沉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宁和的话,心中却在想,若是这么大的事,怎得到现在都未曾收到一点消息。宣王爷平静了一下心绪,缓缓坐下说:“于公子,你是何故而来盛南?”
说到此,宁和眉目间透出一股冷清的气息,微微抬了抬头看向空寂的庭院,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超然的专注,静默了一会儿,宁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然后缓缓放下说:“平宁此时正经历风雨,离开平宁远到盛南,我也不过是想躲一躲动荡朝局下的乱世之祸,在这里做一点生计糊口,平安度日罢了。”
宣王爷与宁和相视而坐,堂屋里弥漫着阵阵茶香,宣王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宁和身侧的莫骁,看着这侍卫身材高挑,透出一股矫健的力量感,而腰间那把剑更是十分抢眼,虽未出鞘,可那剑鞘上满布精致雕琢的纹样,眼神中满是锐利和警惕,心道恐怕这坐于堂中的翩翩公子,在平宁国时也是个人物。
想到此,宣王爷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饮下后深觉其味与平日里喝的青叶所有不同,便问道:“这可是青叶?但其中好似还有一股淡淡的桂香?”
宁和手指摸了摸茶杯边缘,端起茶杯轻轻摇晃了两下,带有淡淡桂花的茶香随着茶杯的晃动而满溢出来,眼神穿过茶杯看向宣王爷,微微一笑说:“王爷真是好舌头,盛南此时节盛产桂花,前日里我身边的孩子采摘了许多回来,便教着他们将桂花洗净晒干之后,泡茶时加上少许,方可品到淡淡桂花香的青叶茶了。”说话间,宁和看向莫骁,微微点了点头,眨了一下眼睛,莫骁看到宁和跟他使了个眼色,便上前给宣王爷续了一杯茶水。
宣王爷端起这杯刚斟好的茶水,拿到面前闻了闻茶香,嘴角微微上扬,浅饮一口细品后说:“少许的桂花香气淡雅,便为这一盏青叶添了一份幽香,却并未抢了青叶的芬芳,使这一杯茶水更曾香许多。”
宁和放下茶杯,微微摆了摆手笑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不过……”宁和说到这里,虽是满面笑容,但语气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知王爷如何这般担忧单老前往浮青国?”
宣王爷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捏紧,眉头紧锁神色也变得不安起来:“不知于公子对浮青是否了解?”
宁和摇了摇头说:“知之甚少。”
宣王爷一手紧捏着茶杯,而另一手则攥紧了拳头说:“不错,我们也一样,对那浮青国知之甚少,从前他们与我们之间就少通互市,且浮青来的大使们总是傲慢少礼,与我们也少有消息互通,如此这般做派的神秘大国,单老只身前往,叫我如何不担心啊!”
宁和心中回想起从前见过的浮青国大使们,穿着与配饰的确与平宁和盛南大不相同,可相谈言语间还是十分和善的,只是浮青国对自己的一些消息确实互通甚少,现在来看,并非只是对平宁国如此,而是浮青国对外都这般一致保密,只是未曾想居然与盛南也少有互市。
宁和手指摸了摸固定在伤臂上的夹板,微微一笑说:“王爷应当不必这般担忧,单武的功夫甚好,想来他定会保单老一路平安的。”
宣王爷听宁和提到了单武,此时是确定了他确实与单老相遇过,毕竟刚才言谈中,自己并未提及单武,或单老带着什么人出行,自己只提到单老远行而已,此时宁和提到了单武,心中倒是有了定数。一手拿捏着放在桌上的茶盏,一手搭在腿上,手指不经意间轻轻点着,宣王爷看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地说:“单武确实不错,就怕……”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语,门外传来一阵细微轻快的脚步声,不多时便看到怀信站在门口,抱拳弯腰做礼问道:“主子,汤药已经熬好了,现在给您端上来吗?”
宁和轻摇头说:“先煨着吧,过一会儿再喝就好,你先下去吧。”怀信得了宁和的令,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宁和,眼中好似还有话说,但看到宁和轻轻摇头,只得作罢,应了一声“好的!”便转身离去了。
宁和转而对宣王爷说:“王爷莫怪,这是我身边的近侍,还是个孩子,多有不懂事的地方,突然前来问话,冒犯王爷了。”
“无妨。”宣王爷也看到,来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从刚才的脚步声听得出这孩子动作敏捷灵活,摆了摆手说:“虽然冒然询主有失礼数,但言语间却是十分礼貌且知分寸,看来于公子也是好生调教着的。”
“倒也说不上是调教。”宁和颔首微微点头,说起怀信是眼中满含着温柔和怜惜,嘴角也是挂着浅笑:“这孩子虽说只有这般年岁,却也是经历了艰难困苦,我与他相遇也算是缘分了,心中多有不忍,这便收在了身边,只不过时间尚短,许多规矩礼数还未来得及一一教导,今日让王爷见笑了。”
宣王爷认真地看着宁和,这般温柔的表情,微微点点头说:“无碍无碍的,不过听到那孩子说起汤药,怎得于公子这伤……”
“无妨无妨!”宁和赶忙摆了摆手说:“不过是我这几个近侍,一个个都生怕我这伤愈合不好,总是催我去看郎中,这不就一副副汤药不断吗!”宁和说到这里时,轻叹一口气,一旁的莫骁嗤鼻轻声“哼”了一下,宣王爷倒是看在眼里,随即起身道:“既如此,于公子还是先去用药吧,如若您不介意,改日我等白天时再来拜访,到时也能好好再看看那片粉竹了。”
“也好,天色见晚,我也就不便多留王爷了,改日王爷可再来小院一叙。”宁和说着也起身来,微微弯身向宣王爷行了一礼,随即与莫骁一同将宣王爷送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宁和才回了院里。
第66章 招贤纳士(上)
阳光透过小竹林洒在石板路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院景,而此时尚未到巳时,怀信已站在宁和卧房门外禀告:“主子,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万先生安排来应招面试的。”
宁和便吩咐怀信:“先让他们在前院里稍候片刻,我这就来。”说罢,怀信得令后,向宁和应了声便转身离去,而宁和穿好衣裳,先去了书房,将昨日画的一幅画叠好收进怀中,回头一看团绒虽是懒洋洋的抻着懒腰,可依旧紧随自己寸步不离,微微一笑说:“既然这般困倦,不如多睡一会儿呢?”
团绒耳朵微微向两侧动了动,歪着小脑袋眼睛斜斜地向上看着宁和,看到宁和也在看着它,又在同它说话,高兴地摆动起尾巴,紧跟着纵身一跃便蹿上了宁和的肩头,宁和微微颔首笑笑不语,伸手摸了摸团绒垂搭在自己肩头的大尾巴,一起去了前院。
莫骁一大早便先去了门面,给泥瓦匠们开了门锁,又买了许多肉包给几位师傅们送去,嘱咐了今日的事后,便又赶回了宅院里,将肉包又分发给院里做修缮的泥瓦匠们,等宁和从书房出来时,莫骁已经在门口等待着了。
当莫骁随着宁和一起来到了前院时,已经站满了二十几个前来应招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人带着自己的工具,其中有一人手中好似拿着一封信一般,还趾高气昂地站在众人之前,甚是显眼,使得宁和过了垂花门便先看见了那人。
站在垂花门边的怀信见着宁和来了,便走上前去正准备向宁和问安,宁和却先小声向怀信问道:“站在最前面那人是什么情况,你可知道?”
怀信也是伶俐的,听宁和这般小声问话,便踮起脚凑上前去,宁和也弯身下来,怀信一手捂着嘴耳语道:“刚才那人自己在众人面前炫耀,说他是万家的人呢,手里有万先生特写的介绍信,定能应上咱们宅院的管家一事。”
怀信说完话又退到了一旁,宁和直起了身子对怀信微微颔首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心中已经有数了,恢复正常声音对怀信说:“怀信,你去告诉伶安,让他在庭院里监管泥瓦匠们做工,这里他就不用来了,你也与他一同吃些早点肉包,吃饱了再过来。”
“好的,主子。”怀信应声后转身从宁和身后进了院里去。
宁和朝着莫骁点了点头,莫骁便大声说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这位是我家主子——于公子,接下来便由他来亲自面试各位。”说完话,便站到一旁,给宁和让出空来。
宁和站在垂花门前,稍向中间迈进一步说:“有劳各位一大清早便前来等候应招了,我这宅院小,要不了许多人,若是你们之中有合适的就留下来做事。”宁和顿了顿,快速向人群中大致观察了一番后说:“我且先问一句,可有来应招厨师的吗?”宁和说到这里时,人群中有三人举起手来,其中一人看似个头较为矮小,若不是莫骁身材高挑,还不容易看到那只举起的小手来。
莫骁点了人数后回宁和话:“主子,有三人!”宁和点点头,莫骁领会道:“还烦请您三位在一旁稍候片刻,等我家主子面试完这些人了,咱们再到灶房去尝尝几位手艺。”
随着莫骁的安排,三位举起手的人便从一众人群中走出来,宁和这才看清楚,那举手最低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跨着个竹篮,好似带了不少食材来,与其他两人一同站到了院墙边候着。
宁和正准备继续对其他人进行面试,这时站在最前面那位趾高气昂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于公子安好,在下姓张,是万先生推荐前来,原先在万家的宅院中做过一段时日的管家,后又管了人事,也管过采买和林园,此次万先生特邀我前来应招,说您是新院,怕是院中急缺人手的,在下可为于公子效劳一二。”说话间,这位张姓男子便将手中那封推荐信递了出来。
然而宁和看了看那男子,却并未接过信,而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清了一下嗓子说:“有劳张先生操心了,只不过我这虽是新院,可眼下管家一事已有了安排,恐怕是您的大才在我这小小院中无用武之地的!”宁和说完话,眼神越过那男子,准备继续面试,那男子却急了起来:“于公子,即便管家一事已有安排,可您院中还缺其他做事的人手不是吗,我这也都是有经验的了,您看……”
宁和稍有不耐烦,但并未发作,只是打断了他说:“张先生,您的一身好本事,在我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只不过……您这桩桩件件的事,好似都做不长久,更是不明白您怎会不停的换职而为?并且还是越做越小?”
“我……”那男子还想继续说什么,一旁的莫骁用洪亮的声音大声说道:“接下来,由我家主子开始给各位面试,还请大家靠拢些,站成一排,咱们也方便询问。”
宁和看了一眼那名张姓男子说:“今日有劳张先生了,只是不巧,让您空跑了一趟,日后若有合适的事了,定会叫万先生再告知于您,眼下我这边要开始继续面试,就不多留张先生了。”说罢,宁和向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说:“张先生,这边请。”说着,莫骁伸出手作势要请他出去。
看得出那张先生是万般不情愿,可宁和这般委婉说辞,也是给他留足了颜面,若是再继续纠缠,便是不识好歹了,只好跟在莫骁身后,失了方才那般趾高气昂的傲气,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宅院。
随即宁和向着前来应招的一众人说:“如各位所见,我这小宅院,容不下阳奉阴违之人,更容不下胸怀异心之人,这偏僻的小宅院只图一个清净,还请各位心中有数。”说罢,便开始了面试。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宁和仅留下了十一人,其中还包括那三位尚未经过宁和选拔的厨师,宁和让莫骁去安排选定的八个下人的工作和住处,自己则领着三人去了灶房。
三人跟着宁和来到了灶房后,宁和先问了一句:“不知你们三位中,可有会做异国饭食的?”
出乎宁和意料的是,只有那位娇小的女子微微抬起了手,但声音却很坚定说:“我会做,不知于公子您是想要问哪里的?”
宁和向女子跟前迈进一步,微微一笑说:“那你会做哪里的呢?”
女子放下手,深呼吸一口气说:“浮青和平宁的饭食,我都会一些。”
宁和听了没有马上问下去,而是从怀中拿出早晨从书房拿的那张纸,打开了之后展示在三人面前,问道:“以你们几位所见所识,可认得这画中是什么花吗?”
第67章 招贤纳士(中)
宁和将叠起来的纸展开在三人面前,三人都盯着那副彩画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画中所绘的是一片盛开的花朵,枝叶交错,小花繁茂,宛如一团白玉粉黛,每朵花的形态都不尽相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完全盛放,展现出了这种花不同的生长阶段。
那两位男子小声耳语了几句,一人回道:“这是蔷薇花吧?”
“是蔷薇吗?”另一位男子疑惑着说:“我怎么看着像海棠花呢……”
而那娇小的女子坚定地说:“是玉海棠!”当她说出此话时,旁边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眼神中满是惊讶。
宁和听到了三人的回复后,又叠起纸收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没错,是玉海棠!”说着话,宁和向那女子靠近了一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见自己说中了,也不再那么拘谨,爽朗一笑回话:“回于公子话,我叫苗春桃。”
宁和点点头,又看向她手中挎着的竹篮问道:“你这里带的又是些什么?”
苗春桃一听宁和问起了这些食材,顿时来了兴致,掀开盖在竹篮上的布给宁和看:“是我带来的一些食材,有些是咱们盛南不常见的,我怕您宅里没有,我便自己带来了,一会儿好给您露一手。”
宁和探头看了看那竹篮里的各种食材,不仅有平宁国常见的食材,还有一些自己也不曾见过的香料,恐怕就是她说的浮青那边的食材了。
看完后,宁和转身走到灶台前说:“既如此,今天中午的饭食,就有劳各位了,我们这顿午饭,就权当是各位的测试。”
宁和说着话,向那二位男子跟前走进了一步说:“辛苦二位各做三道拿手菜即可,要荤素搭配,若有哪里需要的,一会儿我会遣人过来给你们打下手。”又向女子那边靠近一步说:“就辛苦你多做些,浮青和平宁的菜式各做两道,做你拿手的便好,盛南的菜式你就不必做了,注意荤素搭配即可。”
苗春桃听自己可多做一道菜,甚是心喜,点头如捣蒜一般回宁和的话:“哎!好的,于公子且等着便好,定不叫您失望!”而旁边两位男子好似心有不服,冷不丁地瞥了她一眼,便默不作声地去挑菜了。
安排好之后,宁和便离开了灶房,去喊来怀信,让他暂时留在灶房里帮忙打个下手,毕竟怀信从前就一直做着帮杂的活计,虽是个半大的孩子,倒不至于给几个厨师添乱,应是能帮上一二的。
莫骁此时来到灶房前,等宁和安排妥当出来之后便说:“主子,那几个下人安排好了,今日里就照您的吩咐,都放回去让他们收拾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明日一早再来,做工就从明日开始算日子了。”
宁和听着莫骁的禀告,边走边点头说:“如此安排甚好,至于管家一事……”宁和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中庭,看着还有点瘸脚的伶安吃力地站在那,一一指挥着几个泥瓦匠仔细修葺那座小池塘。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莫骁,点了点头,莫骁也是心领神会,赶忙走到伶安身旁去扶了一把说:“伶安你怎么不让怀信给你搬个椅子来,反正你只要指挥便好,干嘛不好好坐着,若是你这脚再伤着了怎么办?!”
伶安被突然上前来扶了一把的莫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莫骁,才定了定心神说:“我说莫骁,你是那下凡的武神将吗?怎得走路都没有声音啊,吓我一跳!”
“武神将倒是过誉了。”宁和说着话,也从伶安的身后走上前来说:“但的确是担得起‘武将’一称。”
莫骁抬手挠了挠脸颊,听到宁和这般夸奖,反倒是害羞起来:“主子,您别这么夸我,我可担不起……”
“怎么就担不起,若没有你在我左右,恐怕我都没有今日吧?”宁和说话间,伸出手亲亲拍了拍莫骁的后背,只看莫骁此时也是害羞的不知如何应答,便转头去问伶安:“你怎得不坐下呢?”
伶安微微颔首点了点头对宁和说:“回主子,这池塘若是坐着便看不清全貌了,看不清全貌,我又如何指挥他们该怎样修葺,又怎么让他们修造成我心中所想的样子呢!于是就这么站着,既能看清池塘的全貌,也方便我指挥几位匠人。”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道:“如此,可真是让你劳心劳力了。”
伶安忙摆了摆手说:“哪里劳心劳力了,这于我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罢了,而且我也只是站在此处,并无走动,于这伤脚也无碍的。”
宁和看了看池塘的修葺进度说:“看这样子,这池塘已经快要修完了。”
伶安点头道:“不光是这池塘,今日里这中庭就全部修葺完毕了,明日便开始要去后院了。”
莫骁也抻着脑袋看了看池塘说:“我记得你还说过,这池塘要养鱼,还得从凉河打水过来是吗?”
“正是。”伶安看着莫骁说:“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去了。”
莫骁点着头正要说话,宁和却说:“打水一事,安排下人去做便好,莫骁还是在我左右随侍。”
伶安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做了主子的主,心想怎么还使唤上了主子身边的贴身近侍,赶忙作揖致歉:“主子,方才是我僭越了,怎么还能安排上主子您的近侍了!”
宁和赶忙扶起伶安说:“让他帮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如今的境况稍有不便,需要他时时随侍在我左右罢了。”宁和并未明说,毕竟此时此地不合时宜,又说道:“加之今日已经招进了几个下人,明日里就能来了,到时候你有什么吩咐,也大可吩咐他们去做的。”
伶安起身稳了稳站姿说:“这样就更好了,多几个人帮忙的话,也能尽早将宅院修缮好。”
宁和示意莫骁扶着伶安进屋,对身后的几个老匠人说:“几位师傅都辛苦了,这时间临近正午,各位先稍休息一会儿吧。”说罢便转身也进了屋里,见莫骁已将伶安安置坐下后又斟了茶水,便吩咐莫骁去买些吃食带回来,给那几个老匠人们送去。
看着莫骁转身出门去办事,宁和又转过头来看着伶安说:“这几日里你多费心了,又带着伤,身子可有不适吗?”
伶安见宁和这般关心自己,深觉感激:“主子您放心,并无任何不适,再有个两三日,我这脚伤应当就能大好了。”
宁和点点头说:“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之后也好给你安排事了。”
伶安微微颔首说:“主子您有何事,尽管吩咐来便是了。”
宁和将放在夹板上的手抬起来微微摆了摆,又拿起桌上的茶水饮下后说:“这宅院虽然不大,可总也需要有一个得力可靠的管事。”说到这里,宁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起头双目聚于伶安,认真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第68章 招贤纳士(下)
“我?”伶安忽然脑中一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愣了一会儿才说:“主子,您的意思是……”
宁和豪不含糊地直接说:“我的意思是,我这宅院管家一事,准备交由你来做!”
伶安听宁和这么说,忽然直起了身子,双眼直盯着宁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顿了一会儿,身子又向后靠了一点,目光从宁和身上慢慢移开,微微低头盯着地面,双手十指指尖相对,来回轻点摩擦着指尖。
宁和此言让伶安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微蹙的眉间如同这秋日里的晨雾,久久缠绕挥之不去,思绪仿佛乱麻一般纠结。伶安在心中来回琢磨着,管家之事可是一家之重,不仅是对能力的巨大考验,更是对自己给予了莫大的信任,可自己真的能够胜任吗?
宁和倒是不着急,并未催促伶安回话,而是默默不语,挑拨着团绒的尾巴与它逗乐,同时也在观察伶安的一举一动,看得出此时的他,心中是有许多顾虑的。
伶安微微抬起头,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宁和,又将眼神收回转移到自己相对摩擦的十指指尖上,不禁又想起宁和对自己的诚心和关切。想到这里,好似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他的许多顾虑和纠结。
片刻之后,伶安抬起头看着宁和,一脸认真的样子,双眼中满是熠熠星光,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说:“既然主子您如此信重我,我又怎能退缩不前!”
宁和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伶安说:“可是想明白了?”伶安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说:“想的很明白!”
宁和笑着说:“刚才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你会拒绝这事儿呢,害我还担心了一下。”
伶安摇摇头,又点头说:“主子您待我不薄,管家一事虽是重任,但也是您给我机会证明我,更重要的是您对我这番信任,我又如何能辜负您呢!”
说话间,宁和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伶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伶安,我是相信你的,若是管家一事上有任何不妥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去询莫骁便好,如若我也在院里,来询我也是可以的。”说着话,宁和与伶安四目相视,宁和又说:“以后我这小宅院,就全依赖你多番照顾了!”
伶安使劲点了一下头回应道:“主子放心,定不辜负您此番信重!”
两人谈话间,听到庭院里怀信由远而近边跑边大声说:“主子,灶房那边快做好了,春桃姐姐让我问问几时上桌。”说完,已走到了门口,宁和看了看天色,心中大致盘算了一下莫骁出去的时间,便对怀信说:“约莫一刻时间后即可上桌。”
“哎,好嘞,我这就去告诉他们。”怀信说完话,马上转身就又要跑去灶房,宁和赶忙叫住他说:“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怀信转身一步并作两步的脚还没落地,又赶忙一个回身来:“嘿嘿,主子您说!”
宁和一边走近怀信身边,一边说:“前日里才夸你性子稳重,这两日便随你师父去了,这般急躁可不好。”怀信眯着眼睛憨笑着,宁和又说:“一会儿让他们上菜时,都用同样的碗盘,且无需告诉我们哪道菜都是谁做的,即便是你知道,也不许同我们讲,还有别忘记给团绒的饭食,都明白了吗?”
怀信点点头说:“明白了,我这就去说!”说罢,转身就离开了堂屋,风一样的步伐直奔灶房而去了。
宁和回头又看向伶安说:“可能除了管家一事,你还得多担一责了。”
许是刚才太过紧张,加之思绪繁乱,此时心中落定之后松了一口气,又看到怀信这般天真莽撞,伶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忙用手遮了一下嘴说:“主子,可是让我教怀信识文断字,知礼懂教?”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此意,这孩子幼时便一直做苦工,虽然命途多舛,但好歹是个聪明伶俐的,又很有天赋,我看他是不难教的,只怕是要让你多费一份心了。”
伶安颔首微笑说:“主子安心,此事我也会尽心而为!”
“有你这句话,我大可放心的。”宁和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
宁和回头看向门外,此时莫骁正双手抱拳作揖回话,冲着莫骁摇了摇手,示意他在这里无需多礼,又问道:“给泥瓦匠们的吃食都送去了?店面那边的呢?”
“放心吧!”莫骁直起了身子朝着堂屋里走来说:“两边的吃食都已经送去了,几位师傅们可都感激主子您的好呢!”
“感激不感激的,并不重要。”说话间,宁和示意莫骁坐下休息会儿,喝点茶水润一润嗓子,又继续说:“稍后把桌椅安排好,灶房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会儿我们一起用饭,大家一同尝菜,三个厨师,院里留下来两个即可。”
宁和说完不多时,怀信便端着饭菜而来,后面跟着三个厨师一起将饭菜端上桌来,莫骁也同去帮忙。不多会儿功夫,透过门窗洒进堂屋里的阳光中,一桌丰盛的美食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各色菜式再加上团绒的清水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随着宁和一声:“开饭吧!”众人便开始品尝这各种美食。
果不其然,那位女厨师的手艺更合宁和与莫骁的口味,浮青那边的菜色一吃便知,以辛酸甜辣为主,且色泽鲜艳明亮,而平宁国的菜色口味稍重些,也更偏咸辣多一点,且颜色上是以浅棕或红为主的油亮深色。相比之下,盛南国的菜色在这两个异国菜面前却显得仿佛毫无生机,清浅寡淡了许多。
“主子,这是哪里的饭菜啊?吃下去酸甜开胃呢!”怀信一边吃着菜一边说:“哎哟,这个豆腐怎么是红色的,虽然很辣,但是越吃越香呢!”
莫骁筷子也不停地夹着菜,激动地说:“主子,这可太香了,我终于又吃到了咱们那边的饭菜了!”
而伶安却是平静地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之后说:“嗯,这边的几道菜色一吃便知是我们盛南国的口味,虽然清淡,却也不乏口味鲜香,那边的几道菜,都是我曾经从未吃过的,虽然是口味偏重偏辣些,但是这么吃下去,一边开胃适口,一边浓香过瘾,还真是大不一样啊!”
宁和也与伶安一样,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点点头也认同伶安的评价:“的确如你所言,那么需要决断的是这几道盛南的菜色中,几位觉得哪几道菜更合胃口一些?”
莫骁摇摇头说:“主子,盛南的菜色我就不多做评价了。”说话时,回头看了看站在庭院外等待着的三位厨师,小声说:“我觉得都不和我的胃口。”
宁和笑了笑说:“罢了,怀信和伶安,你们觉得呢?”
怀信放下筷子,看了看伶安,指向了左边的两道菜和右边的一道菜说:“这三道,我觉得更好吃些。”
而伶安则是指着左边的三道菜说:“这三道,我觉得更鲜嫩入味一些。”
宁和点点头,让莫骁将三位厨师引进了堂屋来,指着桌上左边的两道菜说:“这两道菜,是哪位厨师烹的?”
在三人中间的男子站出来说:“回于公子话,是我做的。”
宁和点点头问:“还请问如何称呼?”
男子回道:“我叫张俊,做了六七年的厨师了,您叫我张厨就好。”
宁和点点头,站起身说:“以后我这宅院里的饭食,就有劳张厨了。”说完转而看向苗春桃说:“也辛苦你,日后为我们几位下厨了。”又向另一个厨师走进了一点问道:“请问你……”
这位厨师看宁和走向自己这边,正了正身子挺直了背,不等宁和问完话便抢答道:“回于公子话,我叫石铁柱,做了五年厨师。”
宁和微微点头,拍了拍石铁柱的肩说:“你做的饭食也很好,只不过今日里我们这小小宅院用不了三位厨师,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届时还请你能助力一二。”宁和这般说辞,实在是委婉,搞得那落选的石铁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点点头说:“好的,日后于公子您若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石铁柱定不会推诿!”
第69章 宁德轩(上)
宅院里的一应人员都选定之后,宁和与莫骁吃了几口饭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店面去。还未到门口,远远张望去,便已经看到一众人在店面门前等候着,宁和心说,离未时还有些时间,怎得都这般早到?
宁和下了马车,让莫骁将一众人都引进了店里一楼,而宁和则上了二楼去,虽然还没到时辰,可那些人已经等待多时,并且还在陆续来人,既然如此,不如就早些开始面试了。
这一天,从大早上到临近傍晚时分,终于将宅院和店面两边面试的大事都完成了,比较庆幸的是,虽然来店面这边面试的人较多,但都是有序进行到了最后,更重要的是,本以为很难找到从平宁国来的厨师,没想到一下来了三个人,宁和便将三位厨师一并录用了。
“莫骁,你先去买些吃食,给做修缮的师傅们送去。”宁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莫骁手里,又补充了一句:“再多买些肉,师傅们这几日都辛苦了,之后你驾车去宅院,把伶安和怀信都接到这边来,晚上咱们出去吃便好。”
莫骁接过银锭,点头应了一声,一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旁边的食肆去了。宁和转身正要往店里走,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叫住了他:“于公子?”
宁和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看,是宣王爷,宁和上前微微躬身浅行一礼说:“王爷怎会在此?”
宣王爷赶忙摆摆手低声说:“在外就别叫王爷了,称一声公子即可。”
宁和看看宣王爷,又向他身后打眼瞧了瞧,也是只带了一名护卫,只不过不是上次所见那人,宁和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宣王爷说:“宣公子,不如进里面说话?”
宣王爷点点头,随着宁和一起进店上了二楼,而宣公子那护卫虽与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上楼后,宁和请宣王爷坐下说话,又为他斟了一盏茶说:“宣公子此时怎会在此?”
宣王爷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后说:“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城中各处巡防布置还得要我仔细巡查一番才能放心。”
宣王爷说话时,宁和又为他续了一杯茶水说:“看来今日宣公子也是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天?”
宣王爷又将宁和续的茶水喝尽,将茶盏“嘭”的一声放在桌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太冒失了,赶忙说:“这真是我无礼了……”
宁和摇摇头,再次给宣王爷续了一杯茶水说:“无妨,看得出来宣公子今日多有操劳。”
宁和倒水时,宣王爷一手扶着茶盏,待宁和倒完了水才收回了手,将胳膊搭在了座椅的扶手上,板正了身子说:“的确是奔波了一整日,到于公子这里才歇了歇脚,喝到一口水。”说话间,深吸一口气,好似疲惫感缓和了许多,便四下观望着店里的陈设布置。
宁和又另外斟了一盏茶,端起来走向宣王爷那护卫跟前说:“壮士也饮一口茶水歇歇吧。”可这护卫却十分矜持,宣王爷向他点头使了一个眼色,他才接过宁和手中的茶盏说:“多谢公子。”说完话便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默不作声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宣王爷打量了店里一番后问道:“没想到这店面是你的了,看样子是还没有修缮妥当吗?”
宁和走回桌前,一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拿旁边的水壶给团绒倒了一杯清水,推到团绒面前后,自己才坐下来说:“正如宣公子所见,已过去几日了,修缮工作总是比较繁杂一些,估摸着还需要几日才能完工了。”
听到这话,宣王爷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又抬手去拿茶盏,但并未饮茶,只是拿着茶盏细细看着,好似心中在做什么盘算一般,又看向宁和说:“于公子若是能在六日内完工并开业,应当是个不错的好日子。”
“六日?!”宁和想了想,手上默默掐算着日子说:“六日也许是够的,只不过可能时间比较紧张了,还请问宣公子,这六日后,可是万花会要开始了?”
“哦?”宣王爷带着一丝诧异说:“你也知道万花会?”
宁和点点头说:“刚入盛南时,听客栈里的小二说道过几句,再看这几日里,这迁安城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之景象便可得知,想必那万花会不仅对迁安城重要,也是你们盛南国重要活动了吧,不然怎得让您这身份的贵人亲自巡查呢。”
宣王爷颔首说:“于公子真是见微知着,正如你所见,六日后便是轰动盛南的万花会,届时全国各地往来人潮众多,于你这新店不正是一个揽客的好机会吗!”
宁和笑笑说:“虽说是个机会,只怕也未必能如愿,我这小小食肆,做的都是我们平宁国口味的菜色,只怕是盛南国的百姓们吃不惯的。”
宣王爷一听宁和这店是要做异国美食,心中思虑了一番说:“异国美食……的确少有,但这也不乏是个卖点。”
宁和也表示赞同:“我也有此想法,虽是口味大不相同,可异国美食确是个新鲜的卖点。”
宣王爷看了看四周围又问:“那于公子这店面的牌匾做好了吗?”
宁和听到这话,一手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摇头说:“这几日忙里忙外的,都还没有顾得上给这店起个名,就更没安排去做牌匾了,您这一问,倒真是提醒我了。”
“既如此,于公子心中可有想法了?”宣王爷看着宁和问道。
宁和又摇了摇头说:“是想过起一个宁字,只不过还未细想罢了。”
“宁……字……”宣王爷口中喃喃念着,又看了看窗外河畔的景象说:“宁……德轩……”
听这三个字,宁和也随着宣王爷看向了窗外河畔那边,又转而看向宣王爷说:“好名字,朴实又雅致,就叫‘宁德轩’了!”
宣王爷没想到刚才喃喃出口的自言自语,就这般给宁和的店定下了名,忙说:“于公子慎重,我这不过是随口一念罢了,您可别这番草率就做了决定。”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摆摆手说:“宣公子不必如此,我这决定也并非草率,只不过您是一语中的,您起的‘宁德轩’一名,确实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第70章 宁德轩(下)
宣王爷再次询问道:“于公子……心中真是这般想的?”
“的确如此。”宁和微微颔首,起身缓步走到朝着凉河那一面的窗边,看着夕阳下,余晖洒落在凉河上,映照出波光粼粼的河面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横穿而过,伴着绿茵繁华草木长青的河畔,仿佛一卷青山绿水唯美的画卷一般。
宁和站在窗边对宣王爷说:“宣公子您看这景象,晚霞映衬着缓缓流淌的凉河,潺潺的流水声,在这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同一曲悠扬的小调。”说到这,又抬起手向河中指了指说:“瞧那河中央,还有一艘小船静静地停留着,船头那位老渔夫,正被刚打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鱼儿们溅得一身水花,而河畔浅滩处,还有一群孩童正嬉戏打闹,这人间烟火的气息加上如诗如画的河畔美景,难道不正好与‘宁德轩’一名相得益彰吗?”
宣王爷听着宁和此番言语,即便是没有走近窗边,也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这幅如画卷一般的美景。
宣王爷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的宁和,缓缓开口道:“于公子所言,实在令我叹服,言语间尽显文采斐然,即便我没有看到这场景,却也是身临其境一般,而且经你这番美誉之后,再看‘宁德轩’一名,好像我闭眼就能看见夕阳下的凉河畔,红木雕梁画栋,绿荫随风轻摆,这座质朴典雅的酒楼与此景相融如画。”
宁和点点头说:“不仅是这烟火人间的画卷,‘宁德轩’——也更是融合了我想要的宁静、德雅、质朴之感,说起来就能让人想到这里是个安静舒适的去处,既有着传统的朴实,又有着典雅的魅力,且这名字也挺容易让人熟记于心,还能为我的酒楼塑造一个曲径通幽处一般感觉的独特魅力。”
听着宁和说话时,宣王爷也站起了身,走到窗边与宁和一同看向窗外继续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于公子在优美的语言下,还不乏深思熟虑,实在令人钦佩!”
宁和转过身来摆摆手笑说:“宣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将眼前所见照实描述一番罢了,而为这店起名的关键人物,还是您呢,日后我可是要重谢的。”
“不敢当不敢当!”宣王爷一手摆起说:“不过是一两个字,也只是方才灵光一闪而已,担不起于公子这番重谢。”
“宣公子的一两个字,可真是点透了我这个糊涂人。”宁和说话间,已转过身来,对着宣王爷微微伸出一手作邀请状,意思是二人还是去坐下来说话,宣王爷心领神会,便一同与宁和缓步走到桌前,又坐了下来,宁和继续说:“不过接下来,恐怕宣公子就无暇再有这般小憩的空闲了吧?”
宣王爷端正了坐姿,手中轻点着座椅扶手,微微点头略显无奈地说:“正是,几日后的万花会,要持续七日之久,真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宁和听宣王爷这句话,微微一笑说:“恐怕要忙的事,更是在万花会之后了吧!”
这句话一出,宣王爷微微一愣,转而惊讶地看着宁和问:“于公子何出此言?”
宁和思虑着,心中反复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与宣王爷听,可还没等到宁和张口,楼下便传来了怀信的声音:“哇,这店里修的好漂亮!”
紧接着莫骁说:“你这孩子,慢点走路,别摔着了!”怀信应了一声之后,莫骁又说:“主子应当是在楼上,伶安你就在马车上稍等一会儿。”莫骁这话还未说完,怀信的小脑袋已经从二楼的楼梯口探了出来,四下张望的小脑袋一看到宁和,马上兴高采烈的冲到宁和身边说:“主子,我们……”
怀信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宁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眼认出就是昨天夜里来的那个王爷,身后还笔挺地站着一名护卫,马上收敛起来,宁和摸摸他的头说:“你们是饿了吗?”
怀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使劲摇头说:“不是……”说话时还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宣王爷,又赶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主子,他才不会饿呢!”莫骁边上楼边说着话:“刚才我给师傅们送吃食的时候,这小子还拿了一大块肉吃了去呢!”随着话音落地,正好上到二楼来,打眼一看这情景,顿时严肃起来,眉头微蹙,但很懂礼的双手抱拳向宁和与宣王爷做礼说:“主子,宣王爷,不知您二人在谈话,是属下冒犯了,还请主子治罪!”话还没说完,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团绒见着莫骁来了,一溜烟地蹿到了莫骁身上去,惹得宁和噗嗤一笑。
怀信见莫骁这般严肃做礼,又向后退了一步,也学着莫骁的样子躬身抱拳向着宁和与宣王爷做礼说:“是我冒犯了,请主子治罪!”
这一个二个的都这般请罪,搞得宁和哭笑不得,微扬起手轻摆着说:“你们两个快免了吧,这是做什么!”又回过头来看向宣王爷说:“让宣公子见笑了。”
宣王爷微微摇头,正了正身子,站起来说:“此时天色已晚,也不便再多叨扰于公子,日后得空再来拜访。”
宁和也顺势起身说:“也好,改日再叙,宣公子回府了可要好生休息一番了。”
宣王爷向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便转而下楼,那位护卫也紧随其后一同离开了店。
莫骁看着宣王爷离开后,疑惑道:“主子,他怎么来了?”
宁和看着莫骁此时还是眉头微蹙,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宇间说:“人家那么一个德高望重的摄政王,怎么就惹得你每次都如此紧张?”
莫骁顺着宁和的手,自己也摸了摸眉间,舒缓些之后说:“主子,我不是紧张,是提高警惕!”莫骁神色委屈地说:“你看昨日那个王爷的贴身护卫,那般做派,可不就是在敌视我们吗?既然如此,今日还到这里来,岂不是来者不善?我能不防着点嘛!”
“你误会了,昨日那是我唐突了,你且想想,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但却一语道破他的身份,难免让他身边的护卫警觉起来,今日则是他在巡查,恰巧路过门口,我便请他进来稍作休息罢了,这里是盛南,你不必这般警觉的。”宁和看看窗外夜幕已降,转头来对莫骁和怀信微笑说:“走吧,一起去用饭,明日且还有得忙呢!”
待一行人用完饭回到宅院时,戌时已过去大半了,宁和将几人聚到堂屋里说话,安排接下来几日的一应事物。
“明日开始,修缮工作就要做到后院里了,伶安你可要好好盯住!”宁和看着伶安不忘还叮嘱道:“不过,你那脚伤还是要多注意些,有事了便叫怀信给你帮忙。”
伶安点头回:“好的,主子放心吧,我定会仔细的!”
“对,主子放心!我能帮伶安哥哥做许多事呢,一定不叫他乱动!”怀信也紧接着伶安之后应着宁和。
宁和便多与怀信说了两句:“你可不光是要帮伶安,明天开始,院里人就多起来了,后院和中庭你都要仔细些的!”
怀信使劲点着头,眼中神采奕奕地放着光:“嗯!我知道了,前后我都会细心留意着的!”
“明日早上还是照旧,你去买些早饭给几个泥瓦匠师傅们送去,回来之后去灶房安排一下,从午饭开始,之后的饭食就都让灶房做了。”宁和看着莫骁继续说:“之后你还是要与我去店里面,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办的。”
“好的,属下遵命!”莫骁听着宁和的吩咐,立马认真起来,张口应话习惯的用到了“属下”一词,伶安听到这时,略显诧异地看着莫骁,宁和这才想起来,伶安到此时还不知道宁和的身份。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看着伶安说:“既然都是我身边人了,趁着此时没有外人,我就一并说与你听了,你且心中有数即可。”
第71章 青云别苑(上)
一夜过后,清晨的微光还未洒进院中,伶安独自一人站在中庭的池塘前,瑟瑟秋风吹动起他单薄的衣衫,恐怕他是这宅院中唯一一个彻夜难眠的人了。
前夜里宁和同他说的话还在耳畔回荡:平宁国的逃难太子、暂避风头、韬光养晦待有朝一日回去家国拨乱反正……一时间知道宁和身份的伶安,无所适从,心中忽然起了逃跑的念头,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室储君,怎么就能收留了他这个家贫如洗又资质平平的流浪之人,在这繁华的世间,他赵伶安仿若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都会不留痕迹地被风吹散。
“怎得独自站在这里?”忽然宁和的声音从伶安的背后响起:“快披上一件衣服,如今已是深秋了,这清晨的风最是冷冽。”说话间,莫骁将一件外衣搭在了伶安身上,然后对宁和说:“主子,那我就先去办事了。”
“你去吧。”宁和点点头,看着莫骁转身出去,又拍了拍伶安问:“心中不安?”
“主子……”伶安说着,顿了顿又改口道:“殿下……我……”
宁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在这里,在盛南,我不是殿下,只是个公子,是你们的主子,这点你要时刻牢记,否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当宁和做了噤声手势时,跟在一旁的团绒也忽然端正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宁和蹲下身,摸了摸团绒,伸出手让它爬上了自己的肩头,又站起来看着站在原地发呆的伶安说:“刚才我走过来时,看你的背影,好像一只折翼受伤的鸟儿,无法飞向那广阔高远的天空。”
伶安先是点头不语,听着宁和这般看自己,不知如何应答,只缓缓问道:“主子怎么起这么早,您还伤重,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宁和也缓缓地说:“方才莫骁是要出门办事的,结果发现你独自站在这里,便去唤我来了。”说着话,宁和将目光投向了伶安面前的小池塘说:“这小池塘修的真好,这两日便能引水进来了吗?”
伶安有点失魂似的点点头回应宁和:“嗯,明日便可引水了……”
宁和听着伶安言语无神,转而盯着他说:“伶安,难道你觉得不配留在我身边?”
伶安顿时像触电般打了个激灵,默默点头小声道:“我这等资质平庸之辈,无亲无家之人,无才无德之能,如何在您这样的贵人身侧陪伴……”伶安说话时,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抬起头,便必定要直视宁和的眼神,但他心中总是自卑,又说:“您刚说看我像折翼的鸟儿,其实……也许我只是一只山林的野兔,只能静待猛兽来袭……”
宁和微微扬起嘴角,很认真的说:“伶安,你命途多舛,更比怀信波折惨烈,但你依旧独自一人走到了这座城,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你能走到我面前,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奋力前行吗?”
宁和说着话,伶安渐渐抬起了头,但目光却闪躲着宁和的眼神,宁和又说:“你之所以有这般感受,是因你并未发现自己的好,而是一味拽着自己那一点点缺点和遗憾不放,却忽略了你的潜力。”
伶安慢慢将双眸转向宁和的眼睛,不再闪躲,缓缓问道:“我的……潜力……?”
宁和见伶安终于肯与自己对视了,便更加认真地看着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去发掘它,又是否能发挥它!”说着话,宁和又将目光投向了小池塘说:“就拿这小小池塘来说,若没有你在此统筹指导,我们几人怕是要将这池塘荒废了。”
宁和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伶安心头,让他恍然大悟,看着宁和说:“主子,我确实家境贫寒、资质平平,但我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还有一颗忠肝义胆的心!”
“既如此,以后我这宅院就有劳你多操心打理了,管好了小家,才能理好更大的‘家’!”宁和说着话,又拍了拍伶安的后背说:“还有咱们的小怀信,也辛苦你多番教导了。”
“嗯!”伶安使劲点了一下头说:“主子,此时此刻,我心分明,命运让我遇到了您,这便是我命中的变数,您就是我的命数!”
“哈哈,你还信命运一说?”宁和说话间,慢慢与一瘸一拐的伶安向厢房走去:“既如此,命运还是眷顾你的,日后可不要再这般妄自菲薄了。”
“主子!伶安哥哥!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啊?”怀信忽然悄无声息地窜到二人面前。
“哟,你怎么也这么早?”宁和见怀信蹿到面前来,摸摸他的小脑袋说:“不再多睡一会儿?今日可有你辛苦的地方呢。”
怀信精神抖擞地说:“我不困了,这已经比以前多睡一个时辰了,现在可是劲头十足呢!”
宁和笑说:“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应是睡得好,既然起来了,去帮你伶安哥哥盥洗一番,之后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伶安忙说:“主子,我已经不需要让他帮忙了,我……”
“伶安哥哥,你就听主子安排吧!”怀信笑着凑到伶安身边,主动搭起伶安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肩头上说:“我这几日都好好帮你,等你脚伤好了,要教我读许多书啊!”
伶安看着怀信,又看了看宁和,终于舒展了眉头,微笑着说:“好,可你若是背不下书来,我可是要惩罚的!”
“啊……”怀信一听有惩罚,便说:“不管打屁股还是打手心,我都不怕!”
伶安却说:“不打也不骂,只罚你抄书!”
“啊……?”怀信听到惩罚是抄书,转过头来对着宁和说:“主子,我那字多难看啊,伶安哥哥这么惩罚我,可真是给我难住了啊!主子你帮帮我嘛!”
宁和听着怀信像个孩子一般的撒娇起来,也是忍俊不禁:“你伶安哥哥做得对,可若是你习文背书都做的好,可不就不用受那等煎熬的惩罚了吗!”
“哎!对啊!”怀信兴高采烈地说:“伶安哥哥,我一定好好学,把主子和你教我的,都会记得明明白白的!”
几人谈笑间,天已大亮,各自便去整理一番。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门外陆陆续续的已经来了人,正好此时莫骁带着许多早餐回到了宅院,手中抱着一堆东西,在前院里大声喊着怀信,那孩子耳朵也是灵敏,隔着院子和厢房,也听得到莫骁的叫唤,一溜烟的功夫便到了莫骁面前,帮莫骁拿了些餐食后就向堂屋走去,而莫骁则在前院里将几个下人清点了一遍,还不到巳时,一众人都已经来齐了。
“莫骁,这里我来安排,你去给主子送早饭吧。”伶安突然在莫骁身后说话,莫骁却说:“你这伤脚能行吗?”
“已经无大碍了,不过是走路不太利索而已。”伶安看着站在莫骁身后的一众下人,又小声对莫骁说:“此时正是我这个管家应尽之责的时候,你且去照顾主子吧,我可以的。”
莫骁点点头应了一声,便留下伶安在前院,自己去后院给主子送饭了,经过中庭时,不忘喊一声怀信,叫他放好了早饭就去前院帮一帮伶安,听到怀信在堂屋里应声后,便径直向着宁和的卧房而去。
第72章 青云别苑(下)
“主子,我回来了,您的早饭也带来了!”莫骁说着话,将早饭放在桌上又说:“这个赵伶安,也太较真了吧,下人都来了,我想着我来安排就好,怎得他一个受着伤的人非要前去安排呢!”
宁和坐到桌前,摇摇头说:“他这么做是对的,你想想,他可是我亲自委任的管家一职,可如今下人都前来应招开工了,他一个宅院管事的不出面安排吩咐,日后便难以服众了!”
“哎哟……”莫骁挠挠头说:“我没想过这些,只想着他脚伤未痊愈,该多休息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我知你是好心,他也明白,可此时不是发好心帮忙的时候,有些事,该是他出面去做的,就必须得是他才行!”
“属下明白了!”莫骁点头应道,宁和一听忙说:“还有你这习惯可得逼着自己改一改了,昨日只是在院里说说,便已经让伶安听出了端倪,若是在外面,你再自称‘属下’,我可不知要如何掩饰了!”
“属下……”莫骁顿了顿,改口说:“小的明白了!”
宁和虽是一脸严肃,可看他这么为难,心说也是为难他了,随即收起严肃,面露微笑说:“我知道要让你改掉用了多年的称呼实属不易,可眼下咱们的境况,容不得一丝错漏,特别是言语间,稍不留神就会露出端倪,昨晚只是让伶安发觉,这还好,可在那位宣王爷面前,你也这般说,恐怕他心中也已揣测一二了……伶安毕竟是身边侍候的人,早晚都是要让他知道的,可若是在外人面前,你我甚至包括这宅院中的所有人,恐怕都要招来祸事的!”
莫骁认真听着宁和的话,点头说道:“好的主子,我以后定会小心说话!”
宁和默默点头,吃了几口早饭,看着窗外院子里已是明日高悬,宁和说:“你吃过早饭了吗?”莫骁嘿嘿一笑,摸摸头应道:“去买早饭的时候,我顺手就吃了,还吃的热乎呢!”
宁和点头说:“那就好,我想此时伶安已将下人安排好了,昨日里我让你去灶房吩咐,也是我疏漏了,你且去找伶安,让他去灶房安排一下便好,灶房那边安排妥当之后,让伶安和怀信盯着新来的下人,将几间屋子再做一次洒扫,然后你去套了马车在门口等我,咱们就去店面了。”
莫骁应了宁和,转身正要离开,宁和又喊住莫骁说:“对了,再给伶安转告一声,以后这些日常琐事我便不再过问,全由他安排处理便好!”
“好的,小的这就去了。”莫骁说罢便朝着中庭直奔而去,宁和则又吃了几口饭后,穿了外裳,朝着前院走去。
宁和出了卧房穿过那一小片粉竹林,沙沙作响的竹叶仿佛低声轻语一般,再穿过连廊便是另一番景象,用青石砌成的一方小小池塘,在阳光下显得十分精致,池塘一侧的小亭顶覆盖着黛瓦,亭中摆置的石桌和石凳与四角飞檐翘角相衬得古朴而典雅,而东廊旁的花圃里各色花卉绚丽多姿,一阵微风拂面而来时,带着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当宁和穿过垂花门步入前院时,发现已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而垂花门前原先的那条不规整的石板路,此时也已被修缮的平整光滑,前院角落里还有一位新来的下人正在扫去从院外飘进来的落叶,看到宁和前来,赶忙躬身行礼向宁和问安,宁和冲他点了点头便出了大门。
莫骁此时已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候着宁和,看到宁和出来,赶忙去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宁和坐进软厢里后,打开车窗看向宅院的大门,口中喃喃道:“今日要尽快去安排做牌匾了。”
“主子,那牌匾上写什么啊?”莫骁驾着车,冲着软厢里的宁和问道。
“店面就起‘宁德轩’,宅院……”宁和思虑着,这宅院如何起匾,此时以他的身份和境况,是大不适宜将姓氏挂于大门之上的,如此一来,需得以别苑命名尚佳,思量再三后说:“宅院就起‘青云别苑’。”
莫骁朝着身后的宁和回道:“好嘞,那一会儿到了店里,主子在店里安排着,我就去安排做牌匾,不过……”莫骁顿了顿又说:“主子,那牌匾上的题字怎么办?”
宁和说:“一会儿到了店里,你把文房墨宝拿出来,我来题字,然后你再带去做牌匾即可。”
“好嘞!”莫骁应了声,便加快了速度前往明阳街。
大约正午时分,莫骁拎着好几个食盒回到了宁德轩,宁和见他手中这许多食盒,看着他问:“这是?”
莫骁一边将几个较大的食盒放在了一楼的餐桌上,一边回宁和的话:“牌匾的事安排好了,三日后便可去取了。”说话间,又单独拎着两个较小一点精致的食盒,抬头向二楼努了努嘴,宁和便上二楼去,莫骁也紧随其后,又一边说:“办完了事,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驾着车回了一趟院子,让灶房里先给咱们做了些吃食,下面那几个大食盒是给师傅们准备的,这两个小点的食盒可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你这……”宁和抬手扶了扶额头说:“那你把食盒放下,先下楼去给师傅们说一声,那些食盒里是给他们带来的饭食,你把东西放那,一声不吭的又上了二楼,那几位师傅们如何得知那些是给他们带去的吃食……”
莫骁一听宁和提醒,一拍脑门,不等宁和说完话,便赶紧又冲下楼去,宁和无奈笑笑,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来看,竟然都是盛南国的菜色,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香气,让宁和顿觉饥肠辘辘。
“哇,这熟悉的香味,真是让人垂涎三尺!”莫骁从楼下上来,还没见着人便先闻到了饭香味。
宁和坐下来说:“快来用饭吧!”
“好!”莫骁说着话,赶忙坐在了宁和对面,嘿嘿笑着说:“主子,那这一餐我就与你同席啦?”
宁和将一碗清煮的鸡腿放在桌子一旁,推到团绒面前说了句“吃饭吧!”,说罢就见团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宁和夹了几口菜吃下后,也赞不绝口:“这味道一吃便能尝出来,真真是好手艺!”
莫骁也大口吃着,咽下去一大口说:“这味道!”莫骁说着话,又吃了一大口说:“主子,这个苗春桃真是太厉害了!这每一道菜,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都与平宁国的口味如出一辙!”
宁和也十分赞同:“不仅有好手艺,还能做多国菜色,确实很好!”说完又夹起一块麻辣豆腐,莫骁看到忽然说:“主子,您可不能再吃这了,您的胳膊还骨折呢,这期间可是忌辛辣的!”
宁和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说:“哎,你说的也没错,只不过也真是让我想念这一口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这块豆腐,转而去夹了青菜。
莫骁此时觉得自己占了理,嘿嘿一笑说:“主子,您先好好休养,日后让春桃每日都给您做好吃的不就行了!”
“罢了罢了,是该注意些的。”宁和看了看自己的伤臂说:“这几日总觉得有点发痒,的确应该要忌口。”
“发痒了?”莫骁吃完嘴里的东西说:“那是好事啊,说明已经开始恢复了呢,您可千万要注意了!”
宁和只好把夹菜目标换成了几道清淡的菜品说:“好好,有你们一个个地监督着我呢,如何养不好啊!”莫骁嘿嘿一笑,宁和又说:“接下来几日怕是要更辛苦了,今日一过,就只剩下四日时间了,宣王爷有一句提醒的很重要,定要赶在万花会时开业!”
莫骁看着宁和严肃地说:“主子放心,您只管吩咐我便好,这点小事,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第73章 井然有序
随着开业之日的临近,宁和与莫骁成日里都留在了宁德轩里忙着安排修缮工作,又让师傅们加紧在后院挖了一个地窖,从厅堂到后院,从厨房到地窖,从杂工到厨师,一应事物均在有序的进行中,只待开业之日。
“主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都安置妥当了,看来到后天开业可是绰绰有余。”莫骁刚从地窖上来,看到宁和站在后院里正清点着各样食材。
宁和摇头说:“不等后天,明天开业!”
“什么?”莫骁一惊:“可万花会不是后天才开始吗?”
“不,不能与万花会同日,我原以为这几日时间非常紧张,是怕四日时间不够,才初定在后天的。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也是归功于你和伶安,伶安管理着宅院里的大小事务和下人们,你在这里跑前忙后的多方助力,这才大大提高了效率。”莫骁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宁和又问:“泥瓦匠们的工作已然全部结束,方才都已经验收过了,你去将几位师傅们都聚到一楼来,还有店里的小二杂工和厨师等人,全部聚起来,我有话说。”
“属……”莫骁话未落地已觉自己又用错了词,及时改口:“小的这就去!”
待宁和从后院回到一楼厅堂时,一众人等均已有序等候在此,莫骁将人群安排分别站在两侧,一侧是泥瓦工匠们,一侧是店里的人,中间则让出位置留给宁和前来说话。
“几日下来,也是十分辛苦各位了。”宁和看着左右两侧的众人点点头,又看向泥瓦工匠们说:“虽说几位师傅的工钱已是在万先生那边交付过了,不过这几日我这店中杂事不断,加之又给各位多添了些额外的工作,连日里让几位辛苦了。”
说话间宁和拿出几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散碎银两,向莫骁做了个眼神,莫骁便将几个红布包分别发给了每位泥瓦工匠手中,其中那个年轻的小匠人拿到红布包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看,惊叹道:“哇!这得有一两了吧!?”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这年轻人身边的老师傅用胳膊使劲捣了捣他,然后对宁和说:“于公子,您这赏钱太重了,我们几个……”
宁和摆手笑笑,正要说话时,另一位老师傅也说:“是啊,于公子,您这几日里对我们几个已是多番照顾了,试问有几个主子能同您一般,还能管的了我们这些做工下人们吃食的,就算是多帮您做些事,那也是不必这么多赏钱的。”
宁和看着几位老师傅,拿着银钱好似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心想这迁安城里表面的风光下,可真是苦了这些百姓们了。随即对着几位老师傅说:“您几位都是有手艺的老师傅了,不仅做工仔细,而且也是尽心尽力,不仅在约定之日内完成了所有的修缮工作,甚至还额外帮了我许多忙,这些赏钱,是您几位应得的,日后若还有用得到各位的地方,还请多多助力。”
几位泥瓦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几位师傅们看着宁和不停地道着感谢,宁和便让莫骁将几位师傅送出了店,转而向店里一众人吩咐起来。
“到目前来看,店里一应事物皆已安置妥当,原定咱们宁德轩是要在后日于万花会同日开业,现如今即已万事俱备,我决定明日就开业。”说到这里,哗然之声更甚于刚才听到那年轻人说有一两赏钱的时候,宁和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说:“决定虽是突然了一些,但我看各位都是有经验的,想必就算明日开业,应当也不成问题。”
“没问题的!”其中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说:“就算东家你说此时马上开业,咱们也是能应付的来!”
宁和看着他说:“你是……徐泽?”
“回东家,我是徐泽!”回话时还笑眯眯的说:“东家您记性可真好,连我这样的小二您都能记得名字。”
宁和笑笑说:“你们每一个都是我亲自面试招来的,各个都是有本事有才干的人,我怎能不记得。”宁和又看向众人说:“看来明日开业,各位应是没有问题的了。”
众人点头一齐应声道:“没问题!”
“既如此,那便这般定下了。”宁和顿了顿,稍作思虑又说:“明日里是咱们宁德轩开业首日,全部菜品一律免费供应,只是……”
宁和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其中那位叫徐泽的小二说:“东家,全部免费供应,那咱们店里恐怕是要乱作一团了!”
宁和点头道:“大家莫急,这一点我也想到了,虽说是全部菜品免费供应,但也是有条件的,前来用饭的食客们,皆以人头来算,每人均可免费点一道菜,不论老少皆一视同仁,一人免费一道菜,且还有一个要求,每人只能来一次,也能避免了个别贪便宜的人多次前来,并且一人一菜,也可防止点多了菜品吃不完而浪费。”
听到这里,莫骁在宁和身侧小声说道:“主子,可这样一来,人多混杂,如何能认得出哪些人是否又来了第二次呢?”
宁和听莫骁说到这里,便看向众人说:“不错,正如莫骁所言,我需要一个记忆力过人之人,你们当中可有人能有这般能力?”
话音未落,那个徐泽马上向前走了一步说:“东家,我可以!”
宁和看了看他,又问:“你可识字?”
徐泽点点头,宁和微微一笑没再言语,而是让莫骁拿来了笔墨红纸写了招牌,不稍片刻便已写好一幅招牌,让徐泽前来一看。
徐泽只看了一眼,宁和便将其收起问他:“可看清写了什么?”
徐泽抬起头看着宁和,轻咳了一下,声音洪亮地答道:“物华天宝秋色浓,诗酒年华待君品,美酿飘香迎贵宾,异国佳肴待共赏,宁德轩里喜迎客,千里莺啼绿映红,开业首日免费品,共庆花会酬半价。”
宁和满意地点点头说:“目力精审,记忆过人,甚好!明日开业,你便在门口迎客,注意要看清并记住来客面貌,切莫让那些贪图小便宜的人钻了空子。”
徐泽一脸坚定,自信满满的眼神看着宁和说:“好嘞!东家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第74章 平地风波(上)
“主子,您那招牌上最后两句的意思……”莫骁疑惑地问宁和,而此时聚在厅堂的其他人也怀有同样的疑虑,但都没有说话,只等着宁和向他们继续说明。
宁和看着莫骁将招牌立起来后,对着众人说:“正如招牌上写的,明天开业首日是每人免费一菜,后天是万花会开幕,一连七日的万花会,我们同庆盛宴,七日里宁德轩所有菜品均以半价酬宾,七日后至十月底最后一天,均以七折酬宾,从十一月起,所有菜品恢复原价。”
“七天都半价?”
“一个月都要大打折扣酬宾?”
“这样的卖价怎么赚钱啊?”
“这东家这么做也太傻了吧?”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你一言我一语的,皆是不懂宁和此番用意,但又奈何毕竟是东家的决定,除了小声细碎几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阵喧闹耳语之后,都默默点头应和着宁和的吩咐。
莫骁此时也有话说,可转念一想,这么长时间以来,宁和做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的,此番安排定是有他的道理,便也没有再多言语,而是抬起手朝着众人压了压说:“安静安静,主子自有安排,我们且听吩咐即可!”
宁和微微颔首说:“这几日店里进进出出的忙活着,邻里间都已大概知晓咱们即将开业之事,所以即便是明日开业,也不怕门庭冷落,今日回去都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各位早些过来,杂工、帮厨以及采买明日卯时到店,厨师及其余人员辰时之前到店即可,巳时正式开门营业。”说罢,宁和做手势让众人散去。
店里人员都差不多回去了,但厅堂中徐泽还留在柜台里不知在做什么,宁和上前去一探究竟,发现他正拿着菜本查看着,见宁和过来,赶忙起身说:“东家,我马上就回去。”
宁和摆摆手问道:“无妨,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徐泽放下菜本说:“咱们宁德轩这不都是做的异国菜色嘛,我不太熟悉,所以多看几遍,到明日了好给各位来客介绍咱们的菜品!”
宁和点点头,将手放在柜台上的菜本上点了点说:“这里的菜品,有些是与盛南国的菜名相仿,可味道却是大不相同的,这几道菜你要注意一些,当有客人点的时候,你可要多做一番解释才好,免得让客人误会产生纠纷。”
徐泽点头说:“东家可说的是呢,就是这几道菜,我正仔细看着呢。”
宁和赞赏地看着徐泽说:“甚好,你看就是了,一会儿看完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可有的忙。”
徐泽爽朗一笑,又拿起菜本继续看起来,宁和回头对莫骁说:“你随我去一下后院。”
莫骁应声,便跟着宁和一起到了后院里,见宁和直奔地窖而去,便问:“主子,明天不会连酒都要免费给客人喝吧?”
宁和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地窖下面走去,一边说:“你先掌灯过来。”
莫骁听了,赶忙点起了一盏灯笼,提着跟到宁和身后去为他照明。
“你办事,果然是让人放心。”宁和在地窖里四下闻了闻,身边的团绒也学着宁和的样子抬起小脑袋,抻出小鼻头使劲嗅着,这一幕看起来真是逗趣。
莫骁还没明白宁和怎得突然夸了自己一句,但看到眼前这一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宁和听到莫骁的笑声,向后看了一眼莫骁,又低头看到团绒此时的样子,自己也不禁笑出了声:“小家伙,你知道我是在闻什么吗,就这般有样学样的。”
莫骁也是摸不着头脑地问:“主子,您这是在闻酒香吗?怎么还突然夸了一句呢?”
宁和看着眼前一坛坛封存好的酒说:“夸你办事得力,总是让我放心的!这些酒每一坛都封存的很好,空气里虽有弥漫着酒香,但却被悬挂在墙上的各种花香所抑,而且也能闻得出,这些酒香并非是从酒坛中溢出,而是在你灌酒时留存的余香,并且你将每一坛酒标注的也很清楚,这样日后也方便店里售卖。不过明日并不售酒,虽然这地窖里不少,可不管是浸泡还是熏制,都不是几日能成的,最快的那一坛金泽,也要十日后才能开坛的。”
莫骁摸了摸脸颊,嘿嘿一笑说:“主子,您的吩咐,我何时出过岔子,这不也是我应该的嘛!”
宁和看莫骁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捂着嘴小声笑起来说:“你怎得又害羞了,夸你可是我对你的肯定了,是你做的好,不必这般羞涩,让我看了总觉得像个小家姑娘一样。”
莫骁一听“小家姑娘”,瞪大了眼睛鼓起了腮帮子努着嘴说:“主子,您这话说的,我这英俊的样貌,还有这魁梧的身姿,哪里是您口中的‘小家姑娘’了!”
宁和忽然大笑起来,看着莫骁这一脸又是无辜又是憋气又不敢恼怒的样子,甚觉有趣:“哈哈哈,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了!”宁和笑了一阵,慢慢收起了笑声又说:“你呀,夸你就是认可你,你听了,就大大方方接受便是了。”
莫骁嘿嘿笑着,一手挠着脸颊说:“嘿,好嘞,主子说的是!”
“东家,我已看完了,还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徐泽的声音从地窖入口处传来。
宁和抬头看着他说:“你先回去吧,眼下也没什么事情了。”
“哎!”徐泽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地窖门口。
宁和一边查看着每个酒坛,一边对莫骁说:“这个徐泽很是不错,眼力敏锐且又有责任心,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莫骁听宁和这么说,便问:“主子,您这么说,是不是心中已经在物色这店的掌柜了?”
宁和看向莫骁,嘴角微微上扬说:“不愧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如今可都成了我肚里的虫了,不过也不是为了挑个掌柜的,而是选一个可信之人,日后或大有助力。”
“嘿嘿,咱们又不是一直在这里,这点我可是明白的,您这么做总是有您的道理!”莫骁虽是个习武之人,可也是心思缜密,加之在宁和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宁和的决定总是明白一二的。
宁和看了一圈之后,转身向着阶梯走去说:“走吧,这里没什么问题了,再去店里面看看。”
宁和与莫骁来到厅堂时,发现徐泽在厅堂里还未离去,宁和问道:“怎么你还没回去?”
徐泽笑着说:“我看东家还在查看地窖,估摸着您也许还要再查验一番店里面的情况,我就想着留下来等等,也许还能有帮上忙的地方。”
宁和点点头说:“既如此,你就随我一同查看一番吧。”
宁和说完话,便径直向一楼的雅间走去,徐泽跟在宁和与莫骁之后,但却看不出宁和的表情,也不知道对自己留下来这个主张是认同还是不满,只得默默跟在后面。
从桌椅板凳到地面门窗,从雅间到厅堂,从一楼到二楼,看见哪处稍有一点灰尘时,徐泽便主动上前去擦拭一番。
为了方便查验,当他们上到二楼时,将灯火都点了起来,不多时,两层均已查验完毕,宁和见天色已晚,便让徐泽回去早点休息,他这才离开。
莫骁看着徐泽下楼出了宁德轩后说:“主子,他这是急于表现还是出于真心啊?真是看不透。”
宁和若有所思地从朝着明阳街的窗户望去,看着徐泽走去的方向说:“是虚伪还是真心,日后便知。”说罢便叫莫骁来关上窗户,又转身去看了一眼朝向凉河的窗户,莫骁刚关好大路边的窗户,正准备走去关那一扇时,宁和忽然侧身将自己隐匿在窗边,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凉河,突然宁和回头给莫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店里的灯都熄了。
莫骁发觉宁和不对劲,立刻熄灭了二楼所有的烛火,收起了脚步声,靠近宁和身侧朝着宁和盯着的方向看去,真是吓一跳。
此时的河水中央,一艘渔船上三个人影正扭打做一团,当莫骁看到时,正好其中一个人影被推到船下,落水的那人不停扑打着水面,船上两人并未将船靠岸,而是迅速划船驶离了此处向着城东而去。
第75章 平地风波(下)
“莫骁,快去救人!”宁和见那渔船已远去,赶忙叫莫骁去救人。
莫骁得令后,脚尖轻点地面,仿佛蜻蜓点水一般,人便如飞燕掠空而去,径直跃过河畔的树丛,眼看着河中那人正缓缓沉入水底,莫骁纵身一跃破空而入,溅起数尺水花,迅速伸出双手稳稳抓住了那落水者,用力一提便将其带至水面之上。
莫骁将落水者头部托起,带着他迅速游到了河畔边,此时宁和已拿着几条干净的巾帕焦急地等待着,见莫骁将他拖上岸时,赶忙上前查探落水者的情况。
“他呛了不少水,莫骁,快点给他做胸口按压!”宁和见那人气息微弱,口中不时溢出少许河水,赶忙让莫骁紧急救治。
好在莫骁曾也是军中翘楚,对这种事也经历的不少,听了宁和的观察判断后,便迅速按压着他的胸腔。
经过莫骁一番紧急施救后,不稍片刻时间,那落水者便开始咳嗽,刚咳了两三声,紧接着就吐出几大口水来,又咳了好几声吐了些水之后,双眼微微睁开,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可还未等宁和询问一二,那人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见此状况,宁和让莫骁将这人抱进马车里,一起带回了青云别苑。
“主子,您回来啦!”马车刚停在别苑门口,莫骁搀扶着宁和从马车上下来,脚还未落地,便听怀信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随即便看到一个小脑袋从大门里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宁和与莫骁。
宁和见着怀信来了,心道来得正是时候,便招手让怀信到跟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怀信急忙冲进了院里,莫骁说:“主子,我先将马车安置好,等院里安排妥当了,我再将这人悄悄抬进屋去。”
宁和点头后,转身快速进了院里。
当宁和来到中庭时,院中所有下人包括两位厨师在内,均已排列整齐地等待着,宁和向伶安交代了一句,便进了堂屋,而伶安则招呼着众人一起跟进了堂屋里。
当众人都已齐聚在堂屋里时,宁和提高了音调说:“这几日别苑一直在修缮,加之我这又是座新院,实在是辛苦诸位多番洒扫了。”刚说到这里时,宁和冲着怀信眨了眨眼,怀信收到宁和的眼神,立刻悄声离开堂屋出去了,宁和又继续说道:“各位也许都知道,我在明阳街上盘下了一个店面——宁德轩,明天就要正式开业了,恐怕第一日开业手忙脚乱,不知道咱们这里可有人会点酒楼里的事物,若是明日能同去帮杂,可多算一份工钱。”
听了这事儿,下人们这才明白为何将他们齐聚在此,其中有三人说自己曾在酒楼和客栈里当过杂工,也有当过小二的,可前去帮上忙,而张厨和春桃也异口同声说自己可也可前去帮忙。
宁和一看院里两个厨师都能帮忙,心道明日可能因为免费的关系,也许灶房真的会出现应接不暇的情况,不如就多带一个厨师过去,便对着春桃说:“春桃,明日卯时,随我同去宁德轩,张厨你便留在院里,这一院子也是有十几口人的,还是要留有一个厨师为大家做饭的。”
春桃听了,兴高采烈的应了,而张厨却面露不悦之色,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回了宁和一声“好”便不再作声。
宁和又看着刚才那三人说:“你们三人,同样明早卯时便要起来,与我们同去宁德轩。”说罢,宁和便将众人散了,带着伶安一同去了怀信的房间。
“主子,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时不时还满口胡话,这可怎么办啊?”莫骁见宁和与伶安二人一同进屋来,急忙询问着。
伶安见此状况便说:“不如叫个郎中来看诊吧?”
“万万不可!”宁和打断了伶安急忙说道:“他是被两个人推下水的,又是入夜后暗中行事,只怕这人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就是身怀机密遭人灭口,可不管是哪一个,如若他被救一事传了出去,恐怕还会再次惹来杀身之祸!”
莫骁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说:“此时鼻息尚且稳定,但却很微弱,额头发烫,怕是要发烧了。”
宁和想了想,回头对伶安说:“眼下院里都已修缮完毕,我给你一些碎银,明日里那些泥瓦匠们来时,你先带着他们将宅院中最后的工作全部收尾之后,将这些碎银分别包好了分发给他们,就说是辛苦了这几日的赏钱,然后就可让他们离去了。至于院里的下人,切记也不可提起,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伶安点点头,接过宁和递来的一些碎银收起来,怀信听了宁和的话说:“我懂了,所以主子让他住在我房间,我就能时常来屋里探望他,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宁和点头道:“正是此意,一会儿让莫骁给你这屋搭一个简易小床,这几天就先委屈你了。”怀信摇摇头笑着说:“不委屈,全听主子的。”
宁和转而又对伶安说:“你且吩咐下去,我们四人的房间,这几日都不必洒扫,你得空便多来看看这边的情况,看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是要昏迷一阵子的,如果见他情况不好,就立刻让怀信去宁德轩通告我们。”宁和想了想又说:“怀信一会儿同我去取一些药来,在来盛南前,商行主曾为我准备了不少应急用的药物,此时正好用它。”宁和看着这个落水者喃喃道:“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请郎中啊……”
一应事物安排妥当之后,这一夜每个人都过的忐忑不安,既有担心那落水者的,也有紧张第二天开业的,更有心中忿忿不平的。
晨光还未打破夜的深沉,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深秋的清晨里,轻纱般的薄雾环绕在每一处角落,此时还未到卯时,宁和来到中庭,发现春桃及那三个下人早已在此等候,几人同时向宁和做礼问安,宁和点点头说:“一起走吧,一会儿到了店里,再用早饭吧。”
门口莫骁已经套好了马车,见宁和一行人从别苑出来,赶忙前去搀扶宁和上了马车,而其余下人则紧跟在马车之后,一同前去宁德轩。
当马车停到宁德轩前时,门口一众人早已等候在此,宁和下了马车,让莫骁去开了门,各自便井井有条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众伙计们身着崭新的短打服,精神抖擞的穿梭于楼上楼下,将各个角落都打扫的一尘不染,灶房中杂工们正为各样食材做着准备工作,春桃也时不时地指导着食材正确的处理方式,而负责采买的人也紧锣密鼓地前去早市挑选一些当日的新鲜果蔬。
宁德轩内外张灯结彩,一番喜气洋洋之景,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一众人都紧张而期待着巳时的到来。
第76章 隆重开业(上)
晨光初破,宁德轩里已是一番热闹景象,众伙计分布在店里各处,静候着前来的食客们,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大红灯笼在大门两侧高高挂起,从门楣上垂下的红绸彩带随风飘动着,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引来整个街道上往来之人的注目。
当鞭炮燃尽时,站在门口迎客的徐泽便大声吆喝起来:“物华天宝秋色浓,诗酒年华待君品,开业首日免费吃,共庆花会酬半价咯!各位邻里街坊,各位行路过客,走过路过切不可错过,可品尝异国他乡美食的酒楼,在迁安城里只有咱们宁德轩独此一家,凡今日来客,皆可免费点一道菜品!”
徐泽话音刚落,各路来客络绎不绝的涌入店内,随着进店的食客越来越多,宁德轩里也越发热闹,宁和见此情景,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今日从别苑里带来了几个帮手,不然这场面,真怕是要乱了。
“这样的菜还真是第一次见!”
“是啊,可与我们平时吃的那些菜肴完全不一样!”
“嗯,虽说大不相同,可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是啊是啊,而且虽然吃起来这味道比较重,但却也是口感绝佳!”
宁和在一楼与二楼的厅堂里来回巡视,一方面是听一听食客们的评价,一方面也是仔细观察着众伙计们的工作状况。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宁德轩里已被来客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客人都是在等待着空出座位,好能尽快品尝一口这满堂赞赏的异国菜,此时门外忽然喧哗起来,宁和艰难的从一众排队等待的人群中挤到门口,发现大门两侧忽然多了许多花篮,花篮上还装饰着精美的彩带,彩带上题书贺字写着“开业之喜,吉星绕梁,金玉满堂,瑞气迎祥”,宁和看着这些争奇斗艳的花篮,还有这一笔苍劲有力的好字,心中满是疑惑。
“于公子,开业大吉,紫气东来!”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拱手作揖对宁和说道:“这是我们家主子一点心意,祝您生意兴隆!”
循声看去,原来是前几日同宣王爷一起来宁德轩的那个贴身护卫,宁和也回一礼说:“这时间还能想到我这小小酒楼,感谢宣公子有心了!”
这护卫面无表情地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我家主子还说,若是今日下午得空,到时他会亲自前来一贺。”
宁和见这护卫冷面无情,便顺着话说:“既如此,在下先在此谢过了。”
说罢,那护卫便转身离去,宁和也无暇顾及其他,让伙计将花篮摆置了一番之后,便赶忙进店,直奔灶房而去。
灶房里虽然忙碌,但大家还是井然有序的协同工作,不论是切菜、炒菜、装盘等,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炉火熊熊的灶台前,锅中热油滋滋作响,三位厨师与春桃携手共同施展各自手艺,在锅中下入各样食材,锅里迸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顿时香气四溢,宁和只在灶房角落观察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刚从灶房出来的宁和,就看到怀信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探头探脑地四下寻找着什么,一看到宁和便赶忙冲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宁和转念一想,马上反应过来:“是昨晚那个人有什么事吗?”
怀信焦急地说:“主子说中了,那人半个时辰前便开始高热不退,意识模糊不清,口中还一直说什么救命,别杀我之类的话。”
宁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怀信走到后院,又仔细询问了一番,怀信又说到了关键一点:“主子,那人口中还提到了宣王爷。”
宁和原想着实在不行就请个郎中去别苑看看,但未曾想言语中竟然涉及到了宣王爷,看来此事另有隐情,既如此,实在不便请郎中了,赶忙让怀信去叫莫骁来到后院。
莫骁也是面露急色地跑来询问道:“主子,是有什么事吗?我看怀信这么紧张的叫我过来。”
宁和面色凝重地说:“我想你在军中多年,也是稍懂一些医理的,现在马上与怀信一同回别苑去,昨晚救下的那人此时高热不退,你且去看看如何应对下药,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请郎中。”
莫骁听了宁和的吩咐,转身要走之时宁和叫住他说:“拿些银两,先去药铺抓一祛风寒和退热的药,最好再抓一点补药,回去之后你探过病情了马上对症下药,熬药时若有下人看到了,便说是伶安脚伤未愈,加之这几日操劳过度,所以突发疾病,切记万万不可再让多余之人知晓此事!”
莫骁领命后疑惑地问了一句:“主子,此人可是有什么秘密吗?您好像十分重视。”
宁和点头道:“目前我也不太清楚,但从他只言片语中感觉到此事绝不简单,现下不便多说,你与怀信尽快回去,路上让怀信再与你详说便是了!”莫骁得令,马上带着怀信从后院小门离去。
宁和思索片刻后,又来到了一楼厅堂,见人群中有几人围着一个小圈,与中间那人相谈甚欢,穿过人群间隙放眼看去,原来是万事牙行的万先生来了。
“万先生!”宁和在一众围着的人群之后向中间大声问候:“有失远迎了!”
万先生也是忙着应付这周遭许多熟人的寒暄,看到从后院过来的宁和正向自己打招呼,赶忙拨开人群走到宁和面前,躬身做礼说:“于公子,开业大吉,万事顺意啊!”
宁和点头笑道:“承您吉言了。”说话时看看周围,此时厅堂仍旧人满为患,就连秋泽阁和冬霜阁两个雅间也是放开了让来客拼席而坐,宁和便请万先生上二楼。
到了二楼,两间雅间还有一间是空着,宁和便邀万先生进了春语阁里,又叫来小二吩咐了几句,宁和便也落座在万先生对面。
“于公子果然与众不同啊!”万先生环顾四周一圈又说:“这小小店面经过您这一番修缮布置,现如今可是别具一格啊,不仅精美雅致,就连这背靠凉河的景色也更是增添了一番意境。”说话间,还不时地朝着窗外的凉河看去。
宁和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说:“万先生过誉了,若是没有您的助力,这一番好景色的店面我又如何寻得到呢!”
万先生听了这话心中更觉自己于此有功了,不免露出一番得意神色,也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忽然睁大了眼睛,拿着茶盏在鼻前使劲嗅着,随即便问:“于公子,您这茶可真是茶香和花香相辅相成,别有一番风味啊!”
宁和拿起茶壶给万先生手中的茶盏又续了一杯茶水,慢慢说道:“我也是看到了你们盛南这繁华之景才偶然间想到此举,在这偌大的迁安城里开个小小的食肆,若没有一点与众不同,又如何能引来食客呢。”
万先生听着更是惊叹:“于公子果然好谋划,看来您这店里的菜色也是非同一般了。”说着话还不时微微抬起头来,轻轻嗅了一下说:“这满屋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可都是咱们以前从未尝过的美味啊!”
宁和微微一笑颔首说:“于你们而言是异国他乡新鲜菜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罢了,只怕是这口味不一定合您的胃口呢。”
“不会不会!”万先生说着话又端起茶盏饮下一杯说:“方才在楼下时,就听大家可都是在夸赞您店里这厨艺好,菜色好,味道也十分新鲜呢!”
“既如此,稍后还请万先生品尝一二,也为我们宁德轩提点建议了!”宁和话音刚落,小二便端来四道菜品。
第77章 隆重开业(下)
万先生看着这一桌色香俱全的各式佳肴,不仅赏心悦目,香气扑鼻而来时,更是令人垂涎欲滴。
那一盘红亮如宝石般的“炽焰琥珀”色泽十分诱人,惹得万先生首先夹起一块吃起来,一口下去肥而不腻,甜咸相宜,回味无穷;而一旁的“篱边翠微”,看起来翠绿欲滴,好似与盛南国的清炒时蔬相仿,入口不仅十分鲜嫩爽脆,在保留了蔬菜新鲜口感的同时,更是添加了一份浓油赤酱之香;另一盘的“青衫烟火”中,绿椒色如青云文衫,而裹着浓重锅气的青白肉丝,其鲜嫩与绿椒的脆爽搭配在一起,使其口感层次分明,百吃不厌;最后这一道“红袍素影”更是引人食欲大涨,红油酱色包裹着鲜嫩的肉丝,搭配着爽口的青笋和耳丝,其味道包含着酸甜咸辣,更是保留了鲜嫩清脆交织的口感,一入口好似唤醒沉睡的味蕾一般,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异国珍馐,可真是让我欲罢不能啊!”万先生沉浸在美味之中,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品尝着各色美食,赞不绝口:“于公子,您的宁德轩恐怕是要在这迁安城独树一帜了!”
宁和微微一笑,看着万先生一口口不停地吃着菜,谦虚说道:“万先生过誉了,我这些菜品不过是平宁国的家常菜肴,只是在你们盛南国这边实属少见,这几日恐怕众人也只是来吃个新鲜,若是长久下去,还不知道能否真的接受这异国菜肴的味道呢。”
万先生放下筷子,饮尽一盏茶说:“于公子这是太谦虚了,您这样的菜色,在我们这可真是独一无二,只怕日后宁德轩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宁和谦虚一笑,万先生又看看窗外的景色说:“不过……”
宁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凉河问道:“万先生有何疑问?”
“当初给您推荐这门面时,我还未曾想到这背后的凉河竟也能成为一景。”万先生说话时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看。
宁和微微点头笑说:“的确如此,当时我初次来看店时,只觉这位置较为清净,又远离迁南大街上那几家赫赫有名的大酒楼,想着能少些纷争,没想到无心插柳,这里反而成了典雅别致的一景。”
万先生望着凉河出了神,看着河中央一小小渔船喃喃自语道:“这番好景色,不知入夜了是否又成另一番洞天美景……”
宁和看着他这般出神,便问道:“万先生好像对这凉河甚是关注,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听到宁和这么说起,万先生忽然回过神来说:“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想来若是入了夜,伴着河畔夜色定然又是另一番景象美不胜收。”
宁和摇摇头说:“这倒是您过誉了,入了夜河畔两侧树影重重即便是印着宁德轩的烛光,但也是点点微光,不足以照亮河面,一眼望去也不过是一片漆黑罢了。”
万先生却依旧看着窗边,这时门外小二突然敲门来报:“东家,楼下有一位公子前来道贺,说是您的旧友,您是否要下楼去看看?”
宁和转念一想便猜出是谁,嘱咐道:“你且先下楼去接待那位朋友,我这便下来。”
门外小二应了声便急忙下楼去,万先生见着宁和又要接待好友,也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去,宁和见状,便邀他一同下楼,又吩咐了伙计前来将春语阁收拾一番。
宁和与万先生来到一楼时,发现宣王爷正立于酒楼一旁,环顾着四周还不时的微微点头,宁和见宣王爷亲临,赶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不知宣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我小小食肆蓬荜生辉!”
跟在宁和身后的万先生,见来人竟是宣王爷,顿时大惊失色,也慌忙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宣王爷安好,没想到您大驾亲自来了!”
宣王爷见着万先生,先是做了噤声的手势说:“不必多礼,且称公子便好。”
仔细看来,宣王爷倒是身着常服,不过今日却是带了两名护卫随身,一位是与宣王爷初见时叫做衡翊的护卫,另一位是前几日里同来店里的护卫,只是还未曾听宣王爷提起过他的姓名。
宁和心道这宣王爷来的正是时候,也许昨日里救下的那人可以在他这里寻得一点线索,正想到这,万先生先说了话:“宣王……公子这是亲自前来宁德轩贺喜的吗?”
宣王爷点点头并未多语,万先生见状也十分识趣道:“既如此,小的已经道过喜了,就先告退了,日后宣公子和于公子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可遣人来吩咐,定当鼎力相助!”说罢,宣王爷向他点了点头,宁和也礼貌回应了几句,便引着宣王爷上了二楼去,而万先生告辞后也匆匆离开了宁德轩。
“眼下也只有这一间春语阁还能空出一席之地了,还望宣公子不要介意。”宁和将宣王爷引至春语阁时,店里的伙计们早已快速将这雅间收拾干净,见着东家又引了一位贵客前来,赶忙去沏了一壶新茶来,给几位添置了茶盏之后,宁和又吩咐了几句,小二便关上了雅间的门下楼去灶房安排了。
宁和请宣王爷入了上座,而两名贴身护卫则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一位面无表情,另一位则是警惕万分,宣王爷将这雅间环顾一周说:“原想着你是要明日开业的,怎得提前了一日?”
宁和看着宣王爷思虑片刻后,回答道:“一来我这泥瓦匠们都十分尽心,提早完成了各项修缮工作;二来明日是万花会开幕之日,虽然人潮众多,但都是冲着那盛大的万花会而去的,未必能走来这条比较偏僻的明阳街上,思来想去,不若就提前一日,避开明日的开幕,也许与我这小小食肆更是合宜。”
宣王爷端起茶盏,细品其中青叶与桂花交织而来的香气,点点头道:“于公子确是深谋远虑,若不是我这护卫一早便在城东巡查,恐怕我都无从得知贵店开业的消息。”
宁和摆摆手说:“宣公子您客气了,上午您派人送来的贺喜花篮,已是足以为这宁德轩增光添彩了,如今您还亲临小店,这可真是要折煞我了。”
宣王爷饮尽了茶盏后说:“一二来去的,与于公子也是有缘,既是缘分,自是要慎重而待的。”
宁和听着宣王爷这番话,手中拿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来回摩梭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宣王爷问道:“不知道宣公子,您身边这两个护卫,可是你信重之人?”
宣王爷听宁和这番询问,甚觉突兀,回头看了看二人,又转而看向宁和说:“此二人皆是我左膀右臂,于公子可是有话要说?倒也是不必太防着他二人。”
“既如此……”宁和心中思虑了一番措辞,然后看向宣王爷说:“王爷近日可是在追捕何人?”
宣王爷听到此问,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和,一脸全然无知的样子,但眉宇间紧蹙的眉头,宁和也看得出,宣王爷对这一问十分警觉。一瞬间,这春语阁里一片沉默,只听得雅间外小二和食客们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与这雅间里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78章 虚实之间
“不知于公子何出此问?”宣王爷诧异地看着宁和问道。
“这……”宁和心中百般琢磨着如何将昨夜救下那人的事说与宣王爷,可想来想去顾虑太多,若是那人出事与宣王爷无关,那么口中喃喃自语间为何会提及宣王爷,若是那人被追杀的背后主谋正是这位宣王爷,那此时说与他听,岂不是再次将那人陷于危及性命之境。
宣王爷看着宁和多番顾虑,半晌过去却不言一语,回头看了看两个站在身后的贴身护卫,于是那两人便心领神会的主动离开了雅间,分别站在春语阁门口左右两侧守着。
杯中的桂香青叶茶雾气袅袅,好似在眼前蒙起了一层纱,宁和微微抬起眼眸看向王爷,缓缓开口道:“宣公子可谓是地位显赫,朝中重臣,但若是此时有人于背后中伤,阁下可是心中有数?”
宣王爷闻言,心中一动,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上一口,目光悄然间落在了宁和脸上,细细观察着眼前这位城府深沉的异国贵人,良久开口道:“现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于公子不必顾虑其他,有何疑问尽可直言。”
宁和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愈发深邃,好似在审视宣王爷一般,思虑再三后说:“我救下一人,可受伤不轻,目前尚且昏迷中,但……”宁和说着每一个字都紧盯着宣王爷,目光如炬好似洞穿人心一般,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这人昏迷时,喃喃自语中却不离宣公子,不知您对此事可知一二?”
宣王爷听闻此事,虽是心中一惊,但却不露痕迹地说:“此事我并未听闻,不过,于公子若是信得过,可否与我详说此人?”
经过一番试探,宁和确实没有看清这位宣王爷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但却感觉得到,此事他的确是无从知晓,或许那人口中念叨着宣王爷,是另有隐情。想到这里宁和与宣王爷对视而语:“宣公子,我乃是异国他乡的来客,不论于公于私都只是个外人而已,但眼下恐怕已然卷进了一些麻烦中,有些事不便直言,并非信不过您,而是出于自保,也不得不多留心些了。”
宁和这番说辞,宣王爷听得出虽是对自己百般警惕,但也是有着几分诚恳,否则连这些话也是听不到的,正要开口之时,门外传来衡翊的声音:“主子,这边的饭菜端上来了,现在方便给您送进去吗?”
宣王爷看向宁和,正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点头,便应声让小二将备好的饭菜送进了春语阁里。
面对一桌丰盛的珍馐美食,宣王爷倒是没有先前万先生那般惊讶,只是在宁和的邀请之下,拿起筷子将各样菜肴一一品尝了一番,几口菜下去后,虽未言语,但看得出宣王爷眼前一亮,目光里满是透露着对这些菜肴的赞赏和喜爱,但并未多食就放下了筷子说道:“于公子果真是深藏不露,不仅心思细腻,更有这一手美食绝技,宁德轩这一开业,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
宁和对宣王爷的赞赏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表示感谢,但也并未言语,而宣王爷此时也不再动筷,又端起茶盏,却并没有饮茶,只是将茶盏在面前摇晃着,目光越过晃动袅袅的雾起看向宁和说:“所以,于公子所救之人,定是与我息息相关,但却不能确定那人的身份,更不能确定与我之间有何牵连,以至于言语之间总是试探?”
宁和也看着宣王爷手中的茶盏,一手拎起茶壶要给宣王爷续茶,宣王爷见状便也配合着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之后,双手将其端在宁和面前,待宁和续完了茶水,再次落座于宣王爷对面时,才缓缓开口:“不愧是盛南国摄政王,哪怕我如何掩饰,也是逃不过您慧眼如炬。”
宣王爷手握茶盏并未松手,而是慢慢轻摇着杯中的茶水,静待宁和继续说下去,但宁和却也沉默了下来,夹起一颗青菜叶吃下后说:“这道菜名为‘篱边翠微’,虽说看起来与贵国的清炒时蔬十分相仿,可味道上却是大相径庭,我们的做法上,多添了一些浓油赤酱来增加一些菜色的香味,不知宣王爷可还吃得惯?”
宣王爷不假思索地说:“别有一番风味,甚佳。”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轻点头说:“正如这道菜一般,你我此番相谈,言语中总是别有深意,但我却难知宣王爷是站在何处。”
一句话终于捅破了这层试探的面纱,宣王爷心中大抵有了一些猜测,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紧握垂在双膝之上,坐正了身子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我想你既与单老投缘,想必单老与你也聊了一些我们盛南之事,既如此,我想你是大可以料到我如今的立场的!”
这番话下来,虽并未言明什么,但却给了宁和一个明确的答案,宁和听罢点头道:“宣公子,您现下巡防之事应是还未了结吧,不如您先去忙,待您办完了公差之后,可到我别苑来访,那里说话也更方便些。”
宣王爷稍作思虑,点头应道:“于公子所言极是,此处并非方便之处,待我今日事罢,再去拜访!”说完话,宁和与宣王爷一同起身出了雅间。
二人一前一后下到了一楼厅堂,之后还紧跟着那两个贴身护卫,走到大门前,宁和对着宣王爷躬身行礼道:“在下深谢宣公子此番贺礼!”
宣王爷微微摆手说了一句:“不必多礼,来日方长!”便转身离去。
宁和望着宣王爷渐渐远去的背影,虽未表露出什么,但心中已是一番断定,想必今夜里,那落水者的事就能明了了,只不过到那时,只怕自己也要无端卷入麻烦之中了。
秋日里的凉风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萧瑟,吹过庭院时,带起池塘中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几只锦鲤随着泛起的水纹偶尔浮出水面轻啄一下,忽然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钻入了池塘深处。
怀信端着熬好的汤药疾步来到厢房里,莫骁见状赶紧坐到了那落水者身后,将他身体支撑起来,怀信吹着匙中汤药一口一口地慢慢喂进那人口中,好半天功夫,才终于将一碗汤药喝完。
“你过来的时候,可有人见你进了这屋?”莫骁一边将喝完汤药的人慢慢放倒在床上,一边问着怀信。
怀信摇摇头说:“师父放心,我从灶房过来时,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人,宁德轩今日开业,主子带去了几人帮忙,院里本就没剩下几人,都让伶安哥哥安排去其他事物了,中庭里倒是没人的!”
莫骁点点头说:“这便好,你可一定记住,此事……”
“救命……宣……王爷……”莫骁话未说完,那人又在迷糊乱语,莫骁听了直叹气摇头,怀信见莫骁这般担忧随即问道:“师父怎么了?”
莫骁转头看向躺在床上那人小声说:“这人……恐怕主子是救了个麻烦回来啊……”
第79章 曲折迂回(上)
日落西沉,随着夜幕的降临,宁德轩热闹又忙碌的开业首日终于也逐渐安静下来,随着最后几位食客们的离去,宁和指挥着一众伙计将店里店外仔细整理打扫过后,与众人稍说了几句,并对开业首日的工作和食客们的评价简单做了个总结之后,便将大伙儿散去。
宁和上到二楼,再次从那扇朝着凉河的窗户望去,若有所思地出了神,忽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东家,您手上有伤,我来关窗吧?”宁和转身看去,是徐泽此时正站在楼梯口询问着。
宁和点点头说:“嗯,关了窗之后再把灯都熄了。”说罢,宁和先下楼去,留徐泽一人在二楼收尾。
刚来到楼下,就看莫骁正坐在厅堂一处桌前,见宁和下楼来便上前说道:“主子,那人情况……”莫骁话未说完,看到宁和眉头微蹙,一个眼神便领会了意思,片刻之后,徐泽将楼上一应事物做完下来又问:“东家,还有什么事吗?”
宁和颔首说:“今日你也辛苦了,已经无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见徐泽应声离去后,莫骁看着徐泽的背影对宁和说:“这个徐泽……”
宁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日久见人心!”
莫骁点点头,一边去熄了灯火一边说:“主子,那人情况已有好转了,中午那时还许多胡话,到下午便渐渐平稳些了。”
宁和点点头说:“这便好,春桃和别苑的几个下人都回去了吗?”
莫骁回道:“我驾马车来时,正好在别苑门口遇到他们几个了,说是您提前让他们先回别苑的。”
“是啊,总还得让春桃回去做晚饭,自然是要让她早点回去的。”宁和回望了一眼店里,一切都安置好了,随即让莫骁去关门上锁,不稍片刻,便回到了青云别苑。
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刚站稳便说:“今日夜里那位宣王爷要前来拜访,一会儿你叫伶安到我书房来一趟。”
“啊?”莫骁挠着脑袋小声嘟囔着:“自从来这迁安城,怎么总与这王爷牵连不清啊……”
宁和看了一眼莫骁说:“你这话说的,别好像总觉得别人要害我似的,他找我来,是为了昨晚那个人。”
莫骁一听,拍了一下脑门说:“哎哟,是了,我也是听那人迷糊中时不时的提到宣王爷呢。”
宁和点点头说:“你且记住,今晚让下人都早点回屋休息,留你们三人就行了。”
莫骁应声道:“哎,好嘞,我把马车安置好,便去叫伶安。”说罢,宁和转身进了院里,莫骁则去安置马车。
眼见着夜渐深了,宁和在怀信的屋里探了探那人情况,伶安在一旁禀报:“主子,这人刚才醒了一会儿,但没说话,呆呆地看了会儿床帏,就又昏睡过去了。”
宁和忙问:“何时醒的?”
伶安正掐算时间,怀信便先回道:“也就是主子回来前半个时辰吧,醒了大概一刻时间,是吧伶安哥哥!”
伶安点点头说:“是,醒的时间很短,看到我和怀信也没有多问一句,不多时就又昏睡过去了。”
宁和点点头,看看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重,此时已过戌时,忽然莫骁在厢房门前向宁和禀告:“主子,宣王爷来了。”
宁和起身走到莫骁身边轻声说:“你将宣王爷引去堂屋,我这便过去。”说罢,莫骁便去前院为宣王爷引路,宁和又回头说:“伶安,你在屋里守着这人,若是再醒了,马上来堂屋禀告。”
伶安点头应道:“好的主子!”
宁和转而又对怀信说:“怀信,你去灶房,把晚上他该服用的汤药熬好,再去叫张厨做一碗清粥来,就说是我要吃的,做好了你端来屋里。”
怀信点头应了一声,便疾步朝向灶房去了。
宁和安排好一应事物后,来到堂屋时,宣王爷已经在此等候了,身后站的是那位叫做衡翊的一名护卫,见到宁和前来,宣王爷正要起身行礼,宁和轻轻摆手说:“宣王爷大驾,不必多礼!”说罢便与宣王爷相视而坐。
宣王爷见宁和姗姗来迟,猜想或许正是在安排着他所救之人的事,便问道:“眼下那人可是安排妥当了?”
宁和微微点头道:“王爷真是料事如神,现下那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方才下人来报说,先前清醒了片刻便又昏睡过去了。”
宣王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经于公子这番救治,可是得知与我有何牵连?”
宁和轻摇头说:“尚且不知!”说话时,宁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宣王爷,好似能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端倪一般,只不过此时宣王爷也确实一无所知,继续说道:“但他在昏迷中,口中喃喃自语时,总是提及您,所以……”
“所以于公子猜测此人或与我有所牵连!”听到这里,宣王爷接着宁和的话,也是心中有数了,又说:“既如此,于公子可否将救人时的情形详细告知与我?”
宁和端起茶盏,慢慢饮下一口,便将昨日晚间在宁德轩二楼所见之事如实相告。
宣王爷闻言,眉宇紧蹙,担忧地问道:“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宁和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莫骁说:“只有我这位近侍与我同时看到了,院中也仅有我近身的二人知道我救回一人,但并不知其中详情。”宁和看着宣王爷此时面露担忧,随即问道:“不知宣王爷对此可有何线索?”
宣王爷心中思索着此事,轻轻摇头说:“的确不……”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伶安急促的声音:“禀主子,那人醒来了!”
听到这一声禀报,宁和与宣王爷同时起身,宁和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来!”说罢,宁和引着宣王爷一同去往厢房,莫骁和衡翊也紧随其后。
进了厢房,怀信见那位宣王爷也随宁和一同前来,赶忙向一旁站去,将屋子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宁和与宣王爷一起走到床边,看那人此时双目无神,宁和缓缓开口问道:“你感觉如何?”
那人听到一侧人声,微微转头看向问话的宁和,轻声说:“我没事……这是哪里?”
宁和看他此时已能说话,便回头吩咐道:“怀信,你把粥再拿去灶上煨一会儿,伶安再去沏一壶新茶送来厢房,若无召唤,切不可擅自进屋来。”说罢,怀信与伶安二人应声便一同离开了厢房。
宁和看着房门紧闭后,才缓缓与那人说道:“这里是我的别苑,昨日夜里,你于凉河落水,是我的近侍去救了你,你可还记得?”
那人闻言忽然激动起来:“不!不是落水!是他们要杀我!”
此人突然激动起来,惊得一直趴在宁和肩头的团绒忽然怒目而视,正欲要扑向那人去作一番搏斗,好在莫骁眼疾手快,及时将团绒揽入自己怀中,因冲向前去拦住团绒时撞到了王爷,莫骁赶忙躬身行礼向王爷致歉:“宣王爷,刚才是在下冲撞了您,还望见谅。”
宣王爷倒是并无大碍,正要说话,忽然那人瞪大双眼,紧盯着宣王爷看去,颤抖地声音询问道:“宣王爷?您是摄政王宣赫连?”
“大胆,怎敢直呼王爷尊名!”站在厢房门口的衡翊听闻那人直呼宣王爷尊名,一怒之下竟拔剑相向,剑影在月光和烛火中一闪而亮,瞬间便架在了那人面前,只是此时莫骁也反应及时,虽是一手揽着团绒,但另一手已将腰间的破军剑挡在衡翊剑下,虽未出鞘,却也是孔武有力。
一个是宁和的贴身护卫,一个是宣王爷的贴身护卫,虽说宁和与宣王爷每每相见都是抵掌而谈,可这两个护卫却总是刀光剑影。
宣王爷见状大声呵斥:“衡翊,不得无礼,退下!”
宁和也无奈命令道:“莫骁,退下!”
二人听命各自收手,向后撤去,而躺在床上那人又问了一遍:“您真的是宣王爷?”
第80章 曲折迂回(中)
如墨般的夜色悄然笼罩了整座别苑,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伴着闪烁的烛光照亮了厢房的每个角落,伶安此时端着刚沏好的桂香青叶在厢房门外默默候着,屋里莫骁与衡翊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宁和在床边向后退了一步,让宣王爷走近床侧。
“我就是你要找的宣王爷,你若有何隐秘之事,尽可告知于我。”宣王爷微微弯身仔细端详着躺在床榻上的人,心中隐隐感觉此人身上恐怕背着重要秘密。
那人歪头看看宣王爷,一直失神的双目此时也充满盈盈泪水,正欲说话之时,又看了看站在宣王爷身后的宁和,欲言又止。
宁和明白他或许有苦衷,又向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厢房,却被宣王爷一把抓住了胳膊,宣王爷看看他,示意他无需退避,宁和本是不想掺和进来,毕竟此人牵连之事一看便知是个大麻烦,可奈何又拗不过这王爷的挽留……说是挽留,可那实实在在的力气抓着宁和的胳膊,也着实让他无力可退,只好又回到了原处。
宣王爷见宁和打消了退避的举动,便转过头来对着床榻上那人说:“这位于公子是救了你性命之人,如若你所言之事重大,恐怕他也会无端受累,既如此,不若一并告知我二人?”
那人眼神在宣王爷与宁和之间来回游走一番,轻轻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睁开双眼,缓缓开口道:“既然王爷信任此人,我也不再遮掩了。”说话间,慢慢坐起了身子,看着宣王爷娓娓道来:“我叫王毅,原是长春城边王庄的人,我们整个庄子上都是做矿工的苦力,大约一个多月前,我们整个庄子遭歹人屠杀,不仅血刃全庄,最后甚至放火烧毁了村庄里每一户人家……”王毅说到这里时,抑制不住地抽泣了起来,宁和听到此处,心中忽然警觉起来,这事怎得听起来与伶安的赵家村惨案如出一辙?
宁和对王毅稍作安抚,缓缓问道:“那么……你们王庄在出此事之前,是不是做工的矿山出了事故?”
此话一出,王毅顿时警觉起来,十分防备地眼神紧盯着宁和看。在一旁的宣王爷此时也深觉讶异,此人前后并未提及相关的事,于公子是如何做出这般揣测的,而且从这个王毅的表情看起来,他也的确是猜中了。
王毅警觉地看着宁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默默点了点头,宣王爷疑惑道:“于公子是如何猜出此事的?”
宁和看王毅点头确认后,心中便有了数:“此事也并非是我胡乱揣测,只是我这有一人,此前也有过相同的经历。”说话时看着宣王爷,微微点头使了个眼神,转而又看向王毅说:“眼下也不是方便说这些的时候,你若是愿意,可继续说下去,若是……”
宣王爷忽然说道:“你且继续说吧,这里都是可信之人。”
王毅见此情形,收起了啜泣之声,继续缓缓说起:“正如于公子所言,在庄子里出事前一日,矿里出了事故,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几日里我受了风寒,在家中休息,晚上父亲回来时神色紧张,告诉我说矿里出了大事,这几日暂且不去做工了,而且有好几户人家的男人都死在了事故里,没能逃出来……我听了也十分害怕,庄子上全靠这矿里做工讨生计,如果矿里出了事,甚至还死了人,那以后我们王庄要怎么办,可父亲却说,若能平安度过这几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一夜都没敢睡踏实,没想到第二日……王庄就没了……”王毅说到这里,强忍着悲痛默默摇着头,又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缓缓落泪。
稍微缓和一会儿后,王毅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天因为事发突然,其他人都没来得及跑到地道,最后庄主……也就是我的父亲挡在了我前面,让我独自从地道里逃跑了,从地道另一头出来后,我才知道全庄逃出劫难的仅我一人而已,我又顺着野外的小路摸回了庄子外围,结果发现庄子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起来了,待我定下神来仔细看过去,居然发现那些来下狠手屠庄的人……穿的可都是官服啊!他们全都是涯司的官兵,是奉命前来屠庄的!”说到这里,王毅越说越激动,情急之下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宁和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缓缓再说。
王毅难掩悲泣,断断续续地说:“我当时太震惊了,又十分害怕……不小心被其中一个官兵发现了,随即他们就冲我喊杀着追来……好在我脚力好,对王庄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半天时间就甩开了那些官兵,可我能去哪呢……既然都是官兵来杀我们,那我还能去长春城里报官吗……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去,辗转多日才逃来迁安城,可没想到在见到宣王爷前,先被那些追杀我的人抓住了,夜里将我扔进河中想要淹死我,多亏这位于公子及时相救,否则……我这一条命没了不说,更无法再替我们王庄伸冤了……”
宣王爷闻言沉默不语,宁和却觉出这其中有些蹊跷,便问道:“既然你都知道是官兵在追杀你,那你为何还敢来寻摄政王?为何是到迁安城来而不是去盛京向上级报官?”宁和这一问,的确也是宣王爷心中所虑,既然知道是官兵屠庄,怎么还敢来找摄政王,又如何能断定他一定能见到摄政王,难道不怕这些事背后的主谋就是摄政王吗?
王毅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慢慢说来:“长春城是安大将军的封地,我从王庄逃出之后原是想去找安将军府伸冤的,但路上偶遇一老者,他给我分了些吃食与我聊了几句,知道我身负血海深仇,便告诉我此时去找安大将军,不如去找摄政王。”王毅说到这看向宣王爷说:“我其实也无法确定真的能见到您,但那位老者说不要去盛京,这时间赶往迁安城,更容易见到摄政王,若是真的见到了,说您一定能还我一个公道!”
“老者?”宣王爷低声问道,宁和也在想这位老者,二人忽然四目相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宁和说:“你大约多久前遇到的这位老者?”
王毅想了想说:“若算上我到迁安城的这两日,差不多半个多月之前吧,或者……二十天左右?我也不是很确定时间了……”
宣王爷又问:“那老者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王毅仔细回想着慢慢说:“虽说是老者,但看起来精气神都很好,也没有满头白发,说话也很直爽……哦,对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他孙子,说是要出城办事的。”
听到这里,宁和与宣王爷便更加笃定了,一定是单老。
第81章 曲折迂回(下)
静谧的庭院在皎洁的月光下披上了一层纱衣,一阵清风掠过小池塘时,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搅碎了满池的星光,也同样搅乱了宣王爷的心绪。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此时思绪万千的宣王爷,宁和慢步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若是单老叮嘱,他自然是会前来寻你的,只是不知,王爷对此事可是有头绪?”
池塘中,几尾锦鲤在朦胧月色下若隐若现,宣王爷微微摇摇头,看向宁和问道:“方才你提起,说你这有一人,也有着相同的经历?”
宁和微微点头,回头看向厢房的方向说:“就是刚才一直端着茶水在门口候着的伶安。”
宣王爷也随着宁和的眼神看向厢房,疑惑问道:“他不是你的近侍吗?怎有如此经历?”
宁和颔首,伸出手作邀请状,言下之意还是请宣王爷入堂屋内再细说,宣王爷点点头,随着宁和一同向堂屋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怀信的询问声随即而来:“主子,那粥已经煨了好些时候了,要不要我现在送进去?”
宁和点头说:“你将清粥送去厢房,让王毅吃点清粥,再服一次汤药。”
不等宁和说完话,怀信歪着脑袋抬头看着宁和,满眼的疑惑问道:“主子,王毅是谁?”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伶安与怀信都被他支出了厢房,这孩子当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了,便说道:“就是现在住在你厢房里那人。”怀信听着点点头,宁和又继续道:“一会儿你去了厢房,就在那照顾着些,让伶安到堂屋来找我,我有事找他说。”
“好嘞,我照顾人,主子放心吧!”说罢,怀信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向了灶房,不多会儿时间便将清粥端到了厢房里,看那人此时情绪悲伤,便轻声说:“伶安哥哥,主子喊你去堂屋说事,这里我来照顾就好。”
伶安点点头,随即出了厢房将门带上后,直奔堂屋而去,几步走到堂屋门前,轻声问道:“主子,我是伶安,您找我有事吗?”听到宁和在里面说让他进屋,这才推开了房门,一进屋看见不仅是宁和,还有那个宣王爷也坐在一侧,又马上向宣王爷行了一礼。
宁和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伶安便先关上了门,走到近前,宁和看向宣王爷说:“正是此人,名赵伶安,虽说是我近侍,其实也只是前几日碰巧偶遇,才收做我身边人的。”
宣王爷仔细端详着伶安,看起来与王毅年龄相仿,虽然气色欠佳,但也是文质彬彬,随即问道:“于公子方才与我说,你曾经有过同王毅一般的经历?”
伶安听着也是一头雾水,宁和忙说道:“伶安,你且将几年前你们赵家村的事再与宣王爷大致说一下,此事或许有眉目了。”
伶安闻言面色大变,看向宣王爷抑制不住的激动,双膝一弯忽然跪下说:“宣王爷!您真的能为我们赵家村伸冤吗?!”
宣王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了一下,赶忙站起身说:“你先别急,先将你的事告诉我,之后我们才好商量,你快快起来!”
宁和也没想到伶安竟如此激动,赶忙上前一手扶起他来说:“你别急,先起来说话。”将伶安扶起来后说:“你坐下定一定,不要着急,只要将赵家村当时的事再简单说一遍即可,看看宣王爷是否能从你二人的事中看出一些眉目来。”
“嗯,好,谢谢主子!”伶安点着头,缓缓坐下来忽然觉得宁和刚才的话中有不对的地方:“等等,主子,您说我二人?您的意思……”
见着伶安情绪缓和了,宁和与宣王爷也都再次坐下来,宁和听闻伶安发问,轻叹一口气,给莫骁使了个眼色,对伶安说:“昨日我救回来那人,叫王毅,前些日子,他所在的王庄也没了,那事情经过,听起来与你赵家村当时惨案如出一辙,所以我想……”
伶安一听,那救回来的人与自己竟有着这般相同的经历,一时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腾”的一下又站起身来:“主子!那个人!王毅!他们庄子也没了?”
宁和微微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此时难抑情绪,但你先冷静一下,别着急!”说到这,莫骁端着茶壶给伶安斟了一盏茶,让他喝一口定定神。
伶安闻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已经失态了,又急忙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看着坐在对面的宁和与宣王爷,先是浅行一礼为刚才失态致歉,宁和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事便好,伶安便将此前说与宁和的赵家村惨案一事又与宣王爷复述了一遍。
窗外明月高悬,里屋却一片死寂般的宁静,宣王爷思忖再三问道:“你是说,在你们赵家村被屠杀前,矿山先出事了?”
伶安点点头说:“是,我当时到矿山里时,山口处一片狼藉,看似是山石滑落或是山体崩塌的样子。”
宁和缓缓说:“也许是发生了矿难,所以才导致矿工与监工都没了踪迹,可……”
宣王爷顺着宁和的话说:“可为什么要屠村?发生矿难为何不向朝廷上报……”
宁和点点头应声道:“此事就蹊跷在这里,既是矿难,向上禀报求援或者善后便是了,为何要屠村灭口?”
伶安摇摇头说:“这其中关窍我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但是当我看到长春城那张布告时,我心中除了绝望,更是隐隐觉得涯司与此事或许脱不了干系,但仅凭我一人之力又无可奈何,只得四下流亡,最后辗转来到了迁安城。”
宁和听着伶安的话,端详着宣王爷的表情,看得出来此时他心中也是疑虑重重,估计更多的是在怀疑些什么,宁和便先开口说起:“现在这二人都在我这,伶安还算是安全的,但是那王毅,恐怕是有性命之忧了。”
宣王爷点点头说:“赵伶安的赵家村就在七宝山旁边,恰巧王庄也是在长春城边,同样也在七宝山做矿工,一样的矿难事故,一样手段屠村灭口……”
伶安越听越发觉得不寒而栗,宁和缓缓起身说:“这事,恐怕背后还另有主谋,一个小小涯司知府,如何有这般手段和胆量?还望宣王爷能秉持公道,还他们一个真相!”宁和说话间,向宣王爷浅行一礼。
宣王爷见状赶忙起身扶起了宁和说:“于公子不必行礼,此事我定是要查明真相的,但眼前的情势,恐怕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下去,而且……”宣王爷看看伶安,又将目光转向宁和说道:“恐怕此时已经将于公子无端牵连进来了,我……”
宁和微微一笑摆摆手说:“倒是不必这般顾虑我,我不过是从异国他乡而来的商贾之人,无谓于这些阴谋争斗,我救了王毅之事,眼下应当还是没有暴露,不然今日我也不会顺利开业,只不过,日后可能就真的避不开一些麻烦了。”
宣王爷做礼致歉说:“原就是我们盛南国的事,如今连累于公子……”
宁和笑说:“无妨,单老曾说过‘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这句话当时让我转告与你,也是说与我听,此时我也是无法脱开干系了,不如就一同查个水落石出!”
宣王爷闻言深谢道:“于公子如此胸襟,我宣赫连在先此深谢于公子了!”说罢又深深做了一礼。
宁和上前扶起他说:“宣王爷倒是不必先谢,不如我们就把这眼前的机会利用起来,变被动为主动!”
宣王爷听到此处,稍作思虑说:“你是说……万花会?!”
第82章 万花会(上)
次日清早,晨曦初现,天边泛起的一抹淡淡的金红色逐渐在迁安城中晕染开来,阳光透过薄云倾洒而下,给整座城铺上了一层闪闪的纱幔,彩旗招展的街道两旁,满是繁花簇拥着的琳琅满目的花品,伴着这样灿烂的晨光,直令人眼花缭乱。
随着日头逐渐爬升起来,街上行人逐渐增多,虽都是步履匆匆,却又不失悠闲的四下逛着。从精巧的手工制花卉工艺品,到香气四溢的特色小吃,无一不吸引着过往的行人,更有街头妙趣横生的杂耍表演。
满城的热闹之上,估计也只有青云别苑里还维持着一片宁静,好似城里如何喧哗都无法扰乱这别苑里的井然有序。
“主子,已到巳时了。”莫骁在门外说话,宁和应声道:“好,与昨日一样,去叫上春桃和其他三人同我们一起去宁德轩,你套好了马车,与他们在门口稍等我片刻,我去中庭厢房看看就来。”
宁和说完,莫骁应了声转身就去了,宁和径直来到中庭那间住着王毅的厢房里,看王毅今日精神好转,让怀信去叫了伶安过来,一一吩咐道:“这几日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谁都不得进入厢房,未免显得突兀,这几日我们几人的房间不需要下人打扫,若是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房中多有不便,只让你们几个近侍入内。”
伶安与怀信仔细听着,宁和又看向王毅说:“你的境况与伶安不同,这几日你暂且在这厢房里委屈一下,切不可出门去,一应需求皆可吩咐伶安与怀信,不到时候万万不能暴露,必得要让抓你的那些人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们日后才好行事!”
“我与伶安不同?”这回轮到王毅满是疑惑了:“什么境况不同?”
宁和摆了摆手说:“稍后等伶安那边忙完了,让他来与你详说吧,眼下你先养好身子,切记万万不可暴露了,就连我这院子也不可随意走动!”宁和千叮咛万嘱咐道:“这院里除了我和莫骁,就只有伶安与怀信可信的。”
王毅坚定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于公子这番苦心,一定不会出这房门一步!”
宁和又转头对伶安说:“院里你来安排好,中庭里尽量少安排些人手,若有突发情况,让怀信到宁德轩去报我。”
伶安点头应声,想了想又说道:“主子,我有一想法不知合不合适。”宁和微微点头,让他说来听听。
伶安微微颔首便说:“这几日是万花会,可算是我们盛南国数一数二的盛大活动了,不如……”伶安稍作思索继续道:“不如就轮流放几个下人出去,就说是主子您的恩赏,让他们也可趁此机会,出去逛一逛这盛大的万花会呢?”
宁和闻言并未马上回应伶安,而是在心中默默思虑着,伶安以为自己是出了个馊主意,赶忙致歉说:“主子,对不起,我不该……”
宁和抬起手摆了一下说:“不不,或许你说的可行……”说着话又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深思,片刻后看着伶安道:“可以,我带走了春桃和其他三人,灶房里主要就还有一个张厨了,他出门时间不限,但要保证院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饭食不耽误,其余人你看着安排就好。”
伶安听闻自己出的主意可行,忽觉有种成就感油然而生,欣然应下了宁和的一应安排和嘱咐。
还不到巳时三刻,宁和与莫骁带着春桃一行人到了宁德轩里,就看门口站着衡翊在等着宁和到来。
宁和见他已到,回头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带着衡翊去了后院,宁和则先在店里将一应事物安排妥当。
来到后院,宁和直奔酒窖而去,此时莫骁带着衡翊已经在此等候着了,宁和浅行一礼先开口问起:“几次见面,还未曾问过壮士尊名?”
衡翊赶忙回礼道:“不敢,我叫关衡翊,于公子可与我家王爷同叫我衡翊就好。”
宁和微微颔首说:“好,那接下来这几日里,就辛苦衡翊多跑动了。”回头又对莫骁说:“这几日你们交接,都在这酒窖里,别再在店里面碰面了,免得叫有心人看见节外生枝。”莫骁点头应声后,宁和又转向衡翊问道:“那么,图拿来了?”
衡翊从怀中拿出几张山脉图,递到宁和手中,莫骁从一旁点了一盏烛火来,盈盈烛光照在展开的山脉舆图上,宁和仔细观察着,边看边问:“你家王爷将舆图交给你的时候,可有什么嘱咐吗?”
衡翊点点头说:“有的,我家王爷让我提醒于公子,虽然他把这舆图交与您了,可也许并不能看出什么来,这几张舆图……”
宁和仔细看着舆图,不等衡翊说完话已经皱起了眉头说:“这舆图有问题!”
衡翊惊讶地看着宁和,心想王爷确实是嘱咐了舆图或许有瑕疵,但却没想到这个于公子只看了几眼就看出了问题,心里想着不经意间小声说出了口:“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说出口了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赶忙抱拳致歉。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这舆图在我眼里看来着实不对劲,也许是你们总是在看着这舆图,看久了反而看不出问题来,但我今日是第一次看……莫骁你也来看看。”说到这,宁和拿过莫骁手中的烛火,靠近了一些说:“莫骁,你端着烛火仔细照在这里。”莫骁接过烛火后,宁和指着七宝山的位置说:“你们手中这张舆图里的七宝山,与我们平宁国舆图上标注的位置有点出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七宝山的位置应当是在更南边一些,与浮青的冷翠崖是对立相望的位置才对。还有这里……”
宁和说话间推了一下莫骁端着烛火的手,朝着矿山的位置照的更近些说:“舆图上绵延了几十里的七宝山的矿脉,旁边少了一条河!我们平宁国舆图上看,这里应当有一条直通宝汇川的水路才对。”
衡翊听到这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少了一条河……?通往宝汇川的水路?于公子,您的意思是说……这舆图本身就是有错漏的?”
宁和点点头说:“眼下我也不敢确定,毕竟这地方我并没有去过,但凭着我从前见过的舆图上来看,确实少了一条河,至少,在你们这张舆图上是没有标记出来的一条小河。”
衡翊仔细听了这番话,将舆图交与宁和之后,即刻便转身离去。
宁和与莫骁站在后院的小门,看着衡翊快速远离的身影,眉宇紧蹙道:“看来这盛南国的水,可比我想象的更深暗多了。”
第83章 万花会(中)
街道上人潮涌动,宁德轩里此时也热闹非凡,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免费品尝后,许多食客今日再次光顾,并且许多人还带着亲朋好友同行而至,使得店里也是摩肩接踵忙得不可开交。
宁和与莫骁从后院转而来到前厅时,看到那万事牙行的万先生又来了,见他们二人进来前厅,赶忙上前问候:“于公子,今日也是这番热闹啊!”说着话还一脸谄笑的样子靠近宁和身边。
莫骁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这个万先生,此刻见到他,继昨日之后今日又来,满心里都是厌烦,好在压住了心性,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心里的喜恶。
宁和见万先生又来店里,也是惊讶:“万先生?看来这两日赶上万花会,您的牙行也是得空了?”言语间并未透露出讶异之感,但着实也绕着弯的讽刺了一下。
听闻宁和这么问话,万先生也不知是真的没听出话中含义,还是装傻充愣,甚至更贴近宁和笑说:“那您可说的是呢,这万花会不仅是咱们迁安城的盛事,更是我们盛南国数一数二的大事呢,我这不是思来想去,琢磨着于公子您是异国贵人,或许对此也有兴致呢,不如前来邀您一同前往一观万花会的开幕盛况!”
宁和心中确实感觉讶异,与这位万先生不过是生意上的你来我往,见面都不过三五次而已,如何就对自己这般热情,便一脸和蔼的堆笑说:“我倒是有意前往一观,只是还不知万先生是这般热情心善之人,与我不过几面之缘,竟这般盛情邀请,在下一介小小商贾,如何承得起您这番满腔热忱!”
万先生闻言,可能也觉得自己这般盛邀有点突兀,起先只是满脸堆笑,心中一番思量之后说道:“这可不仅是我这般热情,我们盛南国的人都是古道热肠呢,加之于公子您之前在置办宅邸和修缮上,可都是我的大客商,您又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个,叫我如何不对您多些热心呢!”
几句话说完,倒是透露了不少信息,宁和心想,他是从何而知自己乐善好施的,无非是修缮宅邸那几日里,定是有人跟他一直在通着消息,而且从那话中,多少也是听出了一些不满来,他先前安排来的那个张姓男子未能如愿入府做事,让他心生芥蒂罢了,于是直言道:“确实热心,这事我还得要多谢万先生的,若不是您多番劳心,我院中招人一事,也不会那么快就顺利招到了数位合适的人选,只不过稍有可惜的是那位张先生,一身的好本事,可惜晚来了一步。”
“哦?”万先生闻言眯起眼睛问:“晚一步?此话如何说起?”
宁和微微扬起嘴角,缓言道:“我在找你寻房之前,就已经从我的近侍中定下了一个人选,日后做我宅院的管家,而张先生来时说自己是前来应招管家一职的,这可不就是不巧了么。”
万先生听着话,眯起一条缝的眼睛里看着宁和的同时,又在不经意间瞟向后院几眼,随即又是满脸堆笑地说:“哎呀,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还没开始面试,便将他请出宅院了。”
宁和心道,对那日面试一事知道的这般仔细,想必是那个张先生前脚从宅院出去,后脚便去了万事牙行给他报了信,幸好没有留用那人,不然此时不知宅院里要徒生多少是非枝节出来,便应道:“正是了,因他应招一职我此前早有安排,总不好让那么一位有本事的贵人在我院中空等一场,所以才尽早如实相告,请他另谋高就。”
此时的万先生心中满是愤愤不满,可宁和这般说辞又着实委婉又合理,实在挑不出毛病,便只好就此作罢又再提万花会之事:“不过是个下人,也不必于公子您这般留心,马上就到午时了,若按照往年惯例,一会儿万花会的盛典便要开始了,我们一同前往如何?”
宁和稍作思虑后,微微一笑应道:“荣幸之至,还请万先生稍候片刻,我将店里安排一下便来。”万先生闻言点点头,径自先去宁德轩的门口候着了。
莫骁此时抱怨道:“主子,这人怎么看都是没安好心,咱们跟他可不熟,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宁和微微眯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万先生,又转过身朝着柜台走去,边走边小声对莫骁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莫名的热情定是有目的的,只是尚且不知他是为何,既如此,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与他同行一观,探一探他目的究竟是什么!”
莫骁点点头回道:“主子说得对,既然如此,一会儿我定跟紧了您,可不会让他对您做什么手脚!”
宁和轻笑一声说:“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做手脚,再说有你在我身侧,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不过要多留意他的言行一些!”说罢,便在柜台内与徐泽叮嘱了一番,便来到门口,与万先生一同前往万花会盛典现场去了。
不论盛南国如今有什么暗流涌动,都阻挡不住这浮于表面的盛世繁华之景,当宁和一行人来到盛典会场时,刚过正午时刻,虽人头攒动,可大家都只留下了激动的呼吸声,侧耳听着高高站在场台上司仪的讲话:“……满城锦绣,如诗如画,祥云多多,芬芳天下!值此盈秋之际……”
宁和看着场台上的司仪发言,左右环顾时发现宣王爷正坐在场台一侧那座三层酒楼的顶层高台之上,虽有青丝纱幕做遮挡,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即便是端坐在上,也难掩雄浑的气势,不过此时的王爷好像坐不住似的蠢蠢欲动,突然间一阵清风拂过,带起了纱幕的遮掩,正巧看向高台的宁和与宣王爷视线相对,宁和对着他默默颔首,宣王爷也默默回了一个眼神,又定定地坐在了原位上。
纱幕被微风带起来的一瞬,宁和除了看到了王爷之外,还发现他身边两个贴身侍卫,这么重要的时刻只有一人在侧,他知道名字的那个叫关衡翊的护卫并不在王爷身侧,只有另一个叫不上姓名来的护卫在侧,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数,嘴角微微扬起,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继续看向场台那边。
此时除了比肩继踵的人流都心潮澎湃之外,还有一只激动不已的小家伙,见着这番热闹的场景,也是兴奋地上蹿下跳,一会儿在宁和肩头蹲着,一会儿爬上宁和头顶转动着小脑袋四处张望,一会儿又一个飞扑蹿到莫骁身上四下观望,宁和见团绒这般兴奋,回头嘱咐莫骁:“你注意点团绒,可别让它乱窜撞了他人,眼下太乱了,尽量看住它。”莫骁点点头,一把抓住正好蹿到了自己肩头上来的团绒,做着噤声的姿势严肃地对它说:“可不许再这样乱窜了,在我怀里乖乖待一会儿,不然下次出来可不带你了!”
团绒整个小身子被莫骁紧紧抓在手中,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宁和见此也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轻轻摇了摇头,虽未发一言,但团绒一见宁和的示意,忽然就静了下来,乖乖待在了莫骁怀里,莫骁歪着头,忽觉恼怒,对着团绒吹胡子瞪眼地说:“欸~!我说你这小家伙,怎得如今就不听我的话了!?你是不是……”
听到莫骁在身后对着团绒好生抱怨,宁和又回头看了看莫骁,也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微微一笑便又转身去同万先生讲话,莫骁也是无奈,心想等回去了再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家伙,继而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宁和。
“那么,此番盛情邀请,万先生可是有事相谈吗?”宁和突如其来的低声轻问,一时间让万先生愣在原地,思忖着如何作答才好。
第84章 万花会(下)
“您这是何来的疑问,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诚心想与您交个朋友,如此才前来邀请。”万先生虽说是在回着宁和的疑问,可闪躲的眼神却骗不过宁和的目光。
既然他也不愿透露,干脆作罢,宁和不再问此事,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宣王爷:“你们这位宣王爷,位列众人之首的朝中重臣,也能如常人一般便服私访,也真是个低调亲民的人物了!”
“哟,您可是目光如炬啊,这也让您看出来了。”说到了宣王爷,万先生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我们这位摄政王,可谓是朝堂之中的定海神针啊!虽说也是心狠果决之人,但他那运筹帷幄的手段,和公正无私的处事之道,也着实叫人敬服!”言语间,还不时向那边三楼高台侧目望去。
这一段言辞,看似都是浮夸的奉承,可实则让人心里不寒而栗,一介小小牙行,如何得知一国王爷的性格手段?宁和顺着万先生的话说道:“的确如此,只不过与王爷偶然的机缘相处下来,实能感受到他的威严神武,只是少言寡语些罢了。”万先生听着连连点头,还想往下继续聊些宣王爷的事,宁和却想言尽于此,便又岔开了话题说道:“前日里,万先生倒是提醒我一事!”
“哦?”万先生满腹疑惑地看着宁和问:“我提醒了何事?”
宁和微微一笑说:“宁德轩背靠着凉河,可谓是天时地利的好景致,真真是应当想个法子,如何加以利用起来才是呢。”
万先生一听宁和提到这事,好似一瞬来了精神一般,搓着双手满脸谄笑地说:“您可终于是想到这一茬了,前日与您说到这里时,正好赶上宣王爷驾临,便没再与您说下去,此时倒是可与您细说一番了……”
“抓小偷!来人呐!抓住那个贼人!”突然间从人群中传来女子的大声惊呼,打断了宁和与万先生的谈话。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影如游鱼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宁和见状仅叫了一声“莫骁”,莫骁即刻心领神会,双脚轻点地面腾的起身跃过人群,追着那身影而去。
莫骁运气踏风而行,胸口忽地乱动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团绒还在他怀里裹着,但此时追那贼人要紧,也顾不得这些了。
没想到那贼人也有一身好轻功,竟然一跃上了飞檐翘角之上,莫骁随即也垫着一人的肩头,轻踩一下借力使出踏云追风的轻功,一跃而上追着那小贼一起站上了飞檐翘角。
“喂,小毛贼,有这好身手,何不投军效力,干嘛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莫骁与那小贼在飞檐高处对面而站,才稍微将这小贼看得清楚一些,身形瘦小,虽然脸上下半蒙起了面纱,可眼神中却充满惊恐和愤怒,凹陷乌青的眼眶里,满布着红血丝,足见这小贼恐怕又是个落魄的可怜之人,但奈何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莫骁必得将他拿下。
那小贼见莫骁轻功非比寻常,不是他随意使点手段就能甩掉的,看莫骁轻轻松松也上了飞檐,还站在对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冲着自己喊话,心中莫名一股火气涌起,但心知眼下逃跑更重要,趁着莫骁不经意间一个蜻蜓点水,背过身一闪而下又混入杂乱的人群之中。
莫骁见状大惊失色,心道自己轻敌了,怎得让小贼趁机而逃了呢!正想到这里,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先行而动,一个跃身起跳向着那人逃跑的方向继续在高处前行,忽然间发现刚才那人跳下去落地的人群中,突起一阵骚乱,定睛一看莫骁大笑,原来是团绒在那小贼身上又抓又挠的,惹得那人浑身不自在不说,更是无法集中精神运气发力,一点轻功也使不出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莫骁一跃而下冲到那阵骚乱的人群中间,一把抓住那小贼的衣领大笑道:“你个小毛贼,竟如此狡诈,看我……”话未说完,莫骁只觉手中拎起来的衣领忽然变轻了,收起笑声仔细看去,那小贼一个缩身从衣服里直接滑出去,又一次趁着莫骁说话间逃走了。
只不过这次莫骁倒是不那么紧张追上前去,而是顺着他逃跑的方向,一并进了一条小巷中,刚走进巷道里,便听到一阵急促厌烦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小畜生,快滚开!放开我!”
莫骁手里拿着那人的衣服,一步步靠近到那小贼跟前的时候,团绒还紧紧咬着那人的腰间,尖利的小牙齿死死的紧扣住腰间的皮肉,鲜血顺着腰股细流而下,再看他瘦骨嶙峋背上满是团绒锋利的小爪子挠出的伤痕,哪怕莫骁已走近身旁,团绒依旧百般抓挠着那人,使得他被咬的生疼不说,还得应付一直不停胡乱抓挠的四只爪子。
莫骁走到跟前,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挑了挑眉毛说:“小毛贼,你再跑一个我看看?!”
那人此时不仅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团绒的纠缠,一边发力想要挣脱莫骁的抓捕,可奈何莫骁掌力奇大,那被抓着的手臂生生被那股蛮力握的生疼,不多会儿时间,被抓住的地方已见泛起了一片於紫。
他口中先是愤怒的大喊着让莫骁放手,挣脱无果最终还是力竭,愤怒之气渐渐变成了悲愤,满眼中充盈着泪水,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我还要为我哥哥……”说到这时忽然哑了嗓音,可满眼的泪水依旧没有滴下来,就那般倔强地含在眼眶里。
莫骁见状,发觉自己或许真是发力过猛,给这小毛贼伤到了,便说:“你先将偷盗之物交出来再说!”
“那不是我偷的!”这小贼嘶喊着说道:“那本来就是我哥哥的东西,不是那个女人的!”
莫骁听来也是纳闷,便问道:“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啊?不是银钱?”
那小贼逐渐力竭,也不再对团绒的纠缠做挣扎,更不再反抗莫骁的抓捕,慢慢身姿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我没有偷钱,更没有偷盗,我只是拿回了我哥哥的东西……我哥哥的玉佩……这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了……”说到这里,慢慢没了声音,只默默坐在地上,无声地抽泣起来,团绒见这人已经不再抵抗,也松开嘴不再抓挠,一溜烟又窜上了莫骁的肩头。
此时宁和也跟进了这小巷里,虽说是胳膊受着伤,可丝毫不影响脚下发力,当时眼见莫骁追着贼人跑远,随即便运气发动轻功跟在其后追进来,见到莫骁已将小贼抓住,便轻轻点地稳稳落在莫骁一旁,见此状况惊讶道:“莫骁,你怎得将他伤成这样了?!”
“我……”莫骁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看这小贼人,上身没了衣服,嶙峋满背的抓痕,腰间深深的咬痕还不停地向外渗着血丝,而那被莫骁紧紧抓在手中的胳膊此时也是泛起来一大片的於紫。
“主子,这不是我……”莫骁觉得自己此时百口莫辩,而坐在地上放弃抵抗的小毛贼,此时又失了精神一言不发的愣在原地,莫骁急忙解释:“那背上和腰上的伤,都是团绒干的,我……我使劲抓他胳膊,也是怕他再溜走了,这小子轻功不错,身手滑腻得很,我不得不……”
“罢了罢了。”宁和摆摆手,轻轻摇头说:“但看这人,情况不对啊,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奇怪的很!”莫骁稍稍松了松手,可依旧还是抓着那人不放说道:“他说他没偷东西,说他拿的那个东西是他哥哥的遗物,我也没来得及细问呢,这小子就这样瘫软在地上一言不发了。”
宁和闻言,慢慢俯下身子问他:“既如此,你是想要一个公正的判决呢?还是想要一个公道的判决呢?”
第85章 风波乍起(上)
“主子?”莫骁不解地看着宁和。
那瘫坐在地上的瘦小的贼人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布满了血丝,即便是泪盈满眶也未曾流下一滴,盯疑惑地盯着宁和缓缓开口问道:“什么……?”
宁和看他意志坚定,这般倔强让人顿时心生疼惜,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未有人追来,便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若是要个公正的判决,我即刻让他将你扭送至迁安城的涯司去,让知府大人来叛你的罪行!若是想要一个公道的判决,我便将你送去摄政王府中,宣王爷或许会给你这偷盗行径一个辩白的机会!”
“主子!”莫骁一听就懂了宁和的意思,摇了摇头,抓着那人的手抖了抖他的胳膊说:“喂,我家主子问你呢,赶紧说话!”
宁和又将身子俯下更低,直到目光与他平行而视时,轻声说道:“你若不快点做出选择,之后别人再追进来,我们可就帮不了你了!”说完话,莫骁伸出另一只手来搀扶着宁和慢慢起身,又盯着宁和的伤臂看了看,宁和摆手微微摇摇头示意无碍。
那人看着宁和,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低沉着声音说:“去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可不一样,若是我家主子把你送去王爷那儿,没准儿还能听你一言。”莫骁说话间弯下腰来,另一只手点点他的鼻头说:“可若是送你去了涯司,那任谁都不会再听你说话咯!”
“带我去见王爷!”那人听闻莫骁这么说,急忙回答要去见王爷,可说完又低下头小声喃喃道:“如果他能听我说话的话……”
“好!”宁和随即看向莫骁低声说:“迅速带他离开这里,先藏到酒窖去,我这便去找宣王爷!”说话时又看向那人说:“如果顺利,今夜你便能见到宣王爷。”
那人满眼含泪却强忍抽泣地使劲点了点头,便被莫骁抓着胳膊带离小巷里,宁和在身后急忙叮嘱一句:“切记尽量别让太多人看到你们踪迹!”话音刚落,莫骁点点头已经带着那人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宁和回身慢慢走向大路,万先生此时才匆忙跑到这条街上,还在大路上左右张望着宁和的去向,一看到宁和的身影,气喘吁吁的急跑到宁和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想到,于公子……您还有这般好身手啊……哎呀……”话没说完,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上,大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的宁和,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缓口气再继续说话。
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静等着万先生把气息喘匀,片刻时间后,他才缓缓直起身子,拿出手帕擦了擦满头大汗说:“于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虽说我也是快跑跟着您,可这路上这么多人,而且您还使着轻功,着实让我好一番费力啊!”
宁和故作无知状问道:“看把万先生跑的这番辛苦,不过……您跟着我做什么?”
此问一出,万先生顿时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地又堆着笑脸说:“于公子这话问的,您可是我邀请出来的,若是您有个什么闪失,我心里如何过得去啊!再说了,您又是追着贼人而来,万一要是打起来了,我也好帮忙不是吗!”
“你……帮忙?”宁和差点笑出来,憋着笑说:“若是我真与贼人动起手来,不知万先生打算如何帮忙?”
“呃……这……”万先生眼珠一转说道:“我好帮忙叫人来啊!”
这话真是把宁和逗得忍不住笑了,随即说道:“您这没有练过的身子,别说帮我喊人,就是跟上我都这般辛苦了,您可就好好歇着吧!”说罢,便与万先生擦肩而过,朝着刚才被抢的女子那方向走去了。
万先生一看宁和独自离开,既不见贼人也不见他的近侍,赶忙又追上前去,跟在宁和后面问道:“于公子,您等等我,刚才那贼人呢?”
宁和没想到这个万先生还会继续跟过来,也是头疼,随口回了一句:“我轻功可不如莫骁,半路就追丢了,让他继续去追。”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歪着头打眼看向万先生打趣道:“怎么,万先生还想继续追贼去吗?”
“哎哟,瞧您说的!”万先生一脸无奈之样说:“您这般好身手都追丢了,我不过一介凡夫,真要跟上去,岂不是缓不济急嘛,再说了,就算您真把那贼人抓在面前了,我也不敢真的动作啊,不然可不是给您帮倒忙了吗!”
听到这,宁和对这个万先生的行为举止心中多少有了些揣测,只不过还不好确定他此番目的究竟为何。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被抢东西的事发地,那女子还站在原地嘟囔抱怨着身侧的男子,宁和上前问道:“这位姑娘,可有受伤?”
那女子听到身后有人询问,也没转身来,只是满腹怨气地说:“手都摔破了,伤的可不轻呢!那个小偷抓住了吗?”
宁和轻摇了摇头说道:“尚且不知,我的侍从已经去追了,还不知能否追到。”
“唉呀!”那女子唉声叹气的,回过头来本还要继续抱怨几句,但看到是一位风度翩翩、眉清目秀又温文尔雅的公子,顿时没了脾气,瞬间一改满面愁容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不打紧的。”站在她身侧的男子拽着她的衣袖小声说:“你不是喜欢的很吗!这会儿又不打紧了?”
那女子甩开一旁男子的手,冲着宁和不住地微笑,宁和便说:“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就好,真怕万一追不到那小贼,姑娘可是要难过了。”
女子浅行一礼微笑着说:“小女子陶穆绣,在此先谢过公子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宁和微微躬身还一礼说道:“在下姓于,不敢承陶姑娘谢,毕竟也未必就能抓住那小贼。”
陶穆绣环顾了一圈说:“于公子谦虚了,你看看这周围这么多人,可真出手相助的却只有你和你的侍从,光是于公子这份心意,我心中便是深深感激的!”
“不敢当不敢当!”宁和摆摆手说:“不知陶姑娘现住何处,假若我的侍从抓住了贼人,将其递送涯司后,恐怕还要找陶姑娘前去做个人证,才能还你遗失的物件,只不过……若是没抓住,那可就要让你失望了。”
“无碍无碍,不打紧!”陶姑娘甩开总拽着她衣袖的男子的手说:“我们兄妹二人就住在岳华楼,若是于公子找到了我的玉佩,还劳烦来此告知一声呢!若是没找到,也不打紧,于公子也可来与我们同游万花会啊!”
宁和礼貌回道:“那就先谢过陶姑娘盛情了,在下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说罢,微微点头就转身向着场台一旁的三层酒楼而去了。
第86章 风波乍起(下)
“双喜居,看起来也是家大酒楼了。”宁和看着不远处的三层酒楼小声说道,一直跟在一旁的万先生闻言说:“这双喜居也是我们迁安城里鼎鼎有名的大酒楼,平日里就多接待达官贵人,而每到了这万花会的日子里,更是涯司指明专用呢!”
宁和闻言不语,径自走到将酒楼团团包围的一众官兵前,忽闻一声大喝:“什么人,不许再向前靠近!”
这一声呵斥把万先生吓得一激灵,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宁和的衣袖轻声说:“于公子,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宁和并不搭理他,对说话那名官兵浅行一礼说:“刚才一小贼偷盗闹出一阵骚动,正是我前往追捕贼人,有劳这位官爷向三楼通禀一声,我有线索需当面通报。”
这官兵仔细打量着宁和,盯着他的伤臂看了一会儿,满是不屑地说:“向三楼通禀?你可知,我们这三楼里现在可都是大人物,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宁和伸出手招呼了一下,那官兵打眼看了看,拨开一众左右之人,缓步向前走了两三步说:“有话快说,本……”
话未尽,宁和也向前走了几步,手中藏着一锭银子,直接塞进了那人的革带内说:“确实有话,在下姓于,还请官爷辛苦跑一趟,就说楼下一位于公子,于抓捕盗贼一案有重要线索呈报即可。”说着话,宁和轻轻拍了拍塞进银锭的地方,微笑着说:“有劳这位官爷了!”
这人一见宁和塞进一锭银来,心想不过是帮忙通传一下,那楼上坐的不是王爷就是知府,谁还能真的见他不成,反正最后这银子都是他收了,跑就跑一下吧,便说:“既然有重要线索,那你稍等,我这便上楼去通传一声,不过大人们见不见你可是另说了。”
宁和微微点头说:“谢谢官爷,只要你通传一下便好,有劳了。”说罢,又向官爷微微躬身浅行一礼,那官兵转身便向着楼上跑去。
“于公子,你不是没追上吗?”万先生跟在身侧也是非起来:“怎么还能有什么线索吗?”
宁和虽心中不喜他这般多事,但也奈何面子功夫还得做一做,便应付道:“没追上,可追捕时他的功夫身手,多少能看出一点端倪。”
万先生闻言也是思量起来,紧接着又问:“那您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宁和本就不想再多费口舌,见着那官兵此时已快跑下来,宁和也没再回万先生的话,只是看着那官兵小跑到自己近前,躬身点头浅行一礼说:“于公子是吧?楼上通传请你去回话!”
宁和向官兵点点头说:“好的,这就来,有劳官爷了。”说罢就向双喜居里走去,只听身后那官兵又说:“你做什么?”
万先生急着说:“我跟那位于公子是一起的!”解释的时候还不忘叫两声:“于公子,您跟这位官爷说一下呀!”
宁和转过身来还未开口,那官兵严词拒绝道:“上面有话,只传于公子一人!你不许进去,就在这等着吧!”说完话便转身走到宁和身前,去为宁和带路向三楼去,宁和见状也只是对着万先生点了点头,便跟随着那官兵进了双喜居里。
“没想到你是宣王爷的故人,早说不就行了吗!”那官兵对着宁和点头哈腰的一脸谄媚说:“免得徒生误会了不是。”
“宣王爷的故人?”宁和小声念叨,心说这位宣王爷可真是无所顾忌,连自己的身份底细都不清楚,就这么敢说了,想着便回道:“官爷客气了,咱们都是按规矩行事罢了,总不好叫你们做事的为难。”
说话间,官兵已将宁和引至三楼高台处说:“禀王爷,于公子带到,属下先退下了。”说罢,见宣王爷挥了挥手示意退下,他便转身下楼去了。
宁和上前深行大礼毕恭毕敬地说道:“见过宣王爷,见过知府大人!”
此时主座上除了宣王爷,还坐着一位大腹便便、身着知府官袍的人物,不用想便知是这迁安城涯司的知府大人。
“这位是?”知府看宁和行此大礼满脸疑惑地看着宣王爷。
宣王爷抬了抬手说:“于公子,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又转而对知府说:“常大人,这位于公子是我的故人,方才楼下骚乱,听来人禀报是贼人偷盗引起的,正好我这位故人前往追捕,特前来通告一二。”
“哦?”这位知府常大人打量着宁和说:“受着伤,还能追捕贼人?”
宁和向常大人微微躬身又抬起头来说:“回知府大人,在下虽有伤在臂膀,但并不影响脚下功夫,只是那贼人身手甚是滑腻,我还是跟丢了。”
常大人向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睛看着宁和问:“既如此,你又何来的线索呈报?”
宁和回道:“虽说没有追上,可追捕中也是观察了一番那贼人的功夫,从身手上能看出一点端倪罢了。”
“看出了什么端倪,说来……”常大人正要细问下去,从宁和身后楼梯间又上来一名官兵,见了宣王爷和知府先深行一礼之后,走到知府近前,低声通传道:“常大人,那场台上的司仪请您去说话。”
“哎哟,怎么今年还搞这一出!”常大人显得很是不耐烦,好似对那贼人偷盗一事更有兴趣,但又奈何这盛典礼上知府说话致辞已是传统,加之宣王爷亲临,使得他也不得不去登台说些喜庆话来应付一番。
因为常大人身宽体胖,从椅子上站起来也需要两人在一旁搭手搀扶,起身后便随着那前来通传的官兵下楼,经过宁和身边时又将宁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说:“罢了,本官还有事要去忙,你且将那贼人之事禀告王爷吧。”又回头毕恭毕敬地对宣王爷说:“此事只好有劳王爷费心了!”
宣王爷点点头回道:“无妨,常大人去忙正事要紧!”言尽,那常大人便慢步下楼去,宣王爷则朝着宁和使了个眼色,让他近前说话。
宁和心领神会,向前靠近,直走到王爷身侧,才小声说起:“那贼人抓到了,只不过事有蹊跷,我想若是将他交给您来处置,或许您愿意听他一番辩白?”
宣王爷轻叹一声说:“哎,这是小事,人在哪里?”
宁和回道:“现下在我宁德轩的酒窖里藏着,没有将人直接带来,我也是怕节外生枝,刚才那知府一看便知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交与他手里了,这人能不能辩白可就不好说了。”
宣王爷颔首应道:“嗯,你推断的没错!晚些时候,我让荣顺去你那将人秘密带去我府上。”
宁和应道:“嗯,可不知王爷说的荣顺是……?”
宣王爷朝着身后几步开外的距离,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卫说:“他,上次陪我一同去过宁德轩,你见过的!”
顺着宣王爷的方向看去,宁和便知道了,的确是见过,正是另一个不知姓名的护卫,便点头示意知道了,说到这,宁和看出宣王爷满面愁容,随即又问道:“宣王爷,可是已经派人去查了?”
宣王爷看着宁和轻声道:“正是,让衡翊去查了,他脚程快,这个距离七日内定能回来。”
宁和点头道:“真希望我的记忆是错的!”
宣王爷却说:“真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第87章 新朝裂痕(上)
建安殿盘龙柱上继那日兵乱以来,今日又新添了三道刀痕,平宁国镇国老将军韩起超的御赐宝刀——七星赤鸿刀正寒光四射的插在玉阶上,这位曾经平定了虎口关之战、又平息了赤焰峡之战的三朝老将军,此刻却与两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同僚,跪在建安殿君座之下,任由鲜血顺着将军甲胄的纹路流淌而下,韩老将军也未出一声,而一旁的左督使和魏将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连个丧家犬都抓不到!”整个建安殿里回荡着丰召成瑞怒不可遏的斥责声:“从出逃之日起,出重兵全国追捕,重点盘追东宁城赤焰峡方向,怎得如今除了这么一件太子袍,就全然没有踪迹了?!”说话间拿起手边的太子袍狠狠摔在了三人面前。
韩老将军低头咬紧牙关,心中怒火中烧,但还要毕恭毕敬地回话:“回禀君上,自接到韩将军的协查令以来,我带着三个营的兵力将赤焰峡关地毯式搜索了一遍,但的确并未找到任何有关宇文永昭的线索,是不是这方向……”
丰召成瑞眯着眼睛喘着怒气紧盯着韩老将军说:“怎么,你是想说孤的预判方向有误?”
韩老将军收紧牙关低下头轻声说:“不不,微臣并非此意,只是想说,有没有可能,是这方向本就是个误导?毕竟那个宇文永昭的老师,可是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啊,如今连那个蔺宗楚也去向不明了,是不是这二人一同施计逃往异国他乡了!”
这一句话虽说的轻,可却重重敲击了张纪云的思绪,没有忍住地脱口而出:“糟了!蔺宗楚这个老狐狸,可真真是教出了一只小狐狸啊!”
坐在君座上的丰召成瑞闻言,眉间紧蹙,微微抬头斜视站在一旁的张纪云说:“张御师,难不成你现在想告诉孤,你当初的判断有误?”
张纪云听闻丰召成瑞此时说出的每个字眼,好似都着了火一般的怒不可遏,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丰召成瑞面前,双手叩地“咚”的一声叩首说道:“君上息怒,此事是微臣的错,误判了宇文永昭的逃亡路线……请……请君上治罪于我吧!”
大殿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飘进一片落叶的声音,也能搅动这建安殿里暗流涌动的空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等着君座上的丰召成瑞即将爆发而来的腥风血雨。
“一件浅埋起来的太子礼袍,就引得你们这么多人朝着错误的方向搜索了这么多时日?”丰召成瑞此刻压着满腔怒火,双手紧紧握住君座扶手上的龙头,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仿佛刃光四射的寒剑一般,看着殿下跪着的一众朝臣们,又看看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张纪云说:“你道是一件破衣服,就使了一计调虎离山?”
跪在阶前的韩老将军依旧叩首默不作声,而跪在旁边的魏将军和左督使,此刻已经吓得抖如筛糠,更不敢发一言,张纪云虽是离君座最近的人,可也是最危险的人,此时也将头压得低无可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来的是又一剑还是震耳欲聋的怒斥。
伴着利刃出鞘“嘡啷啷”一声,大殿里突然响起一阵“呃啊!”的惨叫,众人惊得头也不敢抬起,惨叫声只那一瞬便自行收住,随即便听张纪云颤抖地说:“微臣谢君上不杀之恩!”张纪云忍痛谢恩,捂着被一剑刺穿的左臂,鲜血不住的从指缝之间汩汩流下。
丰召成瑞斜目看着他,又看向阶前同样受了伤的韩老将军,看起来并不打算为他二人传唤太医来救治伤处,反倒是好似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肆意伤害玩弄无力反抗之人的感觉。
忽然间,寂静的朝堂上隐隐传来几声咳嗽,之后又伴着几声讥讽的笑声逐渐响彻大殿。
“何人胆大包天!”丰召成瑞怒喝一声,震得满朝文武噤声跪叩,独留御史台大夫还直立不屈,眼看满殿之人皆叩首下跪,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丰召成瑞看着殿下那放肆之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说:“御史台濮阳大夫,如何笑而不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濮阳大夫继续大笑,片刻过后一转话锋道:“韩老将军!你怕是忘了,当年如何在荆棘载途之境下,率军拿下虎口关之战的?又是如何铤而走险,在那暗礁险滩之境下,率军平定赤焰峡之战的?你当年接过七星赤鸿刀时,是如何与君上承诺的?你怕是老了,都忘了吧!”
闻言,跪在玉阶前的韩老将军低头不语,眼中却早已布满血丝,忍着伤口的疼痛,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流下泪来,而跪在韩老将军旁边的魏将军和左督使,微微歪头斜眼偷看了一下韩老将军,忽听得君座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赶忙又收回了偷看的眼神,胆战心惊地叩首不起。
丰召成瑞看着殿下这位三朝元老,冲着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将刚才刺伤了张纪云的那把剑捡起来,双手奉到丰召成瑞面前,他缓缓拿起剑,借着从殿外洒进来的点点阳光,照在剑刃上伴着血渍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沉重的脚步拿着利剑缓缓走下玉阶,眯着眼紧盯着濮阳大夫说:“濮阳大夫对当年之事,可都是历历在目啊!”
濮阳大夫见丰召成瑞从君座上下来,缓步朝着自己走来,也是不卑不亢地说:“何止历历在目,简直一清二楚,仿佛就是昨日之事!怎么,难道左相你也忘了?”
丰召成瑞听闻濮阳大夫依旧称自己左相,怒火“腾”的一下被燃到极致,咬牙切齿地说:“濮阳大夫可真是老成持重啊,既然你这般怀恩前主,何不如就与他们去见上一面!”说罢,走到濮阳大夫面前的丰召成瑞,出剑直刺向他的腹部,顷刻间血溅朝堂,甚至覆盖在了刚才新添了三道刀痕的盘龙柱上。
濮阳大夫应声倒地,却无人敢上前搀扶,只听濮阳大夫口吐鲜血,仍断断续续地说着:“韩老将军……你可是三朝老将啊!如何能跪得了这丰召罪人……你……”
随着濮阳大夫断断续续的怒骂声,丰召成瑞又一剑从背后直刺下去说:“老东西,你可真是老当益壮啊,一剑下去还能说话?!让孤再送你一剑,早点去见见你一心所念的前君主吧!”
“将军……复……国……你……”言至此,濮阳大夫已然气绝身亡,跪在玉阶前的韩老将军却沉默了,他没想到今日濮阳大夫竟会死在大殿之上,更没想到丰召成瑞如此残暴不仁,敢当朝残杀三朝元老,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连续憋着的怒气和怨气,瞬间破口而出,一口鲜血喷在玉阶上,双眼一翻倒地晕死过去。
丰召成瑞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韩老将军,朝着旁边的魏将军使了个眼色,魏将军赶忙上前,探了探鼻息说:“回君上,应当是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
“既如此,来人呐!”丰召成瑞轻蔑地看了一眼说:“抬回他将军府去吧,传太医去好好救治,咱们平宁国以后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全需仰仗咱们这位三朝老将军了!”
第88章 新朝裂痕(下)
“老爷!老爷啊……你醒醒啊……老爷……”韩老夫人趴在韩老将军身边,已哭的泣不成声。
“父亲!父亲!”韩老将军的大儿子韩子青也跪在床边不断喊着,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急促地脚步声。
“大哥,父亲怎么样了?”韩子卫进了屋里来,几步跨到床前,向大哥询问父亲的情况。
“大哥,爹爹醒了吗?”韩子慕也紧随韩子卫身后快步走到近前,同样焦急地询问着。
“二弟、三弟,你二人怎么回来了?军中无事吗?”韩子青看着韩子卫说着,又转而看向韩子慕说:“三弟,再过些时日就要春闱了,你就别过来了啊!”
韩子慕看着韩子青说:“大哥,春闱算什么,若是爹爹出了事,我定要冲上建安殿,去问问那丰召贼人,如何敢对三朝老将军下这般狠手,看我不将他人头拿下!”
韩老夫人听着小儿子这般说话,吓得顿时停了哭声,赶忙捂住韩子慕的嘴说:“你这孩子,可千万不敢再这般放肆,如今坐在君座上的,是个冷漠无情的暴君啊,你如何敢……”
“阿娘!你看看现在,咱们一忍再忍,如今父亲带兵在外搜索了这么些时日,没找到人又不是咱们的错,是他给错了方向,怎就能怪罪到爹爹身上,还让爹爹受了这么重的伤!”韩子慕愤愤不平,怒气冲冲地看着母亲,满脸是一副抵死相抗的样子。
一旁的韩子卫也说:“大哥,我军中无事,得了消息我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说话时,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来:“来,我把这药带来了!”
韩子青看着韩子卫手里的药瓶,赶忙接过来说:“对对,就是要这药才管用!”说话间已经打开了瓶口,示意韩子卫上前帮忙,将瓶中的药粉洒在了韩老将军的伤口处,只听老将军一声大喘气,忽地睁开了眼大喊一声:“濮阳大夫!”
围在床边的几人被这一声吓一跳,韩老夫人看着醒了,急得哭出了声:“老爷,老爷啊,你终于醒了……”说着话已经泣不成声。
韩子青给韩子慕使了个眼色,韩子慕便搀扶着韩老夫人退到了一边去,韩子卫急忙凑上前去问:“父亲,你感觉如何?濮阳大夫怎么了?”
韩老将军缓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府中,躺在床榻上,三个儿子和夫人都围在床边守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濮阳大夫……又是何必如此呢……”
韩子卫满是疑惑地问:“大哥,父亲这是不是受伤严重,发热说胡话呢?”
韩子青叹了一声摇头说:“唉,你是不知,昨日朝堂之上的惊险可谓是生死一线,只不过……咱们父亲虽然无事,可……御史台的濮阳大夫……在大殿之上被丰召君一剑刺死了……”
“什么?!”韩子卫闻言惊得“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濮阳大夫?被刺死了?!他可是三朝元老啊!”
“什么?濮阳大夫被刺死了?”韩子慕在一旁搀扶着母亲,听闻此言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脑中也凌乱起来。
韩老夫人含泪说道:“是真的,昨日老爷被抬回来时,那几个侍卫还说咱们老将军幸运,逃过一劫,不然……可能就要同濮阳大夫一起血洒建安殿了……”说着话,忍不住又哭出了声来。
韩子慕赶忙轻轻拍拍说道:“这丰召贼人实在太残暴了,就算他如今是君又如何,新君上位,政权不稳、朝堂动荡,如何服的了众?早晚有一日,要叫这贼人……”
话未说完,韩子慕的嘴又被韩老夫人捂住了:“你这孩子,怎得这般不知轻重,再说下去,咱们镇国将军府怕都要断送在你口中了!”
韩子慕满眼怒气,却也沉默了下去,躺在床上的韩老将军缓缓说:“子慕……你就给我好好读书,咱们韩家世代习武,我就盼着你能中个榜来,给咱们一家子粗人争口气……”
韩子慕闻言冲到床边来说:“爹爹,您这话可不对,难道只有中了榜才算光宗耀祖吗?我若是上战场,定会立下赫赫战功,一样能光耀门楣!”
“你……唉……”韩老将军也是无力再辩,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眼眶逐渐红润,又缓缓说道:“濮阳大夫以死明志,真是给我狠狠的当头一棒啊……”
韩子青听闻父亲这般说辞,心中有了揣测,缓缓问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韩老将军示意韩子青将自己扶起来斜靠着床头,满是红润的眼眶炯炯有神地仔细打量着三个儿子:“子青、子卫、子慕……恐怕日后父亲将行之事,要连累你们了……”
韩子青看着父亲坚定地说:“父亲,儿子明白您的心意,咱们没有连累,只有同仇敌忾!”
韩子卫听闻父亲和大哥这么说,忽觉不妙:“大哥,父亲,你们……要反?”
“爹爹!真的吗?!”韩子慕闻言顿时来的精神,看着拽着大哥的衣角又看着父亲说:“大哥,父亲,这次可带上我一同行事啊!”
韩子青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怎得还这般激动了!”
“父亲……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韩子卫听闻此言,心中顿觉焦躁起来。
“什么?老爷……你要反?”坐在身后桌边的韩老夫人一听,惊得赶忙起身,踉跄地疾步走到床边:“老爷……”
韩老将军看着围在床边的夫人和儿子们,微微点头轻声说:“我们……不是反,是拨乱反正!”
“报——!”门外传来急报声,韩子青大声允准府兵进屋里来报,那府兵慌张进来后禀:“禀老爷,君上下令,派镇国将军领兵前往庆阳城和一鸣关,探查宇文永昭废太子的踪迹。”
“什么?”韩子慕闻言气愤道:“难道那丰召老贼不知道他伤的父亲还无法起身吗!如何带兵搜捕?!”
传信府兵慌张之余见韩子慕如此气愤,吓得一哆嗦,直向后退了一步,一旁的韩子青说:“三弟,你先别急,我看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嗯。”韩老将军也微微颔首说道:“第一,丰召君没有下明旨,只是传令,那么既然不是明旨军令,说明此次前行更有他事;第二,他下令直指镇国将军,但并未点名到我,或许……”说话间,抬头看向三个儿子。
韩子青点头道:“我明白了,父亲,要么这次让我去吧!”
“嗯,你带上子卫一同去,你们二人同往,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韩老将军说到这,转眼发现韩子卫好似为难的样子:“子卫,你可有何担忧?”
韩子卫好似进退两难的样子,低下头去又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韩老将军和韩子青,小声说起:“父亲,大哥,这些日子,我恐怕不易远行……”
“怎么?你有事?”韩子青关切地问道。
韩子卫则怯懦地说:“算是有事吧,我家夫人再过些时日便要临盆了,我这时候恐怕不宜远行……”
韩子卫仔细看着眼前的弟弟,心道真不像是我们韩家虎将,怎得这时候还畏首畏尾,难不成是怕父亲日后行事会连累他不成?想到这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子慕抢先道:“既如此,就让二哥哥在家陪着二嫂嫂,我与大哥同去便好!”
“不行!”韩老将军想也没想,便严词拒绝道:“你给我乖乖去书院上课,好好准备春闱!”
“我……”韩子慕虽是最受宠的小儿子,可父亲的严厉,他总还是畏惧的。
韩子青却说:“父亲,我看子慕可以的,春闱还有好几个月呢,既如此,不如让他同我一起去,不过是搜捕而已,也不会真刀真枪的上战场,我也定会看好他的,您就当让他跟我一同历练历练吧?”
“你们……”韩老将军拗不过,只好默默点头赞同了,随即又对韩子青说:“这样,你马上进宫一趟,去面见丰召君,回禀他领兵之事由你前往,切记不可提我受伤,只说是偶感伤寒,无力出兵便罢!”
“好!”韩子青得令便出门而去,韩老将军示意其他人也都下去,他也休息了。
临出门时,韩老将军看着韩子卫的背影,轻声说道:“子卫啊,切莫固步自封了。”
第89章 悲喜人间(上)
下元夜,本该满城灯火的庆阳城,如今却也宵禁森严,即便是在这样应当万民共祭祖的大日子里,街道上却冷冷清清,只有那更夫瑟缩在巷子小角落里,看着官兵挨家挨户搜查着“废太子”的下落。
“大哥,你那有线索吗?”韩子慕领着一队兵在街道口与韩子青一队人马会合。
韩子青叹气摇摇头说:“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如今再来排查,如何找得到线索啊……”说话间,忽闻小巷角落处传来一阵瓦罐破碎的声音,一直警惕着的韩子青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
韩子慕也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大声喊道:“别躲着,出来!”说话间抬脚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却被一旁的韩子青拉住胳膊,阻止了他前往暗处的行动。
一个骨瘦嶙峋的中年人,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一步一步慢慢地从小巷子的阴影中挪动到了月光下来,韩子慕警觉地观察着他,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便问道:“把手伸出来!”
一声命令,惊得那人下意识向身后一躲,惊恐的眼神倏地收缩了一下,又慢慢站定了身子,颤抖地伸出双手,这才让不远处的韩子慕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那人手中的东西:“梆子?!”回头看了看韩子青,嘿嘿一笑说:“大哥,就是个夜官罢了,吓了我一跳。”
韩子青点点头对那打更人大声说道:“没你事了,走路小心着点,官兵搜查与你无碍,你好好打更去吧。”说罢,那人便使劲给官兵们鞠了好几个躬,才吓得颤颤巍巍地离开。
看着打更人在夜里逐渐消失的背影,韩子青眉头微蹙,小声对韩子慕说:“你这几日出入注意点!”
“注意点?”韩子慕看着韩子青微蹙的眉头,一改刚才的嬉笑,严肃地问:“大哥,你觉得这人有问题吗?”
韩子青并未马上回答他,而是盯着那个打更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说:“也许不是那人有问题,只是这几日总觉得好似有一股阴影笼罩在我们周围,心里总是不安。”
韩子慕走到近前,拍着韩子青的肩膀说:“大哥放心,有我在呢,再说了,咱们只管庆阳城和一鸣关,如果说我们有这样的异样感,也许韩将军和左督使那边也有一样的问题呢?”
韩子青领着一众官兵向着扎营的方向走去,小声与韩子慕说着:“你还是太小,有些事不能看表面。”
韩子慕撅着嘴说:“大哥你可真是的,话说一半,叫人好生着急,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事还不能同我直说吗?”
韩子青舒展了眉宇,笑看着这个家中最小的弟弟说:“同你直说?你若是真的想要与我和父亲并肩作战,就你现在这样没头没脑,看事都看不清本质的脑子,一上战场恐怕就要给你分进弱兵了!”
一听这话,韩子慕更是不服气了:“我这么多年兵书可不是白读的,再说了,我还日日习……”说到这,忽然用两手捂住了嘴巴,斜眼着眼睛朝上眨巴眨巴的,又看看比自己高了一头多的哥哥一声不响。
“日日习文也没见你脑袋变灵光啊!”韩子青看韩子慕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便伸出手在他头上使劲揉了揉,搞得韩子慕好不服气,正要怼一怼这个总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的大哥,韩子青却先开口道:“你道是此次大动干戈的全国搜捕太子,是当为何?”
韩子慕将双手放下,大步走到韩子青前面,一手随着步伐高高甩起,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昂首挺胸地说:“抓住了太子,才能稳固朝政,稳定人心,更重要的是那丰召老贼,想!要!兵!符!”说话间,还回过头来俏皮地冲着韩子青做了个鬼脸。
韩子青赶忙上前一把勒住韩子慕的脖子,另一只手急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与他低声耳语道:“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在家里说说也罢,怎得出来了还这般不知轻重!?好歹叫一声丰召君,听懂没有!”
“唔唔唔……嗯嗯……嗯……”被勒住脖子捂住嘴的韩子慕,双手胡乱挣着,支支吾吾地应着韩子青。
韩子青见他点头应了,才松开双手,冷哼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一下,气息从鼻腔里重重的喷出,紧锁的眉头和犀利的眼神紧盯着韩子慕看,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怒气弥漫在周围。
韩子慕一见韩子青这股慑人的气场,顿时吓得赶紧陪上笑脸说:“知道了,知道啦!我下次一定谨慎!”
“还有下次?!”韩子青说着话便猛地抬起手,带起一股凌厉的掌风,直冲着韩子慕嫩白的小脸而去,然而没想到这小弟竟然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像一阵轻风般灵巧地侧身避开了那一掌,韩子青那只手扑了个空,虽然没有真打算动手打他,可也是没想到这孩子竟有这般迅速的反应。
韩子慕闪过那一掌后,瞬时便与韩子青拉开了身距,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起来,眼中还闪过一丝狡黠,俏皮地说:“没有下次,没有下次啦!”
韩子青见他依旧不改这般调皮的孩子心性,心中默默担忧起来,但并未表现在脸上,收回了手小声与他说道:“方才你说的,是,但也不全是!虽说宇文永昭是新封的太子,可他在民间却有不少的追随者,据说还有不少文人义士都悄然投靠了他的门下,这可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啊!再者说,太子在朝中的地位,可是能左右权政的平衡的,几个派系之间,哪个不都是要看一看太子的行事而权衡利弊吗?还有……”
韩子青话未尽,韩子慕仔细听着,思绪好似也跟着一起转动起来,直接接上话说:“太子若是真的到了异国,难保他会不会联手异国,凭着太子身份地位,加之尚未暴露的兵符,而引得他国信重,携手抗衡丰召君,本就是巧取豪夺而来的君座,此时政权不稳、手段残暴、高压政策等等,搞得现在民怨沸腾,又当众一剑毙命三朝元老濮阳大夫,恐怕此时的朝堂之上的权政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韩子慕仔细分析着,听得韩子青哑口无言,转而露出欣慰的笑容说:“三弟,是真的长大了,分析的这般犀利,看的也明白,很好!”
韩子慕被这么一夸,嘴角立刻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般,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像是藏不住的星光,看着韩子青歪了歪头说:“大哥夸赞的也是很好!”
第90章 悲喜人间(下)
“唉,都怪那个张御师,最初给错了方向,弄得我们现在这般狼狈!”魏将军满是抱怨的一边进行着全城搜捕,一边与身边的副手抱怨着:“还偏偏就把我派到尉鸣城来,老子最烦这边,一到这时节,就开始冷得要命。”
那副手听着话赶紧给魏将军手上送去一个铜捂子说:“这可真是就怪那个什么御师,要不是他瞎指挥,咱们早就能将那废太子抓住了!”
听到这就让魏将军气不打一处来:“可不是嘛!不然何至于如此,现在还得跑到北边这寒冷的尉鸣城来!”
副手听魏将军这么大的怨气,微微躬下身子满脸堆着笑,语气中满是讨好之意:“将军所言极是,那御师也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搞得咱们君上这般信任。依小的看来,这什么狗屁御师也是个鼠目寸光之辈,哪里懂得什么军法大略啊!不过魏将军您可是胸怀天下的大才,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只要您一声令下,小的们必定是赴汤蹈火绝无二话!”说完话,还偷偷抬眼观察着魏将军的脸色,眼见他神情缓和了,心中暗自窃喜,又说道:“魏将军您可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啊!日后必定大展宏图,那些个不识时务的人,迟早是要他们好看的!”
魏将军被这副手好一通奉承,顿时消了满肚子的怨气,轻蔑一笑说:“要不是那日韩起超在殿上晕过去了,估计君上也要给他再补一剑,那此时老子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了!”
副手点头哈腰地说:“哎哟,魏将军您一身雄才武略,害怕熬不过那个老头子吗?更何况他这不是已经受了伤吗,保不齐没几天就坚持不住了呢!他要是没了,这大将军之位,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上去了嘛!”
魏将军大笑着点头说道:“哈哈哈,正是,他韩老将军已经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头子了,如何还能经受得住这些伤,保不齐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不过这次君上倒是对谁都没手软,不仅收拾了韩老将军,那张御师也狠狠给了个下马威!”
副手想了想问:“我看上次搜捕未果,一应人等都受到了重罚,也就您和那左督使安然无恙,这是不是说明君上对您二位青眼有加?”
魏将军斜眼看了看副手,想了想,嘴角又掩不住地上扬道:“你此话甚有道理,上次的搜捕行动里,唯我二人没有受罚,这是君上偏爱啊!”说罢仰天大笑起来。
而此时,在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里,瑟瑟秋风卷着枯萎的落叶,拍打在城中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座接壤着安阳国与乾辉国的荆沙城,此刻也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照出一队官兵的身影,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之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是最贫瘠的一座城了,
在一队中为首之人身形瘦弱,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依稀可见被紧紧包扎着的右臂还隐约透出些许血丝,从后面突然追上来一名士兵大声报告:“报——!张御师,整条街挨家挨户都搜捕完了,没有任何线索!”
张纪云目光锐利地看着这来报的士兵,心中满是怒火,又扫视了四周每个角落后说:“去下一条街!”
“是!”众士兵应声随行在快步前行的张纪云身后。
“搜!”转过路口,张纪云一声令下,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像一柄利剑划过天际,士兵们得令便迅速分散开来,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闯入民宅众翻箱倒柜,毫不留情,而家中的的老百姓们,早已得知官府近日全国搜捕逃犯,此时也未敢休息,只惊恐的瑟缩在房间一角,一家老小抱在一起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张纪云独自站在街道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这些骚动都与他无关,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不断地回想着宇文永昭最后逃跑时的身影,身手敏捷且还有着玲珑心和无双智计,虽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难掩的书卷气,可身形矫健并且轻功了得,能用一件小小的太子袍,就骗得他沦落至此,真是得了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亲传,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小狐狸!
“禀御师,东街没有发现!”一名士兵匆匆跑来,低声禀报。
张纪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头望向远处,好似一只受了伤却在等待时机的老狼,准备伺机而动。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张纪云冷冷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士兵们不敢怠慢,又一次迅速行动起来,张纪云则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臂,指尖轻轻抚过绷带,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刺痛。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
“你究竟去哪了……”张纪云低声自语,说话声被吹来的一阵秋风吞噬在夜里,街道中,独留张纪云一人的身影,寥落的孤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此同时,槐江城却是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唯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微弱光影,城墙高耸而立,青灰色的砖石在夜色里也显得格外冷峻。
狭窄曲折的街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疾步穿行而过时,将那层层落叶重重踩碎,发出阵阵清脆的碎裂声。
“你们不不需要这么焦躁不安,依我所见,那废太子是不会在这槐江城的!”一队为首的左督使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抚着一众士兵,看着遮天蔽日的黑云说:“看样子是要变天了,不如今日就搜到这里……”
“大人!”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北大街发现可疑行迹!”
左督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带路!”简短的命令,便带领着一队士兵朝着北大街走去。
夜色愈发深沉,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而起,左督使带着一众士兵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风中回荡的低语声。
与此同时,与全国实行宵禁的平宁国恰恰相反的迁安城,正因一年一度的花卉节而繁花似锦,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各色美食和桂花糕的甜腻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东西南北四条主大街早已被装点成花海长廊,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繁花竞相绽放,红似火、黄如金、白若雪,层层叠叠在一起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花架之间,还点缀着精巧的灯饰,烛光透过彩纸,洒下斑斓的光影,将花瓣映照得更加娇艳欲滴。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孩童们手持风车,欢笑着在人群中穿梭;女子们身着鲜艳的衣裙,头戴花环,手捧花篮,笑语盈盈;老人们则三五成群,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品茶赏花,谈笑风生。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人、花灯、甜糕、剪纸、香囊,各式小摊琳琅满目,引得行人驻足流连。
凉河上漂着无数盏花灯,烛光点点,宛如星河落入凡间一般,然而,在这繁华盛景的背后,有一队士兵正悄然穿行于人群之中,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禀王爷,这里人太多了,恐怕……”一名士兵在宣王爷身后低声说道。
宣王爷微微皱眉,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们在这里继续搜,我去别处再看看!”他低声下令道:“今日是万花会第一天,注意别打扰了普通百姓!”
众士兵们点头领命,迅速分散开来,融入人群中,宣王爷则带着荣顺前往明阳街去了,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转向来到明阳街发现,这条位于城东的偏僻街道上,也因为宁和的宁德轩而热闹非凡。
宁和此时正站在宁德轩门口,一回头便看到了从迁南大街转过来的宣王爷,微微点头向后院方向看了看,宣王爷便心领神会。
灯火辉煌的花海长廊下,暗流涌动,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91章 密云不雨
“主子!宣王爷,您可终于来了!”莫骁挠着脑袋一脸无奈的说着,指着那人给宣王爷说:“这人执拗的很,不吃不喝,非要等您来了才行,这一整天下来……”说着话,走到那个小贼的身边,动了动他的胳膊说:“看吧,已经饿的没个人样儿了,你这还能说话吗?”
“……”那人盯着酒窖冰冷的地砖,缓缓抬起头看到宣王爷与宁和一同下来,眼前忽然一亮,想要张口说句话,可张开口动了动喉结却发不出声音,布满血丝的双眼泪光盈盈地紧盯着宣王爷看。
宁和见他如此虚弱,示意莫骁到一旁来问话:“上午在万花会典礼那边看他还不至如此,怎得现在就这样了?”
“主子,你是不知道,我给他送了水来,还送了些吃食,可他就是不说话!”莫骁回头看了一下瘫坐在地上,正眼巴巴望着宣王爷的那个小贼。
宁和看他身子虚弱但精神却异常坚韧,小声责备道:“那我下午回来时,你怎么不去报我?”
莫骁一脸委屈,撇着嘴说:“主子啊,您这可冤死我了,我抓他下酒窖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话:‘我有话,只跟宣王爷讲’,那我想着,既然如此,就算叫您来了,他又这副样子一言不发的,那不是给您徒增麻烦嘛,加上咱们宁德轩今日比昨日人还多……这不就……”
宁和白了莫骁一眼说:“再去倒一杯温水来!”
“嘿,好!”莫骁嘿嘿一笑应了声,大步流星地就跑出了酒窖。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宣王爷说:“王爷,一会儿我让他去套车,您将这人带回府中去问吧。”
宣王爷眉间微蹙,也仔细打量着这小贼,回头对宁和说:“这人……我曾经好像见过……”
宁和听起来觉得有点意外,一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即便平日里时常私访,但若要对这样的小人物有点印象,那多半是有缘由或者是在什么特定场合之下,才会说自己曾见过,于是便问道:“王爷可是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宣王爷一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摸索着挂在腰间的玉佩,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微微摇头道:“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但他…”
“主子,水来了!”莫骁端着水从酒窖楼梯上快步跑下来,送到那人面前:“你赶紧喝两口,不然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人颤抖着接过莫骁递到面前的水,先是小口抿着,之后便将一杯水一口饮尽,宁和给点点头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随即拿起水杯转身出了酒窖。
宣王爷与宁和一前一后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促他,只静静等他自己开口。
片刻后,他抿了抿嘴,抬起头看着宣王爷轻声问:“您…您真的…真的能听我一言?”
宣王爷看着他说:“本王若不愿听你说话,此时你已在涯司的大狱里了。”
“我……”那人闻言,一瞬间满眼的泪水止不住的涌出眼眶,几声呜咽之后,忽然好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大声哭了出来。
莫骁这时正好又端了一杯水下来,在楼梯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哭声,赶忙关上了酒窖的门,疾步走到那人跟前说:“小祖宗哎,你可小点儿声吧,万一让外面听到了,要如何解释啊!”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回头对宁和说:“主子,他这动静也太大了,您不管啊?”
宁和仔细看着那人,虽然身形瘦小但却精干矫健,即便是瘦骨嶙峋,手臂上也是线条分明,若是不看满身的脏污,站起身子来也是个明朗的少年样。宁和慢慢问道:“你可是习武之人?亦或是在军中……”
那人闻言,瞳孔倏地收缩一下,收起了哭声紧盯着宁和,低沉着声音说:“你怎么知道!?”
宁和微微一笑,与宣王爷对视一眼说:“想必宣王爷也看得出来,你今日的身手,和这一身矫健的身形,一眼便明了了!”
宣王爷点头不语,那人缓缓低下头说:“没错,我曾是大将军府上的骁骑兵,宣王爷刚才说好像见过我,也许是在大将军府上见过……”
宣王爷闻言又将他的面容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说:“也许是在大将军府上,也好像是在虎贲营里,可你这长相……”
宁和看着宣王爷这般纠结,似是而非的样子,转而问道:“你可是家中还有父兄也在军中或府上?”
那人听宁和这么问他,满脸都写着惊讶,宁和看他这般反应,心道自己是猜对了,微微颔首对宣王爷说:“也许王爷您见过的可能是他的父兄,长相十分相似,所以才让您这般纠结吧。”
宣王爷点点头问道:“那你为何在此地?”
那人想要说话,可眼中好似还在犹豫,宁和思忖片刻说:“王爷,今日天色已晚,再者说这酒窖里也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不如您先将他带回府中后,在仔细询问详情?”
宣王爷看那人好像总是在警惕着什么,想来也只有这样了,颔首说道:“既如此,也只好这样了。”说话间,转向宁和浅行一礼道:“这几日里,许多事都有劳于公子了,此番更是给你徒增许多麻烦……”
宁和微微摇头打断宣王爷的话说:“宣王爷您言过了,无需言谢,今日我助您一臂之力,或许是期望明日您也能与我协力共谋大事。”
宣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仿佛神潭中骤然掠过的暗流,虽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藏汹涌。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火把闪动的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锐利,一手又架在了腰间的配件之上,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璃珑纹,缓缓抬眼看向宁和,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掩盖着内心深处的冷冽与警惕,带着几分从容低沉的声音道:“于公子,若日后有事,定要让本王协力相助。”短短一句话参杂着几分试探,却又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心底的重重疑虑。
后院里一阵劲风吹过,瞬间带起了满院的落叶沙沙作响,莫骁站在头顶上扶着酒窖的木门冲里面说道:“主子,马车套好了,宣王爷那位护卫也等在外面了。”
宣王爷的目光闻风微微一动,却又迅速归于平静,低声唤来荣顺说:“把你的披风给他,带他上马车,尽量别让他暴露了。”
“是。”荣顺领命便下了酒窖来,将他的披风搭到缓缓站起来的那小贼身上,突然那人紧张地趴到地上,满地找寻着什么,宁和也循着他急切寻找着的目光低头看去,一张被揉了多次陈旧的信纸落在自己脚边,便低下身去捡起来递到那人面前问:“你是在找这个?”
那人一看在宁和手中,急忙抢回去塞进了裤腰的夹层里,裹着荣顺的披风,转身便与荣顺一同出了酒窖。
“先谢过于公子,本王就先失陪了,日后还需有劳于公子多番助力!”宣王爷说话间又对宁和拱手一礼,宁和也微微颔首回一礼后,宣王爷便带着那人秘密回府了。
第92章 步步为营(上)
“主子!他们已经走远了,您快进里屋去吧,总觉得今晚的风不小呢!”莫骁与宁和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远离的马车,催促宁和尽快回屋,宁和缓缓转身走进院里,莫骁跟在身后,顺手将院门上了锁,见宁和满面愁容问道:“主子,您在担心什么?”
宁和微微摇头叹气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且不说这迁安城已是处处隐患,恐怕盛南国的朝局之上,也是表面风平浪静,暗地已经风卷云涌了吧。”
莫骁挠挠头跟在宁和身后,满腹疑惑:“主子,刚才那宣王爷也没怎么说话呀,而且那个小贼也没说什么事儿呢,怎么您就看出风波了?”
“方才那人起身时掉在地上一张纸,正巧落在我脚边……哎,也是我大意了……”宁和叹了一声,莫骁着急问道:“主子,怎么大意了?您把那纸一脚踩碎了啊?”
宁和闻言一展愁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说:“你……我是那般不仔细的人啊,你这是逗我笑呢?”宁和收起了笑声继续说道:“我说我大意了,是指刚才那人的身份我大意了,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我就不应当去碰,可眼下我已经看到了,如何装作没看见啊!”
莫骁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主子,您究竟看见什么了啊?”
宁和又一声叹息缓缓说出两个字:“密令!”
“密令?!”莫骁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大眼睛望着宁和说:“主子,您……看到那小贼身上的秘密了?”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虽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但那一封写着密令二字的密函,应当就是这个人身上的秘密,且他又曾经是盛南国安大将军府中的骁骑兵,恐怕这中间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位宣王爷,别看他面上看不出触动,可眼角闪过的一丝锐利,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只怕是心中已经展开一盘棋了吧。”
莫骁听来心中已明了,这事恐怕已经没办法摘出去了,便问道:“主子,您真的打算相助那个王爷?”
宁和微微仰首望着被繁花盛景照亮的夜空,没有回答莫骁的疑问,只说道:“走吧,今日已经夜了,打烊吧!”
莫骁应了声,与宁和一同走回店里,后院外又起一阵疾风,将凉河上的几盏花灯扑灭,翻进了河水中。
翌日清晨,莫骁在宁和卧房外禀告:“主子,宣王爷身边的那个护卫来了。”
宁和看看窗外天色,心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便应声说:“让他在堂屋稍候,我换好了衣服就来。”莫骁得令转身离去,宁和抻了抻腰身,看看还固在胳膊上的夹板,无奈摇摇头。
团绒忽然跳上来,歪着脑袋瞪着大眼睛看着宁和摇头,又一溜跑上了宁和的肩头,翘起小鼻头,抻着小脑袋在宁和脸颊一侧轻轻的蹭着,宁和微微一笑,伸出手抚着团绒的脑袋和背毛说:“我无事,你这两日也是乖巧,昨日里竟还帮着抓贼,看来真是从莫骁身上学来了一些‘功夫’!”与团绒说着话,团绒好似听懂了夸奖一般,眯起眼睛高兴地“吱”了几声。
宁和换好衣服,出了卧房直奔堂屋去,团绒紧跟在宁和左右一同前往,还未进堂屋,便看有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堂屋门外。
“荣顺?”宁和走上前去一看是他,邀请他进屋里:“怎么站在门口不进里屋等?”
荣顺摇摇头说:“规矩,主子不在,不可擅自踏入主屋!”
“这……”宁和倒是有点羞愧了,刚得了他前来的消息,还在屋里与团绒说了几句话才出门,早知他如此,合该快速过来的。宁和招招手示意他进屋里,这才进了屋来与宁和禀告:“禀于公子,我是来替我家王爷给您带话的。”宁和扶着胳膊缓缓坐下来,微微点头让他继续说便好。
荣顺继续道:“今日将有一批极为名贵的花种运送至迁安城来,我家王爷的意思,邀您共赏。”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来,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微微抬眼穿过这层薄暮看向荣顺:“不过是些名花,如何劳动你家王爷遣你特地前来邀请,怕不是共赏名花,而是共商大计?”
荣顺闻言面无表情低下头,拱起双手抱拳做礼道:“于公子料事如神,正如您所说,我家王爷让我前来,不仅邀您共赏名花,更是让我今日与您同去万花会,正是要让旁人看见,我一路与您而行。”
宁和点点头饮下一口茶,缓缓说道:“既如此,你早饭与莫骁他们去共用了吧,饭后随我们一起先去一下宁德轩,之后我便随你去万花会。”
“我……”荣顺闻言居然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于公子,不用管我饭食,我就在院里等着便好。”
“荣顺,你看起来也是个规行矩步之人,既如此,在我院里便要随我院中规矩。”宁和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慢走近荣顺身边说:“无论多大的事,一日早饭是必不可少,这是我这里的规矩。”说罢,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怀信,不多会儿便听得疾步而来的脚步,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说话声:“主子,我在呢,您叫我?”
宁和看他活蹦乱跳地跑进堂屋来,随即说:“这位大哥哥叫荣顺,你且带他下去,与你们一同用了早饭,之后我们还要出去办事,顺便叫现在伶安过来一下,我问几句话。”
怀信高兴地应了宁和,回头伸手就拽住了荣顺的衣袖说:“荣顺哥哥,走吧,一起吃早饭!”
荣顺赶忙摆脱怀信的手说:“这……于公子,这不合规矩!”
宁和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这便是我这的规矩,你快去吧,我还要让他帮我唤人来问话的,莫耽误了。”
荣顺闻言,只好作罢,随着怀信一同下去了,不多会儿时间,伶安便来到了堂屋,见了宁和先行了一礼,心中大致猜想到了宁和所问之事,便直接说与宁和听:“主子,一切安好,昨日安排了两个下人出去,今日安排另外两个,其余人等都未曾踏足后院和我们几人的房中,您可放心。”
宁和心道这伶安也是玲珑心,自己还没问呢,他就已经知道了需要说些什么,是个可栽培的人,想到这便说:“嗯,那就好,还有那个王毅,你也时常去关照一二,我想你们二人之间已经互相道过曾经那些事了,也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回主子!”伶安忽然打断了宁和说:“同病相怜,但并非可怜人,至少我觉得我与他都不是,遇上主子您,便是我们的福缘!”
“好好,你说是便是!”宁和微微笑笑说:“这几日里宁德轩比较忙,人手上总是要宅院里的人去帮忙,加之我也有其他事要办,以后总不好一直在那店里盯着,等过了这几日后,宁德轩那边,你也多去走动走动。”
伶安闻言一惊,宁和说到这里已经是明示了,若是再装不懂,就是不尊主了,伶安深行一礼道:“小的明白了,多谢主子提拔!”
第93章 步步为营(中)
八名赤膊力士扛着青铜香炉踏上城墙台阶,炉中青烟在阴云遮蔽的几缕光线中袅袅升起,仿佛拉起一张隐而不透的纱幕,守城校尉站在宣王爷和常知府的身后,暗自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一想到方才点兵时,发现今日城门当值的一众士兵里,有几人袖口内侧都缝着暗金线,虽然今日天空中满是阴云密布,但他铁甲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惴惴不安。
“王爷,于公子到了。”荣顺悄声在宣王爷身后禀报,宣王爷点点头极力地压低声说:“带他过来吧。”
“宣王爷,安好!”宁和走到宣王爷身侧浅行一礼,低声道:“这种场合,叫我这个外人来,是不是不合时宜?”
“无妨。”宣王爷目不转睛地望着城门外的官道,轻声说:“我与常大人说过了,邀请一个故友共赏名花,既如此,迎礼叫上你一起也说得过去,更何况……”
“更何况你堂堂一个摄政王,邀个故友陪伴身侧,也无可厚非,是吗?”宁和接着宣王爷未说尽的话,低声道:“我自知身份,王爷若是有事安排,可放心直说。”
宣王爷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宁和,心里对宁和的身份更多揣测了,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两日,陆续会有从各处送来的名贵花种,护送队伍里,有我提前安插的人手,以防有人暗中做手脚。”
宁和微微点头低声问:“今日的花队是从何处来的?”
“蓉华城,是我们盛南最南边的大城,一月前花队就已动身,原计划应在前日就到迁安,不知路上是出了什么情况,反而拖延了两日才到。”宣王爷与宁和轻声说话时,心里也在怀疑这花队可能有问题。
宁和听闻后思虑片刻说:“花队最可能有问题的地方,花盆和培土,但我对你们盛南知之甚少,只是有一点提醒王爷,小心从西面来的花队。”
“西面……”宣王爷听宁和分析,侧目微微低头看着宁和笑声道:“你是指长春城?”
“嗯!”宁和看着远处的官道好似有了动静,低声简短地说:“嗯,那边来的要多小心,具体情况等方便了再说。”宣王爷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也将目光锁定在城外的官道上。
“来了!花队到了!”了望台上的哨兵传来喊声。
随即便可见城门外那条官道的尽头处,掀起一阵尘土飞扬,远处高高耸立的黛绿色旌旗随着护花队,和缠着红绸的板车缓缓而来,每辆花车皆由四匹白马拉动,车辕上插着的盛南国黛绿旌旗在飞扬的滚滚尘土中翻卷不停。
不多时,花车队已行至城门之下,那护城校尉上前横刀拦住车队:“止步!”他刻意用刀背敲击了一下为首的花车,陶制花盆发出沉闷的回响,随即说道:“奉命查验,开箱!”
护送花车的护卫闻言,四下环顾一周后走向花车旁,准备掀起车帘先说道:“这位军爷可得仔细些,这些都是名贵的花中,加之蓉华城长途跋涉而来,若是不小心沾染了些不好的东西,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罢,便拿用剑挑起了车帘。
车帘掀起的刹那,浓郁的花香气息扑鼻而来,那护城校尉还没仔细看清,便被从后面走来的宣王爷打断了查验:“校尉可要小心,莫要伤了这些名种。”转而向那护卫问道:“怎么比原定时间晚到了两日?”
护卫一见是王爷亲自来询,抱拳行礼后应道:“回王爷,路经青江城时赶上连续几日的暴雨,导致花队全体行动迟缓,所以这才拖了两日到达迁安城。”
“暴雨……”宣王爷一边想着这场暴雨,一边看着掀开了车帘的花车问:“这些花一路上损耗多少?”
“这……”这护卫面露难色道:“因着是特供名种,我们几人一路上只管护送,但并未掀开查验过损耗情况,今日到这里,是自从出了蓉华城到现在为止第一次将车帘掀开的,所以……”
宣王爷摆了摆手,目光紧盯着那些装着名种的花盆说:“所以,这些花你们一路紧盯,却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什么?”这名护卫闻言一惊,紧接着看宣王爷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面前一排的花盆一剑挥去,瞬间那一排花盆挨个落地,翻了个底朝天。
站在一旁的护城校尉见此情形倒吸一口冷气,忽然宁和在宣王爷身后不远处大喊一声:“快退后!”
说时迟那时快,宁和见着宣王爷前去检查的花车,迎面而来的花香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提高警觉仔细盯着那些被掀开了车帘的花盆,当宣王爷一剑挥去,将一排花盆齐刷刷地打落在地时,那一个个花盆底黑色的脏渍开始蠕动起来,宁和顿觉不对,大声喊出时,同时运起全身气力集中在下半身,双脚发力蹬地,同时间宁和的身影掠过两三丈的距离,足尖轻点石砖,悄无声息的落到王爷身边,一把拦住王爷腰间,将全身气力集中在右臂上,将他向后拉拽了一丈远。
宁和拉开宣王爷的同时,那些翻倒在地的花盆底上,蠕动的黑渍忽然变成了长条状向着四周飞扑而来,宣王爷在宁和的惊呼声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宁和向后拉去,定睛一看数只黑色毒蝎扑面而来,迅速挥剑寒光一闪,霎时间数只毒蝎都被劈成了两半,头尾分离的尸体落在地上还在挣扎蠕动着,着实吓人。
“多谢于公子救命之恩!”宣王爷缓缓转身将手搭在正环在自己腰间的宁和的右臂上说:“真是多亏了于公子眼疾手快,若不然,此时恐怕我已身中蝎毒了!”
事发突然,宁和也惊吓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还依旧紧紧环在宣王爷的腰间,闻言急忙松开了手道:“刚才事出紧急,多有冒犯了,王爷可有被那毒虫伤到?”
“于公子这么说就生分了,你是救我一命,何来冒犯之说。”宣王爷说着话又将目光转而看向正在地上挣扎的只剩了半身的许多毒蝎,轻声问:“于公子怎知花盆地下藏有毒物?”
宁和摇摇头纾缓了一口气说:“我其实也不是很肯定,首先是那车帘掀开时传来的气味有点异样,其次是王爷您将那一排花盆打落在地时,那花盆底的黑色渍迹就像活了一般开始缓缓蠕动起来,我这才敢肯定的。”
正说着话,莫骁冲破后方的护城兵,一个轻功点地落在宁和身侧,对宣王爷抱拳致歉:“宣王爷,小的失礼了,若是我确认了我家主子无碍后,任您处置我冒犯之罪!”说罢,急忙转身去查看宁和身上是否受伤。
宁和看莫骁这般紧张,赶忙拍拍他说:“放心放心,我没受伤的,放心吧!”
宣王爷看眼前着主仆二人关系十分密切,想来恐怕也是那护卫自小便跟随左右了,否则能有几个下人真的与主子同心的,便道:“你也是救主心切,赦你无罪!”
转而看向那花车队,怒目而视,低沉而尖锐地说:“给我查!一个花盆都不可放过!”
“慢着!宣王爷,万万不可查!”宁和急忙阻止道,宣王爷此时怒火中烧,听到一旁阻止查验的声音,怒视宁和道:“如何不可查?!”
第94章 步步为营(下)
“王爷莫急!”宁和说着话,慢步走向那些挣扎了半天此时已经彻底断气不动的毒蝎尸体旁说:“王爷,稍安勿躁,让我看一眼。”
宣王爷见自己刚才将无端怒气发在了宁和身上,他却并未埋怨,此时也有些过意不去,顿时消了大半怒火,点点头一言不发,静等宁和查看那些毒蝎。
片刻时间后,宁和起身走到宣王爷身边低声说:“王爷,确实不可查,这不是一般的毒蝎,若是我没断错,这应当是古野那边一种奇特的巨毒断肠蝎!”
“巨毒……断肠蝎?”宣王爷闻言向前探头仔细看了看那些毒蝎尸体,又转头来问宁和:“既如此,岂不是很危险,现在若不一一翻找出来,岂不是大患!”
宁和摇头道:“王爷莫急,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巨毒蝎,您看它纯黑色外体与其他蝎子无恙,但它其实只生在古野国偏东北地区,喜阳爱潮湿。这种断肠蝎若是遇到干旱无水,或长久不见阳光的环境时,便会利用休眠使自身进入假死状态,当它再次照射到阳光后,便会苏醒过来,因长久的休眠假死状态使身体相当虚弱,一经苏醒的断肠蝎,就会饥不择食地扑向周围所有会动之物的身上,释放毒素后来吸取血液补充自身养分。”
说话间,宁和抬头望向天空,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说:“今日虽是阴云密布,可此时已至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云层而来,加之这风雨欲来之前的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使得这些断肠蝎,从翻倒过来的花盆底中苏醒过来,才有了刚才那一幕,数只齐扑而来!”
宣王爷也是第一次听说并亲眼所见这样奇特毒蝎,随即问道:“那要如何做?让花车队就这样停滞在城门口……”说到这向身后正吓得瑟瑟发抖,退避三舍的常知府瞟了一眼说:“眼睛太多,实在不便。”
宁和也随着宣王爷的眼神余光看了一眼那个大腹便便的常知府,小声说道:“无妨,就让车队进城,但不要直接去盛典,先将这几车的花带去阴暗干燥的地方,可借用火把的光线,再一一查验即可。”
宣王爷思忖着说:“就这么放进去……万一半路上这些断肠蝎苏醒了……”
“这一点,王爷大可放心!”宁和笃定地说:“这种毒蝎只对阳光有感应,对火光反而无感,甚至会躲避火源,加之您直接将车队放进城,既不会引来旁人闲言,又能钓一钓这断肠蝎的幕后之人。”宁和说到这,双眸闪过一丝犀利,坚定地看着宣王爷说:“若是这队花车一路没有骚乱,想必那幕后之人还有后手等着您的!”
宣王爷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听于公子一言,我此时明白了一点,原来这断肠蝎是先手,而埋伏才是后手!”
宁和诧异地问:“埋伏?”
宣王爷微微颔首,低沉着声音道:“放心,后手在我手中,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去查探这些毒物了,此时不便多言,先将车队放进城里,全部转去涯司地牢便好!”
“地牢……”宁和念叨着,担忧地说:“地牢虽不见阳光,可却潮湿,不知会不会使那些毒物在翻过来之前,又再次苏醒……”
宣王爷正转身准备去下令,闻言回头与宁和耳语:“我们这迁安城的地牢,火光不断,极其干燥,若是想要潮湿的地牢,还非得去那水牢才行了。”说罢,转身便去安排一应事宜了。
宁和听了,不经意间微微摇了一下头说:“那你们这迁安城,可真是不一般呐。”言毕,叫了莫骁准备离开这里回去宁德轩,却被远处的宣王爷喊住了:“于公子,稍等我片刻!”说完又继续朝着常知府走去,说了几句话后,便转而又走向宁和这边来:“于公子,中午与我共用午饭吧,下午这里还要接花车队,届时还请故友陪同?”
宁和笑笑说:“如王爷所愿,那么王爷您想请我去吃什么?”
宣王爷未作他想脱口而出:“宁德轩!这次去好好尝一尝你们的特色佳肴!”闻言,宁和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二人便上了马车,荣顺驾着马车朝着宁德轩的方向驶去。
“快快,楼下楼上哪间雅间是空的?”莫骁先一步回到宁德轩,着急忙慌的问着徐泽。
徐泽见状,急忙迎着莫骁去说:“楼上,春语阁的客人刚刚离开,此时还正在收拾呢,怎么了?”
莫骁急忙说:“再多派个杂役去收拾,加快速度,主子带了贵客来,他们马上就到了!”
徐泽一听,急忙拽住身边的一个杂役说道:“你这盘菜送完之后,就赶紧上楼,去春语阁帮着快些收拾起来!”转头正要问莫骁安排什么饭食时,莫骁一个闪身已经跑进后院去了,徐泽急忙追到后院来说:“那饭菜咱们怎么准备啊?”
莫骁头也没回地说:“6道菜,三荤三素,全安排做我们的招牌,还有,沏一壶上好的桂香青叶,待春语阁收拾好了,就送去备着!”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酒窖门口,徐泽闻言急忙回头去灶房安排起来。
“黄线……黄线……”莫骁拿着火把,在酒窖中仔细寻找着用黄线捆绑的酒坛:“金泽……金泽……啊,找到了!”说着便将一坛用黄线捆绑封坛的酒开了封,开启那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冷冽的清香,其中还幽幽的交融着一股木制的甜香气息,使得莫骁一时间闻得上了头,忽然朝着自己脑袋拍打了一下,自言自语:“哎呀,又馋了!”说罢,从一旁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空壶,用这酒填满了一壶后,再将酒坛封口,转身便抱着酒壶出了酒窖。
“主子,王……”莫骁拿着盛满了酒的酒壶走到厅堂时,正好撞见宁和与宣王爷步入店内,正要打招呼,便见宣王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急忙收了口,只默默躬身浅行一礼,低声说:“主子,都安排好了,春语阁此时应当已经空出来了,金泽也盛出来了!”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你办事,我放心!”转头看向王爷,伸手邀请共同上楼去了雅间。
“还是上次那间雅间。”宣王爷走进春语阁环顾四周,宁和闻言道:“怎得?宣公子不喜这间?”
宣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在桌子一侧坐下来后微微摇头,此时莫骁将那壶酒放在桌子中间,为二人斟满了茶水,宣王爷刚端起茶盏,目光却被那酒壶吸引去,又放下茶盏问道:“这酒壶?”
宁和也坐下来,与宣王爷相视一笑说道:“这酒是我们自制的,只不过今日是酒期的最后一日,若是明日开坛应当更好,只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您今日来了,这便提前启封一坛,共同一品?”
宣王爷用手将面前的茶盏盖住后,细嗅从壶嘴里淡淡散出的酒香说:“冷冽的草本清香,又交融着极其淡雅的木制甜香,冷冽中又包含着意思暖意,真是奇了。”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笑意说:“您真是好鼻子,此酒是以清酒为基、菊花做君、梅花做臣而泡制的,几日时间便能产生独特的芬芳!”
宣王爷点头说:“果不其然,于公子可真是奇思妙想!”说话间又起身走向窗边,看向后院之外的凉河说:“这凉河从这里望去,没想到能看得这般清楚,宁德轩,与这凉河的确是相得益彰……”
宣王爷话未说完,宁和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打断了宣王爷说:“您刚才说什么?!”
宣王爷被宁和这突如其来的诧异吓了一跳,回想了一下说:“我说:‘凉河从这里望去,没想到能看得这般清楚,宁德轩’……”
宁和“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说:“凉河!”
第95章 风谲云诡(上)
“凉河?”宣王爷诧异地道,宁和快步走向窗边,紧盯着窗外的凉河凝视片刻后说:“一定是凉河!”
宣王爷看着宁和这般言行满腹狐疑地问:“于公子,凉河究竟怎么了?”
宁和一手绕过宣王爷,轻轻向里推了一下又转头对莫骁说:“关窗!”
宣王爷更是满头雾水,但也顺着宁和的示意,离开了窗口,与宁和相视而坐,宁和开口道:“宣公子可还记得,我前日开业时,那万先生便殷勤来贺。”
宣王爷看着宁和回想着,点了点头,宁和又接着说:“第二日,就是昨日万花会盛典第一天时,那万先生又来了我店里,更是盛情邀我去万花会共观盛典!”宁和边说边分析:“若说开业第一日前来,倒是说得过去,开业第二日又来,便是过分殷勤了些,我当时便对他此行有些揣测。”
宣王爷疑虑道:“于公子是觉得他三番两次的借口前来,是有何目的?”
“正是!若我没有猜错,可能还是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宁和一手扶在茶盏一侧,用指尖轻点着杯沿,发出节奏缓慢的“铛铛”声,宣王爷并未说话,仔细看着宁和的一举一动,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宁和垂眸凝视着茶盏中的桂香青叶茶,余光又向那窗边掠过一眼,忽然手掌拍桌道:“是了!定是这样没错!”忽地一阵疾风冲破窗户直吹向宣王爷与宁和而来,将二人的直袖又扬起一阵微风来,宁和收紧指尖说:“莫骁,关紧!”
莫骁闻言迅速去关了窗户,将窗锁也插上,宁和将眼神收回,看着王爷说:“那万先生这两日里几次的殷勤造访,我心中便有几点揣测:第一,或许他是冲着宣王爷您来的,前日见您亲临宁德轩,或许是以为您与我交情过甚,想从我这里打通关系,在您面前混个眼熟套个近乎;第二,我宁德轩第一日开业便门庭若市,到了第二日又是宾朋满座,眼看着我这一家小小食肆,便引得一条偏僻的大街都能车水马龙,或许是想为了日后生意上能与我有更多的交集,便多走动些也是合理;第三点,他想从我这里收集些信息罢了,毕竟他那万事牙行,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好似暗地里知之甚多,毕竟,在我找他去看宅院时,便私下与我透露过那宅院的前主人身份不简单!”
宁和说到这,宣王爷挑了挑眉,低沉着声音问道:“哦?他曾与你提起过那宅院是我的?”
宁和微微摇头说:“未曾提起过王爷,但告诉我是个人物!当时我还未曾想过,只是后来当我在别苑门口遇见您时,一时间便知晓他口中的‘人物’就是您了!”
宣王爷手指轻点杯盏,轻轻点了点头说:“他倒是与你直言不讳。”
宁和闻言却说:“并非是直言不讳,只怕是他知道的太多,口风不严,甚至想要用自己手中有的消息换取更大的利益才是。”
宣王爷回过头看了看那扇被二次关紧的窗户,又转过头来问道:“那么于公子多番揣测,此时是否已经有了答案?”
宁和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响起轻轻叩门的声音,随即传来徐泽的问话:“东家,咱们菜备好了,何时给您送进去?”
宁和眼中略带疑问地看向宣王爷,见他点头后,便说:“现在就送进来吧。”
“哎,好嘞!”听着徐泽应声后,春语阁的门被轻声推开,徐泽带着两个店小二,顺序进房后快速将饭菜安置妥当,又向宁和前行了一礼后便退出房间又关上了门。
见其他人都出去后,又对莫骁说:“下午或许还要忙,你且去让灶房多做一些,你二人一起把午饭用了,顺便把团绒也带出去,给它也把饭喂了。”
莫骁抱拳点头道:“团绒,快来我这吧!”说话间朝着宁和伸出手臂,团绒看看宁和,见宁和冲它点头微笑,便转身一溜烟地窜上了莫骁的肩头。
莫骁便对着荣顺说:“走吧,你随我一起出去,我们这几日多个厨师,烹菜速度很快的!”
荣顺却挺直着身子,站在宣王爷背后,即便听宁和这般安排,却也未曾出声,依旧沉默在原地,宣王爷见状,回头来说:“荣顺,你去吧,我同于公子在这用饭谈事,你们二人用完了饭,再过来便好。”
得到了宣王爷的指令,荣顺毕恭毕敬的双手抱拳行礼,才与莫骁一同出了春语阁去。
“王爷这个荣顺,倒是比那衡翊稳重许多,只不过也太过循规蹈矩了,还是说王爷您府上规矩大?”宁和看着二人离开后关上的房门,说话间好似打趣一般,宣王爷却很认真的回道:“并非是本王府中多大的规矩,只是他经历不同,虽是我可信的近卫,可他心中应当也是多有顾虑,所以从不越雷池半步。”
宁和原想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宣王爷回答的这么认真,微微低了低头说:“宣王爷不必如此认真,是我逾越了。”说话间,站起了身,伸出右手去提起那壶金泽酒,走到王爷身边为他斟上了一满盏,宣王爷忙扶着宁和拿着酒壶的手臂说:“于公子不必多礼,本王自己斟酒便好!”宣王爷说话时,宁和已坐回原处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酒说:“这第一杯,定是要给您斟上的。”
说罢,放下酒壶,端起酒盏举到鼻端前轻嗅一下说:“果然还是早了一天,梅香若隐若现,还未熏制到最佳状态。”宣王爷闻言也端起酒盏浅饮一口,细品之后说:“初入口是菊的淡淡清苦味,随后隐约的梅香在口中浅浅展开,入后一线,收尾时又苦甜交融,甚至比一些名茶更余韵悠长。”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王爷放下酒盏看向宁和又说:“那么,于公子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了,可否将你方才未尽之言与本王道明?”
闻言,宁和也放下了酒盏,一改轻松打趣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宣王爷说:“嗯,我所言的关键就是凉河!”
第96章 风谲云诡(中)
“所以是我方才一言,让于公子你想通了什么?”宣王爷疑问时,宁和点点头。
“王毅?”宣王爷忽然想起这人。
“王毅!”宁和与王爷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名字时,不禁让宁和也感觉宣王爷的心思城府颇深,几番言谈之后便已经猜出了大概,随即说道:“王爷真是料事如神,正是如此!此前我揣测过三个可能来,唯独没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如果没有猜错,我想他可能是某个人物的线人!”
宣王爷闻言眉间微蹙,手指在酒盏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好像陷入沉思,口中喃喃道:“线人……”
宁和思忖片刻后说:“那万先生来此,并非是真心前来祝贺,他言语中总是提及凉河,三番两次与我聊起宁德轩的位置与凉河甚是相衬,并且还曾说到过夜晚从这二楼看凉河也别是一番景象,当时并未觉得什么,并且我也未曾对他回应什么,现在想来,他应当是想问那一晚我是否在这二楼看见过什么,更确切点说,他想知道,我是否看到了那夜凉河上王毅被推下水的过程!”
这一句话将宣王爷从沉思中带出,忽然担忧地问宁和:“那他可是发觉了什么?”
宁和微微摇头道:“我想应是没有,我当时与他说,若是到了晚上,从这二楼望去凉河上,只有漆黑一片,或许他心中疑惑未曾全然相信,所以才会在昨日里又一次前来邀请我同去盛典,只是当他再次提起关于凉河的事时,又正好被那偷盗之事惊扰,从而打断了我与他的谈话。待我再次回到盛典时,便是直接前往双喜居,去找王爷您了。”
“而你走时,特意让我遣人带你从双喜居的后门离开,便是因为那万先生一直在双喜居楼外等着你?”宣王爷这才明白,为何昨日宁和要从后门离开了。
“正是!”宁和思索着说起来:“看他这般纠缠,恐怕是他背后之人,定要让他从我这里问出个一二才好,也许那人是……”说到这里,宁和忽然拍了下自己大腿说:“完了!那背后之人一定是知道那夜行凶之事已经暴露,只是不知是被何人看见,所以才让那个万先生多番纠缠,只是每次都探查无果,他无法与背后那人交代,不得已才日日来探!”
宣王爷一听宁和目击到那歹人行凶之事可能已经暴露,紧蹙的眉宇下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急忙问道:“于公子,如何断定你已经暴露?”
宁和望着宣王爷身后的那扇窗户,缓缓道:“并非是我暴露,而是我这宁德轩暴露!当时二楼的灯火都亮着,我发现河面上有些动静时急忙让莫骁去熄了二楼的灯火,恐怕就是这熄灯的动作,让那行凶的歹人起了疑心,但却又无法断定是谁在二楼!”
宣王爷闻言继续问道:“那时候,店里只有你与近侍二人吗?”
宁和稍作思绪,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袭来:“糟了!王爷您提醒我了!还有一人,我店里的杂工,就是刚才在门外问话的那个叫做徐泽的人!只是当时他在楼下,并不在二楼,至于他有没有看到,我甚至都未曾想过这个问题!”说着话,已经起身走到了房门前,着急地一手打开门喊了一声莫骁,此刻莫骁正与荣顺二人在二楼角落的小桌上吃着饭,莫骁闻言迅速放下碗筷,一个箭步便到了宁和身边:“主子,您吩咐!”
宁和一把将莫骁拽进门里,关门时还差点夹住了跟在身后的团绒,只留下荣顺愣在桌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不知错所。
宁和关上门后低声说:“这两日你可听徐泽说过什么?”
“什么?”莫骁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宁和看莫骁这反应,稍稍叹了口气说:“既然没有与你说起过,那或许他应当是没看见,只不过……”
莫骁满腹狐疑地问:“主子,他看见什么了?”
宁和眉头紧蹙地说:“我与王爷怀疑,那日除了你我看到王毅被推下水,很可能徐泽也看见了……”
莫骁闻言大惊失色:“主子,这怎么办?”挠了挠头又说:“不对……主子您现在可是能确定他是否看见了吗?”
宁和满面担忧地说:“眼下不论他是否看见,只怕都是危险,你现在去楼下叫他来这里!”
莫骁得令转身便出了房门,宁和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盏一口饮尽道:“王爷,先吃些饭菜吧。”
宣王爷看着宁和带着夹板的左臂,又这般饮酒便说道:“你这宁德轩的佳肴甚是绝味,酒更是别具一格,但眼下……”宣王爷顿了顿,宁和正吃着菜,听宣王爷话言语未尽,便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宣王爷,随即宣王爷才继续说:“你这伤未痊愈,应当多加留意,尽量不要饮酒才是……”
宁和扑哧一声轻笑,将夹着的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带着满眼的笑意说:“没想到王爷也是这般操心的人啊。”宣王爷只看着宁和未曾言语,宁和定了定说:“王爷别这么严肃,不必这般担心,我这伤已经月余了,再过几日就可将这夹板拆掉了,无碍的。”可说完话,宣王爷依旧紧盯着宁和沉默不语,宁和只好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听劝的,此盏饮尽便不再饮酒了。”宣王爷点点头,继续夹菜吃饭。
“主子,徐泽来了。”莫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和允他进来后说:“莫骁你且去用饭吧,有事我再叫你。”
莫骁微微歪了歪头,与宁和对视一眼,宁和轻点一下头,莫骁便走到宁和身边,耳语了几句,宁和顿时严肃起来,眼神中似有一丝怒气闪过,当莫骁说完后,宁和点了点头说:“告诉他,我此时不便,正在接待贵客,让他改日再来吧!”说完,莫骁便关上了门离去了。
宣王爷闻言宁和这般嘱咐,心道莫不是那个万钱三又来了?但此时也不是问话的时候,便默不作声地看着宁和与那人谈话。
徐泽站在门口一头雾水浅行一礼问:“东家,您叫我可是有事?”
宁和注意到徐泽在行礼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随即说道:“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两日在宁德轩干的如何?可还顺心?”
徐泽点头如捣蒜般:“顺心顺心,东家您招来的人都很卖力,虽说整日忙碌,可也是十分充实,再说了……”徐泽稍稍松开了点袖口,有些扭捏地说:“再说,您给开的月钱可比别家食肆开的高出一倍呢,所以咱们做的可都十分尽心,没有不顺心的地方!”
“嗯……”宁和状似欲言又止的样子,徐泽便先开口问道:“东家,您可是有事要问?”
宁和面露难色的样子,缓缓开口道:“我这丢了件要紧的东西,眼下也不知道如何找寻,想问问看你是否曾看见过。”
徐泽又攥紧了袖口,声音较刚才略小了一些问道:“不知东家丢的是什么东西?何时丢的?又是在哪里丢的?”一言三问,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些,宁和紧盯着徐泽,他却将眼神游离到一旁。
宁和想了想说:“约莫三日前,就是宁德轩开业日的前一天,那晚你不是与我们留到了最后吗,我记得那时我与莫骁留在二楼,让你下楼去做最后收尾的工作,可有印象?”
徐泽身子一震,眼神飘忽不定地答道:“记得,记得的,所以东家是丢了什么……”
宁和与王爷对视一眼,继续说:“不巧的是,我那东西许是从二楼窗户掉下去的,不知道那时你可有在一楼看到?”
徐泽低着头,声音越发颤抖:“没……咱们一楼,那不是没有朝着凉河那面的窗户吗,实在是没有看见什么……”
宁和微微颔首道:“说吧,你是看到了!”
第97章 风谲云诡(下)
徐泽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却都紧紧攥着衣袖支支吾吾道:“东家,您说的……是指什么?我确实没有看见过您的东西啊!”
宁和看了一眼宣王爷,默不作声地交换了眼神后说:“你可知我这位贵客是何人?”
徐泽摇头如拨浪鼓一般:“不知道……”
“迁安城里那座赫赫有名的摄政王府你可知道?”宁和看着此时已经满头大汗的徐泽继续说:“这位就是宣王爷,你若将那日所见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或许宣王爷与我还可想法子保你一命,可你若一味的沉默隐忍,恐怕……”
徐泽闻言吓得“嗵”的一声跪了下来:“东家……宣王爷……我……”
宣王爷微微低头,看向徐泽低声细语道:“你若不言语,恐怕你时日无多了!”
徐泽跪在二人面前,低下头小声道:“东家……我确实没有见过您的东西,您怎么就能断定我一定看见了什么……”
宁和轻笑一声叹了口气:“你可知,你刚才的言语中,虽一字未提你所见之事,可我与你说话时,也一字未提凉河,你如何知道我是要问那朝向凉河一侧的方向?”
徐泽一听,顿时全身冷汗如雨不断,即便是跪在地上,身子却也颤颤巍巍,好似马上就要倒下一般。
见他还是不肯开口,宁和便缓缓道来:“宁德轩一楼的确没有朝向凉河一侧的窗户,可那雅间——秋泽阁却有衣衫朝向凉河的窗户,但毕竟是一楼,从秋泽阁那个高度的窗户望出去,也只能看到后院的矮墙,和矮墙之后凉河对岸的河畔岸边……嗯,我想想……你应当是从二楼下去后,原本直接离开了店里,可中途忽然想到后院的门或许还没上锁,便又径直跑回店里直奔后院,去锁那后院的大门,锁门时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却在不经意间,透过河岸参差披拂的树枝间隙,看到了河面上触目惊心的一幕。我是不知你看到了多少,可出于害怕和自保,你便赶紧缩回了后院,将院门锁紧后,迅速离开了店里。当我和莫骁下楼去时,或许正是你第二次刚刚离店,也不知该说是凑巧还是不巧,我们之间打了个时间差,所以才并未发现你又回来了一趟!”言毕,宁和看着越听越发慌乱无措的徐泽,又轻声问一句:“我说的可对?”
宣王爷闻言,此刻对宁和又多了一份确信,想必他也是池中之鱼,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宁和却抬手微微摆了摆制止了他。
随即宁和便起身走到徐泽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起来吧,无需这般大礼,站着说话便是了。”
徐泽好似随风飘摇的柳树枝一般,站起身时还重心不稳的差点摔倒过去,幸得宁和在一旁,瞬间右手发力拽住了他:“来,你过来这边坐下说话。”言语间,已将徐泽慢步引至桌边,可他抬头看了看宁和,又望了一眼坐在一侧的宣王爷,怔怔地发呆。
宁和强按住他的肩头向下压着:“我许你同席,宣王爷也不会因此降罪于你的,坐下吧!”宣王爷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宁和此言,徐泽才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椅子上。
宁和坐回原位,又拿起酒壶斟满了一盏酒放在徐泽面前说:“先将这酒喝了,定一定心神。”
徐泽闻言,端起酒盏向后一仰脖一口饮尽,宁和即刻又给他斟满了一盏,不等宁和收回斟酒的手,徐泽随即立刻又一抬头,将第二盏酒也一口饮下,宁和不慌不忙地再次为他斟满了一盏后,他又一次囫囵而下。
三盏酒下肚,此时徐泽才镇定了一些,也不知是否喝得太快,酒劲直冲上脑,导致他忽然低下头去,双眼含泪颤抖起来:“东家,我其实怕得要死……您刚才说的,几乎毫无差错,只不过……只不过我只看到一点点……只是看到有个人被推下了船,我当时非常害怕被那两个歹人发现,所以立刻缩身回了后院,将后院的门锁上后就立刻冲出了店,一路狂奔回家的……我……我真的怕,怕被那两个歹人发现我看到了他们行凶……最后再跟踪我,将我灭口……可该怎么办……”说到这时,徐泽已经是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
宁和听到这,将目光转向王爷,手中慢慢摩挲着茶盏,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犀利,盯着徐泽问道:“那么,刚才那万先生找你说话,是不是问到了三日前?或者向你询问了宁德轩里人员情况?”
徐泽闻言一惊,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嗯,刚才万先生来店里,我以为他又是来寻您的,结果他说不急,就先问了我一些事……”徐泽哭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继续道:“他说三日前的晚上,路过这里时看到咱们宁德轩还亮着灯火,就问当时都有谁在,他打听打听,就是想了解一下咱们的人,能吃苦耐劳工作到晚上的人,定是脚踏实地的老实人,日后若是您不要人了,他便要将这些个老实人招去做工。”
宁和摩挲着茶盏的手忽然停住,厉声道:“糟了!果然被我猜中了!”徐泽被宁和这一声吓一跳,瞬间收住了哭泣声,宁和紧接着又问:“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徐泽正襟危坐看着宁和说:“东家,我心里是明白的,不论是谁问起,我都不会提及此事的!原想这事就这样烂在肚子里的……没成想……不过对他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那日是开业前一日,您早早便将我们都遣回家了,让我们回去早些休息,好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开业之日,所以……所以我说,是不是万先生那时看花眼了……”
宣王爷闻言忽然一掌拍桌:“暴露了!”
宁和听到最后这几句话狠狠一拍大腿,几乎与宣王爷同时脱口而出:“他知道了!”
二人同时惊叹,吓得徐泽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瑟瑟发抖地问:“东家……宣王爷……我……我说错话了吗……?”
宣王爷叹气道:“你与那万先生的回答,已经将于公子出卖给他了!”
宁和此刻也眉间紧蹙地看着徐泽说:“甚至可能也怀疑到你身上了!”
“什么?!”徐泽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东家……我……我没有想要出卖您啊!真的……我……我……”
宁和摆摆手说:“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无奈地摇摇头,宣王爷默不出声却捏紧了拳头,紧蹙眉头下的双眸,死死紧盯着跪在眼前的徐泽,似有一道狠厉闪过眼底。
宁和见状心道不妙,王爷怕是起了杀心,急忙抬手搭在徐泽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转向宣王爷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对徐泽说:“此事你也是无端受累,起来吧。”
徐泽缓缓抬起头,双眼苦得通红,正想要起身,可延伸无意间与宣王爷对视了一眼,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将正要抬起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继续跪地低声抽泣。
宁和无奈道:“你快起来吧,此事你就是跪断了腿,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况且就现在这个状况而言,你也是自身难保的,何不起来听我们一言,给你出个主意?”
徐泽稍微转头看了一眼宣王爷,虽然仍旧是眉头紧蹙,但却别过了脸去一言不发,又转而看向宁和,慢慢抬起腿站了起来:“那……东家……宣王……”徐泽说话时看看宁和,又看看宣王爷,发现宣王爷根本没有朝向他来看,但手中的拳头却是攥的更紧了,只得急忙收住了话,转而还是看着宁和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98章 垂饵虎口(上)
宁和与宣王爷相视对坐,从酒壶中飘出的秋菊与冬梅相融的气息,渐渐溢满了整间春语阁,宁和看得出宣王爷此时心中怒火难消,思忖片刻后:“你继续在店里正常工作,晚上打烊后别急着回家,在店里等莫晓来接你,这几日你到青云别苑来住,切记不可独自一人行动!”
宣王爷好似一股怒火被狠狠压抑在胸口,沉沉的声音说道:“于公子这是要将他护在身边?若是将他护起来,那么接下来你就会成为那幕后之人的目标了!”
宁和看宣王爷满眼怒气,又看看徐泽的不知所措,缓缓分析道:“此时就算我们如何掩饰都是于事无补了,想来那个万先生从徐泽口中探出消息后,定是刻不容缓地将消息送到了那幕后之人手中……”
徐泽这时好像才听明白一些,突然张口问道:“东家,对不起打断您,只是我……我还没有明白,这事怎么还有幕后之人?那个万先生是个探子?”
宁和想了想微微点头说:“你且当他是个探子,并且是你们盛南国朝堂之上某个大人物的眼线,他可并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房牙那般简单,若日后他再出现在店里,你便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他,但……更多的事,我想你是不必知晓的,知道的越多,于你越不利!”
徐泽点头如捣蒜,没有再插言,宁和继续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就随着他们行事,顺水推舟,见招拆招便是!只不过这期间或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必须要事事听从我们的安排!”
宣王爷听来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看起来更是怒不可遏:“于公子,如此行事,你可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宣王爷为何从刚才开始就满身戾气,原来是气自己不顾安危,微微抬手微微压了压温言:“我明白宣王爷的担心,您且放心,我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再者说,若是我应付不来时,我身边的莫骁定能护我周全!”
“以己为饵,若是一个不小心,你可真的就要断送在盛南了!”宣王爷强压着怒气道:“你难道就没有为自己未来之路做打算吗?”
宁和被宣王爷这么一说,倒是愣住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从没想过,除了身边知晓他身份之外的人,还能有这般思虑,又即刻收回了思绪,看着宣王爷的眼神向在右侧的徐泽微微一瞥又快速收回,宣王爷便知有些话此时不便,只好作罢。
宁和转而对徐泽说:“你且收一收心情,待会儿从春语阁走出去时,定要装作若无其事,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暴露!”
徐泽点点头说:“东家,若这几日我在您别苑住下,对外面如何说辞啊?”
宁和微微一笑说:“青云别苑的管家,将是宁德轩未来的掌柜,我以后或有许多事物缠身,无法再像这几日这般常常在店里坐镇了,所以你去别苑多与他交流,以便为了将来他接手宁德轩时能得心应手。”宁和歪歪头眼含轻松笑意地看着徐泽。
徐泽擦去了满面的泪水,大大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使劲点点头说:“东家,您放心,我明白您此番是在保我周全,我定不会再出纰漏!”
宁和始终对他保持着微笑,坐在对面的宣王爷此时冷若冰霜,看似对眼前这二人之计只冷眼旁观,徐泽定了心绪后,深鞠一躬向宁和行了个大礼说:“东家,宣王爷,您二位继续谈事,我退下了!”宁和点点头,徐泽随即转身离去。
宁和叫莫骁进来问话:“他走了?”莫骁点头回道:“刚才主子您叫徐泽上来后,我即刻下楼去寻他,就已经不见了人影,听人说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宁和微微一笑,心中盘算着时间:“若是快,约莫今晚就会有动静了,最晚也不会超过明日吧?”说话时,还回头看了看宣王爷,他听着也只是默默点头,但此时一改方才的冷脸,忧心忡忡都写在了脸上。
莫骁却是一头雾水:“主子,什么动静?怎么了?”
宁和轻拍着莫骁的肩膀说:“我们那晚目睹王毅被推下水的事,如今已让那幕后之人知道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我们几人恐有性命之忧。”
莫骁闻言,一时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宁和继续说:“今晚店里打烊后,你来接一下徐泽,这几日他与我们同回青云别苑去住,晚上就安排他与你同屋。”莫骁愣愣地听着宁和安排,直到最后说与自己同屋才反应过来:“主子,我应当与您同屋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日后可还有脸回平宁去吗!?”
宁和急忙给莫骁挤了个眼色,好在是背对着宣王爷站着,倒是没有让他看到宁和的表情,可宁和心想以宣王爷的城府,恐怕莫骁那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对宁和的身份猜出个大概了。心中默默叹气,但也并不怪罪莫骁,毕竟他此时也是护主心切才一时间脱口而出。
宁和收起心中所想,不露声色地与莫骁说:“切记这几日,除了在店里之外的时间,都不可让徐泽独自行动。”
莫骁还是很担忧,可看着坐在后面的宣王爷,也不好再多与宁和纠结,只得先应了宁和就退出房间了。
宣王爷攥着拳头双眼望着窗户出神,宁和坐下来又继续拿起筷子吃饭,当宣王爷转过脸来看着宁和时,宁和也睁大了两眼,好似满眼都是疑问地看着王爷。
“你还吃得下?”宣王爷叹了口气说:“以己为饵,你终究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会使什么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可你……”
“宣王爷对此事有何见解?”宁和虽是问着话,可手中也并未停下夹菜。
宣王爷见他这般轻松状,思忖片刻,也拿起了筷子继续用饭,不经意间说了句:“于公子可否告知姓名?若是不介意,可否直呼贵名?”
宁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说:“于雯,雯字是风吹雨打的雨头,下面是文房四宝的文字,宣王爷可……”
“我是问你真名。”宣王爷也是没有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好似不经意间将宁和打断。
宁和一怔,缓缓低下头吃了两口饭,喝了一盏茶缓缓说:“宁和,安宁祥和。”说罢又继续低头吃着饭。
“宁和……”宣王爷低声念着:“安宁祥和,可你却身负重担,恐怕也不是那么安宁吧?”
宁和听到这,已经明白宣王爷或许对他的身份已然有所揣测:“宣王爷倒是不必这般揣测,等这事了结了,我定会与王爷说明白。”
“嗯。”宣王爷想想又说:“日后私下无人之时,你可称我赫连。”
第99章 垂饵虎口(下)
宁和又是一怔,愣愣地看着宣王爷,片刻才反应过来:“宣王爷,这不合礼节,更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宣王爷说话间又吃了一口饭菜:“再说了,你不是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吗?”
“也?”宁和问道。
宣王爷看看宁和,淡淡地说:“单老。”
“噗嗤”轻轻一声,宁和笑了出来:“宣王爷还想着这……”
“赫连!”宣王爷停下夹菜的动作,定定地看着宁和说:“现在没有他人在场,称我赫连!宁和,不瞒你说,对你的身份我已经有了许多揣测,但本王……”宣王爷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我也不逼问你,等这事了结了之后,我相信你自会为我解惑。”
宁和闻言淡淡地问道:“王爷……”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感受到来自对面锐利的眼神正死死盯着自己,只好急忙改口:“赫……赫连……您如何就对我这么信任了?”
“你!”宣王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宁和说:“都已经互称名讳了,就不必再用敬语,想来你我年纪也没差几何,看起来你也就比我小个两三岁罢了。”
宁和忽觉眼前这个宣王爷要重新认识一番了,此前对他的看法都太过片面单一了,现在看起来,倒是更有人味儿一些了,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点点头继续吃饭听着宣王爷说下去。
“并非是莫名而来的信任,而是你为人处世的态度,以及你本性纯善。”宣王爷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继续说:“如今这世道,善少纯更少,更言纯善,而你有实力、有心机、更有城府,但却能走在阳光大道之下,不以你这些才智去行恶念。”
宁和听着听着好像僵住了一般,拿着筷子的手悬停在一盘菜上,小声道:“啊……?您……你口中说的是我?”
宣王爷点点头:“难不成我还能在说我自己吗?想来我手下流了多少人的血,我如何也是称不上一个善字的。”
宁和微微摇头:“正如你所言,你知道你自己亲手都做过什么,却不知也许我手底过的性命或许更多,只是你我尚且交往不深,对我知之甚少,也许你看到的我,都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样子而已。”
宣王爷却并不赞同:“如何这般妄自菲薄,一个人的本性,总是难以掩饰的。”
“王爷……”宁和说出口随即又立刻改口:“赫连,难道你不觉得今日我们说这些,有些交浅言深了吗?”
“总好过一直做戏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相交不如不要来往的好。”宣王爷言语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寂寥感:“与你说话或许多有不便之处,但你我都不必费尽心机的算计着小王,即便你说如今协我是为了日后需要我的助力!”
宁和放下筷子,一手放在茶盏边摸着杯沿:“难道你就不怕我挟恩以报?”
“你不是这样的人。”宣王爷肯定地说:“你方才救我一命,若是挟恩以报,此时就不会这般与我说话了,更不会说出交浅言深这样的明白话。”
宁和手指仍旧摩挲着茶盏边沿,宣王爷见他未发一语,随即又继续动筷,一边吃饭一边问:“这几日需要我把荣顺安排给你吗?”
宁和思忖着微微摇头:“不瞒你说,我身上的确是有些功夫的,即便是伤了一臂,那一般的歹人恐怕都不是我的对手,再加之我身边还有莫骁时刻……”
“莫骁不是要护着你那个杂役吗?”宣王爷打断了宁和的话:“他一人如何护得了你们二人!”
宁和嘴角上扬轻声一笑:“我信他!”
宣王爷闻言虽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认可:“或者我安排几个私兵给你?”
宁和微笑着摇了摇头说:“若是这时候我身边有太多变动,那不是告诉敌人,我已经做好准备,做好了陷阱等他来投吗?所以万万不可,让徐泽到青云别苑去主,已然是个不小的变动了,其实哪怕就这一点,我心里其实也是担忧的。”
“既如此……”宣王爷思虑片刻后:“这两日还会有花车队前来,你同我共迎车队去。”
“你是想将我放在你身边?”宁和心中盘算着,若是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在他堂堂一个摄政王身边,那歹人又如何来咬饵?随即说道:“若是如此,我只怕那幕后之人恐畏惧你而不敢动手了。”
宣王爷却摆摆手说:“恰恰相反,这正是个好机会,若是白天里在我身边就敢有动作,说明那幕后之人的地位之高,且此事之紧急和隐秘程度都非比寻常,但倘若是夜里去了青云别苑动手,说明那幕后也不过是个一般小人罢了!”
宁和其实并不同意这么做,毕竟若是跟在王爷身边,很可能他自己这个饵还会让他受牵连,可他这么说,或许他心中更有其他打算,随即便直接说:“既然你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交往心机算尽,那么这时候了,赫连,你可告诉我此事你是否还另有谋算?”
宣王爷想也没想,点头道:“正是,实话与你说,花车队里虽是有我安排的人手,可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防不胜防,接下来还有从长春城和翠屏城而来的花车队,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心里也是难以估算……”
不等王爷说完话,宁和忽然插嘴道:“赫连,等等,我且有个问题,迁安城是你的封地,那蓉华城、长春城、翠屏城,都是哪些大人的封地?”
宣王爷闻言心中一怔:“你可是提醒我了,此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一层关系!蓉华城是国舅爷夏楚秦的封地,长春城是安大将军的封地,翠屏城则是殷太师的封地,这其中的关窍……”
“正是,我正是思虑此处。”宁和斩钉截铁地说:“这花车队其中暗藏司机都是冲着你来的!所以接下来的车队,你更要提起万分警惕来!”
宣王爷眉宇间凝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深邃的眼眸里如同寒潭一盘幽冷,眼底闪过一丝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缓缓道:“封地……国舅爷、安大将军、殷太师……”思绪如潮水般涌动的宣王爷,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朝堂之上的那些风云莫测。
宁和缓缓起身,慢步走到窗边,轻声将窗锁解开,打开窗户望向对面的凉河缓缓道:“若掌天下权,无非兵与钱,手掌兵权的安大将军,和富可敌国的殷太师,这二人所属封地,加上近日里这些事,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宣王爷回头诧异地看向宁和,宁和与他相视一笑说:“单老曾经简单与我闲谈时,大致提过一点盛南国如今的局势,我也就随意听了一言罢了。”
宣王爷摇摇头说:“我并非惊讶你如何得知我们盛南国的局势,而是你能从单老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的看清局面。”
宁和却满脸疑惑:“怎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哦对了,之前在障霞关时听过一个说书先生,说了一段你们盛南国的往事,正好是讲安老将军以命相搏的往事,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柄慑天剑,‘慑天出鞘,龙威亦惧’,众军士皆以安硕将军为令,这可并非好事啊,皆以将军为令,那么你们的皇帝又该当如何?”
第100章 暗香劫(上)
宣赫连闻言微微颔首:“宁和真是见微知着,这也是为何今年这万花会命我亲自监察的原因所在了。”
“那我便随你同去迎花车吧。”宁和说罢,转身从窗边离开走回桌边:“就如你心中所计,这两日迎花车我与你同行。”
“好。”宣赫连放下筷子正要起身,门外响起莫骁的声音:“主子,我们已用完饭了,等您吩咐。”
“嗯。”宁和转而看向宣赫连:“赫连,你用完饭了吗?”
宣赫连点点头:“我看你倒是吃的不多,要不等你再用些?”
宁和微微摇头说:“我已经吃饱了。”说话时走到房门前,边开门边说:“咱们即刻动身吧,该去城门了。”
“去城门?”莫骁听来更觉惊讶,毕竟以现在的处境还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太危险,可宁和言语中那不容置喙的语气便知,他心中已下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只好悻悻地问:“那……去哪个城门?”
宁和回头看看宣赫连:“赫连,哪个门?”
“!”候在春语阁外的莫骁与荣顺听宁和这么称呼,同时一惊。莫骁并不知道宣王爷的名字,可见宁和这话是冲着他说的,便也知道了,而荣顺是知道王爷尊名的,此时二人的惊讶,都只是没想到居然一顿饭时间,就已经是可直呼其名的关系了。
虽然都十分诧异,可都是在主子身边待久的老人了,自是不会发问,只那一瞬的惊叹之后,便都平了气息。
宣赫连也走到近前来说:“也在南门,离这里也不远。”
宁和随即吩咐道:“嗯,莫骁你去套车吧,我下去与徐泽说句话就来了。”莫骁得令转身便去了楼下,临走之前,团绒趁机蹿上了宁和的肩头,冲着宁和歪着脑袋“吱”了一声,宁和也对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小家伙便在宁和肩头安然趴着了。
随即几人一起下楼去,到了一楼,宣赫连与荣顺先到宁德轩的门口去等着,宁和则当着众人叫来徐泽说:“你这几日家中可有事吗?”
徐泽回:“没什么事,东家有什么吩咐?”
宁和笑笑说:“那是得麻烦你个事了,咱们这店也是需要有个掌柜的来主管大小事务了,正好我别苑的管家正适合此事,所以想劳烦你这几日到我别苑小住,与他细说一些店里的事物,方便日后他接管时更能得心应手一些。”
徐泽闻言浅行一礼:“好,就听您的安排。”说罢,宁和点点头转身便向店外走去,徐泽赶忙又追上前问了一句:“东家,那我是今日就去吗?”
宁和驻足与他说:“你瞧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我此时出去有事,晚上店里打烊的时候,我让莫骁来接你,今晚就住过来吧。”
“哎,好的。”徐泽应了声后,宁和便与宣赫连上了马车一同前往迁安城南门而去。
上了马车,团绒顺着宁和的胳膊下来,又趴在了腿上,端坐着歪着脑袋睁大了小眼睛紧盯着宣赫连。
宣赫连被它盯的难以无视,随即问宁和:“你这小狐子也是机灵,从何而来?”
宁和低头一看团绒此时的样子,就明白了宣赫连怎么突然问这话,便伸手轻轻抚摸着团绒的小脑袋说:“这小家伙与我也是奇缘,是在来盛南国的路上偶遇的,当时它还受了伤,我为它疗伤,它还知道报恩,不时就跑到野外去摘野果子给我吃。”
宣赫连听来也是新奇:“这么说来,这个小家伙倒是十分伶俐的。”
“是啊。”宁和满眼温柔地说:“知恩图报,不仅伶俐,更是护主忠心,曾经还救我一命呢!”又抬起头来看着宣赫连说:“而且昨天去抓那小贼的时候,若不是团绒,恐怕莫骁就真的追不上那人了。”
宣赫连忽然一脸严肃地说:“说起这事,那人连夜审问后,没想到……”
宁和赶忙抬手制止住说:“赫连,若我没猜错,此事或许与你们的安大将军又有所牵连,这便不是我一个外人该知道的了。”
宣赫连没想到宁和会这么说,除了有些惊讶外,也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那矿难一事已经将他牵连进来了,就不该让他再牵涉更多盛南国内的麻烦事,更何况这桩桩件件都是危及性命的大事,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不应该让你再牵涉更深了。”
宁和摇摇头说:“并非是我怕事,只是以我的身份,不便过多参与你们盛南的事务。”
“以你的身份?”宣赫连看着宁和满腹狐疑,而宁和也只以微笑回应,他便不再继续追问:“好,如今我们先将眼前诸事了结再说!”
申时未到,可天空密布的阴云滚滚而来,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迁安城,宁和与宣赫连刚到城门时,守城校尉便急忙上前来报:“宣王爷,您来了。”
宣赫连四下环顾一周后,发现该来的人还没到,便问:“常大人还没到吗?”
“正要给您回报呢。”这护城校尉也不知是何来的紧张,这般阴云天气也是汗流不止,擦了擦满额的汗说:“常大人遣人来传话,说他上午回府后,忽然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只能劳烦宣王爷您在此迎接车队了。”
“哦?”宣宣赫连挑起眉毛看着护城校尉:“忽觉身体不适,卧床不起?”
那护城校尉被宣赫连问的点头如捣蒜一般:“是是是,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万花会太过操劳了。”
“太过操劳……”宣赫连冷笑一声,吓得那护城校尉赶忙闭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花队到了!”了望台上的哨兵传来的喊声,及时打破了宣赫连与那护城校尉之间如冷霜般的气氛。
宁和走到宣赫连身后低声说:“我与你同去查验。”
宣赫连微微点头对着那护城校尉说:“走吧,去查验车队。”
如上午一样,掀开车帘后一排排摆放整齐的花盆映入眼帘,宣赫连让一护卫先搬下来一盆,翻转过来看看盆底有无异物,忽然宁和在侧低声说:“不太对,有股味道!准确的说,是两股花香交融在一起,其中一种香气十分浅淡。”
闻言,宣赫连马上制止了那士兵的动作,转向一旁花车队的护卫问道:“这一车里都是什么花?”
那护卫抱拳回话:“回禀宣王爷,这一车里只有夜合花一种。”
“翠屏城此次送来三车花,都是什么花种?”宣赫连看向后面两车问。
护卫回道:“回禀宣王爷,两车夜合花,一车秋海棠。”
宣赫连冷笑道:“什么时候秋海棠还需要他翠屏城运来了,先前呈报的文书中说还有一车昙花,怎么反而没有了?”
护卫闻言一惊,“嗵”的一声单膝跪地:“禀宣王爷,那边……那边说昙花提前开了,今年就……”
宣赫连低沉着声音冷冷地问:“那昙花是特别培育的,每年都为着万花会而将花期延至十月,怎么偏就今年提前开了?”
那护卫更是紧张:“这……属下确实不知……”
宁和走近花车前仔细嗅了嗅那花香,忽觉头晕目眩,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莫骁眼见情况不对,及时上前将宁和搀扶住。
宣赫连见状三两步冲到宁和身边:“宁和,你怎么了?”
宁和定了定心神:“这花车里面有问题!”
第101章 暗香劫(中)
“王爷别靠近,暂且离远些!”宁和稍微缓了缓后说:“你熟悉夜合花的味道吗?那种花香闻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宣赫连一边稍微向那花车走近一边说:“我对夜合花了解的也并不多,印象中的花香是很浓郁的香气,有一种好似乳香与茉莉混合起来的香味。”说话间,宣赫连一惊走到花车近前,伸手放在掀开车帘的花车附近,扇了扇空气,将香气引向自己来一些,浅嗅一下便皱起了眉头:“是不太对,这夜合花通常是在夜间展放,其香气也是随着绽放时而弥散开来,不该在此刻就有这股浓郁的花香!”
宁和眉头紧蹙:“不只是花香浓郁,而且在那股甜腻香气中,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郁金香的清幽之气,我还不知这郁金香是否是经过特制提炼而成的,但这浓度一定不低。”
宣赫连怒目凝视着花车:“不用猜想,一定是经过特制提炼出来的,而且正是为了掩盖这个味道,才掺进了许多香气馥郁的夜合花盛放时的气息,怪不得……”
说话间,宣赫连一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怪不得少了一车昙花,就用多一车的夜合花来顶替,为的就是掩饰这其中的暗香!”
说完,随即又安排护卫去将那花盆翻倒过来,仔细检查一番后,宣赫连经过一再确认之后与宁和说:“花盆底倒是没有异样,但那花香却不知是如何混杂在一起的。”
宁和看着众护卫一起前来,将花车上每一盆花都翻倒过来一一检查,低声对宣赫连说:“或许是……先将郁金香花的汁液提炼出来,之后将这浓度极高的汁液在混浸在夜合花的花盆培土里,这样既能保证花香不散,又能与夜合花馥郁的香气完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鼻子灵敏之人,大约是闻不出来这其中细微的异样。”
宣赫连想了想问:“宁和,你对郁金香中毒,可有所了解吗,或者你知道中了此毒是什么状态吗?”
宁和点点头回道:“郁金香的香毒,说重不重,说轻却也是可能致人于死地的。就像我刚才那般突然头晕,这只是中毒尚浅的状态,只要及时抽身离开那花香,再多多呼吸新鲜空气,即可慢慢将吸入的香毒慢慢淡化排出。可若是被这种浓度较高的郁金香的花香气息包裹其中,除了头晕恶心呕吐之外,更回引起幻觉,曾有古书记载:‘香噬神魂,如坠雾海’,可刚才我头晕症状来的如此之快,恐怕……”宁和顿了顿,想到自己的推测,心中一怔。
宣赫连看出宁和的顾虑:“怎么?难道还有更毒的东西在这里吗?”
宁和想到这,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惊异地看着宣赫连,缓缓说:“恐怕,这其中混杂了不止郁金香一种花的毒素……”
“真是好手段!竟这般阴毒!”宣赫连每个字都好像从冰窖中蹦出来的一样,眼底闪过的光透着狠厉的杀气:“不管是不是冲着我来的,若这些花就这样送上了明日的万花会去,那么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怕都难以逃脱,又将会伤及多少无辜百姓!”
“是啊,到时候满城都是中毒者,毒浅的还好说,但那些中毒深而致幻的人,一旦出现了幻觉,会做出什么事,都是难以预测,更难以掌控的!届时的万花会将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悲剧了……”宁和说起来也是心惊胆颤,这幕后之人的手段不止是阴毒,更是狠辣绝情。
宣赫连一手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甚至嵌入了深深的指甲印,另一手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海蓝色的宝石,也被颤抖着的手捏的与四周围的宝石框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似那颗宝石虽是要掉下来一般。
宁和见状,心道不妙,他此时定是气恼至极,起了杀心了,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颔首低眉轻声道:“宣王爷,此事也不难办,将这些花盆里的培土全部换掉即可,只是需要注意,所有人在换土时一定要做好自我防护,蒙住口鼻,尽量不要吸入这些花香就好。”
宣赫连闻言,稍稍收起了一点手中暗自的发力,点头应声:“嗯,就照你说的办。”转身马上叫来了护城校尉和花车队的护卫等一众人等,安排他们将花车驱使到城外东南角的荒林去,然后去城中寻来花匠们,尽快完成换土工作。
“宣王爷。”宁和向宣赫连走近些又说:“若是人手足够,就让换土的士兵轮换着做。”
宣赫连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向众人继续吩咐下去。
一应安排结束后,宣赫连回到城门里,看见宁和这时正在一旁与团绒逗趣着,上前便说:“你倒是一点没有自觉啊?”
“自觉?”宁和被突如其来的疑问蒙住了:“什么自觉?”
宣赫连看他这般反应,直无奈地摇头:“你可知你自己现在处境危险,居然还有闲心在这与你的家宠逗趣?”
闻言宁和笑笑,又继续用一只手与团绒两只小爪子打闹着:“难道此时我应该瑟瑟发抖,将自己闭塞在一见不见天日又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足不出户坐等这危机慢慢淡去吗?”说着话,团绒见来了别人,与宁和也停止了打闹转而又蹿到了莫骁的肩头去,宁和继续说:“这般度日,还不如直接给我来个了结!既然事已出,不若就欣然接受,该如何就如何,不必要特意做出一副样子来,太刻意,反而可能还失去了我这个‘饵’的诱惑力!”
宣赫连听了也只好点头:“话虽如此,可你……注意安全啊!”转而又看向莫骁说:“你可切记,时刻不能与你家主子分开了!”
莫骁使劲点着头,宁和噗嗤一笑说:“宣王爷!此刻我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谁敢造次?再者说,这消息不过是今日上午传出去,我想,那人若是动作快些,怎么也得是明日了,就算百里加急,最快不也要到今夜才会有动静吗?”
“哎……”宣赫连低沉着浅叹一声:“真是让你无端受累了……”
宁和摇摇头说:“也无妨,与宣王爷相遇之前,恐怕已经注定了,我将会卷进你们盛南这盘棋局里,毕竟我身边还有个赵伶安!”
宣赫连听来也是无可奈何:“罢了,不论怎么说,都已经是连累你了……走吧,一起去万花会看看。”
“啊?”宁和疑问:“怎么还去万花会?我此刻准备回宁德轩去了。”
“怎的?”宣赫连挑眉看了看宁和说:“你都应了那万钱三的盛邀,共观盛典,却不应我同行共赏名花?”
“这……”宁和轻声笑来说:“乐意之至!莫骁去套车,我们与王爷同游万花会去。”
宣赫连收起方才一脸的怒气说:“虽说这万花会于我而言是个任务,可这盛会上千姿百态盛放的各样花种,定会让你不枉此行,特别的是,还有一些稀有名品的花种是在夜里盛放的,那景象更是奇异,只不过这其中有些夜里的花种还要等明日才能看得到了。”
“明日……?”宁和若有所思地问:“长春城?”
“正是!”说到此,宣赫连也一脸严肃起来:“七宝山所属的长春城花车队!”
第102章 暗香劫(下)
“这一片花海看起来独有一番风情,好像一群大方又略带娇羞的姑娘一般,真是别具一格!”宁和指着一处花坛里的花与宣赫连说着。
“宁和好眼光,这是我们盛南的国花,名作木芙蓉,在盛南国各处都有生长,可唯独只在我们迁安城的木芙蓉长势最好,而且还能培育出巨型木芙蓉来。”说着,宣赫连手指向花坛中间最大的那一朵木芙蓉说:“就是因着有它,所以每年的万花会都是在迁安城举办,毕竟这么大的名种,实难转移运送的。”
宁和手指轻抚过花瓣的边缘,娇柔的花瓣掠过时,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香气,此时一名花农从花坛一侧走来,见着宣赫连便是点头哈腰:“宣王爷,您也来啦!”说罢正要跪下行大礼,被宁和及时制止。
宣赫连沉着声音说:“本王与故友同行游赏,且是微服出行,无需行礼。”
“是是是,王爷这般体察民情,真是我们百姓之大幸啊!”这花农说话时,宁和无意间注意到他手上的虎口处竟有老茧,心道这个位置的老茧,难道不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吗?随即问道:“看来这花坛全是由你来打理的了?”
花农点头道:“正是小人,这位公子可是识人呐!”
宁和又问:“既如此,平日里也是不少用那些刀剪吧?”
花农笑说:“公子一看您就是富家子弟了,我们这些花农们的粗活您也只是略知一二吧,那剪子可是日日都要用上的,可刀却极少用到,毕竟剪花枝修花叶,还得是靠那一把大剪子才得力啊!”
“既如此,那还真是我孤陋寡闻了,你忙吧,我们自己去看看便好。”宁和说罢,一手拽着宣赫连就离开了木芙蓉这片花坛处。
“怎么了?”宣赫连也是一头雾水,但仍旧跟着宁和一路走了出来。
“你先不要回头。”宁和目视前方低声与宣赫连说:“刚才那个花农有问题,如果不是你或常大人安插的士兵,那他又是谁?”
“有问题?”宣赫连更是疑惑了:“你从何看出那人有问题的?”
宁和见已经远离了那花坛,才仔细与宣赫连分析起来:“方才我分明见他手上虎口处有一个老茧,那位置分明是常年握刀而留下的老茧,可我问他时,他却说平日里多用大剪,而极少用刀!”
宣赫连听到这里断言道:“或是刺客!或是其他势力的线人!”
宁和也说:“估摸着是线人,若是刺客,方才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好的机会,定是要动手的!所以是线人的可能性更大些,但那手上的刀茧又说明此人也是有身手的,恐怕平日里是线人的角色,关键时刻也是要提刀杀人完成任务的!”
“关键时刻……”宣赫连微微低头看向身侧的宁和说:“若是过了今夜,到了明日里,是不是就是关键时刻了……?”
宁和也微微仰起头看着宣赫连说:“应当不会吧,赫连,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杯弓蛇影了?可莫要这般自相惊扰了自己。”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并非是我疑神疑鬼,我这迁安城里,有多少各路势力的眼线安插在此,多少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只是行事都太过隐秘,有时难辨势力和路数罢了,但方才这事儿,一定不是我多疑!”越分析下来,越觉得此事有蹊跷,便叫身后的荣顺来说:“你调几个私兵来,去盯着刚才那个花农。”
“是!”荣顺得令正要退下,却又回头来说:“王爷,我若离开了,您这里……”
“放心吧!”宣赫连看一眼莫骁说:“于公子这名护卫,身手了得,如何护不得我们二人。”荣顺也顺着看向莫骁,冲着他抱拳浅行一礼:“那稍后我离开一会儿,这段时间还有劳莫公子多费些心了!”
“哎,好!”莫骁应了声后,荣顺转身便离开了,忽然莫骁又低声嘟囔着:“不对啊,我何时告诉他我姓莫了……”
宁和闻言轻笑一声,转而看向宣赫连说:“莫骁是名,他姓于,与我同姓的。”
宣赫连闻言一脸尴尬:“这……我那护卫也是直性子,听什么便是什么,你别介意。”
“呵呵!”宁和笑说:“不介意,不介意的,莫骁也不介意,是吧?”说着话,歪着头满眼含笑地看着莫骁。
既然宁和都这么说了,莫骁自是不好再说什么,挠了挠脸颊点点头“嗯”了一声。
随即宁和转而严肃起来:“赫连,明日的花车,恐怕也是不太平的,切莫大意了!”
宣赫连应声点头,好似陷入沉思一般,宁和见他在想着什么事,便继续说:“七宝山五年前的矿难和上个月的矿难,同样的事故,同样的手段灭口,只是巧合的是都无心留下了一个活口,只怕这万花会也会成为那幕后之人行隐秘之事的一环了!”宁和说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赫连,明日送来的都是些什么花?你可还记得呈报文书的内容?”
宣赫连也被他这一问敲醒了思绪:“长春城向来都是供花最多的,因着与浮青相邻,所以有些名种奇花只能在那边生长起来。呈报文书……想起来了,风信子、夜来香、杜鹃花、蝴蝶兰、曼玲音,还有一种……郁金香!”
“不愧谓作长春城!”宁和低眉思虑着:“这么多少见的名种,不光是培育不易,更难的是培育时还要避免伤及无辜!”
宣赫连听到这关键,急忙问:“我对花木草植知道的不多,你刚才说培育时还要避免伤及无辜?这些花有危险吗?”
宁和微微颔首说:“你刚才说的这几种花,除了蝴蝶兰之外,其他四种花都是有毒性的,而那个叫做曼玲音的花种,我的确是头次听说,也就无从知晓是什么了。”
宣赫连听到这里,手里的拳头有攥紧了起来:“长春城,是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宁和微微仰起头,扬起了嘴角微微一笑看着宣赫连说:“明日不就知道了吗!”
“看来此次的万花会,不止齐聚百花,更是要异香四散了!”宣赫连与宁和相视一眼,又陷入了沉思。
因着万花会的空前盛大,以至整个迁安城东西南北四条主大街,都被装饰成了百花争艳的花市街一般,即便是日沉西落,依旧热闹非凡,卖花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举着样式各异的糖人在人群中穿梭来往,并没有人注意到,许多装作普通百姓的习武之人悄然混进了人群中,更有几处街边花棚阴影下,有人正在悄悄移动那些木箱。
“时间不早了,赫连,我先回去了。”宁和眼见天色已暗,便与宣赫连道别。
宣赫连却十分担心的说:“也好,今晚你别睡的太早了……明日清晨我遣荣顺去别苑接你!”
宁和头一歪,笑笑说:“不用去别苑接我,我一早先到宁德轩去,不如就让荣顺到宁德轩去吧,等我安排妥当了,我与他一同前往城门。”
宣赫连想想,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宁和便上了马车,莫骁一声“驾”便朝着宁德轩而去了。
第103章 步入棋局
“去看看店里收拾完了没有,若是都妥了,就让徐泽同我们一起回别苑去了。”宁和在马车软厢里吩咐着,并未下车,莫骁得令随即便进了店里。
不到一刻时间,二人一同从店里出来,上好了锁后,徐泽进了软厢,莫骁依旧驾车,一行人径直回了青云别苑。
“东家?您怎么也……”徐泽进了软厢才发现原来宁和也是在车上的。
宁和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既然以己为饵,我自然是该在的时候不会退避。”
徐泽一下眼眶红润起来:“东家……我明白您这时候一定比我更有性命之忧,我下午得空的时候仔细回想了一下上午说的话……我现在才明白,没想到我千般万般的小心着说话,还是把您给出卖了……可我心里真的不……”
宁和摇摇头,伸出手来摆了摆打断徐泽的话说:“此事你才更是无端受累,这其中或有更多隐情,但我不便告知于你,而且这件事里,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是安全。”
“嗯!”徐泽满眼充盈地说:“我没想跟您问那事,其实若不是您今天叫我去问话,我真的就想把看到的这点事烂在肚子里,可没想到,那个万先生来了几句话,不仅把自己暴露了,更把您也出卖了……”
“这事不怨你。”宁和叹了口气也是无奈:“是我疏忽了,我确实也没想到你半路上还会回来,那时候我与莫骁在二楼是看到你离开的背影的,当时并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也是今日与宣王爷谈话时,他提醒了我,才叫你来问的,只是没想到,还真让你也卷进来了。”
徐泽此时内心五味杂陈,暴露了自己不说,还连带着将宁和也暴露了,现在车上这几人都已卷进了麻烦里,各自都有性命之忧,可宁和却不计前嫌还将自己带回了家里,这就是在保自己的命,一时间害怕、委屈、内疚和感激之心,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忽然就泪如雨下。
宁和轻轻拍拍徐泽的腿说:“你且安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徐泽哭着哭着慢慢收住了声说:“东家,我不是害怕……不是,我也害怕……但是我也愧疚的很,也……也感谢您保我周全……”
“好了,不说了,总是会过去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说着话,宁和从怀里拿出帕子来递到徐泽手里:“擦擦泪,马上就到别苑了,别让院里人看出来异样,此事不宜再外露,包括我身边的其他几个近侍!”
“嗯!”徐泽点头如捣蒜,但把帕子又原放回宁和手中:“东家,您这帕子看着就不一样,我就不用了,免得再给您弄脏了不好洗了……”
宁和看看手中的帕子,默默收起来微微一笑:“今晚开始,接下来几日里,你就暂时先与莫骁挤一个房住着吧,晚上你在莫骁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嗯,全听东家安排的……”徐泽好像是有话未尽的样子,宁和开口问道:“怎么,你还有何顾虑?”
徐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拇指交织来回摩搓着,缓缓才张口说:“晚上是大可放心……可……可白天……”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了,便与他简单说了一下:“白天里,你只要一直在宁德轩里,与众人在一起即可,不去后院,不单独行动,你只要保证自己不出店门,那歹人定不会找你下手。”
徐泽带着略微发抖的声音说:“好……就听东家的,白天我一定寸步不离宁德轩,那大门的门槛我都绝不踏出半步!”
“主子,咱们到了。”莫骁在前面冲着软厢里说话,宁和与徐泽一前一后便下了车,一同进了别苑里。
夜幕低垂下的别苑里,阵阵疾风呼啸而来,吹的树枝来回摇曳,原本如明镜一般的那一方小池塘里,现在也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纱一般,水面也被风吹得泛起层层涟漪,宁和带着徐泽一起进了堂屋去,怀信老远听着脚步声也紧随其后而来:“主子,我在屋里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果然是您回来啦!”怀信这几日里看着精神越发红润,也是让伶安照顾的好,越来越有个孩子样了。
虽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也没忘记手底下给宁和斟上了一盏热茶,看到一旁的徐泽,又麻利的给徐泽也斟了一盏茶去。
宁和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说:“这几日他便与你师父同住了,你去叫伶安过来吧,我有话吩咐。”
怀信嘿嘿一笑:“好嘞,我这就去!”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堂屋。
一会儿时间,莫骁也停好了马车回来了,伶安也带着下人将晚饭一并端进了堂屋来:“主子,让您久等了,我估摸着这个时间店里该打烊了,就让灶房先备了菜。”说话间,已将饭菜都摆置好了:“只不过,春桃在宁德轩里帮忙,只好让张厨给您备饭,所以都是咱们盛南的菜色,恐怕不合您的胃口。”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偶尔吃一吃倒也是新鲜的,今日有事说,伶安、莫骁、徐泽,你们几人就与我同席吧。”说话时给伶安使了个眼色:“怀信就让他去屋里吃饭吧,今日说些事,别让他一个孩子听了瞎操心。”
“好,我去给他说一声。”伶安明白宁和的意思,怀信的屋里还藏着一个王毅,自然是不能让他一人在房里独处的。
一会儿时间,几人一同围坐在餐桌边,宁和示意几人边吃饭边听他说话就好:“我将徐泽带回来,一是有些事眼下他需要随我左右,再是前日里也同伶安说过,我是有意让伶安代管宁德轩的,所以让徐泽这几日过来,也是让伶安早点了解店里的一应事务,等过了这几日万花会之后,伶安就去店里接任掌柜的了。”
“嗯,好。”伶安与徐泽异口同声应道。
宁和继续说:“不过这几日,伶安与徐泽你们二人交流事务,都到莫骁的房中去。”
“到莫骁的房中说话?”伶安有些疑惑。
宁和思忖片刻后,缓缓道:“那日夜里的事,徐泽恐怕也卷入其中了,如今我们几人都又性命之忧,白天在店里,还好说,可到了晚上,还是让莫骁与他随行为好。”
伶安惊讶地看着徐泽,但并没有开口问更多事,收回了疑问,只是点头应了下来,之后几人一同用完了饭,今夜就先散了。
宁和与莫骁带着徐泽一同往后院去,没想到夜里的风更大了些,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在阴云密布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几步便来到了莫骁房中,宁和叮嘱道:“此时已经夜了,不便让下人来布置,今夜你就与莫骁同睡一张床挤一挤吧,等明日让怀信来给你布置一张小床在这。”
徐泽和莫骁点头应声,莫骁担忧地问:“主子,要么……要么我们都住去您房里吧……我实在是……”
宁和笑了笑说:“你们还都想挤在我屋里啊,呵呵,没关系的,晚上让团绒与我睡便好,它可比你还要警惕许多,你是不知,曾经这小家伙可还救过我一命呢!”
莫骁虽是千般万般地担忧,但也无奈宁和这般坚持,只好点头应了,忽然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主子!您何时又遇到危险了?”
宁和微微一笑:“你就别多想了,等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说与你听吧,这几日就辛苦你,晚上睡觉时警觉一些,我这边若有动静,也会叫你的。”
莫骁只得听从宁和这般安排,随即又吩咐了第二日清晨一应事务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104章 墨兰泣血(上)
清早的晨雾尚未散去,大雨便倾盆而下,将整座迁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滴滴雨水仿如断了线的珍珠,劈里啪啦地敲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来。
一夜过去,莫骁提了一整晚的心,随着灰蒙蒙的天渐渐有了光线,才缓缓放心,稍微踏实了一会儿,早上带着徐泽一起到宁德轩后,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便随着宁和又去了南城门,不免又提起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进入了高度集中警惕着一切的精神力。
此时,南城门之外,官道上远处那黛绿色的旌旗在大雨中依旧屹立不倒,随着了望台哨兵的大声报告:“花车队到了!”那护城校尉赶忙跟在宣赫连身后,一同迎出了城。
宁和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后,低声问道:“那个常大人又没来吗?”
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呵,今日一早就遣人来传话,说是身体虚弱,卧榻不起,病体难以支撑他来参加迎接礼,我看他是别有用心才是真!”
宁和听后便说:“那便是三个可能:第一,他的确病倒了,也或许是昨日上午那巨毒断肠蝎吓坏了他,惊吓过度而导致体虚;第二,他与花车里这些阴毒之事或有牵连,所以他只是避免在场露陷;第三,或许是胆小如鼠,经历过第一次的巨毒断肠蝎之后,生怕之后的花车队会有同样状况百出的情形,生怕自己躲得了第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他既没有生病,也与此事毫无关联,只不过是蜷缩在府中,只求安全度日罢了!”
宣赫连听宁和分析得仔细:“你分析的在理,昨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时间没有顾得上他那一头,等迎完了这最后一队花车队,我便亲自去他常大人的府邸走一趟,倒是要亲眼所见了,才可断定真假。”
宁和低眉轻声道:“那你可要多留心些了,有的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花车队跟前,一名护卫上前来报:“禀宣王爷,长春城特供六车名花,完好无损都在这里了!”
宣赫连点点头,使了个眼色让一旁的护卫去掀开车帘,宁和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看着掀开车帘的那一车郁金香,的确都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在这大雨天气中无法辨别气味。
宁和正要拿下帕子向前更靠近一些时,被宣赫连一把拽住,然后他自己则走到了花车近前,将花盆底翻倒过来仔细查验一番,随即又拔剑出鞘,将剑头探进培土中搅动了几下,拿出来后放在鼻前细闻了下,好似也无异样,随后名人以同样的方式将六车花全部查验了一番,结果均无异样。
宁和越看这些查不出异样的含有毒素的各类名花,心中越是烦躁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忽视了哪里的细节,却又难以言明,只得稍作提醒:“宣王爷,这些花都没有异样,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宣赫连此时也心知肚明,可同样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能不放这大队的花车进城,最后只好作罢,挥手下令放行通过,随即便悄然安排了几个私兵一起跟随花车而去。
“太诡异了……”宁和跟在宣赫连身后默默自语:“花香没有异味,盆地没有异物,竟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这问题应该在哪儿呢……难道真的没有问题吗?”
宣赫连听宁和低声念着,也在脑海中极力回想之前发生过的桩桩件件,若这三路而来的花车之事的幕后是同一人手笔,那么一定是在花上动手脚,可如这一队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这的确是太诡异了!
正想到这里,一个看似是花车队护卫的士兵低着头疾步跑来,不小心与宣赫连撞了个满怀,那士兵抬头一看,吓得“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湿地上不住地磕头:“小的该死!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宣王爷!……还请宣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本已经转身走进了城门里的护城校尉,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声请罪,回头看过来才发现是小兵撞了王爷,急忙走上前来大喝道:“你是谁的手下,这般不懂规矩,来人呐!拉下去军法处置!”说着便招手唤人来。
宣赫连冷眼看着,伸出手轻拍了一下胸口被撞到的位置,好像很嫌弃的样子,要拍掉被那小兵碰到的衣服上的尘土一般,又斜眼看了看这满脸奉承的护城校尉,垂目冷冷低声道:“罢了,不必军法,你退下吧!”
这护城校尉闻言赶忙点头哈腰地说:“宣王爷真是大人大量啊!”又转而低头怒目大喝那士兵:“王爷不与你计较,还不谢恩滚蛋!”
得了宣王爷赦令的士兵,又磕了三个响头:“谢宣王爷不罪之恩!谢宣王爷!”说罢,便像离弦之箭一般飞速跑走了,而宣赫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处,对宁和轻声说:“或许问题就在这里!”
宁和顿时就明白了,刚才那名士兵是宣赫连安插在花车队里他的人,这一撞就是为了来传递消息的。
宁和点点头道:“眼下,宣王爷是不是要先去探望一下常大人了?”
宣赫连点点头:“你随我同去……”
话未尽,宁和已经摇头婉拒了:“宣王爷,这不合规矩!”宁和对着正驶向城里的花车队,努了努嘴:“一会儿用过午饭了,我直接去万花会上寻你便是了。”
虽然无奈,可宁和却也没有说错,不论现在如何担忧他的个人安危,但以现在他一介普通文人或商贾的身份,如何能与摄政王同行踏足知府府邸,宣赫连只好应道:“嗯,那你用完饭后,直接道会场后面的保育棚来,一会儿我们一同把这些花车再仔细查验一番,我心中总是不安!”
看见宁和点头应了声后,宣赫连才满腹忧心的离开,望着远离的王府马车,宁和也吩咐莫骁去套了马车来,二人便也从南城门进了城,向着宁德轩驶去。
雨势愈加猛烈,一路上狂奔而来的青帷马车碾过一个个积水坑,溅起的泥点逐渐将车辕染上层层泥污,坐在马车软厢里的宣赫连看完了怀中密函后,眉宇间又凝重起来,眯起了眼睛,紧盯着密函喃喃自语:“长春城,你究竟是在做什么……”慢慢将密函又叠起来放回怀中,玄铁护腕紧贴着车窗,缓缓掀开车帘的一角,雨幕中,正巧望见了常大人府邸前的那对石狮子,在此刻的风雨中却显得格外狰狞。
车夫忽然勒紧了缰绳,乌骓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踏下,待随侍摆好了踏脚凳,撑起了油纸伞后,宣赫连缓步从马车上下来,厚重的蟒袍披风下摆扫过车辕时沾上了不少泥污,使得金线绣的纹样顿时暗了半边。
踏上第一级石阶时,不经意间发现石板路的缝隙间渗出了些许桐油,混杂着雨水在路面上晕开了一小片琥珀色的油膜,宣赫连看着出了神,俯下身拾起一片沾满了红泥的落叶,叶脉之间沾着细碎的石英砂,宣赫连将这沙砾捏在手指间细细摩挲起来,若有所思的轻声自语:“好一个常大人,让我看看你究竟病体如何!”这说话的声音极低,夹在滂沱的大雨中消散开来,就连紧随身旁的荣顺也未曾听到。
第105章 墨兰泣血(中)
府中下人疾步行至书房通传:“大人,摄政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什么?!”常大人吓得手一哆嗦,将茶盏打翻在桌案上:“快快快,快来收拾了!”急着走出书房又吩咐道:“快去把东西送到我房间去,快去!”下人得令飞也似地离开了。
那传话的下人不缓不急地走到门口,向宣赫连行了一个大礼:“宣王爷,我家大人请您进府说话,只不过此时正卧榻养病,还请王爷见谅。”
宣赫连看都没看那下人:“无妨,本王正是前来探病的,前面引路吧。”说罢便独自前行迈进了府邸大门,跨过门槛时,斜眼一瞥发现门边的花盆之下也渗出了少许的油膜。
宣赫连将这默默记在了心里,但看眼前这位引路的下人,明明在去传报时还是一路疾步小跑而行,回来时却不紧不慢,此时带路也是慢步而行,看来是在给卧榻不起的常大人争取时间了。
“常大人可还起的了身?”宣赫连随着引路下人进到卧房里,常大人卧在锦帐中,额上敷着浸过艾草的绢帕,脸色蜡黄好似陈年宣纸一般。
闻言常大人忙说:“下官身体抱恙,未能远迎,还望王爷恕罪……咳咳咳……”说着话,正欲起身,却因太胖而难以独自坐起。
宣赫连见状上手将常大人按回了榻上,那带着玄铁护腕的手看似只是轻轻搭在常大人肩上,实则暗自运气使出了千钧之力。
常大人顿时双目圆瞪,从肩骨传来一阵痛楚,惹得他急声道:“王爷!轻点!轻点轻点!”
宣赫连闻言收回手来:“常大人海涵,本王原是一介习武之人,手中总是没有个轻重,不知是否伤了大人?让我看看伤势如何?”说着话,正要将手伸过去拨开常大人的衣服看一看,却被常大人一个转身闪了过去。
常大人又赶忙转过身来:“哎哟,无碍无碍的……”
宣赫连见此心道,被我这般发力一压,一副病体疼的直“哎哟”喊叫,居然还能那般快速反应闪过查验,看来这常大人的病也快好了!来的快去的也快
常大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行多有暴露,又急忙哎哟急声说:“宣王爷,可真是文武全才,这般气力可谓力拔山河也不为过!”
宣赫连收回了手来,打眼仔细看了看常大人,床头奉着的青花药罐还冒着热气,苦参和当归的味道在房中盘旋不散,但在方才的动作中,露出了衣袖口沾染的茶渍,还有用这浓郁药味也难掩盖的淡淡墨香。
“常大人这病,来的可真是不巧啊!”宣赫连指尖掠过药罐边缘,沾到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闻言常大人忙说:“真是让王爷见笑了,昨日上午见了那什么毒蝎,吓得我饭都没有吃下去,当即就满身虚汗,倒地不起了……”
说话间,一道闪电划过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将昏暗的屋里照的一片光明,随即而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穿过厚重的乌云落下来,吓得常大人一哆嗦。
宣赫连则泰然处之:“听闻常大人还精通药理?”问话间忽然将药罐倾覆,褐色的药液在青砖上蜿蜒散开:“真是抱歉,方才那一阵惊雷,吓得我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打翻了您的药罐……”说着话,弯下身要去扶起倾倒的药罐。
常大人见状忽然急了:“王爷不可,不过是个药罐子,让下人来收拾便是了!”冲着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待人前来收拾后,又说:“下官哪懂什么药理,不过都是久病成医,也就是几副风寒灵略知一二罢了。”
“既如此……”宣赫连凝视着沾了点药罐里药液的手指,摩挲着说:“常大人可否与我解惑,你这苦参汤药里,是掺了什么花?何来这悠然清淡的花香之气?”
常大人瞳孔骤聚,额角满是渗出的冷汗,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这……或许是郎中怕我不愿吃这苦汤药,给我加了些去苦辛的花材吧……”
宣赫连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起身凝视着常大人:“常大人好生将养!”说罢转身出屋步入了滂沱的雨幕中。
常大人望着宣赫连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蟒袍披风上的团纹好似在雨中游动起来,仿佛将要破空而出一般,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庭院里,才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瘫软到了床榻上。
刚过未时,雨势渐渐转小,大街上百姓们撑着油纸伞或穿着蓑衣,依旧不减参与万花节的兴奋热情,宁德轩里更是人头攒动,徐泽跑上跑下的不见消停,此时宁和与莫骁已经前往万花会而去了。
“主子,咱们到了。”莫骁说罢,宁和打开车窗望向外面说:“还没到地方,你去打听一下,保育棚要怎么去。”
“哎,好嘞,我去问问!”说话间,莫骁已经下了马车到近前的小摊上去寻路了,片刻时间回来,一个翻身上了马车说:“主子,近的很,绕过前面的路口转弯过去就是了。”
宁和微微颔首:“嗯,你慢些驾车,别再碰着旁人了。”
不多会儿时间,宣赫连便看见莫骁驾着马车渐渐出现在保育棚不远处,低声与荣顺吩咐了两句,便见荣顺迎面而去,为莫骁引路而来。
“先去清场,我与宁和有话要说!”宣王爷对荣顺说完,便见荣顺转身去传话,又看看莫骁说:“你跟着吧。”
莫骁浅行一礼:“谢过宣王爷!”
宣赫连转过头看了一眼宁和说:“我若是不让你跟着,恐怕你要在外面急出病了。”
闻言,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宁和噗嗤一声:“你这急性子,连王爷都要忍不了了,快改改吧!”说罢,几人便一同进了保育棚去。
打开大棚的门帘,扑面而来的就是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各种花香,宁和急忙捂住口鼻,拿出巾帕递到宣赫连手边,闷声道:“宣王爷,快捂上,小心再中毒了!”
宣赫连接过宁和递来的巾帕急忙捂住口鼻:“怎么,你闻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宁和摇头道:“并非是花香不对劲,而是你们这般存放本就有问题!这长春城送来的六种花里,至少其中四种花香都含有毒素,混放在同一花棚中,不需多时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毒香!”
“你稍等,我这就遣人进来把这些花都分开摆放!”宣赫连说话时,拽着宁和转身就出了保育棚。
出来后马上放下了巾帕,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宁和顺了气息后说:“幸亏今日大雨,不然这花香实难散去。”
宣赫连吩咐完后,看着一众花农和士兵都用帕子捂住口鼻,将挤在一个保育棚里的六种名花,全部按类别分开来存放。
“一会儿与你有重要之事要谈。”宣赫连微微侧身,在宁和耳边低声道:“我准许莫骁与你随行在身边,你可放心?”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你大可放心,莫骁完全可信。”
宣赫连点点头,片刻后所有花盆都归类分别存放在各个保育棚里,便与宁和进了第一个大棚里。
宁和走进大棚后说:“还是捂着点吧,我只怕这其中有掺其他东西。”说着便将巾帕蒙在了面部,宣赫连和莫骁也都照做,蒙上了一半的面容。
几人仔细看着满棚里摆放着的郁金香,翻来覆去地仔细查验,却仍旧未发现任何端倪,只好又转而走向第二间大棚去。
三轮查下来,郁金香、杜鹃花、夜来香这三种花都没有问题,到了第四个大棚,掀开门帘入内一看,真是惊艳,如血色般赤红的花瓣薄如冰绡,馥郁的花香中还夹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宁和举起双手忙捂住口鼻:“赫连,这是什么花!”
第106章 墨兰泣血(下)
宣赫连此前也并未见过这种花,随即让荣顺叫来了护花队的一名士兵询问。
“回禀宣王爷,这是长春城从浮青国引入的新品花种,叫曼玲音花,据说每当盛放的时候赤红如血。”士兵回完话,宁和又紧追着问:“可知道这花原本是什么气味?有何特殊药性吗?”
士兵回想着临行前接到的文书回到:“据文书呈报所述,这花有浓郁的甜香气息,但不可久闻,时间长了可能会头晕,好像是有一点点轻微的毒,但文书中说,只要注意避免长时间或者极近距离的仔细闻嗅,就不会出现这些症状的,但并未呈报有何药性。”
宣赫连眉宇间瞬时凝重,挥了挥手让那来报的士兵出去了,转而对宁和说:“恐怕这就是花的问题了。”
“不!”宁和断言道:“就刚才禀报而来的消息可知,这些曼玲音现在的状态应当是它的常态,虽然这花带着腥甜气息,颜色也艳丽如血,但对这花来说并非异样,即便是花香有毒素,可致人眩晕,但以这样弥散开来,应是无碍的!”
宣赫连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些绽放如血色的曼玲音花,眉宇间更加凝重:“既如此,我们先出了这大棚再说,别在此逗留太久了。”言毕,拉着宁和一起出了大棚。
三人走进第五个保育棚时,五彩缤纷的风信子映入眼帘,各色的花朵看起来却不怎么有活力,宣赫连看了看花状说:“能将这些花培育到这个状态实属不易,也不知那长春城的人都是用什么手段栽培的。”
“哦?”宁和看着眼前多彩的花朵说:“此话怎讲?”
“看来你对这花不甚了解。”宣赫连走到一株绯红色的花前说:“这封信子的花期通常是在早春的时候,如今育得在深秋里绽放,实属不易!”
宁和微微点头说:“的确,这般多姿多彩形态各异,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只怕这中间不要夹杂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才好。”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查验着每一盆花。
宣赫连回头望了一眼棚外,见卫兵在门口站守未动,走近宁和身边,从怀中取出那封密函来不动声色地放在宁和面前,示意让他打开细看。
宁和轻轻摆手低声道:“赫连,这封密函或许事关盛南机密,我不便……”
“这里是机密,但或许是与你所累之事有关的信息,我认为你应该看!”说话间,宣赫连将密函硬塞进了宁和手中。
“好吧。”宁和只好接过密函,展开细看起来,那密函中写到:
长春城发轫,车六,车辙压青石见白痕,过泥路辙深约二三寸,行至三城交界,遇风雨天休一日,次日启程辙印忽浅一二寸。经查,轮辐间距未改,然道旁枝断多处,疑车马载重骤减。
细看之后,宁和面色凝重:“这意思是,运送来的途中,有人秘密卸了车队上的东西,可到这时,却并未少任何呈报之物,说明车上本就私藏了许多其他东西,借由护送供花一事,将那些东西送了出来!”宁和将密函递回到宣赫连手中:“并且这东西还不轻!”
宣赫连接过密函来说:“正是,没想到这才是这一队的真正目的,同样是有很大的问题,只是这问题并非在花上,而是在路上便已经发生了!”
说话间,几人已将这一棚的风信子查验完毕,转而去了最后一个棚。
“这些蝴蝶兰应是没什么问题的。”宣赫连闻着味道仔细查看盆底:“培土、花香和盆底都无异常。”
“嗯,花瓣质地细腻,色泽温润,层层粉白夹杂着淡淡鹅黄叠螺在一起如雪落青山一般。”宁和细看着蝴蝶兰,又凑到近前使劲一嗅说:“这香气似有若无,细嗅起来清幽淡雅,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不同于此前那些花的香气馥郁浓烈,这却是最令人沉醉的雅致。”
宣赫连忽然大步走到宁和身旁,一把将他向后拦了一下:“你别靠这么近!万一这花又有问题怎么办!”
宁和倒是被突然怒斥一惊,转而歪着头微微一笑:“这花无恙,放心吧,我仔细查验过了!”
“即便是你查验过了,也不可这般靠近,如今那背后之人手段实在阴毒,你怎敢保证这花其他地方就没有问题呢!”宣赫连突然发现此时自己将怒火发在了宁和身上,又急忙说:“不……宁和,我的意思是实在怕你再中毒了……”
“无需多言,我明白你担心我罢了,只不过……”宁和说话时,还是朝前走了一步,细细看着那些花瓣:“蝴蝶兰,曾经我在平宁时也有见过,可……这颜色……”
宣赫连依旧没有松开宁和的衣角,但随着他也向前靠近了一步细看那花瓣问道:“怎么,这花色不对?”
宁和心里却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又实在说不上来:“我也不知,只是我印象中的蝴蝶兰,好似更粉嫩一些?”回头看向莫骁,莫骁摇摇头说:“主子,您都记不清的花,我……我就更记不清了,从前的贡品我从来都不曾仔细……”莫骁忽然停住了话。
宁和默默白了他一眼,转而又看着花说:“赫连,这花我不敢做保,因为也不是很确定,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这花了,只不过……”宁和直起身来看向宣赫连说:“长春城送来的花,且不说路上车辙那事,就这些花几乎都带有毒性,就已经说明大有问题。”
“嗯,这才是关窍所在。”宣赫连边说边与宁和慢慢向大棚外走去:“但眼下供花已到,这车队大张旗鼓地进了城,若是再不放出去,恐怕要惹起多方猜忌了……”
宁和听出宣赫连此时左右为难:“这些花已然拖到了万花会的第三日,若是再不呈现出去,恐怕你就要担上个办事不利的帽子了,可若是就这样放出去,又怕那各种花的毒性引来祸端。”
宣赫连微微颔首不发一语,宁和便继续说:“或者,将这供来的花,都放在万花会的主台之上,所有参会百姓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如此一来,即便那些花香带有毒素,也无法在这阴雨天气中散发到远处。”
“嗯……”宣赫连点点头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说罢便让荣顺前去安排,自己则陪着宁和一同从保育棚慢步到万花会的主街道上来。
宁和一行人出来时,天气已经转好,大雨也渐渐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司仪大声吆喝着:“众多奇异名花展出,大家皆可到主场边参观,可在远处将众多名花尽收眼底。”
司仪的吆喝还未说尽,忽然一护卫前来急报:“禀宣王爷,有两名花农突然暴毙!”
“什么?!”宣赫连与宁和异口同声惊叹道,紧接着宣赫连又问:“何时暴毙的?在哪里?”
那护卫低声回道:“就是刚才,在第六保育棚里。”
“快去涯司传仵作来,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那个保育棚,我现在就过来!快去!”宣赫连怒喝一声,吓得那护卫急忙跑去办差。
“赫连,我同你一起去!”说罢,宁和与宣赫连转而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保育棚。
第107章 花街索命(上)
宁和一行人再次回到保育棚前时,原本站在棚外的护卫此时也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可令人不解的是,这几名护卫并未进入保育棚中,如何也有了中毒的症状!
“快去传郎中,传大夫来!快!”宣赫连见状急忙吩咐下人去叫郎中来,转而又对身后一众士兵下令:“你们几人过来,赶快把他们扶到离保育棚远些的地方去!”
众人得令便迅速跑来,将那几个正头晕恶心的护卫搀扶着远离这里,其中一人甚至还未走出几步便在路边深深地吐了一大口东西出来,吐完随即便晕倒过去,几人慌忙将他抬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宁和见宣赫连正忙着安排下人,便与莫骁蒙面慢慢靠近那第六保育棚去,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就看到其中一个花农倒在大棚的门口,双眼暴突面部已是一片惨暗,口鼻七窍均有黑血流出,全身僵直笔挺。
“这是什么味儿……”一阵奇怪的淡淡的腐臭味,渐渐从棚里传出来,团绒在宁和肩头躁动不安,忽然蹿到了莫骁身后去,在原地好似着急地转圈圈,又冲着宁和“吱吱”大叫着局促不安,而当宁和闻到这气味时,霎时间晕倒过去。
莫骁一直跟在宁和身侧,忽然见团绒躁动,心道定是有问题,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眼前的宁和身体忽然瘫软,莫骁及时上前搭手抱住了宁和的身子。
宣赫连听到大棚这边又有动静,急忙上前来一看究竟,发现是宁和晕了过去,大声喊着宁和的名字,又怒喊着下人快点请大夫过来,转头又冲着莫骁呵斥:“你是怎么保护他的?!亏得宁和这般信任你,转眼的功夫怎就让他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你…”
话未说完,身后的卫兵哆嗦着前来急报:“禀宣王爷,来了三个郎中,两个大夫,正在…”
那卫兵话还没报完,宣赫连转头怒喝:“还报个什么劲,赶紧让他们去医治啊!还有叫一个大夫过来!快!”
说话间,宣赫连抱着宁和快步远离了那间第六保育棚,直到十丈开外的地方才轻轻放下宁和的身子。
莫骁和团绒紧跟其后,团绒见到宁和再次被缓缓放倒在地时,一溜烟就跑到了宁和头侧,抻着鼻尖使劲嗅着宁和的气味,又伸出小舌头不停地舔舐着他的脸颊。
莫骁更是心急如焚,可被宣赫连呵斥之后,心中满是自责和愧疚,只恨自己在看到团绒异样时,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宁和拽离那大棚。
宣赫连本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名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踉跄地紧跟着几人身后追来:“快……快让我看看他……他的情况……”
这大夫正是益安堂那位“神医”盛大夫,还不等喘匀一口气,便被宣赫连一把拉到宁和身边:“盛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盛大夫一看是宣赫连在旁守着这病人,正欲行礼,宣赫连着急道:“这时间还行什么礼,赶紧救人!”
盛大夫点点头应了声,急忙蹲下来给宁和搭脉,刚拿起宁和的手,一边搭脉一边凑近了宁和的面颊仔细查看,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是他…”
没想到这盛大夫竟还记得宁和,但眼下情势紧急,并未多问,搭了脉向看了看宁和的瞳孔,又掰开了口鼻仔细查验后,随即便拿出银针开始施救医治。
片刻时间后,盛大夫拔出银针,又拿出一粒药丸来:“宣王爷,你得想办法让这位公子吃下这药丸。”
宣赫连接过药丸,让莫骁从身后轻轻将宁和的身体扶起来些,然后自己迅速把那药丸塞进宁和口中,按住他的人中,双手扶着下颌轻轻发力向上一抬,只见宁和一仰头便将药丸吞入腹中。
不到一刻时间,宁和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后戛然而止,宣赫连见状不妙,正要再问盛大夫该如何救治,便看宁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东西来。
盛大夫急忙凑到那呕吐物前去查看,看到那一地呕吐物的颜色都有些偏深灰色,缓缓点了点头对王爷说:“宣王爷放心吧,眼下这位公子已是无碍了,让他再这么坐一刻时间,之后起来走动走动,喝点温热的甜水就好了。”
宣赫连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问道:“盛大夫可知他是因何晕倒的?”
“中毒!”盛大夫说话时,还看了看不远处其他几名正在接受医治的护卫:“而且你们这几位病患,皆是中毒!”
“中毒?”宣赫连听来更是惊讶:“可我们此前都一一检查过,这些花都无毒啊?”
盛大夫回想了一下刚才赶到时,瞟了一眼其他几名同样中毒之人的外貌状态,缓缓开口:“这不是一般的毒,下毒之人手段实在阴狠,这其中混杂着曼铃音花、风信子花和蝴蝶兰根茎的三种毒素,因这几种毒素本就不轻,提炼混合在一起之后,更是剧毒,其中那一味曼铃音花的毒尤为阴狠,掺了这个花毒的汁液,闻到后发作极快,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性命难保啊!”
“那么……盛大夫……”宁和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听着大夫说话,还略显虚弱地轻声问道:“为何这毒起先无色无味,怎得突然又散发出毒性来了?”
“这…”宁和这一问,让盛大夫也有点捉摸不透。
宣赫连见着宁和已经恢复过来,收起了怒火轻声说:“宁和,你先休息,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宁和却微微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盛大夫忽然问:“公子,你晕倒之前可是有什么异样吗?”
宁和点头道:“我当时忽然闻到一股夹杂着淡淡腐味的花香,随即我的家宠就便局促不安蹿了出去,然后我只觉得忽然头痛欲裂,只不过好像疼了那一瞬,我便晕过去了。”
盛大夫听宁和这么描述着,转而看向了一直守在宁和身侧的团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说:“公子这家宠实在机敏,它是早早就察觉到了其中有毒,才想提醒你的吧!”团绒好似听得懂夸奖一般,顺着盛大夫抚摸的手歪着小脑袋嘴角向上张扬着咧开。
盛大夫收回手开始边整理药箱,边继续说:“而且这毒定是有什么触发条件,只要不做某件事,便不会让毒性散发出来。”
宣赫连闻言怒视莫骁,低沉着声音极力遏制自己的怒火道:“你这般粗心大意,如何能安心将宁和的安危尽交于你看顾!”
宁和摇摇头正欲开口,却被盛大夫抢先了说话:“宣王爷,依草民之见,这事还真怪不了这位壮士,这毒极其阴狠,且又是防不胜防,飘散开来四下都无法躲开了!”
闻言,宣赫连只好不再怪罪莫骁,突然宁和急声问:“盛大夫,您说什么?这毒还在飘散?”
盛大夫被突如其来的大声质问,惊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啊,这毒散发奇快,但完全消散恐怕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只不过飘不远罢了,方才公子你定是掀开了门帘闻到的……”
“糟了!”不等盛大夫说完话,宁和拽住了宣赫连的袖口:“赫连!那些花是不是抬上了万花会的主台?!”
“糟糕!”宣赫连腾的一声原地起立,正要喊人来时,却见身后一个士兵疾跑而来:“报——!禀宣王爷,那个……那个万花会的司仪……暴毙了!”
第108章 花街索命(中)
众人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这毒来的这般迅猛,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毒死三人,更有多人中毒发症。
“快去把那些花都撤下来!”宣赫连急忙吩咐道,又叫住那士兵多问了一句:“司仪是在什么地方暴毙的?”
那士兵闻言立刻回复:“在主台的后面,当时他说不太舒服,就从主台上下来了,一下来转到主台之后,立刻就倒地了。”
宣赫连心道还好不是倒在主台之上,不然此时的迁安城恐怕就要陷入惊恐之中了,随即便让他下去赶紧按吩咐办差。
这时宁和已然能站起身来,正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不时还小声自语:“这泥污恐怕是洗不尽了……”
宣赫连见状略显气愤:“怎得这时间你还关心衣服呢!?”
“啊?”宁和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说道:“不弄干净点,如何继续参加万花会啊!”
“你…”宣赫连一时间怒气再盛,可宁和怎么说也是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人,怎么就不多为自己担忧一些:“荣顺,你去到那边的铺子里,端一碗甜水来。”
“好!”荣顺得令正要转身去,宣赫连又补了一句:“红糖水!”荣顺领命转身便朝着那铺子去了。
宁和对盛大夫浅行一礼说:“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于雯在此深谢了!”
盛大夫摆摆手说:“医者仁心,只要你无碍便罢,还称不上什么神医。”又看看宁和还挂着夹板的胳膊说:“还有你那伤臂,这几日也差不多该让我瞧一瞧了。”
宁和却是没想到,每日过目许多病患的神医,竟还能记得多日前去寻他探病的自己:“没想到盛大夫这般好记性!”
盛大夫微微一笑说:“对你可谓是印象深刻,不仅自己看病,还带着一位受了脚伤的公子为他付了诊费,并且你这只机灵的小家伙,也令人难以忘怀啊!”
宁和也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团绒,此时正盘在自己的肩头,昂首挺胸的咧着嘴,好似听得懂夸奖一般十分骄傲,转而对盛大夫说:“盛大夫,眼下是不太方便了,过两日我便去益安堂复诊,只不过,此时不知可否劳烦您,同我们一起去将那保育棚探查一番?”
盛大夫闻言,眉间紧蹙:“此时任何人都不得进入那间保育棚,且等上一个时辰吧,待那毒气散一散,才可进去。”
正说到此处,身后士兵来报,说涯司的仵作已经到了,宣赫连闻言便吩咐:“让仵作先去查验那司仪,再传令下去,保育棚里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进入!”士兵得令便转身离开。
宁和望着不远处几位刚才中了毒的士兵,此时也都一一恢复过来,便同宣赫连使了个眼色,引着盛大夫一同前去询问一番。
“宣王爷!”一名中毒了毒的护卫看着宣赫连朝着自己走来,急忙起身行礼。
宣赫连摆手道:“无需多礼,你身体如何?”
护卫点点头应:“此时已经无碍了,多谢宣王爷关心!”
“嗯!”宣赫连紧接着便询问起来:“你们有这些症状之前做了什么?还是都进了第六保育棚?”
护卫回想着刚才做的事说:“回禀王爷,我们和另外三人是进保育棚去搬花盆出来!”说话时又指着街道对面的二人说:“但他们两人只是在第六保育棚门口处站岗,并没有进到大棚里面。”
宁和接着问:“那你们可是也闻到了一股异味?”
护卫使劲点头说:“是,闻到了,我们几人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这黑黢黢的花怎么就是名花了,然后就闻到一股……”
“什么!?”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诧异道:“黑色的花?”
护卫一惊,愣愣地点着头说:“正是,但也不都是黑黢黢的,有的花好像还在变色,所以有粉有黑的……”
“蝴蝶兰!”盛大夫听那护卫这么形容,心中便知道了大概:“定是在蝴蝶兰的根茎上做了手脚!”
宁和与宣赫连紧盯着盛大夫,等他继续说下去:“那蝴蝶兰花并无毒素,可根茎却十分特殊,不仅含有极其微弱的毒性,且气生根又可吸附毒粉,方才我便推断是几种花的毒素混合而成,如今看来,应是将风信子花提炼出来之后,制成粉末将其附着在蝴蝶兰的根茎上,而培土里又参杂着曼玲音花的毒汁,若是不降这几样混杂起来,便难以看出异样,可一旦混合在一起,便是启动了带有浓郁毒素的异香,可按理来说,若是在根茎上做了手脚,那花瓣应当也会有所状况才对,但你们却说检查无异样……”
“花瓣!”宁和忽然用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我当时明明已经看出了异样,可却没想到这一层!”
宣赫连闻言忽然想起来:“你是说,那花的颜色?”
“对!”宁和此时万分懊悔:“方才检查时,我便觉得哪里不对,我当时只怀疑大概是我记错了,那花瓣的颜色怎么有些淡淡的鹅黄色,可在我的记忆中,蝴蝶兰多是粉白、白、紫、粉红等颜色,因着前面去看了那从未见过的曼玲音花,我还以为或是长春城那边新引入的蝴蝶兰变种,便难以抉择是否异常,没想到……”
“淡淡的鹅黄色……”盛大夫顺着宁和的话回忆医术上的记述:“公子这么说,我便更加确定我方才的推断了,那淡淡的鹅黄色并非是花瓣应有的颜色,而是因为根茎上附着了毒粉,导致花朵吸收不到原本的养分,从而失色慢慢变了色,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只是你们不懂这其中关键,也不能怪你了!”
“这一队运来六种花,其中五种都含有毒素,唯独这蝴蝶兰却是我们以为最放心的……”宁和喃喃低语:“没想到,真的是在我们最容易忽视的安全地带,准备了一个最毒的陷阱!”
“你我都没想到,最放心的就是这蝴蝶兰。”宣赫连回头望着此时空无一人,只躺了两具尸首的第六保育棚说:“但却是最阴毒之所在……”
正说着,荣顺端着大碗温热的红糖水快步走来:“王爷,糖水来了,刚刚熬出来的!”
宣赫连一言未发,只朝着宁和看了一眼,荣顺便将糖水递到宁和手中,此时宁和也是听话,乖乖喝下了一大碗红糖水,口中还小声道:“真甜……”
喝完了糖水,将碗又递还到荣顺手中:“多谢了!”荣顺闻言摇了摇头,拿着碗又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那铺子还碗了。
“此时我们也不能进去,不如先去看看那司仪?”宁和看宣赫连满面愁容地说。
宣赫连摇摇头说:“已经让仵作去看了,再者说,经过盛大夫这一番解释,已经明白了这阴毒,不必要再去看了。”
“嗯,那也好,不如我们去花街上走走?”宁和随即又问道。
宣赫连闻言便明白,宁和应是有话要说,在此地多有不便,随即点头转而对盛大夫说:“盛大夫,我暂且去花街再巡一圈,这段时间里,就辛苦您在这边多候一会儿了,待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回来一同去查探一番。”
盛大夫点点头,拿着药箱又向着其他几位士兵走去,宣赫连与宁和便一行去了花街。
第109章 花街索命(下)
“你可是有话?”宣赫连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问。
“此次花车事件,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赫连你来的,你心中可有数吗?”宁和微微抬眼看了看宣赫连。
宣赫连面色凝重,低沉着声音说:“我也看得出来,都是冲着我来的,并且还都是招招致命的阴毒之计,我心中原是有些怀疑,可今日去了常大人府邸后……”
“怎么?”宁和看宣赫连没有把话说下去,便张口问道:“那常大人府中可是有何异常,令你更加困惑?”
“嗯……”宣赫连若有所思地说:“太多细小之处,都说明这常大人与这些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只是……”宣赫连说到这,忽然停顿下来。
宁和诧异地看着他疑惑地问:“只是什么?”
“你不是总说身份不合适,不便过问我们的事吗?怎么现在……”宣赫连也是不解。
宁和微微一笑,轻叹了一口气说:“七宝山归属于长春城,长春城运来的花车队,不仅途中载重突变,更是深藏巨毒且手段阴狠,想来这些事都是千丝万缕的牵连着的,既如此,我若是想一探究竟,又如何不以身涉局!”
宣赫连闻言长舒一口气叹道:“我原本就是想将此事说与你听,好让你帮我一起分析分析,可我也的确担心,让你入局恐有性命之危……”
“即便你不想我入局,大概现在我已经在这棋局之中,难以摆脱了。”宁和看看宣赫连,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继续说:“更何况,即便你不说,我眼下不正是处在危及性命的悬崖边上吗。”
“嗯……”宣赫连轻声道:“你放心,只要我在身边,定会保你周全!”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你且继续说吧,那常大人府邸上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
“正是,而且我心中感觉那背后的阴谋好似已经露出了马脚。”宣赫连回想着上午去探病时看到的细节说:“第一,在他府邸门口,地上有几片沾染着红泥的落叶,那红泥是城门外官道两侧独有的;第二,还有极少的石英砂落在台阶上,那石英砂是下午从翠屏城送来的花盆中的培土里所独有;第三,在他床头的药罐里的药有问题,我特意将那药罐打翻,他那苦参汤中除了几味常见的药材之外,还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花香之气,若不是我放在鼻尖仔细闻过,那浓郁的苦参气味完全将其掩盖过去了,而且……”
“还有什么?”宁和随即问道,宣赫连与他对视说:“那药罐打翻后,流在地上的液体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漂浮在表面。”
“淡淡的青色?”宁和闻言也觉得十分蹊跷:“这药理我们实在难懂,不如一会儿回去之后,再问问盛大夫,看他有何见解。”
“说道药理……”宣赫连忽然想起来:“这常大人还十分精通医理,但他自己却矢口否认!”
宁和听来,望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花街说:“你们迁安城这位知府大人,私底下应是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说话间微微抬起头,侧目看向宣赫连。
一行人谈话间已经来到了花街上,方才滂沱的大雨此时也已经停了下来,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汪着雨水,倒映出满天裂帛般的残云,盘在宁和肩头的团绒忽然炸起了毛。
宁和原是侧目看着宣赫连,却突然被团绒这突然的异变惊了一跳,团绒突然对着宁和右侧无人之处怒目呲牙,从喉咙中深深的低声嘶喊着。
莫骁见状迅速拔剑出鞘,宣赫连也及时拔出腰间佩剑,忽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转身一个跨步挡在宁和面前,出剑抬手正撞上凌空劈来的冰冷利刃!
“铛——!”
刀剑相撞震颤的余音,惊飞了花街两旁停在树枝上的画眉,莫骁旋身一转将宁和推至一旁铺子的门柱边上。
“咻咻咻——!”
宁和被推到一旁时,三支弩箭突然破空而来,那被雨后湿气裹挟着发闷的声音,提醒了宁和暗箭来袭,足见点地腾空而起,宁和将带着夹板的左臂紧贴着肋骨侧边,右手借着身旁的门柱一撑,瞬时便将身体闪到一旁。
荣顺配合着宣赫连正应付着举刀偷袭而来的黑衣人,莫骁趁机看向宁和那边,才发现还有暗箭袭来,第一箭直直钉入了宁和刚才驻足的门柱旁,第二箭则是擦着宣赫连的肩头刺进了那店铺的窗框上,而第三箭正被叼在团绒口中,见它一个旋身甩头,将暗箭吐在地上。
“东南角茶楼!”宣赫连厉喝一声,挥动地鸣剑横扫一圈,直断了来袭的三个黑衣人脚筋,而荣顺在一旁配合着宣赫连一剑旋过又将其中二人的手筋尽断,三人霎时间倒地不起。
“你快去茶楼!”宣赫连厉声喊着,荣顺闻言直奔东南方向腾空而去。
“咻咻咻——!”
又是三支弩箭直冲着宁和而来,莫骁转身腾空瞬时闪到宁和面前。
“当啷啷啷——!”
抬手挥起破军剑,将那袭来的三支弩箭尽数挡开,侧目一看宁和,正侧身从店铺门口的杂物堆中取出一条细长的铁链来。
“主子,要不您进屋里去躲躲!”莫骁大声道,宣赫连此时也赶到宁和身旁:“宁和,冲着你来的,你进屋去!”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宁和说着话,右手一甩,那铁链随着宁和的控制腾空旋转了一个蛇形,随即便缠在了宁和右手臂上:“不如将这条大鱼钓出来更好!”
“好!”宣赫连闻言大声应道:“那你切莫离开我身边!莫骁,你护好了你家主子,这次再出差池,我定斩你首级!”
“是!”莫骁怒视着黑衣人来袭的方向,卯足了底气大声回道:“这次定不会让主子再受半点伤害!”
三人说话间,从东南角又射来三支弩箭,第一支和第二支分别让宣赫连和莫骁一同挡了下去,而第三支却从二人中间只穿向身后的宁和而去。
宁和因躲避第一波袭来的暗箭,扯痛了受伤的左臂,瞬间让宁和动作反应迟缓了一下,只得紧急一转身闪躲暗箭,却还是让第三支箭刺穿夹板,擦破了手臂下摆的衣袖,霎时间,一股鲜血从夹板缝隙中汩汩流出。
“主子!”莫骁回头一看惊呼一声,宁和立刻回道:“小擦伤,无碍,你注意前面!”
宣赫连听到身后的宁和无大碍,转而看向那茶楼方向,此时远处的暗箭戛然停止了偷袭,心道定是荣顺已经赶到了。
只稍分心一瞬的时间,迎面又来一黑衣人,那黑影暴喝一声,举起冰冷的刀刃从侧面直冲着宁和砍来。
宣赫连和莫骁此时都已来不及赶到宁和侧身,没想到竟让那黑衣人钻了这个孔子,二人正欲上前一挡,却从正面又袭来三人,突然再次出现的黑衣人,打的宣赫连和莫骁措手不及,只得先出招挡下面前三人的偷袭。
忽闻身侧惊现响亮的金属摩擦声,宁和的铁链与那黑衣人的冷刃冰刀纠缠在一起,迸出的火星溅在潮湿的货箱上,灼出几点焦黑的孔洞。
宁和带着夹板的左臂紧贴着自己身前,每一次动作都带动着那箭伤阵阵抽痛,不断地涌出鲜血。
团绒忽然从宁和身侧蹿上肩头,伸出利爪直朝那黑衣人面门抓去,那人被突来的抓挠惊了一跳,只捂着面纱紧紧按住被团绒挠破的爪痕。
黑衣人见状向后踉跄倒退了一步,宁和借机抽出铁链,向后一退,使得团绒钩住那人的面纱扯下了半边,宁和仔细一看,发现那人耳后三颗朱砂痣组成的三角形。
第110章 花市迷局(上)
“宣王爷,那人耳后有三颗朱砂痣!”宁和一见那人身上有印记,马上大声转告宣赫连。
“他们是血鬼骑!”宣赫连听到这印记样式,立刻认出了对方。
此时正扭打在一起的几个黑衣人,一听不仅自己暴露了身份,甚至暗杀对象一行人中居然还有摄政王,偷袭宁和的那个黑衣人吹出一声口哨,几人当即就撤退了。
莫骁正要追上去,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道:“莫骁!别追!”
宣赫连制止了莫骁后,看着另外倒在地上的三名黑衣人说:“这还有三个活口呢!拉回去慢慢审!”
莫骁看那倒地的三人都没在动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急忙上前挨个去探鼻息,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唉,怎么全死了!?”
“什么?”宣赫连惊讶道:“当时我与荣顺并未下死手,只是挑断了手筋脚筋!”
宁和闻言也觉奇怪,走到三个黑衣人的尸首前,仔细查看他们的口鼻,又挨个翻看被宣赫连和荣顺挑断筋的伤口处,看到脚踝处发黑的伤口时,回头看了看宣赫连,起身走到他面前,让他拿出剑来供宁和仔细查验。
可当宣赫连再次将剑出鞘,呈现在宁和眼前时,宁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缓缓从自己腰间拔出了“天问”。
宣赫连一见“天问”,也同样惊讶:“宁和,‘天问’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看到你那剑柄上的星图,还有剑刃上如血莲绽放一般的纹样,才明白过来这就是‘地鸣’!”
宁和细细看着那柄剑,忽然好似想起来什么:“怪不得……当初单老见到我的‘天问’时,说的是‘也’字!原来他早就看出来我手里这把匕首,与你的佩剑正是传说中的双生刃!”
“单老说了什么?”宣赫连急忙问道。
宁和一边查看剑刃,一边回话:“单老见到我这匕首时,曾说幸亏是跟了我,不然连这一边的也要被鲜血浸染了,当时因突发状况,我未曾多想此话。”
宣赫连闻言忽然冷脸,低沉着声音:“既然你随身携带着它,为何刚才不直接拿出来用,还要去捡个破铁链子?”
宁和轻轻向下压了压给他举着佩剑的宣赫连的手:“一来,我实在不忍见此宝器被血浸染,二来,那黑衣人可是手持锋利的长刀,我若以匕首相抗,恐怕未必能抵挡得住。”
宣赫连听来似乎有道理,点点头看向地上的三具黑衣人的尸首问:“所以,他们是饮毒自尽了?”
宁和摇摇头,手指指了指“地鸣”说:“是你的‘地鸣’取了他们的性命。”
“什么?”宣赫连诧异道:“我并未击中他们要害,如何要了他们的命?”
宁和见宣赫连还没明白,便与他直说:“赫连,你恐怕是忘了昨日,你这柄‘地鸣’都干了什么?”
宣赫连看着佩剑仔细回忆,忽然间恍然大悟,宁和看他已经想起来了,便说:“没错,你的剑刃上不仅沾染了巨毒断肠蝎的蝎毒,更有花盆培土里,那些精心提炼调制而成的有毒花汁。”
“这……”宣赫连重重一拍大腿:“这几日事多,忘了清理和保养这佩剑了!唉……”
宁和明白他此时这般叹气,只可惜到手的线索却都断了气,安慰道:“你倒是也不用这般懊悔,毕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条鱼的真面目了!”
宣赫连闻言缓缓沉下了脸色,眼神瞬时变得寒光冷冽,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从眼底不断涌出,低声道:“血鬼骑!”
宁和见他忽然浑身散发着煞气,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缓缓开口道:“先别急,你慢慢说与我听听,这血鬼骑是什么来头?”
宣赫连正要开口,荣顺正好从茶楼回来:“王爷,估计那楼里就一个箭手。”
“估计?”宣赫连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怒气又上来了。
荣顺见状立刻单膝跪地,俯首认错:“是属下办事不力,我猜想那人应是远远就看见我冲着他直奔而去,所以未等我到达茶楼时,他就先一步逃跑了。”
宣赫连听到这也没有消下怒气:“那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荣顺急忙回答:“回禀王爷,属下……去追他了,原以为应该是没跑多远的,可直到追到了凉河边上,都没见踪迹……这才……这才回来……是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治罪!”
见此情形,宁和轻轻拍拍宣赫连,又冲着他挤了挤眼色微微摇摇头,宣赫连长叹一口气:“罚你半个月俸禄!”
荣顺被这不痛不痒的惩罚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原地,宁和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急忙回话:“谢王爷!”
宣赫连看着这一片因着刚才的偷袭,被糟蹋了一圈的街道,甚至地上还躺着三个黑衣人的尸首,周围因此而聚集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便吩咐荣顺赶紧去涯司叫人来处理善后,荣顺领命便离去了。
“别逛了,赶紧回去找盛大夫吧!”宣赫连看着宁和此时还在向外渗血的手臂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这胳膊还怎么好的了?”
莫骁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狠狠磕着头说:“主子,您罚我吧!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您!我……”
莫骁话还没说完,宁和走上前蹲在莫骁面前说:“若是没有你,恐怕今日躺在那地上的尸首就是我了,怎么是没有保护好我,快起来吧!”
宁和轻扶着莫骁起身,又转而对宣赫连说:“赫连,你也是,救命之恩,宁和永生难忘!”
宣赫连闻言微微低眉,眼神飘向一旁,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团绒忽然窜上了宁和肩头,“吱吱吱”的对着宁和叫了几声,吸引着宁和的注意力。
宁和见状,便抬起手摸着它的头说:“也谢谢你,刚才帮我接住的那一箭,可真是救了我,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厉害的?”
莫骁在宁和身后嘿嘿一笑:“果然还是让他学会了。”
“哦?”宁和看向莫骁:“你教的?何时教的?”
莫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其实咱们搬进青云别苑没两天就开始了,怀信那孩子一直跟我死缠烂打的,搞得我每天都是卯时就起来教他习武了。只是我总叫他来后院里练,我怕离您远了,万一您有事叫我,我不在您身边,所以……每次不论我们多轻的声音习武,这小家伙总会被我们吵醒,它一醒,就跟在一旁看,有时候还伸个爪子伸个小腿的,好像真在习武一样,没想到这还真让它派上用场了!”
团绒被夸的,此刻更是仰起了头来,尾巴也翘得老高,似乎对自己的习武成果相当自豪,宁和更是对它爱不释手,抚着它高高翘起的尾巴说:“辛苦你了,我的小护卫!”
随即团绒便咧着嘴大声“吱吱”了两声,好像在说“不用谢”似的,甚是惹人心疼。
宁和转而又对宣赫连说:“赫连,你小声些,跟我说说那个什么血鬼骑,究竟是什么来头?”
宣赫连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与宁和说:“盛南国安大将军府上,豢养了一批视死如归的死士,名作‘血鬼骑’。原本是打仗时,用来做偷袭或间谍的秘密军部处,如今……看来已经养成了私兵!”
第111章 花市迷局(中)
宁和边听边点头,宣赫连继续说下去:“不过看来此次他们任务失败,就算回去也是以死谢罪,若是以后再查起来,我们连个证据都难以找到。”
“嗯,看得出,这几个人实实在在都是冲着我来的,不论是远处偷袭的箭手,还是近身搏斗的几人,交手时都是朝着死穴而来,且招招致命!”宁和说到这顿了顿。
宣王爷见他好像话没说完,便问他:“怎么了,是又想起了什么?”
“我觉得,这些死士虽然不认识你,但知道你!”宁和回想着刚才打斗期间的每一个细节:“我当时对着你大喊了一声宣王爷,正是喊给他们听的,告知他们你也在这里,就是想看他们作何反应。”
宣赫连追问:“如何?”
宁和微微点头说:“正如我猜测的,那人动作果然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没想到,你立刻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才迫使他们不得不未完成任务的情况下,便匆匆撤退了!”
“所以这一声叫出来,那黑衣人便知我身份,唯恐失手伤到了我,才不自觉的停顿了一下!”宣赫连说:“而你看见了他们的印记,恐怕……”
宁和忽然轻轻抬起自己带着夹板的左臂,在宣赫连眼前微微晃了一下:“宣王爷,我可以去找盛大夫了吗?”
宣赫连一见宁和那手臂还在向外渗血,急忙说:“是,先回去找盛大夫!”
半个时辰过去,盛大夫终于为宁和又重新上好了夹板:“于公子,你可千万要当心啊,虽说此时没有伤到骨头,可你这骨折处正是最要紧的恢复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啊!”
宁和一边点头一边说:“盛大夫,我们都离开半个时辰了,您可有打听出什么?能否断定那花毒是如何被激发的吗?”
盛大夫白眉一横,吹着胡子瞪着宁和:“我与你谈养伤,你同我说花毒?”
“是是!”宁和微微一笑:“您说的要点我都记下来了,眼下这不是那花毒更要紧些吗?”
“宁和,你就好好听盛大夫的话!”宣赫连从不远处走来,正好听到了刚才的谈话,转而又对莫骁说:“切记,可要盯紧你家主子,我看他这几日实难闲停了!”莫骁嘿嘿笑着应了宣赫连。
宁和顺着宣赫连来的方向看去,正要开口,宣赫连先说:“已经问过了,主台那边除了近距离接触过蝴蝶兰的司仪之外,并无其他人接触过,此时也秘密查了,百姓中无人中毒。”
宁和点点头,缓缓将伤臂收回,紧贴在自己胸前,微微上下动了动说:“其实这几日来已经好了许多了,只是不时会发痒罢了。”
盛大夫点点头说:“发痒可就对了,就是在恢复了,眼下你又添了那一道伤口,过几日还是要来找我换药的,记得吗?”
宁和颔首笑言:“真是有劳盛大夫了,那第六保育棚里……”
“你看看你!王爷都没你着急!”盛大夫说着,宁和歪头一笑不语,便继续说:“在你们去花街这时间,我寻着周围的人都问了一圈,心中确实已经有所推断了。”
“如何?”宁和与宣赫连不约而同地急声问道。
盛大夫缓缓捋着白须说:“应是花农浇灌的肥水,或许那肥水也有问题,或许那肥水没有问题,仅仅只是起到了激发毒性的作用。”
“肥水……”宁和闻言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并没有进那第六保育棚,却也中了毒,而且不管我们如何细查,都难以发现其中关窍,因为还没有被激发出来。”
宣赫连冷言道:“实在是好阴毒的手段,这哪里是要置我于死地,恐怕是要将整座迁安城置于水火之中了!”
莫骁在一旁听着,忽然发问:“可是……那花农为何此时要浇灌肥水?”
“是啊……”宣赫连听莫骁这一问,也实在疑惑:“马上就要端出来展示了,为何这个节骨眼上浇灌肥水……”
宁和顺着莫骁和宣和的疑问,在思绪中反复琢磨着,忽然问:“赫连,你还记得那日我们见过的那个花农吗?”
宣赫连正满腹疑惑不得解,忽然听闻宁和这么问,好似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手上虎口处有老茧的那个?”
“是!”宁和断言道:“你不是派人去盯着他了吗?”
宣赫连闻言,与宁和相视一眼,转身又走到不远处去叫人前来问话。
宁和也起身来,看着第六保育棚说:“莫骁,你与我去看看。”
“不可!”盛大夫闻言马上阻止道。
“主子,不能去啊!”莫骁也紧随盛大夫之后劝阻道。
盛大夫看着宁和严肃道:“你身上已中了两次毒,这几日都不可再靠近这地方,若是再中一次那种被调制过的花毒,恐怕老夫也难救你性命了!”
“这……”宁和见二人都十分坚定地阻挠他前去,缓缓又说:“那这样,我把脸捂得严实些……”
“什么就捂得严实些?”宣赫连询完事后,走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
“宣王爷,您劝劝我家主子吧……”莫骁一脸焦急地说:“他要进大棚!”
宣赫连闻言忽然眉头紧蹙,怒视宁和道:“怎么?还要去再中一次毒?!”
“我……”宁和被三人说的哑口无言,想了想又说:“那这样,此时也过去一个时辰多了,那第六保育棚也能进去了……”
“不能!”宣赫连斩钉截铁地说。
“主子,您不能!”莫骁与宣赫连同时说道,就连盛大夫也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宁和一愣,又微微笑说:“你们先听我说完话啊,我是说,让别人进去查,我只捂住口鼻,在门口看看就好!”
宁和说话间,歪了歪头看看宣赫连,嘴角上扬道:“我可是当事人,我若不回到现场一探究竟,恐怕这其中关窍可无人能解了!”
“……”宣赫连满眼无奈,叹了口气说:“捂三层!只在门口,不许进去里面!”
“好,就听赫连的!”说罢,宁和便拿出怀中的巾帕蒙在脸上,又让莫骁去找来几块新的帕子,递到宣赫连手中说:“你也一样,三层!”说着话,给莫骁和荣顺也分别递了三块帕子去。
几人来到第六保育棚前时,门帘已经掀起来好一段时间了,棚里的异味也是散的差不多,但看那些被紧急撤回来的蝴蝶兰,竟都变成了深深的墨色,枯萎衰败不堪。
宁和在莫骁的陪同下,站在第六保育棚的门口,抻着头使劲向里看去,宣赫连则带着荣顺和仵作,还有几名士兵一起进到棚里一一查验。
片刻过后,宣赫连走出来低声说:“先到外面再谈。”
于是四人一起慢步离开了大棚,宣赫连回头又看了一眼说:“果真是好手段,若不是此时事发,恐怕真的要殃及百姓了!”
“查出什么了?”宁和急忙问道。
宣赫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低声道:“每一盆蝴蝶兰的花茎上,都被附着了毒粉,且花茎都是端正地摆放在花盆的正中心处,然后在花盆里靠近盆边一圈的培土里动手脚,将经过特制提炼过的曼玲音花的花汁混入边缘,这样一来,无论我们如何检查,都是查不出异样的!”
第112章 花市迷局(下)
“这般心机手段,可真是要将你钉死在这万花会上了!”宁和听来深觉不安:“若是以他们对你的了解,想必一定知道你会亲自查验,那么你就必定会中招,若是你不查验,那么将这些有毒的花和那些见光苏醒的巨毒断肠蝎放出来,那你同样也是要顶一个失职之罪,更令人发指的是,这将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
“是啊!”宣赫连喃喃道:“不论如何,这几日但凡有一件事让那幕后之人得偿所愿,我便是真的要被钉死在这了……”
宁和想了想问道:“你心中对那幕后下手之人,可有揣测吗?”
宣赫连苦笑一声:“你以为我们盛南国真的就这般昌盛吗……”
“这倒没有。”宁和摇摇头说:“单说我所经历过的这几天来看,足以说明盛南国如今朝局也是岌岌可危。”
宣赫连闻言,低眉侧脸看向宁和:“你怎么看出来?”
“那我说了,你可莫要生气?”宁和看着宣赫连,见他默默点点头,便继续说:“我找牙行寻房,发现空出的铺面非常多,不论是繁华的主街道还是偏远的小巷子,许多铺面已是闲置许久了,之后我的宁德轩和青云别苑招聘,来人众多,且其中许多人都是早于我预定时间,在门口等待许久。”
宣赫连听的出神,点点头轻声喃喃道:“这里面……”
“这里面问题很大!”宁和一改笑脸,严肃地说:“这些现象,说明迁安城有很深的社会问题和经济问题!空铺说明经济不景气;繁华街道与偏远小巷差异过大,说明贫富差距不小;众多人聚集一地却无官兵质询,巡防管理松懈;牙行之间行事做派自成体系,甚至还有人成了别人的眼线,朝政腐败且官僚主义!”
宣赫连越听眉头锁的越紧,宁和见状又补充一句:“不过你们迁安城的人文社会风气倒是很好,百姓淳朴而且热情好客。”
“怎么?”宣赫连闻言斜眼看着宁和说:“你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甜枣?”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可是有言在先,说好不生气的,这时候又说我给你甜枣了,这分明就是对我前面说的已经满腔怒火了?”
宣赫连长叹一声说:“也并非是满腔怒火,只是没想到这短短几日的时间,你不过才经历几件事而已,竟已经把我们盛南看得这般透彻”
“也并非是我看得透彻。”宁和看看天边略带橙色的暮云说:“如今哪个国家没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呢,又有几个帝王能说自己的家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你……”宣赫连看着宁和说话时,略带悲伤的神情,缓缓问:“你在平宁的时候,过的不好?”
宁和闻言,收起一脸的严肃,嘴角上扬,微笑着掩饰着眼底闪过的一抹忧伤:“恰恰相反,在平宁时,我可是过的相当好!”
宣赫连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宁和朝着莫骁努了努嘴说:“不信你可问问莫骁!是不是?”
莫骁站直了身子,笔挺挺地回到:“宣王爷,我家主子这句话可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真话,不仅过得好,还很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
宣赫连看着满脸堆笑的宁和问:“想去哪儿去哪儿?”
宁和微微一笑说:“富家子弟,总要有个富家子弟的样子嘛!”
“富家子弟还习武?”宣赫连更是怀疑。
宁和笑答:“那是为了强健体魄,我自小体虚,家父也是怕我难养活吧,自小便给我请了师父教我习武,为着能让我好好练下去,这不就有了莫骁。”
莫骁在身后嘿嘿一笑,宁和又继续说:“也的确是亏得有他,不然那般辛苦习武,小时候的我,可真是难以坚持!”
“怪不得你身手不凡!”宣赫连又问:“那么现在身体就好了?”
宁和长舒一口气说:“是啊,那般锻炼习武,再加之日日送来的各种苦汤药,如何养不好呢,就算是个临终之人,恐怕都要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你……”宣赫连一听鬼门关这词就头疼:“这几日,你少提这个词!”
“什么词?”宁和也是疑惑,忽然顿悟:“鬼门关?”
“你怎么……”宣赫连看起来就要跟宁和急起来了,宁和忙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说到这……”莫骁在身后忽然问道:“主子,我有一事不解。”
宁和和宣赫连都回过头看向莫骁说:“什么事?”
莫骁回想着说:“刚才那些黑衣人来袭,我当时看到您被刺伤流血,真的要吓死了,因为我怕那刺伤您的箭上有毒!最后发现竟然无毒……”
宣赫连斜眼瞪视莫骁:“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非要刺杀了宁和才算好?!”
“不不不!”莫骁急忙辩解:“宣王爷,您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嗯,莫骁说的这是个关键点!”宁和看莫骁百口莫辩的样子,便开口替他说了下去:“莫骁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么想来的确有些蹊跷……”
宣赫连疑惑地看向宁和:“你的意思是没有毒的箭?”
“嗯!”宁和深思着说:“他这一问,我才开始注意到,可我也确实想不明白,你看,这几日先是巨毒断肠蝎,然后是那异常花香也含有毒素,紧接着又是今日的变色蝴蝶兰,这桩桩件件下来,哪件事都离不开毒,看得出那下手之人是惯用毒的,可在今日的刺杀时,却并未使毒……”
宣赫连听到这,也觉得有些奇怪:“惯用毒的手段,可刺杀对他们来说这般重要的任务却没有用毒……”
“嗯嗯,正是!”莫骁闻言急忙应声:“我刚才疑虑的就是这个意思!”
宣赫连却说:“不对,我方才忽然想起来,就我所了解的血鬼骑,手段的确是果断狠辣,但却少见他们使毒的。”
“少见使毒,并且今日也并未用毒,那么……”宁和思虑着这些日许多事,喃喃自语道:“难道,在供花中做手脚的幕后之人,和今日来刺杀的幕后之人,并非同一人?”
“或者并非是同一派系……”宣赫连随着宁和的思路想下去:“不瞒你说,恐怕这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你只是被我牵连了……”
宁和微微点点头,又摇头说:“那花车之事是为钉死你而来,但今日刺客确实是为了灭我口而来,不然他们不会在听到你的名号之后,便立刻撤退了!”
宣赫连紧接着说:“可那些来刺杀你的黑衣人,究竟是因为听了我的身份而退,还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暴露而退,现在还不得而知啊!”
宁和想着说:“依我推断,应当是害怕误伤你而退,当时是我先喊了你,那人听后才动作迟缓了一瞬,我想当时你若是没有直接说出他们的身份,他们也会撤退,定是要回去问问他们的主子,你在我身边,难以下手该如何应对!”
“或者问一问,是否要将我一并清除!”宣赫连想到这,叹了口气说:“罢了,时间也不早了,去用饭吧。”
“啊?”宁和看向宣赫连问:“怎么这会儿就想起来用晚饭了?”
宣赫连看了看宁和的手臂,转而看向莫骁说:“去套车吧,到宁德轩用晚饭,我饿了。”
第113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上)
铅云裂开一道金隙,落日将未干的水渍染成洒落的胭脂一般,青石板的石缝里挤满了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酉时的大街上,逐渐亮起了照明的灯笼,宁和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后,进了店里便看徐泽端正地站在柜台前忙着记录。
徐泽抬头看到宁和一行人,忙从柜台里绕出来:“东家,您回来了。”
宁和向楼上看了一眼问:“有雅间空着吗?”
徐泽点点头说:“回东家,楼上春语阁刚好空出来,这时间应该已经收拾好了。”
“嗯,好。”宁和回头与宣赫连说:“那就还是春语阁吧,那间风景也是好的。”
宣赫连点点头没说话,宁和又转头对莫骁说:“你去酒窖,再打一壶金泽来。”
莫骁转身便去了后院,徐泽端了一壶新茶跟在宁和一行人的身后一起上了楼。
“荣顺,你也坐下吧,一会儿随我们一同用饭。”进了春语阁,宁和让荣顺同席。
荣顺一愣,反应过来后摇头如拨浪鼓一般:“谢于公子,但属下不可无礼。”
宁和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宣赫连,见他也摇摇头,只好跟徐泽吩咐道:“那一会儿在春语阁外的那桌上,给他们单独备一桌饭菜,还有团绒的清水鸡。”
“嗯,好,一会儿您点完菜了,我下楼去一起安排上。”徐泽点头应着宁和。
宁和仔细打量了一番徐泽:“还好,只不过看你也是满面疲惫。”
徐泽却摇头道:“不累,今日我连茅房都没去过,一步都不曾踏出门口过,谨遵东家的叮嘱,不敢懈怠!”
宁和点点头说:“是有些为难你了,可至少在这店里,你还是安全的。”
宁和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第一,店里人多眼杂,若是直接动手,顾虑太多;第二,楼内空间狭小,那些黑衣人使的刀也施展不开;第三,毕竟你当时说的是我们,所以暂时应当是不会将你视为目标,放心吧!”
“嗯,都听东家的安排。”徐泽又给宁和续了一盏茶问道:“东家,您要点什么菜?”
宁和看向宣赫连问:“你有什么想吃或爱吃的吗?”
“随意看着上就好。”宣赫连应了话,却又改口说:“能做两道盛南的菜色吗,或者上两道清淡些的菜色也好。”
徐泽略显为难地说:“盛南的菜色我们的确没有,不过若是做清淡些的口味,还是可以做的。”
宁和点头道:“两道清淡口味的菜,一荤一素,再上四道我们的特色菜,两荤两素,别跟昨日重样即可,就这样安排下去吧!”
“哎,好嘞!”徐泽应了声准备离开时,宁和又叫住了他:“徐泽,今日可有异常?”
徐泽摇摇头说:“回东家,店里一切如常。”
宁和想了想又问:“那个万先生也没有来?”
徐泽点头说:“今日确实没来。”
“嗯。”宁和微微颔首:“你下去安排吧,切记我的嘱咐便好。”
“哎,好的,那我这就下去了,东家,王爷,您二位稍候片刻。”言毕,徐泽便出了春语阁。
“你既想吃盛南的饭菜,何必又来我宁德轩呢。”宁和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新茶的热气。
宣赫连也端起茶盏,在手中微微晃动着,越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端着茶盏的手伸出一指,指了指宁和又收回来:“看看你的伤臂再说话。”
宁和笑笑说:“从前若是受了伤,也未曾忌惮过什么…”
“主子,金泽打来了。”莫骁轻叩了两下门向里面询问:“现在端进来吗?”
“进来吧。”宁和刚说完话,宣赫连看着他说:“不仅毫无忌惮,甚至还要饮酒?”
宁和轻笑一声:“赫连,这酒是给你们备的,我何曾说过是自己要来喝的?”
闻言,宣赫连哑口,宁和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宁德轩吃饭,左不过是担心我的安危。”
宣赫连点点头,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看着莫骁为他斟酒。
宁和又继续说:“不过,下午他们才行动过一次,应当不会这么快再有动作了。”
说到这,宣赫连停下了手中摩挲着杯盏的手指:“两种可能,或许为了挽回今日失败的行动,他们会尽快再行动一次,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或许……”
宁和顺着宣赫连的思路说下去:“或许明日换一批人再来刺杀,但到了明日再来,恐怕……”
“恐怕就是得了明令,是连我一起下手。”宣赫连说到这,宁和急忙打断道:“也或许会为了避免误伤你,而选择暂缓行动呢?”
宣赫连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寒光,紧盯着手中的茶盏陷入沉思。
“东家,饭菜齐备了,现在可方便端进去吗?”徐泽突然在门外的说话声,打断了宣赫连的思绪。
“进来吧。”宁和又转而对莫骁和荣顺说:“你们二人也去吃些,我让徐泽也备了你们的饭菜。”
莫骁点头应声,荣顺却笔挺地站在宣赫连身后一言不发,宁和便给宣赫连挤个眼色,宣赫连随即开口:“荣顺,你同莫骁一起去吃些东西,这里没事。”
“是!属下遵命!”荣顺得了宣赫连的令,才应宁和的话:“多谢于公子!”
宁和摆摆手让他不必客气,转而对团绒说:“你随莫骁去吃饭吧。”
可团绒看了一眼莫骁,又把头转了过来,紧紧贴着宁和的耳侧使劲蹭着,宁和看着小家伙这时候怎么不听话了,转而看向莫骁,眼神中满是疑惑:“莫骁,它这是怎么了?”
莫骁看着团绒这么不愿意离开宁和,一瞬间就明白了:“主子,恐怕这几日它都要这么黏着你了,应当是怕你再次遇险。”
闻言,宁和露出温柔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团绒说:“放心吧,此时已经安全了,你去吃饭吧?”
可团绒却坚定地站在宁和肩头,不论如何劝说,就是不愿离开,小脑袋使劲蹭着宁和,见宁和还劝,眼睛一闭,将头一歪向上仰起,小鼻头高高翘起来,看似在说“就不离开”,惹得宁和又好笑又无奈。
“罢了,你就让他留下来吧。”宣赫连看这情形,摆摆手说:“我无妨的。”
“既如此,你都不介意了,那就这么办吧。”宁和笑说:“行了,团绒就留在我身边一起用饭了,莫骁你们出去吃吧,那壶金泽酒,你们二人拿出去共饮了吧,有事了我会叫你的。”
“嘿,谢主子!”莫骁得令,拿上只倒了一盏出去的酒壶,便与荣顺一同出门去。
见门关好后,宁和又问:“你身边这个荣顺,可真是……”
“他不一样。”宣赫连回到:“你身边的莫骁是同你一起长大的,我身边的衡翊也是,但荣顺是三年前因为一些事故,才来到我身边的。”
“三年前的事故……”宁和看看宣赫连,好似想问一问,但却并未继续问下去。
宣赫连想了想,随即又继续道:“三年前,我一侧室产子而亡,荣顺是当时她陪嫁而来的家生奴才,荣氏死后,荣顺曾向我暗示,疑似有人对荣氏之死做了手脚,我见他心思缜密,又是这事的知情者,便将他留在身边了,一年前才到我身边来做贴身护卫的,所以他更循规蹈矩一些。”
“就是因为聪慧,所以更不敢越雷池一步。”宁和向门口望去,好似能透过那窓纸看见荣顺的身影一般:“或许心中还一直惦记着,来日要为他的主子申冤吧。”
第114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中)
“既然是产子而亡,那孩子如何?”宁和紧接着问道。
宣赫连缓缓道:“孩子尚且安康,只是没了生母照顾,我又少在府中,不多见罢了。”
宁和轻叹一声:“是我逾越了,不应过问你府中私事。”
“我摄政王的府中,恐怕没有私事而言,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各路眼线。”说话间,宣赫连端着茶盏的双手紧紧握住,看似就要将那茶盏捏碎一般。
宁和轻拍了一下桌子,既是提醒了宣赫连,又暗示着团绒该从肩上下来吃饭了。
团绒纵身一跃,便跳到的宁和轻拍的桌子边,端正坐等宁和开口,一声“吃饭吧!”,团绒便大口吃起来。
宣赫连松开手中的茶盏,也拿起筷子来,正要夹菜,又看了看团绒:“你竟将这小狐子驯化的这般伶俐,真是罕见的很。”
宁和微微一笑,将一碗清水轻轻推到团绒面前说:“其实它并非是野狐,其实也是家养的,你看它这大耳小头的,平时也不多见吧,听莫骁说也是个十分罕见的品种,叫耳廓狐,是从浮青那边寻来的。”
宣赫连看着低头专心吃饭的团绒说:“果真是不寻常。”说罢,便开始用饭。
宁和饮尽一盏茶后,拿起筷子也要夹菜用饭了,对面忽然响起低语:“伤,清淡。”
“噗嗤”一声,宁和轻笑,正欲夹菜的手,转向去了那两盘清淡些的菜色。
“对了,你那把匕首……”宣赫连指了指宁和的腰间说:“你可知是什么来头吗?”
宁和在腰间摸了摸说:“这匕首是贵人相赠的,虽然我知道是严冶大师的毕生之作,但的确不知,这双生刃是如何被分开流落两国的。”说话时又看了看宣赫连的腰间:“那你的佩剑呢?”
宣赫连低头看了一眼“地鸣”,缓缓说:“原是父亲的,临终托付给了大哥,之后大哥也病逝了,便传到了我手中……”
“抱歉……我……”宁和第一次在宣赫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哀伤,急忙致歉。
“无妨,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释怀了。”宣赫连说着,又夹起一口菜来:“只不过我同你一样,只知是严冶大师的巨铸,却不知如何分隔异地至今。”
宁和缓缓开口道:“这中间传闻不少,可真实可信的没有几个,不过也许单老可能知其一二。”
“单老?”宣赫连微微摇头说:“单老只是知道这巨铸如何制作而成,却也不知为何被分离,若是他知道,早就告诉我了。”
“不过……”宣赫连说话间端起茶盏,随着袅袅雾气飘过眼前,轻声说:“将此物赠与你的人,恐怕身份地位也是举足轻重之人。”
宁和闻言,笑而不语,继续夹菜吃饭。
雨后的凉河也不甚清明,河水也好似涨起了三分,浑浊的水面飘着许多细碎的落叶,缤纷多彩的花瓣随波颤动,倒映着两岸刚点燃的防风烛台。
从宁德轩二楼的春语阁望出去,此情此景仿如画卷,半晌时间,宁和放下筷子,抬起茶盏向宣赫连举起:“赫连,今日多谢救命之恩,我有伤在身,就以茶代酒了。”
闻言,宣赫连端起了那一盏金泽酒说:“你这么说,可是在怪我昨日没有向你敬一杯救命之恩的酒?”说罢仰头便将那盏酒一口饮尽。
宁和也喝完手中的茶水后说:“嗯,我本无意这么想,但既然你说了,那便欠着吧,等日后我伤好了,你再同我还酒便是。”宁和歪头一笑,宣赫连此时竟少有地也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
忽然间,团绒骤然间炸起全身毛发,停下吃饭的动作来,紧盯着窗外全身紧绷四肢直立,冲着窗口龇着牙。
宁和对团绒的机警已经习惯,见它这样状况,便知窗外定是有了什么情况,宣赫连见此也立刻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来两步跨到窗边,将身体隐在窗边一侧内,微微伸出头向四周张望着。
宁和并未说话,同一时间也站起了身,紧盯着宣赫连,手已然放在腰间,随时都可拔出“天问”来应对突变。
宣赫连仔细将周围观望了一周之后,回过头来看着宁和轻轻摇了摇头,宁和也甚是不解,又看向团绒,却依旧是冲着窗户炸毛怒视着。
宣赫连压低了脚步,几近无声地走回到宁和身边,看着团绒说:“窗外并无异样,它怎得忽然这般警觉起来?”
宁和看看宣赫连,看看团绒,又看向窗外,对宣赫连轻轻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户点点头,宣赫连本是摇头的,可看他眼神坚定,只好点头轻声紧跟在宁和身侧,一起走到了窗边。
还未至戌时,凉河两侧已是烛火明燃,而夜幕初临的河面上,漂浮着许多花灯,正顺着凉河随波而下。
宁和仔细将窗外扫视一圈后,回过头对着团绒招了招手,团绒便一溜烟的跑到了宁和身边,顺着宁和的身子蹿到了窗台上,还是那般警觉着,全身炸毛,对着凉河使劲龇牙,从喉咙深处还发出嘶嘶低吼的声音。
宁和顺着团绒的龇牙的方向看去,是凉河,于是紧盯着凉河细看,忽然间好似察觉了什么:“味道!有桐油味!”
“桐油?”宣赫连看向凉河,也仔细闻了闻说:“我并未闻到什么味道啊?”
宁和大喊一声:“莫骁,下楼去凉河边查看一下,快去!”
正在春语阁外吃饭的莫骁,正好也是坐在窗边,听闻宁和一声令下,立刻起身一手以窗台支撑,脚尖点地,瞬时便在河边落脚。
“我自小便听觉与嗅觉极好,或许你闻不到,可我却实实在在辩出了这弥漫在空中淡淡的桐油味!”宁和快速与宣赫连解释了一番,又转而对着已站在河边的莫骁说:“快找一找桐油味是从何而来的!”
“赫连,我们也下去吧。”宁和与宣赫连说完话,便轻盈一跳,借助窗框一点借力,转眼间便落在了莫骁身边。
宣赫连闻言正准备转身出去,从楼梯下去转至后院去河边,没想到宁和说完话便使着轻功直接从二楼出去了,宣赫连摇摇头也喊了一声:“荣顺,随我同去!”说罢,二人紧随宁和之后也一起跳下楼去,落在了宁和身边。
“确实有着淡淡的桐油味。”到了河边,宣赫连才闻到这味道:“可这都是工部为了万花会特制的防水河灯。”
宣赫连指着河畔两侧的河灯给宁和解释道:“这些河灯里面都涂上了桐油,正是为了防水而特制的。”说话间随手拿起一盏河灯来。
宁和看着河灯,对莫骁说:“去拿一盏花灯来!”
莫骁得令,运气发力,之间腿部一蹬便到了凉河水上,脚尖轻点河面,弯身拿起一盏花灯又迅速回到了宁和身边。
宁和接过花灯来,先将花灯的烛火吹熄,然后用河灯照亮,仔细查看着花灯内纸,抬头问宣赫连:“难道你们的工部,连这许愿花灯也一并做了特制工艺?”
宣赫连将花灯拿到近前仔细查看,又凑着鼻子深吸了一下,大惊失色:“这花灯里怎么也会有桐油!”
“若是河畔起了火势,那这凉河沿岸来放灯的百姓……”宁和正担忧着,团绒忽然怒吼一声。
宁和随着团绒怒吼的方向看去,河面中央好似漂浮着什么巨大的东西:“莫骁,快去拿个钩绳来!”
第115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下)
“是!”莫骁得令,迅速回到后院,取了一根钩绳来,宁和忙说:“快,钩住他,快要漂走了!快!”
闻言,莫骁便将绳子在手中绕了几圈,然后在空中绕旋了两圈,将全身力气都使在了胳膊上,一发力便将钩锁一头甩在了河面中央那个巨大的东西上。
“主子,钩住了!”莫骁说着,宁和便让他将其拉到河畔来。
“这……”宣赫连一看莫骁从河中钩住的东西,竟然是一具尸体。
团绒正对着这越靠越近的尸体,低吼不止,莫骁一边拉着一边说:“主子,看来团绒是对血腥味相当敏感,看它直冲着这尸体叫。”说话间好像觉得手中拉绳似有阻力:“不过……主子,这尸体下面好像还缠着什么东西。”
“怎么,可是被什么绊住了吗?”宁和问着话正准备向河边走近,被身后的宣赫连一把拽住说:“荣顺,你去看看。”
荣顺得令,即刻便走进河水中,抓住绳子与莫骁一起发力:“禀王爷,好像是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
宣赫连一把抢过绳子,对莫骁说:“我来拿绳子,你去拿一把砍刀来。”
“不用砍刀!”莫骁从腰间拔出破军剑,回头对宣赫连说:“王爷,有劳您拉住了!”说罢,莫骁反握剑柄纵身入水。
破军剑的利刃剑锋破开浑浊的河面,只见莫骁探身入水,发现将尸体缠住的水草粗如小臂,在凉河的暗流中妖异的扭动着。
莫骁见状,屏息下沉,剑刃贴住尸体身下三寸位置,一剑横削即刻便隔断了那紧紧缠绕的水草,瞬时间许多粘稠的白浆从水草的断面处渗出,遇水后立时便凝结成了蛛网状胶质。
莫骁当机立断,自下而上地斜挑着,扬手挥出第二剑,削铁如泥的剑锋竟被深埋水底的杂生水草阻了半瞬,莫骁只得再次深入水底去一探究竟。
可因着天色已暗,河面之下已经难以分辨清楚,只得探出头来朝着岸边大声喊道:“主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难以割断啊!”
“你稍等!”宁和说着,转身回到宁德轩后院去,片刻时间举着火把出来,正欲迈进水中,宣赫连大喝一声:“你站住!”随即对荣顺说:“荣顺,我拽得住,你拿火把去给莫骁照个亮!”
“是!”荣顺即刻松开了绳,去河边接过宁和手中的火把,转身便朝着莫骁而去。
而在荣顺松手的瞬间,宣赫连便觉手中的绳索忽然间变得沉重无比,但却有什么力量,好像阻挡着那具尸体向河流下游漂去,即刻紧了紧手中的绳。
借着荣顺举在手上的火光,渐渐将河面照亮一片,莫骁又一次入水查看,才发现那根难以割断的水草,内里竟然藏着一根精铁细链,链头的倒钩紧紧扎进尸首的左腿上,另一头则与河底的水草纠缠在一起,难以解开。
莫骁随即便转身游向尸体边,伸出水面一瞬大大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伸手去摸左腿上那根细链的倒钩。
待莫骁将那钩锁从尸体上拔出后,对荣顺说:“现在好了,你先把这尸体拖到岸边去。”说罢转身又要潜下水去。
荣顺见他还不上岸,便急声问道:“你怎么还下去?”
莫骁背对着他,一看这漆黑的河面之下,又说:“不行!你喊一下王爷,让他将尸体用绳子拽上去吧,你得留在这给我照亮!”
“啊?你……”荣顺话还没说完,莫骁着急地说:“你先照办吧!”
荣顺便也不再多问,对着岸边宣赫连喊道:“王爷,您使劲儿拉绳,先将这尸体拖上岸去,我在这给莫骁再照个亮!”
宣赫连闻言,手下立刻收劲,紧紧拽住绳子,发力将尸体缓缓拖至岸边,看那二人还在河中不出来,也是疑惑:“尸体都上岸了,还在河中做什么呢?”
宁和远远望着又一次入水的莫骁说:“大约是莫骁在河底发现了什么,或是与这尸体有些关系的东西。”
可宣赫连与宁和说话间,莫骁最后一次入水许久过去了,还未从水面露出头来,宁和看着有些担心,冲着荣顺大声喊道:“荣顺,莫骁怎么还没上来?!”
荣顺大声回道:“于公子,再稍等一下,应该快了!”
宣赫连一边将尸体慢慢拖上岸,一边安抚宁和:“你放心,若是一会儿还没上来,我让荣顺下去探一探。”
宁和只得点点头,双眼紧紧凝视着莫骁潜下水的河面。
而此时在水下的莫骁,正与那条与众多水草纠缠在一起的细链争分夺秒,即使有荣顺在上面举着火把照亮,却也实难将水底看清。
就在最后一口气快要憋不住的时候,莫骁手上狠狠一发力,终于将那精铁细链与水草分开来,即刻双腿一蹬,便向水面上游去。
“出来了!出来了!”荣顺借着手中的火光,看见潜下水的莫骁此刻正游向水面来。
听见荣顺大声的报了平安,宁和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刚被宣赫连拖上岸的尸体,一时间没忍住,胃中好像翻江倒海一般,“哇”的一口将刚吃的晚饭都吐了出来。
宣赫连见状,急忙上前拍着宁和的后背:“不如你先回店里去吧?”
宁和摇摇头,吐完了缓缓起身来说:“可能是这两次中毒的后遗症吧,无碍的。”
说话间,莫骁搭着荣顺的肩膀,拿着那条精铁细链回到了河边,还未走上岸,宁和便大声斥责起来:“为何下水这么长时间!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救你上来!”
莫骁被宁和这一声怒斥,惊得呆在了原地,宣赫连在一旁劝说:“我看他是潜下水去拿东西了,许是水草纠缠,难以取下来吧。”宣赫连看看莫骁手中那条细链说:“你快些上岸来,刚才下去那么长时间,着实吓坏了宁和。”
莫骁愣愣地点了点头,又缓慢地迈开了步子向着岸边走来,宁和忽然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脸无声抽泣着。
宁和真的怕极了,眼看着莫骁下水而去,却迟迟不见浮出水面,心里满是害怕,生怕唯一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这样没了。
宣赫连也弯身下来,轻轻拍着宁和的背说:“你还好吗?”
莫骁看到这样的宁和,心里也明白了,宁和是太担心自己的安危,慢慢走到宁和身边,双腿一弯跪在了宁和面前:“主子,我错了……”
听到莫骁低声认错,宁和慢慢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紧盯着莫骁,突然间抬手而去扇了一巴掌:“若再有下次,你便不用再跟着我了!”
“是!”莫骁大声说:“谢主子开恩!”
片刻之后,宁和站起身红着眼看着莫骁说:“河底有什么?”
莫骁立刻回道:“回主子,一根精铁细链。”说话时便将手中那条细链拿起来让大家一起看。
荣顺将手中的火把靠近一些照着那条细链,宁和与宣赫连一同凑上前去查看。
“怎么样,这东西你能看出什么来吗?”宁和微微侧头问道。
宣赫连摇摇头说:“并无什么特殊印记,不过是条普通的细铁链而已。”
荣顺也抻过头去细看,缓缓开口道:“王爷,这像不像地牢行刑的精铁细链?”
闻言,宣赫连又仔细查看一番说:“不能确定,毕竟这迁安城的地牢我也不曾去过……”想了想又说:“明日寻个由头,你同我到涯司地牢去一趟。”
第116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上)
宁和正欲向那具尸体走去,宣赫连拦住他说:“你别看了。”
宁和摇头说:“已经没事了,刚才……”看看莫骁想了想说:“已经好多了,先细细查探一番吧。”
宁和向前迈步,莫骁紧跟在后面,看宁和走路还是有点虚弱的状态,随即伸手想去扶一下,不想自己一身湿透的衣服,连带着把宁和的衣袖也浸湿了。
“你与荣顺一起,到后院去换件干净衣服!”宁和看也没看一眼,只低头看着路说话。
莫骁本想等查验完了再去换的,可宁和这一句不容置疑的语气,只得点头应承,默默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刚走两步回头道:“荣顺,走啊?”
宣赫连见状对荣顺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火把后,顺荣才随莫骁同去。
宁和与宣赫连二人先走到那具尸体近前,细细查看起来。
那刚刚拖上岸的尸身,被河水浸泡的已经逐渐浮肿起来,泛着青紫网纹的皮肤也开始变得惨白,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被河水浸透,紧紧贴着躯体,细看下发现,心口处竟还有一处破洞。
宣赫连将手中的火把更靠近了些:“这心口处的破洞,边缘整齐无撕扯,显然是利刃贯穿所致。”
宁和点点头,随手捡起岸边的小树枝,将尸体的头部侧过去一点说:“赫连,往这里照一下。”
宣赫连闻言便将火把靠近尸体头部,宁和回头看着宣赫连说:“血鬼骑!”
“什么?”宣赫连惊讶道:“怎么会……”
宁和说:“你看他脸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这应当是白天团绒抓挠他时留下的痕迹,我看到这痕迹便有所怀疑,才特意将他的头侧过去查探,果然耳后有三颗朱砂痣!”
说话间,宁和用小树枝指着耳后的位置给宣赫连查看。
“果然是血鬼骑!”宣赫连又拿着火把照向全身说:“这夜行衣,正是白日前来刺杀时所穿的,连衣服都未曾换下,就这么没了性命。”
“最可疑的是那精铁细链!”宁和看着扔在一旁的细链说:“一会儿莫骁过来了,仔细问问他。”
“主子,要问什么?”莫骁从后院大步流星地向宁和跑来,荣顺也跟在后面。
宁和见他已经出来便问:“这细链是怎么回事?”
莫骁边走边说:“哦,这个,我刚下水去的时候,第一剑还算顺利,第二剑下去就割不断那些水草了,照亮了之后,就发现竟然有这么一条细铁链拴着。”
宁和与宣赫连听来都觉得奇怪,异口同声道:“拴着?”
莫骁点点头说:“嗯,是这条细链钩锁那一头紧紧扎在尸体的左腿上,另一头却被河底的水草纠缠在一起,嗯……”莫骁挠了挠头接着说:“应该不算是拴着吧,但就是这么巧,正好在这个位置就被那些水草纠缠住了。”
说到这里,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随即宁和又问:“那河底的水草只有这附近有吗?可有看清这前后是否还有更多的水草?”
莫骁回道:“主子,怎么可能只有这一片有水草呢,这凉河前前后后,那河底长满了长长短短的水草呢!”
宣赫连一听,立刻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竹哨,放在口中短吹三声,即刻便有三名身着夜行服的护卫出现在他面前。
“你二人现在马上在这河岸边四周围,去搜捕可疑人员!”宣赫连又看向另一个暗卫吩咐道:“你先将这尸体秘密带回府中去。”
宣赫连吩咐完毕,三人齐声应过之后,便分头行动。
宁和看这一幕略显惊讶:“真不知你每日都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竟这般谨慎。”
宣赫连看着一旁正在为尸体蒙布的暗卫说:“也是无可奈何,稍不留神,可能我就要魂归故里了。”
宁和也看向那名正在忙碌着的暗卫说:“只有这三个,怕是不够吧?”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足矣!他们不是一般的暗卫,每个人都可以一顶百!”
“既如此……”宁和将目光落到宣赫连身上:“为何今日那些黑衣人来行刺时,不见你的暗卫出来护驾?”
宣赫连轻轻摆手说:“我本就是个习武之人,一般这样的刺杀,我与荣顺和衡翊三人足以抵挡,今日虽然衡翊不在身侧,可这不是还有你的莫骁吗,加上还有你,如何使得上我叫暗卫出来。”
宁和看着宣赫连又问:“可若是今日他们连你同杀,难道你还不叫吗?”
宣赫连摇头说:“大约是不会叫的,一来我自信可以应对,二来,那位置周围百姓太多,实在不便大庭广众之下,叫他们出来大开杀戒。”
“那以后你还是多加小心,可别总去人多的地方了。”宁和微笑着打趣道:“再遇刺杀,你又不叫暗卫出来,我怕是多几条命也不够担心你的。”
“回禀王爷,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人物踪迹。”另外两名暗卫经过一番巡查后,回来向宣赫连汇报。
“罢了,你们二人先下去吧!”宣赫连说完转头对宁和说:“我们还是回去店里再说吧,河岸边夜风冷冽,不宜久待。”
宁和点点头,正欲向宁德轩走去,忽觉眼角有一火光闪过,猛然转过头,朝着凉河上游看去,瞬时大声道:“赫连,你看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宣赫连闻言迅速转头望去,凉河上游的河面中央,一艘画舫忽然起火。
“是!是起火了!”宣赫连立刻吩咐道:“荣顺,快去叫潜火队来!”
荣顺得令飞也似的,就朝着观火台的方向去了。
“你速将尸体秘密转移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问都不许说!”宣赫连嘱咐完,即刻转身,与宁和一起朝着起火的上游而去。
刚下过雨的凉河上,此时没了阳光的照耀,像是浸在铁灰色的暮霭中,而上游那艘画舫的火势逐渐照亮了凉河两畔。
忽然间,画舫船头处火星迸溅,只一刹那的功夫,整条河道像是被点活了一般。
赤红色的火焰如毒蛇吐信,顺着桐油膜窜过三丈河面,遇水不灭,却反而腾起了丈高的火墙,河灯上装饰的金漆,也逐渐被蔓延的火势剥落殆尽。
“糟了!赫连!桐油!”宁和发现火势见长,突然想起来,刚才河面上那些被涂了桐油的河灯和花灯。
正说到这,便看河面上如窜天火蛇,所有花灯和河灯像点将一般挨个起火,瞬时间蔓延了整条河道。
“救命……”离那画舫越来越近,忽然听到画舫上传来求救声。
“莫骁,救人!”宁和立刻命莫骁前去救人,宣赫连又吹响了竹哨,暗卫霎时间出现在身边,宣赫连急声道:“与莫骁同去救人,快!”
一声令下,两名暗卫便紧随莫骁身后,同去画舫上救人。
宁和见几人已赶去画舫,便慢慢停下了脚步前后观察着凉河,又仔细看着河畔两岸。
燃烧的桐油,此时已在河面上摊开了一层金色的火毯,岸边一个抱着花灯的小女孩吓得怔在原地,若是一阵风来,稍带起一点河面上的火星,那女孩手中的花灯也定将被点燃。
宁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孩面前,抢过花灯,轻拍着她的头说:“不用害怕,叔叔们已经去灭火了!”
小女孩这时才反应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宁和便一手捧着团绒,在小女孩面前安抚着她。
第117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中)
对岸一老妪手中的祈愿花灯刚一脱手,便被飘过去的火星燃起了赤红的火焰,一阵疾风吹过,将那被火焰吞噬的花灯,吹到了那老妪脚边,几点火星正落在她褪了色的百衲裙上,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使劲河岸后退去。
“快救火啊!”河岸边一绸缎庄的学徒从铺子里出来,发现河道火光冲天,大喊着回去拿了一个铜盆出来,从河边舀起一盆河水,使劲泼向燃烧的花灯和河灯,却见水面的浮油遇水燃烧更烈,一时间,那猛然窜上来的火舌爬上了他的腰带,惊的他直向后退,在岸边草地上打滚灭火。
“住手!别泼水了!”宁和见状,一边将哭泣的小女孩推到河岸更里些,一边冲着那人大声高喊:“不要泼水,会加大火势的!”
那人刚刚将身上的火焰扑灭,此时已经完全失了魂,听闻远处宁和大声的劝阻,怔怔的点着头,不敢在多余动作。
“你别急!”宣赫连看宁和这般拼命奋力,生怕他再出意外受伤:“潜火队马上就到了,莫骁他们也已经将画舫上的人救出来了,你且放心吧!”
宁和闻言,看向河面中央,此刻那艘画舫已几近燃烧殆尽,又看向岸边,莫骁与另外两名暗卫正将救出的几人一一安置在草滩上。
宁和大步冲到莫骁身边:“你们有没有受伤?这些人情况怎么样?”边说着,边借着熊熊火光查看莫骁身上是否有伤。
“主子,放心吧,我没事。”转而又看看旁边两名暗卫说:“幸得这两位兄台襄助,不然我也救不下这么些人来。”
听莫骁说自己无事,宁和才放下心来,转而又看向被救出来的几人,还好伤势都不算太重,只是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有几个已经晕过去了,突然发现中间有一人微微睁着眼睛,好似在喃喃自语。
宁和走到他近前,俯下身轻声问他:“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断断续续地说:“我夫人……画……画舫上……”
宁和轻轻拍了拍他看起来无伤的一只手臂说:“你放心,画舫上的所有人都得救了,包括你夫人。”
那人闻言,双眼含泪地看着宁和说:“谢……谢谢……谢谢恩人……”
宁和摇摇头说:“不必多礼,可否再多问一句话?”
那人轻点了一下头,宁和便问道:“你可知道,你们的画舫是如何起火的?”
那人微微的摇了一下头,停顿了半刻,又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火星……炭火炉里……火星……”
宁和听他这么说着继续问:“你的意思是,画舫上的炭火炉中,迸出的火星,引得画舫起火?”
那人又微微摇了一下头说:“火星……绿色的火星……迸的到处都是……”
“绿色的火星……”宁和低声问:“从炭火炉中迸出绿色的火星,迸溅到四处,最后引起了火势,是这样吗?”
那人轻轻点点头:“嗯……”
宁和又拍拍他说:“你且休息吧,郎中马上就赶到了,放心吧,你们都会没事的!”
那人闻言微微合上眼睛,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宁和正欲将这消息告诉宣赫连,起身转过来才发现,他正忙着安排潜火队灭火,此刻也无暇顾及这些。
六架檀木水龙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停靠在凉河岸边,牛皮水囊在轱辘声中鼓胀圆润,潜火队的十几名力士,正赤膊踩动着枢机,当楠木压梁“吱呀”下沉时,碗口粗的水柱喷薄而出,却不想洒在那一片燃烧的桐油灯上,使那乱窜的火势更加凶猛起来。
“不对!”宁和一个箭步冲到宣赫连身边:“你忘了桐油!不要以水灭火!”
宣赫连急声说:“我知道,但潜火队还不知道,他们这一来还没等我发号施令,便先擅自启动了!”
二人说话间,那河面上一盏盏花灯与河灯,在接触了潜火队喷出的水后,瞬间蒸腾出浓浓白气,片刻间,空气中渐渐漂浮起刺鼻的硫磺味。
“停水!钩镰队速速上前!”宣赫连暴喝一声,只见一众士卒们齐刷刷拿着精制钩镰走向河岸边。
宣赫连再次下令:“起钩!”所有手持钩镰的士卒,闻讯即刻将手中的精制钩镰齐刷刷地探入河面,只见那些带着倒刺的镰头,分别钩住一盏盏熊熊燃烧的花灯。
“收——!”宣赫连再次下令,众人齐声大喊着“收”往后猛的一拽,将那些迸发着火星的花灯都拖上了岸边。
此时岸边原本就有涯司放置的照明河灯,加上又从河面中央拖来的祈愿花灯,瞬间将这一段河道一侧照的通红。
可河面中的花灯数量太多,并且那一直燃烧的画舫火势越来越大,完全不见消弭之势,反而更多火星从那艘燃烧的画舫上向外私下迸发,而溅出的火星,又再次点燃周围的花灯和河灯,若是有风时,更是随着阵风点燃河畔的草滩。
宁和在一旁大声说:“赫连,那画舫才是源头!”宣赫连看看几近燃烧殆尽的画舫说:“那画舫已经无可救了。”
“不是!”宁和说:“并非是要让你救那画舫,但你必须先灭了那画舫的火才能阻断这火源!”
宣赫连仔细盯着画舫看了片刻,也发现那火星都是从画舫上迸溅出来,随即大声喊道:“钩镰队听命!一齐向画舫起钩!”
众士卒闻言大喊一声“是!”,听到一声“起钩!”令下,齐刷刷的钩镰穿过重重火墙,钩在了那艘几乎只剩下船架的画舫上。
看众人钩镰都已钩到目标,做好了准备,静等宣赫连一声令下“收——!”,众人齐心大喊着号子,每个人都使足了全身力气向后猛拽。
那一个个镰头紧紧钩住船骨,慢慢将那艘画舫拉近到河岸边来,瞬时间,烈火熊熊的画舫,将这一段河道照亮如白昼一般。
“换细沙!切不可再用水!”宣赫连大声喊道:“让水龙车退到路面去,把岸边位置让出来!”
两队辅兵自巷陌而现,肩扛陶罐疾奔而来,罐中的细沙还混着些灶灰,正是涯司官制的专用防潮剂。
“泼沙!”随着宣赫连令声响起,一瞬间沙雨倾泻而下,罐口倾泻的灰白沙瀑如饿虎扑食一般,霎那间便压住了画舫上窜天的火舌。
忽然听闻一声碎裂,好像是陶罐摔在岸边的声音,原本已被逐渐扑灭的火势,突然之间又猛然窜起一团冲天的火舌!
接着又是几声陶罐摔裂的声音,随着碎罐变多,那火光更是冲天而起。
“停手!”宣赫连忽然叫停了正在用沙扑火的辅兵,宁和此刻也发觉端倪,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任由那画舫暂且燃烧着,宣赫连不紧不慢地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鞘在散落着防潮剂的草滩上翻看起来,宁和也低头仔细查看着。
忽然一辅兵抱着一个陶罐冲到宣赫连近前,荣顺、莫骁以及两名暗卫,见状迅速将那人擒住,那人眼见自己跑不到宣赫连跟前,便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陶罐摔到了宣赫连面前。
那陶罐摔碎的的位置边,正好有一团火星,当这摔碎的陶罐与那火星相遇时,仿佛就像触发了某种导火索一般,突然爆燃起来,火舌直扑宣赫连面门而去。
护卫和暗卫此时都聚在了那人身侧,宁和受着伤更无法及时阻挡,众人心道不妙,宁和大声一喊:“赫连,快跑!”
第118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下)
随着宁和喊声响起,一抹赤色弧线划过眼前,只见团绒猛扑到宣赫连脚边,狐尾发力横扫过去,将那陶罐偏离了原先的位置,又一道赤色身影闪过,团绒再次起跳,直蹿到宣赫连身上,再次用狐尾急扫一圈,眨眼间便将正在向上蔓延的火舌扑灭了。
“别让他自尽!”宁和见状大声冲着莫骁说道:“拿块布堵住他的嘴!”
莫骁迅速扯下腰间的布带,快速揉成一团,猛地塞进那人口中,宣赫连随即也大喊道:“捆住他的双手双脚,每根手指都不许动!”
几个护卫一听,迅速将那人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宣赫连慢慢走到近处看了看这人,对暗卫吩咐道:“将他带回去,给我留活口!若是他死了,拿你们是问!”
说罢,两名暗卫将那人迅速带离了河岸,直奔宣府而去。
宁和快步走到宣赫连身边打量着:“你有烧伤吗?”
听到宁和的问话,宣赫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低头查看一番:“多亏了你的团绒,不然恐怕这时候真是要烧伤了。”
团绒听着言语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赤影一闪蹿到了宁和肩头上,仰着头摆着尾冲着宣赫连“吱吱”几声,宁和轻轻拍拍它的头说:“你可太厉害了,多谢你救命之恩呢!”说罢,团绒还是冲着宣赫连不停发出“吱吱”声来。
莫骁走到近前看到此状便说:“宣王爷,这小家伙是在跟您要一声夸赞呢,您若不说一句,恐怕它要纠缠上你了。”
宣赫连闻言,伸出手也学着宁和的样子,轻拍着团绒的小脑袋说:“团绒,你真厉害,谢谢你!”
听到了宣赫连亲口夸赞,团绒高兴地旋转了一圈,又稳稳地盘在宁和见头上,垂在肩膀上的小尾巴,还不在不停的摇晃着。
“继续泼沙!”宣赫连转向辅兵下令:“但绝不许再打碎陶罐,违令者斩!”
得了令声的辅兵,随即又开始向画舫和河岸两侧扬起漫天的灰白沙,宁和则俯下身,从草滩中捏起一撮防潮剂来在手中仔细查验,又走到那摔碎的陶罐前细细看,忽然大声叫道:“赫连,你来看这个!”
宣赫连闻言走到宁和身边,目光随着他的指示看去,终于发现了这火势的关窍所在。
这些摔碎的陶罐都是特制品,罐中装着普通的防潮剂,而在罐底的夹层中,却灌满了硫磺粉,当这罐底破裂开来,从底部洒出来的硫磺粉,即便是不直接接触到明火,就是与这滚滚热浪接触一下,马上便会燃爆,从而使得火势不灭反烈。
“又是冲你来的……”宁和看着这般心机手段的阴谋,心中不寒而栗,看着宣赫连缓缓道:“我确实没想到,你堂堂盛南国摄政王,处境居然这般艰险。”
“这不过是因为我不在盛京罢了。”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在盛京时,他们实难找到机会动手,可如今我既然回到迁安城了,不在皇帝的庇护之下,他们自然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尽力而为!”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火势将熄,此时的凉河被灰白的雾霭遮天蔽日的笼罩着,水面上漂满了焦黑的灯骨,像无数折断的鸟翼。
仅剩几盏尚未燃尽的桐油灯,随着最后一点星火在河面上凝成点点琥珀色的油膜,宣赫连拿起岸边一盏已经燃尽了的灯骨,用剑鞘挑起一段灯芯,硝石卷的焦边簌簌掉落,露出内层未烧尽的一点粉末。
宁和凑到近前仔细一看:“是磷粉!难怪那人说有绿色的火!”
“怎么?”宣赫连看宁和这么说,好像是早有预料:“你早就知道了?”
“嗯。”宁和微微颔首说:“潜火队刚来的时候,你正忙着指挥布阵,我便去询了一个从画舫上救出来的人,他告诉我说,是画舫里的炭火炉,燃烧时迸溅出许多绿色的火星,从而引燃了整艘画舫。”
宁和看看已经熄灭的凉河说:“当时你先让钩镰队去起灯的时候,我也发现许多灯芯里也在朝外迸射幽绿的火苗,联想起那人与我说的,所以我才觉得,若是画舫这个源头不灭,那这一条河道都难以熄火了。”
“好一个灯下黑!”宣赫连冷笑道,用剑鞘挑开一盏盏官制的河灯来,内里除了桐油,灯芯同样也加了少许的磷粉:“我此前做查验时,并未注意到这灯芯里还能做手脚,而那桐油向来是用以防水的,没成想,连着成了他们阴谋的一环!”
“那现在……”宁和想想说:“你要反击了。”
“不急!”宣赫连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凉河下游的方向说:“还有许多事尚未明朗,等我桩桩件件都给他剥开了皮,再来一件件的算账!”
“嗯。”宁和点头道:“先辨清是非,再挨个算!”
宣赫连微微侧头,低眉细看着宁和,片刻才说话:“你先回去吧,这时候宁德轩已经打烊了吧。”
“糟糕!”宁和一拍大腿:“徐泽!”转头对莫骁吩咐:“你快去店里接徐泽,锁好门了,套车在后院门口等我。”
莫骁得令,转身便朝着宁德轩而去,宣赫连看着莫骁的背影说:“果然是有身好功夫。”
“他自小习武,便是比我更勤勉,当然好身手了。”宁和听闻宣赫连夸赞莫骁,骄傲感油然而生。
宣赫连摇摇头说:“我是说你们主仆二人!”
宁和“噗嗤”一笑:“赫连,我这还是个伤员呢,总共也没出手几次,怎得就这么闭眼夸呢。”
“带着伤,还能这般身手,若是不带伤,恐怕连我都未必能与你一战吧?”宣赫连说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宁和。
宁和却微微摇头说:“我若是真有那一身好功夫,或许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脑海中又不断浮现出,兵乱那日的种种画面,只奈何自己没有那以一顶百的武力,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从王宫大殿里慌乱出逃了。
宣赫连见他面容略显悲伤,便也不再追问,忽然提起刚才打捞尸体时的事:“对了,刚才那尸体的情况,你有何看法?”
“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宣赫连的问话,将宁和的思绪带了回来,继续说道:“恐怕我注意到的事,你也一样发现了,不然又怎么会让你的暗卫去河岸搜寻呢。”
“嗯,此事甚是蹊跷。”宣赫连思索着刚才的情景说:“前后都有水草,偏偏却缠在了你宁德轩后院的这段河道里。”
“看起来,好像是有意为之。”宁和思忖片刻继续说:“好像……是在警告我……”
“警告?”宣赫连想想说:“我看他这般张狂的做派,更像是挑衅!”
“白日里来刺杀的明明有好几人,为何偏偏将这个人送到我们眼前!”宁和慢慢与宣赫连分析道:“因为只有他脸上有着最明显的痕迹——团绒的抓痕!当我发现那抓痕时,心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午来刺杀的黑衣人,然后我为了验证猜测,便去看他耳后是否有那三颗朱砂痣,果不其然!”
“这么说来,这个人的死,并且被我们在宁德轩后面发现尸体,都是有意安排的!”宣赫连理清了思绪,忽然两手合掌一拍道:“上午那个在远处放暗箭的人!”
第119章 风起惊魂(上)
“在远处放暗箭的人?”宁和一时间还没想到这人:“怎么……”
“荣顺!”宣赫连叫来荣顺问道:“你上午去追那人时,为何朝着凉河找去?”
荣顺随即回道:“回王爷,那时候属下刚跑到茶楼时,瞥见一人从后院急速离去,因着那人穿着普通常服,所以属下看见的第一时间还未引起怀疑。等进到那间茶楼的雅间里时,已经不见那人的踪影了,属下立刻向店里询问,得知那雅间里的人刚刚从后门出去了,属下立刻追着过去,好在今日下了雨,那人从后院离去时的脚印,还清晰的留在河岸边,只不过到了河边便没了足迹……”
“河边!”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道。
“啊?”荣顺也同时问出。
宣赫连与宁和对视一眼说:“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宁和点头道:“嗯,若是没猜错,荣顺追丢的那人,大约是走水路了!”
“走水路?!”荣顺还是不明所以。
宣赫连随即接着宁和的话说:“嗯,应当是那人早就已经准备好,撤退时不与其他人同行,而是独自走水路,也就是潜水而走!”
“啊?”荣顺听来还是觉得有点懵,但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宣赫连看荣顺这个反应,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明白,与宁和相视一眼后,宁和便缓缓开口道:“因为其他人都穿着夜行衣,只有他穿着普通常服,这么看来,他本就是个灵活的棋子,而且……”
“什么……”荣顺紧跟着问了一句,却突然收住了话,生怕自己逾规越矩。
宁和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将今晚那具尸体放在我们所见之处的!”
“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宣赫连应着宁和说:“前后都有水草,怎么会不偏不倚的,就正好出现在宁德轩所在的那段河道。”
“对了,你还记得团绒当时的反应吗?”宁和一手摸着团绒,忽然想起了团绒晚饭时,早早就对河面起了警惕。
宣赫连看着团绒说:“记得,当时它对着窗口警觉了许久,我们那时候只以为是窗外又来了刺客,并未想着去观察河面上的情况,或许就是那时间,这人正在河里放置那具尸体。”
“方才莫骁提到,团绒好像是对血腥味十分警觉。”宁和回忆着晚饭时的细节说:“这么看来,就如赫连所说,那时候团绒的警觉,是早早便嗅到了从河面上传来的尸体上的血腥味!”
“对!”宣赫连也忽然想起来说:“今日上午那些黑衣人来袭之前,也是团绒先有的警惕,我们才反应过来,应是黑衣人所持刀具上轻微的血腥气味,让它提前便嗅出了危险!”
说话间,宁和不断地抚摸着团绒,这机灵的小家伙,好似听得出此时大家正在谈论它一样,小脑袋高高扬起,绒绒的尾巴在宁和脸颊上轻轻扫来扫去。
“团绒?”团绒的尾巴扫过宁和的脸颊时,好似有什么东西扎扎的划过脸颊,宁和急忙抓住团绒的尾巴,细细摸着尾巴说:“这次你可真是立了大功!”
“怎么了?”宣赫连看宁和突然安抚起团绒。
“赫连,你可记住,欠了团绒一条漂亮的尾巴!”宁和稍抬起一点头来,和团绒一起歪着脑袋看向宣赫连,却让他一头雾水:“一条尾巴?”
宁和对团绒说:“团绒,你到他的肩上去一下。”团绒歪歪头,看向宣赫连,眨眼间便跳到了他肩头去,宁和看着宣赫连说:“你摸摸他的尾巴。”
宣赫连听了宁和的话,便伸手去仔细摸摸团绒的尾巴:“呃……这……”宣赫连略显尴尬地说:“尾巴烧了……”
宁和点点头:“没错,就是刚才,团绒帮你扫灭身上的火时,大约就是那时候烧焦了尾毛。”
“这……”宣赫连一脸尴尬又为难的样子说:“这要怎么赔……”
“哈哈哈!”宁和大笑起来:“你这可是赔不了的,可就欠着吧,哈哈哈!”
宣赫连回头看看荣顺,荣顺也一脸无知的样子,使劲摇头说:“属下也不知道……”
谈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宁德轩的后院来,正好看见徐泽与莫骁站在马车一旁,好似在看莫骁的手臂,宁和走到近前一看,瞬间收起了笑声:“烧伤了这么多地方,刚才怎么不说!”
“我……”莫骁伸手挠头,不巧碰到了徐泽刚给他上好烫伤膏的地方,“哎哟”了几声,看着宁和嘿嘿笑着说:“主子,都是小伤,两三日就能好了!”
“你……”宁和看着他双臂都有几处烧伤,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气你瞒我伤情,我是气你不知轻重,既然受了伤,刚才潜火队来时,郎中随后就到了,你那时候说出来,不正好能让郎中好好给你医治一番,如何叫你此时这般凑合!”
莫骁自知不再理,低头小声道:“主子,刚才火势那么大,况且还不是一般手段能灭下去的火,我也不想在关键时刻就拖了后腿,若是那时候去看伤了,若是之后再有黑衣人来刺杀,我可就不能及时赶到您身边保护您了啊……”
宁和虽是生气,可他也是知道,莫骁这么忍着伤痛不说,也是真心只为护着宁和,徐泽听来一脸懵懂:“再?东家,您今天遇刺了?”
“罢了,这不是好好在这呢么,无碍的。”宁和摆摆手,让徐泽也别再提了,回头与宣赫连说:“赫连,快回去休息吧,今日事太多了,我回去也该是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了。”
“也好,今日都累了,快些回去吧。”说罢,宣赫连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徐泽与莫骁坐在前面,一行人驾着车向着青云别苑驶去。
“王爷,我们也回了吗?”荣顺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询问宣赫连。
“回!”宣赫连看着远离的宁和,刚才一脸的和蔼之相逐渐消散,双眸在月光下闪过一丝丝狠厉:“回去该审一审那位忠心的‘辅兵’了!”
“是!”荣顺应声,随着宁和踏风而去。
亥时的别苑浸在湿冷的月光下,那片粉竹林被阵阵疾风带起,撕扯的沙沙作响。
“主子,清粥熬好了,现在给您端进去吗?”伶安在门外问话,宁和让他进来后,一边给莫骁上着药,一边问道:“今日王毅情况如何?”
伶安进门来,摆放着饭菜说:“已经大好了,只不过我看他似乎有点憋闷……”
宁和目不转睛地盯着莫骁的胳膊,头也没抬起来一下继续问道:“一直不让他出来,也实在是委屈他了,可如今这情势,容不得一点差池……”说着话忽然停顿下来,给莫骁吹了吹问:“还疼吗?”
莫骁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主子,您还有伤呢,别管我这点小事儿了!”
宁和上完了烫伤膏,白了莫骁一眼说:“我这伤,可是盛大夫亲自包扎好的,你这烫伤膏涂的那么粗糙,怎么相比!叫我如何不管你!”
伶安看这情况惊讶道:“主子,您也受伤了!?”
宁和长叹一声说:“说来话长,今日出了许多事,日后再说吧。”转而对站在一旁的徐泽说:“今夜辛苦你注意点莫骁,若是他半夜身子热起来了,定要来告知我!”
想想又对伶安补了一句:“这几日,若是晚上听见后院有什么动静,绝不可过来,只要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包括你和怀信。”
伶安看着宁和严肃的面容,点头道:“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第120章 风起惊魂(下)
骤雨初歇的青云别苑,沉浸在湿冷的夜雾中,廊檐下稀稀落落的滴水声沉闷如鼓,小池塘的水面倒映着冷月,几条锦鲤的游动,不时将波光粼粼的水面打碎成一片片银鳞。
后院的粉竹林被雨水压弯了梢头,竹叶尖垂着的水珠偶尔坠下,砸在铺满落花的泥地上,溅起细微的腐香。
宁和倚在檀木床榻上,今日新包扎的伤臂夹板中,还淡淡的向外渗出丝丝药气,与那一层沿着窗缝飘进屋的竹腥,在鼻尖纠缠成一缕不安的气息。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团绒正低头舔舐着自己的绒毛,一阵疾风突然撞开了半掩的窗户,裹挟着几片湿透的粉白竹花冲进屋里,正好粘在了宁和伤臂的夹板上。
忽然间,只见团绒倏地炸毛跃起,起跳时撞翻了的茶盏还未落地,已然蹿到宁和身边,宁和见状惊觉情况不妙,正欲起身去将窗户关紧,数道黑影踏着竹梢掠入后院中。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足尖掠过过石板上的积水,只轻轻一点便腾空而起,那一汪水面上倒映着弯刀寒光,惊起了蛰伏在树枝中的夜枭。
“笃!笃!笃!”三支弩箭破风而入,一支钉入床柱的闷响声,与另一支击碎瓷壶的碎裂声重叠在一起。
宁和迅速拔出“天问”,抬手一挡,用利刃挑飞了第三支冷箭,箭羽扫过烛火时,燎焦了一缕垂落的纱帐。
宁和在挡下那一箭的同时,正准备喊莫骁过来,瞬时又想起他屋里还有徐泽,若是此时喊莫骁过来了,徐泽就便要落单一人,届时更加危险,便准备独自抵挡这些夜袭的黑衣人
忽然间房门被一脚踹开,莫骁手持破军剑冲进房里,一名黑衣人的弯刀直冲宁和而去,刹那间,刀锋卷起湿冷的气流,将案头的烛台掀翻熄灭,莫骁正好一步点地冲到了宁和面前,将这一刀正正挡下。
那黑衣人刀势未收,顺势又削断了窗边垂落的竹帘。竹节爆裂的脆响声中,宁和足尖勾住床榻边沿,轻轻一点发力向后翻身腾空而起,右手握着匕首反向划向对方的咽喉处,那人见寒光掠过眼前,身体立刻向后一闪,躲过了宁和这致命一击。
宁和紧握手中的匕首,锃亮的刀锋擦着黑衣人的衣摆掠过,挑破的布衣裂口处露出内衬软甲,竟是金丝混着玄铁编织的金丝软甲,那鳞纹在冷月下泛着寒光。
一片被武刀时带起的气流搅碎的竹花,粘在了黑衣人的面巾上,吸引了宁和的注意,那浸透的蒙面绢布下,在他转头的霎那间,隐约露出耳后的印记——三颗朱砂痣!
“叮”的一声,莫骁的剑刃正将那斜面刺进来的链子镖撞偏去一边,伸手一抓,随即反手一甩,将那链子镖直刺入另一名黑衣人的右眼,顿时面色暗沉,逐渐青紫发黑自右眼处逐渐蔓延至全身,那人惨叫着跑进小竹林,使劲抓挠着竹干,指甲在粉竹上刮出带血的痕迹。
团绒见状趁机一跃至那人背上,使劲用利爪和尖牙撕扯着那人的夜行衣,将内穿的金丝软甲完全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又一名刺客凌空甩出铁蒺藜,暗器迅速穿透飘落的竹花直奔宁和面门而去。
团绒惊觉身后有一黑影出现,立时踩着正在痛苦喊叫的那人身背,卯足力气四肢齐发力,使劲一蹬凌空跃起,瞬间跳至那黑衣人身上,在那人甩出暗器时,还未来得及看清肩膀上的团绒,那几只铁蒺藜便被团绒的赤尾扫偏了方向。
“咚!咚!咚!咚!咚!”随着被扫偏了的暗器扎进床榻一旁的书架上时,团绒怒目而视龇着利牙,猛猛一口咬向那人的耳朵,只听那人一声哀嚎,身体胡乱扭动着,双手抓住团绒使劲向外拽,可团绒的利爪却紧紧抠进了刺客的肩胛之中,那人猛一发力,将团绒从身上扯下来朝着门框使劲甩出去。
团绒被拽下来的瞬间,利爪勾住那人的上衣,立时便撕下了他半幅染血的夜行衣,露出了内里的金丝软甲来。
“西南角!”宁和厉喝一声,抬起反握着匕首的手,又挡下了几只射来的暗箭,随着匕首遮挡视线的那一瞬间,又一黑衣人手持寒光弯刀,直冲宁和正面砍来。
莫骁立刻发力,一只脚借身后书架使劲一蹬,立刻将自己身体送至宁和身前,伸直了手臂将破军剑朝那人手臂刺去。
眼见砍刀即将落在宁和面门,破军剑带着一阵疾风直刺入拿着砍刀的手腕,那人瞬间吃痛松开了手。
“当啷啷——!”弯刀坠地之声回响在静如死寂一般的别苑中,掉落在地的刀背,借着月色的反光,折射出躲在小竹林中的弩手身形。
莫骁起手一抬,剑锋挑起弯刀向房外用力一甩,刀刃削断竹枝的同时,直砍向那名躲在暗处的弩手,一刹那,弩手应声倒地,直插入胸口的砍刀伤口处,汩汩流出许多血珠,在一阵疾风中随着竹叶和满地的花瓣纷扬如雨。
混乱缠斗的声音传入徐泽耳中,此时正躲在莫骁房中的大箱子里,借着莫骁关箱时留下的一丝缝隙,极力控制着惊恐的情绪,捂着嘴尽量轻声地喘息着,忽然听见从自己房顶上落下重重的脚步声,惊得他闭紧了双眼,连呼吸都快要憋停了。
“谁!?”那莫骁与宁和耳力极好,忽然又听到传来的脚步声,大声质问道。
只见东厢房飞檐翘角上忽现两道黑影,正在宁和与莫骁问话间,又出现两名黑衣人,分别直冲向莫骁与宁和二人,两道黑影瞬间分开而行,眨眼间便分别落在了宁和与莫骁身边。
宁和身边那人立时抬起胳膊,手中紧握的峨眉刺在冷月下寒光一闪,立刻扎进那名冲着宁和而来的黑衣人太阳穴中,淬过毒的尖刺在颅骨上划出青紫色的痕迹,见黑衣人倒地后,低声对宁和道:“于公子莫怕,我们是宣王爷的人,我是韩沁。”
而另一个落于莫骁身边的黑影,甩出袖口的锁链镖,将迎面而来之人的两柄弯刀紧紧绞缠在一起,再瞬时一发力,精钢锁链摩擦出的火星,迸进那黑衣人的袖口中,不想却意外点燃了暗藏的火折。
“腾”的一下,火舌顺着黑衣人的衣服蔓延至全身,照亮了前来协助那人的面庞,只不过也带着蒙面,难以辨清面容,那人低声对莫骁说:“我是梁鸩,王爷暗卫!”
宁和与莫骁当下便理解了现状,此时应是那血鬼骑的有一批刺客趁夜突袭,而宣赫连因着今日诸多事端,心中难安,所以在青云别苑周围布置了暗卫,以便暗中保护随机应变。
不等宁和再做多想,又一名刺客手持弯刀斜劈而来,刀锋卷起满地粉白的落花,细碎的花瓣粘在淬毒的刃口上,瞬时泛起黢黑。
第121章 花雨杀阵(上)
宁和旋身一转,将这黑衣人避让开后,足尖踏着浸水的青砖,水滴裹起花瓣飞溅到空中之时,宁和手持匕首反手刺向黑衣人肋下。
“铛——!”的一声,清脆精铁相撞的声音回响在这片小竹林周围,惊起别苑墙外的一片寒鸦,黑衣人反手持刀正面挡住了宁和刺去的匕首,韩沁伸手将峨眉刺用力挥起一圈,尖刺直抵那黑衣人胸口,那人踉跄后退,撞断了好几根粉竹后,随即倒地不起。
“小心!”宁和与韩沁将眼前这名黑衣人联手击倒,转头一看,又一黑影掠过房顶,寒光一闪旋身落在了莫骁和梁鸩的身后。
此时二人面前那人,正因引燃的火折子燃烧满地打滚,莫骁生怕这火蔓延开来,冲上前用衣服使劲拍打着窜至全身的火舌,而梁鸩则直接用脚使劲踩在那人身上,试图将火焰一点点踩灭,却都并未来的及应对身后忽现的黑衣人。
忽然一道赤影如鞭横扫一圈,直将那落在莫骁身后的黑衣人脚踝卷住,随即团绒尾巴卷进那人的脚踝,四肢使劲向后一蹬,用尽全身力气拽的那人一个趔趄。
那黑衣人差点被团绒这一拽跌倒,极快地反应另一只脚点地腾空而起,连带着将团绒也拽起到空中,宁和正欲上前帮忙,眼前却又出现一名黑衣人。
团绒见势也不甘示弱,反身伸出利爪紧紧扣住那黑衣人的裤管,尾巴立刻送开了他的脚踝,露出獠牙狠狠一口咬进皮肉,莫骁趁机将手中的破军剑,轻抛至空中,再反手一握,冲着那人猛地一扔,将破军剑掷向那人,剑锋穿透黑衣人的右肩,将他死死定在了门柱上。
随即梁鸩立刻冲到那黑衣人面前,手中猛然疾抖将锁链镖甩出袖口,闪身到门柱之后,拿起锁链镖迅速在那人脖颈处绕了两圈,紧紧将其勒住不放,片刻时间那名黑衣人便窒息而亡。
韩沁的峨眉刺再次划过夜空,在宁和眼前旋过一道寒光,直刺向那名冲来的黑衣人面门,那人突然一个闪身,从袖中射出数只铁蒺藜。
宁和奖状凌空倒翻,起跳时手指勾拿着匕首,拇指、食指和中指共发力将韩沁的身子向后一拽,韩沁便随着宁和的力也凌空腾起向身后小竹林退去,宁和则脚尖勾住竹枝借力,受伤的左臂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穿过竹丛密枝。
宁和松开拽着韩沁的手指,脚尖在竹林泥地上运气一点,向后一个旋身腾空而起,落在房顶,正欲看清四周是否还有更多的黑衣人,却听一声骨笛忽然响起,宁和顺着声音的来源低头向下看去,后院中忽然出现五名黑衣人结成一个五角阵型。
五名黑衣人足踏青砖,刀锋在月色映照下结成寒光五角,那吹响骨哨之人低声厉喝:“上!”,众人便手持弯刀劈空而来,刀锋在风中呼啸而过,裹着潮湿的雨腥向众人袭来。
其中那持骨哨之人,直破众人而出,凌空腾起朝着站在房顶的宁和而去,刀刃随身而动,震碎了屋脊的飞檐翘角,琉璃碎渣如箭雨向院中四射而下。
宁和见状,即刻双足勾住飞檐翘角,抬起手反握匕首正面抵挡住那锋利的砍刀,而对方却使足力气,全力压着刀刃与宁和相抗。
紧紧贴在胸口的夹板好似被压得到了极限,忽听硬木裂响之声,这细碎的动静引起了对方的警觉,那黑衣人还以为是宁和怀中藏有暗器,忽然腾空而起向后退去一步,宁和趁机向着那黑衣人腹部而去,但却并未将他刺伤,宁和余光瞟了一眼他的腹部,突然想起这些人都穿着金丝软甲,可谓是刀枪不入。
“金丝软甲!颈部是软肋!”宁和忽而大喝一声,院中几人闻言立刻大声喊道:“是!”说罢三人便一齐冲向迎来的四名黑衣人去。
宁和收回匕首,一个回旋转身跳下房顶,向那四名黑衣人的身后而去,房顶上的黑衣人也大喝一声:“目标在身后!”
那四人闻言,立刻凌空旋身一转,反将宁和包围起来,四人正欲出刀砍去,其中三人被身后的莫骁、韩沁和梁鸩一一控制。
莫骁紧紧紧抓住一人的手臂,将那人反手而控,一脚从地面扫过,将他摔倒在地,将双手反压在后背交叉拧住不放。
韩沁一手将一名黑衣人使劲拽住,那人一个回身举刀挥起,冲着韩沁面门直下砍去,韩沁瞬间反应,举起右手将臂膀向上一抬,肘部弯曲,手中握紧了峨眉刺直向下发力,瞬息万变只见,那黑衣人的砍刀动作停在了韩沁眼前一寸的位置,而韩沁手中的峨眉刺已深深刺入那人的肩骨,直破心肺,随着砍刀忽而落地“当啷啷——!”清脆声响起,那人也逐渐瘫软的从韩沁身上滑落至地面。
而再看梁鸩,双手紧握锁链镖,缠绕着那人脖颈处,任凭他双腿如何挣扎,梁鸩手中只是越来越紧,不多时也断了气。
莫骁抬眼看向宁和的瞬间,从手中捆住的那名黑衣人嘴里忽然吐出一只小小的口箭,莫骁为闪躲过去,将身子快速一闪,却被这人抓了空隙,双手瞬间发力挣脱了莫骁的束缚,拣起掉落在地的砍刀,回到原先那五角阵型的位置去。
房顶那名黑衣人,眼看四人不敌对手,也立刻飞身而下,余下的三人便将宁和团团围在中间,忽然开口:“你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莫骁闻言嘲笑道:“我们可一个都没牺牲,难道这一地死的不都是你们的人吗!你识相点,就赶紧撤退,还能回去给你们的主子报个平安呐!”
“既如此……”那人又吹一声哨,三人闻声而动,全部冲着宁和围攻去,莫骁三人迅速冲向宁和,那三名黑衣人其中一人忽而蹬地一跃,腾空而起同时一抖袖口,一条细长的精铁链从袖中破空而出。
那人甩起铁链,将屋檐的琉璃瓦又震碎一片,借着琉璃碎片,向院中三人一齐发射出去,逼得三人不得不向后倒退几步,这意料之外的一招,使得三人与宁和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宁和双足点地,再次腾空而起,正欲上房檐,却被从屋檐上下来的那名黑衣人一脚踹到背部。
“嘭!”一声重重的落地声,惊得莫骁大喊:“主子!”说时迟那时快,莫骁拿起破军剑直冲入三人阵中,略过靠近自己的两名黑衣人,径直奔向将宁和踹倒在地的那人而去。
团绒见宁和被人踹倒,怒龇着利齿,四肢蹬地一跃而起,落在莫骁的肩头与他共同入阵。
莫骁起手持剑旋身一挥,搅动着周身的空气形成一股气流,霎时卷起落满一地的花瓣,顿时形成了一堵悬空而起的飞花墙,遮挡了那名从屋檐而下的黑衣人视线。
团绒趁机从莫骁肩头起跳一跃,眨眼间蹿到那黑衣人的肩头,张口便是直冲耳根咬去,四肢奋力在那人脸上发狠抓挠。
只见那人身体一晃,直向后倒退几步,怒喝一声伸手抓起紧咬自己不放的团绒,奋力一扯将团绒与自己分开,却没想到团绒死死咬住他的耳朵,这一扯竟将耳朵一并扯掉半边,那另外半边的耳朵,正血淋淋的滴着血,被团绒紧紧咬在口中。
那人疼的一时失力,本要将团绒远远扔出去,却因吃痛松开了手,团绒顺势离开那人身边跑到倒在地上的宁和身侧。
莫骁趁机出剑,破开那旋转的花瓣墙,径直刺向那人,转瞬间,破军剑便贯穿了那黑衣人的喉管,随着破军剑再度拔出,那人应声倒地而亡。
第122章 花雨杀阵(下)
子时三刻,明光三街的青石板映着冷月泛着幽幽的青光,雨后的积水滩倒映着乌木马车上的鎏金纹,宣赫连掀开车帘时,抬眼看向青云别苑,双目凝视着后院的方向,静静细听着声声响动。
雨后的雾气裹着车马的腥气,混着车辕悬挂的艾草香囊的苦味,刺得人鼻腔发酸,几步外的青云别苑立在眼前,半片被风掀起的琉璃瓦,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屋檐上。
突然间,“仓啷”一声拔剑出鞘,宣赫连疾步向后院方向奔走而去,剑尖与地面的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刮出点点火星,映着宣赫连眼底的狠厉忽隐忽现。
宣赫连的蟒袍披风摆过路边的大石,轻轻挂了一下披风一角,宣赫连抬手迅速解开披风,随手扔在地上。
那蟒袍披风还未落地之时,宣赫连已然提剑站在了房顶之上,荣顺吩咐下人在此等候,便疾步跟随宣赫连上了房顶。
那把“地鸣”在宣赫连的手中,被握的咯吱作响,那总是将落未落的蓝宝石,在随着抖动的剑柄震荡不安的颤抖着。
宣赫连忽闻后院方向传来莫骁的大喝一声,双眼微微眯起一条缝,辨清了方向和人数之后,厉声道:“不用留活口!”说罢,提剑抬腿眨眼间的功夫便到了宁和后院的房檐之上。
低头向院中望去,莫骁正用剑将一名黑衣人封喉,韩沁与梁鸩正欲上前帮忙,却被一阵碎瓦击打得暂时失去了重心,团绒则蹲在宁和身边“吱吱”叫着,而宁和此刻趴倒在地,宣赫连见此情形,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宣赫连抬手一挥,带起一股剑气直冲下面两名黑衣人而去,那二人被一阵剑气扫的顿时睁不开眼,宣赫连见状从房檐凌空落地,正落在宁和身侧。
“王爷!”韩沁梁鸩二人一见王爷来了,异口同声道:“属下办事不力……”
宣赫连微微一摆手说:“不必留活口了。”说罢抬手斜挑,一剑将一名黑衣人的腕脉挑断,霎时间,那人掉落了手中的砍刀,而被挑断腕脉的伤口逐渐开始发青变紫。
宣赫连在此抬手,直刺向那人心口处,不料却无法刺穿,使得那人钻了空子,凌空起身退至小竹林中。
“金丝软甲!”宁和的声音响起,宣赫连回头看他还好,点了点头说:“你休息吧!”说罢,正要追进小竹林中,却被最后那名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扔掉手中的砍刀,一甩袖口向宣赫连射出几枝铁蒺藜,宣赫连举剑旋挥一圈,便将所有暗器挡了下来,那人却在他挥剑时,趁机拔出腰间一把弯曲如蛇形的匕首,直冲宣赫连面门而去。
宣赫连冷眼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沁的峨眉刺已经深深刺入他的肩骨,梁鸩手中的锁链镖也紧紧缠住了那人的脖颈,片刻时间便没了气息。
宣赫连怒目凝视着唯一还活着的那名黑衣人,手握“地鸣”大步走向竹林。
“咻!咻!咻!”忽然从竹林丛中射出三支袖箭,宣赫连稍稍歪头便躲过了偷袭,边走边运气,在提起“地鸣”瞬间,带起了地面无数落叶花瓣,剑身利刃在月光下划出半轮寒弧,从竹林中又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那最后一名黑衣人正欲借竹林遮蔽撤退。
随着“地鸣”划出的寒光,小竹林前那一排粉竹纷纷应声而断,断口处迸出的竹刺如箭雨一般射入小竹林中去。
宣赫连低眉怒视着躲在小竹林中若隐若现的黑衣人,再次提剑在半空长划一个弧形,第二排粉竹随着卷风而起的花瓣也齐刷刷地断落倒地。
那黑衣人在小竹林中踉跄着后退几步,发现再退就要出了这片小竹林,一旦暴露将是必死无疑,此时已是退无可退了,正欲同归于尽,摸出隐藏的火折子,正欲引火烧房,却忽然感到一阵寒厉刺骨的剑锋迎面而来。
转瞬间,那一片小竹林随着一阵强劲的剑风,全部齐刷刷的被拦腰斩断,宣赫连踏着一片断竹缓步走近,那黑衣人此时正被压在断竹之下,还想着挣扎逃出。
只见宣赫连慢步靠近最后一名黑衣人,抬手起落一瞬间,便将他一剑贯穿喉管,汩汩流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压在他身上的断竹。
“赫连,你怎么……”宁和的声音在宣赫连身后响起。
宣赫连微微侧头,转身时戾气还未收尽,紧紧握着“地鸣”的手指还泛着白,眼底的狠厉在月光下映得仿佛一头林间的猛兽,看见是宁和慢慢向自己走近,低沉着声音道:“怎么 ?”
冷冷的两个字,让宁和十分担心:“我无恙,你可放下‘地鸣’了。”
宣赫连闻言,缓缓抬手将“地鸣”收进鞘中,宁和慢慢靠近到宣赫连身边,将手放在“地鸣”的剑鞘上:“让我帮你擦擦剑吧。”说着话,想要从宣赫连手中拿过剑来,宣赫连却依旧紧握,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跟在宁和身旁的团绒,此时却也对着宣赫连炸起了毛,十分警惕地紧紧贴在宁和腿边。
宁和看他这样,又看看炸毛的团绒,猜测此时的宣赫连还没有从被刺杀的紧张中缓过来,便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说:“赫连,那些黑衣人都死了,现下已经没事了。”
大约半刻时间,宣赫连才慢慢褪去了满身的戾气,松开了紧握“地鸣”的手,将剑递到宁和手中缓缓说:“你受伤了吗?”
宁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团绒,发现它此刻也慢慢平静下来,便对宣赫连轻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呢。”
“刚才我赶到时,看到你趴在地上,我以为……”宣赫连眼前又浮现出宁和倒在地上的画面,抬起一手扶额,拇指在太阳穴处轻轻打着圈按压着。
宁和说:“莫骁将我保护的很好,更何况还有你暗中派来的两名暗卫,我可是一点伤也没有的。”
宣赫连放下手说:“到房里说话!”说着转身走向宁和的卧房,经过韩沁和梁鸩身边时,仅一个眼神,他二人便领会其意,立刻退出了青云别苑。
宁和看着离去的二人背影,与莫骁说:“快去你屋里看看徐泽如何。”莫骁点点头,便直冲进了东厢房。
宁和跟在宣赫连身后,缓步走进自己的卧房,环顾四周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宣赫连将烛火重新点燃,摆在桌上,扶着宁和坐下来才开口:“我以为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宁和看着烛火微微一笑:“韩沁和梁鸩在这,就说明你已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我,既然他们能在此时出手帮忙,且你又及时赶到,那不就是说还有一个暗卫,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便去向你汇报情况了。”
宣赫连听着宁和的分析缓缓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宣赫连也看向那一闪一弱的烛火稍作停顿,又转而看向宁和说:“你不怪我监视你吗?”
“我想这些你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应当是今晚凉河大火之后,你安排来的吧。”宁和看着宣王爷的眼睛,微微一笑说:“我知你心意,只是为了暗中保护而非监视,谢谢你,赫连。”
宣赫连被宁和这么一谢,反倒是有些不知错所:“我……你能理解便好……”宣赫连正欲往下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声:“主子——!”
第123章 雨歇寒凝(上)
宁和被这声惊呼吓了一跳,可看见跑进来的人,便长舒一口气说:“怀信,你这般大声喊叫,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呢,别吓我了。”
“主子……!”怀信又一次没有忍住地大叫了一声,跑进房后定睛一看,旁边还坐着那位王爷,赶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放下手,向宁和与宣赫连行了一礼后,再次开口说道:“主子,刚才从您后院传来打斗的声音,我想进来帮您的,可伶安哥哥就是不让,说您吩咐过……”说话时,还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微微仰头双眼定定的望着宁和,两只手紧贴在身体两侧,紧紧攥着裤筒的布。
宁和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等他说完便直说:“是我吩咐的,怎么?”
“不……不是……”怀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么说话,让旁人听起来好像在埋怨主子,又或是在质疑伶安,紧接着又解释:“主子,我现在也会功夫的,我可以帮您,可以保护您!”
怀信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宣赫连忽然拔剑出鞘,转瞬之间剑刃便已经架在了怀信的脖颈处,冰冷锋利的剑刃如此近距离架在面前,仿佛散发出的戾气都足以摄人以命。
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的僵直在原地,心中惊恐难以抑制,但眼中强忍着惊惧的泪水,双腿发软,使尽了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直在原地,可最难掩饰的,却是他那一瞬间被吓得尿湿了的裤子。
宁和见状赶忙伸手轻轻搭在了剑上:“赫连,好好说话,你别吓唬他!”
宣赫连并未理会宁和的话,而是稳稳端着剑,架在怀信的脖颈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冷冷说道:“你连这样的突袭都无法反应,甚至没有丝毫抵抗反击之力,如何来帮忙?如何保护得了你家主子!”说罢,随即将剑刃压低偏离些宁和的手,“呛”的一声,迅速将“地鸣”收进了剑鞘中。
虽是一场虚惊,但却让怀信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现在的柔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宣赫连又说:“幸得你是个听话的,若是不听话,刚才真的冲进后院,恐怕不是你死,就是要害死你家主子了!”
“赫连!”宁和又叫了一声。
宣赫连将目光从怀信身上转向宁和,看宁和对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又接着对怀信说:“你若有一日,能与你师父过三招,再考虑让你保护宁和的安危,眼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勤勉,不要添乱!”
“是……”怀信低头掉着眼泪,不敢抬头只应了一声默默点点头。
宁和起身走到怀信身边,俯下身摸摸他的头说:“宣王爷虽然话说的重了些,可都是为你好,如今咱们过得是刀尖上行走的日子,可不能马虎大意,所以你只需照吩咐做,总能安稳度日的。”
怀信点点头,宁和伸出右手替他抹去了脸颊的泪水说:“不哭了,是宣王爷吓着你了?”
怀信先是点了一下头,可紧接着又使劲摇头说:“我怕了一下,但是没有一直害怕,哭……是因为……因为……”说到这时吞吞吐吐,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宣王爷,立刻又低下头说:“因为宣王爷说的都对……我心里难受,所以才……”
宁和缓缓站起身说:“那你日后就照着宣王爷的吩咐做就好了。”看怀信点了头,又拍拍他说:“眼下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你去中庭把伶安叫来,之后你早点歇息,不用再过来了。”
“是,主子!”怀信应声便出了房门去。
“你也太认真了,看把一个小孩子吓成什么样了。”待怀信离远了,宁和才低声与宣赫连说起来。
“我若不认真,不给他实际操刀演练一回,他怎么能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识!”宣赫连看着门外消失在夜幕中小小的身影:“再者说,他这般年纪,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既然跟了你,也是该成长起来些。”
“跟着我就该成长起来?”宁和轻叹一声说:“我更希望他能这样一直保持着天真,淳朴的过下去。”
宣赫连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蓝宝石,缓缓说:“在你身边若不尽快成长起来,如何应对以后的腥风血雨。”
宁和闻言忽然看向宣赫连,他只是低眉垂眼看着手中的剑柄若有所思,心道这王爷究竟是看透了什么,亦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徐泽那边没事,您有受伤吗?刚才那一脚……”
提到这,宣赫连转眼看向宁和:“刚才一脚?你受伤了?”
“没有!没受伤!”宁和看一眼莫骁,又看看宣赫连,无奈地站起了身,在二人面前利索地转了一圈说:“看吧,除了衣服脏了,一点伤都没有!”
宣赫连仔仔细细将宁和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长舒一口气说:“那莫骁说的那一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宁和坐下继续道:“方才与那些黑衣人相搏时,被上面突袭来的人踢了一下罢了。”
“哪是这么轻!”莫骁着急的走近宁和身边说:“刚才您可是从半空被踢得狠狠坠落在地的,那么大一声摔在地上,我真怕您的胳膊再受伤了!”说着话,莫骁单膝跪地,两手去托起宁和的左臂,轻轻摸着夹板,前后仔细检查起来。
宣赫连一瞬又皱起了眉头:“刚才我赶到时,听到你喊了一声主子,可是那时候?”
“正是!”莫骁头也没抬,紧盯着宁和的左臂细细查看着:“当时若不是被那贼人阻挡了视线,我定是不会让主子挨上这一脚的!”
“这突然而来的刺杀,我们都难以预料,更何况那些人也都算得上是个顶个的高手了,如今只挨这一下,已经实在难得了,况且那时我将左臂一直紧贴在胸口处,保护的很好。”宁和看着正在为自己查伤的莫骁说:“还有,经过这样的行刺还能安然无恙,可要重重感谢赫连,若不是提前安排了暗卫,今夜恐怕我们二人也难以抵挡的。”
“难以预料?”宣赫连佯装疑问。
宁和抬眼看向宣赫连说:“这样的夜袭刺杀,可不就是预料之外吗?”
“我看未必!”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应当是别人预料之外,但在你意料之中!若不是如此,你何必提前吩咐下人,无召不可进后院。”
宁和倒是没想到,几句话里,宣赫连竟还注意到了这样的细枝末节,正欲张口说话,门外传来伶安的声音:“主子,您找我?”
“嗯。”宁和招招手示意伶安进屋里说话。
莫骁在一旁轻轻放下宁和的手臂说:“主子,应当是没有大碍吧……”
“应该?”宣赫连听到这词转而看向莫骁。
莫骁轻挠了一下脸颊说:“回王爷,我家主子上臂是没受伤的,但这被夹板固定住的位置,我实难查看,但通过夹板前后的缝隙,稍稍探进去一点,摸了一下骨相,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只是刚才那一摔实在是狠,我只是担心所以才要来再检查一番。”
宣赫连皱起的眉头更加紧蹙了,正要说话时,宁和抢说:“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益安堂!”
第124章 雨歇寒凝(中)
“前面都还好吗?”莫骁一番检查结束后,宁和转向伶安询问情况。
伶安向着宣赫连与宁和浅行一礼说道:“前面都无事,这时间下人都回房歇下了,中庭里也只有我们三人,只不过听到您这边有动静了,总是担心的,但也谨遵您的叮嘱,未曾踏入后院一步。”
“嗯,这便是最好的。”宁和轻点头说:“如今我们怕是惹上了真正的麻烦,恐怕日后真是要走在刀尖上了,若是……”
“主子,不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会离开这里。”伶安听得出宁和这话里的的含义,宁和担心他们几人的安危,不如让他们散了,至少能保性命无忧,但伶安却很坚定地要留在宁和身边。
宁和双目凝视伶安,随即低眉不语,一手放在空了的茶盏上,伶安见茶盏中空空如也,本想给宁和斟一盏茶,却看见茶壶早已在刚才的缠斗中被击碎了,莫骁见状,默默转身出了房门。
片刻时间,宁和看向宣赫连问道:“你的人差不多也快到了吧?”
宣赫连点头不语,宁和又转向伶安说:“你到门口去迎一迎宣王府的人,将他们引至后院来,这一片狼藉暂且不提,可外面那十几具尸体总是要安置的。”
言毕,伶安鞠躬行礼便转身出屋,朝着大门而去了,正巧撞见莫骁拿着一壶茶回来,两人只相视点点头,擦肩而过。
“主子,宣王爷,请用茶。”莫骁又多拿了一个茶盏来,给宁和与宣王爷一同斟上了茶水。
宁和接过茶盏,将袅袅热雾吹散,缓缓饮下一口,看着宣赫连并没有动作,便微笑着说:“怎得?还在想那些黑衣人?”
说话时,宁和将茶盏推向宣赫连手边,当那茶盏碰到他的手指时,突然从指背传来的热度一下将宣赫连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怎么?”宣赫连被这一突然的触感,吓了一跳,瞬间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宁和朝着宣赫连面前那盏茶努了努嘴:“喏,喝点热茶,定定神。”
宣赫连低头一看,才发现只是宁和将茶盏推到自己面前而已,随即放下手去端茶,吹散了雾气之后,盯着茶水出了神,忽然放下茶盏看向宁和:“今晚之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怪异?”
“的确,蹊跷的地方太多了。”宁和点点头说:“第一,这次来刺杀的黑衣人的数量与上午相比,几近多出一倍;第二,上午那些黑衣人,并未使用毒物,而今晚这几一波人中,至少半数人所携带的武器上都是淬了毒的;第三,虽然耳后都有那三颗朱砂痣,可晚上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和武功身法,与上午那些人相比更加狠辣果断;第四……”宁和说到这忽然停下话语,看向宣赫连问道:“上午那些黑衣人,你是不是已经查验过尸体了?”
宣赫连点点头,宁和又问:“那他们可有穿特制的装备吗?”
“特制的装备?”宣赫连显得有点疑惑问:“你是指什么?”
宁和说:“金丝软甲!”
“什么?!”宣赫连闻言“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
宁和微微颔首,仰起头看着惊讶的宣赫连说:“第四,今晚这些黑衣人,在夜行衣下都穿着金丝软甲!”
不等宁和说完话,宣赫连立刻走到那几具黑衣人尸体旁,“呛”的一声,将“地鸣”从剑鞘中拔出,单手向上发力一挑,“撕拉”一剑在夜行衣上划出半弧形,随着布帛撕扯开裂的声音响起,露出的竟然是工部特制的金丝软甲,那细密的龙鳞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冷青黄的光泽。
“青麟甲?!”荣顺在一旁看到这金丝软甲,惊讶道:“王爷,这不是……”
莫骁也端着烛火照,在那黑衣人尸体旁照亮,宁和走到近前细细观察:“软甲纹路细如发丝,好精致的工艺。”
“这可不是一般的精制!”宣赫连低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若寒冰:“这金丝软甲可是用金银与玄铁熔铸而成,更有百炼钢密织的蛇纹铜鳞作为软甲夹层,用以抵御刀枪剑戟的利刃,这可是精锐军中才有的配置!”
“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宁和看那泛着冷光的青麟甲说:“上午来袭的黑衣人也是血鬼骑,为何他们没有这青麟甲?”
莫骁突然开口道:“主子,会不会上午那些人与晚上来的这波人,会不会是隶属不同管辖的?”
“什么?”宁和、宣赫连还有荣顺三人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呃……”莫骁被三人这么盯着,竟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愣愣地望着三人,片刻才又开口:“我的意思是……呃……”
莫骁说到这忽然吞吞吐吐,向宁和看了一眼,心里又想了想措辞,再次开口说:“那个,原先我在平宁国时的一个朋友,他曾经是宫中侍卫,可虽然同在宫中任职护卫,但他们各宫的配置也是不同的,各宫的侍卫穿的是红羽甲胄,但同是侍卫的禁军却是玄武岳铠,而……”
莫骁正欲继续说下去,可见宁和此时紧紧盯着他,眉宇间微微紧蹙,只一个眼神,莫骁立刻收住,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也许他们都是血鬼骑,但有没有可能,晚上来的这一批人,是血鬼骑中的精锐,所以穿着上大有不同,甚至在武功身法和手段上也大不相同?”
“这绝不可能!”宣赫连闻言立刻否认了莫骁的想法:“血鬼骑本就是从精锐军中选拔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说都能以一顶百,但至少都有着以一顶十的身手,所以血鬼骑中并无再做精锐细分。”
宁和收回凝视莫骁的目光,听着宣赫连说话,又转而看向这不同寻常的青麟甲,缓缓说道:“那有没有可能,上午那批人,是伪装成血鬼骑的?”
“嗯。”宣赫连闻言微微颔首:“倒是有这个可能,若是这么看来,如今是三方敌对势力,一方面是针对与我的,只不过使得都是不见天日的阴毒手段,并且不分青红皂白,连无辜百姓也不放在眼中!”
“另外两个,应当就是冲我而来。”宁和陷入一阵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有可能,晚上来的这一批人,是真正的血鬼骑,而上午来的那一批人,是……”
说到这,宁和抬起头看看莫骁,两人相视一眼,马上领会了其中之意。
宁和想着,或许上午那一批黑衣人,是平宁国那边派来的刺客,伪装成了盛南国的血鬼骑,只不过没想到当日夜间,自己便遇到了真的血鬼骑前来刺杀,但这话又不方便就这么直接说。
莫骁忽然开口道:“主子,上午那批人或许是此前您生意上的死对头,买凶追杀您?”
宣赫连看这主仆二人话里有话的说着,疑问道:“哦?这么说,是宁和你生意场上的对家,不远万里买凶追杀你,甚至还假扮成我们盛南国秘密精锐的血鬼骑?”
“秘密?”宁和明白宣赫连这话中诸多疑问,但却不予理会,择另外重点而谈:“赫连,血鬼骑在你们盛南国,并非是人尽皆知的精锐部队?”
“这样的精锐,如何能大张旗鼓的告知天下?”宣赫连看着宁和低声说:“自然是秘密,而且是我们盛南国军务机密!”
宁和闻言更觉此事蹊跷:“那这就更说不通了!”
第125章 雨歇寒凝(下)
“既然是不为人知的机密,那就不大可能被外人假扮!”宁和分析道:“更何况,那三颗朱砂痣的印记,在那般隐秘的位置,普通人更是难以察觉,又如何被人模仿!”
“既然不能被模仿,那就只能是真正的血鬼骑,但……”宣赫连低声喃喃自语:“都是血鬼骑,但行事风格、武功身法、以及穿着配置,都大不相同,这么多违和之处,血鬼骑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人分析下来,更加让宣赫连肯定,这两批刺客一定都是真的血鬼骑,但蹊跷之处又太多,令人感觉十分违和,想来想去只觉这几日的事错综复杂。
忽然间团绒在宁和的肩头“吱吱”叫了起来,宁和见它又警惕起来,已将右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宣赫连却挡在前面摆了摆手:“别紧张,是我的人进来了。”
团绒看宁和放松了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头,歪着头绕过宣赫连宽大的肩头看向外面,原来是伶安引着一队侍卫进来了后院,众人进来便站在一旁书房的门口处,伶安前来禀报:“主子,宣王爷,人到了。”
宁和朝着宣王爷努了一下嘴,宣王爷随即走出宁和的卧房,站在那一排府兵前说:“此院中所有黑衣人尸体全部掩体抬回,任何人不得扒开尸体面罩,不得有误!”说罢抬手一挥,众侍卫即刻散开分头行动起来。
宁和看看外面那一片粉竹林,心里暗自惋惜,只不过当时的宣赫连,恐怕是怒火中烧难以自控,任谁也是无法阻止他出手的,拔剑时甚至都没有考虑留个活口来审问。
宁和心里默默叹息一声便作罢了,转而看向伶安说:“你去书房帮我支一张床,这几日我就暂且在书房休息了。”宁和说到这时,一回头又看到千疮百孔的卧房,对莫骁说:“明日去找个木匠来。”
莫骁闻言略显为难道:“找个木匠是可以,但……”说着话看了一眼身旁的宣赫连,马上又回头看向宁和继续说:“难道还去那个万事牙行吗?”
宁和微微点点头,正想说话,宣赫连忽然抢先开口:“还找那个万钱三做什么!你还嫌他从你这探听的消息不够多吗,还是一点都没把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被宣赫连这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宁和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宣赫连随即转向荣顺说:“一会儿你就安排下去,明日遣人来青云别苑仔细修缮!”
荣顺应声同时,宣赫连急忙又改口道:“不,你现在就去安排!越快越好!”荣顺得令便转身出门去了。
莫骁则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宁和的眼神中,好像在问他,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说:“既如此,多谢赫连了。”
宣赫连望向荣顺离开院子的方向,好像在思虑什么,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看紧挨着卧房的那间书房,微微低头看着宁和说:“要么……这几日你先搬去我府上,暂避……”宣赫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道:“到我府上暂住一些时日,等这边别苑修缮好了,再搬回来即可。”
宁和看看眼前一院子忙里忙外的侍卫,转身走回卧房的桌前坐下说:“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我这几日尚且能在你府上暂避,可过些时日等你回去了盛京,我又如何?难不成赖在你宣府吗?”
宁和往院里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望向中庭的连廊说:“更何况,我这一院子的人,又该如何自保?”
“可你如今已被盯上,今日两批杀手前来索命,明日还不知会面对什么,你道是如何应对?”宣赫连看向宁和,脸上少见的流露出满是担忧的愁容。
宁和摆摆手说:“未必,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
宣赫连见宁和话未言明,便直接开口问:“这么说,你心中已有办法 ,可解眼前之危?”
宁和确实有了对策,可这谋划若是说出口,恐怕就要将这个本就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摄政王推向更加惊险的风口浪尖上了。
宣赫连观察着宁和的每一个表情,看出他心中犹豫不决,伸手去拿水壶,为宁和新添一盏热茶说:“看来,你的对策中,恐怕我是关键了?”
宁和深思中并未注意到宣赫连为自己斟了茶,只低眉垂目沉思着,看也没看就伸手拿起茶盏,放到嘴边微微抬头饮茶时,才发现是站在一旁的宣赫连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水,宁和登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王爷,不可越矩,在下可无福消受这盏茶……”
“赫连!”宣赫连凝视着宁和的双眼中流露出的坚定,让宁和一怔,微微一笑:“谢谢赫连。”说罢便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宁和示意宣赫连也一同坐下说话,待他也坐定了,宁和再次开口:“我心中的确有一计,只是……这恐怕是一记重拳,我们就事论事、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宣赫连闻言看向外面即将搬完的尸体。
宁和点点头也顺着宣赫连的眼神看出去:“如今我与你,都是深陷迷雾之中,眼下若是再这么被动,就如你所言,明日还会面对什么,都将是无可预计的,既如此,不如让我们出手帮他们一把,先以公事公办的名义,把他们的人,变成他们的问题,颠倒虚实!”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仔细盘算着宁和这一计,缓缓将目光转向宁和说:“把这些血鬼骑的尸体,原还给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反而使得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还给他们……”莫骁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口中轻声喃喃:“他们又是谁呢……?”
“不知道!”宁和看着宣赫连与莫骁二人说:“就是不知道,才要还给他们,好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些血鬼骑背后的主子,除了你们的安大将军,是否还有第二个幕后之人!”
“主子,既然还不知道是谁,咱们还到哪儿去啊?”莫骁一知半解的问道。
“迁安城涯司?”宣赫连此时的思绪沿着宁和的方向,紧跟着说:“这样,顺手还能探出常大人究竟是否牵连其中,妙啊,一举三得!”
宁和颔首说道:“这一计颠倒虚实,第一,可对血鬼骑幕后探出一二;第二。能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掌握重要秘密,或者至少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对他们的幕后之人了如指掌;第三,局势立刻会被平衡起来,若是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掌握了重要信息,那么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这便保证了我青云别苑的安全!只不过……”言至此,宁和缓缓看向宣王爷。
宣王爷立时便明白了其中利害之处:“我将被推到这迷雾之外,真正就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
宁和点点头,略显担忧地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若是我们一步走错,那么你之后的任何谋划,恐怕都将功亏一篑。”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吗?”宣赫连思忖片刻,抬头时眼底满是坚定地看着宁和说:“从供花事件,到你遇刺,再到凉河夜火,最后你再度遇刺,这桩桩件件事里,你我都一直被动,不若就如你所计,把问题原还给他们,我们要先想办法变被动为主动了!”
宁和点点头:“嗯,我正是此意,只不过你……”
“呵。”宣赫连冷笑一声道:“我堂堂一个摄政王,这点风浪也扛不住,那不如将这权臣之位让出去算了!”
宁和凝视着宣赫连说:“那么今夜,还得辛苦你了,送两个尸体给你们的知府大人去!”
第126章 夜掷惊雷(上)
子时的秋夜里,暴雨后的阵阵秋风带起满城的落花,整座迁安城仿佛沉浸在一片烂漫的万花雨幕之中,影瘗房入口的石阶里,渗出阴湿的青苔味,青石上的积水顺着石缝深入宣府中的秘密囚室里,在玄铁的刑具上凝成一颗颗血色水珠。
荣顺提着六角铜灯顶着门口突来的一阵疾风,拿着笔录文书稳步走下台阶,灯影在囚室斑驳的墙面上,投出晃动的身影,恍若幽冥鬼差涌入人间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吱呀——!”随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地鸣”的剑柄顶开,宣赫连蟒袍大氅随着阵风飘起,下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时,腐霉气息混着新尸的血腥扑面而来,前后加起来几近二十具尸首分列两排,其中四人覆盖着素麻布,而其余十几具尸首则被黑毡紧紧包裹。
随着宣赫连沉重的脚步声在影瘗房门口戛然而止,阴沉的声音道:“开始吧。”三名仵作分别拿出工具开始一一验尸。
荣顺拿出袖中小银刀,跟着宣赫连走到那具今晚从凉河上打捞上来的尸体前,起手划过一道银弧,“撕拉”一声便将衣襟破开一道整齐的开口。
“王爷,你看这。”荣顺将衣襟挑开,露出胸前的伤口说:“刃伤开口处锋利光滑,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无多余刃痕,且伤口极深。”
“这么深的伤口,也许是贯穿伤。”宣赫连拿起一根竖立在刑具架旁的铁钩,用铁钩弯曲圆滑的一边,将那具尸体向右侧翻了翻问:“后面看到了吗?”
荣顺转过头仔细看去,果然在后背心口相对的位置,也有一个锋利的开口:“王爷,您说对了,是心口贯穿伤,看这伤口大小与前胸心口对应,应是一箭穿心而亡。”
“果真如此,办事不力,便被一剑处死,不留余地。”宣赫连又用铁钩将尸体翻回正面平躺的姿势说:“的确是血鬼骑的作风。”
荣顺挑起尸体的小腿细看:“王爷,这个不规则的伤口,就是被那条精铁细链锁钩扣住的地方,只不过现在伤口处破烂模糊,应是莫骁在水中去钩锁时,急于解开胡乱拆解造成的。”
“嗯。”宣赫连看着这具尸首好似想到了什么:“来一个仵作,先来验这具尸首。”说罢,在一旁正查验着被素麻布覆盖着的尸首的仵作,起身对宣赫连浅行一礼:“是,王爷。”随即便拿着工具转了过来。
片刻之后,仵作口中低声自语:“真是奇怪……”
宣赫连坐在一旁并未起身,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手指来回摩挲着剑柄上的蓝宝石,微微抬了抬眼皮问:“怎么奇怪,说来听听。”
仵作站起身回话:“回禀王爷,这人确实是被一箭穿心而亡的,那腿上被锁钩扣出的伤口,却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产生的。”
“这并无奇怪之处。”宣赫连闻言当即判断出了结论:“这人是被处死后,等待了一段时间,到了合适的时机时才扔进凉河的,这两处伤口自然是会有时间差异的,这无可厚非。”
仵作点点头说:“王爷料事如神,只不过奇怪的并非是这两处伤口,而是河水!”
“河水?”宣赫连听到这心中一动,好像与刚才自己的怀疑有所重合,便示意那仵作继续说下去。
“按照王爷您的推断,这人是先被一箭穿心而亡,过了片刻时间之后再扔进水中的,所以那腿上用来固定尸首的锁钩伤,与心口贯穿伤有时间差这无可置疑之处,但若是中间过了些时间这尸首才入水的,那么他的咽喉中就不应当出现河水才对。”说到这,仵作将尸首的咽喉处再次查验一遍,又延伸至胸腔处查看了一番后,示意宣赫连也上前看一眼。
宣赫连随即起身,走到那尸首近前,经过仵作指出的部分,细细查看后也觉得十分怪异:“这怎么会……”
那名仵作继续说道:“正如您所见,这人既然已经断气了,如何将河水吞入咽喉的,而且甚至还呛水入腔,这……怎么可能呢……”
宣赫连手中不停摩挲着剑柄上那颗蓝宝石,不时发出一点宝石略微松动,与剑柄上的装饰框相碰时微弱的清脆响声,缓缓将目光转向耳朵处,回头向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将那尸首的头部转向一侧,露出了极难发觉的三颗朱砂痣来。
宣赫连盯着朱砂痣出神,另一名仵作汇报道:“禀王爷,这两具尸首和刚才那具未验完的尸首均已查验完毕。”
闻言宣赫连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从凉河打捞上来的这具尸首。
随即那仵作回道:“这三具皆是毒发身亡,而且应是烈性剧毒,这毒的来源应当就是三人脚踝处的伤口。”
宣赫连收回目光看向那名仵作说:“如何得出是脚踝处的伤口中毒,而不是他们自行服毒,或者是腕伤毒发而亡。”
仵作闻言将脚踝处露出来指着伤口处说:“王爷请看这伤口,三人的全身上下皆有不同程度的青紫现象,但咽喉中却是干净无毒的,说明毒并非是由口而入;其次那腕伤与脚踝处虽说都是一样的利刃所伤,但手腕处的伤口并无任何异常,甚至腕伤的青紫色更浅一些,但脚踝处的伤口,已经由青紫转成紫黑,说明毒最重之处便是在脚踝了,再加上这三人里,其中一人的手腕处并无伤口,仅脚踝一处外伤。”
说罢,仵作浅行一礼:“由此可见,这三具尸首均是由脚踝处的刃伤所带的毒,蔓延至全身导致死亡的。”
宣赫连看来也是无奈,原想留下这三个好好审讯一番,没想到却因自己的疏忽导致三人无一幸免,轻叹一声又问道:“能否辨出是什么毒?”
“这……”仵作面露难色:“回王爷,这实难分辨,就这毒性看来,似乎并非是一种毒,倒像是某些毒素的混合毒,或者是经过特殊手段提炼而成的巨毒。”
“是花毒和虫毒。”宣赫连迈步走回座椅,低眉而语:“这毒是我剑上所带的,前一日用剑击退了那些巨毒断肠蝎,之后又用剑翻了带有毒汁的花盆培土,然而到现在都不曾空出时间来,好好将‘地鸣’擦拭保养一番,所以才会如此。”
那仵作听后说道:“禀王爷,一般的花毒尚且不足以有这般剧烈迅猛的效力,应是您口中所说那种巨毒断肠蝎,下官不才,这种毒蝎实在是从闻所未闻,实难分辨。”
宣赫连摆摆手说:“此事不怨你,本王近日也是第一次见,据说是从东边的古野国而来的奇毒异虫,手段实在狠毒。”
影瘗房的油灯滋滋地爆起灯花,宣赫连用弯钩翻动了一下盖着黑毡的尸首,几道寒光在恍惚的油灯下寒光刺目,夹层中竟然露出纸张一角。
荣顺将那张纸从青麟甲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宣赫连手中。
宣赫连打开一看,冷笑一声:“军资竟然都用在这些地方!派人刺杀甚至还加配青麟甲,好一个安硕,看来他大将军府上都可自成一军了!”
说罢,宣赫连指示,将那具从凉河打捞上来的血鬼骑尸首,和夜袭青云别苑的那批血鬼骑其中一具尸首,重新盖布掩面,随他一同出府去“送礼”。
第127章 夜掷惊雷(下)
寅时的梆子声还未散尽,几匹玄甲战马破空而出,声声马蹄踏碎了永胜东街青石板上的积水,长街上迸出四散飞溅的水滴,在冷月的映照下,仿佛夜空的繁星坠落俗世。
迁安城涯司浸在潮湿的空气中,雨后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交融在湿冷的秋夜里,与长街上满布的花木和灯笼,营造出一种凉薄与温馨的违和感。
几名暗卫策马奔至涯司,马蹄铁与青石板相撞的脆响声,惊飞了一大片落在飞檐翘角的夜鸮与寒鸦,偶尔落下几根鸟羽掠过“明镜高悬”的鎏金匾额,惊起的鸟群落下一滩粘稠的鸟粪,正巧落在了“悬”字的最后一点上。
荣顺勒马时震得铠甲锵然作响,轻盈的下马站在牌匾下抬头看了一眼,回头低喝一声:“落尸!”
随着令声落地,两具尸首被暗卫掷于石阶之上,荣顺拔出佩剑,一剑挥去将两具尸首的盖布一分为二,将尸首面容赫然暴露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
荣顺按照宣赫连的吩咐,将左侧尸首的头微微一侧,刻意暴露出那三颗朱砂痣,之后又转向右侧那具尸首,挑开夜行衣使其半敞开来,金丝软甲上的蛇纹铜鳞在月光下青黄微光交错流转,将青麟甲也直接暴露出来。
不远处街角的暗处,一双鹰眼正紧紧凝视着荣顺等人的一举一动,看见几人已将两具尸首处置妥当,荣顺远远望着这边暗处的角落,两人相视一眼,互相点头确认过后,一行人策马迅速离开了涯司大门。
“好一个‘明镜高悬’!”宣赫连从暗处远远望去那块鎏金匾额,冷笑一声甩手一扫蟒袍,转身上马拂袖而去。
卯时的天光被铅云压得昏暗低沉,骤雨忽而复至,滴滴落水砸在涯司的琉璃瓦上,常大人被一声惊雷炸醒,檐角的铜铃在忽然袭来的风雨中狂乱作响。
“……还没醒吧?”
“怎么了?”
“出怪事了啊……”
“什么?”
“反正……哎呀,能不能叩门问问看,叫一叫大人?”
“你这小崽子,什么事不能先说了再让我叩门去报!”
“我的好管家啊,出人命了啊!不然我怎能这时间来报啊!”
“人命……?!唉,大人今日不得安睡,一个时辰前才好不容易歇下的,你这叫我如何……”
常大人臃肿的身躯裹着宽大的棉被,微微扬起上身斜倚在床柱上,听着门外的下人混乱地轻声低语着,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随即大声问道:“门外什么事!怎么这么没规矩?”
“回大人,是涯司有人来急报。”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回应着常大人。
常大人微微抬一抬眼皮,但因睡眠不足,又重重的垂下眼皮,轻轻闭上眼慵懒的声音问:“说吧,什么事?”
管家在门外一把拽过那来报的士兵,小声对他说:“没有传你进去,就在门口这里报吧,声音大一点说话,大人听得见的。”
“欸,好!”那士兵点点头,又向前走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门上说:“启禀常大人,卯时上值的守卫,在涯司大门前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快说!”常大人依旧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催促着,懒散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吞吞吐吐,话都说不清。”
“是!是!守卫发现两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这士兵闻言,大声快速将话脱口而出。
常大人一听,倏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大喝:“什么?!”那士兵闻言用更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常大人惊得瞳孔震了一下问:“在哪发现的?!”
“回禀大人,就在咱们涯司公堂大门前,两具尸首被人摆放在石阶上的!”士兵回话时的声音都在颤颤巍巍地发抖。
“快!快来人!”常大人闻言大喝:“快扶本官起来更衣!快!”
门外的管家急忙招呼来几个下人,一同进了卧房中,两人快步走到床榻两侧掀开锦帐,两人站在床榻一侧扶起常大人,管家在一旁指挥着说:“快去灶房,传……”
“不必,赶紧给本官更衣,备马车,直接去涯司!”常大人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迅速更衣立刻出了卧房。
三层下巴上的汗珠混着骤雨滚落,扶着门框的手重重砸了一下,差点将手指上的翡翠扳指磕碎,却也是裂出了一道浅浅的细纹。
“怎么又下起来了……”疾步穿过连廊的常大人,看着凌晨复至的骤雨厌烦地喃喃自语。
卯时将过时,天空越来越暗,雨势越来越大,因着如柱的暴雨,那两具尸首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石阶上的水汪渐大,慢慢将尸首泡在了积水中。
深暗的雨幕中,逐渐显现出知府车驾,正急速朝着涯司而来。
“快!快扶本官下去!”车驾停在涯司门前,常大人被二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到两具尸首近前,肥大的身躯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汗珠顺着宽厚的下巴滴落在地。
“伞往这边撑一些来!”管家在常大人身后指示着下人:“你快去请陈师爷!”
“是!”下人得令立刻转身离去,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这……这是……”常大人看到这两具尸首,惊得向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摔下石阶。
“大人当心!”管家站在常大人身后,见他即将摔倒,急忙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他的背后,使足了全身力气支撑起了常大人肥硕的身躯:“快去搬一把太师椅来!”管家着急的喊着。
“不……不用……”常大人缓缓站稳了脚说:“火把!快往这边来照一下!”常大人看向穿着青麟甲的尸首,命人将火光照向那人的头部,随即他轻轻用脚将那尸首头部侧过去一点,吃力的屈身下去仔细查看。
看到耳后的三颗朱砂痣后,惊得常大人倒吸一口冷气:“进去……进去说话……把这两具尸体先抬进去……”说罢,常大人在众人的搀扶下,进了公堂。
常大人宽大的身躯卡在黄花梨的太师椅里,椅背上雕琢的獬豸兽首正抵着他后颈的赘肉,辰时的更鼓声穿透雨幕传进公堂里,双眸紧盯着堂下那两具湿漉漉的尸体,手指甲深深掐进扶手的包浆,那经年累月被前任知府们盘出的油光,此刻已沾满了他掌心的冷汗。
“师爷!师爷呢!”常大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对着身旁的管家问:“陈师爷怎么还没到?”
管家低声道:“大人,方才就已经遣人去请了,今日大雨,恐怕是路上难行,慢了些吧。”
“啧!”常大人抖着腿,稍等了一会儿又问:“还没到吗?”
管家朝着公堂之外望了望说:“约莫是快到了,要么我出去看看……”
“大人!常大人……”管家正欲出去,忽闻堂外传来陈师爷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下官来迟了……还请大人恕罪……”
“来了就好!”常大人终于见到陈师爷,心中才稍稍安定一点。
陈师爷从堂外上气不接下气地快步跑来,刚迈进公堂看到堂下的两具尸首,也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大人……这……?”
常大人紧张了许久的神经,在看到师爷的瞬间稍加放松了一点,身子瞬时瘫在了太师椅里,一只手扶着额头:“一个时辰前发现的,就摆在涯司门口的石阶上……”
“大人,还没唤仵作来验尸吗?”陈师爷躬身行了一礼,慢步走近尸首前,又向管家挤了个眼色,管家便悄声退下。
闻言陈师爷欲唤仵作,常大人喉头滚动,翡翠扳指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验……验什么验!这一眼就看得明白,有什么可验的!”
第128章 风口悬刃(上)
“都退下!”常大人大喝一声,挥手退下了堂上的一众士兵,垂头低声:“陈师爷留下。”
众人退下后,诺大的公堂上只余下常大人和陈师爷二人,还有那两具躺在堂下的冰冷尸首。
暴雨在檐角挂起一幕水帘,常大人望着堂外长叹一声:“这两具尸首无需再验,我一眼便知其中关键了……”
“怎么?”陈师爷疑惑道:“大人,莫不是您认得这二人?”
常大人思绪良久,双眸穿过扶在额头的指缝间看向陈师爷,片刻又垂下眼皮低声道:“左边那个,是我昨日早上派出去的,这人已经在迁安城潜伏多年了。”
“这人是……?”陈师爷越听越疑惑。
“任务失败,杀一儆百罢了,只不过……”常大人放下扶额的手,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一点,指着那具摆在左边的尸首缓缓开口:“他不应该在这里……”
“这……?”陈师爷这时才明白一二,心中揣测,恐怕是常大人派此人去做什么机密之事,但事未办成,所以将其处置以正严规,同时将这人的尸首命人处理掉了,但却不知为何,这具尸首又被堂而皇之的送了回来,并且还直接送到了涯司公堂前。
想到这,陈师爷略带试探地问:“大人,您指派此人……是去做什么事了?”
常大人双眸是神,微微摇头说:“并非是他一个人,派了一个小队去,但又三人都没能回来,而且事情又办砸了,所以将他处置以死谢罪,也是为了警告一下,昨晚便适时将这尸首送了出去……没想到……没想到啊……”
“没想到……?”陈师爷接着问:“没想到回来了?”
常大人无力的垂头微点:“不仅回来了,而且还直接送来了涯司大门口!速度之快,甚至今日凌晨就出现在这了!”
“…这……”陈师爷听来听去,发现常大人此话说完,却又并未言明其事,话语间总是隐瞒着许多事情,甚至没有说明具体什么时间派人去的,没有说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更没有说出他究竟要对何人。
常大人对此事给了陈师爷一些简单的说法,可却没有一句话透了实在的,陈师爷想了想,干脆先顺着常大人的话问下去,再次试探一番:“既如此,不知道大人可否将此事与我透露一二?或者您至少告诉我,您是对谁下手的,我也好帮您想个办法,以便应对之后可能再发生的状况?”
常大人躯体一震,翡翠扳指“啪”的一声随着手掌拍在桌面响起清脆的声音,案几上的油灯忽闪着时明时暗的烛光,昏暗的光线投在常大人满面愁容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的双眸此时正犀利的透过眯起的眼缝紧盯着陈师爷:“你可为本官想办法?”
陈师爷见状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面贴地俯首磕头:“大人,下官只想为您分忧解难,并无他想,若是大人多有顾虑,下官定不再过问!”
常大人深吐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从后堂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给您备了热茶。”
常大人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头也不抬地说:“进来吧。”
得了允准后,管家端着新沏的青叶走到案几旁,见着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陈师爷,管家放下茶具后,一边斟茶一边在常大人耳边低语:“大人,不如将此事与陈师爷说一说,让他帮您出个对策,否则,若是那位大人找上门来,咱们可如何应对啊?”
斟满了一盏茶,陈师爷微微躬身行礼,准备退到后堂去,常大人却叫住了管家,双眼看着管家,微微点了点头,又朝着正跪地不起的陈师爷示意了一个眼色给管家,便立刻领会其意。
管家几步走到陈师爷身边,双手搀扶着陈师爷说:“您行此大礼可如何是好,咱们大人并非不信任你,确实是有所顾虑,生怕此事太大,会连累了陈师爷啊!”
说话间,管家将陈师爷慢慢扶起,又转身去案几上端了一盏茶来:“陈师爷,您刚才匆匆赶来,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润润嗓子,且听大人慢慢与你说一说。”
陈师爷见管家这般殷勤,心中便是有了数,若是没有常大人授意,他一个管家怎敢站在公堂之上,还为着大人说话,便接过茶盏浅饮一口说:“下官心中感激大人,这般顾虑下官的安危,可毕竟您是咱们的父母官,您更是我陈思从的主子,若是没有您的栽培提拔,我陈思从一介穷酸书生,何日才有出头之日!”
陈师爷将手中的茶盏递还给管家手中,双手抱握微微举过头顶,深鞠一躬说:“如今大人杂事缠身,我陈思从理应为大人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管家走到案几旁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伸出去搀起常大人,扶着他缓步走到陈师爷身边说:“有陈师爷这般忠心,本官可是安心多了。”
说话间,常大人伸出一只手将深行大礼的陈师爷轻轻扶起:“眼下要紧的是,这两具尸首,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陈师爷紧接着问:“此话怎讲?”
常大人长叹一口气说:“左边这尸首,正是安大将军的血鬼骑!”
“安大将军?!”陈师爷惊恐的问道:“血鬼骑下官是知道的,可因何是在这里受您指派?”
常大人斜眼看了看陈师爷:“这般机密之事,你当然不知,只不过……”又转眼看了看管家:“此人是安大将军安插在迁安城的暗探,已在迁安城潜伏多年了,他带着一只血鬼骑的一支小队,平日里有何指示,都只在我府中交接,但昨日我派他去杀一个人,没想到人没杀掉,反而还让对面杀了我们三人,他们回来与我汇报时,我也是万分惊恐,因为他去刺杀那人时,与那人同行的,正是此次回城的摄政王!”
“宣王爷!?”陈师爷吓得失了声,哑着嗓子与常大人道:“所以……您要杀的那人是……?”
“不过是一介普通商贾……”常大人话未说完,又觉蹊跷:“不对,也许并非只是个商人那般简单,或许那人更有隐秘,但不论如何那人与宣王爷的关系或许非同一般。”
“可知姓名?”陈师爷问道,常大人摇摇头说:“那日事出之后,探子急忙来报说行事或许败露,第二日我便安排线人去试探,经过一番旁敲侧击,才最终确定是那家酒楼的东家。”
“酒楼的东家?”陈师爷思来想去缓缓开口道:“下面的人,就没有再多做一些调查吗?”
“哎呀,事出紧急,如何还得空去调查!”常大人眉头紧蹙,深出一口气说道:“飞鸽传书通报此事的同时,我就安排了血鬼骑,隔日一早便趁机动手了,谁能想到那摄政王竟与他同行啊!”
“那这另一具尸首是……?”陈师爷绕至右边那具尸首前,一眼看到青光熠熠的青麟甲惊叹道:“青麟甲?大人,这难道也是……”
第129章 风口悬刃(下)
常大人微微点头:“没错,也是安大将军的血鬼骑,本来我还不那么确信,毕竟能穿上青麟甲的也不少,可直到我发现了那人耳后同样也有三颗朱砂痣,这才能确认他的身份。”
“既然都是血鬼骑,您如何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陈师爷听来觉得奇怪。
常大人思忖片刻说:“左边这个血鬼骑,是常年安插在我们这里的,所有指示除了安大将军之外,便是我直接下令,所以此次刺杀我是知道的。”又转向右边穿着青麟甲的尸首说:“而这个人我却从未见过,但他的的确确是血鬼骑,这么说来……”
陈师爷忽然问道:“大人,您说您飞鸽传书给安大将军的同时,就立刻安排了人手去刺杀,那么这个您没见过的血鬼骑,会不会就是安大将军派来的人?”
“对!对啊!”常大人恍然大悟:“或许正是安大将军派来相助于我的,只是没想到却一样反遭灭口!”
“应是如此,但……安大将军只派了他一人前来?”陈师爷看着这唯独一具穿着青麟甲的尸首说:“若是只派了一人前来,为何没有给您带一封密函?若不是一人……”
“若不止一人……”常大人想着陈师爷说的话,忽然猛拍大腿说:“糟了!密函一定是落入他人之手了!”
“若真是如此……”陈师爷思量着说:“那么其余的血鬼骑,不论死活,此刻都是在他人手中,那么密函也定是在那人之手……”
“来人呐!来人呐!”常大人忽然大声传唤士兵,几名士兵闻讯即刻入堂,常大人焦急地问:“今夜值守的士兵是谁,给我传上来!”
陈师爷闻言说:“对,问一问守夜士兵,便可知是何人将这两具尸首送过来的。”
不稍片刻,两名士兵满头大汗地跑进公堂,见着常大人还未说话,便先重重跪在地上,猛猛磕头齐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常大人见状一愣:“怎得?”
陈师爷一见跪下的两人里,其中一人竟是自己曾经举荐的远亲,而再看一旁的管家此时脸色煞白,想必那另一人也是管家的远亲,因着关系进了涯司吃官粮,随即大声喝道:“今夜值守,可曾见到是何人将那两具尸首放在涯司门口的?!”
其实陈师爷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明白实在多此一举,看着两人定是擅离职守,不然怎么一上来便是先磕头认罪。
两名士兵跪在地上,脸面紧贴着青石板,微微斜眼与旁边的人相视一眼,立刻收回眼神,颤抖地说:“回……回师爷话……今夜……今夜因着大雨……我二人衣衫淋湿……中……中间有段时间回去换了身衣服……”
“啊……对!对!”另一名士兵紧接着应声:“也许是在那段时间……有人将尸首送来,正好我们二人……”
“放屁!”陈师爷怒喝:“混账东西!尔等腌臜泼才!轮值夜守是何等重要,你二人竟这般玩忽职守!”
常大人闻言,心中的怒火已然按捺不住,但却发现这二人竟是管家和陈师爷的那两个远亲,心想恐怕是仗着管家和陈师爷的势,胆大包天才敢如此放肆,便沉着声音厉喝:“兵长听命,此二人藐视军法,擅离职守,杖一百!赏五十‘凤凰展翅’,赏五十‘蜻蜓点水’!”
“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一名士兵吓得连哭带嚎,又转而去求陈师爷说:“表叔,您救救我吧!表叔!这一百杖下去,可是要命的呀!”
另一名士兵也哭喊着:“大人!小的真的知错了!求大人开恩!”见着旁边的人转去求自己那远亲的师爷,自己也转身跪到管家面前,磕着头哭喊:“表舅!我知错了!您救救我吧!”
二人这一求,弄得管家和陈师爷顿时惊恐,这擅离职守之事若是放在平常,发点俸禄也就罢了,可今日这般重要的时候,如不重罚,实在难消大人心头之火,因此二人都识相的沉默不语。
常大人见状,低沉着声音喝道:“既如此,你二人共同担一百杖,一人杖五十!拖下去!行刑!”
“大人!大人……”二人叫喊着被一众士兵抬了出去。
“谢大人开恩!”管家与陈师爷异口同声谢恩,就此时此刻而言,常大人肯将刑罚减半,已是给足了他二人脸面,即便是外面杖毙了,他二人也只可开口谢恩。
“越来越无法无天,怎么?仗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吗?!”常大人斜眼看向管家和陈师爷,二人吓得立刻跪地磕头认错:“大人息怒!”
管家急切解释:“那什么远亲外甥,小人不过是架不住家人死缠烂打,这才给他寻了个差事,谁知道这杂种竟做出这等乱纪之事!”
陈师爷也吓得急忙解释:“是啊,下官那表弟也是如此,本想着寻个差事让他正经行事,不曾想竟……”
“罢了!罢了!”常大人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惹的祸,如何连累你们这些个长辈,只要记住这顿罚,日后能记住便好!”话虽说的委婉,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反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大雨已渐渐没了声音,那两名擅离职守的士兵被拉出去后,公堂里此时只独留一片沉默,常大人、陈师爷及管家三人此时皆是惶恐不安,各自心里都有着自己的顾虑。
忽然从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开始行刑了,打破了堂里三人之间的沉默,常大人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看来,恐怕是那家酒楼的东家所为。”
陈师爷忽然问起:“大人,可知那酒楼叫什么?”
“宁德轩!”常大人随即说:“在在明阳街上新开的一家酒楼,巧的就是那酒楼的位置,后院便是凉河,偏偏让他那晚看见了,可怪不得本官心狠手辣,杀人灭口,只不过他身边有个身手奇佳的贴身侍从……”
“这么看来……”陈师爷思忖着说:“恐怕这酒楼的东家也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常大人看着陈师爷问。
陈师爷立刻应声:“大人,您想啊,他一个商人,身边竟有这般了得的侍从,而且与宣王爷的关系又过从甚密,如何想来都是不简单啊!”
常大人细想着陈师爷的话,微微点头应着,陈师爷又继续说道:“而且若是如来人所报,他不过也就一个近侍而已,如何一次将这两具尸首送来,恐怕……”
“宣王爷!?”常大人想到是摄政王将尸首送来,心中更是惊惧:“这可如何是好!陈师爷,你快给本官想个办法啊!”
“大人派去的人当场死了三个,其余五人皆安然返回复命,而安大将军派来的人,我们虽尚未知是几人,但绝不可能仅此一人!”陈师爷定了神,慢慢说与常大人此时可分析出的信息来:“既然派了多人前来,若是没有先来与您传讯,说明他们是知道常大人您手下办事失力了,从而使得他们在抵达迁安城第一时间,便先去行事了,只是也同样未能达成目的,如此看来,恐怕我们此刻头上可是悬了一把利刃啊……”
第130章 鳞渊锁雾(上)
骤雨初歇的涯司浸在清晨的湿气中,青石板的缝隙里渐渐渗入淡淡血腥,公堂里的常大人瞪大着双眼看着陈师爷:“这几日的花车事件,已将宣王爷推上了风口浪尖,若是此刻让他……”
“常大人……”陈师爷双手抱握躬身作揖:“目前最好的可能便是,另外几名血鬼骑在刺杀中全部丧命,且安大将军并无密函回您,只安排血鬼骑给您带口信,若是几人全部身亡,那么也不会有任何信息透露出去;而最坏的可能,便是除了眼前这位,其余几人均被活捉,此时正在宣国府里秘密接受刑讯审问,并且还被他拿到了密函……”
常大人双目呆滞,盯着青石地板不知心中作何想法,陈师爷又接着说:“若是下官分析得没错,此时间,想必那宣王爷该知道或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包括您百般隐瞒的秘事,或许……已经全都暴露了。”
陈师爷言毕,双目紧盯着常大人,只见他慢步走到案几前,缓缓瘫坐进太师椅里,片刻之后,常大人缓缓开口:“事到如今……”
陈师爷忽然打断常大人说:“大人,若实在无法,下官有一策,不如您此刻再发一封飞鸽传书,暂且先将眼前之事悉数上报,请安大将军为您再分派一些人手来,且不说是否再次去行刺那酒楼东家,但尽可保您周全!”
常大人听到此话,失神的双眸中渐渐露出点光,抬起头看着陈师爷:“你继续说下去!”
随即陈师爷继续道:“大人您想,您一个迁安城的知府,如何能与那位赤帝心腹之臣的摄政王所抗衡,但若是您背后的安大将军出面,此事才能平衡对等,您方可有一线生机啊!”
“对!对!你说得对!”常大人闻言迅速唤人:“快磨墨,本官要疾书一封,一会儿你就飞鸽传书去盛京!”
晨曦的破晓慢慢将乌云密布的天空逐渐拨开,辰时的梆子声响彻大街小巷,空气中夹带着清新的秋雨气息,裹着阵阵秋风卷起落叶与残瓣,仿若将整座迁安城置入仙境一般,就连东郊的青云别苑,此刻也浸染上了一片镶着金辉的晨雾。
“主子,荣顺来了,带着人正在门外候着您。”莫骁在书房前轻声来报。
宁和缓缓起身:“你进来吧。”摸了摸趴在身边的团绒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莫骁回道:“回主子,刚过辰时。”
“又是这般时间……”宁和起身的动作虽然已经很轻了,可依旧惊醒了熟睡的团绒,宁和便摸着它的头低声道:“团绒,你再睡会儿,不急着起来。”
团绒歪着脑袋仰头呆呆地看了会儿宁和,随即一个翻身便跃到了书案上,莫骁看它打着哈欠抻懒腰的样子说:“主子,它这是睡好了,要不是昨夜那么紧张,使得它也精疲力尽,那刚才我从外面走来的脚步,就已能惊醒它了。”
宁和闻言看向团绒,眼中尽是怜惜:“跟了我,也真是辛苦这小家伙了,成日里提心吊胆的。”说罢便转向莫骁问道:“他可有说什么事吗?”
“说了。”莫骁应道:“一是前来送人,就是那些木匠,可看起来好几人,不仅是木匠,二来是接您,说是宣王爷邀您去府上用早饭。”
“去他府上?!”宁和微微摇头道:“这王爷,可真是放开了性子,便也无所顾忌了……”
“那主子不去了吗?”莫骁看宁和为难的样子说:“我去回了荣顺?”
“罢了。”宁和倒了一盏茶喝完说:“恐怕有什么重要之事要谈,在外面不方便吧。”轻叹一口气说:“你去回他,我换好衣服便来,让伶安去安排木匠们的一应事务,然后唤怀信来帮我更衣。”
“是!”莫骁得令便转身出去了,宁和回头看向正在舔毛的团绒,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眼前这天,真是乌云翻涌漫天际……”
半个时辰过去,软厢马车碾过一路的青石板,停在了一片压纹砖的路面上,莫骁与荣顺下了马车,打开车门,莫骁将宁和搀扶下车,抬头映入眼的是气派的“宣国府”三个大字匾额,而两侧蹲踞的并非寻常石狮,而是看起来有些老旧痕迹的铜制獬豸,一只独角斜指苍穹。
荣顺在府门一层,等宁和下了马车便为宁和在前引路:“过了仪门,就是九转回环的游廊,稍有弯绕,请于公子慢步而行。”宁和点点头,慢步走在荣顺身后,只大约打量了一下,府中布局甚是讲究。
廊柱皆用桦木而制,玄色作漆,榫卯处雕刻着包金螭纹的铜片,廊顶悬挂着的六角宫灯,看起来也并非是寻常绢纱。穿廊至中庭,一泓寒潭卧在青松石间,潭底铺满了棱角分明的赤铁矿,水光折射在潭边听雨轩的琉璃窗上,恰映出一幅如诗画卷。
走过小潭旁的游廊,荣顺微微侧身慢步走着对宁和说:“于公子,王爷已备好了早膳,就在前面云墨堂里等着您。”
宁和微微一笑点头:“有劳了。”
踏入云墨堂,那整张的黑檀雕制而成的八仙桌映入眼帘,甚是气派,桌面的木纹天然勾连交织仿如细密的蛛网,满桌的小碟拼成多彩的佳肴画卷。
“来了。”宣赫连迎进宁和说:“我这可没有你那般特色的厨师,但这些菜式,也是我府上灶房尽力做出的盛南佳肴了。”
“这……”宁和看着诺大的八仙桌上摆满的各式菜色,面露难色:“这不会是为你我二人准备的吧?”
宣赫连点点头,示意宁和坐下说话,宁和无奈笑道:“这么多,如何吃得完……”
“也并非是要你吃完,知道你爱吃平宁的那一口,可眼下我这既没有会做的厨师,加之你那伤一再添新,不如就是多做些盛南的菜式,你各样尝一尝,紧着你爱吃的吃就行了。”宣赫连让下人给宁和送去碗筷,又新添了热茶。
茶盏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宁和诧异道:“这是……桂香青叶茶?”
宣赫连一点头,先给荣顺一个眼色,荣顺便将几名下人都退出了云墨堂,随即宣赫连说:“学着你让下人去做的茶,仅有七分相似罢了。”说罢看向荣顺说:“这里没事了,你引莫骁同去用饭吧,有事了我会叫的。”
“是!”荣顺双手抱拳应声,抬眼看看莫骁,莫骁又看看宁和,见宁和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莫骁便也抱拳行礼,随即与荣顺一同出了云墨堂。
见房门紧闭之后,宁和浅饮一口热茶,觉得与自己制的已有八九分相近了,看得出宣赫连也是用心了,便缓缓开口道:“是不是你连夜验尸,发现了什么问题?”
宣赫连见他一语便直指重点,点点头说:“宁和,你可真是料事如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下去,继续道:“那具从凉河打捞上来的尸首,确定了就是血鬼骑,但怪异之处是,那尸首的喉中与胸腔里竟有河水。”
“有河水入腔?”宁和听来也觉得怪异:“那你怎么看?”
宣王爷一手摩挲着茶盏边沿,细思想来:“能确定的是,他被一剑贯穿心口,当场毙命,顺着这推测,应是等到了入夜后,有人将他抬尸到宁德轩后院那段河道中,将其沉入河中,再用精铁细链将其固定在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你能发现,想来应当是对你的警告之意。”
“若是按照你的推断,那入腔的河水又如何解释?”宁和问的,也正是宣赫连不解之处。
第131章 鳞渊锁雾(下)
宣赫连同样对这一点难以琢磨,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宁和:“正是这问题不解,这才大清早便将你请来我府中的,还有更令人不解的事,昨晚去刺杀你的那一批血鬼骑,也确定了是安大将军府派遣来的,并且目标就是你!”
宁和紧接着问:“只我一人吗?”
宣赫连点头肯定,宁和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好,这样一来徐泽便是安全的,可以放心了。”
宣赫连闻言微显怒气:“你这就放心了?你可知道那血鬼骑的背后是谁吗!”
“安大将军!”宁和轻声道:“你们盛南国的安国府大将军安硕!”
“你既然知道,还……”宣赫连着急地看着宁和,宁和却不紧不慢地说:“河水入腔一事,你可要听听我的推断?”
“……!”宣赫连本想再说什么,可见宁和这么说,只好点头道:“你说来听听。”
“在我做出推断之前,你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宁和看向宣赫连问:“你们可有验明,那尸首浮肿程度?”
“……关窍在这里!”宣赫连听宁和一问,马上想到这中间违和的地方:“那尸斑已呈现雨雾状扩散开来,说明至少在水中浸泡超过两个时辰!”
“嗯,我想也是如此。”宁和反转了一下摆在面前的银筷说:“这关窍就是这里,这样看来,恐怕那人被一剑穿心之时,虽然看起来是当场毙命,但实际上并未立刻咽气,而下手之人为了混淆视听,立刻将他扔进了河中,这样在晚上我们打捞起来后,那看起来就像是在河中浸泡漂流了许久,待到时机合适之时,再命人将其秘密带至宁德轩后面那段河道去,用精铁细链与底部的水草纠缠在一起,将那人固定好,做出一副偶然之象的样子。”
“若是如此,那么更加可以肯定,迁安城中与安大将军联络的就是他常知府了!”宣赫连分析着宁和的推测。
宁和看看碗中的粥,端起碗稍稍吹散一点热气,喝下一口细细品尝后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向宣赫连又问道:“还有一问,你们军中所配那种工部特制的青麟甲,是何时开始配发下去的?”
宣赫连想了想说:“大约是两年前的时候。”
宁和闻言说:“那么,这样一来,有一事便能说得通了。”
“什么事?”宣赫连还未想到这其中有何关联。
“青麟甲!”宁和看宣赫连一脸诧异,便继续说道:“两批前来刺杀的的确都是血鬼骑没错,但早晚两批人却并非受同一人指派,按照你的说法来看,上午来的那批人,估计是在迁安城蛰伏已久,至少两年以上,所以他们才没有身穿那种特制的青麟甲。”
“你……”宣赫连惊讶地看着宁和,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揉皱的纸张,打开来一看,宁和低声念出密函内容:
“常鉴:飞鸽抵京,已知暴露,尔既遣血鬼骑刺杀,甚妥。然此事涉矿山秘事,本将再遣一队血鬼骑星夜驰援。令如下:一、若尔得手,本将遣去一队之后时日为你所用;二、若尔折翼,本将之人将代尔行事;三、无论成败,万花末日子时,着人持本将此封密函至西门,验看回执密报。”宁和越看眉间皱的越紧:“安……这最后的火漆印是?”
“正是安大将军的私印!”宣赫连同样眉宇紧蹙:“只是我没想到,你真的是断事如神,未见此函,竟已道破关窍。”
“看来,赫连是要试探我一番了。”宁和舒展眉头,拿起银筷夹起青菜吃下一口后又说:“这密函恐怕是你验尸的时候查出来的,可你却藏于怀中,未在第一时间拿出来,若不是对我没有信任,那便是想要试探试探我了?”
“你……宁和……”宣赫连一着急,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说:“我并非是那般小人心,此番试探,实在是有原因的。”
“说来听听。”宁和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吃饭的银筷。
宣赫连见状,缓缓坐下来说:“如今你已经被牵连进来,看了密函你也得知了,此次刺杀一事,与你窥见凉河灭口之事,都与那矿山所有关联,我只是怕……倘若……”宣赫连说到这里,顿了顿,心中在想着如何措辞。
宁和看宣赫连吞吐不语,便自己接着说:“倘若我无法再将自己抽身出去,那么以我的城府,是否能担的住这危及性命的险境?”
“……如你所言。”宣赫连低声道:“再过几日,万花会结束后,我便要离开迁安城了,若是你没有这般城府和果断,我怕……”
宁和抬手摆了摆,打断了宣赫连:“如今许多事都已经逐渐浮出水面,我也难再摘出这趟浑水,既如此,不如就与你鼎力相助。”
“可你安危……”宣赫连担心道。
“经过今日之后,我的安危便会有保障。”宁和放下银筷说:“用完早膳后,你直接去公堂,与常大人当面一番,看他如何应对,倘若他抵死不认,那么你只需要暗中密查他,即可将他们所隐藏之事,逐渐查明;若是他软弱无能,无言以对,那么更是可为你所利用,不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敢再次与我动手。”
“我去公堂与他对质倒是无妨,他一介小小知府,于我而言不过是芝麻小官,但你如何能保证他不敢再与你动手?”宣赫连问道。
宁和微微一笑说:“那就需要赫连你使点手段,需得让他知道,我们手中留有能钉死他和他背后之人所做之事的证据。”
“证据……”宣赫连思忖片刻,与宁和不约而同地说出:“王毅!”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不仅是王毅,你还要透露更多的事给他!”
“除了王毅……你是说你那个管家,赵伶安?”宣赫连疑惑地问。
“不,赵伶安此时还不能暴露。”宁和再次端起碗来喝了几口粥,继续说道:“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但你要说的仿若真事一般,定要让他以为我们掌握了许多信息,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全部的秘密,这样一来,即便你离开迁安城,他因着畏惧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毕竟,若是我死在迁安城,你定会问罪于他,并且可能有许多他想翻出的‘证据’,就可能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永远沉底了!”
“这……”宣赫连满面愁容道:“这有点太冒险了,说来说去,你自身安危还是没有得以保障!”
“不会的,你放心便好。”宁和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还有一事你可拿出来稍加提点,想必他就会信以为真了。”
宣赫连看着宁和问:“什么事?”
“七宝山矿脉边的那条河!”宁和定定地看着宣赫连说:“这就是突破他防线的关键!”
“此事虽尚未得到验证,但这么一提,若是假的,那么他定然无所畏惧,若是真的,那他定然是要万分惊惧了!”宣赫连正说着,忽然从外面传来报信。
“报——!禀王爷,从常府截获一封飞鸽传书!”荣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宣赫连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看向宁和:“关键来了!”
第132章 尸谏公堂
巳时的更鼓声尚未消散,暴雨冲刷后的涯司青石板地缝里,那一汪汪的水滩上映照出破开乌云的金辉,被突然而来的马蹄踏碎四溅开来。
涯司门口当值的士兵见着摄政王驾临,其中一人急忙冲进公堂禀报,不等那人回报,一行人便径直走进了公堂。
宣赫连一手扶握着地鸣剑,抬头看了一眼“明镜高悬”的匾额,冷哼一声便大步迈进涯司公堂。
“常大人,养的好兵啊!”宣赫连讽刺地说:“怎得连值夜这样重要的军务,也敢怠慢?”宣赫连手挎佩剑,好像随时将要拔剑出鞘。
常大人方才将管家支去后堂,还未与陈师爷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来得及将堂下陈列的那两具尸首抬下去,便看摄政王已经站在堂下质问了。
常大人颤巍巍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宣王爷教训的是,不过您放心,那两名擅离职守的腌臜泼才,下官已经重重罚过了。”
“哦?”宣赫连微挑眉峰,斜眼看了看常大人说:“没想到常大人这般勤勉,不仅带病坐镇公堂,办事也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将人处置了。”
“应该的!应该的!”说话间,常大人从太师椅上哆嗦地站起了身:“都是下官应尽的义务。”
“诶?常大人如何起身了?快坐下!”宣赫连见他正欲下堂来,急忙走上前阻拦:“您身体尚未恢复,坐着说话便好。”
“这……”常大人怔在原地,看着宣赫连这般威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站还是坐才好,一旁的陈师爷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常大人却仍旧不敢坐:“宣王爷,您在此,下官如何能坐。”
宣赫连笑笑说:“诶!常大人这般辛劳为民,如何坐不得,再者说,这里可是迁安城啊,即便是本王的封地,可你才是这一城知府,那在这公堂之上,可不就是你最大了吗?”
“下官岂敢!”宣赫连一番话,说的常大人更是心惊,急忙吩咐:“来人呐,快给王爷看座!”说罢便见两名士兵去搬椅子,常大人还立时补充了一句:“要太师软椅!”
两名士兵应了声“是”,便转身去搬了一把太师椅出来,正放在宣赫连身后。
宣赫连见状,拆去身披的蟒纹大氅,交给荣顺手中,自己才慢慢坐进那太师椅中。
常大人见他终于肯坐下说话,于是自己也慢慢坐了下去,随即问道:“不知王爷这时间赶来公堂之上,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宣赫连见状,佯装一脸吃惊:“怎得,常大人不知道本王为何在此?”言毕微微侧头,余光瞟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首。
常大人赶忙问道:“难道说,这两具尸首是王爷遣人送来的?”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看来常大人料事如神,虽然士兵玩忽职守,可即便无人通报,知府大人还是能推断得出。”
常大人使劲摇头摆手:“宣王爷过誉了,下官何德何能,在您面前可称不上一个料事如神!”说着话,一旁的陈师爷眼神向堂下一瞟,示意常大人尽快切入正题。
“那……宣王爷既来公堂……”常大人话未说完,便被宣赫连打断:“替本王故友来咱们‘明镜高悬,公正无私’的涯司问上一句,不知他哪里得罪了知府大人,竟用得上血鬼骑出手了?”
陈师爷垂手退至阴影处,给常大人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一下头,常大人随即便说:“王爷您的故友是……?”
宣赫连不屑的朝地上两具尸首努了一下嘴说:“就是您派去刺杀的人!”
“哎呀!误会!误会了!”常大人赶忙急转话锋:“定是这些个办事的人找错了人……”
“常大人!”宣赫连打断还在一直演戏佯装不知的常大人道:“他们可口口声声说了,目标只我故友一人,你曾还见过他,怎得这就忘了?”
“下官……见过……?”常大人被这一问,反倒是茫然。
宣赫连靠进太师椅里,搭起了二郎腿,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四日前,万花会开幕盛典礼的现场,我故友曾追一名小偷,而后前来禀报,还曾与常大人好生打了一番招呼,怎么常大人就不记得了?”
“竟然是他……?”常大人闻言喃喃自语,正欲张口辩解,宣赫连却直接道破了这层窗纸:“看来于公子救下的那个王毅,对常大人而言也是十分重要之人了?不然何至于此!”说话间,转头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首。
常大人听到这里,心中更是惊惧,不仅被看见了灭口之事,怎么那王毅还被救下来了?!而且那个酒楼的东家,竟然就是那日所见的那位于公子?!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要刺杀的目标,正是前些日子自己所见过的,堂下这位摄政王口中的故友,如今不仅仅是前来兴师问罪,更是来告诫自己!
常大人瘫在太师椅里,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不时的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缓缓开口道:“宣王爷,那王毅本就是个刁民,前月里犯下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这才命人将其处置,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宣赫连微微侧头,斜眼打量着瘫软在案几前的常大人,轻描淡写地语气说:“没想到我的人救了你们矿山秘事的重要证人?”
常大人瞳孔倏然收缩,没想到他竟然连矿山一事都已经知道了,那这么看来,那个王毅是真的没有死成,而且已经被他秘密藏起来,并且关于矿山秘事也全部知晓了。
一旁的陈师爷却是一脸愕然,毕竟常大人并未将矿山一事告知,此时听来也是懵懂,微微抬起眼皮,仔细看着宣赫连和常大人,不敢出声。
宣赫连坐在堂下,斜眼紧紧盯着常大人,而那案几下垂放的两条腿,在官袍的遮盖下抖如筛糠,震得那宽大的官袍也随之摆动起来。
常大人抬手卷着衣袖的一角,不停擦拭满头大汗,颤抖地声音缓缓开口问:“矿……矿山……?”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陈师爷使劲冲他挤眼色,常大人默默深吸一口气,放下遮住脸颊的手,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看向宣赫连说:“王爷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什么矿山秘事?怎得下官从未听闻过……”
宣赫连看他这般,是打算嘴硬到底了,便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揉皱了的密函来,递到荣顺的手中,一个眼神,荣顺立刻领会其意,随即走向案几前,双手将密函呈在常大人面前,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常大人,你不看看吗?这可是安大将军命血鬼骑给你带来的密函,恐怕有重要之事要交代你办吧!”
常大人只好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密函,缓缓拆开细看起来,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所措:
“常鉴:飞鸽抵京,已知暴露,尔既遣血鬼骑刺杀,甚妥。然此事涉矿山秘事,本将再遣一队血鬼骑星夜驰援。令如下:一、若尔得手,本将遣去一队之后时日为你所用;二、若尔折翼,本将之人将代尔行事;三、无论成败,两日后子时,着一血鬼骑前往西门接应,验看回执密报。且知:此事本将必将与太师相告,尔静待处置。安。”
第133章 环扣锁云(上)
“常大人,看来你的靠山可是不简单呐!”宣赫连缓缓从太师椅中站起身来,微微弯腰拍了拍裤筒,好似有灰尘沾染一般,漫不经心地说:“不仅是安将军,连殷太师也在背后鼎力相助与你,本王对你可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常大人闻言汗如雨下,见宣赫连起身要走,自己也赶忙踉跄地要从太师椅里站起来,奈何此时全身瘫软,站在一旁的陈师爷赶忙上前伸手搀扶,使足了劲才将他扶起身来。
“王爷……下官……”常大人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宣赫连全身散发出的戾气,惊恐万分:“不过是大将军和太师错爱罢了……下官何德何能……”
“错爱?”宣赫连冷笑一声道:“我看单凭你那一手精通医理的能耐,便能掀起一番浪花了。”
常大人正欲张口,宣赫连又抬手摆了摆说:“对了,常大人可千万要记得,三日后遣人去西门接应,或许还会有七宝山的消息传递与你呢?”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向堂外,临出门时,还大声说了一句:“密函来的这般迅速,想必七宝山边上那条运河也是十分得力的!”
常大人听到这,肥硕的身躯再也经不住他剧烈的颤抖,只听“咚”的一声,狠狠落进太师椅里,全身瘫软无力,瞳孔倏然紧缩,伸出颤巍巍的手,在胸口摩挲急喘道:“药……药……”
巳时三刻的日光刺破云层,雨后的秋风带着丝丝清冷之意,拂过窗前的竹帘时,被吹的簌簌作响,听闻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宁和执起茶壶,滚烫的热茶注入茶盏时,腾起的热气霎时间模糊了眉目。
“东家,宣公子到了。”徐泽在春语阁外轻轻叩响房门,宁和点点头示意莫骁前去开门,随即宣赫连与荣顺一同步入雅间,徐泽关好了门便下楼去安排午饭。
宁和将茶盏轻轻推到宣赫连面前:“看你此番从容不迫的样子,想必是顺利的?”
宣赫连端起茶盏,吹散热气缓缓浅饮一口道:“这一趟公堂之行,可不仅是颠倒了虚实,看他常泽林那般惊惧的样子,恐怕你我推测之事,无一不中!”
“未必,我想这中间还有许多事,都是我们难以揣测的,他们这些秘事里,恐怕各有牵连,并非一朝一夕便可看透。”宁和随即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茶:“不过这样一来,你觉得他还会去西门接应吗?”
“定不会去!”宣赫连紧紧握住茶盏说:“但我会让他去的!”
“飞鸽传书?”宁和说:“再给他一封假令吗?”
宣赫连点点头:“飞鸽传书,是他们之间互通信息最便捷、也是最快的手段,既然今早他疾书一封,那么明日前定会收到回函,既然他的疾书都在我手中了,我何不好好利用一番。”
宁和微微一笑说:“想不到赫连有这般城府,连我都没想到,你在送尸首给他的同时,便安排了暗卫,将他周围都盯死了,想必他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截获了他的飞鸽传书吧。”
“就他那肥硕的脑子,如何想得到这一层。”宣赫连浅笑一声冷冷说道:“只不过,他这一封疾书来的正是时候,眼下可推断出他背后不仅是安大将军,还有殷太师!”逐渐消散的热气,渐渐露出宣赫连眼底涌出的阵阵寒意。
“眼下我们手中的线索,已经不少了。”宁和示意莫骁将茶盏撤下,用手指轻点茶水,在桌上以指代笔:“七宝山、矿难、赵家村、王庄、屠村灭口、消失的运河、花毒、巨毒断肠蝎、秘密运送的未知货物、血鬼骑、安大将军、殷太师,眼下最好连成的线……”
“等等。”宣赫连也手蘸茶水,在桌上补了两个字,宁和看了疑惑问道:“仇瑛?”
宣赫连点头道:“本想早点与你说,没想到这几日接连不断的事,总是没有找到时机与你讲,这个仇瑛,便是那日盛典上,你抓到那个小贼!”
“怎么?”宁和诧异地看向宣赫连:“该不会连他都与这些事有关联?”
宣赫连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而且很可能他将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既如此,你先与我说来听听,此人是何情况?”宁和随即问道,宣赫连便与他娓娓道来。
那小贼叫仇瑛,原是安大将军封地国府的人,与他亲哥哥仇莽共同任职骁骑兵,但因一次任务失利导致哥哥身亡,在他寻遍多人后,才得知哥哥身亡事件的原委。
仇莽不过是那次任务里的替死鬼而已,仇瑛心有不甘,经历百般阻挠才寻到哥哥的尸首,没想到在哥哥尸首的衣服夹缝中,找到了一封密函,其内容主要是秘密护送车队,只是并未提到所护之物是什么。
从那之后,仇瑛便随身携带着那封密函,逃出安国府开始艰难的流浪讨生之路,而他那日的偷盗的并非财物,而是他哥哥仇莽身上的贴身玉佩。
仇瑛说他找到哥哥尸首时,本就是在寻找玉佩,没想到没找到玉佩,反而发现了这等秘事,于是在他四下逃亡的同时,也在不停寻找着哥哥最后的遗物,那日恰巧在万花会盛典上,看见一女子将此玉佩挂于腰间,当时热血上头,想也没想就下手去偷,以至于最后被宁和一行人抓捕,才落到了宣赫连手中。
“陶穆绣。”宁和闻言,细细回想那日之事,忽然想起这个人名,宣赫连满是疑惑的看着他:“陶穆绣?”
“嗯。”宁和点点头说:“当时持有这枚玉佩的女子,名叫陶穆绣,与她兄长落脚于岳华楼,或许……”
“或许这女子也是关键之一!”宣赫连正欲唤荣顺,宁和摆摆手说:“不着急,此女子这几日都会在迁安城游玩,尚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我们需先将这些细小的碎片,一点点拼起来,心中有了数,才好布置下一步棋。”
“仇瑛、陶穆绣。”宁和说着又将这两个名字写在桌上,二人对着满桌的水字细细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徐泽的声音:“东家,饭菜准备好了,现在给您端进去吗?”
宁和于宣赫连此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的线索,沉思中并未说话,莫骁便轻声走到门口,开了门缝小声对徐泽说:“先将饭食端下去,一会儿方便了我去唤你。”说罢又将房门紧闭。
宁和伸出手指在桌上一一指点连线:“现在可确认的是赵家村与王庄,这两桩屠村灭口事件中,事故起因都是矿难,而屠杀手段如出一辙,那么这背后定是同一人所指使。”
宣赫连点点头,也在桌上连起来:“花毒、巨毒断肠蝎和秘密货物,都是与此次万花会有关,而这些是由三城而来:夏国府的蓉华城、殷国府的翠屏城以及安国府的长春城,夏氏向来以文自居,又少于朝中重臣往来,暂且难以将其与谁关联起来,但殷太师独揽财权,安大将军手掌兵权,这二人若是在这矿山一事上联手……”
“矿脉资源!”宁和一语道破其中关窍,宣赫连手指一抖,一滴茶水从指尖滴下,正好落在了“七宝山”三个字中间。
“私吞矿产……”宣赫连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四个字:“为保自身安危,避免泄露此事,不惜屠村灭口!好一个国家重臣!”
第134章 环扣锁云(下)
宁和指尖在茶盏边沿来回摩挲,盯着满桌的水字:“看来这些事的大概已有了眉目,你们的大将军与太师联手,从矿中秘密私运矿产,只不过这中间谁主谁次,还尚未可知。”
“这样看来,那从长春城运来的花车队,为何会半途莫名卸重,大概也是明了了。”宣赫连抬手指向刚才不小心滴落了茶水的“七宝山”三个字说:“运的是矿资!”
“大约是了。”宁和又点了点茶水,在桌上边缘处画了几条线出来:“这边是长春城界内,这边是迁安城界内,而这就是你们盛京界内,中间这条一分为二的河道便是宝汇川,车队是在三界交界处停留了一日,之后无端卸重,说明那些矿资是从长春城运出,在这里转而走了水路,一路南下而去!”
“转水路南下……”宣赫连看着那条一分为二的河流分叉说:“只是不知究竟是去往盛京,还是翠屏城……”
“其实这也不重要。”宁和说着,抬眼看看莫骁,示意他将桌面擦净,莫骁领会其意随即一抹,便将方才布满千丝万缕线索的桌面一擦而净,转而出去唤来徐泽,将一应饭食尽数端进雅间。
“先吃些东西。”宁和说罢回头冲莫骁点了点头,宣赫连也同样给荣顺使了个眼色,两名贴身护卫便一起出门,在门外距离春语阁最近的散桌用饭。
宣赫连最先夹起一块火红的豆腐,宁和看着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能接受这辛辣之物。”
“从前少食辛辣,并非是我不喜,而是盛南少见罢了。”宣赫连说着又夹了一块说:“如今你这宁德轩在此,总叫我对这一口异国佳肴念念不忘。”
宁和微微一笑,同样拿起筷子准备用饭,边夹菜边说:“你说,若是你们盛南的姑娘,可会喜欢这等异国美食?”
宣赫连抬起头看向宁和:“你是说……那个陶穆绣?”
宁和微微颔首:“正是,你手中那个仇瑛所述之事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陶穆绣的身上,并且她并非一人,而是与她兄长同行,若我直觉没错,我想可能那玉佩的关键是在那女子的兄长身上。”
宣赫连思忖着宁和的话,正欲张口,宁和继续道:“不过还需要你出面,去与那仇瑛劝说一番,他手中那枚玉佩借我一用。”
“这事好说,想必他也是愿意为了他哥哥,暂借玉佩。”宣赫连朝着门口唤了一声荣顺,随即他便立刻出现在春语阁门外,宣赫连将他叫进屋里,耳语几句之后,荣顺便得令离去,转而又问宁和:“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计划如常。”宁和夹着菜,微微一笑说:“虚实已然颠覆,我们此时已经是占据了主动地位,接下来便是要使个双环计,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
宣赫连看着宁和:“以二谋合一计?”
“以逸待劳,无中生有!”宁和咽下口中的饭食继续说:“如今在这盘棋局里,虽然我们还未必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地位,可他们却已然失去了主动,既如此,我们大可以不变应万变,同时在给他们制造一点点虚实掺半、真假难分的消息,以扰乱他们对我们的判断,如此一来,他们会急于传递消息互通有无,我们便有机可乘,从中截获到真正的消息。”
“妙计!妙计啊!”宣赫连一拍桌子说:“好一招以静制动,既可混淆视听,又可诱得他们频频接触,我们从中即可摸出矿山秘事!”
“嗯,如此一来,我们只需一点点稳步布局即可。”宁和点点头看向宣赫连说:“一会儿等荣顺将玉佩带来,下午我便去一趟岳华楼,将玉佩‘物归原主’,顺便邀请她兄妹二人同游万花会。”
宣赫连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如让仇瑛亲眼认一认人!”
宁和稍加思索,点头道:“这样更好。”说着话夹了菜正准备送进口中,又放下筷子说:“对了,赫连,还有一事,恐怕只能你多费心了。”
“什么事?”宣赫连吃着饭菜随口便说:“你说便是了。”
“徐泽应是无碍了,倒是无需再替他担心,但是那个王毅……”宁和拿着筷子盯着夹起的菜若有所思地说:“若是再在我院中住下去,恐怕我难保他周全。”
“嗯,这事我想过。”宣赫连看向宁和颔首说道:“仇瑛、王毅和赵伶安,这三人过几日随我回盛京,一来我可保他们三人周全,二来这三人也是此事件中的关键证人,也方便我随时询问细节。”
“仇瑛和王毅随你去,但赵伶安就不必要了。”宁和抬手正要拿茶壶,宣赫连抢先拿起水壶,分别斟满了两人的茶盏,放下茶壶示意宁和继续说便好。
宁和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继续说道:“赵伶安与他们二人情况不同,他的身份尚且并未暴露,当时他从村子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现,所以他在我身边留着无碍的。”
“既如此也好,只要你说无事就行。”宣赫连想了想,看着宁和说:“不如……宁和……”
“嗯?”宁和咽下口中的饭菜问:“怎么?”
宣赫连思忖片刻说:“你跟我去盛京吧?”
宁和低头继续吃饭,没有说话,宣赫连又说:“权当是我邀请你做我府上门客,做我的谋士军师。”
宁和仍不发一语,宣赫连见状放下筷子,只静静等待宁和的反应。
片刻之后,宁和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宣赫连说:“此事尚未了结,变数太多,而且你我之间总是有诸多不便,我可助你破局,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宣赫连闻言宁和婉言相拒,心中绅士惋惜,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中一闪:“眼下不是时候,那何时是时候?”
宁和轻声笑起说:“七宝山一事浮出水面之后,否则,恐怕你这封地都要受累。”
宣赫连想起这几日的花车事件,思来想去宁和的话的确没错,如今这局势,他们下手不顾百姓死活,若是这没个有成算的人,恐怕又要有不少无辜受累了。
宁和看他思绪万千,便继续说道:“我猜你也想到了,你离开盛京他们更好动手,而你若是回去他们便再难对你下手,就难保会对迁安城出手了。”
“等到时机合适……”宣赫连尚未将话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荣顺的低声请示:“王爷,东西拿来了。”
宣赫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进来吧。”
荣顺得令进了雅间,宣赫连看着荣顺朝宁和点了点头,荣顺随即将玉佩双手奉至宁和面前,宁和接过玉佩在手中细细查看一番说:“虽不是什么好玉,可这斑驳的痕迹看得出,贴身多年了,也是牵挂了多少思念在这里……”喃喃自语的话,好似是对自己说的一般。
宣赫连轻轻咳了一声,宁和转而看向荣顺连说:“一会儿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了。”
荣顺一脸茫然,宣赫连说:“嗯,你去府上把仇瑛接出来,记得给他乔装一番,尽量别让旁人看见他的面容,然后在万花会双喜居后巷等着我。”
荣顺闻言稍显为难地说:“王爷,他那么执拗,能听我的吗?”
“你只要说,是去认个人,或许是安大将军府上的人,也许此人与他哥哥仇莽的死有些关联,他定会随你出行。”宣赫连想想又嘱咐了一句:“切记告诉他,若是认出了人,千万不要激动,只要将结果告诉你便好!”
“是!”荣顺领命转身出了春语阁。
第135章 花车惊魂(上)
正午过后的阳光逐渐热烈起来,飞檐下还挂着几滴清晨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宁和手中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稍抬起头看着“岳华楼”的牌匾,喃喃道:“没想到还会再来这。”
莫骁紧随宁和身侧,再次踏进岳华楼,看着周围忙碌的店小二,也是一番熟悉的景象。
宁和与莫骁示意一个眼神,莫骁便上前去柜台上询问一番,片刻时间莫骁转回来与宁和回话:“主子,我们来的正巧,柜台里的说,那兄妹二人才用过午饭,还未见出去,此刻应当就在房间里呢,已经让小二去问了。”
“嗯。”宁和点点头,走向窗边的小桌旁坐下说:“我们暂且在这稍等吧。”说罢,又拿起手中的玉佩在指尖翻转摩挲着。
不多时,便见陶穆绣手提杏色裙裾,小步从楼上下来,发间的银蝶步摇随着一步一动,发出灵动的响声,抬脚露出绣鞋上的缠枝连纹中,掺进的金丝在漏进屋里的余辉下熠熠生光,看得出也是精心妆扮了一番,这才下楼来的。
“于公子,那日盛典匆匆一别,还以为……”陶穆绣看见楼下坐等的宁和,眼底猝然亮起一道光芒。
宁和闻声立刻站起来,仰头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陶姑娘好记性,只一面便可在这众人中认出在下。”
陶穆绣看着宁和两眼放光,高兴地说:“于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并非是我记性好,而是于公子你这般俊朗才子,怎能不叫人记忆犹新呢。”
“陶姑娘过誉了。”说着话,宁和将手中的玉佩呈在陶穆绣面前说:“丢失的可是这一枚玉佩?”宁和在递出玉佩时,余光瞥见楼上转角处射来一道玄甲寒光,正是那日与陶穆绣在一起的男子。
陶穆绣接过玉佩万分欣喜:“正是!正是!”看了手中的玉佩,激动地抬头看向宁和:“于公子,真是太感谢你了!”
话未说完,楼上那男子忽然从转角一个转身,现身出来道:“既然寻回了失物,为何时隔三日才送来?!”
宁和心道,这陶穆绣的兄长实在敏感,这样的细节瞬间便抓住了漏洞,于是回道:“真是抱歉了,因着抓了那小贼之后,递交给涯司,他们又要过堂审问,那玉佩又是被盗的证物,这才耽搁了几日,今日上午才将它从涯司取回。”
“哥哥!”陶穆绣回头冲着那男子怒喝一声,紧接着又说:“人家于公子可是费了心的,你看看,今日上午才拿到手,这正午还没过呢,就第一时间给我送来了,你怎得还这般疑人呢!”
“我……”那男子叹一声赶忙讨好着说:“你看你,我不就多问了一句吗,你至于这般说我吗。”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陶穆绣的身边,低声与她耳语道:“这是迁安城,可不是长春城,我们只身在外,可要多加小心才是啊!”
“小心?小心什么!”陶穆绣瞪了一眼男子,气鼓鼓地轻声说:“你看那于公子一表人才,又是文人墨客的君子做派,为了帮我抢回玉佩还受了伤,这般热心的公子,还有什么可要小心的?就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你……”那男子正欲张口训斥,却奈何眼前这个妹妹,正冲着自己瞪起了眼睛,只得作罢。
陶穆绣转身一个大变脸,冲着宁和带着满面春风的笑容说:“于公子莫见怪,这是我兄长陶穆锦,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的,在将军府里做惯了危险的差事,出来难免有些过度紧张,于公子见谅啊。”
宁和微微笑着轻轻摆手:“无妨无妨,想必陶公子也只是担忧妹妹的安危,才多些疑问的。”
陶穆绣几步走到宁和近前,看着他受伤的左臂,关切问道:“于公子这伤……”
“已经无碍了,有劳陶姑娘忧心。”宁和说着,垂在身侧的手对着莫骁做了一个手势,莫骁领会其意马上开口道:“主子,听说今日的花市很是奇异,好像是展示这两日才从别城运来的新品种的名贵花卉,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宁和佯装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并未回话,莫骁看了看那陶穆绣,好似着急想开口哦说话似的,莫骁又急忙补充说:“主子,您还是要出去走走的,那郎中不是说了吗,您这伤了胳膊,身体正是阳气虚弱之时,要多出去晒晒阳光,取阳补气才是啊!”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同行吧?”陶穆绣闻言立刻迎上前来:“正好我与兄长准备去万花会转转呢!”
在一旁的陶穆锦从背后拽了拽陶穆绣的衣角,低声道:“你方才不是才说逛的太累,今日休息不去了吗,怎得……”
陶穆锦虽是低声说话,可也难逃宁和的好耳力,趁他话未说完时,宁和微笑着对陶穆绣说:“那就如陶姑娘所愿,我们一同前往万花会逛一逛。”
微微侧头余光瞟了一眼陶穆锦并,看他已是满面怨气,宁和也不搭理,直对着莫骁说:“有陶姑娘作伴,我们可一同去看看那些奇花名品究竟有何神妙之处。”
陶穆绣点头如捣蒜:“正是,我也很好奇有什么不一样的花呢!”
宁和微微颔首转而对着陶穆锦温声道:“看着陶公子也是多番心疼妹妹的,不如就一同前往,如何?”
陶穆锦看着宁和,满脸写着不愿意,可却奈何不了身边这个妹妹,陶穆绣见状赶忙开口:“哥哥,一起去吧,你看人家于公子真是心胸宽广,你刚才那般疑人,人家于公子都能不计前嫌,还盛情邀你同游,你干嘛还一脸苦相的样子!”
宁和堆着满脸温柔的笑容看着陶穆锦,若他再不答应,便是显得不近人情了,再加上陶穆绣在一旁催促着,只得点头作罢,一行四人便出了岳华楼前往万花会而去。
逐渐转烈的日光照在花市的青石板上,蒸腾着雨后的潮气,使得花市被烘托的更加热闹,街角的阴影下,荣顺带着仇瑛躲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与宣赫连正低声交谈着。
“你且记住,只要看清了面容,不论你是否能识得那人,都不要有任何动作。”宣赫连叮嘱着一旁的仇瑛。
仇瑛抬手掀开垂在面前的长帷,看着宣赫连点点头说:“王爷放心,我记住了。”
宣赫连想了想又说:“那日你偷玉佩时,就没注意看看那女子周围的人吗?”
仇瑛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声道:“那天我也只是在人群中漫无目的,被人流推着前行罢了,因为一直低着头,才发现了那枚玉佩,当时想也没想,直接上手就抢来了……”
说着话,仇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宣赫连又赶忙垂下去说:“根本没顾上细看周围人群,而且若是我没记错,当时那女子是独自一人,我也正是看她身旁无人同行,才果断下手的……”
宣赫连听他这么说,好似并无可疑之处,微微点头说:“没事,你就在这里等着便好。”随即又转向荣顺说:“你切不可离开他身旁一步,只要认了人,立刻将他带回府里!”
荣顺得令带着仇瑛向更暗处的阴影退去了几步,宣赫连则从小巷出来,缓步走向双喜居去。
第136章 花车惊魂(中)
陶穆绣欢快地走在前面,拨开垂落在街边的木芙蓉枝条,指尖点在“国色天香”四个鎏金字的牌匾上,回过头对着宁和说:“于公子,你看,这木芙蓉……”
突然从西北角飞来一只花球,莫骁横臂一挡,将其打飞在宁和身侧,陶穆绣惊呼一声:“于公子,你没事吧?”
宁和摇摇头微笑说:“无碍的,不过是那边的小孩子顽皮罢了。”说话间,莫骁弯下腰正欲捡起那花球查看一番,可团绒却先莫骁一步,从肩头一跃而下,蹿到了那只花球一旁,用前爪来回拨动着玩耍起来。
陶穆绣见着团绒,满是欣喜:“呀,没想到这小狐子这么机灵,还会玩这花球?”
宁和随即说道:“是啊,这是我家宠,方才一直在我近侍身上藏着,生怕惊着陶姑娘,没想到你倒是不怕的。”
“不怕!不怕!”陶穆绣看着喜欢的紧,走到团绒身后蹲下身说:“这么可爱,耳朵还这么大,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狐子啊,太可爱了。”
“这……”宁和略显为难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它是什么品种,我还真是无从得知,这小家伙是我在旅途中收留下来的。”
“真可惜,要是知道是什么品种,让哥哥也给我找一只来!”陶穆绣说着话,伸手就要去抱团绒,莫骁正想开口阻止,没想到团绒早已警觉身后的陶穆绣,直到她伸出手来抱,忽然两腿一蹬,跃上宁和肩头,撇过头去不看陶穆绣,只歪着脑袋蹭着宁和的脸颊。
那陶穆绣热情一抱扑了个空,一脸尴尬地缓缓站起身来,宁和见状忙说:“真是对不住了,这小家伙也是让我宠坏了,平日里它只亲近给它喂食的人。”
陶穆绣闻言,尴尬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也是我冒犯了,只不过这么可爱,真是忍不住想要抱来摸一摸呢。”
几人正说着话,两个小孩嬉笑着从人群中钻出来说:“公子,那个花球能还给我们吗……”
莫骁点点头,弯身下去捡起花球递到其中一小孩手中说:“这里人多,你们这般玩闹,可是要伤着人的,小心点啊。”
接过花球,两个小孩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大叔,知道了!”转身便又钻进了人群中没了身影,留下莫骁愣愣的怔在原地,忽然转过头对宁和说:“主子,我看起来像大叔吗?”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像不像,哈哈哈,只不过经风霜日晒的,只是比旁人更多一份硬朗罢了!”
一行人慢步行至万花会的花市街上,满是琳琅的百花绽放映入眼帘,就连蹲在肩头不屑一顾的团绒,也睁大了小眼,细细环顾周围令人眼花缭乱的繁花盛景,但在翘起鼻尖嗅到花香时,却立刻将头埋进了宁和怀中。
宁和见状,心下了然,定是这些千紫万红的花卉中,夹杂了不少带有毒素的品种,团绒对这些毒物的敏感,正好提醒了自己,随即与莫骁使了使眼色,莫骁点头心领神会。
“哇!于公子,你快来看这花!”陶穆绣忽然在旁边蹲下,仔细打量着那血红的曼玲音说:“这花叫什么啊,真是奇了……”低头看着花牌,喃喃道:“曼玲音,长春城特供。”
“陶姑娘小心!”宁和一听是曼玲音,急忙上前劝阻道:“别靠这花太近了,虽说甚是美艳,但却是有毒的,那花香闻多了会晕死过去!”
陶穆绣闻言,立刻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什么!怎么还有毒呢,这样的花怎么敢放在万花会上啊!”
宁和也是觉得奇怪,宣赫连明明嘱咐过,这些特供来的花,都不要近距离展示,更何况昨日不是将许多特供花都撤下了吗,怎得这里还有,心道回头见了宣赫连,一定要跟他说一说这事,恐怕其中又有蹊跷。
“不过……”陶穆绣看着那曼玲音觉得奇怪,回头对陶穆锦说:“哥,这花牌上写着是咱们长春城特供,怎么我以前从未见过这花啊?”
陶穆锦看了那花,瞳孔倏然收缩,又立刻恢复平静面色说:“许是为着万花会特意新引进的品种吧。”
宁和看陶穆锦细微的变化,与莫骁相视一眼,心中起了怀疑,看来这个陶穆锦对这花多少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是此刻还不便深究。
宁和与莫骁走在陶穆绣的身侧,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览花市,实则借由人潮的攒动,慢慢将这兄妹二人带向了双喜居的方向而去。
慢步行至街巷路口处时,宁和余光瞟向街角处,隐隐看到暗处二人的身影,随即对陶穆绣说:“那边的清茶看来不错,不如我们去饮一杯,消一消秋暑?”
陶穆绣满面春风地点着头:“好啊,我正好也是累了,去歇一会儿吧。”说着,便拉着陶穆锦的胳膊,朝着那街边的茶摊而去。
“还有木樨露呢!”陶穆绣走到茶摊近前,捧起一盏转身对宁和说:“于公子,你也尝尝,这原是我们长春城的甜露,没想到竟能在迁安城见到。”
花楼鼓声忽震,惊起了落在屋檐上的一片鸟雀,惊得陶穆绣手中一抖,莫骁急忙一个探身,迅速伸手接住了即将摔落在地的那一盏木樨露,看得陶穆绣一脸震惊,正欲张口夸赞莫骁这般好身手,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鼓声,比起方才的鼓声更近了些。
众人寻声望去,远处逐渐显现数辆繁花装饰的巨大花车,伴随着花车铜铃的响声,数十名赤膊壮汉扛起三丈高的夜合花架,缓缓向这边移动。
满街人群皆是惊叹,同时还不忘自觉地为这花车让出路中央的空隙来,“快看,后面那车满满的夜来香,太壮观了!”
闻声众人都望向了排在夜合花之后的那一车夜来香,陶穆绣着急的放下茶盏,直冲到人群中去,踮着脚尖使劲看向那花车的方向,突然回过头来对宁和说:“于公子,在那夜来香后面的,满车血红的花,难道也是你说有毒的那种曼玲音吗?”
宁和闻言,立刻转头看过去,那满车的血红异色,妖娆的花枝仿佛瞬间便可摄人心魄,同一时间,团绒在怀中躁动不安,宁和急忙将团绒放进衣怀里,又将它的小脑袋按进了怀中,尽量少闻到一些这异香的气味。
“快捂住口鼻!”宁和大声道:“这花香有毒!”
话音未落,忽然间几车的花香猛然炸开,阵阵浓烈异香转瞬间包裹了整条花市街。
一旁叫卖葱莲的老妪忽然栽倒在花台边,手中的竹篮滚落在地,莫骁见状正欲上前扶人,却见宁和此时也面露难色,莫骁抬脚将那老妪勾住,缓缓落在一旁的地上,这一侧双手撑着宁和问道:“主子,这异香,是不是……”
“是!”宁和断言:“少说话,你快拿帕子捂住口鼻!”
忽然间,人群中多人开始出现头晕的症状,不时还有人忍不住的呕吐起来,宁和见状正欲派莫骁去通报宣赫连,却被突然闪现在眼前的身影打断了计划。
只见那人面孔隐在长帷帽下,从街角暗处突然暴起,屈肘直向陶穆锦侧颈一击,紧接着又一记手刀,对准刚才肘击的颈侧狠狠砍下,厉声喝道:“歹人!还命来——!”
第137章 花车惊魂(下)
荣顺隐在街角的阴影中,发觉眼前这些花车似有异象,正犹豫是带着仇瑛一同去禀告王爷,还是先把他送回府中,却没想到仇瑛竟突然纵身跃出阴影,直奔那名身着玄甲的男子而去。
“糟糕!”荣顺立刻从怀中取出黑布,蒙面遮蔽口鼻后,双脚发力起跳,腾空跃起落在房檐之上,迅速对四周进行观察,准备伺机而动。
宁和捂着口鼻,绕过停滞不前的人潮,走到花车近处时发现底部竟有不小的空间,立时喊来莫骁:“莫骁,来这边!”
莫骁在众多嘈杂声中立刻辨出宁和的声音,随即一个旋身凌空而起,转眼间落在宁和身侧:“主子!”
“砍断这花架下面的绳索!”宁和余光瞥见莫骁身影立刻下令:“快!玄机就在下面!”
莫骁一手将破军剑从腰间抽出,利刃出鞘的瞬间,随着一道银光半弧划过,那用来固定花车顶上花架的绳索,立时便被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仇瑛从一旁茶摊上拿起茶盏,用力在青石地面一磕,那茶盏立时便四分五裂,仇瑛便拿着其中最大一片碎片,紧握手中,再次直冲陶穆锦而去。
陶穆锦被前面接连两下的痛击,一时间失了神,这时正好稍缓一些,抬眼便看到那戴着长帷帽的人影再次冲着自己面门而来,当下立刻抽出腰间佩刀,抬手一挥正好将那一击格挡下来。
仇瑛咬紧牙关,憋足了力气,迅速将碎片换至左手,随即向上扬起胳膊挥向陶穆锦。
眼见着那碎片即将划到陶穆锦的双目,而就在片刻之前,一直在身侧头晕不适的陶穆绣,揉着太阳穴抬头看来时,正发现哥哥已来不及挡下这一击了,强撑着不适立刻起身,踉跄了一步冲到陶穆锦身前。
荣顺见那仇瑛全心都专注在陶穆锦身上,又见几步之外的莫骁正将那绳索砍断,随即拔剑出鞘,将绳索另一端也断开,顺手捡起地面一块碎石,随即迅速旋身后退三步,再次腾空而起落在屋檐之上,一边将石子捆在绳索一头,一边四下张望。
荣顺拿着绳索再次低头观察时,恰巧看到仇瑛手持茶盏碎片,正面冲向陶穆绣和陶穆锦二人,荣顺当机立断,握紧绳索自檐角飞身而下,伸手发力将手中绳索捆着碎石的一端猛甩出去,带着碎石的绳索随着发力之势,穿过混乱的人群之间,紧紧缠住了仇瑛的脚踝处。
荣顺眼见已将仇瑛缠住,手上立刻发力往回一抽,说时迟,那时快,仇瑛的身体瞬间被扯向后方,手中碎片的利刃,与陶穆绣面门只差毫厘就要划伤时,被荣顺这一锁一拽,立刻将其拉开了距离。
混着曼玲音花香的气味,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莫骁一剑破开花车底层的暗格,露出的景象惊得宁和与莫骁二人紧捂口鼻,立刻向后倒退一步。
数十株曼玲音花的培土盆中,那每一株花枝的根茎处都缠绕着青色湿布,自此散发出异常诡异的腥气,与花市中众多花香混合在一起,令人难以察觉分辨。
陶穆锦眼见有人要刺杀自己,一时间怒火中烧,举刀便朝着仇瑛砍去,荣顺见势一手紧握绳索牵制着仇瑛,另一手拔剑出鞘在眼前一挥,将花台上整排的蝴蝶兰花盆打翻在地。
霎时间紫色花瓣随风扬起,在面前形成了一道花瓣雨幕,遮蔽了陶穆锦的视线,荣顺趁机拖着仇瑛,隐入转角街巷的阴影中没了身影。
此时间,众多百姓已晕倒在地,即便还有少数几人没有晕倒的,也在一旁扶着墙或扶着树呕吐不止。
宁和厉声喝道:“酒!找酒来!”
莫骁转身去街上寻找酒家,片刻时间还未归来,却忽然从西北角扔来一壶烈酒,盛在皮制水袋中。
扔在地上时,宁和原本还怀疑此物,可闻到从未旋紧的袋口处流出的液体,竟然正是他急需的烈酒,便也不做多想,拿起水袋迅速打开,泼向那数十株曼玲音花的根茎上去。
当这一水袋泼洒完时,莫骁正好抱着两坛酒跑回来,宁和立刻下令:“打开酒坛,全部泼到这花的根茎处去!”
陶穆绣刚经历过生死一劫,又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吓得瘫坐在地上,陶穆锦站在一旁大喊着:“小贼,别躲起来!出来跟你爷爷我正面打一架啊!”喊叫几声,一转头发现妹妹惊惧的瘫软不起,赶忙扔下了手中的大刀,屈膝跪在陶穆绣身旁低声安抚着。
宁和见着那根茎处的青色缠布,颜色逐渐转淡,便大声喊了一句:“快向上禀告,寻郎中和大夫来!”
莫骁看宁和这大声吩咐的话语,好像也并非是在对自己下令,但周围又没有其他可听命于他之人,莫骁便楞楞的抬起手指着自己问:“主子……您是吩咐我吗?”
宁和向四周房檐上环顾了一圈,又回头看向莫骁微微摇了一下头:“他们……”话音未落,宁和双眼微闭倾身倒向一旁,莫骁迅速抬手架起宁和道:“糟了,医馆!去医馆!盛大夫!”
莫骁立刻抱起宁和,向着益安堂的方向奔去,慌乱中经过陶穆绣兄妹二人身边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陶穆锦,莫骁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两人在,便开口急忙说:“二位真是对不住了,我家主子也中了毒,我现在先送他去医馆,您二位也尽快离开这里吧!”说罢,便转身直奔益安堂而去了。
陶穆绣看着昏倒的宁和,被莫骁抱着远去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满是担忧:“哥,你没事吧?”
陶穆锦摇头道:“我没事,你呢?哪里难受吗?”
陶穆绣一手扶着额头,缓缓点头道:“我头晕,不舒服。”
“快走!”陶穆锦闻言立刻搀扶起陶穆绣:“听他的,先离开这里再说!”
“哥,刚才那个来刺杀你的人……”陶穆绣还担忧着刺杀一事,陶穆锦摇头说:“没看到脸,但那个身影……”
陶穆绣被搀扶着,缓缓回头望向宁和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于公子要不要紧……”
“我的小祖宗哎!”陶穆锦听了这话便是来气:“你就先担心你自己吧!快走了!”说罢,陶穆锦搀扶着妹妹快速离开了花市街。
莫骁抱着宁和,一路疾步朝着益安堂跑着,忽闻前方一老者询问的声音:“于公子?”盛大夫背着药箱,与莫骁迎面相遇:“怎么又晕过去了?”
莫骁一见着盛大夫,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盛大夫!遇见您太好了!快救救我家主子!”
盛大夫见状忙说:“先将他慢慢放在地上,轻一点放,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莫骁轻轻将宁和放平在地面,大致与盛大夫说了一下花车之事,盛大夫闻言急忙拿出银针,同时探了探宁和的鼻息,随后又搭了一下脉,面色凝重道:“他这已经是第三次中毒,恐怕要受点罪了。”说罢,便立刻开始施针。
片刻时间过去,却还不见宁和清醒过来,莫骁急的眼泪直流,正欲张口询问盛大夫,身旁突然多了个人影。
第138章 雨夜残香(上)
“宁和……怎么样了?”宣赫连气息还未喘匀,便急忙询问起来。
盛大夫抬头一看是宣赫连,准备起身行礼,宣赫连摆了摆手,他便继续给宁和施针:“眼下应是没有大碍了,但这是于公子第三次中毒,恐怕醒的会慢一些,而且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也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不过时间不会很长,待他醒来之后再吐一次,估摸之后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原状了。”
莫骁着急地又问:“那现在怎么办,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人还没醒,如何是好啊?!”
“莫急,莫慌!”盛大夫又给宁和施了三针下去,见着宁和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有点微微颤抖,长舒一口气说:“大约一两个时辰左右,于公子就能醒来,眼下最好是尽快将他安置妥当,病人是需要舒适的床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之前,只许喝温热的白水,不能进食,待明日巳时以后,方可进食。”
盛大夫嘱咐着莫骁,又从药箱中拿出三枚药丸:“若是他醒了之后的半个时辰内都没有呕吐,你就将这颗小一点的药丸喂给他吃,吃下不过一刻时间便能吐出来了,待他吐了之后,将另外一颗大一点的药丸给他吃下,最后一颗则在明日早饭前给他服用即可。”
接过药丸的莫骁泪眼盈盈地看着盛大夫,口中满是千恩万谢,盛大夫紧接着问:“那你从花市街出来之后,可有吐过?”
莫骁摇摇头说:“我尚且无碍的。”
盛大夫闻言又从一药瓶中拿出一颗药丸:“不论如何,你也是中毒了,按照你刚才所述,期间使了身法运气,恐怕你吸入的花毒要比于公子更多一些,此时尚未发作,应是你身强体健,加之他是身负伤痛且又是三次中毒,这才看起来比你严重得多。”
说着话,盛大夫将那颗药丸递到莫骁手中继续说:“现在就将这药服下,过一会儿你若觉得胸口憋闷,头晕恶心,千万不要忍着,喝点热水温一温,然后尽快去吐出来,你就没事了。”
闻言莫骁接过药丸,一仰头便将其吞下,万分感激地对盛大夫百般恩谢,盛大夫温声应着,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询问花市街的情况。
“现下那花毒应是消散的差不多了,不过您要去医治病人,最好还是戴上面罩,一定要遮蔽口鼻!”莫骁看着宁和难过地说:“盛大夫,多亏您上次与我们多说了些那毒花的事,否则今日我们恐怕都要断送在这花市上了……”
“你且记住,毒物所在之处,百步之内必有解药!”盛大夫收起药箱继续说:“虽说那种花毒遇酒则消,但也有其他草木可解它的毒。”
盛大夫言毕,便起身准备往花市街去,莫骁则深深磕了一个响头:“谢盛大夫救命之恩,待我家主子病好,定当去益安堂重谢!”
“哟!快起来!快起来!”盛大夫急忙扶起莫骁说:“你家公子醒了之后,是该去我益安堂的,但不是去谢我,而是该验一验他那只胳膊!方才施针的时候,我便见他那胳膊上的夹板略有松动的迹象。”
“是!”莫骁激动地说:“明日醒来就去益安堂,多谢盛大夫!”
盛大夫微微笑笑,摆摆手说:“快将你家公子带回去好好安置吧,我这就赶紧去花市街了!王爷,告辞!”说罢,宣赫连与他浅行一礼后,盛大夫便转身走去了花市街。
莫骁收起药丸,轻轻将宁和的身体抬起来,忽然间团绒从宁和的怀中露出头来,好似也晕了一会儿,这时才醒来,但看似并不严重,幸得被宁和护在怀中,所以它吸入的花毒应当也不多。
团绒冒出头来,看见宁和却昏迷不醒,急的在宁和胸口上团团转圈,莫骁便说:“团绒乖,主子没事了,你先到我肩上来。”随即就见团绒听话地蹿到了莫骁肩头,眼神还紧盯着宁和。
宣赫连在一旁问道:“你要带他回青云别苑?”
莫骁点点头说:“回王爷话,正是!”
宣赫连抬起手,捏了捏眉宇间紧蹙的眉头说:“去那个卧房还没修好的地方让他休息?”
“呃……”莫骁一时间没想到这,只好回道:“没事,睡我的卧房也可以。”
“你的卧房不是还有那个徐泽吗?”宣赫连看着莫骁。
莫骁想了想,正欲开口,宣赫连抬起手一摆,让他闭嘴:“到本王府上去,不管怎么样,也还是有间舒适的卧房给他养病。”
“这……”莫骁看看尚未清醒的宁和说:“宣王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家主子肯定是不会同意去的。”
“他都这样了,如何随得了他同不同意?”宣赫连说话时从腰间掏出竹哨来说:“眼下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命令!”
莫骁闻言愣在了原地,宣赫连随即将竹哨吹响三声,立时便有三名暗卫落在面前,宣赫连吩咐道:“你速回府上,把青松阁布置好,待会儿于公子要住下养病。”一名暗卫领命便立刻腾空而起,踏上房檐飞速离去。
宣赫连又转而对另外两人吩咐道:“你就近去套一辆马车来!”转而向另一名暗卫说:“你去涯司通知常大人花市街一事。”说完,二人便分头各自去执行命令。
不到一刻时间,那暗卫便驾着马车过来,宣赫连对莫骁说:“跟着他去本王府上,不许抗命!”
莫骁怔怔的回了一句:“是……!”宣赫连又说:“照顾好你家主子,花市街忙完后,本王立刻回去!”
“是……”莫骁只得应声,看着宣赫连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的转角,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喃喃道:“这王爷,也真是……”
天空上忽然间像被泼了一层浓墨一般,铅云从天边蔓延至迁安城之上,东南风卷着凉河水中的腥气掠过三重垂花门,将青松阁房檐角上的铜铃撞得“叮当”作响,冰鉴里逐渐融化的冰水,顺着凹槽上的纹饰,慢慢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细流。
窗外的闷雷滚过琉璃瓦顶,低沉的鸣声好似惊醒了床榻里的宁和,在锦褥中翻身挣动起来,莫骁见势感觉宁和将要清醒过来,便俯身下去,在宁河耳旁轻声道:“主子,醒了吗?”
团绒一见莫骁凑到了宁和近前,自己也立刻从莫骁身上跳下来,轻轻走到宁和枕边,伸着头在宁和脸侧嗅了嗅,看宁和还是没有说话,又用自己的小脑袋摩擦着宁和的脸颊,突然间,一只手放在了它的背上轻拍了一下。
“怎么还有只这么可爱的小狐子在这?”宁和微微抬起眼皮,余光看到正在与自己摩擦的团绒,却纳闷哪里来的一只小狐狸,轻声问:“莫骁,该不是你捡回来的吧?”
莫骁闻言,愣愣地看着宁和,忽然想起刚才盛大夫的嘱咐:“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也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想到这里,莫骁心下忽然紧张起来,此时可是在宣国府上啊,若是再胡言乱语被宣王爷听到,真就要出大事了。
“主子,您还难受吗?”莫骁担忧地看着宁和,只希望他能快点恢复,宁和微微点一下头说:“不知怎得,头晕目眩的,胸口也闷得很。”
莫骁回头向外看了看,门口站着韩沁和另一名暗卫,见那二人并无异常,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主子,您不记得这小家伙吗?”
宁和莫名地看向莫骁说:“主子?”又看了看枕边的团绒说:“难不成,这小家伙是跟着我回来的?”
“完了……”莫骁一拍脑门,心道不妙,这是真的意识模糊了,恐怕他还以为自己在长乐殿里,莫骁急忙改口,极低的声音在宁和耳边说:“殿下,您中了毒,让我先扶您起来喝点水吧?”
“中毒?”宁和涣散的瞳孔映着窗棂外暗卫的身影说:“那是什么服制?还有你的红羽甲胄呢?”
第139章 雨夜残香(中)
“我……”莫骁想着,究竟是好好解释一番,还是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宁和忽然说:“拿些水来,我胸口憋闷得很。”
莫骁闻言立刻去端了一碗温水来,轻轻将宁和扶起身来说:“殿下,温水在这。”青瓷碗的边缘与宁和的唇齿轻碰发出微弱的响动,看着这么虚弱的宁和,莫骁难掩忧心神色,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引起宁和的注意:“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宁和说着话时环顾了一眼房间,这才发现并非在自己的长乐殿,三丈见方的青石砖地面,临窗的平头案上,放着一个斜插着三两支带露翠竹的花瓶,南窗下是用岫岩玉雕的茶榻,转眼再一看,这床围也是陌生的双层素纱夹湘绣竹篾。
宁和怔怔的看向莫骁:“这是哪里?!”
莫骁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明,正犹豫着,忽听宁和发出一阵干呕声,莫骁赶紧从一旁拿出早就备好的铜盆,端到床边紧挨着宁和身侧说:“殿下,您若是觉得想吐,直接吐就是了,方才大夫说了,您需得吐出来才能大好。”
宁和心中满腹疑惑,但此刻也难抵中毒带来的各种不适感,只点了点头便低下头干呕起来。
莫骁见这半晌时间过去,宁和只干呕却吐不出东西来,满心着急,忙从怀中拿出了药丸说:“殿下,您把这药服下,方才大夫给您开的药,吃了之后能将毒吐出来的。”
宁和接过药丸一口吞下,随即将碗里的温水全部饮尽,缓缓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莫骁端起空碗转身去续水,口中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说清,宁和看他越是说不清楚越是着急:“是不是长乐殿出了什么事?”
“不是!不是!”莫骁急忙应声:“殿下,眼下的局势比较复杂,我们现在……现在是在……嗯……您的一位故友府上。”
“我的故友……?”宁和听了更是一头雾水,却奈何中毒症状总是一阵阵袭来,使得他总无法集中精力思考眼下的怪异。
莫骁端着刚续的一碗温水,走到床边准备给宁和喂水,宁和却想抬手自己端碗,这才发现另一只胳膊怎么竟然伤着:“我这胳膊怎么……”
“殿下放心!您胳膊没有大碍,就是……”莫骁绞尽脑汁组织每一句话,生怕说多了不必要的事,惹得记忆混乱的宁和更加迷茫:“您中毒前受了点小伤,大夫已经为您看过了,说不太严重,只要您好生休养便好。”
“大夫?”宁和越听越糊涂,想了想说:“问你也说不清,传太医来吧,我亲自问问。”
“太医……”莫骁脑中正努力组织语言,想着要如何应答宁和的每一句混乱不清的发问,忽然间“呕——!”的一声,打断了莫骁的纠结。
宁和深深一口吐在了铜盆里,莫骁急忙一手伸去为宁和轻拍后背,紧接着又是深深的两口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宁和眼神涣散地看看莫骁,口齿不清地轻声道:“传……太医……”
莫骁扶着宁和低声道:“殿下,您先躺下休息,我马上就去传太医来!”缓缓将宁和身体放回床榻,又重新盖好了锦褥后,端起铜盆转身正欲出门。
“啊……!”莫骁惊的差点掉了手中端着的铜盆,没想到,一转身看到宣赫连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莫骁赶紧屈膝行礼:“宣王爷安好!”
莫骁此刻心中惴惴不安,忘记了宣赫连也是有一身好功夫,收住脚步走动起来,全然可以做到安静无声,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宁和身上,更是没注意门口何时进了人来,更不知他到底都听到了些什么。
“宁和怎么样了?”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询问莫骁。
莫骁立刻回道:“回王爷话,主子刚才醒来一会儿,不过意识不清,我喂了药之后刚吐出来,现在又安睡了。”
宣赫连点点头,向床榻上看了看,莫骁急忙问道:“王爷,您何时来的啊?我方才一直照顾主子,都没注意到您进屋来了,还请王爷恕罪,是小的失礼了!”
宣赫连收回目光看向莫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说道:“刚进来,正好听到宁和的吐声,你专心照顾他,无碍的。”
莫骁手中端着铜盆屈膝行礼:“谢王爷!”可却不敢出去,生怕这时候出去,万一宁和又迷迷糊糊说些什么,就真要暴露身份了,左右为难的时候,宣赫连忽然问:“怎么,你要一直端着这盆?”
“不是,不是!”莫骁忙回道:“小的是怕,如果这时出去处理这盆,万一主子醒了,我不在身旁……”
不等莫骁说完话,宣赫连马上开口:“你去门外,交给下人就行,让他们再换个盆来以防万一,我在这看着。”说罢,绕过莫骁身侧,脱下蟒纹大氅随手甩到了茶榻上,径直走向宁和身边去,刚在床边坐下,回头发现莫骁还站在那没走:“怎么?还有事?”
“啊……不是!”莫骁急忙转身出了房门,心中忐忑不安地碎碎念着,主子这会儿可千万别醒来。
宣赫连看着一脸苍白的宁和,又看看守在枕边的团绒,低声喃喃道:“殿下……”
也不知是宁和听到了这一声呢喃,还是自然而然的又进入了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口中断断续续说:“传……传……太医……”
“传太医……?”宣赫连重复着宁和的话,想借着这话顺势问下去,看能不能得知他的身份:“殿下,您有事吩咐吗?”
宁和好似听到了这话,可混乱的记忆仿佛又把他带进了花市街出事的时候,忽然口中急促低声:“花车底层……暗格……”说话时,右手一把抓住了宣赫连的腕骨,紧紧攥在他手中不放,口中还在念着:“快……酒……酒能解……”
宣赫连听到这里时,轻轻摇了摇头,心想果然如盛大夫所言,产生了记忆混乱的症状,这时再如何试探,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但却难将手腕收回,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让宁和紧紧攥着。
莫骁便拿着一个干净的铜盆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想要扒开宁和的手,宣赫连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无妨,大约他这会儿正梦到花车事件,若是不给他抓紧点,恐怕他更是难醒的。”
莫骁只好作罢,想起进门之时,仿佛是听到了宁和的喃喃低语,言语中似是提到了花车,随即便转身屈膝在床边,对宁和低声轻语:“主子,主子!花车毒都已经消散了,放心吧!”
话音落地,宁和就像是听到了一般,微微动了动头,呼吸声逐渐缓慢的稳定了下来,片刻时间便沉沉睡着了。
莫骁看到逐渐转好的宁和,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对宣赫连抱拳行礼道:“小的有一事还请王爷相助。”
第140章 雨夜残香(下)
宣赫连点头示意他说下去,莫骁便说:“今日主子说,这些事并未牵连到徐泽,还请王爷派人去传个话,一是到宁德轩告知徐泽可以回家了,二是到青云别苑知会一声,主子今日不回去,让他们别担心。”
宣赫连微微颔首,便起身到门外与暗卫交代下去,就见那人转瞬消失在门口,宣赫连回头对莫骁说:“本王去处理点事,晚些时候过来,你好生照顾他。”
“是!”莫骁得令应了声,宣赫连转身便离去了。
见他终于离开,莫骁心里这才稍微松懈一点,长舒一口气回头看着团绒说:“就你最好,不用应付这许多惊险。”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低,又一声闷雷砸来,轰然一声惊起一片鸟雀,突起一阵疾风从庭院中呼啸而过,带起了一片竹涛如浪,舞动的淡影透过窗棂打在闻竹轩的地上,交错相织仿如一张扑动的密网。
转过房中的屏风,宣赫连坐于金丝楠木的案头边,面前跪着荣顺和仇瑛二人,宣赫连怒目而视质问道:“怎么回事?”
荣顺低头不起,闷声回道:“回王爷,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及时拦住他,这才……”
“本王在问仇瑛!”宣赫连冷眼看向跪在荣顺身旁的仇瑛:“为何抗命!”
仇瑛面露哀戚,双眼中却怒火灼灼,咬着牙狠狠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回王爷,那人是陶穆锦!就是害死我哥哥的凶手!”
“你可是看清了?”宣赫连双手合掌,十指相对摩挲着,双目紧盯着仇瑛:“众人杂乱无章,你一眼便能认出他?”
仇瑛使劲点头,愤恨地说:“回王爷话,小的拿命作保,一定是他,陶穆锦有个妹妹,他十分娇宠,平日里就时常从下属手中抢夺财物,多半都是为他妹妹拿去妆扮之用,只是从前在骁骑营中,不曾有机会见过他妹妹罢了,所以前些日子里看到那女子时并不知道,但今天,当我看到陶穆锦的第一时间,立刻明白了这玉佩为何会在那女子身上了!”
宣赫连闻言沉默半晌,转而看向荣顺:“你可知罪?”
本是单膝跪地的荣顺,立刻将另一只腿也屈膝跪下,双手扣地俯首磕了一个响头:“属下知罪!今日是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制止仇瑛的刺杀之举!还请王爷降罪!”
宣赫连冷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正欲唤人进来,拉出去军法处置,可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宁和此前一个眼神,还是那次荣顺追捕刺客失利时,宁和对宣赫连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无需那般严厉责怪,转念一想低沉着说:“罚俸一个月!”
荣顺惊得瞬时抬起头看着宣赫连,他却将眼神转向案头上的紫毫笔,荣顺诧异片刻后立刻回道:“谢王爷!”
宣赫连轻咳一声开口:“仇瑛,你可知道当时陶穆锦与你哥哥是去了什么地方执行任务?”
仇瑛缓了情绪后,双眼盯着青石砖,尽力回想着此前所见的每一幕,半晌才摇了摇头说:“回王爷,我尽力回想过,可我哥哥平日里就口风很紧,一般任务他都不曾与我说起过,更何况是这样的密令,就更不曾与我提起过,但……”
“想起什么了?”宣赫连看他似乎有些迟疑,马上问道。
仇瑛摇摇头又微微点了一下头,看似十分犹豫道:“最后那次任务,我记得临出门前,哥哥好像曾在房中找油鞋和蓑衣,若是他要去的任务之地会有雨水的话,那几日……可能是去往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那几个小城……那几日里只有那一片地方一直在下着雨的。”
“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地区……”宣赫连忽然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舆图,展开在案几上,手指沿着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区域来回画圈,忽然问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个王庄?”
仇瑛点点头:“回王爷,是有个王庄,但我来迁安城的路上却没见那庄子,好似没人住在那附近了。”
“这就对了……”宣赫连缓缓坐下,窗外骤起一道狂风,顶的窗框发出“哐哐”的响动,宣赫连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下,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看着舆图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一声惊雷忽然劈开云层,宣赫连耳朵一动,听到书房之外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报——!”一名侍卫裹着潮湿的水汽站在房门前大声传报:“王爷,从盛京百里加急传来密报!”
“拿进来!”宣赫连让进那侍卫,接过密报一看,信函上印着赤帝的红漆印记,迅速拿起裁纸刀挑开了封印,拆开信函细看,忽然停顿不语。
宣赫连紧盯着手中的信函,头也没抬起来只挥了挥手,让一干人等都先退了出去,听到书房的门被关紧之后,再次仔细查看信函内容:
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于月前叛国出逃,若于贵境寻获,请遣贵国骁骑营精英将其严密押送归国。另,待此人归国,欲将开放障霞关与一鸣关互市。
宣赫连将这密报反复看了两三遍,翻出第二张信纸,竟是一张画像,接着案头的烛火仔细看来,却又十分怪异,画像中的男子若是猛然一看,的确与宁和有八九分相似,第一眼几乎能马上确认就是宁和,可再仔细看来,却又不是,不论是眉眼还是口鼻,就连下颌也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之处。
这似是而非的画像,和密报中的内容,看起来十分违和,却又难以言明差异在哪,宣赫连将密报重新折叠放回密函中,又叠起了舆图,将密函夹在中间,转身放在了书架上。
忽然窗外再次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随着雷声落地,如柱的暴雨紧随其后,转瞬间将整座国府淹进一片雨幕之中,宣赫连望着印在窗棂上的竹影,忽然唤荣顺进来:“今日黑刃谁当值?”
荣顺立刻回道:“韩沁、陈璧、叶鸮,韩沁和陈璧此时在青松阁前值守。”
宣赫连点头道:“知道了,陈璧我派出去传话了,叫叶鸮进来。”
荣顺领命转身几步走到门口,低声吹起鸣哨,叶鸮便立刻出现在门口,宣赫连随即吩咐道:“你去接管那个仇瑛,带他下去看管住,不许出府,有任何差池,拿你试问!”叶鸮应声,领命便出去牵着那仇瑛便退出了庭院。
“你随我去青松阁看一看。”宣赫连说着话,荣顺拿起那件大氅披在他身上,跟着宣赫连去往青松阁。
一阵阵闪电伴随着惊雷,随疾风忽然劈开窗棂,宁和此时刚从意识模糊、记忆混乱中清醒过来,莫骁见状激动万分:“殿下,您可算是清醒了!”
“莫骁!”宁和听到这一声“殿下”立刻厉声喝道:“你称我什么!?”
“不是……我……”莫骁又激动又着急地解释着:“主子!您不记得您刚才说的话了?”
宁和显然并不记得之前胡言之事,仍旧怒视莫骁,莫骁只好给他一一解释了一遍,随即看看房门处无人进来,又转过头来说:“我当时若不这么称呼您,恐怕您的脑子就更乱了,只不过……”
“什么?”宁和看莫骁说话间吞吞吐吐,忽然说:“该不会被人听见了?”
莫骁挠了挠头说:“我……我也不确定……当时您正呕吐的厉害,我只顾着照顾您了,全然不知那宣王爷何时进了房来……所以……”
“所以……”宁和看着莫骁焦急地问:“你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是吗?”
莫骁点点头低声说:“正是……”
宁和心里一沉:“恐怕……瞒不住了……”
第141章 烛影碎玉(上)
窗棂上映着跳跃的树影,立在床榻边的烛台上,猛然闪动的烛火,映出的身影晃动不停,从游廊疾步而来的脚步声,一步紧接着一步,踏碎了满地的光影。
“醒了?”宣赫连快步踏进青松阁,见着宁和已经坐起身靠在床沿上,拆了蟒纹大氅随手递给紧跟在一旁的顺荣,走到近前观察着宁和。
宁和点点头尚未开口,莫骁站在一旁低头回话:“回宣王爷,主子醒了,只不过前些时候的呕吐恐怕伤了嗓子,现下嗓子不大舒服,还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摆摆手:“无妨,醒了就好,现在是恢复了?清醒了吗?”
宁和听他这么问道,心里便十分肯定,刚才意识模糊间说的话,宣赫连定是听到了些,不然不会问出这句话。
莫骁却还没反应过来:“回王爷,主子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不过是清醒了的。”
宣赫连颔首又问:“嗯,药吃了吗?”
莫骁从怀中拿出药丸说:“在这呢,主子这时候嗓子不适,小的就想再过一会儿让主子吃药。”
几句话说完,宣赫连听来总觉得他在刻意强调身份,不称自己“属下”而特意自称“小的”,不再提“殿下”而是强调“主子”,像是多提几次,好让旁人清楚他们主仆的身份一般。
“花车……”宁和发现宣赫连一言不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莫骁在观察,急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暗格里,有人动了手脚……”
宣赫连闻言转向宁和:“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已经好多了,无碍的。”宁和摇头回应道:“那花盆里的根茎上,被人精心包裹了毒引!”
“嗯,我赶去时已经看到了。”宣赫连点了一下头继续道:“宁和,这次真的要感谢你,多亏了有你,不然今日的花市街,恐怕就要尸横满街了!”
宁和急忙问道:“伤亡如何?”
宣赫连面露缓和之色,轻轻摆了摆手说:“无人伤亡!大部分中毒的人所中之毒的程度都很轻,晕倒的巨多,盛大夫领着数位郎中,挨个施针救治,都无碍了,还有少数呕吐严重的,也都送去医馆仔细医治了。”说到这,面露担忧道:“反倒是你,成了中毒最深的受害者。”
“我?”宁和微微一笑说:“我原想自己身体还是很好的,不成想却是中毒最深的人了。”
宣赫连一脸严肃道:“当然是你,当场有几人在两三日里多次中毒的!除了你!”
“这……”宁和哑口,莫骁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您这是短短三日里第三次中毒了!”
宁和尴尬一笑,宣赫连说:“看来我也非得给你安排几个黑刃了!”
“什么?”宁和听了一脸雾水:“黑刃!”
因着方才吩咐过黑刃,一时间竟忘了改口称暗卫,不小心说漏了嘴,但看着宁和懵懵懂懂的样子,便岔开话题道:“我收到线报,立刻赶到花市街的时候,那暗格里的毒引都已经被你处置完了,反倒是难找线索。”
宁和抱歉地说:“这……真是对不住了,当时情况紧急,若是不快点将那些毒引的毒性散去,我怕……”
“不是怪你!”宣赫连忙说:“虽说难找线索,但那些个照顾这些花的花农已被监视起来了,而且几名负责抬花车的壮汉也已经排除了嫌疑。”
“这中间最奇怪的,就是这些特供的花种为何会出现在花市上……”宁和思忖着说:“我记得你是下过明令了,严禁这些花与百姓近距离接触才是。”
“没错,而这些将特供花搬到花市上的卖花郎,在事发后全都消失不见了。”宣赫连示意荣顺倒一杯水来,接着说道:“我发现时,立刻安排人手将城门全部围住,进出都要仔细检查一番……只不过……”
“恐怕都是徒劳了。”宁和看看外面雷雨交加的天气说:“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暗中行事,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天,那花市街的毒才能快速散尽。”
宣赫连低眉颔首:“这天气……我心中对这些事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现在苦于没有证据,难以公开指证。”
“既如此,切莫打草惊蛇,我们只要依计行事,静待对方露出马脚,让他们自己暴露自己就是了。”宁和说到这,忽然又想来:“对了,好像在我和莫骁去处理那花车暗格的时候,有人刺杀陶穆锦?”
宣赫连无奈地点点头:“你没看错,是仇瑛……”
“仇瑛?”宁和惊讶道,转而看向站在茶榻旁,此时几人中离自己最远的荣顺:“不是只让他认人吗?怎得还动了手?而且荣顺不是看着他的?”
荣顺被这么一说,羞臊地低下头,宣赫连看向荣顺示意他自己解释,于是荣顺闷声说:“这事儿只怪属下办事不力,没看住仇瑛,他当时认出那个陶穆锦就是害死他哥哥的人,一时间热血上脑……”
宁和微微颔首:“这便理解了,任谁遇到血仇都难抑制。”
“不过他不仅认得那陶穆锦。”宣赫连冷笑一声:“更有可能与王庄有关系!”
“王庄?”宁和诧异道:“这如何知道的?”
宣赫连将方才闻竹轩中的一番揣测,细细说与宁和,最后便得出结论:“仇瑛的哥哥最后的任务,应当就是与那个陶穆锦一同执行的,除了押运什么神秘东西之外,恐怕还一个任务就是去王庄灭口!”
“神秘东西我想已经不神秘了。”宁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金银铜矿!左不过是这三样了。”
“嗯……”宣赫连喃喃道:“金银铜……但那边都是官矿……”
宁和缓缓饮下一口温水说:“正因为是官矿,所以才是密令。”
宣赫连忽然狠狠一拍大腿:“好大的胆子!”
“若是真如我们所推断的,那么仇瑛的哥哥,成了替死鬼一事,便是明了了。”宁和又饮下一口温水润润嗓子。
宣赫连诧异地看向宁和,宁和看他未明,随即开口:“仇莽和陶穆锦的密令,一是护送密矿,二是屠村灭口,但他们发现,从王庄跑了一个人,并且还让此人溜掉了,这般成事不足的骁骑兵,下场如何?”
“若是在我管辖,定是军法处置!”宣赫连说着说着,顿时明朗:“若是以他安硕的手段,必是格杀勿论!所以仇莽是顶了陶穆锦的罪责!”
宁和点点头说:“所以那封密令一定是要藏在仇莽身上,这才能更加说明,在那件秘密任务中,是以仇莽为主力,这样出了事才是仇莽担责!”
莫骁看宁和与宣赫连二人讨论大事,难以插嘴,手里拿着药丸,一脸焦急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着。
宣赫连感觉到一旁的莫骁不时的看看自己,正欲询问,转头看过去恰好目光移到了莫骁手上,看到那枚药丸,宣赫连伸出一只手对莫骁说:“给我吧。”
莫骁看这二人终于有一个想起来这药丸了,赶紧将其递到宣赫连手中:“有劳王爷了!”
宣赫连接过药丸,转向宁和缓缓开口道:“殿下,服药吧。”
宁和接过药丸随口应了一声:“好。”忽然怔住,愣愣地看着宣赫连问:“你说什么?”
宣赫连紧盯着宁和,低声道:“殿下!”
第142章 烛影碎玉(下)
窗棂上映着跳跃的树影,立在床榻边的烛台上,猛然闪动的烛火,映着屋里的身影晃动不停,戌时的声声惊雷碾过了三重檐角,青松阁的竹帘被雨水湿气浸成了黛色,团绒将自己盘在宁和依靠的枕边,大大的耳郭,随着青松阁外檐角上的铜铃,与雨滴相碰发出的铮鸣声一颤一颤。
宁和听闻宣赫连冷峻的声线道出“殿下”二字时,缓缓从床榻边沿直起身子,怔怔发愣没有言语,莫骁在侧也惊的不知所措。
只转瞬的间隙,宁和立刻回神过来,一手端着青瓷盏摩挲着边沿,微微一笑说:“赫连说笑了,这哪来的殿下?”
话音未落,团绒抻了抻懒腰忽而从枕边翻身跳起,一跃蹿上了宁和肩头,看着宁和此时清醒,将自己的小脑袋凑上前不停地蹭着宁和的脸颊。
宣赫连抬起手伸到宁和脸侧,宁和警惕地将身体向后一缩,端着青瓷盏的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将身子正了正,又坐直了起来,宣赫连将手伸到宁和脸颊一侧,摸了摸团绒的脑袋,低沉的声音慢慢开口:“我曾经同你问过浮青的事,那浮青一直与邻国都甚少往来,所以能知道浮青之事的人,大抵是在朝中为官者,而你却说‘知之甚少’,而不是说‘不知道’,为何?”
宁和将手中的青瓷盏递到一旁莫骁手中,垂眼看着莫骁转身去倒水的身影说:“赫连不知我平宁百姓,多是好奇是非,浮青国的确少有来往,可每次前来那仪仗甚是惹眼,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多少知道些浮青之事的。”
宣赫连转头看向莫骁,此时又端了刚续的温水来,宣赫连直接伸手去从莫骁手中拿过青瓷盏,低眉看着手中水面溅起的波纹:“寻常百姓啊……”说着话,缓缓将盛满了温水的青瓷盏递到宁和手中:“哪怕是商贾之人,平日里也不曾有机会多用到舆图,怎得你不仅常看,甚至还有心记下了舆图上的山脉位置?更何况记下的还不是你们平宁的舆图。”
宁和接过宣赫连递来的青瓷盏,微微一笑说道:“你也说了,我一介商贾罢了,总要想想如何贱买贵卖,既如此便是在南北通商才行得通,自然是要多看看舆图,记一记各地路线的,至于你说我记得下你们盛南的舆图,其实不然,我同样也记着浮青、安阳、乾辉的大概,毕竟那么小小一个平宁国,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闲暇之余便会多研看一些邻国舆图,我还想着如何将自己的营生做到邻国呢。”
宣赫连手指摩挲着搭在床沿锦褥的一角,缓缓开口:“知礼懂教、文武双全、胸有城府、运筹帷幄,置办个三进的宅院不缺金银,开了食肆做生意却又不问店里营收……”
说话间,宣赫连的余光不经意瞟向莫骁望了一眼,接着说:“说是你的贴身近侍,可近侍打理生活的事不见他做过几件,但护你安危看得出,武功身法全然不输你,甚至与我麾下的黑刃不相上下,不应该称他是你的近侍,叫近卫应当更合适一些吧?”
“这便是你误会了。”宁和也看了一眼莫骁说:“我文武双全,不过是孩童时体弱,家中为让我强身健体才开始习武,而莫骁武功身法的确在我之上,他是家中派来陪我一同习武的伴,若是没个人一起苦练,恐怕一个小孩子也是难坚持的。”
“嗯,有理有据。”宣赫连微微一笑,可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想了想又说:“那么你经营商贾之道,怎得还能熟知那么多名花异虫?我想这些东西,平日里寻常百姓是很难接触的到吧。”
宁和微微颔首说道:“这些确实不多见,不过好在家中曾经营过一段时日的花草,因着采花总会遇到一些毒虫,于是便多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罢了。”
宣赫连看他句句有回应,且又说的合乎情理,思忖片刻说:“你曾说,团绒是你路途上捡回来的,那为何它与莫骁也那般听话,像它这样的野狐若是跟了人,通常只认捡了它的那人为主,怎得与莫骁也这般亲近?难道不是你在途中救了这只小狐,而它在那之前,真正的主人其实是莫骁!”
宁和没想到宣赫连竟然这般缜密,连这一点细节也不放过,正欲张口,宣赫连抬起手一摆自顾地说起来:“昨日两批刺客来袭,你与莫骁曾分析,或许两批刺客并非同一人所指使,一批是血鬼骑,而另一批则是你们平宁国派遣的暗卫或刺客,专程寻你而来,只是你并未将话说明,而是让莫骁打了个马虎眼遮过去,虽未明说,但你们主仆二人当时的疑虑的确是想到了这方面。”
宁和听得哑口无言,总想辩解些什么,却难以张口,宣赫连继续道:“我想想,方才你身中花毒,尚未清醒之时,与莫骁说话时说了一句‘传太医’,而莫骁为了不让那时意识不清的你产生更多的疑惑,于是称你为‘殿下’。”
宁和心中一惊,心想果然是被他听到了,眼神不由自主的转向蹲在肩头的团绒,强自镇定下下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宣赫连紧接着又说:“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而你自称于雯,这之中的含义,难不成都是巧合?”
宁和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双眼缓缓转向宣赫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慢慢开口道:“‘永’字寓意长长久久,是我们兄妹的宗谱之字,‘昭’则是肯春受谢,白日昭只,父王原是寄托我能以辉光衬起兄长的天。”
宣赫连静静听着,而站在茶榻旁的荣顺却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深知这应当不是他该听的事,莫骁只垂头默默站在床榻边不语。
宁和接着说下去:“‘宇’字拿掉宝盖,意为流失了撑起一片天的家国,‘雯’字则是在‘宇文’的‘文’上加了一个雨,意为家国不幸,遭兵乱篡政,现在的平宁国就如头顶风雨不见天日一般……‘宇文’‘于雯’,国破家落随风寄,蒙天风雨生荆棘,我只能这般时刻提醒自己……”
宣赫连微微垂目,眉宇间渐渐微蹙,宁和看向莫骁说:“说道莫骁,你真是目光如炬,不过是他做惯了侍卫统领,所以并不大会照顾我的生活琐事,自然也不能怪他这么多的纰漏。”
宁和稍一侧头,抬起手摸了摸团绒的脑袋说:“我倒是没料到,你竟连团绒与谁亲近,这般细微之事都能看出端倪,团绒原是莫骁家中的两只大狐产下的崽,只不过兵乱那日,这小家伙被城中漫天的火光引出了家门,无端受伤后与一路逃亡的我相遇,而我身上又有着莫骁的气味,它便一路跟随着我了。”
直到宁和说完话,宣赫连微微颔首,片刻后才开口道:“其实在今日之前我便已有些揣测了,因着单老让你带话给我,想来单老也是知道你身份的,不然他如何能断定在这诺大的盛南,你我定能相遇?而我只不过是碍于先前与你的约定,在查清矿难一事之前,我不再询问,所以一直都不曾试探你……”宣赫连忽然神色凝重地看着宁和说:“但今日不同了。”
“今日不同了?”宁和疑惑道:“是因我三次中毒?”
宣赫连轻轻摇头,低声唤荣顺上前,却不见他过来,转回头一看,发现他紧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立在茶榻旁,宁和便朝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上前去拍了拍荣顺,他这才放下手睁开眼,宣赫连随即吩咐道:“你跑一趟闻竹轩,去案几后面的书架上把舆图拿来,小心别掉了里面的东西。”
第143章 雨夜同舟(上)
“舆图?”宁和疑惑地看向宣赫连:“衡翊回来了?”
宣赫连摇摇头说:“刚刚收到的消息,原是想明日再给你看的,怕你现在的身体还不大好,既然你已经无碍了,现在拿来给你看也好。”
庭院中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荣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疾速奔来,顶着肩头的落雨在门外轻叩三声,宣赫连唤他进房来。
荣顺拍落了身上的雨水才踏进屋里,关紧了房门转过身来,从怀中拿出舆图双手递到宣赫连手中。
宣赫连接过舆图,在茶榻上一点点展开,拿出放在里面的那封密报,自己又一次粗略的扫了一眼之后,走到床榻边,放在宁和面前:“我过来之前刚刚收到的急报,从盛京百里加急送来的,你看看。”
宁和低头细看密报的内容,轻声细语的念了出来:“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于月前叛国出逃……欲将开放障霞关与一鸣关互市……”
看完了密报,宁和若有所思地盯着密报,宣赫连提醒了一句:“这密报你还没看完呢,看看下一张。”
宁和闻言翻开前面的纸张,才看到又附了一张宁和的画像,只不过与一鸣关那时候看到的如出一辙,嘴角微微一扬,将那画像随手一折,与密报内容一起还给了宣赫连说:“那你看这画像里的人像我吗?”
听了宁和这么问话,宣赫连心中也是疑惑,抬手接过信纸微微摇了摇头,宁和颔首低眉:“连你都难以确信那画像中的人物就是我,别人就更难认得出了,实不相瞒,我连出关时都未被认出。”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将信纸交给荣顺,缓缓坐下来说:“平宁王宫内有你的人,帮你在画上做了手脚?”
宁和摇头说:“在画上做手脚一事的确如此,可并非是我的人,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做得此事。”
“嗯……”宣赫连略显犹豫地问:“那么宁和,这个名字是……”
宁和闻言眼底含笑地回道:“宇文是我们王室一族的姓氏,永昭是父王赐名,宁和是母妃所起的小字,不祈我继承大统,只盼我福寿康宁、时和岁丰,同样也让我记住君唱臣和之道。”
“君唱臣和?”宣赫连疑惑道:“可你也是继承了大统的太子,这君唱臣和又如何说来?”
宁和看看莫骁,转而看向被暴雨洗刷的窗棂,轻叹一口气说:“我原本就从未登太子之位,更从未觊觎过那高高在上的君座之位,只可惜天不随人愿……”
宁和深吸一口气,面露哀伤地缓缓开口:“身为嫡长子的大哥,在他十七岁时顺理成章获封太子之尊,然而却在二十三岁时战死沙场;于是隔年,便册封了十七岁的二哥为太子,只可惜天不假年,去年他二十岁,却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再隔年便是今年,无奈册封了我为太子,只不过令人唏嘘的是,册封大典当日,左相起兵造反,夺权篡位,我只得狼狈而逃……”
说到这里,宁和低眉垂目,手慢慢抬起放在胸口处,呼吸的起伏带着宁和微弱的动作,莫骁在一旁满面怒气,贴在大腿两侧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低声挤出一句话:“主子,等您恢复好,属下定跟随您去夺回属于您的平宁!”
宁和闻言微微摇头,双眼只看着自己的手说:“并非是我的平宁,而是还百姓一片安宁祥和的家国天下。”
宣赫连缓缓起身,慢步走到茶榻前,看着那一张展开的舆图,和放在一旁的密函,转过身看向宁和,冷峻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显严肃,低沉的声音开口道:“殿下这般坦诚,那我有话便直言了。”
宁和侧脸过来看向宣赫连说:“别称殿下了,这里是盛南国,更何况,你若称我殿下,我岂不是也要称你王爷?怎得还生分了。”
宣赫连微微颔首,慢步走向宁和近前说:“宁和,如今你已身处盛南国内,就如你前日所言,以我的身份恐怕是不便干涉你们平宁内政,但若是你开口,我愿协助于你!”
宁和瞳孔倏然收缩,怔怔地看着宣赫连:“我……此次矿山一事我为你出谋划策,并非是图你所报,只是……”
“只是你不忍赵伶安和王毅,看他们身负血仇却投状无门,是吗?”宣赫连看得出宁和心底仁善,先前与自己说什么“今日的协助,或是他来日索报”,不过都是为他的仁善做遮掩罢了,若真是图个来日之恩,想必在此前许多事上,早已向自己开口了。
宣赫连想到此看向宁和继续说:“我懂你所想,所以今日你协助我,为我出谋划策,来日待你归家,我定当竭力相助。”
宁和依旧怔怔地坐在床榻上,莫骁接过宁和手中的青瓷盏,轻声抽泣了几声,深呼吸一口低声说:“主子!殿下!您倒是应一声啊!”
宁和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荧光熠熠,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能在盛南国逃难的日子里,得到谁的协助,更未想过又有谁能真的给予自己这个“逃亡太子”这般信任和支持。
片刻之后,宁和在床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一手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宣赫连时眼角弯起柔和的月牙线,微笑着说:“你若能助我,想必来日我定能重归故土,拨乱反正,还平宁一个太平天下!”
宣赫连闻言点头道:“如今盛南的局势太过复杂,但好在这短短几日的万花会,已将这沉在阴暗深处的一桩桩秘事都浮出了水面。”
“虽说都是些阴狠的手段,但许多事的确逐渐明了。”宁和想了想又问:“不知如今盛南与平宁的关系如何?”
说到这时,宣赫连面色凝重起来:“关系平平,甚至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要差,你们平宁大约已有几年时间没有与我们盛南开启互市了,而这次竟然为了寻你,同意再次开启互市,这点便是奇怪。”
“互市……”宁和思忖着说:“原先经过赤焰峡之战后,平宁国严重受创,兵力锐减,可我们一向是主张中立的,自然是希望与邻国之间保持相对平衡,且不说浮青少有往来,但前些年与安阳一战之后,那边的互市便停了,没过几年之后又是与乾辉那次惨烈一战,平宁国军力一蹶不振,便也停了与乾辉的互市,与盛南国虽说是没有什么大的战役,但父王担心若是在接壤的四国中,只独与你们盛南互市,唯恐其他邻国会有过度揣测,所以只好也停了与你们的互市。”
“这样说来,的确是在情理之中,可……”宣赫连想起前些日子消息不通的事,又说:“还有些怪异之处,虽然互市不通,可我们与平宁的消息至少从未断过,但此次你们平宁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却一无所知,直至万花会前日,我这边才得到消息,平宁如今是新王登基,逐步与周边邻国传出消息,欲与邻国开互市。”
“什么?”宁和惊讶的看着宣赫连:“消息断了?还要全面开放互市?”
第144章 雨夜同舟(下)
庭院中的秋雨绵绵不绝,雷声在夜空中轰鸣不断,一道道闪电划破黑压压的云层,将琉璃瓦顶照的明亮如昼,青松阁里的烛火依旧摇曳,窗棂上印着几人来回踱步的身影,细碎的雨声与屋里凝重的气氛交织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沉闷难抑。
“消息断……”宣赫连低声喃喃重复着宁和的话,忽然说:“是!消息断了,此前并未察觉什么,如今这么多事连在一起,恐怕要出大事!”
“你这么说……还有一事也甚是蹊跷。”宁和仔细回想先前的事说:“当时我是独自一人从一鸣关出来,直奔障霞关而去,在途径障霞关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
“怪事?”宣赫连疑道。
“怪事?!”莫骁闻言也惊讶地出了声。
“怎得你不知道?”宣赫连看着莫骁说:“难道不是你一路护着他出来的?”
“我……”莫骁被问得哑口无言,宁和抬手摆了一下说:“与他无关的,当日出逃时,慌乱中他将汗血宝马让给我,自己只随手牵了一匹军马,如何赶得上我的脚程,我与莫骁是日后在障霞城关中再次相遇的,他寻我也十分不易。”
莫骁看着宣赫连使劲点头,宁和继续说:“说偏了,我要说的是那件怪事,应是在我快要从障霞关出来的那段路上,遇到了一队车马,行路一半停留在小径一旁,大约是……两个马车,都是劲马软厢,另外还有两大车的箱子,还有一匹独立的跑马,看起来是有人骑行的,另外还有个轿撵,而最奇怪的,是不见人影。”
“不见人影?”宣赫连细想着宁和说的这事:“只有车马和箱子,却不见有人?一个都没有?”
“是,一个人都没有。”宁和点头道。
宣赫连又问:“那你有打开那箱子看看,里面所载之物为何?”
宁和摇头说:“没有动过那箱子,毕竟是他人之物,至于里面是家财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在那队车马旁捡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宣赫连紧接着问。
“是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的花样我不曾见过,但看起来那玉佩甚是精致,可与宫中御用之物作比。”宁和仔细想着继续说:“若是没记错,那玉佩是落在轿撵旁,且配绳断开处是由利器割断的,或许是那玉佩之主在挣扎时,躲避对方的利刃而将其无意间隔断的……”
“你如何断定是挣扎而断,而非是自己割断?”宣赫连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又像是断定那队车马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宁和微微点头说:“确实可以断定是挣扎中被割断的,因为地上的脚印十分混乱,而且那玉佩的主人,或许是名女子,轿撵周围只有一个那般娇小的脚印,其次,推测那队车马遇到不测,也是根据你们盛南的传言而推断的。”
“传言?”宣赫连疑问道。
“除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和‘落雨勿凭树’这两句叮嘱之外,还有那个土人的传言。”宁和看向宣赫连说:“障霞关里经常有人过路而不得出,就是消失在里面了,据说是那里住着一群土人,那群土人对山林极其熟悉,且有妖术,能召唤迷雾,他们可趁雾起之时,掳走那些迷失的旅人,说是那些土人将人掳回去后就吃了。”
宣赫连听到这忍不住嘴角抽动,笑出了声来:“这……你竟然也听了这传言,那我问你,你与单老分别而行之时,单老就没有嘱咐过你吗?”
宁和见宣赫连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笑起来,也是诧异:“单老……单老除了托我给你带话,只是说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和‘落雨勿凭树’这两句,并未提及土人之事。”宁和想想又说:“其实这点我也是奇怪的,单老对我那般千叮咛万嘱咐的,为何这么骇人听闻的传言,他却不与我说……”
话音未落,宣赫连咳嗽了几声说:“并非是单老不与你说,而是并没有与你说的必要,那些……那些‘土人’定不会袭击你的!”
宁和越听越觉得奇怪,愣愣地看着他,宣赫连继续说道:“那些传言中的‘土人’,是我的人!”
“什么?”宁和转念一想,立时明白了:“所以其实都是你麾下的暗卫,在假扮‘土人’?”
“你果真是聪慧过人,这么快就能看明白这其中关窍了。”宣赫连收起了笑声,与宁和继续说下去:“的确如你所言,都是我的暗卫,准确说,是我麾下的黑刃,黑刃里人数极少,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高手中的高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和擅长的两个技能,有的人甚至更多。”
“所以,那些在障霞关迷失的人,还有所谓被掳走后吃掉的人,其实都是被你的黑刃抓捕了。”宁和接过莫骁递来的温水,手指摩挲着盏沿:“而你放出‘土人’的消息,无非是为了掩盖真相,迷惑众人罢了?”
“料事如神,也只有你了,只需只言片语便能看透各种本质。”宣赫连点头道:“通常派他们去出这样特殊的任务和密令,都是有原由的,或是潜伏的间谍,或是隐藏的刺客,或是一些不便在明面上处理的人物,但你说的那几日里,我并未派人出去过,所以此事还是蹊跷。”
“玉佩!”说到这时,宁和与宣赫连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玉佩一物,宁和一拍大腿说:“那并非是我的东西,我虽是捡了回来,但并未随身携带,我放在别苑了。”
莫骁闻言,双手抱拳做礼说:“殿……主子,我去跑一趟!”
宁和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无需这般着急,等明日我们回去了,再拿来也不迟。”
宣赫连闻言颔首:“嗯,也是,那物件也并非与此次事件有何关联,无需这般急促。”
“不一定。”宁和断言:“在你看到那玉佩之前,尚不能确定是否与这些事有关联,或许……”
“你有何看法?”宣赫连看宁和好似犹豫不决。
宁和稍作思索后说:“也不是……只不过,我直觉那玉佩或许你认得,因为那纹样和精致的雕刻,加之镶金的玉边,实在是很像宫中之物。”
“这么说来,还需得一观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宣赫连想了想,忽而转向莫骁说:“怎么你称宁和总是出错?”
莫骁微微低眉,挠了挠头轻声说:“主子不让我称他殿下,这几日好不容易习惯了,可刚才因主子中毒,意识不清,我不称殿下他便会更迷惑,结果……嘿嘿,这不是叫了几声殿下,又难改口了。”
宁和轻叹一声说:“在这便罢了,若出去了你还敢忘,日后你可就别跟着我了!”
莫骁闻言,立直了身子坚决回应:“主子放心,下次定不会再出纰漏!”
见状宁和微微一笑,抬了抬手,转而问道:“衡翊是不是差不多改回来了?”
宣赫连心中默默算了算说:“若是他脚程快一些,明日晚上或许能赶回来,若是中途有什么事耽搁了,估计也要后日或更久了。”
“明日?”宁和也粗算了一下时间说:“到明日也才五日时间啊,从迁安城到长春城,一个来回也不止五日时间了,他如何……”
宣赫连看着宁和说:“日夜兼程,百里换马!”
宁和微微颔首说:“也是辛苦他了,但他的消息一到,眼下许多事便能有个定论了!”
第145章 墨局丹心(上)
晨光初露,破晓的日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青松阁的地砖上,好像给屋里铺上了一层轻薄的金辉毯一般,忽然一抹赤褐色的影子,从紧闭的房门前一闪而过,眨眼间的功夫就窜上了床榻,依着枕上的脸颊一边蹭着一边舔舐着。
“呵呵,团绒,你这就醒了?”宁和被团绒的调皮搅醒了清梦,慢慢睁开眼看看窗外,才发现好像天色已经不早了。
“莫骁?”宁和朝着门口唤了一声,却听闻另一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于公子醒了吗?”
“醒了。”
宁和听声不是莫骁便问道:“请问,莫骁不在吗?”
门外那名护卫立刻回道:“回于公子话,一刻前时,宣王爷命荣顺过来,将莫骁带走了,应是去用早饭了。”
宁和听后心想,估计莫骁守着自己一夜没有休息好,宣赫连让荣顺来叫,应该也是知道自己总是多操心的,于是与门口的护卫说起话来:“那门口的壮士,我可曾见过?”
门口那人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了话:“回于公子话,您见过属下,您遇刺那夜在青云别苑的时候,之前在凉河边……”
“韩沁?”宁和听着声音便觉得似乎耳熟,又听他这么一说,便想起遇刺那日,前来搭救自己的两名黑刃中,有一个声音便是此人。
门外的韩沁听到宁和一语道出自己的名字,深觉诧异,这时候亲身体会到了宣赫连当初夸他的那句“有听风辨雨之能”的话了,于是立刻回话:“于公子好耳力,正是属下。”
“这一夜有劳你了,还有那日,都没来得及与你道一声谢。”说话间,宁和已披上了衣服,缓步行至门口,听见门外韩沁回道:“不敢当!只要是王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还是要感谢的。”宁和打开房门,日光瞬间刺进屋里,铺在宁和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
韩沁没想到宁和竟然来打开了房门,赶忙双手抱拳行礼:“实不敢当,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宁和伸手要去扶韩沁,便听游廊那一头传来莫骁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伴随着急切的问候声出现在宁和面前。
“主子,您怎么下床了?”莫骁踏入这庭院时,老远就看见宁和立于门口,正与韩沁说些什么,着急的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门前:“盛大夫昨日可再三叮嘱过,您要多多休息,好生休养才是!”
宁和摆摆手,正欲开口,莫骁又说:“您可别说没事了,盛大夫特意交代过,您这是第三次中毒,可是受了大罪的,一点不能马虎了去。”说着话,便搀扶着宁和回到床榻上。
看着宁和再次靠在床沿上,盖好了锦褥,莫骁从怀中拿出最后一颗药丸,又去倒了温水来说:“主子,您先吃药,吃过了药才能用早膳。”
宁和接过药丸问:“我看着天也不早,现在几时了?”
“回主子,还不到巳时呢,您再多歇一会儿吧?”莫骁说话间,还摸了摸团绒轻声说:“这会儿时间,辛苦你守护主子了!”
宁和喝下了药看看团绒说:“怎么?”
莫骁轻拍了一下团绒,对着宁和嘿嘿一笑:“刚才荣顺来,非喊我与他一同用早饭去,我推脱不掉,又担心您恐怕此时会醒,我便与团绒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他好好守着您,还要注意房间里不可进人。”
“你难道不是让韩沁帮着守门吗?”说话时,宁和还朝门口看了一眼,莫骁摇头说:“韩沁一直都在外面守着呢,从我将您抱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奉命守在门口,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让进来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也真是辛苦他了,一会儿咱们便回去。”
“哎呀,那您还得等等。”莫骁向门外看了看说:“刚才荣顺跟我讲,说王爷一直没用早膳,就等着您醒来,要与您共用早膳,好像是有事与您说。”
“有事……”宁和想了想:“罢了,那就让韩沁去传话,我已经醒了。”
“主子……”莫骁踌躇不前:“您要不再睡一会儿?盛大夫……”
“知道你担心我的,不过现下真的无碍了。”宁和说着从床上下来说:“这已经比平日多睡了些时候,就让韩沁去传话吧,传过话也让他去歇一歇,都在这守一天一夜了。”
说罢,莫骁转身就去门口与韩沁说话,等回来时宁和便让他帮着更衣,连团绒也规矩的在一旁开始舔爪洗脸。
不多时,房外响起了敲门声,宣赫连独特的低沉嗓音响起:“宁和,方便吗?”
宁和起身应道:“进来吧。”随即走到茶榻旁,拿起水壶正欲给宣赫连斟一盏茶,莫骁急忙接过水壶:“主子,您可别忙活,让我来就好。”
莫骁说着话,将宁和手中的青瓷盏接过去又添满了一盏温水,之后又给宣赫连也备了温水,宣赫连踏着晨光走进屋里,看莫骁忙活着便说:“桌子收一收,早膳马上就送来了。”
“你真要在这里用早膳?”宁和低眉笑笑说:“这可不合规矩。”
“谁与你说,我府上就总是循规蹈矩了?”宣赫连轻扶了宁和的胳膊一下,让他坐在了茶榻旁:“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如何就不能变通了,再说了,我也是有事与你商议,总不能叫你一个中了毒的太子殿下移驾吧?”
宁和眉宇微蹙说:“赫连,你这一句太子殿下,听来可是十分讽刺。”
“我……不是那个意思……”宣赫连急忙摆手说:“我……原是想与你打趣一番,只不过实在……”
宁和轻嗤一声笑出来:“看你这般寡言少语,冷峻沉默的性子,就知道你不是个会玩笑的人,怎么还想着同我打趣起来了?”
宣赫连坐在宁和对面的茶榻边说:“听莫骁说,你这次中毒症状较为严重,想着或许让你在轻松的气氛里吃饭,有利于你身心恢复。”
宣赫连说完话,宁和看着他竟想的这么仔细,心中十分诧异,而站在身后的荣顺,此时也正用满脸惊叹的表情看着宣赫连。
“咳咳。”宣赫连感觉四下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那个,荣顺,去传早膳来。”
“啊?哎!是!”荣顺得令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不多时,茶榻案头上已被摆满了诸多盛南菜肴,只不过在宁和看来都是清淡如水色,莫骁见了也在宁和身后悄悄呢喃了一句:“幸好刚才荣顺叫我吃的不是这些。”
宁和那么灵敏的耳力,怎会听不见莫骁那句小声呢喃,仰起头转过来直看着他说:“怎么?你此话意思是,王爷给我备的饭菜还不如你们的?”
莫骁闻言吓得“咚”一声跪在地上:“主子恕罪!王爷恕罪!是我多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起来吧,逗你的,看把你吓得。”可宣赫连听了这话却认真起来:“并非是比他们的饭菜差,只不过不敢给你备那些重口味的菜色,你这次中毒太惊险了,饮食上还需得多多留意,这几日还是尽量避免吃那些口重的菜色,所以这一桌菜才特意嘱咐清淡些……”
第146章 墨局丹心(下)
宁和抬手摆了摆说:“无需多番解释,我明白,不过是为着我身体着想,不过虽然看起来十分清淡,可闻着却是香气十足。”
宣赫连点点头没有说话,示意荣顺将备好的碗筷都放置好,随即说道:“你先喝一口热粥,暖暖肠胃。”
二人相视而坐,一边用膳一边谈起话来:“今日早晨已经收到了衡翊的飞鸽传书,以他的脚程,大约今晚便能赶回来。”
“只说今晚可到?”宁和放下粥碗问:“没有提到其他?”
宣赫连摇头说:“我们几乎不在飞鸽传书中提及任何秘密信息,毕竟这飞鸽若是被截获了,谁也难以预料会落在谁的手中。”
宁和点点头说:“看来你这摄政王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却也是如履薄冰。”
“如今朝局动荡不安,不得不提防着些。”宣赫连也是万般无奈:“看似风光,可我这摄政王其实也是承袭而来,父亲走了,大哥也走了,家中只留我独自一人了,想躲也是躲不掉的。”
吃着饭的宁和闻言,忽然停下了手中夹菜的动作,心中些许诧异,没想到宣赫连竟会与自己说起私事来,更何况是这等心酸,却让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顿了顿说:“果然是各有掣肘,你是独子,我却成了长子,如何都是躲不开这些枷锁束缚。”
“听你这么说来,你也是不愿意坐那太子之位?”宣赫连看着宁和问。
宁和却打趣地问:“怎么,你愿意坐?”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若是有得选,这王爷也不想做,更何况你那般沉重的高位。”
“是啊,若是有得选,谁乐得坐这不得自由的位置呢。”宁和苦笑一声,轻叹一口气说:“罢了,你可要记着些,日后别再提什么太子、殿下的了,免得叫旁人听了惹得麻烦。”
“嗯,知道了。”宣赫连吃下一口菜说:“看你这般谨慎,便知道你此前也是个贪恋自由的皇室子弟了。”
“身在王族,哪个不是想着寻一片自由给自己,可却奈何那王宫高墙总是叫人插翅难飞。”宁和夹起一筷青菜说:“不提这些了,不过都是故去的事了,现在只说眼下的事了,等今日我回青云别苑了,便让莫骁将那玉佩给你送来看一看。”
“回去?”宣赫连闻言立刻说:“回你那满是疮痍的卧房,还是单薄的书房?”
“既然尚未修缮好,自然是书房了。”宁和好似安慰着说:“虽说单薄了些,可那满屋的墨气,我闻起来却十分安心,睡得也还是舒适的。”
“你就在这里安心养病!”宣赫连低沉着声音严肃地说:“哪也别去,这都给你安排好了,等别苑何时修缮完毕了,你再住回去!”
“这……”宁和忽然愣住:“住在你这,诸多不便,不仅是给你徒增麻烦,更与我也多有不便,再者说我还得回去找那玉佩呢!”
“玉佩不用找了!”宣赫连看看莫骁,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说:“主子,您休息的时候,我就回了一趟别苑了,那玉佩……”说话时,从怀里掏出一枚断了线绳的玉佩:“我已经取来了……”
宁和诧异地看着莫骁,佯装生气说:“怎么如今没有我的命令,也擅自行事了?”
莫骁闻言立刻弯腰低头,双手捧着玉佩举过头顶,放在宁和眼前说:“是属下擅自行事,请主子责罚!”
宣赫连见宁和并没有将那玉佩拿起的意思,便示意荣顺去接过来,随即转向宁和说:“你也别怪罪他,是我下的令,不管怎么说,这在我们盛南国,如何我一个王爷还不能使唤一下你的护卫了,再者说,也不过是让他跑了一趟罢了。”说话时接过荣顺递来的玉佩又问:“让你带的话你都哦带到了?”
莫骁低着头闷声道:“带到了,别苑上下都安排好了,宣王爷放心。”
“带话?”宁和转向莫骁问:“带什么话?”
莫骁微微抬起头来,还以为是一脸惊恐的严肃,却也是满面憨态,原来他也听得出宁和并非是真的生气,他不过是配合着罢了,低声回道:“回主子,宣王爷让我给青云别苑上下带话,您这几日外出有事,不便回去,让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就好,过几日您就回去了!”
“这……”宁和闻言略显着急地说:“怎得一觉醒来,你们都安排了这么多了……”
“赤昭宁!”宁和的抱怨还没说完,只听宣赫连一声轻喝,惊得宁和收住了话,怔怔地看着他。
宣赫连将那玉佩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查看说:“没看错,这是她的玉佩!宝山出来的羊脂矿玉,金镶玉的包边,还有这木芙蓉的雕琢工艺也是宫中御制的……为何会出现在障霞关……?”
“赤昭宁?”宁和诧异地看着宣赫连问道:“赤昭宁是……?”
宣赫连盯着玉佩,眼底闪过丝丝寒意:“赤昭宁,盛南国赤帝之女,皇室四公主!”
宁和闻言更是惊讶:“这玉佩,是你们盛南国四公主的物件?你确定无误吗?”
宣赫连点头道:“曾经在多次宫宴中,都见过四公主佩戴着这枚玉佩,因这物件极其珍贵,曾还在一次宫宴上,惹得七公主不愉快,所以记忆深刻。”
“皇室公主的御用物件……”宁和轻声低语道:“为何会出现在障霞关?而且还是在那队怪异的车马队旁……”
“这就不得而知了。”宣赫连将玉佩放在案头边上,推到宁和面前说:“这物件还是先放在你那里更安全一些。”
“放在我这里才安全?”宁和拿起玉佩细细看起来:“你是怀疑什么?”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没有方向,但疑点太多,可这物件不能随我回盛京,摄政王府与我这宣国府可不一样,那边的宅子里人多眼杂,许多下人都是旁人因着种种原由送进来的,美其名曰送人,实则就是眼线罢了。”
“既如此,在我这放着倒也不是什么麻烦。”宁和将玉佩递给莫骁手中说:“你先收好,日后或许还有大用处。”
说到这里时,宁和忽然想起一事又问:“既然你那边这般不太平,那将王毅和仇瑛带回去,岂不是要给你惹上许多麻烦?”
“这可不一样。”宣赫连胸有成竹地说:“这两人随我回去,既是给他们的警钟,又是钓他们的鱼饵!”
宁和面露难色道:“这道理我是明白的,可这样一来,你就更是将自己放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总不能叫我一辈子都防着那些小人吧,老这么防着,总有一天松懈了,岂不是要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不如全都揪出来,一一扒开了皮肉,让我好好看看里面究竟都做着什么心思!”
“……这样一来……”宁和说话犹豫起来,宣赫连接过他的话继续说:“这样一来,我只要如你所计,按兵不动,静等他们露出马脚,好让我能坐收这迁安城掀起的风浪!”
宁和苦笑一声说:“你也是太高看我了,若是我计谋失策,岂不是置你于危险不顾吗!”
宣赫连看着宁和,冷峻的面庞在晨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坚韧:“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弟子,我如何信不过?”
话音落地,宁和与莫骁都惊讶地看着宣赫连,片刻之后,映着窗外檐角的铜铃声,两人相视一笑。
第147章 以静制动(上)
雨后清晨的日光总是格外耀眼,经过洗礼的空气更加清新宜人,挂在竹叶上的小水珠映着阳光闪烁着熠熠光芒,莫骁扶着宁和走出青松阁时,已过巳时三刻,与宣赫连略谈几句之后,两人分别而动。
莫骁驾着马车载宁和前往益安堂,宁和问了几句别苑的事,莫骁笑着说:“您今日是没见,那几个人可真是急坏了,而且昨日您说过要将王毅转交给宣王爷之后,那王爷可真是雷厉风行,昨晚便遣人将王毅接走了。”
“接走了?”宁和有点讶异:“我昨日才与他说这事的,怎么昨晚就急着接走了……”
莫骁向后扬了扬头说:“可不是嘛,要么我怎么说那王爷雷厉风行呢!王毅被接走之后,怀信那小子倒还有点舍不得呢。”
“那孩子天性纯善,听了人家的惨痛遭遇,自己也会难过,加之一起住了几日,想必也是有些感情的。”宁和说话间打开车窗向外看着满街的花台,已经没有了那几种特供名花的踪影,这才安下心来:“不过我也能懂他,这么快就急着将王毅接走,是害怕若是此人继续留在我那,总是个不安的因素,早点接到他眼皮下,也是对我安全多一层保障,于他更安心一些吧。”
“这倒也对,那王毅身份实在麻烦,咱们一个小院总是藏不住的。”莫骁想起早晨回别苑的场景又说:“对了主子,那个徐泽昨晚还去咱们院住呢,不过是在南房与下人同住一屋的。”
宁和闻言问起:“他怎么没回家?”
莫骁回想着他说的话,复述道:“他的意思是反正他家中无事,不如就给伶安多讲讲宁德轩经营之事,看来他也是有心的。”
宁和看着窗外一片祥和之景说:“嗯,确实有心了,日后也是可以给伶安当个帮手的。”
“日后?”莫骁听起来觉得宁和心中已有了决断:“主子,您已经有新的筹谋了吗?”
宁和关上车窗,声音略低一些说:“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在这座迁安城久留了,估计过不了多少时日,恐怕就得要去盛京走一遭了。”
“主子……”莫骁稍作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您对那个王爷太好了,给他帮这么多忙,我怕您……卷进他们盛南的朝政里,自身难保啊……”
“这倒不必担心。”宁和很坚定地说:“这个宣赫连,是个可靠的,此时我真心为他出谋划策,协他料理盛南的这一坛污水,来日他才会更尽心地助我归国平乱。”
莫骁想了想说:“嗯,既然您看准了,那指定错不了。”
说话时已经到了益安堂门口,莫骁驾停了马车,将宁和从软厢里扶出来说:“主子您先进去,我安置好了马车就来。”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径直走进了益安堂,青砖灰瓦间透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团绒嗅着药味一头埋进宁和的怀里,正巧被迎面走来的盛大夫看见:“哈哈,这个小机灵,闻着药味就直往你怀里躲起。”
宁和摸了摸将头埋在怀里,却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露在外面的团绒,对盛大夫尴尬一笑:“这小家伙也是让我宠坏了,遇到不喜欢的毫不掩饰。”
“无妨,这般天真直爽的性子,如今恐怕也只得在这些个纯真的灵兽身上才看得到了。”盛大夫也顺着团绒的尾巴上去摸了一把,没想到这小家伙竟没躲开盛大夫的手,而是垂落在宁和胸前任他抚摸。
刚从外面进来的莫骁,抬眼看见这一幕惊讶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家伙平日里见着陌生人从来都是不予理睬,今日这般不喜欢这药味,却能让您随意触碰!”
宁和微微一笑看向盛大夫说:“想必是纯真的灵兽,也是知道抚摸它的人,乃是至仁至善之人吧。”
盛大夫闻言大笑,伸手做邀请状,让宁和到内室一探。
“骨缝之间生的齐整,倒是这经络……”盛大夫拿起银针,在三阴交穴轻旋一下,宁和的腕骨上便浮起一道淡青色的脉络,盛大夫微微点头含笑道:“于公子月前接骨时,幸得是用了蚕丝萦绕缠缚,才能恢复得这般顺利,以至于经过那番缠斗还能完好无恙。”
莫骁听闻盛大夫检查之后,心中终于安定了些,紧接着问道:“盛大夫,那我家主子那夹板什么时候可以拆掉?”
盛大夫温声说道:“现在看来,这骨折之伤已是大好,今日便可将这夹板卸下了,至于体内的毒素……”说话时,抬起头凝视着宁和仔细打量:“于公子,请伸出手来,让老夫搭个脉象看看。”
宁和立时将手伸到盛大夫面前,见他三指搭在腕上闭目凝神,手指细微的点动着,片刻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说:“还请于公子双目睁大,容我撑开仔细查看一番。”
于是宁和便睁大双眼让盛大夫仔细查看,稍后又听盛大夫指示,张嘴让他仔细看了口腔和舌苔,少时后,盛大夫收回了手,将身子正了正,面露欣慰之色道:“想来于公子昨夜应是十分难熬了,吐过之后身体里的余毒,是从一次次的呼吸吐气中缓缓释出的,每次的呼吸都伴随着眩晕,更何况你还是第三次中毒了,恐怕还伴有胸闷气短的症状吧?”
“这……”宁和闻言眼神从莫骁身上飘过,轻叹一声,莫骁立刻便着急起来:“主子!昨晚您这般难熬,为何不说啊?还与宣王爷谈事到深夜,您这身体怎么好的了啊!”
宁和抬起右手扶着额头,轻摇头低声说:“你轻声些,在医馆里注意着点。”
盛大夫和蔼笑容看着莫骁说:“想来于公子也是怕你过于担心了,方才那些症状,即便是说出来了,旁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徒增多一个人担忧罢了。”
“那……”莫骁转向宁和轻声说道:“那您也该知会我一声啊,至少让您早些休息,也不至于与宣王爷谈事到深夜啊!”
宁和摆摆手正欲张口,盛大夫闻言神情忽转严肃道:“若是向这位壮士所言,那于公子你可真是不该,身体那般难熬的时候,应是尽量闭目休息才是,怎得还与人谈事,劳心费神呢!”
见盛大夫与莫骁二人,都在谴责宁和,只好双手抬起拱手做礼道:“在下知错,二位稍安勿躁,今日定当谨遵嘱咐,早早休息。”
盛大夫面色缓和说:“你那胳膊虽说已无大碍,可这两三个月还是要多加留心的,否则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宁和仔细听着点点头,莫骁在一旁头如捣蒜应声:“嗯嗯,我定看好主子!”
盛大夫温和一笑说:“至于身体里残留的毒,还需服用三天的汤药,才能彻底将余毒清除出去。”说罢,起身走到药柜前,捻须抬头看着顶高齐墙的各类药屉,口中低声喃喃道:“这一味,这一味,再加上……对了,还需配上三钱的忍冬藤。”
说话时,身旁的小药徒听着盛大夫的指示,将每一味药从药屉中一一取出,转身放置于台面之上,随即盛大夫转过身来,将各类药材过一遍药称之后,分别放在六张油纸之上。
团绒忽然从宁和怀中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着称药的盛大夫,忽然蹿到了药称上,尾尖不小心扫落了药称上正在称重的药材,团绒见着药材被自己扫落,低下头去抻着鼻子使劲嗅了嗅,立时被那冲鼻的苦味呛的咳了几声,转头一跃又跳回了宁和怀中。
宁和见状忙道歉说:“盛大夫,真是对不住了,团绒实在……”
盛大夫笑笑说:“无妨,这灵兽也是可爱的紧,它这一咳,倒是让我想起给你这副药中少添了一样东西。”说罢,转身从药柜下面拿出了一些松子糖,取出其中几颗递到宁和手中说:“这是松子糖,给你那灵兽吃一吃,博它一笑乐,其余这些,可与你的汤药相佐,能减轻些苦涩之味。”
宁和接过松子糖,拿一颗放在团绒鼻尖嗅了嗅,随即便见它张嘴叼去了一颗吃了起来,几人见状相视而笑。
第148章 以静制动(中)
日光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割出细密的金纹,深秋的凉意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悄然渗入云墨堂里,宣赫连在案几之后负手而立,双眼紧盯着桌上的密函。
“常鉴:已调血鬼骑一队,携本将特令自盛京驰援。此队约初六至初七之时抵城。另遣亲信校尉刘淼,持本将手令,身负血鬼骑同印,于初七抵迁安城西门接应。初七子时西门焚三柱紫烟为号。安大将军印。”
宣赫连看完密函冷笑一声:“笔锋可真是稳健有力!”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的裂纹,盛京惯用的竹浆纸在雨后浸过了湿气,泛着独有的暗淡青灰色,目光转向孔蝉问道:“何时截获到的?”
孔蝉拱手做礼说:“回王爷话,今日辰时,在常大人府外截获到的。”
宣赫连又低头看看案上的密函问:“此时哪个黑刃在那边监守?”
孔蝉回道:“回王爷,原是我与叶鸮同守,截获密函之后,现在是叶鸮一人守在常大人府外。”
“那涯司那边呢?”宣赫连接着又问道。
“回王爷,涯司那边有陈璧和梁鸩二人监守着。”孔蝉应声回道。
宣赫连点点头道:“荣顺,备文房四宝,研墨。”
“是!”荣顺得令马上在案几上摆好了镇纸等,立刻便开始研墨。
宣赫连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冷哼一声,低语道:“让本王好好看看,这条鱼怎么咬钩!”说罢,一抹冷笑转瞬即逝,随即提笔而书,仿照着常大人的笔迹,给安大将军回一封密函。
“安大将军钧鉴:蒙赐援手,感激不尽。下官定于十月初七子时,于迁安城西门恭候刘校尉。为掩耳目,请着靛蓝棉袍、佩铜钱状玉珏。另,摄政王动向已探明,静候钧令。常泽林谨拜。”
“沉河未死的王毅,目睹灭口的宁和,这二人想必是他们此时最为担忧之人。”宣赫连将写好的密函工整叠好,滴上火漆,抬头看了一眼孔蝉。
孔蝉立时领会其意,从怀中拿出用黑麻布包裹着的物件,将遮布四角摊开在手中,双手奉在宣赫连面前,宣赫连从他手中接过常大人的私章,在火漆之上印下了漆印。
宣赫连将这封假密函递到孔蝉手中说:“原发回给安大将军去!”说罢将常大人的私章又放回到孔蝉手中的黑布上。
“是!”孔蝉领了密函,将那枚私章重新包裹起来揣进怀中后转身离去,出了云墨堂的门一转眼便上了屋檐,疾速奔向常大人府上去。
“明后两日,恐怕都是不眠之夜了。”宣赫连说着话,缓步走到屏风之后,望着云墨堂之外的庭院里低声道:“腥风血雨已经不远了。”
午时的日光洒在知府府邸那朱红的大门上,雨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深秋凉意,却难掩府里上下弥漫的紧张与不安,积水未干的庭院中,片片秋叶随风而飘,落在满地的水汪之上摇曳动荡,锦鲤池畔的残枝浸在水汪里,肥硕的锦鲤掠过映在水面的倒影时,惊散了廊下那几只正在点水的鸟雀。
常知府瘫坐在金丝软榻里,织锦袍子的襟口上还沾着早膳时的蟹黄渍,手中拿着前日里宣赫连递来的那封密函,手中冷汗不断,将那纸张边缘浸得卷了边,管家手持折扇在一旁轻轻扇动,陈师爷站在案头前眉间紧蹙不语。
“大人,莫要惊慌。”管家微微欠身下来,尽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不安,表面平缓地与常大人说:“那摄政王虽是权势滔天,但此时动手,于他并无益处。”
陈师爷闻言赶忙附和道:“是啊!大人您想想,若是宣王爷手中真的握有实证,何须等到今日发作!”
二人说话时,书房外自檐角而下,忽然落来一只湿漉漉的灰鸽,惊的常大人手一颤抖,打翻了案几上那金盏,从里面泼出的参汤正好洒在了香炉上,浇灭了半炉的艾香。
陈师爷与管家见状,二人急忙上前一同搀扶了一下,常大人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艰难地坐起身来,抻长了脖子向书房外面看去,急促地问:“是大将军的飞鸽传书到了吗?”
陈师爷顺着常大人的目光望向房外仔细一看,回过头来摇了摇头说:“只是一只普通的灰鸽……”
常大人闻言忽然暴怒,大声厉喝:“来人!来人呐!”
话音刚落,立刻进来两个下人:“大人!”
常大人怒喝道:“房门外那只灰鸽,给我抓住它!杀了它!”
两名下人闻言面面相觑,又看了看管家和陈师爷,二人默默点头却不言语,于是拱手做礼应声:“是!”便退了出去。
陈师爷见常大人气得喘着粗气,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随即说道:“如今大将军的密函还未到,不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按兵不动?”常大人怒目瞪视着陈师爷说:“事到如今还静观其变?平日你也是心有筹谋的,怎得今日倒蒙了心智不成?他摄政王手中怎么就没有实证?那个王庄跑出来的人就是实证,还有那个目睹了凉河灭口一事的什么酒楼的老板,就是实证!”
管家轻声提醒道:“大人,宁德轩的于公子。”
常大人闻言忽而将冲天怒火的矛头指向了管家:“还有你!你怎知此时动手,于他无益了?他若是这时候悄无声息的让我消失,之后再换上他的麾下来做这迁安城的知府之座,于他而言,岂不快哉!”
管家吓得抖落了手中的折扇,“扑通”一声双膝屈地俯首叩地,声音颤抖地说:“大人息怒,小的……小的有一计,可供大人考量……”说话时还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陈师爷。
“你有一计?!”常大人低声疑问:“什么对策,说来听听!”
陈师爷也侧目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管家,眼底隐约露出一丝不屑,管家闻言抬起头来,拱手抬起浅行一礼,从容不迫地说道:“大人,小的认为眼下按兵不动才是最为稳妥的对策。首先,先加强府上的安全防范,您不是已经向安大将军求援了吗,既如此,等安大将军派遣抵达之后,您只要称病不出,便可安枕无忧。其次,明日接应之后,定是要与安大将军所派之人以诚相待,但所透露的消息需要经过适当的筛选一番,毕竟您还是要留一手底牌给自己,以备后患!这样一来,您既能向安大将军表明十足的忠诚,又明确了您的立场,更可以此来稳固您在安大将军那里的地位!而至于摄政王那边,既然已经与您正面对峙,就说明他应是知道了不少消息,大人只要保持低调,尽量避免与摄政王发生正面冲突,同时秘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以便您可随时调整对策!”
常大人仔细听来,不时地点着头,陈师爷见状却摇了摇头,狡猾一笑,也拱手对常大人做了一礼,微微俯身向常大人说道:“大人,管家之策听来十分稳妥,可实际上却是下下之策!”
第149章 以静制动(下)
陈师爷与管家在常大人焦虑的目光中,各自沉思心有所计,随即陈师爷似乎已是成竹在胸,细细向常大人说起来:“大人,依下官之见,您应当表面上对摄政王接下来的行动表示支持,甚至唯命是从也未尝不可,但暗中加强府中上下的守备。同时,在暗中去细细调查一下那个宁德轩的于公子的背景,另外还要尽可能寻到那个王庄逃窜之人的下落,一旦有了他的踪迹,立刻施计将其抓来,这才好向安大将军交差!”
管家闻言面露担忧之色说:“大人,陈师爷这般筹谋,虽有可取之处,可实在冒险,若是稍有不慎,恐怕又要引来不必要的风险啊!”
陈师爷嗤笑一声,轻蔑地瞟了一眼管家,随即又向常大人说:“大人,且容在下说完,除了一方面向摄政王假意示好之外,还要监视其行动并调查那个于公子,和王庄落跑之人的下落之外,也是要给您自己留一手底牌,但这底牌并非是在给安大将军所透消息上,而是要从明日安大将军派遣之人身上下功夫,定要让那人以为,您手中是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这样您才能更好的掌控局势!”
管家听闻立刻反驳:“陈师爷糊涂啊!您若是这般为大人谋划,岂不是将大人置于危险之中,如何能保证大人安危!”
陈师爷看看犹豫不决的常大人,转向管家轻笑一声道:“管家,若是大人如您所言,岂不成了缩头乌龟?”
常大人闻言,抬眼在陈师爷和管家之间游离片刻,心中的恐惧在此刻已被放大到了极致,可依旧无法克制对权利的欲望,最终下定决心,缓缓开口说:“本官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正如陈师爷所言,若只是一味等待,如何制衡眼下这场局面!如今摄政王已经掌握了太多信息,已将我置于被动之地,若是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本官就真的要任人宰割了。”
“大人!”管家听出常大人言下之意是要冒险一番,急忙劝阻:“不可这般冒险啊!至少不妨等一等安大将军的回函,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等?!”常大人怒喝一声:“如何等的下去,若是明日还不回函,本官要如何?继续躲在府中称病,做一个缩头乌龟吗?!”
管家闻言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回道:“可明日子时,您不就要去接应那个线人了吗?不如……”
常大人肥硕的手掌突然重重拍在案头:“够了!陈师爷就如你所计,眼下要先怎么做?”
陈师爷俯身轻声道:“您不如邀请摄政王,到您府上一叙,只称您有些秘事要与他商量,下官可断言,王爷定会应邀前来。”
“邀请他来府上?”常大人握着金盏摩挲着边沿问:“我有何秘事与他说?难不成还真与他说万花会之事?”
陈师爷颔首说:“并非需要您与摄政王透露过多,一来,您邀请摄政王做以感谢前日里来探病,二来,您大可以直接与摄政王直说,您不过是受人胁迫罢了,是有人迫使您秘制了那些花毒,但您并非知道被取走的花毒送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谁从您这里取走了东西!”
“你的意思是……”常大人将目光转向陈师爷道:“只与他摄政王透露一点点无关痛痒的消息,来表明我的立场……”
“正是!”陈师爷继续说道:“摄政王已然截获了安大将军给您的密函,所以即便大人不说那幕后之人是谁,他摄政王自然是会将这事关联到安大将军身上,而且下官猜测,明日子时您与那来者接应时,摄政王定会暗中安排严密监视,所幸您坦然相告,以示诚意!”
常大人轻轻放下手中的金盏,书房里的气氛已然缓和许多,虽是心中十分忧虑,但既已下了决心,便只能强撑着走下去,即便是冒险,也必需将自己在这场乱局中的位置摆到关键之处,否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管家,你亲自去宣国府邀请摄政王前来赴宴!”常大人目光凝聚在案头上被自己无心浇灭了一半的香炉上,沉声与管家下命。
午时的日光穿过天空的几片薄云,洒在满是水汪的青石街道上,映着耀目的日辉泛着淡淡荧光,此时的宁和与莫骁二人,已停在了岳华楼的门前,眼前景象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轻声叮嘱:“主子,夹板已经卸下了,您要多留意些,切莫磕碰到了。”
宁和点点头说:“放心吧,你且去柜台开一间雅间,再遣小二去邀请穆氏兄妹二人,前来共用午饭。”
莫骁得令便直奔柜台而去,宁和则缓步走进岳华楼,踏过门槛时,团绒露出了小小的脑袋四下张望,宁和轻拍了一下团绒说:“你且现在我怀中躲一躲,一会儿方便了我就喊你出来好吗?”
团绒似是听懂了一般,闻言便将自己的小脑袋收进了宁和的怀中,莫骁身后跟着一个店小二一同走来说:“主子,雅间安排了,二楼的水莲阁。”
宁和点点头,与莫骁一同跟在店小二身后进了水莲阁,店小二斟了茶水后说:“客官稍后,您邀请的二位客人我们已经遣人去请了,二位是先点菜还是稍后再点?”
宁和摆摆手说:“不必了,我等到人来了,浅谈几句便要离开的。”
“好嘞——!”店小二应声便将雅间房门关好后下楼去了。
“主子,您如何确定那兄妹二人定是在酒楼呢?”莫骁满面疑惑地问:“万一又出去玩了呢?”
宁和微微一笑,拍了拍怀中的团绒,它便立刻探出小脑袋来,眼见已在房间内,只有宁和与莫骁二人了,便从宁和怀中蹿出来,大大的抻了个拦腰,对着宁和歪头“吱”了一声,宁和轻抚着团绒的背毛说:“昨日在万花会上遭遇那花车暗毒之事时,陶穆绣一定也中了毒,即便症状轻微,可看那陶穆锦对她的娇宠,定是要让她多修养些时候的,再加上那陶穆锦昨日又遭遇行刺,看他谨小慎微的性格,想来今日也是不愿外出的。”
“对啊!”莫骁一拍大腿说:“昨日他们二人一定也中了毒的,不过看那个陶穆锦身强体魄,想必是没什么大碍的。”
宁和颔首又说:“一会儿请他们兄妹二人去宁德轩用饭,届时你就别站着了,与我同席,也可消除一些那个陶穆锦的防备之心。”
莫骁点头应声:“哎,好!不过,那人怎就这般警惕您了啊?”
宁和思索片刻说:“想来应是如那陶姑娘所言,在大将军府中做事,看他穿着玄甲,大约在骁骑营中还是个头领,所以若是能从他口中寻得一些消息,特别是有关那次秘密任务相关的,便是最好了。”
“如果是按照仇瑛所述,恐怕这个陶穆锦也是个阴险小人,不然为何将任务纰漏栽赃给那个仇瑛的哥哥,还贪图人家身上财物。”莫骁愤愤地说着。
宁和点头道:“虽说是小人行为,可在军中力求自保,不是常事吗,只不过手段下作了。”
“真是卑鄙小人,若是落在我手中……”莫骁说着话,忽然停了下来,紧盯着门口,片刻之后,店小二在门外寻道:“客官,您请的贵客来了。”
第150章 秋庭双弈(上)
窗外树影摇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泥土与枝叶交织的清香气味,宁和一袭青衣立于陶氏兄妹二人面前,俊逸的面容,与出尘的气质,引得陶穆绣总是忍不住地看过去。
“不知于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陶穆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和,冷冷问道。
宁和微微一笑说:“昨日因着在下邀请共游花市街,才引得二位被花车暗毒之事无端受累,在下心中总是过意不去,这才前来探望,希望能邀请二位到在下的酒楼——宁德轩,去尝一番异国特色佳肴。”
“怎么?于公子是想一顿饭便可了事了?”陶穆锦没好气地与宁和说道。
宁和正欲张口,站在一旁的陶穆绣早已忍不住了:“哥哥,那花车暗毒之事怎能怨得到于公子身上呢!都是突发事件,如何能预料的到呢!”
陶穆锦本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看来是想要趁机发作一番,却被陶穆绣一句话噎了回去,悻悻地低下头沉默不语,陶穆绣翻了哥哥一眼,随即看向宁和说道:“于公子,原来你开了一间酒楼呀,居然还是异国他乡的口味,那我们兄妹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说罢,陶穆绣便拽着陶穆锦要往水莲阁之外走去,宁和回头与莫骁吩咐快去套马车等候,于是四人便一同行至宁德轩。
刚一踏入宁德轩的门槛,徐泽便激动的从柜台立迅速迎了出来:“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话未说完,便看宁和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徐泽立刻领会其意,又偷看了一眼宁和身后跟随的二人,一转话锋问道:“要给东家备一件雅阁吗?”
宁和点点头说:“现在哪间方便?”
徐泽立刻回道:“楼上此刻是没有方便的,楼下的冬霜阁刚好空出来了。”
宁和微微颔首道:“那就在冬霜阁吧,我们一行四人,饭菜就紧着店里的特色来上,四荤四素便好,别忘了给它也备点吃食。”说话时冲着团绒看了一眼,徐泽应了声便马上转身去灶房安排了。
莫骁引着陶氏兄妹二人,跟在宁和身后一同进了冬霜阁,见着几人都落座之后,宁和唤莫骁近前说话,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便见莫骁转身离开了冬霜阁。
陶穆绣见状满是疑惑,宁和温和一笑说:“他去取点东西,一会儿便回来了。”
陶穆绣闻言点点头,一转话题问宁和:“想必于公子昨日也没有逃过那花毒吧?”
宁和点点头:“正是,那花市街上满是弥漫着那种曼玲音的花毒,在下又如何躲得掉呢。”
陶穆绣见状急切地问:“那于公子现下可好了?”
宁和温声回道:“大抵是无碍了,只不过昨日在下与近侍距离那花车太近,吸入太多那种奇异的花毒,现下还尚且有些毒素留在体内。”
陶穆绣闻言便立刻关切地说:“于公子怎么不早说呢!我客房中有许多哥哥给我的解毒药呢,方才应该给你拿一些的!”说罢,正欲转身离席。
陶穆锦忽而眉头紧蹙,虽口中没说什么,但放在桌下的手,被桌布遮住的地方已经伸了出去,拉着陶穆绣的衣角拽了拽。
宁和见状急忙说道:“陶姑娘莫慌,无碍的。”
陶穆绣见哥哥这般反应,随即瞪了陶穆锦一眼,在桌布的遮掩下,甩开了陶穆锦拽住衣角的手,正了正身子,转脸便笑容满面地看着宁和。
“方才去岳华楼邀请二位之前,在下已先去过益安堂了。”宁和见陶穆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也回应她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大夫诊过脉,开了些药,只需三两日便能痊愈了。”
陶穆绣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看于公子受伤的那胳膊,夹板也拆下来了,想必是大好了?”
宁和面带温和笑意地看着陶穆绣,门外传来徐泽的询问声:“东家,您吩咐的菜色已备齐了。”
宁和应声说:“端进来吧。”徐泽随即推开房门,领着两个店小二将菜肴一一端上席面,正巧此时莫骁带着一壶刚打出来的金泽酒,回到了冬霜阁来。
宁和示意莫骁坐在自己身旁,转而看向陶氏兄妹二人温声说道:“这些是我们宁德轩的一些特色菜品,皆是平宁国的风味佳肴,不知二位能否吃得惯,若是没有喜欢的,在下可另行安排。”
陶穆绣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满心欢喜地说:“哪里的话,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看起来就十分诱人,想必都是我爱吃的!”说罢便拿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当陶穆绣将第一口菜肴放入口中时,忽然眼前一亮,惊叹不已:“这味道!酸甜中带着一点点的辛辣,不仅口味独特,香味浓郁,而且口感层次分明,真是太好吃了啊!”说着话还不住的又夹起菜来。
宁和见状微微低眉一笑,浅饮一口桂香清茶道:“陶姑娘过誉了,只要二位吃得惯便好。”说罢转而对陶穆锦说:“陶兄,请!”于是一桌人便动筷开始用饭。
席间每人心中都各自算盘,陶穆绣心中只想着如何能与宁和多说几句话,留下个好些的印象,若是有可能,日后还能留个地址来常联系便更好了;陶穆锦只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并没有看起来这般简单。莫骁只一心关注着宁和的胳膊,生怕再磕碰了受伤;宁和目光在那兄弟二人之间不留痕迹的悄然观察着。
半晌时间过去,宁和缓缓开口,言语间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一般:“听陶姑娘说来,陶兄是军中将士,真是令人可敬,恐怕平日里也总是危险不断吧?”
陶穆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以作回应,陶穆绣则在一旁点头应声说道:“于公子真是厉害,这也看得出来,我哥哥可是在我们盛南国的大将军麾下做事,而且还是骁骑营中的骁骑副尉呢!自然总是遇到诸多危险之事。”
宁和一脸关切道:“既如此,想来这些时日迁安城诸多异事频频发生,也是给陶兄添了不少麻烦?”
陶穆锦低着头边吃边说:“我并非在迁安城当值,所以这里发生什么事,与我无关的。”虽说口中听起来无多言语,可心中却暗自埋怨妹妹太过多话。
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又说:“哦?不是在迁安城当值啊,那还是好的,近日这迁安城真是颇不安宁,若是在长春城,有着你们盛南国大将军坐镇,想必总是一片平安祥和之景的。”宁和看似随意地挑起话题,眼神却十分敏锐地观察着陶穆锦的反应。
陶穆锦听闻宁和不偏不倚地在他面前提到长春城,心中一紧,提起了万分警惕来,陶穆绣见着哥哥在一旁只顾着吃饭一言不发,于是自己便开口与宁和说道:“那也是未必呢,于公子是不知道,我们此次前来迁安城的路上,路过一个庄子,整个都被烧尽了,可是凄惨的很,是吧哥哥!”
“哦?整个庄子烧尽了?”宁和试探着问道:“不知陶兄对此事可有所耳闻?”
陶穆锦在一旁听到妹妹提起此事,又见宁和追问着,眉间微不可察地皱起,沉着声音谨慎地回说:“长春城相较于迁安城来说,更大些,虽偶有这等小事,但大将军治理有方,大体上还是安稳的。”话语中透露着万分警惕,而端在手中的茶盏,却不自觉的紧紧握住。
第151章 秋庭双弈(中)
宁和见状心中也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这番防备,面上不露声色的转而看向陶穆绣,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说:“昨日见陶姑娘逛那花市街的时候,是喜好那些个新奇玩意儿的,不知最近可有淘到什么有趣的物件?”
陶穆绣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话题一转,便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最近淘得的那件玉佩,言语间满是兴奋与炫耀:“于公子你可不知道,别看这玉佩料子一般,可那雕工是实打实的好,而且虽说那玉料普通了些,可却被养得十分温润,夏日握在手心可感凉意,这几日入了秋,却又能带着一丝暖意,可是个宝贝呢!”
宁和耐心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着,随即问道:“没想到那玉佩看似平平,竟还有这般神奇,不知这等宝贝是如何得来?”
陶穆绣手中拿着玉佩,转向哥哥问道:“对呀哥哥,你还没跟我说过,这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呢?”
宁和闻言转而紧接着陶穆绣的话追问道:“怎么,这竟是陶兄所淘之物?”
陶穆锦虽然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闪烁的眼神和紧锁的眉头,早已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轻轻点头回道:“不过是偶然间得到的罢了,想着绣儿喜欢这些,便从别人那里收了来。”
宁和温声道:“这般奇妙的物件,想必陶兄也是出了高价的吧,否则那玉佩的原主人如何舍得这宝贝啊。”
陶穆锦闻言并未说话,只是默默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夹菜吃饭,可另一只手早已放在腰间的佩刀上,紧紧抓握着刀柄。
宁和又与陶穆绣闲聊几句之后,见那陶穆锦好似有一丝放松,突然看似无意地随口提及一句:“传闻说大将军近日似乎在招募兵马,虽不知是为了何故,但我这近侍倒是有心想要试一试去。”
陶穆锦心中一惊,没想到话题又转回了自己身上,甚至提到了大将军府,但他这般无稽之谈又是从何说起?
宁和一句话问得陶穆锦心中满是疑惑,实在难以看透眼前这个公子到底是何目的,勉强一笑说:“哪里有什么招兵买马,不过是例行操练罢了,恐怕让这位壮士失望了。”
宁和面上故作惊讶道:“原来如此,倒是误会一场了。”转头对着莫骁,面露可惜状说:“看来只得委屈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侍候了。”
莫骁此时有些发怔,但迅速反应过来,一脸遗憾地叹了一声气:“哎,无妨,给主子您做近侍,也是小的荣幸!”
宁和听闻莫骁生硬地配合着自己,差点笑出声来,赶忙轻咳一声掩饰笑意:“只好等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你再投报军中吧。”
看似轻松的与莫骁浅谈一二的宁和,转眼又与陶穆绣聊在一起,一边与她闲谈一些江湖异闻,一边留意着陶穆锦的一举一动,忽然间举酒相敬:“没想到陶姑娘也是见识广博,又与陶兄这般缘分,实乃在下的荣幸!”
陶穆绣见宁和主动提酒,高兴地立刻端起酒盏与其相碰,发现身旁的陶穆锦却无动于衷,于是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又使了个眼色,他才端起酒盏。
宁和见状微微一笑,四盏轻碰之后,宁和只浅饮一口便将酒盏轻轻放下,而莫骁则仰头一口饮尽,喝完后还将空盏对着陶穆锦展示说:“我家主子身上的毒素尚未清除,所以不便多饮酒,我便代劳了,还望陶兄不要嫌弃才好。”
陶穆绣见状忙说:“不嫌弃不嫌弃,我也同于公子一样,身中花毒之后百般不适,我也就抿一小口吧,不过我哥哥酒量可是非常了得呢!”说话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陶穆锦,背着宁和对他挤了挤眼睛说:“平日里在军中,哥哥酒量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呢!”
只见陶穆绣浅饮一口之后,在口中细细品尝之后,忽而又将剩下的金泽酒都饮尽,放下酒盏看着宁和问道:“于公子,这酒可真是新奇!原是淡淡的菊苦,可这苦味稍纵即逝,转而被一抹浅浅梅香萦绕在口中,余香无穷!”
宁和微微颔首温声说道:“陶姑娘真是好舌头,这酒是在下借盛南这繁花之城的助力,熏制而成。”
陶穆绣乐得金泽酒的香气,而一旁的陶穆锦眉头却皱的更紧,但却对妹妹这般吹捧又无可奈何,只得一仰脖大口饮尽,喝完后刚将酒盏放在桌上,莫骁已经提着酒壶站在他身后,不等陶穆锦反应过来,莫骁已经为他续满了酒盏。
随着弥漫满屋的酒香飘散开来,宁和面带笑意再次提酒:“今日与陶兄一见,实属难得的缘分,在下再敬你一盏!”不等陶穆锦做出反应,宁和便已将酒盏送到嘴边轻抿一口,而莫骁在一旁又饮尽一盏,陶穆锦则在妹妹的注视下,只好再次一饮而尽。
席间莫骁虽是喝了几盏下肚,目光仍旧犀利沉稳,一见那陶穆锦酒盏空出,便立刻上前斟酒续满。
“这迁安城的酒甚是醇厚,而在下借此做基,又辅以盛南得天独厚的条件培育出的名花,经过二次熏制一番后,将花香与酒香融为一体,实乃一绝,陶兄可要多尝一尝才好啊!”虽说宁和这番说辞中,多少都带着几分劝酒的意味,但却又不失儒雅风度。
陶穆锦心中虽觉不妥,但酒过三巡,身体开始渐渐发热,随之而来的便是头脑有些轻微的昏沉感,当这昏沉感袭来时,陶穆锦立刻疾饮三盏茶水,使劲一甩头,好似将那昏沉感摆脱了一般。
宁和见状心中暗喜,脸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态度,时而与陶穆锦浅谈几句江湖轶事,时而与陶穆绣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言语间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宁和心中一一计算着。
“陶兄果真是好酒量,真是让人佩服!”宁和笑着称赞道,言语中好似还带着几分恭维。
那陶穆锦平日里在军中大小也是个骁骑副尉,奉承话也是不少听的,只是这几日陪着妹妹来到迁安城后,一直骄纵着她,自己却总是被忽略,加之突然出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公子,引得妹妹痴心蠢动,让陶穆锦心中满是怨愤,而此时宁和言语间的恭维之意,在陶穆锦听来十分顺意,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不经意间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陶穆锦稍有不备之时,宁和突然看似无意地提及一句:“说来那被烈火烧尽的庄子也是可怜,可方才听闻陶兄却说,这在长春城中不过是件小事罢了,看来的确是要比这迁安城治理更好了。”
“唉!那庄子也是命啊……”陶穆锦无心的一句话,引得身旁的陶穆绣一声惊叹:“怎么?哥哥你难道知道那庄子为何起火?”
陶穆锦面色红润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你别问那么多,许多事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更何况,那时间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任……”
第152章 秋庭双弈(下)
陶穆锦忽然心中一惊,酒意瞬间清醒,“任务”二字几乎就在嘴边要脱口而出,却谨慎的立刻收回了话柄,含含糊糊的提酒饮下。
宁和见状,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而且已到这时,看那陶穆锦酒意已过,再多探寻也是无意了,便起身来温声说:“二位继续用饭,在下出去与柜台交代几句话,去去便来。”
陶穆绣此刻也是面带桃花的笑看着宁和说:“于公子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宁和随即微微颔首,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转身一起出了冬霜阁,莫骁起身的时候,团绒趁机从一旁的小凳上蹿到了莫骁肩头,俏皮的举动看得陶穆绣甚是喜欢。
“徐泽,现在可有空?”宁和走到柜台一旁询问道。
徐泽点点头说:“今日已是开业第六日,客流逐渐稳定些了,这时间刚过午饭时候,正得空呢。”
“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听莫骁说,你还是去青云别苑过夜的?”宁和随手拿起柜台上的账目,一边翻看着一边同徐泽说话。
徐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前些日子,因着那件事,东家您想方设法的保我周全,甚至自己还遭遇了……”说到这顿了顿,眼睛向四周打探了一圈继续说:“小的也只是想,在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给您不添麻烦的情况下,多做一些事罢了。”
宁和看着账册点点头,徐泽又说:“不过东家看人真是准,那赵管家可真是聪明过人,这才几日时间,他已经将宁德轩一应事宜掌握了八九分了!”
“哦?”宁和抬眼看向徐泽说:“这么说来,即便明日让他来店里,他也撑得起掌柜一职了?”
徐泽使劲点头:“撑得起!撑得起!一定没问题的!”
宁和笑了笑,放下账册说:“账目清晰,笔笔记录在册,你也是仔细的,日后等赵伶安来店里后,你可要多方相助于他,这宁德轩账房一事,可就要有劳你了。”
徐泽闻言宁和日后要升他做宁德轩的账房先生,心中大喜:“东家!小的感激不尽,定当甘供驱策!”
宁和轻轻拍了拍徐泽的肩头,转而对莫骁说:“拿一个皮水袋,去酒窖打些金泽酒灌满。”
徐泽闻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皮水袋来,递给莫骁,随即见他转身去了后院,宁和则去了灶房,看着几位忙碌的厨师,宁和大声说:“这几日里辛苦几位了,这灶房里忙起来就不停歇的,等过了这月上旬,给大伙轮流放几日休息。”
众人寻声一起看向灶房门口处,发现是宁和,便齐声道:“谢东家体恤!”
宁和环顾一圈,对着春桃招了招手,春桃便立刻走到宁和身边来:“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宁和看着在灶前被烈火烘的满头大汗的春桃,微笑着说:“店里是比别苑辛苦了些,你一个姑娘家的,身子可还吃得消?”
春桃歪着头满眼笑意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主子,别看我是个女子,可灶房里的事,不比那些大男人做的差呢!”说着话还回头冲着其他三位大厨大问:“是吗!?”
“哈哈!”其中一个正在颠勺的大厨大笑道:“东家,您带来的这厨娘,可真是好手艺,的确与我们这些大男人不相上下呢!”
春桃闻言转过头来,冲着宁和嘿嘿一笑,宁和微微颔首说:“那就好,我就是来与你说一声,再来宁德轩做两日,初八便不用再来了,届时你与其他三人一并通传一下便好。”
春桃使劲点头应了一声,宁和便离开灶房又来到柜台前,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十两银锭来,对徐泽说:“这个你拿着,换成碎银,分别包上红绸,给店里所有人都分发下去,就说是这几日的红包,大家也都辛苦了。”
徐泽拿着沉甸甸的十两银锭说:“东家……这分量……”
宁和微微一笑温声道:“别忘了给你自己和春桃他们四人也分一份。”
徐泽深鞠一躬:“谢东家!”
正好此时莫骁从后院回拿着皮水袋进来,宁和便示意莫骁与自己一同回到冬霜阁。
“真是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宁和进屋后,稍稍欠身与陶氏兄妹二人说话,冲莫骁示意之后,莫骁将手中的皮水袋放在桌上,宁和随即说道:“这是在下一点心意,也算是对昨日因在下的邀请,而导致二位被花市街事件无辜受累的一点歉意。”
“这是?”陶穆绣看着摆在眼前的皮水袋问道。
宁和温声回道:“是刚才我们饮的那种金泽酒,我命人去酒窖中打满了这一水袋,还望二位不嫌弃。”
陶穆绣闻言立刻起身来,难掩欢喜地说:“于公子这话说着,太见外了,不过……”侧目打眼看了一下陶穆锦,和放在桌上被灌得鼓起的皮水袋说:“这金泽酒真是喜爱,我就代哥哥收下了。”
陶穆锦盯着桌上的皮水袋,双眼似乎因酒劲而稍显游离无神,缓缓抬起头看向宁和的方向开口:“于公子真是有心了,不知待我兄妹二人这般热情,可别是别有用心吧?”
“陶兄多虑了,在下从平宁而来,在盛南定居时日尚短,不过是珍惜与二位的缘分罢了。”宁和温声道:“若是有缘,日后还望能与二位以朋友相称。”
“朋友……”陶穆锦口中低声喃喃,陶穆绣看着他好似酒意渐浓,便说:“朋友!当然是朋友!不过现下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带哥哥回岳华楼了。”
“也好,依在下看……”宁和看看歪坐在椅子上的陶穆锦说:“还是让在下送二位回去吧。”
陶穆绣闻言,高兴的应声:“那就有劳于公子了!”
西斜的余晖将府邸门前的积水染上一层橙光,门口雕花大门为即将到来的贵客缓缓打开,不远处马车的蹄声渐渐靠近,车辕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残花瓣,惊起几只啄食的灰雀。
车夫轻和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府邸大门前,赤金的门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管家在门口躬身迎客,见着宣赫连从马车上稳步走下来时,拉长声音道:“恭迎摄政王——!”
常大人原是在府邸大门后摆了一张太师椅坐等,听闻管家的报声响起,急忙叫下人将太师椅收下去,随即被下人搀扶着疾步转到府邸门外,见宣赫连已经下了马车,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恭候多时!”
宣赫连微微点头,神情淡漠并未多言,常大人谄媚的陪笑说:“下官深谢王爷这般宽厚,肯赏脸到寒舍一叙。”他肥厚的手掌被下人搀扶着抬起来,引向回廊方向说:“下官为王爷引路,从这边走。”
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跟着常大人向府中走去,皂靴踏过三重垂花门时,跟在一旁的荣顺忽然按住腰间的剑柄,直觉府邸中有一股奇异的药味,瞬时提起万分警戒,将四周环顾看来,府邸中精致错落有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尽显南国水乡的雅致韵味。
进入堂屋后,暖黄的烛光随着穿堂而来的微风摇曳不定,将室内照的温馨而朦胧,一张金丝楠木八仙桌上列着数十道佳肴,甚至还有几道看似特制的药膳。
常大人满脸堆笑地招呼宣赫连入座,而陈师爷和管家则在一旁恭敬地候着。
第153章 秋庭双弈(末)
“王爷,今日特意备下薄酒,聊表心意!”常大人搓着手,脸上堆起来的笑容越发谄媚:“这些都是府中厨师精心烹制的,还专门命人为您特制了几道药膳,还请王爷品尝一二!”
宣赫连看着满桌冒着的腾腾热气,混着香气四溢的佳肴香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药香扑面而来,看了一眼常大人让出的上座,毫不犹豫地便坐了下来。
“没想到常大人与我还能如此盛情,本王只好却之不恭了。”宣赫连低沉而冷峻的声音说话时,好像瞬间浇灭了常大人精心布置的这满屋暖意。
常大人擦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王爷,您可是国府之主,是咱们盛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此番您能应邀前来,下官实乃三生有幸啊!”
宣赫连面不改色地瞟了一眼常大人,低声道:“恐怕,知府大人这顿饭里,似乎还藏着些什么吧?”
常大人闻言心中一凛,堆满笑容的脸上微微僵住,但转瞬便恢复了自然:“王爷真是爱说笑了,您前几日抵城时,就想邀您一叙,只是不巧赶上下官身体抱恙,这才拖至今日前去邀请您,无非只是想为您接风洗尘罢了,绝无他意!”
宣赫连看常大人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冷嗤一声并未言语,常大人赶忙向一旁的陈师爷使了个眼色。
陈师爷见状,急忙上前来打圆场:“王爷真是误会了,我家大人新得了几个药膳的方子,特意备下一桌宴席,就想与王爷您分享一二,可得康泰长寿!怎会包存二心呢!”
常大人定了定神,将一个小盅轻轻推到王爷面前说:“这道人参乳鸽汤,其中塞满了当归等一些名贵药材,若是饮尽,可大补气血!”
宣赫连端坐于主位置上,双眸淡淡地扫过常大人推来的小盅,并未做出任何接应动作,常大人见此情形,心中越来越慌,但脸上人保持着满面笑容,又继续说道:“宣王爷,下官素来仰慕您的英明神武,今日能有机会与您同席而座,实乃三生有幸啊!”
宣赫连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方才开口说话的陈师爷,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常大人府上规矩可是新奇,座上主子和宾客都未允准,怎得一个小小师爷,胆敢肆意插话。”
陈师爷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跪下叩头认错:“是小人逾越了,还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冷言道:“你是常大人的人,如何请我恕罪呢?该请常大人恕罪!”说完便冷眼看向常大人。
常大人心中慌乱无主,这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实在难以抉择,忽听宣赫连一声咳嗽,吓得脱口而出:“放肆!怎么这般没规矩,在王爷面前丢人!来人呐!”
“是!”立于堂屋之外的下人应声进了屋,可常大人并非是真的想要责罚陈师爷,但此刻却被架在这里,不得不下令责罚。
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开口道:“陈师爷驾前失仪,在王爷面前丢了规矩,将他带下去,杖责……”常大人顿了顿,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宣赫连,心想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拉住自己,只一副冷眼旁观之态,难不成还真把陈师爷杖刑一顿吗……
可片刻过去,宣赫连不仅没有劝阻常大人,甚至发问:“怎么,常大人惩罚下人,杖责几何却要思虑这么久?”
常大人挥了一下手,下令道:“杖责十,现在就带下去行刑!”
陈师爷心知自己这一罚,是因着刚才帮常大人说话的缘故,不论如何都是逃不过的,干脆直言谢恩:“谢王爷开恩,谢大人责罚!”于是便随着下人一同出去,不多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挨着板子的陈师爷的叫痛声。
“常大人,不如你有话直说吧!”宣赫连抬眼看了一眼躬身立于身后的管家,收回目光后继续说:“你在这时间邀我前来,恐怕不只是接风洗尘吧?依本王之见,大约是你背后那位大将军,又给你传了什么指示?”说话间,宣赫连眼底闪过一丝犀利,瞟过一眼常大人后又立即收回目光。
常大人肥硕的大手忽然颤抖,听闻宣赫连这般揣测,惊掉了手中的银筷,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管家的搀扶下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跪在了宣赫连的身侧:“王爷!此事您可要明鉴啊!下官皆是有苦衷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常大人声泪俱下地跪在一旁,仿佛自己真的被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缓缓抬头看着宣赫连的眼神中,也透露出几分惶恐,颤抖的声音道:“那安大将军权势滔天,下官不过是一介地方官员,怎敢违抗他堂堂大将军之命啊!”
宣赫连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神情毫无波澜,平静地说:“听来,常大人也是万般无奈啊,怎得还给本王行此大礼呢,快快请起!”口中虽是客气着让常大人起身说话,可宣赫连却冷漠如初,坐在上位对于身旁跪地哭诉之人则是满不在乎。
眼见这常大人跪地不起,声泪俱下的样子,宣赫连也是心中厌烦,随即对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走到常大人身侧将其搀扶起来:“常大人,我家王爷可未曾让你如此。”
说是荣顺将常大人搀扶起来,实则是荣顺手下发了十足的力道,硬生生抬着他肥胖的上身,从跪地的姿势强硬地抬起,使其安然立于宣赫连身侧。
“都说了不必行礼!”宣赫连斜眼瞪视了一眼常大人,吓得他立刻点头应道:“是!是!谢王爷宽宏!”话音尚未落地,在一旁躬身静候的管家,悄然蹲下,伸出手去摆正了常大人的座椅,看似是准备搀扶着常大人坐下。
宣赫连忽然转头,目光如炬的凝视着常大人,见他正欲挪椅坐下,双眸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毫不避讳。
常大人忽然感觉到宣赫连冷冽的目光,立刻正了正身子又立在一旁,另一手在身后向管家挥了一下,示意管家不要再摆动座椅,以免多生事端。
“常大人!这可是在您的府邸,怎得这般拘束!”宣赫连缓缓收回目光,沉着声音冷冷地说:“坐下用膳!”
听起来像是客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一般,常大人闻言甚至都未来得及再调整一下座椅的位置,立刻向前一步跨过座椅,“咚”的一声重重坐在椅上,收起声声泣音,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说:“谢王爷,您果真是宽宏大量。”
“本王的确宽宏大量,可着宽厚也要看看是对谁!”宣赫连神情冷峻,满脸都写着不屑地看了一眼坐下来的常大人:“若是本王麾下,自然是如何都可有商有量,可若是硬要与本王作对之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常大人一手拽住袖口,抬手擦了擦顺着鬓角留下的冷汗,堆着一脸地无奈说道:“王爷说的是,其实下官此次邀请王爷前来,正是此意。”说话时还不住的擦着汗:“安大将军让下官做的这些事,下官虽是不敢违令全盘照做,可实则内心也是十分煎熬,但奈何下官卑微,实在是无能为力,只盼着有这么一天,下官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向王爷您这样的明主袒露心声,也好还自己一个清白,若是……”
常大人说到这却停了下来,看着宣赫连满眼惶恐,宣赫连只一言不发的看着常大人,浓眉一挑,好似就在问“若是什么?”。
常大人见状,伴随着戚戚怨声说:“若是王爷您,能保下官周全,那便是最好……”
第154章 秋庭双弈(终)
宣赫连心道,这说了半晌的话,一句可用消息都未透露,唯独提到个安大将军,还是早就知道的信息,稍加思索便说:“保你周全自是小事,可常大人,到了这时候,你可是只言片语都未说明啊!本王如何作保?”
常大人心中暗暗叫苦,其实他所知之事也并非陈师爷和管家以为的那么多,深知自己在这局中也不过只是个小人物,平日里也只是奉命行事,而至于他做出来的那些花毒,连他自己都不知送往何人手中,眼下若真的要说出一些消息来,实则也是有限,难不成再把殷太师也供出来吗?
宣赫连看常知府满面愁容,犹豫再三都未说出一句话来,缓缓起身说:“罢了,看来常大人还是不信本王的,既如此,本王就先……”
“等等!王爷稍等!”常大人见状也连忙起身,一手搭在宣赫连的手臂上说:“王爷,此事重大,只怕下官若是真与您如实道来,于您不利啊……”
“不利?”宣赫连斜眼飘过,抬手一摆,甩开了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常大人的手,又在主位上坐定后说:“那么就让本王听听,你做了什么事,如何对本王不利了。”
常大人见宣赫连稳稳坐下,才舒了一口,管家悄然上前搀扶了一把,让常大人坐的舒适些后,开口说道:“那花毒……实则是安大将军命我调制出来的……但是……”
“花毒是你制的?!”宣赫连瞪视常大人,心中早已猜到这次万花会上许多事都与他常泽林脱不开干系,却是真没想到那种奇花异毒就是他制的,虽是有些诧异,可表面上已然冷静如初。
常大人闻言连忙更正道:“不!不!不!王爷!是安大将军让下官制的,下官也只是用他给下官送来的各种奇花,提炼花汁后再相互调制一番,便可得到许多功效的花毒!”
“啪”的一声,宣赫连手掌狠拍下案头,瞬间震得一桌的佳肴都向上弹起,又立刻落回了盘中,随即传来一声大怒:“胆大包天!若是没有旁人协助,如今这些花毒恐怕是要将这座迁安城变成死城了!”
一声拍案巨响,惊得常大人从椅子上滑落下地,一旁的管家扶着常大人连忙翻身过来,跪在地上说:“王爷明鉴,下官只是按照安大将军命令行事,那些做好了的花毒汁液,都是有专人来取的,可之后是送去了大将军府还是太师府,下官真的无从知晓了啊!”
宣赫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透露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意,缓缓开口道:“太师府?看来常大人身后果真是高人众多啊?”
常大人听这话有点费解,前日得到的密函,宣赫连不是看过了吗,怎么还会有此一说,可也许他还以为自己背后还有其他人?
宣赫连心想这下算是可以确定了,这常大人背后是安大将军和殷太师二人,那封递给常大人的假密函上虽是提及了“太师”二字,可实际上自己也是没有把握的,只是想以此假信息来诈一诈罢了,没想到居然真的坐实了。
“王爷明察!殷太师少与下官联络,多是安大将军遣人传令而来,但这制花毒之事,小人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啊!”常大人宽大的身躯被包裹在锦袍之下,颤抖的身体抖动的衣褶在昏黄的烛光下闪闪生辉。
宣赫连看也没看一眼,继续追问道:“那为何安大将军与你之事,要通传殷太师?”
“这……”常大人对此是真的全然不知,但只知道安大将军与殷太师是联手在做事的,只不过究竟在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可眼下又要怎么说出口呢,殷太师于自己而言,恐怕都算不上靠山,就那点消息都是自己为了自保,多方探听才得知的,可若是这时候说出了殷太师,恐怕自己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思索良久之后,常大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宣赫连说:“王爷,下官只知安大将军与殷太师是有联系,可至于他们二位大人是为何联络,下官真的一概不知啊!此番与您道出实情,已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境了,只求王爷保下官一命!”
“本王保你一命?”宣赫连低沉着冷哼一声道:“昨日花市街的惨象你可有看见?那满街中毒晕倒的百姓,可是能保你一命的?”
常大人闻言立刻俯首叩头,急忙申辩:“王爷!王爷您要明察啊!下官真的不知道昨日之事,那花毒都是由安大将军派来的专人秘密带走的,前几日在接蓉华城来的护花车队时,下官闻到那味道,便知不妙了!”
“你既然当日就知道其中有你所制花毒汁液,为何不早些告知本王?”宣赫连怒喝:“你可知,那些花毒异虫不仅差点害死本王,甚至差点害死平……”宣赫连忽然收口,差点将“平宁太子”脱口而出,立刻调转话锋:“平常百姓多是无辜,你如何下得去手?你如何忍心?你何为地方父母官?!”
常大人首下尻高的跪在身侧,此时是真心恐慌的颤抖着:“王爷!王爷明鉴,那花毒虽是下官所制,可那异虫下官实在不知啊!那日也是第一次见那种奇怪的蝎子,若不是王爷的那位朋友认出来,那什么巨毒蝎,下官都无从知晓!”
“说到这,我倒要问问!”宣赫连转头低眉凝视着常大人:“本王那位故友,目睹了你暗中派人灭口之事,就令你常大人这般惶恐?甚至接连安排刺客刺杀?”
“王爷!那刺杀一事,是……”常大人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此事遮过去:“是安大将军的命令啊!他说,得知此事之人,皆不可留活口,下官才……”
“哦?”宣赫连嗤笑一声说:“那如今本王也知道了,是不是今夜你也要派人前来刺杀本王?”
“不不不!不敢!下官岂敢!”常大人惊得抬起手使劲摆着。
“所以……”宣赫连缓缓收起眼神,冷冷问道:“为何要将王庄灭口?”
“王庄?”常大人心道不妙,看来此事已经暴露,但王庄之事他也只是听得一些只言片语,究竟为何确实在不知:“不知王爷所说的王庄……”
“罢了,你既不肯明言,本王也不强迫!”宣赫连说话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说:“反正来日本王总是能查明,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这话听起来是不缓不慢,可言语中却是透露出十足的威胁,常大人急忙说:“不是!王爷!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啊!”
宣赫连严肃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戾气冲天:“那本王问你一件你知道的事可好?”
“只要下官知道的,定将知无不言!”常大人俯首应道。
“那血鬼骑如何行事作风全然不同?”宣赫连低头看着常大人问:“那日的刺杀,白日里的几人,与夜晚行刺之人的穿着及身法,皆不相同,难道是你常大人还私自豢养了死士?”
“绝无此事啊!”常大人立刻回道:“那日行刺者的确都是血鬼骑,只不过……只不过白日里去的,是常年潜伏在迁安城的人,或许是他们许久没有回去过长春城,所以有所不同,而夜袭之人,则是安大将军从他身边遣来的人……”
宣赫连微微颔首,轻蔑一笑说:“还算你有句实话!”说罢起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常大人见状,一旁的管家急忙上前扶起常大人,搀扶着他疾步跟在宣赫连身后说:“王爷!您留下来尝一尝……”
“不必了!”宣赫连回身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说:“常大人擅制毒,本王岂能安心食之!”说罢转身便离开,留下被冷汗浸湿了全身的常大人,在门口焦虑地张望着宣赫连的背影。
第155章 踏月破阵(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宣国府的门前时,那高耸府门上的朱红色漆面,在暮色中隐隐泛着橙红的光泽,雕着鎏金纹饰的乌木马车自常大人府上归来,车辕缓缓压过潮湿的路面,碾出浅浅的车辙痕迹来。
“王爷,那位于公子已经回来了。”康管家迎上前来汇报,荣顺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警惕着四周紧跟着宣赫连进了府门。
宣赫连看了看康管家问道:“康老,他在青松阁?”
“正是,说是您回来后,让下人去通传一声,于公子有事与您说。”康管家跟在宣赫连身旁回话。
宣赫连为了方便康管家的跟随,故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说:“正好,本王也有事与他相商。”说话间正欲转向青松阁的方向而去,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身来对康管家说:“算了,本王先去更衣,康老去吩咐下面准备晚膳。”
“是。”康管家回了话又询问道:“王爷,晚膳还是送去青松阁吗?”
“嗯……”宣赫连犹豫了一下:“在清韵堂用晚膳,多备几道菜,再备一道清煮鱼虾,切记不可放任何调味!还有,吩咐下面备一些松子糖和果脯,送到青松阁去。”
康管家应声便慢步转身朝着灶房而去,宣赫连则对荣顺吩咐道:“你到青松阁去请于公子,为他引路到清韵堂去,本王马上就来。”
“是!”荣顺领命便直奔青松阁而去,穿过游廊走进庭院时,阶前新落的竹叶里混着几根赤褐色的狐毛,一看便知是宁和的小狐子又调皮了一番。
走到青松阁前,看着房门大开,韩沁正在门口值守,荣顺对着韩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探一探,于公子是否在屋里,韩沁默默点了点头,于是荣顺轻叩两下门询问:“于公子,您回来了?”
“是荣顺吗?”随即从里屋传来宁和的声音:“进来说话吧。”
闻言荣顺踏过门槛进了屋里,宁和坐在茶榻上,而莫骁在一旁,拿着一颗松子糖正挑逗着团绒,荣顺走到宁和近前说:“于公子,我家王爷邀您去共用晚膳。”
“晚膳?”宁和本还有点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倒也没什么:“好,你在前面带路吧。”
说罢从茶榻上起身来,对莫骁道:“别逗它了,随我一起去。”
“哎!好!”莫骁应声,将松子糖塞进团绒的嘴里,一把将其抱起跟在宁和身后一起出了门,回头还顺手将门带紧,还冲着韩沁挤了下眼睛,闹得韩沁也是莫名。
宁和见状笑说:“莫骁那意思,是让你这时间先去用饭,一间空屋,倒是无需你这般警惕值守的。”
韩沁闻言拱手作揖说道:“谢于公子关心,稍后有人会与我换值,不急得这一会儿时间。”
宁和点点头说:“那也好,你有你的规矩,我就不便多言了。”说罢便跟随荣顺走上了游廊,消失在逐渐转暗的暮色里。
踏进清韵堂时,屋内早已备好了冒着热气桂香青叶茶,还有几碟样式精致的糕点,却不见宣赫连的身影。
荣顺便说:“于公子稍后,王爷刚回来,现在正在更衣,片刻就好。”
宁和点点头,走到侧边先坐了下去,余光感觉到莫骁急切的眼神,转过头去看向他才发现,莫骁正对着几碟糕点垂涎三尺,只等着宁和的允准。
宁和微微一笑说:“莫骁,帮我尝一尝这糕点,看看与那李掌柜的手艺相比如何。”
莫骁得令立刻拿起一个白玉糕吃起来,细细品过后说:“主子,这糕也是好吃的,入口即化且绵密柔软,吃起来口感很柔和,只不过味道略甜了一些,不如刘掌柜那般细致,做出的糕点甜而不腻。”
宁和笑说:“让你尝一尝,你还真品鉴起来了,这可是盛南国摄政王的国府,你如何胆敢肆意评论。”
莫骁闻言急忙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糕塞进嘴里,囫囵咀嚼几下咽下说:“主子,您这是给我挖坑呢!明明是您让我尝一尝的……”
“对啊,我是让你尝一尝。”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说:“可没说让你品鉴一番啊。”
“主子……”莫骁听得哑口无言,正欲伸手再拿一个旁边那暖黄色的糕点吃,却听闻院中传来一阵细小但稳健的脚步声,便立刻收回了手,一步迈向宁和身后正了正身,直立而站,与宁和低声道:“主子,宣王爷来了。”
宁和点点头未作回话,意思是自己也早已听到了,便也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正迎上了换好了便服的宣赫连踏进门槛来。
“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宣赫连进屋见宁和立于自己面前,回头看向荣顺道:“如何不请宁和入座?”
“回王爷……”荣顺却是满腹冤枉,可也不敢辩解,但宁和及时开口:“赫连!你可别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污蔑了旁人,方才我是一直坐着呢,不过是听到你的脚步声,便走上门前来迎一迎你罢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宣赫连一边伸手示意宁和入座,一边说:“我这脚下功夫平日里也没有松懈过,这么轻的动静,你也能听得到,可真真是好耳力!”
随着宣赫连的示意,宁和坐于宣赫连身侧,摆摆手说:“过誉了,只是曾有段时间目不可视,不曾想却锻炼出这般灵敏的耳力。”
“目不可视?”宣赫连疑惑道:“可是什么疫病?”
宁和摇摇头说:“并非疫病,恐怕……”说到这顿了顿,才又开口:“罢了,早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不也是大好,况且也因此得了一副好耳朵,岂知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看宁和这般吞吐,想必从前在他们平宁国时,一个王室之子,也不是那么太平好过的,既然他不想过多谈论,宣赫连便不再追问,一眼扫过几碟精致的点心,发现只少了一块便说:“那些个糕点都是命人用药膳的方子特制的,为了掩盖那些带有微苦的药味,还多加了些蜜在里面,眼下你身子病弱,应是多吃一些的。”
宁和闻言笑说:“这么说来,应是多谢赫连这般心细了,只不过我是不那么喜甜罢了。”
宣赫连听着宁和说话时,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周,飘过莫骁时,无意间发现莫骁嘴角的糕点碎渣,随即开口道:“你倒是对下人十分宽厚的。”
听到宣赫连这么说,莫骁心中一紧,想必是自己嘴角没有擦净,正欲开口致歉,宁和却先说起:“虽说是下人,可也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于我而言,无异于兄友,况且我也是让他先浅尝一些,若是太甜的,我就不爱吃了。”
莫骁听宁和帮着自己打圆场就罢了,可居然称自己同他如兄如友,顿时一阵鼻酸涌上,站在宁和身后吸了吸鼻,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站立的更笔直了,好似这样才能报答宁和这般看重一样。
宣赫连闻言也没说什么,对荣顺说:“去问问康老,晚膳是否备好了。”
“是!”荣顺得令转身离开了清韵堂,宣赫连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晚上将这些糕点送去青松阁,你若是吃得好,日后我在命人制来便是。”
宁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莫骁,又回过头来说:“既如此,我就先谢谢赫连的好意了。”端起茶盏将剩下的一口茶水饮尽,莫骁见茶盏一空,便立刻上前续上了热茶。
“看来刚才那一顿晚宴,让你实难下咽?”宁和伸出左手摸着茶盏问起了晚宴之事,宣赫连也端起茶盏说:“何止难以下咽,根本是滴水未进!”
正欲继续说下去时,忽然发现宁和是使的左手:“宁和,你胳膊上的夹板卸下了?”
宁和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又抬起头看向宣赫连说:“嗯,今日上午去了益安堂,让盛大夫仔细诊过了,手臂的骨头恢复的极好,眼下确实用不上夹板固定了。”
“盛大夫搭过脉了?”宣赫连问话,看宁和点了点头,宣赫连则转向站在宁和身后的莫骁问道:“你同我说一说,你家主子今日搭脉后,盛大夫如何诊断?”
莫骁见状立刻回话:“回王爷话,骨折之伤确实已经大好,盛大夫直说骨缝之间生得整齐,经络恢复也十分顺利,但是体内余毒尚未清除,还需服药三日才可彻底清除毒素。”
见莫骁这般着急回话,宣赫连看了一眼宁和,又继续问道:“你还有话说,是吗?”
莫骁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但却不敢说话,宣赫连则说:“但说无妨,若是宁和怪罪,本王给你担着!”
听着这话,莫骁正欲开口,宁和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但并未回头也未言语,莫骁一瞬又收住了嘴,宣赫连正要继续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了荣顺的声音:“王爷,晚膳备好了。”
宣赫连应允之后,荣顺便推开房门,一众下人将许多菜肴端上案头,宁和见着这一大桌的菜肴惊道:“怎得备了这么多,这如何吃得了?”
“下去吧。”宣赫连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下荣顺在侧,转而对宁和说:“让你那只小狐子来一起吃吧。”说话间,将一大碗清煮鱼虾推至宁和面前。
“这……”宁和看着眼前这一大碗,不,可直接称之为一大盆的鱼虾,有些诧异:“它这么一小一只,怎么吃得下这许多食物……”
“吃不下也不打紧,只要给它补足了营养便好。”两人说话时,团绒从宁和肩头跳上桌来,宁和则一手拦着它,不叫它上桌,宣赫连温声道:“无碍,既然它喜欢,就让它在这吃吧,况且本就是为它而备的,也是感谢它前日里救了我!”
宁和看看那只烧焦了毛的狐尾,立刻明白了宣赫连的意思,便松开了拦住它的手,将那一大盆的清煮鱼虾推至案几一旁说:“看来你这功劳可不小,连摄政王都记下了你的救命之恩呢!”
说着话时,团绒已经走到了那盆跟前,紧盯着其中鲜美的鱼虾,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看宁和,又看看莫骁,宁和微微一笑说了声:“吃饭吧。”团绒便开始对着那一盆的清煮鱼虾风卷残云。
“的确是只灵兽!”宣赫连看着团绒吃得开心:“对了,还有一些果脯和松子糖送去了青松阁,也是给它吃的,只盼着它那尾巴早点恢复了。”
宁和微微一笑,稍作停顿后说:“今日我去见了陶氏兄妹二人,虽然用了些手段,可没想到那陶穆锦口风甚严。”
“无妨,即便他们那里套不出消息,我这也从常泽林那问出了些事的。”宣赫连让宁和无需在意,但宁和却说:“虽是口风甚严,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消息,至少他暴露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156章 踏月破阵(中)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散在初临的夜幕中,戌时的残霞还留在飞檐之上,映着院外满街的花灯闪着熠熠晶莹的微光,檐下的清韵堂中,烛火通明,案头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宣赫连身着便服,满眼愁云好似都快溢出眼底,与他并肩而坐的宁和则是一脸从容:“虽说或许没有更重要的消息,但他无意间走漏的只言片语中,我可断定两件事:第一,那玉佩是陶穆锦得手后送给妹妹陶穆绣的,但并未言明玉佩的来路,只说是从旁人手中收去的,支支吾吾间可以确定仇瑛所言属实;第二,关于王庄被屠灭之事,他是知情的,而且不只是知情,应是去屠灭王庄就是他来迁安城前的最近一次任务,也就是仇莽死前的最后一次任务!”
“这么说来,这个陶穆锦是个可用之人?”宣赫连看向宁和问话,还不忘使个眼色,示意他多夹些菜吃。
宁和微微摇头说:“想来也是无用的,这人口风很紧,酒过三巡都未曾露出大的破绽,即便是口误,也能及时收住,实难利用。”
“这还不简单?直接绑来影瘗房,我还不信经过那几道手段还能不张口的!”宣赫连说话时眼底透出一股鄙人的寒气:“我倒是要看看这安大将军府里的骁骑兵,到底是有多少忠心!”
“你这……”宁和闻言摆了摆手说:“严刑逼供之下得来的消息,恐怕难辨真假,你如何知道他是惧怕挨痛而说了些假消息,还是真的向你投诚透露真消息?”
“那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不问?”宣赫连略显着急的问。
宁和看他这般急躁,缓缓开口问:“你今日去常大人府上赴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宣赫连讶异得没有说出话来,稍作冷静一想,刚才是有些着急了,以至于都能让宁和看出来自己心中的不安,随即说道:“你怎知我应邀去他府上赴宴的?”
“下午回来时,就想与你谈一谈从那个陶氏兄妹二人口中探听来的一点消息,虽说是微不足道,可足以验证一些事。”宁和夹起一筷青笋继续说:“但你府上的康老却说,你应邀去了常大人府上,我便是心中有数了。”
宣赫连一时无语,想来肯定是康管家说与宁和的,这话简直多余一问,只不过自己问出口,是掩饰方才一时的失态罢了。
宁和见他未曾开口,将青笋咽下后继续说:“那个陶穆锦不着急,还有两日时间,即便是放他回去了长春城也不打紧,总还是有机会再接触的,只是若是眼下我们着急了,便容易露出破绽给别人。”
宣赫连微微颔首,思索着低声道:“是我操之过急了,只不过从常泽林那里得知一些事,心下有些着急罢了。”
宁和静静听他说着,并未急着回话,待他又饮尽一盏茶后开口:“这几日万花会上屡遭花毒暗害,那花毒就是他常泽林调制的!”
“什么?!”宁和闻言惊讶道:“一介地方父母官,调制这等奇花异毒,残害百姓?!”
宣赫连微微摇头道:“这其中也是有些难以说请的地方,按照他交代出来的,这花毒汁液都是他调制的,但中间有专人来取,取走之后是送到了谁的手里他不知,而用这花毒来对付我,或是在万花会上做计,他更是不知,这中间的消息有些暧昧不清!”
“常大人亲制花毒,但却不知道去向何处,用以何用?”宁和思忖片刻说:“这中间虽说有些暧昧不清的消息,但也可说得通,或许是他常大人幕后之人并不愿与他透露更多的消息,只是拿他当作筹谋中的一个环节,那么这个环节只要做他该做的事即可,无需知晓更多的事,而且,知道越少于幕后之人越好。”
“你这么说来,好像也是说得通了!”宣赫连继续说:“不过这中间倒是透露出常泽林幕后的两个大人物,一位是我们盛南国功勋赫赫的大将军府上的安硕,一位是我们盛南国只手遮天的殷崇壁!”
“安硕我是知道的,殷崇壁是……?”宁和疑问。
“殷太师!”宣赫连眼底透出一股狠戾:“可是掌握着我们盛南国财政大权的两朝元老!”
“明白了。”宁和点点头说:“但若是这么说来,那安硕也并非功勋赫赫吧?难道不是安老将军为盛南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最后一役中以身殉国,保住赤帝从而得来这赫赫功勋的吗?”
宣赫连闻言稍显惊讶地看着宁和:“这等往事,你是如何知晓?”
宁和微微一笑说:“巧合罢了,此前在障霞关时,闲来无事听了一场说书,这以‘以命相护’的安老将军的光辉史,可是在民间广为传颂呢。”
“这倒是没想到。”宣赫连轻叹一声继续说:“的确是老将军以命换来的安氏全族的荣耀,赤帝因心中不安,甚至封爵于安硕,在安国府之上加之荣光无数,可他安硕实在……”说到这里时,宣赫连眼中似露出一丝惋惜。
宁和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的手臂说:“我明白你心中是惋惜安老将军的,可如今时过境迁,已不是你可再惋惜的那时了,所以常大人对那花毒汁液的去向一概不知?”
宣赫连点点头说:“但我猜测或许是送去了安大将军手中的,他言语中透露出,平日里多与他密信往来的是安硕,而殷太师他也少有往来。”宁和低头不语,思索着宣赫连的话。
宣赫连见宁和未回话又继续说道:“而且还有一事说来蹊跷,常泽林只知花毒一事,却全然不知那巨毒断肠蝎,他就是因着头一日见着了那种异虫,生怕自己被这些事牵连到自己性命,才称身体抱恙的。”
“或许……”宁和看着手中的银筷,在烛光下闪若隐若现的银光:“或许这花毒汁液从未出过这迁安城……”
宣赫连对宁和这句推断稍显诧异:“什么?”
宁和抬起头看向宣赫连说:“我的意思是,这花毒虽是有人前来取走,但有没有可能,取走之后只是暂放在城中某处,并未出城,在万花会到来前些日子时,只要将花毒带至城外,半路上与护花车队碰头,即可将这些毒汁悄然混入其中。”
宣赫连闻言恍然大悟:“是啊!完全不必出城,更不必真的冒险将这样的毒物千里迢迢送去盛京,况且这路上一来一回的时间也全然不够,我早前怎就没有想到呢!”
“嗯……”宁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赫连,下面的话只是我个人直觉的推断,并没有任何原由,你且听一听即可。”
宣赫连点头道:“你说便是了。”
宁和颔首道:“看这几日万花会上层出不穷的意外,想来他常大人制出的花毒汁液定是不少,我担心,其中或许真的会有一部分花毒被送到了盛京,但至于送去盛京是用来作何用途,我还无法判断,这也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盛京……”宣赫连仔细想着宁和所说的话,低声喃喃道:“安硕……殷崇壁……”
宁和思忖片刻又说:“还有你说常大人完全不知那异虫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幕后之人这般手段来看,每个环节上做事的人,恐怕都是不知幕后真意,况且那种巨毒断肠蝎还是古野特有的,既如此,定是你们朝中有人与古野私下往来,不然如何得来这等异虫。”
“古野……”宣赫连沉声说道:“早就知道古野一直野心勃勃,隔着硕大的乾辉国,还对我们盛南国垂涎三尺!”
宁和点头说:“他们垂涎的,是你们这般丰饶的土地,毕竟古野那边是一片东漠之地,如何不羡慕你们盛南这得天独厚的丰饶之地。”
“对了,还有一事得到了确认。”宣赫连忽然转向宁和说:“刺杀你的两批人,的确都是血鬼骑,你尚且不用担心是平宁国派遣来的刺客。”
“哦?”宁和也看向宣赫连问道:“是那位常大人交代的?”
宣赫连颔首说道:“他在看到我送去的尸首之前,也是全然不知道晚上另一批去刺杀你的血鬼骑的,因为晚上那一批人是从长春城得令,日夜兼程直奔迁安城而来,抵城之日当晚,还未与常泽林去通传消息,便直接去了青云别苑。”
“既然都是血鬼骑,如何这两批人的行事作风相差甚远?”宁和疑惑道。
“白日去行刺你的那一批血鬼骑,是安硕派来长期潜伏在迁安城的一队人,许久未回长春城,更未去盛京,只是在这听命于常泽林,而晚上那一批人则是从骁骑营派来的,自然是那些人的装备大有不同。”
“这便能解释得通了。”宁和想了想又问:“那么,他有没有交代王庄的事?”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这我也问了,可不知常泽林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关于王庄的事,他说他完全不知道,只是得了安硕的命令,得知那个落跑之人——也就是王毅之事的人,皆不可留活口。”
“是幕后之人真的这般谨慎,还是这位常大人假露消息……”宁和正想着,宣赫连抬起手拿着银筷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别光顾着想事,多吃一些饭菜,不然如何有力气与那些老滑头斗智。”
宁和拿起银筷,一边夹菜一边温声道:“其实眼下也无需斗什么,我们还是那四个字,以逸待劳,如今那常大人不就已经坐不住了吗,主动给你送上门来,也是透露了不少的消息了。”
“这样看来,你说的没错。”宣赫连细想起来说:“不过……这些事里,最诡异之事,就是赤昭宁的玉佩,还有蓉华城在这件阴谋中,又是哪一个环节……”
“赤昭宁……”宁和放下银筷,端起茶盏摩挲着边沿,喃喃道:“盛南国四公主……”
“正是!”宣赫连说:“她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那么蹊跷的地方,实在诡异!”
“还有蓉华城……”宁和想了想说:“若是我没记错,是你们盛南国舅爷的封地?”
宣赫连点头道:“宁和果真是好记性,的确是他国舅爷夏楚秦的封地,因这国舅的身份,早前就获封了夏国府,得了那一城的封地。”
“宝汇川……”宁和看着宣赫连说:“下游在三界之境便分流而下,一边是流经翠屏城,而另一边则是要流经蓉华城的,莫不是……”
“你的意思是,国舅爷或许也与此事有关?”宣赫连心中一惊:“若真是如此……”
忽然从门外响起府兵的传报声:“启禀王爷,关衡翊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宣赫连嗤笑一声,对着宁和说:“该是让我知道知道,那七宝山究竟有何秘事了!”
第157章 踏月破阵(下)
暗夜初临的暮色,如泼墨一般,漫过还泛着清晨骤雨过后的湿气,随着天色渐暗,康管家经允准后,安排了几个下人入室点亮,随即清韵堂里的十几盏鎏金鹤形灯次第亮起,烛火在雕花柱上隐隐晃动,映着屋内几人的身影摇曳不定。
待下人都出去后,康管家将清韵堂的房门紧紧关上后,衡翊走到案头前,单膝屈地双手抱拳开口道:“启禀王爷,经属下实地勘察后得知,七宝山的矿脉一线上,有一条沿着矿脉平行而流的河道,是与宝汇川在长春城北侧外交汇,属下向周围打听了一下,当地人称那条河道为‘藏银涧’,据说许久之前便成了矿山运货的河道了。”
宣赫连呼吸中似乎听出轻微颤抖的气息,紧紧捏着茶盏的手上,因使力太大甚至爆出了青筋,宁和见状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的手臂,转而向衡翊问起:“你路上可有经过王庄和赵家村?”
衡翊看得出此时的宣赫连正压制着满心的怒火,所以回话时,坚定的声音中,却也带着万分的小心谨慎:“回于公子话,是路过了王庄,的确是……已被烧尽了……但那个赵家村,属下倒是难以确认是否有路过,一路上遇到过两三座荒废了许久的村庄!”
“两三座?!”宣赫连惊讶的问道:“具体是几座!”
衡翊急忙解释道:“有一座实在是难以辨认,很难看出那地方曾经是否是村庄,所以属下才说两三座……”
“想来他荒废太久,实难辨认了,你如何怪罪得了他。”宁和温声劝着宣赫连,又对衡翊说:“那你可有去矿山一探究竟?”
衡翊闻言忽然叩首认罪:“此事还请王爷恕罪,我两日时间日夜星辰赶到七宝山,可那边的矿山一带地形复杂,且多在深山中开矿,周围有许多骁骑营的人守着,好似还有七军营的精锐军轮值,守备十分森严,属下值得在外围稍作探查,未能进入其中,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此时心中怒火已经难以遏制,宁和在一旁不停的温声劝着,又问道:“那你可有去出过矿难的地方查看一番?”
衡翊抬起头看了看宣赫连,立刻低头回道:“回于公子话,属下的确去过,但只去了一个地方,却也不知那地方叫什么,都在深山中,实在是难以辨认位置,但那发生了矿难的洞口,如今撤的十分干净,看得出撤离的相当干脆,看痕迹应是最近才发生的矿难,大约不出两三月,落石痕迹很新,现场还流有一些血迹,可能是矿难导致的人命。”
“矿难!安硕!殷崇壁!”宣赫连从口中挤出的几个字,好似冻了冰一般寒气逼人,冷冷道:“一国大将军与一国太师狼狈为奸!草菅人命!数罪并罚真该碎尸万段!”
宁和在一旁思索着,缓缓开口道:“狼狈为奸,但也要知道究竟是做了什么,有凭有据有人证,才能将他们二人钉死在这案上。”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宣赫连看向宁和时,眼底的戾气好似能将人淹没一般:“眼下看来已是十分明了,不就是为着矿山中的那些金银!”
“你别急着下定论。”宁和说话时看了看此刻还跪在地上的衡翊说:“衡翊,你先起来吧,这几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奔波,也是辛苦你了。”
宣赫连闻言转向衡翊看去,虽是宁和让他起来,可他还是跪在原地未动,便自己开口道:“衡翊,你先起来,荣顺,赐座。”
衡翊得了允准正起身来,忽然听得宣赫连给自己赐座,惊得忙说:“不用不用,王爷,属下站着说话就好。”
宣赫连冲着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将一把座椅放在了衡翊身旁,衡翊看着坚定的宣赫连,只得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宁和看衡翊坐了下来才继续说:“我方才的意思是,眼下是知道了他们这么做都是为着金银之财,可有个问题却被忽略了!”
宣赫连低声问:“什么问题?”
宁和稍作思忖说:“那是官矿,哪怕一铢一两都是记录在案的,更何况以我所了解的,每一座官矿都是有户部监管的,他们是如何做到在眼皮下做手脚的?”
“这……”宣赫连听了宁和的话,细细想来的确还有许多地方不明朗:“难道与户部勾结?”
“也许是,也许不是。”宁和想了想说:“他们连常大人这样的人,利用之时都不曾言明真实目的,更何况对户部的人?”
说到这时,宣赫连忽然沉默不语,摆在一旁的錾花铜炉里,正冒着袅袅的雾气,散发出阵阵淡然的白檀香,几人的身影被烛火晃得忽明忽暗。
宁和见宣赫连陷入沉思,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在对面的衡翊,点了点头示意他也一起吃两口,惊的衡翊立直了身子摇头如拨浪鼓般,宁和微微一笑,便自顾夹菜吃起来。
银筷与青瓷盘轻轻相碰时,发出玉磬般的清响,与此同时,宣赫连忽然闷声沉沉的“哼”了一声,惊得一旁的团绒凌空跃起半身高,稳稳落下来后炸起背毛四下张望,宁和急忙伸手去安抚一通,才让它平静下来。
“宁和,我们手中细碎的线索已不算少了,可我如何也难揣测这其中诡计。”宣赫连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恼怒,却又是万般无奈:“原以为抓住的都是线,可放在一起看怎么都成了碎片!
”
宁和安抚好了团绒,便收回手来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边沿看向衡翊:“这一路上,你还有何发现?不管多小的细节都可以。”
衡翊闻言垂目细想片刻,抬起头直视宁和道:“确实有点奇怪的事,只是当时没发觉有问题,如今看来也许是不太对。”
宁和微微颔首:“说来听听看。”
衡翊随即便开口说起:“属下当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赶往长春城方向,路线正好与长春城来的护花车队重合了,不过属下留了心眼,并未与他们照面,而是绕着他们而行的,只不过后来经过三城交界处时,发现那车辙印好似有点问题……”
听到这宁和与宣赫连都明白了,两人相视一眼,宣赫连问起:“临近迁安城路途上的车辙印迹浅,而三界之前的印迹深?”
衡翊惊的张大了嘴:“王爷……真是神仙一般啊,这您都料到了!说的好像您亲眼所见似的!”
“咳咳。”宣赫连轻咳两声:“并非本王料事如神,不过是护花车队里有本王安插的人罢了,在花车抵城的第一日,本王就已经收到密报了。”
“呃……”衡翊忽觉一阵尴尬,幸得宁和此时开口,才缓解了这一阵冰冷的气氛:“既然是在三界处有所变动的,可看出有什么迹象吗?”
衡翊也轻咳了两声:“迹象也算不上吧,不过当时因着刚下过雨,足迹十分清晰,看得出车队在那一带安营扎寨休息了一晚,可问题就出在那些被隐去的足迹上。”
宁和听了追问道:“隐去的足迹,是集中于宝汇川边吗?”
衡翊闻言目瞪口呆,不过转瞬便反应过来,立刻回道:“于公子,您也真是料事如神啊!正如您说的,有些许足迹是去往河边的,因为印迹较深,估计这些人也是慌乱行事,所以那些去往河道的足迹被处理的很潦草,若是再过个几日,恐怕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果不其然。”宁和看向宣赫连说:“这件事基本可以断定,确实是借助了护花车队,秘密运送了一些矿资,只不过去向不明罢了。”
宣赫连正欲张口,门外忽闻府兵传报:“王爷,盛京发来加急密函一封!”
第158章 踏月破阵(末)
“敕谕摄政王:十月初四亥时三刻,户部档房夜遭祝融,朕观残垣有硫硝之气,实非天灾。尔见字当速整迁安,万花节毕即刻星夜返京。暗流已漫金銮阶,特赐尔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六部者,准先斩后奏。钦此。”
宣赫连举起手中的信笺,转过身放在烛光前晃动几下,密报信笺上的龙纹水印忽而在烛光下泛出朱砂色泽,内页角落上所留的赤龙纹印,朱砂红的印泥渗入竹浆纸中,隐约露出一点龙睛血点之状,宣赫连点头道:“是真的,陛下亲笔手谕。”
“何事这般紧要?”宁和见此情形,深知又出大事:“需得陛下亲笔密函?”
宣赫连闻言直接将密函递到宁和手中:“你看吧。”
宁和赶忙推脱:“这可使不得……”
宣赫连一把将内页展开,拍在宁和面前的案几上:“没什么不能看的!”
宁和见难以推脱,更何况这密函已经赤裸裸地放在自己面前,只好仔细看起来。
“什么?”宁和阅后惊讶:“户部失火了?”
宣赫连点点头说:“看这时间算来,应是安硕收到这边消息之后。”
“户部……”宁和轻声低语,忽然惊道:“户部!记档!那一把火是为了销毁记档证据!”
“记档证据……”宣赫连忽然醒悟:“官矿的记档!”
宁和颔首说:“正是!如此看来,那些在官矿上做着监察的户部,应当是将矿资如实记档上报的,但他们既然是要销毁记档,说明记档中有造假,并且是经由户部之手!”
“由户部监察记录上报,再经由户部造假,如今又要烧毁户部,这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纱,总觉得哪里说不通……”宣赫连心中盘算着却也百般无果。
宁和闻言垂目沉思,片刻后说:“我也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做了假账,那寻常查来也是不易发现的,可如今却到了必须销毁的地步……说明……”
“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宣赫连言语间,两眼忽然奕奕放光:“宁和,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徒弟,真是好谋算,我们二人分别相与一顿饭食,只是与那常泽林动动嘴皮,便引得他们露出这么多破绽来!”
“你别高兴太早,我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事,朦朦胧胧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朦胧不清的感觉,让宁和觉得心中一片乱麻一般。
“既已如此,接下来怎么做?”宣赫连转向宁和问道。
宁和却凝视着手中的茶盏沉思不语,宣赫连也没催促他,片刻后宁和开口说:“赫连,你可知这做茶之前的功夫是下在哪里吗?”
宣赫连被这不着边际的突然一问怔住了,而宁和也并未多等他说话,而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这制茶前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采茶,可采茶也是要顺应天时地利的自然之道。”
宁和晃动着手中的茶盏,缓缓将茶盏凑近宣赫连面前,让他看清里面的几根茶叶杆,继续说道:“既要顺应天时,便要遵循‘三前’之则,‘社前’、‘明前’和‘雨前’,皆以时取鲜。”说罢,将手中茶盏轻放在宣赫连面前。
此时不止是宣赫连,屋里几人听得全都是云里雾里的,宣赫连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看准时机再出手?”
宁和微微一笑,将茶盏端起来饮下一口:“是,也不是!看准了时机,或许都不用你出手,对方也可能自投罗网。”
“指不染气?”宣赫连即刻明白了宁和用意。
宁和点头说:“看来你我之间还有点默契,只不过你要沉住气,切莫动气急躁,现在这场棋的局势已逐渐明朗起来,接下来我们只要按部就班,静等对方主动暴露破绽便好。”
“但……”宣赫连欲言又止,轻叹一声:“不日我将返京复命,这可……”
“无妨,我在这里帮你料理干净。”宁和缓缓看向宣赫连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你这话如何说起!”宣赫连叹道:“前前后后救我于水火几次了,我如何还信不过你!只不过……”
宁和收回目光,拿起银筷来夹菜吃着,可片刻过去也未见宣赫连继续将话说下去,于是好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只不过原是想,我能与你同去盛京?”
宣赫连听宁和说出了自己想说却未言明的话,心中并无惊讶,毕竟以宁和的足智多谋和料事如神,说出什么都不惊奇了,于是沉默不语,只微微点头。
宁和继续夹菜,一边吃着,咽下去后说:“等你的迁安城料理干净了,我便动身去盛京。”
宣赫连闻言面露欣慰道:“一言为定。”
宁和笑笑说:“既如此,那就说一说明晚你是如何安排的?”
宣赫连也拿起银筷吃起饭菜,边吃边说着:“明晚不过是个幌子,当时给他的密函,和我临走时与他说的时间相差一天,正好通过明晚会面一事,摸透他与幕后之人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传讯方式。”
“幌子?”宁和疑问道:“你做了局?”
宣赫连点点头:“那封真的密函上,第三条内容是‘无论成败,万花末日(初七)子时,着人持本将此封密函至西门,验看回执密报。’,而我交给他的是一封假密函,第三条内容的时间让我改了‘无论成败,两日后(初六)子时,着一血鬼骑前往西门接应,验看回执密报’,并且在这封假函中埋了一个信息,没想到还真的诈出来了。”
“初七是后日晚,初六是明日晚,亦真亦假之中,混杂着他想要的信息?”宁和看向宣赫连却又有了疑问:“可虽说你挡住了常大人这几日的密函,从他的角度看来,你给他的那封密函是这几日的最后一封了,可实际上你已与那安大将军假传过两次密函了,中间这一来一回的差异如何补上?”
宣赫连笑笑说:“放心,真派来的那线人,还是会如约在初七出现,我只要在那日将此人拿下便好,至于明晚,我给他一个黑刃,再给他一封安大将军的‘密函’,一切皆可控制。”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要多加留心,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非同小可。”宁和面露担忧之色:“大将军在地方上兴风作浪,即便人在千里之外,也操控着百姓安危,如今盛京又生变故,查明真相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我也这般想着。”宣赫连眉宇凝重地盯着手中的茶盏道:“若不是你说要以逸待劳,或许此事我早已动手行动了。”
宁和侧头看向宣赫连说:“虽然我知你心中急火攻心,可眼下这些事都急不得,你若急了,恐怕就要给他们留出空隙来了。”
屋外的暮鼓声忽然自城楼隆隆传来,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宣赫连手中的茶盏悬停在半空,水面倒映的烛火碎成点点金鳞,眼底渗出逼人的寒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宁和低沉道:“一国朝中,三大重臣其中之二居然联手合作,即便不是结党营私,恐怕也难保没有异心……”
第159章 花雨双影(上)
深秋里的清晨,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其中,灰沉沉的铅云仿佛一张巨大的灰幕,垂落在迁安城之上,看似压的人透不过气来,城门外郊野的树林枝桠在阵阵冷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似乎骤雨虽是都会倾泻而下。
一片寂静的城门之外,数名暗卫蛰伏在官道两侧的参天大树之中,在目不可视之处,早已将迁安城东西南北的四方城门全部戒备起来。
荣顺脸上的玄铁面罩还凝着不少夜露,虽是许久不戴还稍有点不适应,可双眼紧盯着官道的尽头,心里只希望目标能出现在自己所守的西门这一侧,耳朵不时灵动几下,仔细分辨着周围传来的声响,是否有从其他三方城门处响起的暗哨信号。
半遮掩的城门洞里,一阵疾风穿堂而过时,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扰了城外的寂静,惊起林间一片鸟雀振翅而起。
“下位注意,绊马索稍抬高半寸!”叶鸮斜倚在虬结的树瘤间,指尖上转着一枚柳叶刀,轻声对潜伏在官道两侧草丛中的暗卫下令。
抬头放眼看去,南城门楼上的士兵正在换值,叶鸮轻声自语:“看来已到巳时了。”说话时忽然将手中摆弄旋转着的柳叶刀,戳进树皮一道粗大的裂缝里,正扎在搬运着松脂兵蚁的队列中。
猎物总爱沿着前人的痕迹而走,若是突然出现障碍物,多数便不知如何行路了!叶鸮看了一眼那队兵蚁低声喃喃,从玄铁面罩下传来一阵带笑的气音。
叶鸮心中正算着时间,还在想已至巳时,大约是就快来了,随即向周围沉声低声提醒了一句:“巳时了,想必是快了,都打起精神来!”
众暗卫异口同声的轻声回了一句:“是!”
与此同时,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扬起一阵尘雾,叶鸮立时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了动耳朵仔细聆听着远处的响动,随即立刻下令:“各自隐匿不动,下位注意拉紧绊马索不要松手,待我确认以后看信号再行动!”
几名暗卫得令未回,但迅速照做,各自都向身后的树丛中、草丛中退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隐匿在了野林间,只静静等待叶鸮的信号。
随着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叶鸮辨出这一队人马不下十骑,不多时,多名身着夜行衣,头戴帷帽之人,逐渐在官道尽头的尘雾中现出人影来。
叶鸮轻轻抬起一手,静待这一队人马行至近前,忽然一挥手,在官道两侧的两名暗卫使劲一拽,将绊马索再度抬高半寸,随即便绊倒了数十匹良驹,却并未伤到骑乘之人,几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全部轻点马背,腾空而起,在马匹倒地之前,稳稳落在了绊马索之后。
仔细打眼看去,却难以分辨出这些装扮严实的黑衣人身上有何特殊之处,更是无法看到耳后是否有那三颗朱砂痣的印迹了。
可叶鸮环顾一众人时,忽然发现其中一人露出了一丝破绽,那人正巧刚才从马上落地时的动作较大,帷帽下被阵风吹动起露出一条缝隙,寻着这空隙看去,那人胸前露出了青鳞甲的缝边,在昏暗的天色下,若隐若现的青黄泛黄甚是明了。
叶鸮见此立刻放出信号,早已潜伏多时的众暗卫闻声而动,瞬息之间,从叶鸮口中传出穿透力极强的一声长哨,远在西城门的荣顺,以及东城门和北城门埋伏着的各小队,一瞬间立刻行动,全部向着南城门集中而去。
天色尚未明朗,此时南城门的郊外,一队十多人编制的刺客全部弃马而立,众人相背而站,面向官道周围的林间,在簌簌的秋风落叶声中,极力捕捉刚才那一声长哨响起的方位,但却早已没了响动,只觉此刻四下都潜伏着危机。
就在几名刺客一步一步向前迈出,试探着缓步踏入林间的瞬间,叶鸮突然从官道旁一棵参天大树中跃出,随着一抹玄甲身影闪现出来,身旁立时跟出数支透甲弩箭破空而来。
“有埋伏,小心暗箭!”其中一名刺客立刻发现了叶鸮及射来的弩箭,大声向周围的同伴通报,话音刚落,几名刺客如鸟群卷空而起一般,向着四周高耸矗立的大树上跃去。
“笃!笃!笃!”箭簇穿林而过,却只射了个空,几名刺客此刻都已向林中散去,各自搜寻着藏于林间的埋伏。
见此情形,想来那位出口警示之人正是这一队刺客的首领,叶鸮跃出林间之时,正好与刚才说话那人擦肩而过,随即立刻从腰间取剑出鞘,猛然一个凌空旋身,向着跃过身旁的那名刺客首领挥手划去。
不想那人身手甚是滑腻,眼见手中长剑就要割破那刺客的臂膀之时,却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仅凭一只手便紧紧抓住了一旁的枝桠,借力将自己的身体拉至树干后,又借势立于树干之上,双眸露出狠戾的凶光,紧盯着擦身而过的叶鸮。
叶鸮跃出林间后,双脚还未落地之时,便先大声命令:“北位弩,朝着我,放箭!”
话音刚落,数十支弩箭再次撕开阴沉的雾气,直冲那立在树上的刺客首领而去。
那刺客首领眼见从身后直奔自己而来的数支弩箭疾速逼近,不得不再次借力转移,凌空旋身向南面较小的一棵树上跃去,但那树枝却因刚才已经承受了一次叶鸮的踩踏,这第二次却没有经得住,突然“咔”的一声断裂开来,使得那人一时身体失了平衡,坠落而下。
叶鸮刚刚落地,回身正看见他从树枝上失重而落,立刻脚尖点地再次腾空一跃,直冲那名刺客落地方向而去,那刺客即将坠落之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阵烈风,回过头时正看到叶鸮持剑刺向自己落身处,若是就这般落地,定将一剑穿腹,立刻反手抽出长刀,利用刀尖使劲向地面一顶,借势旋身向后略闪了半个身位。
叶鸮见那刺客似要躲开这一剑,立刻落地再次起身向前跃去,这第二次发力跃出的距离,正好将他送到那刺客首领身前。
因那刺客首领落地时本就失重不稳,向后踉跄一步后,立刻撑地稳住,叶鸮的长剑却已经架在脖颈上。
叶鸮冷眼看着他嗤笑一声道:“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兄弟,方便的话说一声,若咱们一路,本大爷大可放你一条小命。”
被长剑架住的刺客首领,横眉冷眼怒视着叶鸮一言不发,忽然一道闪电破开阴霾的尘雾,正闪在叶鸮二人头顶上空,四周围在一霎那被照得恍如白昼,只这片刻的明亮,叶鸮正看见那人手里正在自己袖口中抽动着什么东西。
叶鸮一看便知他下一刻即将甩出暗器,当机立断抽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弧线,立时便听那刺客首领一声闷叫“啊!”,随即掉落了手中的正准备甩出的暗器,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不等那人丝毫喘息之隙,叶鸮反手再次挥剑,直断其双足脚筋,随着“咚”一声沉重的坠地声,伴着那刺客首领生疼的叫声,倒在潮湿的昵图地之上,愤恨的双眼死死凝视着叶鸮,蒙在面罩下的嘴唇被牙齿紧咬得冒血。
叶鸮一见那人面罩之下似有蠕动状,立刻从身边地上拣起一块如拳头般大小的碎木块,转身将那人压在身下,一把将其面罩撤下,迅速伸手将小木块塞进那人口中,正欲从怀中掏出绳索,忽从身后传来一阵疾风,叶鸮立刻回头却为时已晚,那刺客手中明晃晃的刀刃已至面门而来。
第160章 花雨双影(中)
“侧身!”荣顺大喝一声,叶鸮闻言即刻将上半身向左侧倾斜,一柄长剑在尘雾中闪出一丝寒光,带着热血落在叶鸮右侧,再回头看时,刚才那名袭来的刺客,长刀随着被砍去了半臂的身体坠落在地。
叶鸮定睛看去,发现是荣顺姗姗来迟,轻轻笑了一下,冲着失了半臂倒在地上的刺客仰了一下头对荣顺说:“你可真慢!”
荣顺不语,玄铁面罩之上的眼神直盯着眼前这一幕,叶鸮身子坐在那刺客首领身上,一手拿着个小木块塞进那人口中不松手,另一手在自己怀中摸索着什么。
“你别这么看我啊,我可没做什么。”叶鸮冲着被自己压着的那个刺客首领说:“这贼子满身暗器不说,恐怕口中还藏着什么,不是口箭就是毒药,我这么做一是自保,二是保他不死。”
荣顺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条麻绳,手臂轻甩一下将麻绳扔到叶鸮面前:“我知道,拿去用吧!”
叶鸮反应也着实灵敏,接过荣顺扔来的麻绳,转身便将那刺客首领的面部捆了一圈,好让那木块时时压在他口中。
“其他人呢?”荣顺环顾四周,感觉过于安静。
叶鸮将那刺客首领五花大绑后,扔在了官道一旁的草丛中,双手拍了拍又掸了一下自己裤筒上的灰尘:“怎么你这耳力也不好啊?再往林中深处走一走,声音都在那边呢。”
荣顺不等叶鸮说完话,便径直向北面的深林探去,叶鸮则跟在身后说:“欸——!你这人,也不问问我是南是北,你就这么往里冲啊?”
荣顺头也不回地回道:“南城门和北城门的暗卫都到了,他们一半去了南面深林,我的人已经在这周围散开去寻人了!”
“得嘞!”叶鸮双手一摊一脸无奈道:“你这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干嘛还问我人在哪?”
荣顺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边说:“问你是为了确认一下。”叶鸮“嘁”了一声,正欲张口,忽然二人都停下了脚步,细碎的刀剑碰撞发出的“铿锵”声,从更深处的林中传来,二人相视一眼点点头,便立刻施力一跃而起,在高耸入云的树间穿梭而去。
虽然已过巳时,可阴霾的天空之下,仍然灰暗不明,而在林间穿行的荣顺与叶鸮,更是被这许多参天大树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只得凭借二人灵敏的耳力辨别声响来源。
北面的树枝忽然晃动,叶鸮嘴角上扬,眯起笑眼对叶鸮说了一句:“这个是我的了!”便转身冲着那棵大树而去,荣顺则继续向北面林深处移动,口中低声喃喃道:“什么你的我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袖口向下一甩,瞬间掉落三枚暗镖,抬手发力将其甩出,三只暗镖刺破正从树枝上飘下的落叶,叶片裂成两半的瞬间,三只暗镖直名种一名正欲反杀暗卫的刺客,只见中镖之人应声倒地,荣顺立刻低喝:“不取他性命,拿木头塞住他的嘴,再绑好了带出去!”
随着令声落地,身旁那位被荣顺救下的暗卫,单膝跪地拱手作揖,深谢了救命之恩后,便立刻照命令行事。
“这是第三人。”荣顺盘算着刺客的人数,忽然叶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第四个啦!”
荣顺回头看见叶鸮正扛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正朝着自己走来。
“你……”荣顺见状眉宇微皱道:“忘记了王爷的吩咐吗?尽量留活口!”
“活着呢!喘着气儿呢!”叶鸮将扛在身上的刺客随手一甩,扔在了刚才被荣顺救下的暗卫面前说:“小兄弟,这个也辛苦你绑一下了。”随即又转头对荣顺说:“王爷的叮嘱,我可向来是放在第一位的,怎么荣兄还信不过我的身法了?”
“没死就好!”荣顺也不搭理他的调侃,自己口中低喃着:“若是按照之前那次经历来看,估计这一支小队应是十二人的编制。”
“看来荣兄消息不灵通啊!”叶鸮好似骄傲地说:“这一队刺客就是那安硕手底下的亡命徒,他们血鬼骑习惯,一队向来都是十二人的编制。”说话时还伸手挠了挠被玄铁面罩压住的面颊,不屑地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编这么多人干嘛,别说十二人,就是编进来一百二十人,那不还是一群废物,真不知怎么成事!”
荣顺忽然拔剑出鞘,一剑刺向叶鸮右侧的树枝上,叶鸮虽一脸震惊,但立刻便了解了状况,荣顺随即手上发力挥剑,使那树枝上的秋果离枝,迅速反手一转,用剑背将掉落的几颗秋果弹射出去,正击中从叶鸮背后悄然摸来的刺客面门。
叶鸮回头一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随着闷在玄铁面罩下的口哨声响起,还有几声鼓掌声:“荣兄真是好手段,在下佩服!”说话间,自己便将那人压在地上,瞬间将其五花大绑了起来。
荣顺皱眉看着叶鸮,口气中略带生气道:“你能不能认真些!”
叶鸮站起身来无奈说:“荣兄,我若是太认真,恐怕这一队血鬼骑,没有一个能活的,那时可如何向王爷交代。”
“罢了!”荣顺闻言,转身继续向四周探去,虽然叶鸮这般随性,可也是的确忠心,更何况以他的武功身法,即便自己不出手,他也是随时可以应对的,所幸不与他同行,自己独自去深林搜查。
“唉——!荣兄!等等我啊!”叶鸮在荣顺身后追赶着:“你等等啊,咱们搭个伴一起行动不行吗?”
荣顺只冷冷回道:“我习惯独自行动!”
“别啊,我还挺怕黑的呢,这鬼天气,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太阳,叫我心里紧张的很呢!”叶鸮追上荣顺,走在他身侧碎碎念:“再说了,你平日不总与关衡翊共同行事的吗,怎么与我就不能合作一下了?”
荣顺听他这么多话,心中实在烦躁,压着怒气低声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仔细听听周围还有几个人!”
“我们周围十丈之地已经无人了。”叶鸮回头望了一眼南面说:“加上你刚才最后用水果击倒的那个,已经是第五人了,这边最多还有一个。”
“你看到了?”荣顺追问,叶鸮摇了摇头说:“最后一个没看到,不过刚才他们一队人散开时,是一半一半,南北林各进了六人。”
“那就还没结束,小心点,别大意了!”荣顺闻言,更加警惕起来,又一次环顾四周依旧毫无动静。
叶鸮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荣顺说:“你也太呆板了,别那么紧张,这些个血鬼骑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叶鸮话音未落,便听从南面传来一声暗哨,转头对着荣顺眯眼一笑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结束了!”
荣顺听到暗哨响起时,看了一眼叶鸮,转身朝着官道上走去,叶鸮则在他身后吹着口哨,双手抱着头,看似在林间惬意散步的闲人一般。
“禀叶头,全部十二人,都捆在这了。”一名暗卫见叶鸮与荣顺从林间出来后立刻回禀。
叶鸮微微倾身,侧着头转向荣顺笑着说:“荣头儿,一队血鬼骑共十二人,都在这里了,荣头儿指示!”
荣顺正欲张口怼他,忽然发现被扔在最边上那个刺客首领,好似没有气息的起伏,走上前去仔细一观,又将手搭在颈侧探了探,回头对叶鸮说:“死了……”
第161章 花雨双影(下)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沉沉的压在迁安城的头顶,似是天有雨意却又迟迟不下,空气中潮湿的水气卷着随处可见的泥土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闷的人透不过气。
日光随一阵疾风吹过,一起将天边的铅云撕开了一条缝隙,转瞬间射向地面的阳光,像一道破开迷雾的利刃,映得挂满水气凝结成露珠的檐角上闪着熠熠光辉。
不过即便是艳阳天,也渗不进那几十丈深的地下,昏暗的油灯悬挂在墙面上,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铁链与铁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和满是泛着悠悠绿光的青石阶上。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宣赫连踏着沉重的步子从布满苔藓的青石阶下来,再一次推开进入影瘗房的铁栅牢门时,迎面扑来一阵混杂着刺鼻血腥味的潮气。
衡翊与荣顺跟在宣赫连身后,踏进影瘗房时,一行人踩过铁栅下的一滩积水,宣赫连看向影瘗房里的几名守备一言不发,双眸中冷冷的寒光好似能将人迅速冻结一般,守在门旁的两名守备立刻致歉,拿起门后的工具即刻将那一摊积水扫尽。
随即转进刑室里,一排血鬼骑逻禄着上身被捆绑在刑架上,而还有一具尸首被摆在靠墙一侧的验尸台上,仵作正在查验死因。
荣顺见此开口道:“回王爷,属下说的就是这个人,应当是他们这一队的首领,方才属下真真切切的记得,将他捆起来时,并无致命伤,但当属下抓捕结束后,再去点数时,这人已经断了气。”
宣赫连听着荣顺仔细回禀,尚未发言,靠近尸首前,盯着仵作仔细拿着银针探喉的动作,当银针从喉头拔出后,片刻间就变了眼色。
仵作看了银针的变化之后,向宣赫连禀:“禀王爷,是中毒而亡,且是一种异毒,这毒并非是从口入喉的,而是由鼻入咽的,应是毒液或毒气顺着鼻腔的呼吸,缓缓入腔进入肺腑,且这种异毒发作极快,一旦入腑,立即毒发,片刻间就能让中毒者丧命。”
“如何辨认出是异毒?”宣赫连说话时,一手抽出配在腰间的长剑,用剑鞘掀开尸首的夜行衣,粗略地查看穿在内里的青麟甲。
“回王爷,您抬眼看这银针。”仵作一手将银针举起,另一手端起案头上的油灯,宣赫连闻声转眼看向仵作手中的银针。
“这异毒最不同之处便是这毒色!”仵作将油灯更靠近银针一些说:“您看,这是紫黑色,寻常所见的毒药,在银针探过之后,均呈现出来的是暗黑色或黑灰色,而掺杂了异毒的毒素,银针则会呈现紫黑色,并且在烛火之下会显出隐隐的青色荧光。”
“的确泛着微弱的青光。”宣赫连仔细查看后问:“能否确定是何异毒?”
“这……”仵作面露难色道:“回王爷,下官无能……这些个异毒,想要倒推溯源实在难寻到源头……”
“罢了,你继续再查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宣赫连转而问荣顺:“抓捕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怎得这人就这般莫名死了!”
荣顺闻言立刻单膝屈地,拱手说:“属下办事不力,当时的确疏忽了这一点,属下赶到时,叶鸮说那一队人马见着埋伏,便立刻四散开来跑进了林间深处,属下只怕放跑了任何一人,将此人捆绑扔在了一旁,未曾命人看守,便径直想着林中寻去,请王爷治罪。”
“你起来吧。”宣赫连转而将目光放在身后被架在刑架上的一排血鬼骑,冷冷道:“此事也怨不得你,不曾想居然这一队人中间还藏着一把暗箭,可真是难为了那个胸无城府的安硕,居然还能想到如此手段。”
说罢,冷眼看向一排人去,其中一人尚未受刑却满头大汗,原来是那人脚尖将将触到水面之上,而浸着血渍的腐水里泡着的蚂蟥,正顺着他脚踝的伤口往上钻。
宣赫连横眉凝视着那人,轻蔑一瞟视若无睹,微微侧目问:“衡翊,昨晚可是休息好了?”
“回王爷话,精神十足!”衡翊使劲点头:“请王爷吩咐。”
宣赫连朝着面前一排人扬了一下头说:“那这活儿就交给你了,荣顺去青松阁,与宁和大致讲一下今晨之事,本王想听听他有何见解。”
“是!”荣顺应声正欲转身出去,想了想又回头来说:“王爷,那需要请于公子过来吗?”
宣赫连稍作犹豫说:“不必了,这地方阴冷潮湿,他病体未愈,就别来这鬼地方了,你只需将他所言如实传达即可。”
“是!”荣顺领命,转身三两步就踏着青石阶,离开了这阴森的影瘗房。
荣顺离开之后,宣赫连慢步走向一旁的扶手椅,用脚尖挪动了一下座椅的位置,调整到一个更方便观察被审讯的一众人等的方向,坐下后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衡翊的审讯。
衡翊倒是并未立刻开口问讯,而是先摇动着一旁的机关,锁在众人手腕和脚踝处的铁链渐渐向四方拉紧,瞬间十一人的四肢被扯向四个方向,衡翊看着他们身体几近被抻展至极限了,才停下了手中摇动的机关。
在铁链巨力的拉扯之下,其中几人被扯的升腾,身体想要挣扎,却全然无法动弹,只晃得铁链细碎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影瘗房中。
“好了,各位大侠,能开口的先说吧。”衡翊走向一旁拿起铁钳,伸进正燃烧着烈火的碳炉中:“各位先开个口,我家王爷听了满意的,可饶你一命,若是一言不发的,恐怕只能落得个求死不能的下场了。”
其中一个被铁链扯得生疼,咬紧牙关不说话但使劲扭动着身子的人,在听了衡翊的话后,低着头微微左右看了一眼,又垂下头紧闭双眼,紧咬牙关不开口。
宣赫连见状对衡翊说:“衡翊,左起第四个!”
衡翊闻言,手中握着的铁钳从碳炉中抽出,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走到那第四个人面前,微微仰头紧盯着被架在刑架之上略高于自己的面庞,从嗓子里发出一阵怒声沉着音问:“大侠,别再咬唇了,瞧瞧这都咬出血了,你开口说说话,这铁链便可松上一松,如何?”
那人紧咬牙关,眼中闪过的怒火中,带着一丝恐惧,忽然大喝道:“我乃堂堂血鬼骑之精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休想从我口中得知任何情报!”
“哟!还是个硬骨头呢!”衡翊说着,缓缓拿起手中的铁钳,看着火红的烙铁:“那就让我家王爷看一看,你这忠贞的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说罢便将烙铁怼到那人胸口处,伴着烙铁贴上皮肤的“嘶啦”声,那人一声低吼震得衡翊摇了摇头:“不光骨头硬,还有个好嗓子呢!”
衡翊继续上手段询问时,“吱呀”一声铁栅门被打开。
“启禀王爷,于公子出去了。”荣顺到青松阁却并未见到宁和,便即刻回来与宣赫连相报:“听康老说,于公子去了岳华楼。”
“岳华楼……”宣赫连稍加思索便想到:“陶穆锦……”
第162章 花雨双影(末)
虽然已过午时,可阴霾的天光依旧昏沉如暮,但即便是这般阴雨的天气之下,也未曾熄灭众人对万花会的热情,在岳华楼的门前路人比肩接踵而行,被街道两旁的繁盛的花台和各类美食佳酿摊贩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而观。
岳华楼二楼的“听雨阁”里,点着袅袅檀香,混着从半卷竹帘透进来的湿气,使人闻之倍感舒适,莫骁俯身在宁和耳边低声问道:“主子,昨天那陶穆锦都未曾透露重要信息,今日再来,恐怕……”
“不,今日定有收获!”宁和心中十分肯定,这陶穆锦对自己已经没有最初那般戒备了,此时若不再来,就怕要来不及了,低声问莫骁:“炽霜带了多少?”
莫骁闻言,从腰后拿出三个诺大的皮质水袋:“主子,您可是问了呢,带着这三大袋的酒,可真是不轻呢。”
看着莫骁将水袋一一放在面前说:“好,辛苦你了!”
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说:“嘿嘿,就得了主子您这一句话,我便不觉得辛苦,高兴得很!”
宁和微微一笑说:“你这性子,越来越滑头!”看了看门外又说:“趁他们二人还未到,你先去叫店小二送个空酒壶来吧。”
莫骁得令便出了雅间,片刻之后,莫骁倒是还未回来,宁和等的人却是先到一步。
“陶姑娘、陶兄,快请进!”宁和见二人到来,连忙起身邀请。
“于公子,你这番殷勤,是何居心?”陶穆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和。
宁和微微一笑说:“昨日已与陶姑娘说过,在下只是珍惜眼前人罢了。”说话时看向陶穆绣轻轻点了点头。
陶穆绣见状立刻厉声对陶穆锦说:“哥哥!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疑心,于公子一介食肆商贾,能有什么居心!无非是我……”说到这时,陶穆绣脸颊忽而染上了一抹红晕,宁和也好似面露羞涩的垂下眼眉。
陶穆锦见状突然豁然开朗,心道没想到这眼前这么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竟然是冲着自己的妹妹而来,并且看她这样子,也是倾心于他的,想到此处,陶穆锦只觉自己或许真是疑心过重了,随即缓和了面色坐在桌前说:“既如此,待日后可与于公子保持书信往来。”
陶穆绣见哥哥坐下了,自己也迅速坐了下来:“怎得只能书信往来吗?”转而看向宁和说:“于公子,你店里不忙的时候,大可以休息几日,到我们长春城去玩一玩,届时我可为你引路,保准让你玩的开心!”
宁和正欲张口,莫骁在门外说道:“主子!”
宁和应声让莫骁进来,正好此时店小二端着饭菜一起进来,不多时,这红木案桌上就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还有宁和特意带来的炽霜酒。
“昨日看着二位对在下所熏制的花酒赞不绝口,于是想着今日再带来另一种酒,请二位品尝一二。”宁和说罢,示意莫骁斟酒。
陶穆绣将斟满了炽霜酒的酒盏举在鼻前,细细嗅来面露惊艳之色:“这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甜美蜜香,好像是糖渍桂花糕的味道,但隐约中还透着一股悠然的玫瑰之香,中和了桂香的浓烈。”陶穆绣满是喜悦地说着,又侧头对陶穆锦说:“哥哥,你快喝喝看!”
陶穆锦见状,冲着宁和轻点了一下头,便将酒盏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在口中细品后说:“果真是好酒,浓而不烈,不同花香融合在一起,实在美味!”
宁和闻言嘴角上扬,微微一笑说:“二位过奖了,此酒名为‘炽霜酒’,原是我店中准备冬季时再开坛售卖的,今日提前开封,也只是想让二位品鉴一番,看看是否合你们盛南这边的口味习惯,若是不合适,在下就不便售卖了。”
“炽霜酒。”陶穆锦口中重复着酒名,略显尴尬地说道:“让于公子见笑了,我是个习武的粗人,不如绣儿那般学识,不大会说话,只不过喝来真是美味,想必若是于公子开坛售卖,定是一番好景象。”
陶穆绣“噗嗤”一声掩嘴笑了出来:“于公子别见怪,我哥哥没怎么念过书,能说出刚才那几个词,已经十分不易了!”
宁和摆摆手说:“不不,二位这般评价,于在下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这样一来,也更有信心一些了,指望着我那间小小的食肆,可有一番前景,日后……”说话时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陶穆绣,可这看似的“不经意”,却是宁和故意让陶氏兄妹二人看到眼里的,随即继续说道:“日后若是能出的起不那么寒酸的彩礼,才好迎娶心仪之人啊。”
陶穆绣闻言,脸颊两侧的红晕更加热烈,好似已经喝了许多炽霜酒一般,灼烧着自己,陶穆锦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宁和见此情形,心中觉得大概今日可有些许收获了,向莫骁使了个眼色,示意莫骁坐在自己身旁,无需拘礼。
“这万花会已近尾声,没想到天公却不作美。”宁和率先打开了话题,陶穆绣点头道:“可不是吗,其实方才我还同哥哥说,想要再去一次于公子的宁德轩呢,没想到正说着,店小二便来传话了。”
宁和笑笑说:“许是在下殷勤了些,不过前来请二位用饭,确实也有些目的。”
陶穆锦原本放松的心,一听宁和此番来访是带着目的而来,瞬间警惕起来:“什么目的?!”
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在下那间小小食肆,经营的都是异国他乡的菜肴,开业这几日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其实一直有筹划着,在长春城也开一家食肆,却不知道长春城的行市如何,能否接受这些口味较重的异国美食,还请陶兄赐教一二!”
“原来如此!”陶穆锦闻言,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心:“于公子多虑了,你这间宁德轩,只怕以后那门槛都是要被人踩破的!”
“是啊!”陶穆绣紧接着说:“于公子可是不知道,我们盛南国虽说美食也不少,可却也都是一个口味,没什么太多的变化,但宁德轩的菜肴,却是十分多样美味,虽是重口味了一些,可与我们盛南人而言,真是新鲜。”
宁和闻言摇摇头说:“唉,二位虽然这么说,在下心中还是忧心忡忡,正如陶姑娘所言,是新鲜的,可若是这新鲜过去了,又该如何是好……”
“喏!”陶穆绣端起手中的炽霜酒说:“于公子制得这一手好酒,如何还有这般担忧呢,就为着这一口美酒,想必也无需远虑。”说罢抬手示意众人端酒。
两盏酒下肚后,陶穆锦似是也放松了一些,宁和趁机调转话题:“其实那食肆的生意也并非长久之计,虽是有这一手独特的花酒,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若是想要快一些得利,在下还是得想办法寻些其他的路子的。”
陶穆绣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于公子,要不要试一试做做金银生意?”
宁和心中暗喜,心道铺垫了这许久,终于是从她口中说了出来,这下才可方便多询一些情报,于是佯装一脸无知的样子问:“金银生意?陶姑娘可是有什么路子?”
陶穆锦闻言立刻回道:“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什么路子,不过是看着别人都在做这些,便以为这是多好的营生罢了。”陶穆绣瞥了一眼陶穆锦,好似气他拆了自己的台。
宁和疑惑道:“怎得,难不成这金银生意,一般人做不得?”
第163章 花雨双影(终)
宁和趁机立刻追问金银之事,陶穆锦轻叹一声说:“唉,我奉劝于公子,只要你还在我们盛南国,就休想做那金银的营生!”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莫骁立刻张口追问:“陶兄,这是为何?”莫骁看着宁和对自己不经意间一个眼神示意,便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家主子确实有心做那金银的营生。”
宁和点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雕工精致的金戒,放在桌上给陶氏兄妹二人观看:“二位请看,这枚衔星戒便是我那位在家乡的挚友亲手所制,采用的是赤金绞丝戒圈,附以蛟首之纹,以浮雕工艺制成表面精致的纹饰,蛟口衔着的是一枚从浮青国辗转而来的黑曜石,十分珍贵,所以在下原是想以这般精湛的技艺,再配上盛南国盛产的金银矿,便可成大事!”
众人眼前的这一枚衔星戒,原是宁和的老师——蔺宗楚,在他册立太子封礼大典之前赠与宁和的,那戒面的蛟首实际上是无角的螭龙首,蔺宗楚故意命雕刻大师去角留首,言下之意就是时刻提醒宁和:“懂得示弱于朝堂,懂得作潜龙勿用之态!”,蔺宗楚为其命名“潜龙衔星戒”。
莫骁见宁和将此放在二人面前时心中一紧,心想这下算是知道,为何宁和今日一早便遣自己回青云别苑去取此戒,现下放在这二人面前,心中忍不住的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枚熠熠光彩的潜龙衔星戒。
虽说面前这陶氏兄妹二人不懂此金戒的真正意义,可如此精美的金戒二人都未曾见过,陶穆锦只看得出面前此物工艺极好,那黄金质地看起来也实属上乘,但更多的细节,他一介粗人也是不明所以了。
但陶穆绣长年的浸淫在金银首饰中,一眼看出此戒非凡,瞬间双眼放光,凝视着那戒指口中惊叹:“于公子,这……这枚衔星戒可谓是宝物了啊!我……我能拿来看看吗?”
宁和微微点头一笑:“当然。”随即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将潜龙衔星戒垫着巾帕双手奉在陶穆绣面前。
陶穆绣见状,激动地从莫骁手中接过来,看了一眼宁和,再次得到宁和的允准之后,才伸出手去拿在自己手中:“这真是稀世珍宝啊!不仅又黑曜石,连这蛟首之上的眼瞳之处都是用红玛瑙镶嵌而成,实在是精致,这般光彩夺目又是独一无二,恐怕是要价值连城了吧?”
在陶穆绣滔滔不绝的赞叹时,莫骁双手一直举在她面前,说完话时,陶穆绣见状也只好万分不舍地交还给莫骁手中。
看这潜龙衔星戒终于再次回到自己手中时,莫骁心中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将其收于巾帕内,包裹起来后还至宁和手中,又放回了荷包里。
宁和面露严肃之色开口道:“所以二位看过这精致的金饰后,不知对在下所筹谋的金银营生,可有何建议?”
陶穆绣使劲点着头说:“于公子这枚衔星戒,一观便知价值不菲,金质如日芒凝脂,温软中带着韧劲,闪着金辉的锋芒,加之那神之一手的浮雕工艺,实在是锦上添花,更为这衔星戒增色不少,若是以这般品质做营生,我想于公子定能有一番成就!”
听着陶穆绣这般言语,陶穆锦面色凝重沉沉叹了一口气:“于兄这衔星戒的确完美无瑕,若是放在任何一个金行中,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想必若是传开了口碑,更是会成为达官显赫的新宠,只不过……”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陶穆绣打断了陶穆锦的话:“于公子,就做这金银首饰的营生,若是你有意在我们长春城做,届时让我哥哥帮你寻寻路子便好。”
“你闭嘴!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陶穆锦闻言怒喝一声,惊得陶穆绣忽然愣住,面露委屈之相地看着陶穆锦。
宁和一脸严肃的追问道:“方才就听陶兄说这金银的营生难做,不知是难在何处?”
陶穆锦又一声叹息道:“你别听绣儿说的那般轻松,实则你若是真的做了金银营生,在我们盛南是谁也帮不了你的,除非……”
“除非?”宁和疑惑道。
陶穆锦好似万分遗憾地说:“除非你与我们盛南国的两位大人有着门路,否则,你这一手好宝贝,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埋没,要么被上缴。”
宁和闻言心中一紧,心道这时正是时机,随即开口询问:“两位大人?不只是哪两位大人?”
“这……”陶穆锦看似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半晌没有说什么,而在一旁的陶穆绣却急得戳了戳陶穆锦说:“哥哥,于公子这么好的物件,就这般埋没了不是可惜?你就帮帮他嘛!”
陶穆锦忽然眉间紧蹙道:“你一个女子知道些什么,这其中之事的惊险,你是一概不知!”
说罢转而看向宁和,又是一声长叹,奥姆就才缓缓开口道:“既如此,我也就与你说一句实话,不瞒你说,我们那长春城的确是盛南的金银矿盛产之地,可这金银事务均由……由大将军和太师所控,一般人胆敢染指?”
“依陶兄所言,意思是这金银的营生,我们这些个普通人是万万难以触碰的?”宁和看着陶穆锦随即追问:“这般隐秘之事,陶兄如何知道?若是就这样告诉我了,于你……”
“无碍的!”陶穆锦端起一盏炽霜酒喝下,继续说道:“此事在我们长春城可谓是人尽皆知,只是不与城外相传罢了,再加上我因着身份缘由,不时便会去矿山执行任务,什么押运金矿银矿,什么矿中监工等等,我也都是做过的,所以多少也是知道一些这其中的隐秘。”
“矿山押运啊……”宁和佯装一脸疑惑地说:“那真是辛苦陶兄了,盛南国的舆图我也是看过,那矿山一带都在深山老林中,想必那些押运的任务实在是沉重啊!”
陶穆锦闻言嗤笑一声,面露狡黠之色,眼神中好似隐约有一丝戾气闪过,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好似在确认门口是否有人一般,又转过头来对着宁和低声道:“哪有那么辛苦,不过都是你们这些普通人不知内情罢了,那矿山边上有一条运河,平日里的押运只是盯着那些个苦力把金矿银矿搬至船上便好!”
“运河?!”宁和佯装惊讶道:“可我所见的舆图上,那深山老林里可并没有河道啊?”
陶穆锦低声笑了笑,又一盏炽霜酒下肚,擦了擦嘴角的痕迹,低声道:“那是因为上面的人,不允许这条运河出现在舆图上,所以知道的人甚少!”
“竟有这等秘事?”宁和一脸诧异,紧接着说道:“可就算有一条运河,那押运之事……”
“嗨呀!有些事并没有于兄所想的那么辛苦。”陶穆锦面颊微红,好似打开了话匣一般,与宁和继续说着秘事:“你想想,运河是什么?河道!河道是什么人的管辖?漕帮啊!”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看着陶穆锦说:“这么看来,那大将军和太师的门槛我指定是踏不进去的,可漕帮或许可行?”
陶穆锦大手一摆:“于兄还是太单纯了,搭上了漕帮也是无用,你可知,漕帮也不过是替贵人跑腿的罢了!”
“替贵人跑腿?”宁和疑问道,陶穆锦嘴角斜上一扬,冲着宁和挑了挑眉说:“于兄猜一猜,是替谁跑腿!”
“这……”宁和一脸难色道:“这如何能猜得到呢!”
“殷国府!”陶穆锦斜目一笑道:“我们盛南国权倾朝野的殷太师!只不过与漕帮相与之人究竟是殷国府里的哪一位人物,就不得而知了。”
第164章 秋庭探锋(上)
阴沉的天空被久久积压的铅云压成了不见天日的青灰色,仿佛这阴霾的天随时将要压城而坠一般,令人总是心中不安。
宁和踏着零落了几片秋叶的青石板路,跨过雕满仰莲的垂花门时,正迎上从前院回廊走来的康管家,宁和对其浅行一礼问道:“康老,还请问王爷可否在府上?”
康管家见着宁和回来,忙迎上去说:“于公子,您可是回来了,上午王爷还遣人寻您呢!”
宁和点点头说:“上午出去办了点事,看来王爷是在府中的,不知找我有何事?”
康管家见状抬手一挥,唤来身旁一名随侍:“去影瘗房通报王爷,于公子回来了,问问王爷怎么安排,快去!”
那随侍抱拳得令,立刻退下朝着影瘗房的方向奔跑去,康管家回头来对宁和说:“于公子不妨先回青松阁稍作休息,王爷若有何吩咐,小人再去与您通传。”
宁和点头道:“那就有劳康老了。”说罢便沿着回廊,在下人的引领下走向青松阁去。
住在宣国府的这两日,宁和与莫骁也算是熟悉了前往青松阁的路线,就连团绒也可放松地上蹿下跳,这刚穿过回廊走进中庭,团绒便从宁和身上一跃而下,在回廊两旁的小林间爬高上低,看似乐得轻松。
宁和看着团绒这般调皮,唤道:“团绒,过来吧。”话音刚落,团绒从一高枝上回头“吱”了一声,便跃向宁和,不巧正撞上了从后院疾步而来的荣顺。
荣顺捂着鼻子侧头一看,团绒也撞懵了,正趴在一旁甩着小脑袋,宁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与荣顺致歉:“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宠坏了它。”
又弯身下去抱起团绒说:“怎么样,叫你不要这般调皮,这就闯下祸了!”宁和满脸歉意地看着荣顺,欠了欠身。
荣顺揉了揉鼻头,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于公子不用往心里去,原是属下心急未曾观察到周围的情况罢了。”
稍作缓和之后,荣顺拱手做礼说:“是这样的,王爷遣属下来通传一声,早上抓捕血鬼骑的行动还算是顺利,只不过那一队的首领被无端灭口,王爷想要听一听于公子对此可有何想法。”
宁和闻言眉宇微蹙道:“只有首领被灭口?你们暗卫做的?还是……”
“不不不!”荣顺连忙摆手:“不是我们做的,当时属下是将其捆绑之后,扔在了官道旁边的草丛里,便去追捕其他人了,但等到结束清点人数时,才发现那人没了气息。”
宁和想了想说:“王爷此刻在哪里?”
荣顺应道:“回于公子,王爷正在审讯。”
“带我过去!”宁和立刻说:“此事或有疑点,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难做推断。”
荣顺闻言急忙拒绝:“不可不可!王爷吩咐过,那影瘗房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于公子您病体未愈,不可……”
“那你们王爷可有审出什么?”宁和看着荣顺问道,荣顺却面露难色:“这……”
“想来就是审讯未果,才来向我询问。”宁和笑笑说:“若是想从我这听到有用的推断,那必得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可做判断,不是吗?”
荣顺实在为难,难做决定,正想着实在不成,就再去跟王爷禀告一声,让王爷决定是否让他前往影瘗房去,不曾想自己还没开口,宁和却先迈出了步子,朝着荣顺刚才过来的方向走去。
“于公子!”荣顺喊着跟在后面说:“要不让我先去问问王爷吧,您稍候……”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宁和说着也没停下脚步:“你就只管带路,一会儿若是你们王爷要责罚,我给你挡着!”
“这……”荣顺见拦不住宁和,又深知他太子身份,也不敢过于强硬,只得大步跨到宁和前面为他带路。
“于公子当心点,这石阶有些滑脚。”荣顺拿起挂在墙壁上的一盏油灯,为宁和照亮着脚下布满苔藓的青石阶,走到铁栅门前时,向着里面禀告:“启禀王爷,于公子求见。”
“什么?!”宣赫连闻言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铁栅门前,看着宁和站在荣顺身后,皱起眉头怒视荣顺:“你怎么办事的?!怎能引他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宁和从荣顺身后走上前来,“吱呀”一声自己伸出手打开铁栅门说:“我如何来不得了?”
宣赫连一脸怒气不语,荣顺被盯得心中一惊,立刻单膝屈地抱拳请罪,宁和则在一旁一脸轻松道:“不怨他,是我自己要来了,他又不敢拦我,你如何怪罪得了他!”说罢便屈身将荣顺扶起。
宣赫连收起目光,无奈摇摇头说:“这鬼地方,阴暗潮湿又不见天日,万一你身体再……”
“我身体无碍的!”宁和看了一眼被架在刑架上的一排赤膊之人问:“血鬼骑?”
宣赫连点点头,走上前将座椅提到宁和身边说:“正是,那边还有一个已经没气了。”说着话示意宁和坐下,又看看那边被放在地上的尸首说:“仵作已经验完了,除了毒发身亡,其他并无异状。”
“可知是何毒?”宁和顺着宣赫连目光的方向看去,宣赫连摇摇头:“只知不是一般的毒,应是一种异毒,但无从知晓是什么毒。”
宁和摆摆手,意思是暂且站着说话便好,又看向那一排被捆绑在刑架上的人,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个被单独行刑,便问:“怎得只他一人这般倒垂而下?”
宣赫连说:“硬骨头,从他开始的表现看来,至少是知道那首领如何身亡的,只是一番用刑之后尚未开口。”
宁和继续追问:“可有检查过他们口中是否藏有东西?”
宣赫连嗤笑一声说:“看来你也想得到这一计,在他们被抓捕时,叶鸮与荣顺便将这些人口中全部塞住,避免服毒自尽,不过回来检查才知道,口中藏着的可不只是毒药,还有口箭,或许是想着哪怕被生擒,也能有机会刺杀审讯之人。”
“困兽犹斗,无谓挣扎罢了。”宁和转而看向宣赫连说:“不过这么看来,你这半天的时间,也尚未审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吧,否则怎会让荣顺来询我。”
“你……”宣赫连被宁和正中要害,面上也是难堪,轻声叹道:“这几个都负隅顽抗,一个个都咬紧牙关决口不言,实难问话啊。”
“你与我过去一下。”说着话,宁和便同宣赫连走到了刑室的角落处,宁和低声道:“将这十一人全部分开,每个人单独关押,无需刑讯逼供,稍作诱导,便可诱得他们开口。”
“诱导?”宣赫连问道:“如何诱导?”
“在没有任何人开口时,先以亲缘相挟,想必总是有那个别之人会开口。”宁和看向被悬挂倒垂在一旁的人说:“随后再用得到的一点情况的蛛丝马迹,去诈得其他人的口供即可。”
第165章 秋庭探锋(中)
“赫连,有时审讯之事无需过于复杂。”宁和看着眼前这个被倒垂着的刺客,在宣赫连身边轻声耳语:“这些人皆是血鬼骑,可都是死士,你那般严刑逼供自然无用,让我试试看。”
宣赫连颔首道:“那就劳你费神了。”
晃动的油灯将那刑架之上被倒垂着的人影钉在阴湿的墙面上,宁和慢步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说:“想来你就是这一队的底牌了,先说说用的是哪种异毒,毒死了你们队的首领?”
那人只沉默不语,被倒垂着身体多时,此时脸颊已见逐渐发青,宁和转而对衡翊说:“衡翊,将他放下来吧。”
衡翊闻言一怔,看了看宣赫连,见他点头表示同意,才去转动机关,将那人从倒垂的刑架上放了下来。
宁和见那人面色缓和许多,走到他近前说:“我倒是不会与你动刑,毕竟你们这些死士都是誓言效忠你们的主子,就算是扒了你的皮,想必你也忍得住只字不语,只不过……”
宁和回头冲着莫骁说:“将那案头上的簿子拿来。”
莫骁闻言便立刻转身走到案几前,可心中满是疑惑,这上面放着的,不就是用来记录口供的记档么,眼下一句都还没问出来,要这有何用呢?
虽是满心疑惑,但也是照着吩咐将记档拿给宁和,宁和站起身接过莫骁递过来的空白记档,煞有其事的样子打开翻了翻,随即又合起来,卷在自己手中,双手交叉拿着记档背在身后,眼神中露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双眼直视被放下来的那人说:“家里人想必都还安好吧。”
宁和忽然莫名的一句问话,看似不着边际,但那人闻言瞳孔倏然收缩了一下,突然开口:“家中父母年事已高,你想要做什么!”
宁和嘴角斜起,冷冷说道:“是啊,父母年事已高,怎么做那违背人伦之事呢,不过也不打紧,毕竟你也不只有父母而已。”
“你……”那人想起刚才宁和看过手中的簿子,也许那簿子里就是查了他们这一队血鬼骑的背景,恐怕家人情报全都记录在册了,猛然心急开口:“禽兽!我妹妹还那么小,尚未及笈,如何对一个孩子下手!”
“可你们不也屠杀了一个庄子吗?”宁和说到这时,忽然面露愤怒:“难道那庄子里就没有老人小孩吗?!”
这人被宁和说的哑口无言,随即宁和又说:“据我们了解的情报来看,你们所做之事,可不止那一个王庄!”
“你都知道些什么!”那人低沉着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撕扯的狠厉声。
宁和将手中的记档转身递给莫骁手中,示意他放回原位去,又看向那人说:“我们知道什么事,无需告诉你,可你若是不说你所知之事,想必明日家中便要横遭祝融了。”
“你们……”那人愤恨的怒火从眼中溢出,死死盯着宁和却说不出话。
宁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你妹妹尚未及笈,若是就这么死了也是可惜的,花容月貌的年纪,倒是可以送去那些专收女子的地方,也不会亏待了她,不是吗!”
“首领是我杀的!”那人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眼神中透出一股狠戾和愤恨。
宁和闻言叫来荣顺问道:“早晨是你带队去执行抓捕任务的?”
“正是。”荣顺应声点头,宁和又问:“我记得你说当时最后抓捕的那人,并不是你亲自抓到的,那当时是什么情况?”
荣顺抱拳做礼说:“属下搜捕的方向里,唯独眼前这个人,是其他同僚将他抓捕的,抓捕时此人就在官道旁不远处。”
“那确实没错了。”宁和又看向那人追问道:“用的什么异毒?”
那人垂头不语,宁和便再次开口:“是哪种花毒?”那人闻言一惊,忽然抬起头看着宁和,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他怎么知道是花毒的。
随即那人又垂头下去,咬着嘴唇挤出几个花名来:“夜合花,曼陀罗,夜来香……”
宁和听来心中一怔,实在是阴狠歹毒,回头与宣赫连低声简短一语:“开始记录口供。”宣赫连闻言示意文书提笔记录。
宁和继续说:“果真是手段毒辣,让你毒害首领的,是安大将军?”
那人见此情形,为保家人安危,只得如实道来:“并非是我要害他,只不过是我们血鬼骑的规矩,每个队里都有我这么一种人——暗箭者,就是为了保证每个队的首领不被生擒,毕竟最重要和最关键的信息和情报,上面人都只会告知每个小队里的首领,若是他们被生擒逼供,难保不会背叛主子。”
“那么你这个‘暗箭者’的身份,其他人并不知晓是吗?”宁和继续追问:“所以即便你们如实相告,但你们所能供出来的情报,实际上也是无关痛痒的,对吗?”
“差不多吧。”那人冷笑着说:“混不到首领那个位置,谁都无权知道任务目的为何,我们只管听命做事。”
宁和缓缓将目光移至他身上:“王庄的事,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参与了多少?”
那人听到王庄心中一紧,看来眼前这几个人是真的知道许多事,不然怎么能直接道出“王庄”这个庄子的名字来,于是低沉的开口道:“那王庄……就是我们这一队和另外两队去执行的任务……”
“执行任务?”宁和忽然厉声喝道:“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大约是忽然间急火攻心,愤怒的宁和话没说完就大咳了几声,咳停之后,稍作缓和又继续问道:“所以从王庄逃跑了一个人,此事对你们是最大的隐患,所以才这般急着要灭口。”
那人冷笑一声:“隐患?哼,真正担心的是大将军,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我有什么可担忧的。”
“这话倒是没错。”宁和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光晕,缓缓开口道:“看来你也并非那般忠心,不然你们将军的忧虑你怎会不在乎。”
“自然是忠心的!”那人愤恨地说:“可你们要对我家人动手,如何让我无动于衷!”
宣赫连与宁和听到此,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宣赫连走到近前问道:“那花车秘密运送的是什么货物?”
“花车?货物?”看这人是一脸茫然,好似真的全然不知花车之事一般,宁和补充说:“从长春城护送至迁安城的特供名花,那车队里你们偷偷运送了重物,是什么?!”
“这我可真不知道啊!”眼见那人急了起来:“二位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定是不敢欺瞒的,但你们说这花车秘密押送货物的事,我可是从未听说过啊!”
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后,宁和又追问:“花车不知道,那藏银涧你该是知道了吧?”
说到藏银涧时,那人突然抬头,看起来十分震惊,站在宁和身旁的宣赫连不发一语,只静静看宁和如何审问。
“你居然连藏银涧都知道!”那人听闻宁和提到藏银涧,心中顿觉大事不妙,此人连这秘密河道都知道,甚至连那条运河的名字也说得出,看来是真的掌握了许多消息,心下一横,只得如实道来。
第166章 秋庭探锋(下)
“藏银涧历来是都是个秘密,你怎么……”那人实在是惊愕,愣愣的怔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凝视着宁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宁和冷笑说:“那么大一条运河,就在那里静静地流淌,真不知你们大将军如何觉得这还能算是个秘密?”
那人垂下头去,刚才还一脸的顽强,此时已经是心灰意冷:“没错,你说得对,那么宽的一条运河,怎么能瞒得住呢……”说到这顿了顿,好像心中正在斟酌要如何将这些供出来。
宁和与宣赫连在一旁耐心等待着他的沉默,片刻后才再次缓缓开口:“关于那藏银涧,我们所知也不多,只是时不时就会接到押运的任务,而且看得出来,那边押送的都是从矿山里运出来的金银矿,我们也只是监工装箱的工作,再盯着那些苦力将那些金银矿运到藏银涧上提前布好的船上而已。”
“藏银涧上布好的船?”宁和看了一眼有点懵然的宣赫连,回头来继续问道:“所以你也是知道漕帮是与大将军有关联的?”
听到漕帮时,宣赫连心中一惊,没想到竟然还牵扯进了漕帮,而那人闻言同样也是大惊失色:“漕帮……!”转而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心道眼前这些人,连藏银涧都知道了,再说出什么来,恐怕也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片刻后,那人开口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漕帮背后的那只手是不是大将军,因为有的时候看起来漕帮那些人,好像也不怎么听大将军之命。”说到这看起来像是回忆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以前就有一次,大将军让我们队给漕帮带一封密函,可将那封密函交与他们手中时,好像随便看了一眼便扔进了河里,似乎并不重视大将军的样子。”
“这我知道,漕帮的幕后之人与你们大将军是有些关联,但并非是由你们大将军主导操控罢了。”宁和说到这时,宣赫连更是诧异了,这些隐秘之事,他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信,怎得他知道这么多的秘事。
那人却也是不惊讶了:“我猜你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你知道的事,我并不知道而已,所以,你想从我这知道的情况,或许还不如你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多。”
“这倒是无碍,你无需管这些消息于我而言是多是少,已知或未知,都不重要。”宁和说着话,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说:“你只要将你所知之事,尽数相告便好,若是你配合,我可保你家中无恙,可若是……”
“这位大人,你问什么我说什么!”那人着急忙说:“你千万别对我家中下手,都说身在外不累家,我……”
“嗯,很好。”宁和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坐在案头前正奋笔疾书的文书,已经记录了许多情报,宁和冲着宣赫连点点头,随即将目光再次落在那人身上:“王庄说完了,再说说几年前的赵家村?”
“赵家村?”那人疑惑道:“几年前?那时我还未曾进入大将军府,这是真的不知情啊!”
“赵家村不知道?”宁和想了想又问:“那矿难呢?”
那人摇了摇头说:“矿难实属天灾,怪不得旁人,许多人都被压在了矿山下,这真是无可奈何。”
“矿难是天灾不假,那你们屠村灭口究竟为何!?”宁和看着一脸丧气的那人愤怒道。
那人听着宁和逐渐变得撕裂的声音,怔了一下说:“我……只是听说,好像矿山里有秘密,若是发生矿难,相关人等,皆不可留活口……”
“矿山里能有什么秘密!”宁和冷哼一声:“哼,无非是金银矿罢了,至多就是一些山矿宝石!”
那人闻言沉默不语,宁和见状便知自己的揣测已经十分接近了,随即又说:“既然你们大将军并非此事的主导,为何让你们这般卖命?”
“这……”那人看起来面露难色:“大人,我不过是血鬼骑中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死士,那些个大人物们之间的事,我从何而知。”
“或许你不知其中内情,可看起来,你也是知道那幕后之人都有谁的。”宁和稍微降低了音调说:“殷太师,与你们大将军联手从官矿里偷运金银宝石,对吗!”
“我不知道!”那人急忙摇头撇清说:“大人明鉴啊,我可真是不知道的!”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的。”宁和回头与宣赫连说:“不过这等胆大包天的秘事,恐怕连咱们摄政王,也未敢想过。”
宣赫连眼中既是诧异更是夹着些疑虑,宁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暂且不急,先将眼前这人审讯完了再与他细谈。
宁和再次开口问道:“你们此次星夜兼程地奔赴迁安,所为何事?”
“我们接了上面的密令,到这里来杀个人,但我也不知是何人,通常在到目的地之前,任务中的许多细节都不会告知于我们的,不过据说那目标人物是有些身手,且行事不易。”那人与宁和如实相告:“将目标灭口之后,便去与迁安城知府接应,之后我们这一队血鬼骑皆听知府所令。”
宁和嗤笑一声,冷冷说道:“这倒是没错,你们将要灭口那人,可是个硬茬,实难对付的。”宣赫连斜眼看了看宁和,无奈地叹了一声,宁和微微一笑继续问道:“那再向你寻个人——仇莽,你可识得?”
“仇莽?!”那人这般回应,看来是相识的了,宁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人便开口道:“仇莽已经死了……”
宁和说:“这事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仇莽因何而死。”
“因为王庄逃跑之人。”那人垂头说话时,言语间好似流露出一股难言的无奈:“这次王庄的任务,原是陶副尉领头,带着两队血鬼骑和一队骁骑兵,可没想到出了那件事,陶副尉便将追捕落逃之人的事,交给了骁骑兵中的那个精英——仇莽,只不过没想到没将那人抓回来,甚至让他逃出了长春城的地界,所以……”
“所以那仇莽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替罪羊?”宁和低沉着声音说:“好一个陶穆锦,手段果真下作不堪。”
“大人,你既然知道陶副尉,又何必审我!”那人一脸可怜的样子说道:“他可是骁骑副尉,比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可知道的多了去了!”
“不抓他来,是为着日后的大鱼。”宁和说话时微微俯身,将自己凑到那人近前低头说:“而抓你们来,只不过是为了放鱼饵罢了。”
“大鱼……鱼饵?”那人满脸惊异,又急忙开口:“大人,该说不该说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只求你们放过我家人……”
“你配合,我守信。”宁和起身缓缓说:“你所行之恶,不会累及家人。”说罢,便看向衡翊,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此人可以抬下去,换个人上来审讯了。
宣赫连在一旁点了点头,衡翊立刻将那人押至单人牢房去,宣赫连见着人都押出去了,正欲张口询问,宁和抢先开口说:“今日上午与陶穆锦吃了一顿午饭,得知了不少情报,刚才回来时,便想立刻告知于你的。”
“宁和果然厉害,一顿饭的功夫,竟然询得这么多隐秘之事。”宣赫连稍显尴尬地说:“想我暗中探查了这么久,也没能探得多少有用的消息,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
宁和摆摆手说:“不过都是些阿谀奉承,再稍微诈一诈,对方一旦放松警惕,那想要什么情报,不就是手到擒来了?”
第167章 隐锋共筹(上)
“银钱乃身外之物,且性命皆为家主,唯血亲无可替代,虽可弃己于不顾,却难割舍是至爱。”宁和坐在八仙桌前,端起茶盏饮尽后,又抬手递给莫骁让他续满。
“看来审讯不可只上手段,只不过没想到你竟能不动刑不见血,几句说中要害,便可轻松让对方开口,实在厉害。”宣赫连坐在一旁,同样也一口饮尽茶盏中的桂香青叶。
“审讯了这么长时间,多喝点水。”说着话,宁和示意莫骁给宣赫连再次续满。
宣赫连一脸无奈状:“宁和,你这话说来可是讽刺,我费了半天时间,一个字的口供都没得到,你来了之后,片刻功夫便得到许多情报,不过……”
宁和知道他宣赫连想问什么,随即说起:“今日上午去了岳华楼,又与那陶氏兄妹二人详谈一番,这才得知了许多,中午回府那时就想与你说一番,没想到你正忙着审讯那一队血鬼骑,也就没有及时告知于你了。”
宣赫连满是诧异:“不是说那陶穆锦口风甚严,如何能与你说来那么多秘事?”
宁和笑笑说:“所以啊,我这一上午又是阿谀奉承,又是呈宝自证的,才哄得他们二人信得了我是个逐利商贾罢了,并且……”
说到这时,宁和面容略显一丝为难,莫骁则在一旁小声嘟哝着:“堂堂一国太子殿下,拿出自己的宝贝不说,甚至还得牺牲色相,真是气的我……”
“莫骁!”宁和一改笑容,低沉着声音厉声道:“是我太宽厚了?如今都敢这般议论了?”
莫骁立刻挺直了身子,将双手紧贴大腿两侧,抬头一脸严肃道:“属下不敢,主子恕罪!”
宣赫连却是听了个清楚,看了看宁和,转而问宁和:“你说呈宝?什么宝贝?如何呈出就可改变他的态度,对你立信任有加?”看着宁和一脸为难的样子,又看向莫骁问:“牺牲色相又是怎么回事?”
莫骁看看宁和,使劲摇头不语,宁和瞪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一脸温和的笑容,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着吹散袅袅升起的热雾。
“此地是我宣国府,在这里,你便是要听我的,莫骁,我让你说,你说便是了!”宣赫连看着莫骁强硬的语气不容置疑,又转向宁和轻哼了一声说:“你说呢,宁和?”
宁和正欲张口,宣赫连又紧接着补充一句:“毕竟我听闻荣顺说过,曾在你青云别苑时,也是必得遵循你院里的规矩,不是吗?”说着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得莫骁浑身一颤。
宁和无奈摇头道:“只是此事说来也是不光彩罢了,我利用那陶姑娘的心情,哄得她怂恿陶穆锦多说了些话,再加之那陶穆锦以为我是真心想要做那金银的营生,这才与我多说了一些。”
宁和说话时,莫骁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但却不时的从鼻腔中嗤出声声重气,宣赫连看着就知道宁和没说实话,转向莫骁:“本王还是想听一听你说的话!”
这一句话,倒是把莫骁架住,一边是自己的主子,一边是国府之主的摄政王,左右为难之下,看到宁和轻轻叹出一口极难察觉的气息时,心中便有了把握,看这情形,就算自己如实道来,宁和也不会真的怪罪自己了,于是便拱手作揖,面向宣赫连如实道出今日与陶氏兄妹所言之事。
“衔星戒?”宣赫连疑惑地问道:“还有那个陶……陶……”
莫骁紧接着说:“陶姑娘叫陶穆绣。”
“嗯,那个陶穆绣本就倾心于宁和,这两日频频造访,使得她以为宁和也与她有意?”宣赫连看着宁和一脸无奈,又问道:“就因为这个?”
莫骁闻言立刻愤然:“宣王爷,可不止这么简单啊!您可不知道,那衔星戒,原是叫潜龙衔星戒,是我家主子册封大典之前,蔺丞相为主子遣人特制的,不仅价值不菲,更是意义非凡啊!而主子……”
“咳咳!”莫骁说到这时,宁和轻咳了两声,莫骁忽然闭了嘴,宣赫连看了一眼正冲着自己微笑的宁和,又转头对着莫骁说:“吞吞吐吐的,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这是在我宣国府,你家主子还能做得了我的主不成?”
闻言宁和轻叹一口气,莫骁正了正身子,笔挺着站在原地,继续说道:“主子不仅将潜龙衔星戒拿出来呈现给他们二人查看,言语中除了说要以此做营生,更是暗示主子有意以此为聘,作为对心仪之人的信物!”
“呵!”宣赫连轻笑一声:“怪不得那二人可与你说这些秘事了!”
“正是。”宁和面上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一来这珍宝正对了那贪慕虚荣的陶穆绣,二来这金银的买卖盈利可观,又正中了那个追名逐利的陶副尉的心理,这才使得之后的谈话可顺利进行。”
“你忘了还有第三点。”宣赫连边喝着茶水边说:“三来,你正好是她倾慕的对象。”
“这……”宁和无奈道:“不过是错爱罢了,再者说,既有如此人和之机,何不拿来好好利用一番,这可比将那陶穆锦直接抓捕来,更加方便些。”
“的确如此。”宣赫连放下茶盏,冲着一旁的荣顺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又继续说道:“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也是为你身份更多了一层掩护。”
“正是此意。”宁和忽然严肃道:“眼下这境况,我本就是目睹那凉河灭口之事的目击证人,加之我总在你身边出现,想来定会有些人在暗中调查我的背景或者身份,而此番与这陶氏兄妹二人的接触之后,便能从他们口中传出一些可掩藏身份的情报去,于我更是多了一层保障。”
宣赫连点头说:“于我更是多了一层安心,不日我将启辰,还不知京中究竟是何情形,若是你在迁安城这边,变数太多,我心里也总是不安的。”
宁和笑笑说:“这里你就放心吧,眼下得与你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了。”
宣赫连看了一眼门外,冲着下人招了招手,便见一众下人呈上许多菜肴,宣赫连温声道:“边吃边说吧。”
宁和点点头说:“首先说七宝山的事,那边的矿山虽是你们盛南的官矿,可实际操控者是你们的大将军和太师二人。”
“安硕和殷崇壁!”宣赫连虽是有些诧异,可心中早已察觉,倒也是没有太过惊讶。
“嗯,正是。”宁和颔首继续说:“不仅如此,从那陶穆锦口中得知,这些金银矿都是经由那条不在舆图上的藏银涧进行运输的,而漕帮背后的正主,或许就是殷太师,也可能是殷太师府中的其他人物。”
“漕帮和殷国府……”宣赫连口中喃喃道:“可我们如今得来的情报中,怎得就没有皇子的消息?”
“皇子?”宁和忽然想起那个玉佩之事:“你是有何证据或是什么理由,怀疑四公主?”
宣赫连点点头说:“她赤昭宁历来奢靡无度,所以极度贪财,她的东西向来都难忍旁人染指,怎么她那玉佩会出现在障霞关,实在蹊跷!”
“这事先不着急。”宁和思忖片刻说:“若是真的与她有关,想必等你此次回京,定会露出马脚。”
“罢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吧!”宣赫连想了想说:“虽说已经知道了王庄的事,可那赵家村的事,却无人可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真是可惜。”
“未必没有线索。”宁和微微一笑说:“知道了王庄,那赵家村的事也差不多水落石出了!”
第168章 隐锋共筹(中)
“这事当中,最为难推的,就是灭口的缘由!”宁和想想说:“发生矿难,其实那些知情的苦力已经命丧黄泉了,按理来说,即便是矿中有何秘事,这些人都已经永久封口了,可却连家中都不能放过,看来是害怕这些苦力与家中聊过矿中之事,生怕会因此败露,所以只得下此狠手。”
“这其中定有隐秘,有着户部的监工登记入档,那么灭口……”宣赫连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一定是金银矿的重量有猫腻!这些做矿工的苦力,是实实在在知道从矿中究竟出来了多少东西,在经过户部点数记档之后,再将其分别装箱,转而搬向不同的方向!”
“这么说来,确实说得通,但又有一点不明确!”宁和看着宣赫连问道:“你们的官矿出来后是运至何处?”
宣赫连闻言立刻答道:“多数是直接运送去铸锭,官锭和银锭都是从那而出的。”
“问题就在这里!”宁和说:“若是在送到铸锭厂之前,实际重量与记档重量不相符,如何能铸出相应数量的锭?”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宣赫连忽然说:“所以户部夜遭祝融!是为了这些被做过手脚的记档!”
“嗯,想来那些户部的记档中,有些登记在册又难以销毁的记录,生怕被你们查出破绽吧。”宁和正要继续说下去,宣赫连在一旁冲着面前一桌佳肴使了个眼色,宁和便先动筷夹了口饭菜来吃。
“户部之事,等我回京便可知究竟,届时我会派人留守在此,方便与你传讯互通消息。”宣赫连说着,自己也夹了些菜开始用饭。
二人都动筷吃了起来,忽然传来“吱吱”两声,团绒从宁和腿上一跃,跳到了桌面上,歪着脑袋看看宁和,又低头看看宁和手中的碗筷和菜肴,宁和连忙一脸歉意:“哎呀,一直在谈事,不小心忘了你的饭食……”
宁和与团绒致歉,宣赫连则将一盆鱼虾汤推到团绒面前,宁和见此轻轻一笑,指了指那盆鱼虾汤说:“这是你的,吃饭吧。”
话音刚落,只见团绒便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宁和满是歉意地看着团绒,又转向宣赫连说:“你这顿顿给它鱼虾,日后它若是挑嘴起来可如何是好。”
“那日后它的饭食都从我府里出了。”宣赫连咽下了菜说:“不是你说的吗,它救我一命,还伤了尾毛,作为被救之人,不是应当懂得报恩吗。”
宁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那么说,不过是句玩笑话,怎得你还这般上心了。”
“嗯。”宣赫连倒是没有笑出来:“救命恩人……恩狐,这些吃食就当我报恩了。”
“哈哈哈!”宁和放声笑起来:“你竟然在这样的事上这么认真,可真不像你。”
宣赫连见着坐在身旁的宁和大笑不止,一时间有些发愣,夹着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宁和见状急忙收住了笑声:“挺好,挺好!”
宁和缓缓停下了笑声后,宣赫连才收回手来,将菜放在瓷碗中后说:“包括它以后的蜜饯果脯,都从我府上送去。”
“好好好!那就有劳赫连了!”宁和点头应声后,收住了笑声又说道:“至于那个仇莽之死,也是明了了,又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虽是替罪羊,可也死得不冤。”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说:“他手下也沾染不少百姓的血,即便当时不死,日后让我抓住了,也是个斩首的结局。”
“话是如此,只不过与那仇瑛不必这么快告诉他。”宁和提到此人,面露担忧之色:“他那性子太冲动,若是现在就告知他真相,我怕他会再次去寻那陶穆锦索命,但就凭他手上功夫,想来是打不过陶穆锦的。”
宣赫连闻言疑惑道:“你不是说他身手不错吗?”
宁和摇摇头说:“我说他身手不错,指的是他的腿脚功夫好,轻功不错且身法滑腻,但真与人正面打起来,他大抵会败下阵来。”
“既如此,不与他说便是了。”宣赫连想了想再次开口:“我离开迁安城后,估计那常泽林要开始对你有所行动了,你可要小心些。”
“这点大可放心。”宁和一脸镇定之态:“就冲着你,他也不敢对我再次下手,其次他也不想对我下手,毕竟或许我还能成为他制衡大将军的一枚棋子。”
“以你制衡大将军?”宣赫连有些疑惑。
宁和点点头,吃下一口饭又饮尽一盏茶后说:“我是可是目击证人,但若是东窗事发,我会成为谁的隐患?”
宣赫连恍然大悟:“安硕!”
“没错!我是那位远在盛京的安大将军的隐患,而并非是他常大人的隐患。”宁和示意莫骁续茶,继续说道:“即便他想不到这一层,可他身边的人定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不仅不会对我出手,更会想办法如何保住我,等他想通了这件事的时候,大约就是想要倒戈到你麾下的时候。”
“我麾下!?”宣赫连冷嗤一声道:“即便他有那般医理,却又不用在正道之上,我也容不下这等阴毒小人的。”
“的确是阴毒了些。”宁和微微颔首道:“但你不可拒绝他的投靠,你既知他是虚情假意,当然也不必与他真情实感,你与他之间只要维持表面的立场即可。”
宣赫连仔细思索着宁和的用意,缓缓开口:“用他这只肥饵,不仅钓出背后持竿的安硕露出破绽,并且更能掌控这饵的动向。”
“一石二鸟。”宁和笑着说:“何乐而不为。”
宣赫连忽然看着宁和说:“像你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何还会落得此番境地……”
宁和闻言顿时哑口,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说:“家国变故,我如何不想未卜先知,奈何那时候的我,心思从未在东宫,只想着与老师一般,从旁协助一二,闲时可得些许自由,尽览天下景色……”
“抱歉,是我……”宣赫连闻言连忙致歉,宁和摆摆手,眼中露出的不甘和面庞略显哀伤之色,惹得一旁的宣赫连局促不安。
“没事,已经发生的事,如何也无法逆转。”宁和正了正声色,恢复了一脸温和:“只待日后,赫连助我归家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中,宣赫连却是明白暗含深意,两人对视片刻后,宣赫连首先开口道:“希望届时太子殿下不嫌我力单势薄!”
宁和闻言忽而笑出声来:“你又认真了,哈哈,罢了罢了,晚上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宣赫连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宁和,你记住,若日后你归国,我定当倾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宁和拿着筷子正准备夹菜的手,便悬停在了半空,转瞬立刻放松下来,夹了菜肴放进瓷碗中,转头看向宣赫连温声道:“那我就先深谢宣王爷了。”
宣赫连点点头,转而对荣顺吩咐:“叫陈璧和孔蝉过来。”荣顺得令转身出了清韵堂,片刻三人便一同回来了。
“今晚的行动,陈璧去做接应。”宣赫连吩咐完,陈璧单膝屈地接令。
第169章 隐锋共筹(下)
被铅云笼罩了一整天的迁安城,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庭院回廊上的灯笼在细细的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斑,紧闭房门的清韵堂里却是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一直用小火煨着的蟹粉狮子头,正冒着腾腾的热烟,混着桂花清甜的糕点香气,弥漫在整间屋里,却无一人动筷,几人此时都将视线聚在陈壁和孔蝉二人身上。
就在方才,宣赫连一声吩咐之后,孔蝉立刻从工具箱中拿出梳篦,这才过去不久,虽然只是头发换了型,但却使得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样。
“这梳的好一手凌云髻,一眼看去,真以为面前站着一位剑士。”宁和看着逐渐变化的陈壁,对孔蝉的易容术赞叹不已。
“孔蝉是黑刃中最精通易容之术的人了,经他之手改过的妆扮,从未出过纰漏。”宣赫连也对孔蝉有着极高的评价,看着孔蝉正为陈壁编织最后的束发绳结时,想了想说:“我离开迁安城之后,准备将孔蝉、韩沁和叶鸮留给你。”
“什么?”宁和闻言诧异道:“给我留人做什么?”
宣赫连将目光收回,看向宁和说:“一方面是护卫,一方面是互通消息,届时加上在知府身边伪装线人的陈壁,就是他们四人一同留在迁安城,皆听你调遣。”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宁和无奈的摇了摇头,宣赫连却很坚持:“他们几人各有所长,暗器、弓弩、易容、轻功、水性等,各方面的人都给你留上,以备你不时之需可及时调动人手。”
“就算真的是为不时之需而备,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宁和低眉思索了一番说:“这样,这几人中,将擅弓弩之人留给我便好,其他就不需要了,我与莫骁二人即可应付。”
“只要弓弩?”宣赫连看着宁和问道,宁和点了点头,宣赫连随即朝荣顺吩咐:“去把叶鸮唤来。”
荣顺得令离了清韵堂,转身时却看他面容带着一丝不悦之色,宁和看在眼中倒也未言明,半刻不到,荣顺便带着叶鸮一同进来。
“王爷!”叶鸮拱手做礼,宣赫连说:“先前与你吩咐的事,稍有变动,不日我离开迁安城时,你一人留在宁和身边保他安危,届时除了宁和指令外,定时保持与陈璧暗中联络,互通消息。”
“是,遵命!”叶鸮得了令,抬头打眼看向陈璧,懵然一怔,小声自语道:“哟,这一装扮起来,还真有个人模人样了!”
宣赫连闻言道:“怎么?”
叶鸮闻言立刻欠身说:“属下失言,请王爷恕罪!只不过……”说话时又微微抬头看了看陈璧,好似憋着笑似的又低下头去。
宣赫连眉宇微蹙问:“不过什么?!”
“啊!”叶鸮立刻回道:“回王爷话,您找陈璧伪装成剑客……这倒也问题不大,但是他那性子,绷着一脸的木头样,这……”
“伪装线人之事,剑术并不重要,但陈璧水性最好,凉河河道流经常泽林的府邸,他可借此河道自由出入府中,方便行事。”宣赫连说着话看向叶鸮问:“难道你有更好的提案?”
叶鸮闻言确实难答,低头拱手做礼说:“王爷神机妙算,属下并无……”
“他说的没错!”宁和忽然开口打断了叶鸮的致歉:“且不说剑术与水性,先看看陈璧是否合适这线人的角色?”
说话时,几人同时转向陈璧看去,此时的陈璧已经梳好了发髻,束在发髻上的特殊绳结编织的样式,引起宁和的注意,便问其中之意。
“回于公子,这是五行束发结,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的丝线编织而成,在紧急时刻,可拆解为攀岩索、止血带等,更可在兵刃离手之时,临时便做暗器使用。”孔蝉将这特殊的束发结解释给宁和时,宁和满是赞叹:“真是巧夺天工的好手艺!”
陈璧垂目浅行一礼:“多谢于公子称赞!”
宁和言毕转向盯着陈璧看去,一言不发地凝视了片刻,发现陈璧竟然丝毫无所动摇,看得出心性坚韧,但面目却严肃认真,不苟言笑,宁和微微摇了摇头转向宣赫连道:“叶鸮的担忧恐怕不无道理。”
将目光又转向叶鸮时,宁和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刚才未言明的话说清楚,叶鸮看了一眼宣赫连,见他点头肯定之后,张口说道:“属下本是想告知王爷,陈璧水性是我们几人中最好的,可他……”
叶鸮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璧,梳着凌云髻却是一脸呆板严肃之相,惹得自己总是想笑,但在宣赫连面前还要忍耐守礼,憋着笑意继续说:“虽说易容术可改外貌神形,可却难改一人的性格气质,属下与陈璧同僚已久,他的性格言行,恐怕实难胜任伪装线人之事。”
宣赫连闻言看向陈璧,见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看来的确难任间谍之职,转而看向一房子的下人,心中思索着还能用谁接替陈璧。
“并非一定要用水性极好之人!”宁和突然开口,打破了被沉默笼罩的气氛,宣赫连却道:“凉河水深,若不是擅水性者……”
“若是轻功极好呢?”宁和看向宣赫连问道。
“轻功好的不少,可我考虑走河道以水路行隐秘之事,是为更好躲过他府中的守备。”宣赫连说话时回想着此前去常泽林府邸时的情形:“上次去他府邸,看得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府中处处都藏着暗卫,守备森严。”
“或许……”宁和思索片刻说:“或许并不需要避人耳目呢?”
“此话怎讲?”宣赫连问道。
宁和接着说:“你想,此次派进去的人,本就是以安大将军线人的身份入府,既是线人,那自然是有些行踪诡秘的时候了,加之若是轻功甚好,可来去自如的话,即便是在出入府时被守备抓到,也可大方磊落些,假称自己有大将军密令在身,便可躲过盘查?”
宣赫连仔细琢磨着宁和的话,一旁的叶鸮则开口道:“王爷,若是这般,属下可胜任此职!”
荣顺听闻瞪视了叶鸮一眼,好似对叶鸮在王爷面前这般肆意插嘴的行为很是不耻,宁和这下是看得明白了,两人性格实在大相径庭,也难怪荣顺不乐得叫叶鸮前来了。
“你且不急。”宁和看看孔蝉,向宣赫连问:“不知他轻功如何?”
宣赫连点头道:“轻功极好,他原就是黑白双刃,最擅轻功、易容之术。”
“黑白双刃?”宁和疑惑问道,宣赫连这才反应过来,还不曾与宁和详说过黑刃的组织,便开口道:“红白刃是盛南国的暗探组织,一直以来是秘密直属于赤帝,但其中并非只是红白之别,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黑刃,但只有白刃和红刃是属于赤帝的,而黑刃则是极其隐秘,且直属于我的存在。”
“此等秘事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与我听?”宁和轻叹一声说:“那赤帝知道吗?”
宣赫连面露缓和之色说:“赤帝自然是不知道黑刃的存在,在黑刃里任职的,都是白刃和红刃中的个中翘楚,暗中兼任着黑刃。”
“那这红白之分是……?”宁和闻言又问。
宣赫连回道:“红刃皆以暗杀行动为主要任务,白刃皆以生间情报任务为主。”
“既如此……”宁和看向孔蝉说:“那他不是最为合适吗?”
第170章 残街冷月
入夜后的深秋不断地卷起阵阵冷风,阴郁了一天的阴霾下午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夜幕落下后的雨丝渐渐变得如细密的针脚一般,将夜幕中的天空缝的密不透风。
西城门外的石阶下逐渐积起了三指宽的小小暗流,青苔被挂在城墙上的灯笼照映得泛着隐隐的铁锈色,守城士卒一个个裹着蓑衣,缩在宽厚的门洞里,铜壶滴漏的声响混着雨声,惊得值夜人频频环顾周围四下张望。
“报——!”一名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冲进值备室对着守城校尉禀告:“大人,城门外疑似有可疑人物!”
听闻此报的守城校尉心中一紧,披上蓑衣戴起斗笠,却未拿起放在案头上的长刀,径直走向外面,边走边说:“这鬼天气的,你别是看错了吧。”
“回禀大人,属下目力极好,定不会看错!”那士卒十分坚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人影并非眼花。
这护城校尉听闻他这番说辞,“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走到了外面来,站在城门楼上,望向郊外的深林处,却发现的确有一黑影在林中窜梭,不到半刻时间就没了踪迹,心道这应当就是常大人吩咐的人了,切不可插手此事。
随即转身又回到值备室中说:“眼花!眼花了!哪里来的可疑人物,这鬼天气,你就别乱紧张一通了,好好值守去吧!”说罢,便见这护城校尉脱下斗笠和蓑衣,随手扔在案头的一旁,将放置长刀的位置露在了最方便抓取的位置上。
子时的梆子声刚刚响起,城楼上的角旗被一阵疾风扯得猎猎作响,油布伞被雨点砸的噼啪乱响,一副圆润肥大的身躯似乎要溢出伞外,沉重的步伐在郊外林中的泥地里艰难前行,好似每一步都更加深了脚印的深度,仿佛随时都要陷进泥地里一般,在一旁一边撑着油布伞,一边搀扶着他胳膊的人,手指的指节都泛起了惨白。
“壮士?”常大人在林中低声探问:“英雄?”因着不知安大将军为他派来的线人究竟是何人,所以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又怕被城楼上的守备发现,只得轻声询问。
雨夜里的静默,总是令人心生畏惧,忽然从常大人和陈师爷的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候:“常大人,安好!”
常大人被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惊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孔蝉立刻伸手发力,稳稳扶住了他肥硕的躯体,随即说道:“常大人当心,雨夜路滑,您小心脚下。”
常大人被稳稳扶住后,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身着夜行衣之人,搀扶着他的陈师爷手中点了点常大人的胳膊,于是常大人只点点头但并未说话,随即陈师爷质问道:“这暗夜骤雨中,你如何识得这位就是常大人?”
孔蝉闻言心中觉得这常大人真是其蠢如猪,就他这肥大的身躯,还有几人能与之相比,言语中却依旧毕恭毕敬:“回大人,属下得令之时,上面给属下看过您的画像与您的外观描述,再加上此时此刻能在此等候之人,必是得了前些日子的密函,才可在此一见了。”
孔蝉说完话后,陈师爷又在常大人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常大人才开口道:“果然是大将军身边之人……”
但不等常大人说完话,孔蝉便拱手行礼随即打断道:“常大人,还请如约出示前日里传来的密函,否则属下也难以执行密令!”
这一招便是宁和教给孔蝉的,这常大人虽并非聪明绝顶之人,但筹谋拙劣,却又十分自负,初见之时定会质疑孔蝉的身份,若是让对方抢先质疑,此生间之计恐怕难以顺利实施,于是特意嘱咐孔蝉,在对方问出质疑之言之前,一定要先发问质疑对方。
原本是常大人该警惕孔蝉的身份,但先发制人之后,可将局面扭转成好似孔蝉作为大将军之人的立场质疑常大人,这样便可将此局平衡对转,使得孔蝉在日后的行动中可立于掌控平衡局面的中心。
果不其然,这常大人闻言对方首先要求出示密函来确认身份,心中便难做他想,只一心想着尽快拿出密函来确保自己的立场和身份,急于得到大将军的回执函。
孔蝉接过密函,低声说道:“还请这位……”看向站在常大人身侧的陈师爷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常大人连忙回道:“这是我的师爷,无需避讳。”
“倒不是要避讳他。”孔蝉说着不避讳,可语气中却十足的警惕:“只不过是想借师爷手中的油伞遮一遮罢了。”说话时拿出袖中藏匿的火折子。
陈师爷见状立刻将油布伞向着孔蝉遮挡了一些,这一挪动却露出了常大人半边的身子,但常大人却沉默不语,静静淋着雨静待眼前的黑衣人查验密函。
孔蝉借着油布伞的遮挡下,点了几次才将手中的火折子亮出微弱的火光来,接着昏暗的一点点亮光,好似仔细查阅密函一般,看完后随即将那密函紧贴火折子,引火而焚,抬起头对着常大人说:“确认无误,属下手中有一封大将军给您的回执密函,您现在看还是……”
不等孔蝉说完话,常大人立刻道:“现在!现在就看!”
孔蝉闻言从怀中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从中抽出一张竹浆纸来递到常大人手中,并将火折子靠近常大人的面前为他照亮。
虽是极其微弱的火光,但在百步之外的树林间,已然看得十分清晰,宁和低声道:“点起火折子了,看来十分顺利。”
宣赫连却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叫你不要来,这般骤雨深夜,你说你这身子若是再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宁和带着笑意说:“别看我总是文弱之姿,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也不是没见过,我既然有那般身法,如何就这般弱不禁风了。”
宁和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干脆的喷嚏声忽然响起,寻声探去,原来是躲在宁和怀中的团绒,因着藏在蓑衣之下,又想探头出来,以至于鼻头总是扫过蓑衣却不得而出,惹得鼻尖奇痒打起了喷嚏。
“嘘——!”宁和抬手做噤声的手势,忽然又想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团绒又没有探出头来,也看不见,便开口轻声道:“团绒乖,别出声。”
随即团绒便没了声音,乖乖留在宁和怀中,宣赫连在一旁动了动宁和说:“半晌没动静了,这是已经接应上了?”
宁和闻言抬头看去,微微颔首道:“看来已经是没问题了。”
“常鉴:尔城所报之事,吾已尽知。今军中精骑难分,特遣展秋协理,此人剑术了得,十步封喉,可充尔近身扈从,偶见其踪杳然,毋惊毋问。另谕:其一,查清宁德轩东主身份;其二,继续搜寻王庄遗漏,凡得其信,速报。若有疏漏,军法难容。此令!”
常大人借着微弱的火光,使劲眯着眼睛仔细查阅密函的内容,看完后又细细观察着纸面左下角的衔日火漆印,确认无误后,立刻满面堆笑对孔蝉说:“壮士……”
孔蝉立刻回道:“属下展秋!”
“是是是!”常大人连忙改口道:“按大将军令,日后你便与我入府,贴身护我周全,有劳展秋了!”
“不敢当!”孔蝉拱手行礼:“皆为属下分内之责!”
第171章 假言饰真(上)
正午悬空的日头将整座城都晒热了起来,昨夜的雨水此刻还挂在花架与展台之间,蒸腾成氤氲的白雾隐隐散去。
万花会的最后一日,竟比最初开始的那几日更加热闹非凡,宁和举起手中的折扇挡在额前,团绒正倚在他的肩头上享受着和煦的阳光。
“那些花都命人收起来了?”宁和站在楼台上,看着四下层层叠叠的花海。
宣赫连随着他的眼神看去点点头说:“嗯,并且命人全部都封存保管,不论如何,这可是实实在在送上门的证据……”
“宣王爷这么早就到了!”二人正说着话,从身后传来常大人的声音,同时回头看去,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从楼梯间蹒跚而来。
宁和见状忙躬身行礼:“常大人安好!”常泽林见状抬了抬手,示意宁和起身说话。
宣赫连却是负手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今日常大人面色红润,看起来着实容光焕发,想必昨夜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常泽林听宣赫连这么一说,心中暗暗骂了一声,那封密函宣赫连也是看过的,想也知道昨夜自己与线人接应之事,宣赫连一定是派人暗中监视着的,眼下大将军的助力已到,此刻他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知死活!
虽说心中不满,可常泽林面上仍是一副谄媚作态:“王爷您这话说的,明明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再说下官……”
“一清二楚?”宣赫连反问道:“本王何时对你这般了解?想必是常大人多心了吧!”
“是是是!”常泽林闻言立刻改口:“下官逾越了。”又看了一眼站在宣赫连身旁的宁和:“这不是于公子吗,看来手臂的伤已然大好了?”
宁和微微点头,正欲回话时,宣赫连抢先开口:“若是常大人日后多加照顾一二,想必我这位挚友的伤势,定然会尽早恢复如初!”
宁和看宣赫连言语间火药味十足,但常泽林仍然是做出一副低姿态,宁和心中便是有了些把握,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到宣赫连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随即开口说:“有劳常大人忧心了,几日里经历了一些惊吓,尚且心有余悸,不知常大人可还安好。”
常泽林闻言一怔,想过宣赫连会有所发问,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挚友”竟也有这般胆量,竟敢在两位大人面前这般说话,冷嘲热讽中还带着犀利的暗箭,看来也是个不好惹的。
点点头,将目光从宣赫连身上转向宁和,常泽林挺直了刚朝着宣赫连时屈下的身姿,转而抬起胸膛眼皮微垂,用着一条眼缝挤出的目光看着宁和:“看来于公子虽有些胆量,倒也是个普通人。”
“常大人看得准确。”宁和微微欠身说:“在下虽是不怕事,但也是会有顾虑,若是能一帆风顺,倒也是乐得自在无束。”
宣赫连闻言紧接着说道:“照此看来,待我返京之时,还请常大人可要秉持公正,将万花会这几日来的事件仔细调查一番,若有所疑问,随时可请于公子为您举证,毕竟许多事件他可都是目击证人,更是当事人!”
搀扶着常泽林的陈师爷听闻此言心中一紧,看来这位心机深沉的知府大人还有许多事并未与自己说明,且此时摄政王的用词也是暗含着十足的警告,竟说让知府大人“请”于公子,而并非是用“传唤”,那由此看来,恐怕这位于公子的身份也不一般,至少在摄政王这一边是有着一定的分量。
陈师爷暗中点了点常泽林,生怕他再继续这般傲慢态度对待宁和,恐怕日后宣赫连要给他们做局了。
常泽林感觉到陈师爷的提醒,微微摆了摆胳膊,面色一转露出难看的堆笑说:“那于公子可定要小心些,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一定要向本官道来,本官定为你做主,保你安危!”
宁和闻言双手抱拳做礼,毕恭毕敬地说:“那就有劳常大人了。”
常泽林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行礼,正准备坐进太师椅中,身后传来守备的报声:“报——!常大人,主会场的司仪遣人来传话,眼看午时三刻了,请您去说话。”
肥大的屁股还没挨到太师椅,常泽林重重叹一声说:“又来了!”随即让陈师爷扶着起身,对宣赫连恭敬地说:“宣王爷在此观会,下官去去就来!”
宣赫连轻挥了一下手说:“你去忙吧,今日是最后一日,想必许多事物还要常大人亲自安排,无需理会我,稍后我便自行游览去了。”
常泽林欠身做礼,转身便离开了三层,一挥手让来报的守备先去楼下回话,自己与陈师爷缓步而下时,陈师爷低声在常泽林身旁耳语道:“大人,方才这一见,下官感觉这个于公子也许是个关键!”
常泽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阶阶的台阶,轻声问道:“此话怎讲?”
“这于公子或许知道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一些!”陈师爷一边吃力的搀扶着常泽林,一边细细与他分析其中深意:“方才摄政王与您说话时,明里暗里的向您暗示着那于公子此刻的重要性,他对这几日之事定然知道的不少,大将军那边却对这人全然无知,一味让您果断抉择,定要灭口此人,也许……”
陈师爷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下来,好似又陷入一番思绪,常泽林则不耐烦地催促:“也许什么!本官最烦吞吞吐吐,有话直言!”
“下官是想,也许这人可能成为您的底牌……”陈师爷闻言立刻脱口而出,但说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听起来有些荒唐,便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常泽林脚步一顿,微微斜目盯着陈师爷问:“他可是摄政王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底牌?”
说罢又看向台阶,常泽林再次抬脚缓步向楼下走去,又放低了声音怒道:“这么明摆着的事,你是眼瞎吗!更何况我在明面上是安大将军的人,本就是对立的立场,我又如何能拿他摄政王的人做我的底牌!?”
陈师爷搀扶着常泽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说:“大人莫急,你听下官与你细细说来。”
常泽林闻言,放缓了脚步,示意他说来听听,于是陈师爷便低声说:“大人您想啊,这次求援您并未得到安大将军的驰援,迁安城此时风雨飘摇,许多事都是他安大将军做出来的局,不仅不管善后,甚至将您置身于危险之中,眼下甚至还在摄政王面前暴露无余,可见他安大将军并未将您放在心上,若是日后东窗事发,您该如何自处啊!”
常泽林忽然怔在了楼梯间上,被阴影覆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恐慌,忽而又露出一股狠厉之色道:“那么依你所言……?”
“下官看来,切不可如安大将军所命,将于公子灭口!”陈师爷抬眼与常泽林对视说:“您反而要背道而行,保住这位于公子才是,日后真到了那大厦倾塌之时,您大可将这于公子置于您前面!”
“让他做挡箭牌?”常泽林略显犹豫道:“那摄政王怎能同意……”
“大人,您忘了刚才摄政王的话吗,他亲口所言‘若有问问题,随时可请于公子为您举证,许多事他都是目击证人,也是当事人’!”陈师爷看着常泽林再次抬脚慢步向楼下走去,继续说道:“虽说是拿于公子做挡箭牌,可若说好听了,便是您在危机时期保护了证人,那摄政王难道不会与你个好颜色?”
常泽林蹒跚着迈步,心中犹豫着:“若要这番行事,恐怕……”
陈师爷点头道:“需要您放低姿态,向摄政王投诚!”
第172章 假言饰真(中)
“真是小人作态!”宣赫连看着常泽林转身蹒跚走下楼的身影,不屑地瞟了一眼。
宁和则微微摇头说:“虽说有些傲慢,可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如何能没有一点官威呢。”随即二人转身看向万花会的主台边,宁和又问:“对了,方才还没问一问,那常大人身边的是?”
“陈师爷!”宣赫连嗤笑一声说:“狗屁谋士,自以为老谋深算,实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宁和闻言笑着说:“如若真如你所言,那他的雕虫小技,在现在这局面下,可是举足轻重了!”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若有所思道:“那师爷或许能想到你所料之事?”
宁和点点头道:“我想在你明日动身前,应当会有个结果,倘若他真的有意向你投诚,你可千万不要拒绝了!”
宣赫连无奈叹了一口气,正欲张口,宁和忽然指着楼下万花会的街市说:“莫骁,你过来,看一看那边是陶氏兄妹吗?”
莫骁闻言走上前来,探头出去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主子,好像就是他们。”
宣赫连也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倒是没看到。”
莫骁向后退下,边退边说:“宣王爷您是不知道,我家主子不仅耳力极好,并且目力极远,倘若主子说那边有的,那定是无错的!”
“没想到宁和还是顺风耳、千里眼。”宣赫连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说:“看来我的谋士更胜一筹!”
宁和转过脸来看着宣赫连,一脸诧异:“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的样子。”宣赫连闻言顿时又收起了笑容,恢复一脸严肃道:“所以你看到他陶氏二人在做什么?”
“他二人做什么我不关注,只不过……”宁和略显担忧道:“以这二人的游览方向看来,怕是要与常大人碰面了。”
“荣顺!”宣赫连唤来荣顺吩咐道:“去跟上那陶氏兄妹,切莫暴露,暗中观察他们都与何人接触,尽量听清他与别人的言谈。”
“是!”荣顺得令从一旁的窗口纵身一跃,旋身一转翻到了房檐之上,朝着宁和所指的方向而去。
“不过也应当无需太过担忧。”宁和稍作思索说:“以他来到迁安城的时间算来,自从万花会以来的所有事,他应当与大将军府上没有联系才对,否则早就与那常大人暗中联络了。”
“嗯,言之有理。”宣赫连点头道:“看他这般悠闲散漫的样子,便可是并非有军务在身。”
宁和应道:“想来是在军中告假数日,专程陪着他这个妹妹,为着一年一度的万花会而来的,那么以携带家眷的脚程来算,至少在九月底便从长春城动身了,那这期间,再有任何密令,都是与他无干的。”
“喏!”宣赫连看了看楼下正在万花会主台上说话的常泽林,漫不经心地说:“果然这二人是相识的,此时已经是对上了眉目。”
宁和顺看向主台的方向,那常泽林说话间的眼神,不住地与台下缓缓靠近高台的陶穆锦点着头,宁和胸有成竹说:“看来,我这逐利之商的身份,是要坐实了。”
日冕上的斜影扫过朱雀纹时,常泽林被两名下人搀扶着从主台上艰难地走下来,挪进了茶棚的阴影中,一旁传来刀鞘敲击廊柱的响声,常泽林抬头看去,正是陶穆锦站在棚外。
“陶副尉何时到的迁安,怎得不遣人来通传一声?”常泽林与陶穆锦说完话,立刻转而对身旁的下人吩咐:“快给陶副尉添一把座椅来,看茶。”
陶副尉微微欠身道:“常大人安!”随即走进茶棚里与常泽林相视而坐:“下官此次前来迁安,并非是执行军务,不过是一些私事,与军中告假前来的。”
常泽林点点头,看了陈师爷一眼,向周围挥了一下手:“你们都下去吧!”言毕,陈师爷将一众人退出茶棚,又吩咐茶棚外的守备站得稍远一些。
陈师爷回身来报:“大人,都退下了。”
常泽林这才放心与陶穆锦说话:“不知陶副尉前来迁安之前,可有得到安大将军的嘱托?”
“安大将军的嘱托?”陶穆锦听来觉得奇怪:“常大人的意思是,安大将军是否有何嘱咐让我与您传达?”
常泽林点头肯定,陶穆锦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抬头冲着远处正在花架旁的陶穆绣努了努嘴说:“下官此次是与军中告假半月,专程陪同妹妹一起,为着迁安城一年一度的万花会而来的,的确没有任何大将军的嘱托。”
“这样啊……”常泽林略显失望,陶穆锦追问道:“不知常大人可是有何难处了?”
常泽林想了想试探道:“前日里万花会上出了些事,不知是否有波及到陶副尉?”
“常大人是说前日花市街上那个花车藏毒之事?”陶穆锦面色凝重道:“难道那事是出自常大人之手!”
“不不不!”常泽林急忙否认:“并非是出自本官之手,不过是与本官有些关联,而且……”说话时眼神在四周扫视一圈,降低了声调说:“而且与大将军有关!所以本官才想问一问陶副尉,看看是否知道此事其中的隐秘。”
陶副尉闻言垂目思索,陈师爷在一旁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反应,没想到陶副尉对此事竟然丝毫不觉惊讶,不多时陶副尉开口说:“连常大人都无从知晓其中隐秘,下官区区骁骑营副尉,如何知晓。”
常泽林轻叹一声道:“唉,此次事件中,许多事实在蹊跷的很,还以为陶副尉能为本官解惑……”
陶穆锦摇头不语,常泽林顿了顿之后又问:“那陶副尉可是知道我们迁安城新开了一家食肆?”
“宁德轩?”陶穆锦脱口而出,常泽林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正是,敢问陶副尉是否去过?”
“何止去过!”陶副尉轻笑一声道:“那东家与我也十分相熟!”
第173章 假言饰真(下)
常泽林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着急问道:“陶副尉怎得与他相熟?”
陶穆锦好似炫耀一般说:“前些日子,啊对,就是万花会盛典那日,一个小贼偷了下官妹妹的玉佩,那于公子反应迅速极了,当即便将那小贼……”
陶穆锦说到此处,忽然茶棚外传来一阵骚乱之声,常泽林立刻传守备进来问话。
“回大人,是有一小贼盗窃财物!”那守备禀告后,常泽林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说:“那就赶紧派人去追,你退出去吧!无传不得入内!”
看着那名守备转身出去后,常泽林叹一口气说:“如何相识的并不重要,本官只问你,你可知他究竟是什么人物?”
“人物?”陶穆锦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一介追名逐利的俗人罢了,开了一个食肆心有不甘,觉得得利太少,又筹谋着想要做点金银的营生,从中快速牟取暴利。”
“金银的营生?”听到这,常泽林深觉诧异:“怎么,他与殷国府上有关系?”
“噗!”陶穆锦陶穆锦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大人您实在是想多了!”陶穆锦忽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收住笑声说道:“他与殷国府里可的确是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有关系,如何又能找我来求助,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我们长春城那边盛产金银矿,他以为那金银的营生好做,便想着筹谋一番,开一个金银铺子,希望下官能为他出出主意什么的。”
常泽林摸着下巴,双眼左顾右盼飘忽不定,好似心中思索万千:“如此说来,倒是个有野心的,可这金银买卖,在咱们这里,背后若是没有殷国府或安国府靠着,他怎么做得起来?”
“那于公子手中的确是有点好东西的,听他说还有一个手艺精湛的金银匠的朋友,只不过远在平宁,若是日后能在我们这边顺利开起金银铺子了,便有意将那金银匠接到这里来,共同牟利!”说到这时,陶穆锦似乎面露可惜之色,摇了摇头说:“可惜是在咱们盛南,这金银的营生也是没多大希望的,估计是不大容易成事的,下官就是有心想帮衬一下,也实在为难啊。”
“怎得,陶副尉还想帮他一手?”常泽林闻言感觉有些诧异。
陶穆锦一脸狡黠地笑了笑:“常大人有所不知,那位于公子,是看上我这小妹了!若是他能有一番作为,日后于我不也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嘛!”
这时,茶棚外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下去,常泽林探着头向外看了一眼,心想大约那小贼已被制服了,随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道:“这于公子竟想着做金银营生,还属意于你妹妹……”
“怎么?”陶穆锦看常泽林似乎还有话说,便追问道:“常大人有何指教?”
“本官是想,若他真有决心和手段,也并非全无机会。”常泽林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咱们盛南虽金银生意难做,但实际上也并非铁板一块,若是他能找到合适的契机,说不定……”
陶穆锦有些惊讶地看着常泽林,“常大人,您为何出此言?难道您看好那于公子?”
常泽林神秘一笑,“并非是本官看好他,而是这几日与他同行之人,或许可为他这番筹谋助力一二!”
“与他同行之人?”陶穆锦疑惑道:“这几日与他相见时,都只见他和他的随侍二人,还有他怀里那只惹眼的小狐子罢了,还有何人?”
常泽林抬起眼眸,闪过一丝狡黠,正欲开口,那“摄政王”三个字已经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时,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戳了戳。
“咳咳!”随即从身后传来陈师爷的咳嗽声。
随即常泽林正了正身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哎,本官只是在想……”
“报——!”正说着,外面传来守备传信:“常大人,外面有一女子前来寻人,说是她哥哥在这里!”
陶穆锦一拍大腿:“真是对不住了常大人,我这妹妹,一会儿见不到我便是忧心的很!”
“无妨无妨!”常泽林心道这来报的正是时候,于是挥手道:“陶副尉去吧,别叫妹妹等急了。”
“那下官先告辞了!日后再会!”陶穆锦随即转身出了茶棚,与陶穆绣汇合后,回头冲着茶棚里的常泽林欠了欠身,浅行了一礼便离去了。
“大人呐!”陈师爷在常泽林身后擦了一把汗说:“您方才可真是要吓死下官了,您那番说辞可不就是有了倾向嘛,他可是安大将军的麾下,若是让他知道了,您日后可就不好自处了啊!”
“对对对!”常泽林闻言擦了擦头上的汗道:“热昏头了,差点露了意思。”
“不过,没想到这陶副尉竟与那人相识,好在您唤他来问了些话,这可省的您在大费周章的去调查了!”陈师爷躬身在常泽林身旁,拿着折扇为他扇风,目光不时又看向了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的陶穆锦说:“这陶穆锦与您可算是旧识?”
“并非谈得上旧识。”常泽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他可是安大将军府上骁骑营的人,骁骑营是什么人,那可都是精锐军!本官来迁安城上任之前,在安大将军府上行走过一段时日,倒是认得了几个将士,他便是那时候相识的。”
“既然如此,那么看来他方才对那于公子的说法,倒是可信的了。”陈师爷说完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忽然想起刚才其中一句话:“大人,下官方才听来,好似万花会第一日便出了小贼之事?怎得没见您传我上堂审案?”
常泽林想了想才说:“那件事啊,想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原就没有抓住的小毛贼罢了,当时正赶上下官要去说话,便将这个麻烦扔给摄政王了。”
“这样啊……”陈师爷说到这,给常泽林续满了茶盏,看似心中还在盘算着什么,却并未再言语。
“主子!”荣顺从檐顶上一个翻身便从三楼的边窗进了屋里,立在宣赫连面前回禀道:“那陶穆锦与常大人会面结束了,期间差一点暴露了那日于公子抓贼之事,属下在外面偷了个荷包,引起骚动将其谈话打乱,所幸于公子那日之事并未暴露。之后常大人又向陶穆锦确认了于公子的身份。”
宣赫连连忙问:“他怎么说的?”
“回王爷,他与常大人说,于公子是为着快速牟利才想到了做金银的营生,只是苦于没有门路,难成大事。还说……”荣顺说到这时,看了看宁和,好似有点不好意思,宁和也是一脸疑惑:“想来是说我的,你说吧,无碍。”
于是荣顺继续说:“那陶穆锦说,于公子看上了他的妹妹,所以原是想要有心帮衬的,可于公子偏偏做的是金银的营生,就实在难施援手了。”
“噗!”一声,宁和嗤笑出来,宣赫连却是一脸不悦:“你还笑得出来,此番大事,让他这般谣传,日后你……”
宁和笑笑说:“谣言止于智者,无需太过在意,再者说原本就是我先利用对方在先,也不怕传这几句话,明日他们便动身回了长春城,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宣赫连轻叹一声:“你总说算无遗漏,可还是多小心些吧,盛南这淌浑水,谁也难说以后局势如何。”
宁和点点头,转而对荣顺说:“倒是为难你了,还得做点小偷小摸的动作掩饰一番。”
荣顺摆摆手忙说:“不不,也没什么,只不过于公子日后还是尽量避免让常大人与那个陶穆锦再遇见了,若是再提起那日抓贼之事,恐怕是要出纰漏的。”
“嗯,这也是怪我,信口便说了个理由,的确是欠考虑了一些。”宁和稍作思忖说:“好在从他们这番言谈中,还是能听出一些端倪的。”
宣赫连看着他,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疑问宁和看出了什么,宁和微微颔首说道:“首先那个陶穆锦对我的印象,一是垂涎于他妹妹陶穆绣,二是对我这奸商的表象坚信不疑。”
说话间转身向着楼梯间走去,示意宣赫连是否也要下楼离去,于是二人便一同向下走去,宁和继续说道:“而常大人的态度已然是很明确了,估计是他身边那个师爷给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对你我的态度有所转变了。”
宣赫连冷哼一声道:“这中间最重要的便是对你的转变,这样一来,明日我动身返京之时,才可稍微放心一些!”
第174章 暮雨筹谋
倾空而下的雨帘打在琉璃瓦顶上,斜斜掠过青砖墙垣的雨丝,震得铜铃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灯火通明的清韵堂里被炉火烘的温暖如春,宁和坐在八仙桌前,手执银筷拨弄着面前瓷碗中的龙井虾仁,团绒在一旁也学着宁和的样子,用自己的爪子拨弄着它面前那大瓷盆中的白水虾仁。
“别拨弄了,搞得你那小狐子也跟着学!”宣赫连看着宁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在想什么?看你这心神不宁的样子。”
宁和闻言转头看向团绒,果真正学着自己拨弄着虾仁,随即便夹起虾仁送进口中,团绒也学着一口吃了下去,宁和冲着团绒微微一笑说:“好好吃饭。”
宁和吃完了虾仁,放下银筷若有所思地说:“迁安城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无非就是再留些时日,稳住常大人罢了。”
宁和欲言又止,宣赫连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是在想盛京那边的事?”
宁和微微点了点头说:“这迁安城里的事,其实到目前看来,已然明晰许多,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别疑点未解,可这些疑点的关键,都是在盛京之中,恐怕你此次回京,便真的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这又如何,我自从承袭以来,哪一刻不是站在风浪之上的,还能怕这点浪花不成。”
“大约……”宁和想了想,垂眉看着手中的银筷,缓缓开口道:“这风浪若是再起,恐怕是要颠倒乾坤了……”
“什么?!”宣赫连闻言低声急问道:“你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宁和面露担忧之色说:“赫连,你当真不明吗?”
宣赫连闻言也是逐渐严肃道:“你是说那矿山之事?”
宁和微微摇头:“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首先是我在宁德轩开业前,招人的时候就发现有问题了,这事此前已经与你说过了,百姓多在家中闲置无业,问题已是很明显了吧?”
宣赫连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看宁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宁和便继续说道:“其次你们盛南兵权的“统、调”竟在大将军一人手中,独揽军权岂非养虎为患?”
宁和稍作停顿看了看宣赫连说:“而眼前最明显的事,就当属矿山之事了,暂且不说那矿中究竟秘密私吞了多少金银,单就是被隐藏了这么长时间的一条运河,就足以说明此事的严重性!”
宣赫连越听宁和说下去,眉头皱的越是紧迫,宁和见状轻声问:“还要我继续说吗?”
宣赫连面容严肃,紧皱着眉头看着宁和点了点头,宁和微微颔首继续说:“走河道营生的漕帮,现在看来,也是与你们那位手掌财权的殷太师有所瓜葛,若是掌握着河运,或许在南北货价上便可做许多手段,更何况眼下他已经暴露,被迫一把大火烧毁户部,那么他想掩盖的账面,可就不简单了。”
“若只是一两册账目有出入,倒也是用不着放火烧楼……”宣赫连口中喃喃道。
宁和点头温声说道:“你们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这其中的蹊跷还尚未明朗,或许有着比你我想象更加出格之事,也未可知了!”
宣赫连深深倒吸一口冷气对宁和说:“难道你认为……”
“并非没有可能。”宁和也是面色十分不安道:“你此次返京定要留意这些动向,我心中总有些不好的直觉,或许是我经历过之后,如今也像惊弓之鸟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在心头悬起一把利刃,时刻警醒着自己……”
宣赫连闻言拍了拍宁和的后背:“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助你!”
宁和摆摆手说:“日后再说,眼下先把今晚的事安排好。”
“嗯!”宣赫连看向衡翊问道:“今晚黑刃都有谁在值守?”
衡翊随即答道:“回禀王爷,现在因孔蝉已进入常大人府上,所以原先在那边值守的另一人——叶鸮就撤下来了,陈璧和梁鸩两人换班值守在明涯司。”
“嗯,知道了。”宣赫连想了想说:“这样吧,叫叶鸮过来。”
“是!”衡翊得令转身离去,片刻便带着叶鸮一同回到了清韵堂来。
“王爷,您吩咐!”叶鸮抱拳行礼道,宣赫连点点头说:“今晚子时,到西城门佯装常泽林的师爷,去接应安大将军派来的线人。”
“是!”叶鸮领命后问道:“王爷可有何叮嘱?”
宣赫连思忖片刻说:“常泽林的陈师爷你也见过了,学个大概便是了,想来从盛京而来的线人应是没见过陈师爷的,只不过还需要个理由罢了。”
“理由……”宁和想了想说:“那常大人前几日不是已经给你送来了吗?”
宣赫连回忆了一下,一拍大腿说道:“没错,就这么说。”转而看向叶鸮说:“你便称,前些日常泽林制毒时,不慎沾染了一些提炼出的花毒,眼下几日正卧床不起,毒素尚未清除干净,但眼下已到了约定之日,不得已之下,这才只好派你这个师爷前往接应。”
“是,属下明白了!”叶鸮得令应声,宣赫连看看宁和问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吗?”
宁和点点头对着叶鸮说:“你见了人之后,定要先发制人,首先要求验一验他身上的印记——耳后的三颗朱砂痣!”
“这……”宣赫连想了想说:“可是有这印记的,都是血鬼骑里的人,可派来的是个线人,未必……”
宁和却是十分肯定地说:“一定会派血鬼骑来!”说罢想了想看向叶鸮说:“不过你需要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就如赫连所怀疑的那般,先要亲口问清对方是什么身份,在他说出自己是血鬼骑之后,你便要立刻要求查看他耳后的三颗朱砂痣!”
叶鸮抱拳礼道:“是!谨遵于公子嘱咐。”
“还有!”宁和连忙说道:“切记要掌握时机,不可让对方先占了主动!”
宣赫连点头道:“是,只要你在对方说出情报,安硕给常泽林究竟秘密传达了什么密令之后,便可将其制服,不过手下收着点,留活口,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是!”叶鸮应声道:“属下遵命!”想了想又问道:“不过,王爷……”
“有何疑虑?”宣赫连看着一脸踌躇的叶鸮,叶鸮满是疑惑地问:“难道这人抓回来了,也安顿去影瘗房?”
“怎么?这有何不妥?”宣赫连问道,叶鸮略显无奈的扣了扣后脑说:“那影瘗房如今还放的下人吗……”
宣赫连思索片刻,想了想这前前后后也的确是抓进去不少人了,虽说关押了不少人,可倒也不至于塞不进一个人了,于是转而对叶鸮点了点头。
宁和却稍显担忧:“说到这,我也想问你,若是你返京了,那影瘗房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留下两三个黑刃来值守吗?”
“这一点以大可放心!”宣赫连胸有成竹地说:“我府上那位康管家,也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那影瘗房的事,交给他我是很放心的!”
二人正欲继续谈论下去时,门外传来孔蝉的询问声:“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是孔蝉?”宣赫连闻声问去,门外孔蝉回应后,宣赫连传他进屋里说话。
孔蝉进屋后紧闭了房门说:“禀王爷,今日常大人下午回到府上便与我吩咐,说是查明了于公子的身份,命我给盛京传消息去,特来请示王爷如何应对。”
第175章 夜雨织网
“你一会儿过去了,便回禀常泽林,就说已经发飞鸽传书到盛京去了,让他静待消息即可。”宣赫连吩咐完,孔蝉领命后再询问:“那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宣赫连稍作思索后开口道:“明日本王便启程返京了,日后这边有事,你大可向宁和禀告,或者也可与叶鸮互通消息,届时黑刃里只留你二人在此。”
“是!”孔蝉和叶鸮异口同声应道。
宁和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看他点了头,便开口问道:“孔蝉,你在常大人府里可有发现有何异样?”
“回于公子话,虽说并无异常,只不过那常大人今日从万花会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期间只传唤了他的管家和师爷入内商议。”孔蝉将常泽林下午回府之后的事如实说来。
宁和想了想问道:“可有听清他们所谈之事?”
“是!听得清楚!”孔蝉抱拳行礼道:“常大人与师爷和管家之间激烈争吵,争吵主要就是为着常大人究竟要不要向王爷前来投诚!”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看着宣赫连说:“怎么说来着,他身边也不全是废物!”转而看向孔蝉说:“既然有争吵,就说明还是有明白人的,谁同意谁反对?”
“回于公子,师爷同意投诚,管家坚决反对!”孔蝉说完话,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姜还是老的辣,全府上下都不如一个老管家的眼光犀利!”
“这对我们而言,岂不是天助!”宁和笑道:“明日之后再传递消息,倒也不必这般麻烦,每日让叶鸮去一趟常大人府上,有了新消息你们二人互通,若无消息,利用你们得竹哨便可告知,不仅减少了非必要的见面次数,也可大大减少被发现的几率。”
孔蝉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每日互通消息的时间定在……”
宁和摇了摇头说:“无需特定某个时间,只要孔蝉得空,每日抽时间去,叶鸮可用竹哨在府墙外以竹哨作为暗号便是了,大可不必约定时间,免得引人疑心!”
“是!”孔蝉想了想又问:“那若是有紧急情况……”
“若是情况紧急,只要你方便从常大人身边抽身离开,随时都可来报。”宁和看着孔蝉解释道:“我不让你每日跑这一趟过来,更多也是为你的隐秘性和你的安危考虑,说起来做生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属下明白了!”孔蝉听闻宁和这番言辞,心中有些触动。
宣赫连拍了拍宁和的肩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哨,递到了宁和面前:“这竹哨是我专用的,与他们互通消息,只要吹响,便可知是我,你收起来,若有紧急情况,吹响它后,只要不是这般恶劣的天气时,方圆十里内,以他们的耳力都可听得到!”
宁和接过竹哨,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查看着,宣赫连转向孔蝉问道:“你再稍微晚些时候离开,方便吗?”
“方便的,王爷您尽管吩咐!”孔蝉回了话,宣赫连指了指叶鸮说:“交给你了,以陈师爷的身份给他适当的装扮起来。”
孔蝉回头看了看现在旁边一脸无奈的叶鸮,回头说:“是!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好了。”
宣赫连又看向宁和:“今晚的行动,你就别去了,不会有情况的。”
宁和点头应下,正欲张口,莫骁在身后低声道:“主子,今晚您就早些休息了吧,昨日晚间那么大的雨,还着了风寒,若是再加重了如何是好啊!”
“怎么?”宣赫连闻言忽然急问道:“你着凉了?”
宁和摆摆手说:“一点点凉罢了,无碍的,想来应是毒素还未清除干净,惹得身子有些弱而已……”
不等宁和说完话,宣赫连立刻吩咐道:“荣顺,让康老吩咐下去,今晚和明早给宁和把风寒灵熬好送去青松阁,明日他离开府上回去时,再配上三日的药给他带回去!”
荣顺得令转身离开了清韵堂,宣赫连又转过头对莫骁说:“叮嘱你家主子按时服药,切莫耽误了!”
莫骁笑着应了声,好似还一脸得意的样子看了看宁和,好像在说“终于可有人管得了主子的身子了”!
片刻时间后,孔蝉已将叶鸮扮成了一副师爷模样,整个人气质大变,仿若真是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师爷一般。
宣赫连点点头对孔蝉说:“这样子惟妙惟肖的,很好!你快回去吧,别暴露了踪迹。”
孔蝉领命离去后,宣赫连示意衡翊去书房,将那封安大将军给常泽林的真密函取来,衡翊便也转身离开清韵堂,出门时正赶上回来的荣顺。
荣顺给衡翊让了路,走进屋内说:“禀王爷,已与康老交代清楚了,这时间已经安排下去了。”
宣赫连点头示意知道了,宁和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如今可要变成个药罐子了……”
莫骁听了在身后憋着笑不敢出声,宣赫连说:“你先把身体都养好,这些药自然不用再喝。”宁和闻言轻叹一口气微微一笑不语。
不多时,衡翊便回到清韵堂,宣赫连接过密函查验一番后,确认无误,便递交给叶鸮手中:“此事关系重大,你且万分小心!”
叶鸮接过密函,郑重地点点头:“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负使命。”宣赫连点点头示意叶鸮可下去了。
宁和看着叶鸮远去的背影,略显担忧:“虽说叶鸮行事谨慎,但……”
宣赫连拍了拍宁和的肩膀:“放心,叶鸮可是我黑刃的头领,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说话时,边拿起银筷继续用饭:“今晚你就安心休息,待他回来了,我会遣人去通传的。”
“看起来这雨真是越来越大了……”宁和看着窗外,心绪不宁地喃喃自语道。
玉珠击打着琉璃瓦顶,在宁和暂居的青松阁的屋檐下,织成细密晶莹的水帘,团绒看着趴在床边的茶榻上,透过窗缝歪着小脑袋盯着挂在檐角的铜铃,耳尖随着那铜铃的晃动,有节奏的轻轻颤着。
“越来越夜了……”宁和看着趴在茶榻上的团绒,同时也望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地说:“这样连续不断的阴雨天,在咱们平宁也是不多见的。”
“所以,您更要当心您的身子了!”莫骁说着话,从门外接过下人递来的瓷盅,隔着布子垫在手中还烫的难端稳当,立刻将瓷盅放在案几上后,回头又去端来另一个瓷盅,将两个瓷盅并排放在了一起说:“这汤药还太烫,稍微散散热,一会儿您可都要喝了。”
宁和转眼一看:“怎得这么多汤药?!”
莫骁摸着耳垂说:“主子您忘了,还有盛大夫开的清毒的药呢!”
“这……”宁和看着两盅特滕滕的苦药,抬手捏了捏微蹙的眉头说:“还真就成了药罐子了……”
莫骁嘿嘿一笑说:“没事,不过也就是三两日的事,您就受着些吧。”
宁和轻叹了一声,看向门口说:“今夜门口值守的人,你可认得?”
莫骁摇头说:“不认得,要么请进来问问?”
莫骁问完话,见宁和点了点头,便将门口的值守请进屋里,宁和便问道:“敢问壮士如何称呼?”
“回于公子,属下李玄凛!”李玄凛双手抱拳向宁和做礼。
宁和点点头说:“辛苦你值守了,今夜若是有任何人前来通传消息,不用管房内是否休息,只管叩门唤我!”
“是!”李玄凛应声道:“于公子放心,王爷已经交代过了,不论任何消息,属下定在第一时间向您通传。”
宁和点点头,示意他退下,转而看着案几上的汤药说:“倒是没想到他竟这般仔细。”
第176章 雨夜缚虎
不住的细雨为深秋的夜染上了浓重的墨色,细密的雨帘将城外官道旁浇成了泥潭,雨滴打在城墙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一个身影从城墙外围逐渐显现在阴沉的雨幕中。
叶鸮披着蓑衣带着斗笠,为了不被识破身份,此次前来也没有带上佩剑,行至官道一侧的参天大树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和蓑衣滑落在脚边的泥潭里,全无分散他的注意,只是手中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梧在胸前,好似正护着胸口中藏着的什么贵重物品一般。
片刻之后,城里响起了子时的梆子声,就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近渐响,却在十丈距离之外忽然失去的响动。
叶鸮心知接应的人应是到了,但也许是出于警惕,所以在远处便下了马转而步行前来,大约也是怕惊动了城门上的守备兵。
果然不出叶鸮所料,不多时便听得一阵细微但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向自己所停留之处靠近来。
叶鸮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传来响动的方向,不一会儿,便从深黑的雨幕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与叶鸮一样,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黑影,来人身高中等,看不出是强壮还是瘦弱的身形,但面容却十分冷峻,接着微弱的夜辉仔细看去,来人的眼中还透着一丝警惕的神色。
“看来就是此人了!”叶鸮低声自语一句,便正了正身姿,然后稍微让腰弓下去一点,看似好像时常做躬身屈膝的动作,而产生的习惯性站姿,朝着来人便迈开了脚步。
迈出的每一个脚印,都深深陷进淤泥半寸,加之又稍作躬身状前行,显得好似在这雨幕中行进的比较吃力一般。
“站住!”来人忽然低声喝道,冲着叶鸮说:“是谁!?”
叶鸮闻言立刻将斗笠向头后方稍微挪动了一些,使得自己的面庞可完全被对方看得清楚,堆起满脸了笑容说:“在下是常大人的师爷,不知这位英雄是不是安大将军……”
来人一听安大将军,立刻将剑鞘抵在叶鸮的脖颈旁,突如其来的威胁,使得叶鸮身子一怔,吓得一激灵,连忙说道:“这位英雄,有话好好说啊,别这么刀光剑影的,小的胆子小,可受不得这般惊吓啊……”
说罢,叶鸮收起堆满假笑的脸,面似紧张惊慌的样子看着那人,那人仔细打量了半天,似乎全然看不出叶鸮有什么武功身法的样子,才慢慢将抵在叶鸮脖颈上的剑鞘收了起来。
“你是师爷?”那人满脸写着怀疑看着叶鸮,叶鸮赶忙连连点头回道:“正是正是!”
那人看着叶鸮,一边仔细上下打量着他,一边询问:“怎么不是常知府亲自来接应?”
叶鸮连忙点头哈腰地致歉道:“英雄您可是问着了,我们家大人前些日子不是为安大将军调制花毒嘛……”说到这时,那人忽然神情一紧,盯着叶鸮瞪了一眼。
叶鸮连忙摆摆手点头说:“是小的失言了,是为安大将军调制秘药的时候,不慎沾染了一些提炼出来的花汁,就……”忽然吞吞吐吐地样子,看着那人,那人着急的问道:“就怎么了?”
叶鸮面露歉意地说:“沾染了一些那种特殊的花汁,就卧床不起了,眼下这几日里都不曾出过府门,下地都难呐!”
那人听着似乎感觉并无不妥,随即问道:“那今日这么重要的……”
“哎哟!”叶鸮面露难色道:“英雄您是不知啊!我家大人正是因为知道今日之事万分重要,早起便让下人备了汤药,想着定要亲自来迎,可奈何到了晚上……啊,就在刚才,想要自己下地,刚走两步便晕倒在床榻边了,可眼下已经到了约定之时,不得已之下,这才只好派小的前来与英雄接应啊!”
那人盯着叶鸮仔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微微点了点头说:“那花汁之事,大将军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自己竟还不慎中了。”
叶鸮闻言心道看来这人对自己所言已有七八分的信任了,立刻应道:“哎哟,英雄您可说是呢!我们家大人后来也说呢,许是过于自信,心里又着急能快速给大将军送过去,结果这不就疏忽大意了嘛!”
那人随即点点头说:“行了,这鬼天气,不便在外面太久,先给我确认一下密函!”说着伸出手向叶鸮索要密函。
叶鸮想起宁和的叮嘱,于是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忽然双手捂在胸前,眼神透出警惕的神色说:“那个……这位英雄,小的还不知您的身份……”
那人一听叶鸮竟然还敢怀疑自己,面露不悦地说:“怎么,连我的身份你也敢怀疑?”
“哎呀,英雄您也说了,兹事体大不是!”叶鸮立刻放低姿态,做出一副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下人样子,实在无奈地说:“我们家大人特意吩咐小的,若不能确定来者身份,小的可万万不能拿出密函啊!毕竟……”说话时又将捂在胸口的双手更加紧了紧:“毕竟这可只有这么一封,若是……”
“行了行了!”那人看叶鸮这么胆小又废话的样子,虽然谨慎,但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只会听命行事的阿谀奉承之辈,不耐烦地说:“我是安大将军府上的血鬼骑,而且是其中一队的首领——刘淼!”
说着话,抬起头来蔑视的瞟了一眼叶鸮,看他一副听了是血鬼骑便增加了一分害怕的样子,很是满意地继续说:“你该不会连血鬼骑都不知道吧?”
叶鸮闻言摇了摇头说:“您看您说的,这么厉害的角色,小的怎能不知呢!只不过……”眼神随着那人的身上慢慢转移到他的耳朵旁,顿了顿继续说:“不知刘英雄耳后的三颗朱砂痣,可否给小的看一看?”
刘淼一听这话,忽然面露怒色,但转瞬一想这倒也没错,随即收起了怒气,微微点头说:“看吧看吧!”将自己的斗笠稍微掀起来一些,将耳后露给叶鸮查看。
叶鸮看到了熟悉的三颗朱砂痣印记后,立刻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说:“哎哟,真是!您可别介意啊!”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竹筒来,将自己的斗笠压低了一下,以便遮挡这逐渐转大的雨势。
看过密函之后,叶鸮立刻收了回来,一脸歉意地看着诧异的刘淼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一定要收好密函呢,您看……”
刘淼闻言挥了挥手说:“罢了罢了,不过安大将军也并未给你们常知府回执,只是让我带句话,说让常大人静待消息,无需这般紧张,计划都在他掌握之中,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给他消息的!”
叶鸮眯起眼睛看着刘淼问:“只是这样啊?”
刘淼不屑地一笑说:“眼下你们只需要将这几日的事与我汇报清楚,之后听我指挥便是了!”
“既如此……”叶鸮看那刘淼已然放松了警惕,话未说完,叶鸮手腕一翻,从袖中露出三枚柳叶镖,“簌簌簌!”三声响起,立时将刘淼的衣袖和裤筒定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你这是做什么!”刘淼一时间还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鸮随即一个旋身从腰间抽出一捆绳索,迅速将其捆缚制住,刘淼这才明白过来:“你不是师爷!你是谁!?”
“我是谁?”叶鸮一改刚才的笑脸,不屑地说:“刘英雄,想知道我是谁,等送你进去了,你大可以向你的同僚问问去!”说着话,随即吹响了竹哨,潜藏在不远处的软轿渐渐出现在深夜的雨幕中。
叶鸮大笑着将刘淼往肩头一扛,塞住他的嘴巴随手扔进软轿里,一声“起轿!”,拿出宣国府的腰牌,过了城门直奔宣国府而去。
第177章 临别弈雨
瓢泼大雨如千军万马般从天上倾泻而下,虽已过了辰时五刻,可迁安城的天就像被一张巨大的暗灰色珠帘笼罩着,檐角的铜铃在狂风中剧烈晃动,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响铃声,与如柱的雨声交织成谱,雨水顺着琉璃瓦顶倾倒而下时,转瞬间就在青石砖上汇成一道道急走的溪流。
烛火在雨声中微微摇曳,八仙桌上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缓缓氤氲开来,与屋外的狂风暴雨彷如相隔两世一般。
“快喝一口热羹,暖暖身子!”宣赫连示意下人给宁和盛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翡翠白玉羹,莲子与百合在烛火映照下昏黄的青瓷碗中,隐隐约约泛着温润的光泽。
宁和看着碗里的羹说:“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宣赫连摇摇头说:“不过是些盛南的时令汤羹罢了,哪里费功夫了,是下面人用心做事罢了。”宣赫连说着话,点了点手指,示意下人把最后一大盆的清鲜端上桌,放在了团绒面前,随即说道:“这是灶房特制的,鸡、鱼、虾共同清煮而成,虽无任何调味,但却散发着异常的鲜美。”
宁和看着团绒迫不及待的窜到那一盆清鲜前,使劲嗅着鼻子,又跺了跺前爪,好似很着急的样子,抬起头看看宁和,又看看眼前的清鲜,像是在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吃?”一样。
宁和随即微笑着轻点了头说:“开饭吧!”便见团绒风卷残云般开始大口吃起来。
看着开动了的团绒,宁和也顺手舀起一汤匙的白玉羹,瞬时间那莲子与百合交织而成的淡雅清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宁和吃着微微点头:“真是令人舒心的味道,可比方才那些个苦汤药怡人多了。”
“身体感觉如何?”宣赫连看向宁和,烛火在瞳孔中跳动,映出几分不易察觉地担忧:“还有中毒那种不适感吗?”
宁和摇摇头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想来也是清的差不多了。”
宣赫连闻言稍许缓和了一些担忧之色,宁和随即又说:“昨晚将那人押进影瘗房后,可有再做审讯?”
宣赫连摇摇头说:“没有,目前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宁和颔首说道:“嗯,昨晚衡翊来报时,我听那意思也觉得这人没什么可审的,反倒是你……”
“我?”宣赫连的声音中略带一丝疑问:“你是指盛京那些事?”
宁和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菜肴,夹起一筷却并未送进嘴里,而是出神的将拿着银筷的手悬停在了空中。
“宁和?”宣赫连见他这般忧心,不免也心生忧虑:“还是你在担心昨天所言之事?”
宁和放下银筷,缓缓与宣赫连道来:“万花会的种种迹象表明,背后要治你于死地之人是多么阴狠歹毒!而矿山秘事又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他们所谋之事不容外人插手,更不容泄漏一丝风声!盛京户部的一场大火,究竟是冲着你而来,还是冲着你们盛南国的赤帝而去,亦或是只为了清除他们无意间可能留下的证据?还有你曾说过,盛京的那座摄政王府邸中,四下都是各路眼线,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明枪暗箭……”
说到这时,宁和神色越发紧张,甚至起了满头的冷汗,莫骁在身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在宁和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稍作放松。
宣赫连明白他这么多的忧虑从何而起,不禁皱起了眉头,嘴角微微抽动,伸出手与莫骁一同,拍着宁和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懂你所忧之事,放心吧,此次回京,我定当万分小心!”
“不是……”宁和声音略带颤抖地说:“你不明白,这一切都太像了……”
“太像?”宣赫连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宁和所指:“你是说,像你们平宁国遭兵乱反动之前吗?”
宁和点着头说不出话来,莫骁在身后低声安抚道:“主子,放心吧,日后您定能顺利归国,将那帮叛贼一个不落全部剿灭!”
宁和缓缓抬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宣赫连说:“一个国家若是政局动荡不安,国势飘摇不定,那百姓又如何安居乐业!赫连,千万不要重蹈我所经过的覆辙!”
“到了盛京,首要先保护好王毅和仇瑛,这两个人或许真的会成为你的关键!”宁和想了想又继续说:“切忌与皇室宗亲走的太近,以免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也避免在你不知不觉时被人利用!”
宣赫连思索着宁和说的话:“赤昭宁?四公主?”
宁和点头说:“不止是四公主,那漕帮不是与殷国府还有往来吗?若是能查明这两件事,或许也是解开这层迷雾的关键所在。”
宣赫连闻言颔首,宁和又补充道:“可若是调查时,但凡有一点可能会打草惊蛇,都千万不可再贸然进行下去,定要克制住,懂得适时收手!”
宣赫连点点头,看向宁和的青瓷碗,那碗中的翡翠白玉羹早已凉透,于是示意旁人给宁和换了一碗热腾腾的来:“先吃一碗羹吧,你这么担忧,倒真像是我的门客谋士了。”
宁和看着新换来的热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若是赫连对门客都这般细心安排,那我倒也是不亏的。”说罢便拿起汤匙舀羹慢慢吃起来。
宣赫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向宁和说:“你同意了?”
宁和咽下刚送进口中的热羹说:“若是不同意,之后又要以什么身份步入盛京那盘棋局呢。只不过眼下我还是略有不安……”
宣赫连停下了准备夹菜的手问:“什么?”
宁和看了一眼窗棂上迎着狂风剧烈摆动的竹影:“常大人……怎么就没了动静?”
“是啊……”宣赫连也才忽然想到这一茬:“昨晚孔蝉来报时还提到此事,难不成,还真被他那管家劝住了?”
“我也是担心这个。”宁和喝着热羹,慢慢说道:“以昨日他的多方反应来看,似乎心中是已然有了决断,我才敢断言他定会来向你投诚,却不想到这时了,还能稳如泰山,按兵不动……”
说到这宁和轻叹了一口气:“整个迁安城里到处都弥漫着不安与混沌,这哪里是一日之过,若非长久岂能有今日这般颓象,这迁安城若是要靠他一个满腹心机的知府正兴起来,真是痴人说梦!”
宣赫连同样忧心道:“这一点我何曾没有想到过,只不过眼下无暇顾及……”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隐隐叠起阵阵不安的心潮。
“罢了,你再吃些吧。”宁和看看窗棂上凌乱摇摆的黑影:“今日启程怕是路途艰险……”
“都已经安排好了,无碍的。”宣赫连说着便继续吃起来,不经意间也忍不住朝着窗棂上晃动的竹影看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宣赫连眉头一皱,冲着衡翊使了个眼色,衡翊立刻领命出去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衡翊回来禀报:“王爷,常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宁和与宣赫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微微一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便看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在瓢泼大雨中淋湿了半边的身子,蹒跚地走进清韵堂中,一脚踏过门槛立刻双膝下跪道:“王爷,下官自知是个糊涂人,如今经过王爷您的点拨,实在是想的明白了……”
第178章 虚与委蛇
辰时将过的暴雨,将琉璃瓦顶敲成了一面面战鼓般作响,青砖的地面被雨水浇成了墨池,郁郁葱葱的小竹林被冲刷的格外苍翠。
清韵堂的八仙桌前,正跪着战战兢兢的常泽林,宣赫连低声厉喝道:“你等等!”
怒目斜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常泽林,宣赫连漫不经心地说:“本王何时点拨过你,可莫要信口开河,污了本王的清明!”
常泽林的胖脸在宣赫连威严的目光下愈发苍白,穿在身上的官袍一半都浸透了雨水,贴在身体的一侧仿如外披了一见褴褛的破衫,听闻宣赫连此话一出,立刻颤颤巍巍地回道:“是是是!是下官口误了,就是下官自己想明白了,得知王爷今日要启程返京,特前来以表心意!”
宣赫连不屑地瞟了一眼,拿起银筷继续夹着眼前满桌的菜肴吃起了早饭,宁和见状也同样默不作声,端着自己面前的青瓷碗,安静地喝羹。
陈师爷见此情形,跪在常泽林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随即常泽林继续说道:“王爷,下官此次前来,是特来投诚的!”原以为这句话一出,能引得宣赫连一番触动,没想到他依旧沉默不语,连忙又说:“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还请王爷不嫌弃下官的愚钝!”
一声冷笑从八仙桌上传下来,宣赫连吃着饭菜的动作并未停下,只随口说了一句:“你既知自己愚钝,本王如何还能收的了一个蠢人?”
“王爷……”常泽林闻言着急的叫了一声,被一旁的宁和打断了话柄:“哟,常大人行此大礼,在下如何安坐于此。”说罢立刻起身来,将座椅向后挪动了些许,对着常泽林正要行礼,宣赫连一把抓住宁和的胳膊,抓住的瞬间,忽然想起宁和这只胳膊才卸了夹板,还在恢复中,立时又马上松开手。
宁和转头看着宣赫连,冲着自己摇头,又转向常泽林说:“宁和不必多礼,你也是中毒在身,如今毒素尚未清除干净,坐下来安心用膳便好。”
“赫连,常大人不畏风雨特意前来,看得出是有一番诚心的。”宁和慢慢坐了下来:“要不……”
宁和说话时,看了看常泽林,又将目光转向宣赫连说:“要不你就仔细思量一番?看得出常大人可是非常有诚意的啊。”
“是是!”常泽林一听宁和正帮着自己说话,急忙应声:“王爷,您也看到了,今日这天气,若不是下官有十足的诚意,如何能这样不顾风雨前来投诚啊!”
宣赫连的目光扫过常泽林被淋透了一半的官袍,冷哼了一声说:“诚意?常大人是指穿着官服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前往本王的宣国府来,生怕旁人不知你是来做什么的?还是说生怕旁人认不得你这位赫赫有名的父母官?”
常泽林闻言心中一紧,这才感觉自己这身官袍实在是显眼了一些,一旁的陈师爷连忙开口为常泽林辩解道:“宣王爷明鉴啊!我家大人可是一心投诚的,至于这身官袍……”
陈师爷说话时,心中还不停的在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来,才不会引得宣赫连不悦:“宣王爷,你也看到外面这场暴雨,我家大人听闻您今日便要即刻启程返京,匆忙赶来之时,实在无暇顾及换衣,此举也是生怕错过了与王爷您相见的时机,绝非是有意招摇啊!”
陈师爷说的言辞恳切,额头上晶莹的水珠,也不知是沁出的细汗,还是方才在外面淋到的雨水,宣赫连冷眼看了一眼陈师爷,又收回了眼神,言语间露出一丝狠厉之音:“常大人,你可真是养得好奴才啊,主子说话,何时能有他下人肆意插嘴的规矩!”
常泽林闻言吓得一哆嗦,立刻转头呵斥陈师爷:“混账东西!还不快住嘴!”陈师爷赶忙叩首在地,不敢再多一句言语。
常泽林又忙不迭地向宣赫连磕了一个头:“王爷息怒,是下官治下不严,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这等不懂事的奴才计较。”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常大人此言可是有着大智慧啊,照你这么说来,本王若是计较了,便是心胸狭窄之辈了?”
这话听的常泽林额间冷汗直下,连忙又叩一首说:“王爷英明神武,心胸宽广,是下官失言!只求王爷看在下官一片赤诚投诚之心的心意之上,还请网开一面!”
宣赫连依旧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只不过不论是怎样热气腾腾的佳肴送进口中,都难以化解他冰冷的语气:“方才常大人说,听闻消息得知本王今日要返京……”
说到这忽然放下银筷,清脆的响动惊得常泽林又是一哆嗦,宣赫连冷眼看着他问:“本王此时返京之事,乃是京中密报传信,这般隐秘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常泽林听到这一时失语,心道也怪自己多嘴了,总不能告诉他,是安大将军派来的那位展秋告知于他的,不过这样看来,这个展秋也的确是与京中互通着消息的,没想到宣赫连返京之事竟然这般隐秘,可眼下着急的是要如何应对宣赫连这个怀疑。
看着被这一问怔住的常泽林,宣赫连与宁和相视一眼,心中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消息正是他们让孔蝉告诉常泽林的,只不过这面上该做的功夫自然是不能少。
常泽林想了片刻,眼珠一转赶忙说道:“王爷,实不相瞒,下官这两日派人一直守在您的府前,昨日突然来报说您府中正忙碌着收拾行装一应事务,下官这才擅自揣测,您或许近日即将离城返京了!下官想着既然时间这般紧迫,自然要抓紧时间,哪怕是这般风雨交加之日,也定是要前来向王爷您一表投诚之意啊!”
宁和见状,适时的借此时机开口说道:“赫连,常大人这也是一片苦心,守得几日才得来一点你的行踪,他既有此心,不妨……”
常泽林闻言,抬起头看向宣赫连,立刻又磕了一个响头:“王爷,下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宣赫连沉默片刻,目光在常泽林身上扫过,缓缓开口说:“常大人,既然你有如此诚意,本王便信你一次。”
常泽林闻言连连感恩,宣赫连咳了一声又说:“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日后有二心,休怪本王无情!”
常泽林闻言大喜过望,对着宣赫连又是连连叩首道:“王爷放心!下官定当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宣赫连摆了摆:“起来吧,本王此番返京,迁安城的诸事你可要多番上心些。”
常泽林在陈师爷的搀扶下,久跪的膝盖有些麻木,起身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边点着头应声,边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宣赫连将目光转向宁和看了看说:“这些时日,如城中有事,你大可向宁和前去请教,若有任何差池……”
常泽林诧异地看向宁和,心道哪里有一个堂堂地方父母官,前去询一介商贾的,可奈何这是宣赫连的指令,只得应声点头。
宣赫连也是看得出他心中疑虑,于是说道:“宁和——于公子,是本王府中的谋士,让常大人询他,可是委屈你了?”
“不不不!”常泽林闻言连忙拱手做礼说:“下官听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第179章 雨幕藏锋
狂风暴雨中的城门,从远处看去,好似一头沉睡的巨兽一般,青石砖的路面被冲刷的泛着幽幽的青光,城门外的官道此时已成了一条蜿蜒的泥龙,两旁的深林在雨幕中化作万千鬼手,百年古木的根系被雨水敲出了地面,犹如被剥皮的巨蟒一样。
闪电劈开天穹的刹那,吓得众人惊呼一声,乌木马车轧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打污了车辕上的鎏金纹,战马的铁蹄在雨中骤停溅起的水花四射开来,马鬃紧紧贴在身上,马鞍上的鎏金雕花在雨中泛着微弱的光,领头的那两匹枣红马昂首嘶鸣了一声,衡翊和荣顺分别一人一匹,荣顺在车队前领头,衡翊则与马车同侧而行,车队一行人顶着暴雨停留在城门外。
宣赫连站在城门洞下正与宁和说着什么,衡翊打着油伞上前来说:“王爷,点齐了,即刻便可启程!”宣赫连点点头,转而看向常泽林:“常大人,迁安城你还是要做好这个父母官的!”
常泽林一副谄媚的模样,使劲点着头说:“还请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不负众望!”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朵生疼,常泽林身子一抖,差点跌坐在地上,宣赫连见状眉宇间微微紧蹙,心中对这贪财好利又胆小怕事的知府,又多增了几分厌恶和鄙夷。
突然间,从城门洞里一侧的小巷里奔出一个瘦弱的身影,衡翊与莫骁见状立刻挡在了王爷和宁和面前,走到近前了才发现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罢了。
“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那衣衫褴褛的小孩,在暴雨中跑得跌跌撞撞,边跑边大喊着:“各位大人,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娘亲!她病得快不行了!”
常泽林见这突然蹿出来的小孩脸色大变,对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守城校尉呵斥道:“你是怎么站岗的!还不快点把这野孩子带下去!莫要耽误了王爷的行程!”转而又堆着笑对宣赫连说:“真是对不住王爷了,这关口上,还让您受了惊,下官这就安排人处理此事!”
“住手!”宁和对着正要出手压制那小孩的守城校尉说:“不过是一个孩子,如何要这般动粗!”
那护城校尉正抬手要拿下小孩,被宁和这一声大呵,惊得抬起的手悬停在空中,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木讷地看着一个不知是何许人也的宁和,竟也敢在摄政王和知府大人面前这般放肆大呵。
宣赫连看那护城校尉也是犹豫,正欲开口,那小孩扑通一声跪在泥水地里,眼泪混着雨水直流:“大人,求求您了,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能救救我娘亲吧!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了!求求您了!”说话时还不停地磕着头。
宁和看着满是心疼,对莫骁说:“先扶他起来,再慢慢说话!”
宣赫连见状对常泽林说:“常大人,平日里你就是这么治城的?”常泽林闻言一脸诧异,宣赫连继续说:“一个孩子罢了,不过是前来求救,怎就使得上一个校尉动手捉拿?!你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常泽林闻言立刻拱手鞠躬行礼:“王爷教训得是,是下官处理不当!”
“处理不当?!”从宣赫连口中说出的言语,似乎要比这暴雨中的空气还要透凉:“这孩子家中亲娘重病不起,你一介父母官不管不问,还令人驱赶,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治下,这迁安城的百姓还如何安居?!”
常泽林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王爷息怒!下官只是怕误了您的行程,绝不是对他们不管不顾的!下官这就安排人,去探一探这孩子的娘亲!”
宣赫连冷哼一声不语,转眼看向一旁时,莫骁已将那小孩领至宁和面前,正轻抚着小孩的后背问话,随即看宁和转过头来对宣赫连说:“不必劳烦常大人了,一会儿我就去益安堂,请盛大夫随我一起跑一趟吧。”又转向常大人说:“常大人,这事就不劳烦您了。”
宣赫连闻言对叶鸮说:“你去套个马车,到益安堂请盛大夫与你随行出诊,就不用宁和多跑这一趟了,也省了一来一回的路程!”
“等等!”宁和连忙说道:“都不问清他家在哪里,让叶鸮往哪里带盛大夫啊。”转而又对着那小孩温声说:“孩子,你娘亲现在何处?病情如何?”
小孩抽抽嗒嗒地说:“我娘前就在那边小巷的破屋里,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可是……”小孩说着说着又失声大哭起来:“娘亲说没钱医治,就不去找郎中了……但是……但是娘亲现在身上滚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说到这时,小孩已经泣不成声。
宁和闻言转头对叶鸮点了点头哦,叶鸮立刻领命转身向着益安堂的方向而去,片刻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小孩看这情形,满眼哭的更是泪水如泄洪一般,跪在地上使劲给宁和与宣赫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宣赫连见状摆了摆手,宁和微微俯身下去,将小孩扶起来摸了摸头说:“不哭了,一会儿我们随你去看看你娘亲,她一定会没事的!”
那小孩用脏污的衣袖擦着满脸的泪水,宣赫连又将目光转向常泽林冷冷道:“常大人,这迁安城的治理,你可是要好好三思而行啊!若以后再让本王看到有此情形,休怪本王这柄‘地鸣’不长眼!”说话时,将手放在剑柄上紧紧一握,晃动的剑穗在跪着的常泽林面前犹如扼住咽喉的绳索一般,惊得常泽林又磕了一个响头说:“下官领命!定好好反思!”
宣赫连说罢转而看向宁和,缓和了语气说:“日后这迁安城若有风吹草动,你可遣人到盛京与我通传消息。”说话时特意看了一眼常泽林。
常泽林诧异地看了一眼宁和,向宣赫连问道:“怎么……于公子不是您的谋士吗?怎得不与您同行返京?”
宣赫连冷笑一声:“本王留他在此自有本王的深意,常大人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罢,难不成本王还需向你报备?”
常泽林看着目光冷峻的宣赫连,吓得连忙摇头不敢再多言语。
宁和轻轻拍了拍宣赫连的衣袖说:“赫连,巳时将过,马上就要午时了,快点启程吧,这天气……”看了一眼完全没有要停歇之意的暴雨,轻叹一声继续说:“怕是行路艰难的。”
宣赫连点点头,抬手拍了拍宁和的后背,转身走向马车去,衡翊在身后为他撑着油伞,看到宣赫连稳步上了马车,从软厢里传出一声冷峻的口令:“启程!”车辕缓缓转动起来,衡翊一个翻身上马,随着一声“启程——!”领头的荣顺一挥手,带着一众车队缓缓启动,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180章 青瘴悬丝
暴雨如天河倾倒,将天空洗成朦胧的暗灰色,宣赫连的车队早已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城门洞下久跪的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宁和牵着那小孩正要转身离去,连忙张口:“于公子!于公子且慢!”
宁和闻声停下脚步来,看向常泽林问道:“常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常泽林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于公子,您看宣王爷已回京了,日后还请于公子多多关照!”
宁和诧异地看着常泽林说:“常大人,您才是这迁安城的父母官,如何要我一介草民多加关照,此话真是……”
“不不不!”常泽林立刻摆手说:“于公子您可是摄政王的谋士,您与王爷可是关系匪浅,下官不过是一介小小知府罢了,若日后能得于公子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宁和看着满脸堆笑讨好的常泽林,心中虽是厌恶至极,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常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机缘巧合与王爷相识罢了,哪有这等能力为大人美言。”
常泽林闻言面带焦虑,正欲张口时,宁和再次说话:“现在不便在此耽误!”宁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头对常泽林继续说:“在下就先去办事了!”
宁和说罢转身就要离去,常泽林闻言立刻追上前说:“于公子,下官可一同前往!”
莫骁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又扶着小孩一同进了软厢里,宁和打开车窗掀起遮帘说:“不必了,想必常大人在明涯司的许多事物还未处理完毕,这等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亲往了。”
说罢便关上了车窗落下遮帘来,随着莫骁一声“驾!”便向着一旁的小巷驶去。留下常泽林在雨中怔怔发呆。
“呸!狂妄自大!”陈师爷在一旁吐了一口口水说:“真以为自己是攀上了王爷的贵人了,连您的话都不放在眼里,真是胆大包天!”
常泽林听着身旁陈师爷的谩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去的马车,低声道:“此人或许真的不简单……”话音未落,油布伞在陈师爷手中被狂风拉扯的东倒西歪,硬生生折断了三根伞骨,常泽林见状缓缓开口说:“走!上轿,回明涯司!”
雨滴犹如密集的箭矢一般砸向地面,激起一片片四溅的水花,街巷一角的茅草屋外,衣衫褴褛的小孩领着宁和与莫骁:“公子,这就是我家了,我娘亲就在里面躺着呢!”
宁和抬眼看去,破旧不堪的茅草屋上满是通天的漏洞,看起来屋顶早已残缺不全,雨水顺着缝隙流进屋里,屋檐的四角滴落不断,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
“主子,当心门槛!”莫骁用剑鞘将散落在院门周围半腐的木板挑至一旁。
宁和闻声与小孩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满脸的哭相还没退去,抽嗒嗒地回宁和话说:“我叫周福安,我娘亲叫林三娘。”说完后,一行人已走进了院里,他又抬起头着急地问宁和:“公子,您真的能救我娘亲吗?”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说:“放心吧,你娘亲定会没事的,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说话时,宁和与莫骁二人被周福安引进了屋内,宁和温润的笑意在瞥见屋内景象时骤然凝结。
破败的腐木搭起的床板上,铺着简陋的草席,蜷缩在草席上的妇人此刻面色青紫,十指抓挠着已然有点渗血的咽喉,口中还在喃喃念着周福安的小名,一旁的地上满是摆放凌乱的豁口陶碗,用来接住从屋檐漏下的雨水。
周福安见状,急忙将几个已经溢出的陶碗拿到外面倒空,再次端回来放在原位接水,宁和看这情况实在无法再露出笑容,正欲说话时,门外传来叶鸮的声音。
“盛大夫,应当就是这一户了,您慢些!”听声像是叶鸮已经请来了盛大夫,宁和闻声立刻迎了上去。
“盛大夫,这样的天气,真是有劳您跑这一趟了!”宁和深感歉意地说:“只是这孩子娘亲的情况,看来已是刻不容缓……”
盛大夫摆了摆手说:“医者仁心,自然是救人为先!”便跟着宁和一同进了屋内。
莫骁在宁和身后叮嘱道:“盛大夫小心脚下!”这才发现满地的破陶碗,叶鸮急忙上前搀扶着他,小心翼翼走到了林三娘的身边。
只是粗略一看,盛大夫便面色凝重,立刻伸手为她诊脉,又探查了一番五官,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迅速在几处穴位上扎了几针。
眼看着从身体上抽出的银针变了色,宁和心道不妙,这妇人的病症恐怕是不简单了。
过了一会儿,盛大夫回头看了看周福安问道:“孩子,前些日子,你娘亲是不是去过花市街?”
宁和一听到花市街,立刻警觉起来,看周福安点了点头说:“是,三四日前去的,那日天气好些,娘亲带我去看花了。”
“可是看到了花车?!”宁和与盛大夫闻言立刻异口同声问起来,周福安被这突然的问询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看到了,不过没看多一会儿,娘亲说身子难受,就带着我回屋了……”
“盛大夫,您的意思是……”宁和听周福安这么说,心中开始不安。
盛大夫点点头,叹了一口说:“原是风寒入里,可身体里却有着那日与于公子一样的花毒,说明她也吸入了那种花毒,但却未及时医治,加之这几日大雨连绵,就这屋子的环境……”抬头看了看周围摇摇头说:“风寒入骨,花毒不散,此时已成难治的杂症了……”
“难治?”周福安虽然听不懂盛大夫说的那些话,可听到“难治”一词,猛然间大哭起来,跪在草席旁大喊:“娘亲——!”又转向盛大夫和宁和使劲磕头:“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娘亲吧!公子!求求您!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求求您,救救我娘!神医!”
宁和连忙俯身要扶起周福安,可这孩子却倔强的不肯起来,盛大夫拍拍他说:“孩子,安心吧,虽是难治,可老夫还是有办法救你娘亲的。”
周福安立刻抬头,满眼泪花地看着盛大夫:“神医,您说的是真的!”见着盛大夫点了头,才肯从地上起来。
宁和拍拍他的小脑袋安抚了一番,盛大夫又摇了摇头说:“不过,老夫就算如何想法救治,这破屋漏檐的,也实难养病啊……”
几人一起抬头看了看,周福安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家没钱补屋子……”
“要么……”宁和想了想说:“让这对母子先搬去青云别苑暂住一段时日?”
莫骁听闻忽然着急了起来,正欲张口说话,盛大夫却摇了摇头先说:“于公子虽是好意,可此法不通!”看着林三娘又说:“她现在已然高热昏迷,不仅身中花毒,甚至还染着入骨的风寒,且不说是否会染及旁人,救她这病入膏肓的身子,也实难挪动。”
“既如此……”宁和转头看向叶鸮说:“我府上的修缮应是差不多完工了,劳烦你到青云别苑去请几个工匠来!”
叶鸮得令后立刻转身出了屋子,宁和温声说:“这应是最好的法子了。”
盛大夫点了点头,随即从药箱中拿出药丸来,交给周福安并叮嘱如何服用,宁和看这孩子的娘亲已经有了救治的法子,经过一番安排之后,才安心离去。
第181章 药沸灯昏
下了一天的暴雨,将天色染的难辨昼夜,一道闪电映得整座迁安城忽而亮如白昼,随之而来的惊雷,好像震得整座城都颤抖了一下,只不过再大的响动,此时也难扰益安堂的秩序。
“快,将药一副一副的包好,按照顺序捆起来。”盛大夫抓好了药,对身旁的学徒叮嘱道:“再去拿一个陶药罐出来。”想了想转向柜前的男子问道:“那孩子家中可有火炉?”
那男子摇摇头说:“方才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并未看到有火炉。”
盛大夫点了点头,对里屋大声道:“再端一个火炉出来!”
“是——!”里面传出学徒的应声,随即便将陶药罐和火炉一并取了出来:“师傅,都拿来了。”
盛大夫将这些交给男子说:“那孩子家中看似也没有炭火,还请壮士……”
男子不等盛大夫说完话,拿上东西便出了门,只留下一句:“都知道了,谢谢神医,日后会有人来给您付诊费的!”
医馆的门口还站着一位同僚,见男子从医馆里抱着大堆东西出来,立刻为他撑起了油伞,二人迅速消失在深暗的雨幕之中,盛大夫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真是年轻气盛,半刻也等不得。”说罢转身向里屋走去,喃喃自语道:“好在遇到了好人呐!”
酉时的梆子声响起时,随着笼罩而来的暮色,使得整座城更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的薄纱,临街而立的宁德轩上,悬挂在檐角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二楼上雅间的窗户晃动了一下,莫骁赶忙上前去将窗户紧紧锁好,回过身来去挑了挑灯芯,烛火映着青花瓷盘中袅袅腾起的热气,显得整个房间里一片暖意。
“别拘礼了,都坐下来一起用饭吧。”宁和闻声说着,本以为叶鸮还拘谨着礼数,正想再单独与他说一声时,却见叶鸮得了宁和的允准,便立刻坐在了案前。
宁和微微一笑看看莫骁,莫骁虽然也坐下来,可却是一脸愕然盯着叶鸮。
叶鸮发觉莫骁正盯着自己,嘿嘿一笑说:“于公子不是允了嘛!”
莫骁诧异得哑口无言,宁和却笑说:“允了允了,你这性子好,在我这里不用太拘泥于礼数。”
“嘿,于公子果然宽宏。”叶鸮说完看着莫骁说:“这位壮士,这么盯着我看,你可别是吃醋了吧?”
宁和轻笑一声说:“莫骁,无礼了!”莫骁闻言立刻低下头去,正欲张口,门外响起了伶安的声音:“主子,汤药熬好了,给你端进来吗?”
宁和应了声后,见伶安将两个瓷盅端进了房间,宁和示意他留下来说几句话,便见他关上了房门走到宁和身边。
“今日是第一日,还应付的来吗?”宁和看着伶安问话。
伶安点点头说:“嗯,大约是今日天气不佳,来客也不多,倒是不忙碌,也正方便了小的接管各类事务。”
宁和点点头又说:“日后店里你是掌柜的,大小事务都要你操心着,那别苑里你可还能忙的开吗?”
伶安温声笑着说:“主子,您的青云别苑可比这宁德轩安逸的多了,哪里还能忙不过来呢,再说您挑人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都是听吩咐做实事的老实人,这管家的月银拿得我可亏心了。”
宁和闻言微微颔首,却见伶安好似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问道:“可是院里出了什么事?直说便是了。”
伶安犹豫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说:“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灶房里下人之间偶有争风吃醋罢了,也没什么的。”
宁和听到这有些纳闷:“灶房争风吃醋?”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好笑,一脸纳闷的看看伶安,又转向莫骁看了看。
莫骁耸了耸肩,也是一脸茫然,便对伶安说:“你别是听岔了吧,灶房里何来争风吃醋啊,更何况,这几日春桃姑娘不是都在宁德轩里帮忙呢,哪还有机会在院里与谁争锋了?”
伶安忽然点头说:“对,这矛盾就在这了!”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都很纳闷,又看着伶安,他继续说下去:“就是因为春桃姑娘来宁德轩帮忙,这十月上旬还未过完,结果她不就多领了一份月钱吗,加上您还额外给宁德轩所有人都包了赏钱……”
说到这,伶安稍做停顿看着宁和,宁和这下算是明白了,看来是因为多拿了那一份赏钱,惹得旁人心生怨妒,忽而一转严肃之色问道:“所以是帮杂还是张厨?”
“回主子,是……”伶安稍作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是张厨……”
“知道了。”宁和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伶安说:“他俩分管这不同的菜色,倒也不会有什么纠葛,但若是你再听到灶房因此生事,大可直接处理,不必问我。”
伶安闻言愣了一下:“主子,您让我处理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判断,何时革退他。”宁和正色严肃道:“我青云别苑容不下怨妒生事之人,此事首发,暂且给他一个机会,日后再犯,你大可直接将他革退。”
伶安应声后,宁和又补充道:“虽说是革退,可若真到了那时候,你也不可苛扣月钱,还是多少就给他结清,并让他签字画押。”
“是!”伶安想了想又问道:“那若是日后将他革退了,恐怕春桃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宁和忽然咳嗽了两声,随即说道:“无妨,我心中有个人选,暂且不动声色,若是真到了那时候,再做安排。”
“是!”伶安看了一圈说:“主子,您若是没有吩咐了,小的就先退下。”
宁和点了点头,伶安便转身出去了将房门紧闭后,宁和才再次开口:“都吃饭吧,再耽误下去就要凉了。”
蹲在一旁的团绒听见“吃饭”二字,立刻埋头大口吃起来,叶鸮则同莫骁一样,并未马上动筷,而是等待着宁和先动筷。
宁和见状正要抬手端碗动筷,莫骁轻咳了一声说:“主子,您忘了……”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指了指刚才伶安端上来的汤药。
宁和无奈轻叹了一声,一手端起一个瓷盅,“咕咚咕咚”两口就将那两盅汤药饮尽,放下瓷盅说:“好了,吃饭?”随即拿起筷子,几人这才开始用饭。
“这味道……”原本还规规矩矩小口用饭的叶鸮,吃下第一口菜肴便惊叹不已:“这太好吃了啊!香辣却一点也不刺舌,一口吃下忍不住就想伴一口饭来!”
莫骁闻言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宁德轩做的就是与众不同,整座迁安城,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同样口味的来了!”
叶鸮吃得两眼放光:“何止是迁安城,恐怕整个盛南都找不出第二家来了!于公子,你们平宁的口味了太香了!”
宁和笑笑说:“合你的胃口就好,我还怕这突然变换口味,叫你吃不惯呢。”
叶鸮连连摇头,又使劲点头说:“不不,这还吃不惯,难不成还要天上的仙丹才能满足不成!”说着话还不忘给自己盘中多加一块烧肉。
忽然从门外楼梯间传来一阵轻微响动,落在蓑衣上的水珠砸在木阶上,混着厅堂里食客的人声传入宁和耳朵来。
“来人了。”宁和低声道:“莫骁,开门!”
第182章 漏檐伏疫
宁和话音未落,莫骁已经起身,正听得门外传来伶安引路的声音:“客官稍等,让我先去问一下我家主子。”
随即便听得伶安轻轻叩门:“主子,有一位姓孔的客官求见。”
宁和示意莫骁开门:“让他进来吧。”
待孔蝉进了屋里,伶安关门退下后,孔蝉便脱下斗笠单膝屈地行礼:“于公子,有一事不知是否算急事,属下也拿不定主意,便来寻您,想看您拿个主意。”
宁和略显讶异地问:“先不说你那有何问题,我倒想知道,这么大的雨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于公子,属下不知,先去了青云别苑,发现您不在,便来了宁德轩。”孔蝉说话时,身上的雨水还不停地滴落下来。
“快起来说话!”宁和闻言连忙说:“先把蓑衣脱了,坐下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不急得这一时半刻的。”
孔蝉站起身来正解着蓑衣,忽然发现叶鸮竟然也坐在案前,并且面前的碗中还夹放了不少菜肴,惊得一时间停下了正在解扣的手。
宁和清咳了一声说:“孔蝉,别愣着了,快坐下来,喝了热茶也与我们一同吃一些。”
听到说话声,孔蝉才反应过来,继续手上的动作卸下了笨重的蓑衣,看着宁和冲自己点了头,才慢慢坐了下来,只不过端着茶盏,一时间还有点发怔。
叶鸮见状劝说:“于公子叫你喝茶吃饭呢,你傻愣着干嘛!”
孔蝉被叶鸮这一句话醒了神,这才连忙开口:“谢于公子!”屁股还没坐稳,又要起身行谢礼。
宁和连忙抬手压了压:“别动辄起身行礼的,刚说完,在我这不用这般拘泥于礼数!”
说罢,孔蝉又坐下来,喝了热茶后看着摆满案几上的五颜六色丰盛的菜肴,又看看宁和说:“这……”
宁和点点头说:“是我们平宁风味的菜色,吃吃看吧。”
孔蝉正要抬手,忽然又收了回去说:“还是先给您说完事吧!”
宁和点点头没说话,只看着孔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孔蝉随即开口道:“方才常知府得了消息,从涯司立刻赶回了府中,得知他的宠妾燕茹儿诊出了喜脉,也是惊喜万分,但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忽然就昏倒在地。”
“什么?!”宁和诧异道:“你可能确认,是真的昏倒过去了?并非装的?”
孔蝉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十分肯定,因属下入府后给常知府传了王爷今日要返京的消息,他便对属下十分信任,今日去王爷府上和城门送行时,皆是让属下在暗中保护他,王爷离开后,常知府一行人便回涯司了,直到下午得了下人传信,才着急回府的。”
“这么看来,对你确实是信任有加。”宁和思忖片刻说:“既如此,那他这晕倒就不是做戏了,况且在自己的府邸中,没必要做戏给下人看,大约是喜极生悲,激动过头了。”
孔蝉点点头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来的突然,见这天气想来今日叶鸮应当不会过去了,所以属下便擅自前来禀报。”
宁和微微颔首说:“嗯,那你这么贴身保护的人忽然不在他身边了,无碍吗?”
孔蝉摸了摸头说:“属下觉得应当是无碍,本来王爷仿书的那封密函中,已经为属下做了准备,告知常知府线人偶有不在时无需忧心,加之这时候全府上下都围着做饭了的常知府团团转,属下便借这会儿乱子就出来了。”
“嗯,那就好。”宁和说完又叫莫骁出去,再备一副碗筷进来,片刻后便将碗筷放在了孔蝉面前说:“一起吃一些吧。”
“那……”孔蝉看看叶鸮和莫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吃饭时,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日后就让叶鸮住莫骁旁边那间厢房吧,你二人都离我近一些,若有事也方便。”
“厢房?”也叶鸮听闻莫骁在宁和院中住的是厢房,一时间没忍住惊叹了一句:“你居然住主子家的厢房?”
莫骁闻言好似得意的样子,笑而不语,宁和温声说:“一来他那间东厢房就紧挨着我的卧房,二来后院里总不能只我一人独居,没了人气那花花草草也要凋零的。”
这理由听得叶鸮与孔蝉二人目瞪口呆,瞬时反应过来说:“于公子真是不一般呐!”
宁和笑笑:“过誉了。”
暴雨在亥时初刻时终于渐渐转小了一些,原本倾泻而下的雨帘,像被天人掀起了纱幕一般,变成了透明的雨纱淅淅沥沥的又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才消弭殆尽。
“主子,有急报!”莫骁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宁和刚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榻边拿着果脯挑逗着团绒,听闻莫骁的声音便让他进屋回话。
“禀主子,常知府身边的陈师爷来了,正等在院外求见。”莫骁报着信,看一旁的团绒正抢得一颗果脯吃的津津有味,便猜到了刚才的景象。
“让他到堂屋去吧。”宁和点头应道:“倒是不必叫叶鸮了,就让他陪怀信练着吧。”
“啊?”莫骁挠了挠头说:“那您出去的时候,他肯定要随您同行。”
宁和想了想说:“也罢,同行就同行吧,不过是刚才听见怀信在院子里抱怨着呢,这几日没有回来,没了师傅教新的功法,可是让他好一番着急了。”
莫骁挠了挠头说:“这孩子,还真让您说中了,天赋奇佳,稍微一教便会了,不会的多加苦练也不出两日!”
宁和略显得意地说:“幸好你当初没有与我做赌约,不然恐怕今日你藏起来的小金库,就要全还给我了!”
莫骁嘿嘿一笑,转身先出了房门,到前院去传陈师爷,宁和则紧随其后从房里出来,团绒见状则立刻窜上了宁和的肩头,一同出了屋。
庭院里的一大一小正拳打脚踢,练的热火朝天,见宁和出来瞬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宁和行礼。
“主子,早安!”怀信兴高采烈地朝宁和问安,叶鸮也没落下规矩的问候一声:“于公子早安,这是要去办事了?”
宁和点点头说:“陈师爷来了。”叶鸮立刻整了整衣衫说:“属下随您同去。”
宁和微微颔首,转而对怀信说:“今日早上教你的,都练熟了,明日再让你师傅教你新的功夫!”
怀信一听,可得合不拢嘴:“是!谢主子!谢师傅!”转向叶鸮又大声说:“谢叶哥哥!”
宁和带着叶鸮行至堂屋时,陈师爷正焦虑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见着宁和进屋来,急忙行礼道:“于公子!这时间便前来打扰,实在是冒昧了,还请于公子见谅!”
宁和听他说着话,径直走向了堂屋中间的上座,莫骁将斟好的茶水送到宁和手边,宁和端起茶盏,朝着陈师爷点了点头,示意他可坐下说话:“陈师爷不必客气,这么早便急忙赶来,可是常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师爷现在原地并未坐下,一脸焦急的样子还跺着脚说:“小人方才赶往涯司的路上,见着好几位郎中带着药箱奔走出诊,我见他们脸色难看,就拦住一位郎中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一夜之间,许多百姓家都出现了高热不退的病患,且症状都十分相似,因着那郎中急于出诊,小的便没有再拦他,而是立刻派人到涯司通传。”
宁和闻言心中一惊,但表面依旧神色自若:“陈师爷是不是搞错了,你这时难道不应该直奔涯司而去,如何还亲自跑一趟我这?”
“于公子说的是!”陈师爷眉间紧蹙,焦急的说着:“可昨日宣王爷临行前不是有过嘱托吗,这若是遇着大事了,还得需与您协商一二,再加之小人的住处与于公子相距不远,这才先来到您这里,直接将您请到明涯司去商谈,也省得等小人到了明涯司,再遣人来报,这一来一回的,可不是耽误时间了吗?”
宁和想来也是没错,加之看这师爷这般焦急,想必此事定是迫在眉睫了,立刻吩咐:“莫骁,去套马车,叶鸮,同我一起去明涯司!”
第183章 毒蔓寒椽(上)
经过了一天一夜暴雨的洗礼,晨光劈开云层之时,檐角坠落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炸成一颗颗细小的碎玉,整座城像被浸透的宣纸一般皱缩在深秋的晨氲中,吸饱了雨水的青石板路,在初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车辕轧过沉寂的长街,溅起一汪汪四射的水花,宁和踩过涯司台阶上零零散散生长的青苔,大步迈进公堂,正欲张口向常泽林请安,却发现公堂内只有几名守备,并不见常泽林的身影,几卷文书被昨日的潮气浸得软塌,凌乱的散落在案几上。
“常大人呢?”宁和见状转头向陈师爷询问,而此刻陈师爷同样也是满面诧异:“这……于公子,小的也是与您同行而至,实在不知……”
说话时,一抹赤影突然窜上案几,停在案几上潮湿的书卷旁,伸出一只小爪拨弄着倾倒的签筒,将几支令签拨弄的来回翻滚,宁和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地低声喝道:“团绒!过来,噤声!”
话音落地,便见团绒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宁和,“吱”了一声纵身一跃,就跳到了宁和的身上,静静盘坐在肩头上不再调皮。
陈师爷见宁和面色不悦,心中满是不屑,只觉得宁和是个得了摄政王依靠的狂妄之徒,哪有这等大事面前还带着个家宠四下走访的!可表面上依旧面不改色,转而一脸怒气地对一旁值守问话:“常大人呢?!这都已过巳时了,怎么没见大人的身影?”
一旁几名守备也是一脸茫然,闻言立刻单膝屈地:“回师爷话,属下不知,常大人今日并未上堂。”
陈师爷正欲再发怒火,从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小厮:“主子,主子!”那小厮直奔陈师爷而去,大喊道:“不好了!主子!”
“这里是公堂之上!称官位!”陈师爷冲着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人才注意到陈师爷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公子,但温文儒雅中还透着一股厉色,瞬时低下了头去,改口说:“师爷,大事不好了!”
“快说!快说!到底什么事!”陈师爷不耐烦道:“让你给大人传话,怎么不见你回禀?”
“主……师爷,正是此事!”那小厮心急如焚说出的话都失了条理:“常大人并未上堂,小人到涯司的时候,大人并不在啊!刚才管家派人来报,说常大人在家中一病不起了!”
“什么?!”宁和与陈师爷异口同声惊叹道,宁和随即立刻说道:“陈师爷,你可否为在下引路,现在即刻赶往常大人府上去探一探究竟!”
“好!好好!”陈师爷心中一紧,连连点头应道:“小人这就为于公子带路。”
“莫骁!”宁和立时吩咐:“套马车,随陈师爷引路,去常大人府中探病!”
“是!”莫骁得令便立刻转身出去,刚停下的马车,还未留下个印迹,便立刻又再次转动起来。
朝阳逐渐悬上当空,将湿润的青瓦照的熠熠发光,马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宁和掀开了遮帘观察着外面,发现各家大小医馆和药铺的铜铃“叮咚叮咚”不停地作响,背着药箱的大夫们在不同的药铺医馆间穿梭不断,而从医馆出来的大夫们各自疾步奔向城中各个方向去。
经过路边的茶摊时,零散地坐着三两老者,伴着轻声的咳嗽饮着热茶,前日还是热闹非凡的花市街,经过一天一夜暴雨的冲刷,仿佛连人迹都一并顺流带走了一般,凋零的花盆散落在路台和花架上,沿街的大小店铺也只是三三两两的开了门。
宁和放下遮帘,见此场景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喃喃自语道:“恐怕真是出大事了……”
陈师爷闻言看向宁和:“于公子,您说什么?”宁和并未看他,低着头轻轻抚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团绒,沉默不语,陈师爷只得收起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安的搓着两手的手指。
高大厚重的朱门紧紧关闭,府外高起的院墙被雨水冲刷的干净利落,在这破败的景象中格外醒目,宁和一行人走到门前时,一股淡淡的苦味从门缝中若隐若现地渗出来。
宁和示意莫骁前去叩门,“咚咚咚”三声响后,里面传来下人的询问声,宁和看了一眼陈师爷,陈师爷立刻开口:“是我,陈师爷,来探望常大人的!”
里面的下人听闻是陈师爷来了,立刻将门闩拉开,缓缓打开了沉重的朱门:“陈师爷,你可算是来了!常大人不好了!”推开门才发现,陈师爷身边还跟了几个人,诧异地眼神中带着几分戒备和警惕:“这几位是……?”
陈师爷连忙解释道:“这位是于公子,是摄政王宣王爷的谋士,特此奉命前来与知府大人议事的,那两位是……”
说到莫骁和叶鸮时,陈师爷也不甚了解,宁和便开口道:“这位是我的贴身近侍,那位是宣王爷的护卫,暂且留在我身边作为贴身护卫,还望见谅。”
那下人看着眼前几人满心的疑虑,但陈师爷却在暗中对着他挤眉弄眼,他才点点头道:“那就一起进来吧。”
几人便随着下人一同向内院走去,当宁和跨过垂花门进入府内时,竟发现府内上下一片混乱,下人们皆是慌乱无序地来回奔走,俨然一副大祸降临的事态。
下人引着几人越走越深,宁和低声询问道:“敢问,这是引我们到何处去?”
那人快步疾走全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头也不回地回道:“带你们去见我家大人啊!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宁和显然有些疑惑:“既是见你家大人,如何不在前厅会面,行至内院若是遇上了女眷,怕是多有不便。”
那人略显焦躁地说:“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怕什么方不方便!别说前厅,就是房门,我家大人此刻也是走不出去了!”宁和闻言心中疑云重重,也不再多问,只紧随其后。
不多会儿时间,便到了常泽林的卧房,当宁和迈过门槛跨进屋内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辛气冲得人难睁开双眼。
绕过屏风后,发现床榻旁立着几架紫檀木的药架,一看便知是这两日才摆置在此的,抬眼看向卧在床榻上的常泽林,一瞬间惊得宁和说不出话。
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的照在层层叠叠的锦褥上,常泽林青紫的面色,灰暗的就像浸了水的宣纸一般,凹陷的眼眶中,泛着血丝的双瞳,无神地缓缓张开,紧紧裹在锦褥中肥胖的身躯,在寒热交替中微微发抖,咽喉处被指甲挠出的血丝,看的人触目惊心。
第184章 毒蔓寒椽(中)
“常大人?”宁和低声轻轻唤着常泽林。
常泽林听到身边响起宁和的说话声,缓缓转过头来,无神的双眸好似使尽了力气,才将目光聚在宁和身上,嘶哑着声音说:“于公子……您来了……下官……”
说着话,见他好似想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宁和连忙制止:“常大人,无需见外,您好生躺着休养。”见常泽林不再挣扎起身,又继续问道:“常大人,昨日见您还精神饱满,怎得近日就这般……”
“下官……下官也是不知……”常泽林断断续续说着话,宁和轻轻拍了一下锦褥说:“常大人,可是传过大夫了?”
常泽林虚弱的轻点了一下头说:“问过诊了,可大夫说,脉象奇特,难断病因……眼下只开了些救急的方子……”
宁和闻言立刻对莫骁吩咐道:“你套上马车跑一趟益安堂,快去请盛大夫过来,就说知府大人的病症与昨日林三娘的症状相似,非得要请他亲自过来诊断才好!速去速回!”
“是!”莫骁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为着省些脚程,一个旋身凌空而起,落在房檐上直奔府邸大门而去。
忽然间一阵咳嗽声,宁和转头看向常泽林,发现他咳嗽不止,甚至咳出的唾液中还带着些许淡淡的血丝,宁和轻声说:“常大人,您放心,在下已遣人去请盛大夫了,昨日在城门洞下的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
常泽林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宁和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您这个症状,似乎与那孩子病重不起的娘亲,有七八分相似,昨日盛大夫已然有了医治的头绪,或许他也能应对您这病症。”
常泽林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于公子……下官感激不尽……”
宁和摆了摆手说:“常大人无需多礼,您好生休息便是,稍后等盛大夫到了,您在与他说说您的症状。”
常泽林点点头,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急忙喊着管家:“管家……管……”
“大人,小的在!”管家闻言立刻从宁和身后迈步走到床榻近前说:“您有何吩咐?”
“茹儿……小心……”常泽林心中万分焦急,但却只能断断续续喊着宠妾的爱称:“让茹儿……小心身子……”
管家眼中含着盈盈泪水轻声说:“大人,您放心,燕娘那边的院子已经全部封起来了,定不会有事的!”
常泽林闻言微微点点头,闭上了双眼好似安心了些。宁和却是诧异,后退两步询问管家:“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如何要将那院子封起来?”
“您就是于公子吧?”管家见宁和微微颔首,轻叹一口气说:“您是有所不知,昨日本是大喜,郎中来府中例行请脉,探出燕娘有了喜脉,小的便遣人去明涯司与大人通传一声,可谁知道,大人回来见了燕娘,正乐得高兴时,忽然就晕倒过去……”
说话时转头去看了一眼常泽林,示意宁和到案前坐下来说话:“起初下人都以为是大人喜极生悲,不曾想竟然一病不起……而且从昨日夜里开始,府里好几个随侍的下人也开始高热不退,严重的一人此刻还昏迷未醒!发现时已近凌晨,立刻去请了大夫来,却没想到大夫也未能诊断出病因,但却断言,看府中这情形,恐怕是传染病,于是这才让下人将燕娘的院子封了起来,实在是为了保护她啊!”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去请盛大夫?”宁和疑惑道:“管家您也是这迁安城的老人了,难道还能不知盛大夫那‘神医’的名声?”
“唉!此事都怪小的!”管家万分自责叹气道:“那时间只以为大人是染上了风寒,谁也想不到竟如此严重,当时只想着就近请一位大夫来问诊,可省些脚程时间……”
“这……”宁和也深深叹了一口气说:“真是糊涂啊!”老管家闻言再也忍不住,满眼的泪水簌簌落下,抽泣地说:“若是大人因此有个什么……小的定当以命相赔!”
宁和摆摆手安慰道:“您放心,刚才我与常大人所言,并非虚言,那盛大夫是真的可以医治!昨日我们去救治的一位女子,便是与常大人相同的病症,那盛大夫经手一治,已然是有法子的!”
“于公子所言属实?!”管家看宁和坚定地点了点头,立刻跪下磕头泣声道:“多谢于公子大恩大德!多谢……”话还未说完,连管家也重重咳嗽了几声。
宁和一听立刻将其扶起询问:“难道您也咳嗽发热?”
管家佝偻着身子站起来,摇摇头说:“小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要能救得我家大人……”又是连着几声咳嗽,宁和心中不禁愈加担忧起来,看似这病症不仅传染性强,甚至发作的也快!
不多时,莫骁便带着盛大夫匆匆赶来,见盛大夫进到屋里来时,管家立刻上前为其引路,绕过屏风之后,盛大夫见状眉头紧蹙,先是退到屏风外,走到宁和面前问道:“敢问于公子可有此症状?”
宁和听来诧异,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症状,随即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几条长巾帕来,向宁和手中递去了几条,同时自己也拿起一条来掩面蒙上口鼻说:“先将口鼻护住,这几日若要出门,定要记得掩面而行!”
宁和接过巾帕,一边掩面一边问道:“难道真是传染病?”
“恐怕不只是传染病那么简单!”盛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强忍咳嗽的老管家说:“于公子,带你今日回家,记得定要生食几瓣大蒜,再用雄黄涂于耳鼻之内,或可抵抗一二。”
宁和颔首轻声道:“谨遵您老嘱托,眼下快去看看常大人吧。”盛大夫掩面之后,又拽了拽巾帕,看似绑紧了才转身绕过屏风去给常大人请脉。
片刻之后,盛大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将老管家叫来询问:“老夫问你,府上从常大人发病到现在,是否还有其他人有此症状?”
管家点头道:“是还有几人出现了发热咳嗽的症状,其中有一个较为严重,今晨便昏迷不醒。”
盛大夫又问:“常大人从病发至今,可有吃过什么东西?用过什么药吗?”
管家从怀中拿出一副方子,递到盛大夫手中说:“从病发前就未曾进食,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只是服了这副汤药,但也吐出了大半来。”
盛大夫看着手中的方子,轻轻摇了摇头,管家见状惊得急忙询问:“可是这药方有何不妥?!”
盛大夫轻声说:“并无不妥,只是对常大人这病症毫无用处罢了。”转念一想,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昨日你让我去请脉的那孩子家,难道常大人也见过那孩子?”
宁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正是!您的意思是……”
不等宁和说完话,盛大夫立刻厉声道:“安排府上所有下人,墙头倒雄黄,每间屋子都要点上苏叶与艾叶,全府上下所有人必需生食大蒜,口鼻皆需涂抹雄黄!快去安排!”管家闻言立刻出去安排下去,盛大夫在身后补充道:“每个人都需捂好口鼻,必须掩面而出!”管家闻言冲着盛大夫点了点头,继续安排去了。
宁和见此情形,心中的不安终于有了结论,面色凝重地看着盛大夫说:“盛大夫,依您这般手段,看来您是断定了……”
盛大夫沉重地叹了一声:“疫病!”
第185章 毒蔓寒椽(下)
“疫病?!”身后的几名下人和叶鸮异口同声惊叹道,莫骁因着去接盛大夫的路上,便听闻盛大夫有着此番的担忧,已然没有这些人那么惊讶了。
盛大夫看着门外放晴的天气说:“好在眼下入了秋,希望这几天日头不要太盛,否则一热起来,恐怕多生事端……”
“盛大夫。”宁和轻声唤道:“您探过了常大人的脉象,能断出此疫的根源吗?”
“根源……”盛大夫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说:“老夫方才探他的脉象,隐隐中感觉有一股异象,这常大人身上中的毒,似乎比林三娘的毒还更重一些,但又实难解释,为何那孩子可安然无恙,甚至连中毒的症状都没有,这实在让老夫在意的很呐……”
听了盛大夫的话,宁和也深觉此处怪异,昨日常泽林并没有触碰过周福安,只不过同在一个城门洞下站了一会儿,便被传染至重病不起,而那孩子成日与重病的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丝毫看不出有何感染之样。
“盛大夫,这病症都有些什么症状?”宁和轻声说道:“今日回去我也好在家中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人也有此症。”
盛大夫叹了一声点点头说:“面色青紫,咳嗽不止,高热不退,喉间奇痒难耐,严重者面色发灰且昏迷不醒!”
宁和听闻低声喃喃道:“咳嗽……”
盛大夫看着宁和,忽然觉得惊奇:“于公子无恙,这倒是出乎老夫的意料了。”
宁和想了想说:“或许是您老给我开的药还在起着作用?”
“前些日子给你开的清毒的汤药?”盛大夫问完话,见宁和点头表示肯定,捻着胡须沉默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般,片刻后长叹一口气说:“罢了,仅凭老夫一人之力,实在回天乏力,老夫……”
“……公子……”常泽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陈师爷,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宁和身边,微微欠身说:“于公子,常大人想请您去说些事。”
宁和看看盛大夫,目光又转向屏风的方向,好似能穿透那鎏金的雕饰一般,没有回陈师爷的话,起身迈步绕过屏风后径直走向床榻边:“常大人,您可是有何吩咐?”
“于公子……”常泽林使足了劲才将沉重的大头转向宁和所站的一侧,断断续续地说:“听闻师爷说……这是疫病……下官……”
“咳咳咳!”还没说几个字,常泽林便大咳不止,陈师爷立刻上前轻拍着他的胸膛,缓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再度开口:“这疫病……来的突然……”
宁和闻言忽然全无同情之意,冷冷地说道:“常大人,您怕是生了病,病糊涂了吧?这疫病怎么突然了?”
说话时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盛大夫,见他依旧站在屏风之后,便回过头来微微俯下一些身子,在常大人头侧近处耳语道:“您这疫病的症状中,可还有那种您亲自研制、亲自提炼出来的花汁中毒之症呢,难道当初您制毒的时候,就从未曾想过会有今日吗?”
“咳咳咳!”常泽林闻言激动得大咳起来,宁和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说:“常大人,您莫要激动,定要好生养病啊!”
常泽林大口喘着气,陈师爷焦急地说:“于公子!眼下这个情况,也并非是我们大人能预料的到的啊……”
“常大人,陈师爷,您二位可曾听过一句话?”宁和虽是问话,但也并没有在等他们二人回话:“害人终害己,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您也不明白吗?”
常泽林深深呼出一口气,缓了片刻开口道:“于公子……下官……实在罪责难逃……但眼下……下官……无力统筹指挥……拜托于公子……”
宁和听到这心中已是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开口问道:“常大人,您难道是希望在下来指挥治理疫病之事吗?”
常泽林艰难地点点头,缓缓说道:“下官明白,于公子……您不愿担此重责……可眼下……”
不等常泽林说完话,宁和立刻开口:“在下愿意,但有个条件!”
常泽林闻言立时睁大了眼睛,急的说不出话来只得一个劲的眨眼点头。
宁和随即说道:“若要在下代理统筹指挥防疫之事,必得要师出有名,还需要常大人的官文才可行。”
常泽林急忙眨着眼说:“可……可以!但……下官现在实在……难提笔……不如于公子亲笔,下官按印盖章……”
“咳咳咳!”说到着急处,又大咳了几声,缓过一口气后继续说:“下官还可将令牌……暂且给你保管……如何使用,全凭于公子决断……咳咳咳……咳咳……”
宁和接过令牌,想了想说:“好,不为别的,就为这城中百姓,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说罢转身走出屏风,低声唤道:“陈师爷,有劳文房四宝!”
陈师爷领命立刻取来了文房四宝,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宁和便写好了一张手令,转身走进屏风内,来到常大人床边说:“常大人,在下已亲笔拟好了手令,您可要过目审阅一番?”
常泽林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陈师爷说:“陈师爷……读……”
于是宁和将手令递给陈师爷,它清咳了两声便开口念起来:
迁安城防疫手令
知府罹患急症,暂失理事之能。特委谋士于雯,全权督办本城疫防治安诸务:
一、三班衙役、医馆药行、城防营哨悉听调遣;
二、钱粮支用、药材征调、民户稽查皆可专断;
三、宵禁时辰、坊市启闭、要道封控允宜权变;
四、抗命者以谋逆论,持此令者如本府亲临。
落款:盛南国迁安城明涯司,赤丰一五年十月初九。
念完后陈师爷看着常泽林问道:“大人,这样可否?”
“好……”常泽林看着宁和微微点头,随即对陈师爷说:“去取官印来!”
陈师爷立刻转身出了房门,片刻时间便跑了回来,常泽林艰难的点头说道:“于公子,下官只求一事!”
宁和点点头看着他说:“常大人直言便可。”
常泽林露出满眼的怜惜之意说:“下官的宠妾,茹儿……燕茹儿……已有了身子……还望于公子可对她多加照顾一二……便是下官唯一所求……”
说罢又是激动地大咳了好几声,而宁和再怎么憎恶这个作恶之源的常泽林,可听到有了身子的妇人,心中还是柔软了许多,微微颔首对常泽林说:“常大人这点大可放心,如今你燕娘的院子已经完全封闭了起来,待盛大夫理出了法子之后,定会将她多方保护起来。”
常泽林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陈师爷……官印拿来!”说话间,慢慢将自己的右手从锦褥中抽出来,陈师爷把宁和写好的手令放在床榻的边沿处,将官印塞进软弱无力的常泽林手中。
常泽林颤颤巍巍地正欲抬手盖印时,忽然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宁和说:“于公子……下官信你!”宁和闻言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按下官印,盖好了印章。
宁和收好了官文和令牌后,常大人此刻已经虚弱的再难睁眼,呢喃中最后说了一句:“陈师爷……听于公子令……”便没了声音。
宁和见状立刻唤进盛大夫前来诊脉,片刻后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来,施了几针后说:“刚才那一番嘱托,使得他精疲力竭,此时只是昏睡过去罢了。”
宁和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对盛大夫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86章 秋瘟叩城(上)
“于公子,您也无需避讳着我,方才大人不是吩咐过了,让小的跟随您一同行事呢!”陈师爷还以为宁和是想撇开自己,单独与盛大夫说话。
宁和则冷冷地回他:“此处皆是戾气所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在下不过是想与盛大夫到外面敞亮的地方说话罢了。”说罢便转身与盛大夫一同出了屋,边走边继续说:“况且常大人并非是要你与我同行,而是让你听命于我!还望陈师爷心中能拎得清楚!”
“是是是!”陈师爷满脸堆笑地说:“的确是听命于您!”之后便不再言语。
“盛大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宁和突然抬手抱拳深鞠一躬,对着盛大夫深深行礼。
盛大夫连忙抬手去扶:“于公子不必这般大礼,有话但说无妨。”
宁和抬起头看着盛大夫说:“您是城中第一个发现此疫症的大夫,在下方才得了常知府的手令,暂管代理迁安城中的疫防治安等要务,希望能得您盛大夫的鼎力相助!”
盛大夫立刻说道:“救万民于水火,乃是医者至上之原则,老夫定当鼎力相助,于公子不必……”
宁和不等盛大夫说完话,便插话道:“盛大夫,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首当其冲,统领城中各个大小药铺和医馆,带领诸位大夫……”
“于公子!”盛大夫打断了宁和,诧异的看着他说:“你是想让老夫,暂代这官医统筹之职?”
宁和点点头,面色凝重道:“眼下这城中是何情形,实难判断,万花会刚结束,想必还有许多异地游客因昨日的暴雨,尚且还滞留在迁安城内,恐怕这疫病若是不及时控制,那许多游客若是将此戾气带至城外,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宁和朝着放晴的天空看了一眼,担忧之色愈加浓重:“在下首要任务,便是要先封城,将东南西北四门启闭,派人出去追回一早离城的百姓,所以这城中医治统筹之事……”
说到这,宁和又一次对着盛大夫深鞠一躬,正欲张口,盛大夫伸出手来扶起宁和说:“老夫岂有推拖之理,眼下当务之急,除了四门启闭,更要确认究竟有多少病患,疫病程度如何,并且需尽快将防疫的法子传令执行下去!”
宁和立刻吩咐陈师爷:“去磨墨,不得延误!”陈师爷闻言转身进了屋内,宁和对盛大夫继续说:“在下这便去给您拟一道手令,盖上官印,这样方便您在城中多方调遣行事!”
说罢,宁和随即进入房中,提笔迅速拟定了一道手令,重审一遍之后对陈师爷说:“盖官印!”陈师爷虽是心中不悦,可却也不得不从,拿着官印拓在纸上。
借着陈师爷在旁拓印之时,宁和再次提笔,拿出几张新纸奋笔疾书又拟下了多张手令,随即喊到:“陈师爷,速速拓印!”
陈师爷闻言走近一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又拟了这许多张手令,手里拿着官印犹豫不决。
宁和怒喝道:“此刻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么大的事,若派下人出去执行差事,难免会遇到多方阻碍,持此手令只为迅速行事罢了!”
陈师爷见状只得快速审阅着每一道手令内容,但其实在宁和的催促下,根本无暇顾及其拟定的手令内容是否有纰漏,一张张的拓印下去后,陈师爷一脸茫然地看着宁和:“于公子,这下可好了?”
宁和点点头说:“现在你将这官印放回原处,然后立刻过来,之后你与盛大夫随行,听他吩咐行事!”宁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吓得陈师爷只得连连点头应声,拿起官印便朝着书房而去。
宁和随即从屋里出来,将手令送至盛大夫手中说:“您老收好,但凡有不听命行事者,您可拿出此令示下。”盛大夫接过手令细细查看着。
迁安城防疫医令:
今戾气横行,得知府官令,特委益安堂盛氏主理全城医务:
一、各馆各铺医者药工,悉听其调度分派;
二、病患安置、汤药熬制、针砭施治皆从其规;
三、官仓药材、民间存药、四方贡医等,允其征调;
四、抗令医者药工革除医籍,贻误者送明涯司严加惩治。
盛南国迁安城明涯司,赤丰一五年十月初九。
盛大夫将手令小心叠起收进怀中,正欲转身离府,宁和忽而叫住了盛大夫:“盛大夫,您暂且稍候片刻。”正巧陈师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宁和看着他点了点头:“盛大夫,之后就让陈师爷与您随行,也方便您多方行事。”
盛大夫微微颔首,陈师爷喘着大气说:“是,小的……盛大夫尽管吩咐……就是了……”盛大夫看了看他,随即与宁和说:“之后若有任何事,于公子可派人到益安堂通传。”
宁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连忙补了一句:“盛大夫,还有一事请您指教!”
盛大夫停住正欲离开抬起的脚,抬头看着宁和示意他说下去,宁和抱拳行了一礼:“方才在下答应了常知府,必得先照顾他的爱妾,听闻他府中的燕娘昨日诊出了喜脉,眼下有着身子,如何预防这凶猛的疫病?”
盛大夫闻言面色凝重,稍加思索后说:“镇疫墙和净秽砖!”
宁和随即追问:“还请盛大夫细说。”
“镇疫墙,是用粘土和石灰再加上混着药草的糯米浆,以‘五三二’的比例混合好后涂于墙面内外,但净秽砖眼下是来不及的,只得用其方法做个表面的功夫。”盛大夫继续说道:“镇疫墙的糯米浆中混入鱼腥草、佩兰末、紫苏炭、青黛和白芷的齑粉混合物,以‘一二三一三’的比例混合好后与糯米浆混合在一起,每日早晚再喷上雄黄酒即可;净秽的药草只要准备好明矾、硫磺和莪术的齑粉,以‘四三三’的比例混合成粉末后撒于地面即可。”
宁和点点头说:“好的,在下已牢记于心!”
盛大夫稍作思索后,从药箱中拿出几味药材,递到宁和手中:“这是鱼腥草、紫苏炭和孔雀砂,你先将这三种草药碾碎,然后将遮于面部的巾帕对叠成两层后,把这三种草药的碎末夹在其中,再将其捆绑于口鼻处,眼下许多药材不齐全,这是老夫可授于你最快的防疫法子了。”
盛大夫话音刚落,宁和将三种草药捧在手心中间,双手合十运气发力使劲一捏,就见那三种草药在宁和手中瞬间碎成了齑粉。
宁和伸出手给盛大夫看:“您看这样可以吗?”
盛大夫见状先是一愣,转而点头道:“正是如此,只不过这办法只是个临时应急的法子,先用来稍作抵挡吧。”
宁和闻言将手中被捏成齑粉的草药分别给盛大夫、莫骁、叶鸮和陈师爷各自手上都分了一些,然后自己又单留出一些,用纸张包起来收进怀里,对周围几人说:“都照着盛大夫刚才的指示,先将自己的口鼻掩好。”说着便将自己掩面的巾帕取了下来,照着盛大夫的吩咐而做。
其他几人见此也跟着宁和一起行动起来,宁和随即再次对盛大夫抱拳行礼郑重道:“盛大夫,这全城疫防的医务之责,就全权委托您老了!拜托了!”
盛大夫轻轻拍了拍宁和的肩膀:“于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说罢,便带着陈师爷匆匆离去。
第187章 秋瘟叩城(中)
上午还是阳光明媚的秋阳烈日悬在当空,这时却被层层阴云再次遮蔽了艳阳天光,短暂的暖阳还来不及将空气中的潮湿散去,在阴云的笼罩之下又重新聚起了层层湿雾,青石板的路面上再次蒙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汽。
沿街的药铺不停传出铜铃沉闷的响声,各家药铺和医馆的门口被络绎不绝的求医者撞得叮当作响,而益安堂的医馆外,更是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样不行!万万不可啊!”盛大夫被宁和安排的马车送回益安堂时,一路而来看到的场景引得他胆战心惊:“万不可将人员聚集在一起,这会加速疫病的传染啊!”
陈师爷闻言立刻问道:“盛大夫,这疫病……这么严重?”话一出口,陈师爷便觉得自己好似太没有眼色,盛大夫那般慈眉善目之人,对他也只抛去一个冷眼:“依着陈师爷所见,这病情并非疫症之兆?那这般迅速的病发和传染的病症,老夫可要请教是何病症?”
陈师爷连忙点头致歉:“盛大夫您误会了,我也只不过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轻重了些……”
“既然不知轻重,就不要胡乱说话!”盛大夫言语中略带怒气道:“以免惹得众医不悦,之后的疫防医务中,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同僚的协助呢!还请陈师爷小心言语!”
“是是是!”陈师爷自知理亏,一边点头致歉,一边伸手准备搀扶盛大夫下车。
盛大夫看了一眼陈师爷伸出的手,视若无睹的直接越了过去,搭着侍卫的手下了马车,疾步冲到益安堂门口,不曾想却难进医馆。
“盛大夫!盛大夫回来了!”最先看到盛大夫下车之人立刻大声叫喊起来,引得一旁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忽然拥作一团将盛大夫围了起来。
“盛大夫!您可回来了!救救我娘子吧!”
“神医!求求你快去看看我的孩子吧!”
“神医!救命啊!我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如今高热不退,不知还能否撑的过明日了!”
“盛大夫……盛大夫……”
“神医……神医救命啊……”
将盛大夫围在人群之中的百姓,此时乱作一团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哭闹着求救,盛大夫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同时解决这么多人的问题,沉了沉心神,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诸位乡亲安静一下!且听老夫一言!”
可大家眼下的慌乱都失了神智一般,只顾着围堵哭闹,全然没有听到盛大夫的喝声,而陈师爷则在人群的推搡下跌坐在一旁,抬头看了看跟在身旁的护卫说:“这可咋办呀……”
那护卫耳力也是不错,从嘈杂的人声中辨出了盛大夫的说话声,于是贴近人群的外围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大喝一声:“安——静——!”这震耳欲聋的两个字,立刻镇压住了慌乱百姓,众人循着喝声看来,那护卫又大声喊道:“先听盛大夫说话!你们都不要吵了!”
说罢,众人又将目光转移到被围堵在人群中间的盛大夫,盛大夫抬手压了压说:“诸位乡亲,此次病情来的凶猛,老夫已经有了医治的法子,但还需要各位乡亲的鼎力相助,才可共同抵抗戾气入侵啊!”
盛大夫说完话,便立刻朝着益安堂里面走去,刚跨过门槛,就听门外有一百姓说:“既然有了法子医治,那就快点给我们看病啊!为何还留在医馆里,难不成是怕染了我们家中的病气不成!?”
原本恢复平静的人群,听到这一句话立刻又骚动了起来,那护卫紧跟在盛大夫身侧,闻言眉宇间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过身对外面围着的人群怒喝道:“盛大夫向来医者仁心,何时退缩过!你们这群愚民……”说到这忽然感觉有人拍着自己的后背,回头过来一看,是盛大夫正拍着自己。
“让我来说。”盛大夫一脸和蔼但十分严肃的样子,走到护卫前面对着人群大声说:“诸位乡亲,眼下这病情十分严重,不瞒你们说,这是百年罕见的疫病!”
“疫病?!”众人闻言色变,有的人甚至吓得大哭起来,护卫在盛大夫身后再次大喊一声“安静”,才再次压住了人群中即将轰起的慌乱。
“老夫刚从常知府那里赶回来,常知府也因这同样的病情卧榻不起,但他已委派了一名可靠的谋士代理全城的疫防之事,老夫此刻不便出诊,也正是此因,眼下全城的大夫即将聚集在此,还请各位乡亲让出地方来,让我们能尽快为大家商议出疫防对策!”
盛大夫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大声道:“眼下这疫病传染极快,且发病也迅速,若大家都聚集在此处,只会让更多的人染病。诸位尚且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可是谁又能保证你身边的人身上没有带着那疫病的戾气?”
说到这里时,人群中的百姓互相看了看身边的人,马上向四周散开了一些,盛大夫又继续说:“眼下大家因快速回到家中,食生蒜、饮雄黄、将鱼腥草研磨成浆沫状涂于耳鼻口处即可,之后其他的法子会让官府派人一一通知下去的!”
盛大夫又咳了几声继续说:“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出对策来抵抗此次的疫病,届时还请诸位多多配合即可!”说罢便转身进了医馆里,而众人听了盛大夫的话后,立刻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盛大夫,依您高见,可看得出这疫病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啊?”陈师爷紧跟着盛大夫进了医馆询问道。
盛大夫一踏进医馆便开始忙的起来,见着天气再次转阴,立刻吩咐学徒们快速将晾晒在后院的艾草塞进竹筒收进医馆来,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陈师爷:“疫病初起之时最忌慌乱,你这副急于求真的欲望虽是人之本性,可若都像你这般慌乱急躁,老夫看你倒像是戾气侵骨,疫鬼缠身了!”
收进来的竹筒在石臼里砰然作响,盛大夫教着学徒们将艾草细细碾碎,不再搭理陈师爷,他也自觉没趣,随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去若有所思。
“盛大夫,还有什么事是属下可以帮忙的?”那护卫向盛大夫问道,盛大夫看着他问:“你叫……?”
那护卫抱拳拱手行礼说道:“回盛大夫,属下谢灯铭,是明涯司的兵长!”
盛大夫点点头说:“眼下尚且无大事,只不过稍后忙碌起来,还请谢兵长多多相助。”
“盛大夫,您直呼属下名讳即可,无需客气。”谢灯铭抬头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学徒说:“于公子已经吩咐过,这几日属下就在您身边贴身护卫,主要是还为了协助您一二,所以您若有事不必客气,随时吩咐属下便好!”
“好!好……”盛大夫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几辆马车停在门口的车辕声,还有许多急促奔走的脚步声踏进了益安堂来。
“盛老!盛老!”一位白发老者快步走进医馆:“这可如何是好啊!看来是发了疫病了啊!”
“盛老——!”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随着传来的叫喊声,便见这一个年轻郎中打扮的男子走进来:“盛老!这可是疫病吗?!”
第188章 秋瘟叩城(下)
“莫慌莫急!”盛大夫提高了声音说:“我们可都是医者,这个时候若是我们都慌了,那城中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盛大夫几句话说得进来喊叫的几位同僚面色羞臊,随即听其中一人问道:“盛老,您召集我们前来,可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终于有个人说到了关键处!”盛大夫抬高了声音说道:“此次疫病的根源尚且还不能断定,但经过诊脉可以断出,每个患者体内皆有中毒迹象,大约是与前几日花市街一事脱不开干系。”
其中一名老大夫说:“老夫也有此猜测,花市街那日,老夫也赶去救治,当时便深觉那奇异的花香甚是蹊跷。”
盛大夫闻言点头道:“正是,那花香中的毒,是经过提炼后特别调制而成的,其中混合了风信子、曼玲音和蝴蝶兰三种花毒。”
医者们听到这都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纷纷道:“什么人心肠这般歹毒!”
“如此阴险的手段,给百姓下毒!”
“这下毒之人真是不得好死啊!”
“唉!”盛大夫长叹一声说道:“正如各位所知,这三种花毒混合在一起实在棘手,那从东方浮青流传来的曼玲音的可使人慢性中毒,可使人眩晕致幻,而风信子又与曼玲音有着相同可致幻的药性,这两者加在一起,那便是立刻要发症的,偏偏又混着蝴蝶兰,虽说蝴蝶兰只是有着极其微弱的毒素,可与这两种花毒相结合之下,便使人立刻毒发却又不会马上殒命,经过如风寒一般的高热症之后,若只以风寒症施救,那便是回错过最佳医治时机,终而致人性命!”
“什么人如此阴毒!”一名年轻大夫,听了盛大夫的阐述后怒喝一声。
盛大夫摇摇头说:“诸位同僚,眼下这毒是出自何人之手,你我都无力追寻,但我们现在力所能及之事,便是尽快对症下药,医治全城患病百姓。”
刚才那名年轻的大夫略显不安地问:“盛老,这混着中毒之症的风寒,如何传给他人的?我们要如何对症而治?”
“此话只说一遍,望大家牢记于心!”盛大夫解释道:“这中毒之人原是少数,虽说花市街出事那日不少百姓都在当场,可当时许多人都解了毒,但还有少许人是在症状发作之前便离开了花市街,所以并未得到及时的救治,而之后天气的变化,使得中了毒的人身体孱弱导致戾气入骨便患上了风寒,经老夫这两日诊断来看,应是在体内未散尽的花毒与风寒之症起了相互映衬的反应,不仅加重了风寒之症,还加强了毒性,与此同时甚至加重了传染性,这才引得一两日时间便传的大半个城都患上了此病。”
“这样看来,想必是要先封城了,不然若是这疫症传了出去,实在难想后果!”一位老大夫听了盛大夫的话说:“敢问盛老,涯司那边可是开始准备镇疫墙了吗?”
“你与老夫想的法子相同!”盛大夫看向那位老大夫说:“镇疫墙的法子已经告知给于公子,想来他会在之后尽快安排起来的,但净秽砖是难做了,所以老夫告知他们药粉的方子,随后撒在地面即可。”
说话时,盛老先是指了指自己,想了想又抬起手指着站在身旁的谢灯铭面上的巾帕说:“临时做了这巾帕,将药材碾碎成齑粉状混合起来夹在其中,尚可阻挡一些戾气。”
众人看向谢灯铭脸上蒙着的巾帕,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小大夫说:“这可是照着古法所制的驱戾纱?”
盛大夫微微颔首说:“没错,正是驱戾纱,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这只是简陋的制作了一番,之后还请各位大夫回去嘱咐自己的医馆和周围的药铺,共同制作这样的驱戾纱!”
“共同制作?”一位中年大夫问道:“盛老,这需要做多少啊?”
盛大夫轻叹一声说:“能做多少做多少,尽我们所能,必得让全城百姓人手一个!才能保得住咱们迁安城!”
盛大夫说完话,众人一片哗然,大约是自己医馆中药材不多或是并没有这么多的布料,就算药材和布料都有了,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同时能做够全城百姓的数量。
盛大夫压了压众人的喧哗,轻咳了一声说:“老夫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作业,可眼下必得我是我们去做,明涯司的官兵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所以也难以指望官府能与我们多少人手帮助,但我向大家保证,药材一定不会短缺!”
“盛老!”那位年轻的小大夫再次说话:“就算放弃了净秽砖的法子,可那镇疫墙也并非一两日就可成的啊,不如给百姓分发雄黄,还有艾草、石灰和紫苏炭的混合粉末,让家中自行防疫呢?”
“你个新入行的小大夫,别多嘴!”旁边那中年男子说:“这法子还能比镇疫墙好吗?”
那小大夫十分不服:“虽是不如镇疫墙那般好效果,可要是执行起来,可比镇疫墙要快多了啊!眼下这不是抓紧一切时间吗!”
那中年男子正欲继续反驳,经过一番思索的盛大夫点头说:“是个法子!比镇疫墙好!”抬头看向那位年轻的小大夫说:“不过在疠人坊的防疫上,还是需要镇疫墙的。”
那年轻小大夫说:“盛老说的是,之后将重患全部隔离在疠人坊,那地方必将成为戾气汇集之地,那这镇疫墙就十分要紧了!”
盛大夫点点头,随即将一应事务分别安排下去,然后说:“现在我们大夫们首先需要做的,自己并带上自己已经有些经验的学徒,一起挨家挨户去问诊,诊断疫病分为轻、中、重三个程度:轻度在家自行服药并在门口挂起标有白记木牌以示症状;中度病患在家中单独隔出一间小屋独处,于门口挂上标有黄记的木牌,方便大夫上门施针,当日上门施过针的门户,大夫们记得在木牌上写一笔正字作为标记;重度病患在门口挂上红记木牌,届时将有官兵将所有重病患者转移到疠人坊,并且所有挂了红牌的百姓家中需要由医者亲自带人前去清疫毒、去戾气,直到病情全部褪去后,所有门户前的木牌才可撤下!”
“疠人坊?”缩在一旁的陈师爷闻言一惊,低声喃喃念叨着:“还要建镇疫墙……那可得要多少银钱啊……”虽是低声呢喃,可却没躲过有着好耳力的谢灯铭。
谢灯铭不动声色地靠近陈师爷,压低声音道:“陈师爷可是在担忧银钱之事?”
陈师爷正低头思索着,忽听耳边响起人声吓了一跳,急忙赔笑道:“谢兵长,这镇疫墙、制作驱戾纱,再加之后续各种救治的事宜,可都是需要大笔的银钱啊,作为咱们迁安城明涯司的师爷,叫我如何不愁呢!”
谢灯铭看他这般算计,冷笑一声说:“陈师爷眼下还能在这算计着疫防之事所需花费的银钱多少,可若是过几日,不知道陈师爷是不是该算计算计,您的寿命还有几日可活了?”
陈师爷诧异地看着谢灯铭低声道:“谢兵长此话从何说起!”
谢灯铭站直了身子,冷眼看着陈师爷,恢复了正常的说话声:“如今城中疫病肆虐,若不倾尽全力做好疫防之事,等疫病扩散开去,谁都难以幸免!如今你还有名盯着银钱花销,却不想想疫病失控后,迁安城将成死城,到那时,看你还有命算计银钱?!”
第189章 秋瘟叩城(末)
乌云在天际渐渐聚拢起来,清晨的明朗此时再度被昨日相同的阴霾逐渐驱散,迁安城南门的门楼角铃在阵阵秋风中被刮得“叮当”乱响。
“自十月初五起至今,所有的离城者有多少?”宁和站在城门洞下询问着护城校尉,只见那护城校尉瑟缩地答道:“禀于公子,大约有二三百人……”
“大约?”宁和厉声问道:“自万花会起,宣王爷就曾对你们下过明令,凡是进出城者皆要如数登记,校尉何来大约一说?”
护城校尉吓得直哆嗦,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报数:“共计三百三十六人!”
宁和寻声望去,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队伍中正昂首挺胸地看着宁和:“属下敢保证,绝无错漏!”
宁和越过护城校尉径直走向那名士兵的面前说:“你叫什么?”
那士兵重新正了正身子说:“回于公子话,属下江成川!”
宁和点点头问:“这几日进出城的人数你都有记录?”
江成川点头说:“自十月初五至今,从南门进城三百三十人,算上宣王爷出行车队,出城二百三十六人,不算车队就是一百七十六人!”
“嗯,很好。”宁和记下了这个尽职的江成川,未多言语转身对着那护城校尉拿出了官文给他查看说:“如今在下常知府之命,暂时代管迁安城一切疫防治安之事。”见那护城校尉看完了官文之后,即刻露出一脸谄媚之样,宁和收起了官文继续说:“眼下最要紧之事,还请校尉关闭城门,自此刻开始,全城封闭,除了将离城之人全部追回可入城,其他人等皆不可进出城,若有不从者,就地处置!”
“封城?”护城校尉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
“这决定容不得你有任何质疑!”宁和怒目瞪视着护城校尉说:“眼下全城所有要务皆以疫防为首!”
“是……”这护城校尉看似勉强地领了命令,宁和随即转身面对士兵唤道:“江成川!”
“属下在!”江成川听到唤声立刻上前一步,宁和看着他说:“东门、西门、北门的三门启闭之事交与你去办。”说罢从怀中拿出多张手令来,翻找一番之后拿出其中一张手令交与江成川手中说:“拿好这张手令,若有不听者,出此令如知府亲临,再不从者,可先斩后奏!”说话时还斜眼瞟了一下站在一旁瞠目结舌的那位护城校尉。
“是!”江成川接过手令之后立刻转身离开,朝着东门的方向匆匆跑去。
“那么这南门之事便有劳你了!”宁和给拿护城校尉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朝着城墙边走去,留下拿护城校尉还在秋风中独自发怔。
一块块巨大的青石砖砌成的宏伟城墙下,宁和拿着匕首鞘尖划过城墙的砖缝,发现其中竟还黏着几片已经被撕碎的避瘟符,撬出一片来看,碎片上字迹的墨迹已被晒得略微褪了些颜色,符纸的边缘被风吹的卷了边,可撕扯的边沿却十分新鲜,看起来像是已被撕碎十多日的样子。
宁和冷笑一声,低声自语道:“虽说这些个符纸是没什么可信的,可为了这次的事件,看来盛京的大人物连这等小事也是不放过的。”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急促脚步声。
“禀于公子,常知府府中那个燕娘的院子已经安排妥当了!”叶鸮走到宁和身旁说道:“眼下工匠已经开始按照您记述的法子制作镇疫墙,属下也亲眼看见那位燕娘蒙上了带着草药的巾帕后,才离开府中的。”
“嗯,这就好。”宁和转身看向叶鸮说:“你来得正好,这件要紧之事还必得是你去我才可放心。”
叶鸮扬起嘴角一笑说:“嘿,您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大可放心交与我去办!”
宁和点点头说:“你去领一匹千里驹,快马加鞭赶上王爷的车队,将城中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叶鸮点点头应了一声,宁和继续说:“这说来是一件事,但你要传递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城中疫情之事,二是这避瘟符之事。”宁和拿出刚从城墙上取出的避瘟符碎片说:“恐怕迁安城里还有着什么人的眼线,这避瘟符看着是十日前就被撕碎了,你且将此交与王爷疫病查看。”
叶鸮接过避瘟符的碎片,嗤笑一声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信这东西。”
宁和微微一笑说:“是个没用的东西,可这事的蹊跷就在这里,连这种无稽之谈之物都不放过的人,心思想必也是极深沉的,所以让你交与王爷之后,由他自行判断即可。”
叶鸮收下了碎片后,宁和又与他耳语了几句,话还未说完时,远处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都备好了!”
叶鸮回头一看,莫骁手中拿着两个偌大的竹篮,疑惑的挠了挠头:“于公子,这是……”
宁和从竹篮中拿出一些吃食递到叶鸮手中说:“你也辛苦了,这一大早便随着我四处奔波,一口饭也没吃上,这点吃食你且先垫垫肚子,一路上奔袭追上王爷的路或许不大好走……”
不等宁和说完话,叶鸮已经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于公子!还是您想得周到,不瞒您说,属下这肚子早就饿了,不过……”说着又大口地吃下好几口食物后说:“我一个人倒也是吃不了这许多食物,等晚些时候追到了王爷的车队,我再多吃一些就好。”
“晚些时候?”宁和诧异道:“你有把握今日便能追上王爷的车队?”
叶鸮将没吃的那一大块肉干放回莫骁的竹篮中,擦了擦嘴角说:“今晚亥时之前,定能追得上!”看着宁和诧异的眼神,叶鸮笑笑说:“昨日那么大的暴雨,车队一行五六十人,定是走不快的,此时天气尚且还好,我一人骑行追踪,那可不是几个时辰便能赶上了吗!”
宁和点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第190章 秋瘟叩城(终)
城南那条阴湿的小巷里,腐叶散发出的霉味夹杂着药渣的苦涩弥漫在街道中,破院茅屋的木门朽得只剩半扇,茅屋檐角上还挂着浑浊的水汽,盘踞在泥墙上的青苔借着这几日的潮湿肆意生长。
宁和推开破院的木栅门时,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几人,先是周福安踏着轻盈的步伐迅速从里屋跑了出来,随即两名侍卫从他身后一起走出来。
“公子!是你啊!”周福安看见宁和来了,高兴极了:“谢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着话就又要给宁和磕头。
宁和急忙拦住了他:“无需多礼,你娘亲如何了?”
周福安站起身爽朗一笑说:“娘亲真的见好了!刚才还与我说话了呢,只不过她说感觉身子很累,这会儿又睡下了。”
宁和回他一个微笑说:“那便好,我随你进屋去看看吧。”
周福安兴高采烈地在前面为宁和踢开了院里杂乱的腐木和荒枝,推门时宁和发现,这门竟也换了,随即看向那二位侍卫。
其中一人见状立刻回话:“禀于公子,这是我们二人擅自换的,昨日紧赶着找了个泥瓦匠来补房顶,那人倒是手艺精炼的很,不多时就补好了整个屋顶,可……”
宁和看他说话支支吾吾,看向他身旁的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那人一见宁和让自己说话了,好似早就憋着一股气终于能撒出来一般,满是愤愤不平地说:“于公子您是不知道,昨日来的那个匠人,可是嫌弃的很!”
“何来嫌弃之说?”宁和略显诧异:“难不成你二人没有给人家工钱?”
“不不不!”那一脸气愤的侍卫说:“咱们不但给了工钱,还多给了几钱呢!可那人一来是嫌弃这修补房顶的活儿太小赚的少,二来……”说到这时朝屋里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二来那人嫌弃这屋里有个‘活死人’……他嫌晦气,压根不愿意在这屋里多待一会儿,所以这门也是我们哥俩自己动手换的,真是气人!”
宁和听后眉宇间微微紧蹙,可心中虽有不悦但也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身旁莫骁忽然怒道:“你们真是的!他竟然这样干嘛还找他来做工!就该让他连这工钱也赚不到才是!”
那两个侍卫相视一眼无奈道:“这位壮士说的是没错,可我们二人找他之前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啊……”
莫骁正欲张口,宁和轻轻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说:“不必为此生气,总有这般短视之人。”说罢径直朝屋里走去。
走进屋里一看,宁和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两个大男人竟然这般细心,虽说屋里依旧破败,可此刻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就连床榻上的草席也换成了棉花被褥,看得出这二人是实打实的真心照顾这母子二人了。
宁和静步走到床榻边,一眼看去缓缓点了点头,又轻轻将手搭在林三娘的手腕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脉象平稳,看来是恢复的不错。”
“没想到于公子还会诊脉啊!”那侍卫见这情形一脸惊讶,宁和摆摆手说:“并非是诊脉,不过是习武之人的经验罢了,稍微探一下,只能把出一点脉象好坏而已,真要诊脉的话,日后还必得是盛大夫来问诊才行。”
周福安听宁和说林三娘的病症已经好转,高兴的正要张口感谢,团绒忽然从宁和肩头跳下去,正落在宁和身后靠近了一步的莫骁胳膊上,对着挎篮使劲嗅着鼻子。
“哎哟,对对!”宁和见团绒这举动,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莫骁,快把吃食拿出来。”
莫骁嘿嘿一笑说:“我这就是正准备给您拿出来呢,谁知道这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莫骁一边从挎篮里往外拿吃食,宁和一边说着:“我带了些吃食来,你们几人都吃些,补补体力。”
“这……”那侍卫二人相视一眼略显为难的样子,宁和笑着说:“你们就吃吧,两大篮子吃食,总是够的。”
那二人听了宁和的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那就多谢于公子款待了。”说罢便拿起一块肉饼大口吃起来。
“哇!这是哪里买的肉饼,从没吃过这个味道,可真是太香了!”一个侍卫吃着肉饼满是惊喜,另一个也赞不绝口,惹得周福安在一旁看的发愣。
“你也一起吃啊?”宁和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说:“这原本就是给你们母子二人带的吃食,你别客气,快吃吧。”
周福安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娘亲,又看了看那丰盛的食物,不知心中在想什么,随即便对宁和张口道:“那个……公子你们吃,我不饿……”说话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宁和看他圆鼓鼓的小肚子,也确实不像撒谎,便问道:“你这是吃了些什么啊?”抬头看向那侍卫二人,但他们也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了什么
周福安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对宁和说:“我早上出去捡柴火的时候,吃了好些野草,现在是真的吃的很饱呢!”
“野草?”宁和闻言眉宇间又皱起了眉头说:“光吃那些哪能行,不多吃点肉,你身体可抵抗不住这疫病的。”说罢就给他手中塞了一块肉饼。
周福安见已经塞进了自己手中,也不好意思再推脱了,只好将肉饼放进嘴里吃了起来,可才吃第一口,便立刻两眼放光大口吞吃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啊?!”
宁和拿出肉饼给莫骁分了一块,又拿出一块肉干递到团绒口中,看着正吃的香的侍卫二人和周福安说:“这是让我酒楼特制的,以我们平宁国的做法制成的肉饼。”
“这味道太香了!”那侍卫吃的津津有味,一旁的周福安也喜欢的不知如何表达了,只不停地说:“真好吃!”
宁和一边吃着,一边与莫骁说话:“那药草和巾帕带了吗?”
莫骁点点头,一手拿着肉饼往嘴里送,一手在竹篮中向外拿东西,宁和吃下了两三口饼,面向周福安和这二位侍卫说:“这是盛大夫开的药草,想的法子用来抵挡疫病,你们……”
“疫病?!”三人一听异口同声惊讶道,宁和这才想起来,这几人还全然不知城里发生了疫病,便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怪不得娘亲的病来的这么突然……”周福安失神落魄地看着躺在床榻上安睡的林三娘。
那侍卫二人相视一眼又看向宁和,宁和也明白他们心中所忧,又从竹篮中拿出几头生蒜和一些鱼腥草来说:“这生蒜一会儿你们都要吃了,还有这鱼腥草,碾碎了抹在耳鼻口处,然后再蒙上夹了药草的巾帕,定会无碍的!”
二人急忙接过宁和手中的东西,几口咽下了剩下的肉饼,便开始吃起了生蒜。
“若是我估算的没错,想必今日下午便会有大夫再次上门来问诊,届时你们可要好好配合疫防之事。”宁和说着话看看外面的天气又嘱咐道:“看着天气又是要变了,不光是照顾好林三娘,你们几人也必得注意温饱问题,之后我怕是要忙于疫防事务,便再难得空过来了,届时会遣人来送些东西,你们尽管放心。”
“于公子放心吧。”那侍卫拍拍胸膛说:“这里尽管交给我们就好!”
第191章 百里瘴气(上)
阴云低垂,官道两旁参差不齐的古树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里,在地上投下墨色的剪影,潮湿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起来,野桂树的枝叶在阴沉的暮色中簌簌作响。
铁蹄踏过的泥路溅起的泥浆四射开来,疾速奔腾的马蹄声在落日后的深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次第惊起林间一片片的寒鸦。
雕饰着精致鎏金纹的车辕匀速向前行进着,即便是这般天气也不见有丝毫减速之意,跟在马车旁的衡翊向着软厢里问道:“王爷,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衡翊说完话,只见马车软厢的车窗遮帘被掀开,宣赫连透过车窗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收回手说:“再前行十里地,扎营休息。”
“得令!”衡翊应了声立刻“驾”的一声,加快了胯下马匹的速度,转眼间就冲到了车队领头的位置,与荣顺传话:“荣顺,王爷有令,再往前走十里地就扎营休息!”
荣顺听令点了点头,衡翊又折回了马头向车队中间宣赫连马车的位置奔去,荣顺则在前方冲着众将士大喊了一声:“再前行十里——!”
“是——!”荣顺的令声刚落下,便听着五十余人齐刷刷的应声响彻了这一片野林。
“嚯!看来就在前面了!”听到了那远远传来的众卫应声,虽然沉闷又微小,但叶鸮心知车队一行就在前面不远处,便大喝了一声“驾!”更加快了速度朝前方奔去。
片刻之后,衡翊耳朵一动,一手紧紧拉住缰绳,小指还勾住了袖口处的缝线上,另一手则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将马匹的距离与宣赫连的马车稍稍靠近了一些,微微俯下身对着软厢里面低声道:“王爷,有情况!”
“怎么?”宣赫连闻言也立刻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眉头微蹙警惕地问道:“有刺客追来?”
衡翊低声回道:“是不是刺客还不知道,但听得出那马蹄声可是相当急促地朝着咱们直奔而来的!”
“可听得出是多少人马?”宣赫连紧接着问,衡翊立刻回到:“听声音应是只有一匹快马。”
“一匹快马,从本王出发的方向而来,又在这个时候……”宣赫连思忖片刻后说:“衡翊,你到后方去压队,提前探一探来者何人。”
“是!”衡翊领命后立刻调转马头,向着车队最后的位置奔去。
看天色大约是已过了戌时,叶鸮心下暗自窃喜着,没想到能追的这么快,甚至还不到亥时便已经跟上的车队。
正想到这忽觉面门一阵疾风袭来,叶鸮立刻向一侧闪身躲过了暗器,骑在千里驹的马背上,快速奔袭的速度,使得叶鸮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朝着自己袭来的暗器是什么,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从正面射来。
叶鸮闻声随即双手支撑马背,双脚一蹬脚踏将下半身反倒立起来,将自己半身都倒悬在马背上,这才躲过了随后而来的两发暗器。
随即一个旋身反转回来稳稳坐回了马背上,立刻从腰间抽出长剑,紧接着挡下了在此袭来的三发暗器,叶鸮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前面就是车队,恐怕是自己这疾奔的马蹄声惊动了同是黑刃的同僚,惹得他们以为后方追袭的是刺客,这才先发制人朝着自己大打出手。
“前方的壮士!稍等……”叶鸮话未说完,紧接着又是直冲面门而来的散发暗器,说时迟那时快,叶鸮反肘起手握着长剑在面前画了三圈,只见空中立时出现一道道银光圆弧,手中挡着来袭的暗器,嘴里着急地大喊道:“自己人!前面的兄弟!属下是王爷的暗卫叶鸮!还请行个方便,向王爷通传一声!”
叶鸮话音落地,前方片刻安静下来,忽然间一匹枣红毛色的马匹像从暗夜走出的使者一般,驮着背上的骑士骑士凶猛地朝着叶鸮奔来。
“叶鸮?!”衡翊将枣红马勒停在官道中间,挡停了叶鸮的马匹,借着若隐若现的天光仔细看去才看清楚马背上的人:“你怎么来了?”
夜宵忙不迭的勒停了千里马后,马儿也累的在原地踱步喘息,叶鸮也因着刚才的暗器惊得一头冷汗:“我说衡翊大兄弟,你那暗器功夫,可是下了死手要置我于死地啊?!”
衡翊冷哼一声道:“我哪知道是你追来了,眼下这世道不太平,你这还莫名蒙着面,谁知道是刺客还是山贼呢?!”
“大哥啊!”夜宵一脸委屈无奈地样子说:“你好好想想啊,那刺客能这般大张旗鼓地追着车队而来吗!那山贼能只身前来堵一整支军备车队吗!我看你就是借机想揍我一顿是吗?”
衡翊得意地说:“论剑术可不好说,但若是在这马背上使些暗器的功夫,若我真的认真起来,你这时候早就摔马而亡了!”
“得得得!”叶鸮无奈地挥了挥手,又将长剑收回剑鞘说:“你带我去见王爷吧,城中出大事了,我有急报。”
话音未落,衡翊便转身加速奔向了宣赫连马车的位置去,叶鸮则在后面刚刚驾着马起步大喊着衡翊:“不是我说!衡翊,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片刻后,衡翊回到宣赫连马车旁:“禀王爷,来人是叶鸮。”
“叶鸮?”宣赫连闻言心中一惊,首先就想到恐怕是城里出了大事。
衡翊点头说:“是他,说是城中出了大事,有急报与您通传。”
宣赫连颔首说:“让他进软厢里面来说话。”
“是!”衡翊应话时,叶鸮正好从身后赶上来:“我说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王爷传你进软厢里面说话!”衡翊白了叶鸮一眼,一把将他手中的缰绳抢了过来说:“去吧!别让王爷等你。”
“你……”叶鸮嘴角向上一斜,摇着头笑了笑说:“好,属下领命!”说罢从马背上一个旋身落在了宣赫连马车的前座上,转身打开软厢对门进了里面。
“给王爷请安!”叶鸮单膝屈地向宣赫连行了一礼,宣赫连摆摆手说:“无需多礼,你坐下来说说什么事。”
叶鸮随即起身坐在了窗边的横座上:“迁安城闹疫病了!”
“什么?!”宣赫连闻言惊叹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叶鸮说:“本王昨日启程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得今日就闹了疫病?”
叶鸮轻叹一声,将昨日宣赫连一行离城之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将今日上午在常泽林府上看到的事与宣赫连一并禀告了一通,随即看着宣赫连一脸惊愕又十分忧心的样子说:“王爷,出发前于公子特地嘱咐属下,给您带了些东西。”
宣赫连看着叶鸮从怀里掏出的一大包东西来,叶鸮一一解释道:“这巾帕是双层特制的,中间夹着草药的齑粉,像属下这样蒙面而戴,将耳鼻口都可捂住,说是可驱散戾气,这些是生蒜和鱼腥草,用来去毒和防毒之用的。”
宣赫连接过这一打包的东西,叶鸮又问道:“于公子还让属下问一问您,这两日,您身子可有何不适之症,若是……”
“即便是有了不适之症,此时也不能回去迁安城了。”宣赫连看了一眼窗外几十人的车队说:“恐怕也不能在进入其他城了……”
“正是。”叶鸮接着宣赫连的话说:“于公子也正是此意,让属下与您传话,他希望您……就地扎营,暂停前往盛京的行程,原地停留七日,待七日后再看情况判断是否可以动身启程。”
宣赫连立刻掀开遮帘对旁边的衡翊说:“传令下去,就近寻一处平坦地势,立刻就地扎营,原地待命!”
“是!”衡翊得令便直冲着车队前方的领队荣顺奔去,宣赫连放下遮帘后,叶鸮再次开口:“王爷,还有一事,于公子让属下带给您看一看。”
说话时,只见叶鸮从袖口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碎纸片,双手奉在宣赫连面前:“这是避瘟符,在城墙砖缝中发现的,也不知是常知府命人放的,还是前任知府命人放的。”
宣赫连冷笑一声:“他常泽林能有这般善心?大约是他的前任知府放的吧,不过怎得是个碎片,这拿给本王看什么?”
叶鸮低声说:“从砖缝中发现时,就已经被人撕碎了,于公子推断大约是十多日前撕碎的,说您只要知道了这些,心中自然有数了。”
“的确……”宣赫连看着手中被撕成了碎片的避瘟符说:“自然是有数了,为了他们能成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192章 百里瘴气(下)
“城里现在情况如何?”宣赫连将避瘟符的碎片收起来后,继续问道:“宁和可有染上疫病?”
叶鸮摇摇头说:“眼下看着于公子还好,盛大夫说许是前日给他开的去毒的汤药起了作用,所以于公子尚未被戾气所侵,但城里情况就十分危险了。”
宣赫连听闻宁和身体尚佳,心理稍作安心些,便示意叶鸮继续说下去:“于公子受常知府委托全权代管了城中疫防治安之事,盛大夫接管了官医统筹之责,在属下出发时,全城四方的城门已经启闭了。”
“果然还封城了……”宣赫连盯着叶鸮带来的一包东西出了神,半天没有言语,叶鸮轻声问道:“那……王爷……要向京中禀报吗?”
“报!”宣赫连忽然满眼怒气地说:“不但要报!还要一五一十的全部禀报上去!”
“是!”叶鸮见状一惊,心知宣赫连这是心中燃起了怒火,又轻声问道:“可王爷,咱们一行人可都是从迁安城出来的,万一去传信的人带着疫病的戾气……”
“这……”叶鸮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宣赫连:“让本王考量一下再说。”
“于公子原是想让您车队一行全部掉头折返回城的,因这一队人马全是从迁安城出去的。”叶鸮叹了一口气说:“可奈何要追的人太多了,于公子说就只得委屈王爷在野外辛苦几日了。”
“要追的人?”宣赫连忽然明白:“难不成他是要将这几日出城的人全部追回迁安城?”
叶鸮点点头说:“正是!而且不是劝回,是命令返城,若有不从者……就地处罚……”
“这般强硬的手段,还真是不像他。”宣赫连想了想又说:“但若是不用上硬手段,恐怕这疫病不仅要吞噬了迁安城,更是要传到其他城去了!”
叶鸮正欲张口时,马车忽然一顿,看来是全队得了令,现在已经找好了地方停下来了,宣赫连看了一眼窗外说:“一会儿传卫医官来看看再说。”
乌木鎏金纹的车驾停在了一处缓坡的高地之上,当最后一缕天光终被阴云吞噬时,宣赫连正了正身子,站在高地冲着下面厉声下令:“就地扎营,原地休息待命,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违者军法处置!”
一声令下,六十人的车队便呈梅花阵向四周围散开,六辆辎重车在外围构成了一道屏障,马匹悉数卸鞍拴在了东南侧的参天古树下,不远处便是宝汇川的支流在夜幕中静静流淌。
这一处荒野的坡地倒是格外空旷,只是周围的枯草被夜风吹的细碎声起伏不断,几名侍卫抽刀挥舞着将周围的腐草枯枝尽数砍断,远处车队的另一头传来荣顺底气十足的令声:“先清场地!不得有误!”身旁的叶鸮也一起抽出了长剑来,将宣赫连周遭的枯枝烂叶清了个干净。
衡翊刚一回到宣赫连身边时又得了令,不多会儿时间,便将随行医官卫九章带了过来。
“王爷,可是身子不适?”卫九章关切地问道,宣赫连摇摇头说:“眼下还没有什么不适之症,只不过需要卫医官你再仔细把个脉,探一探究竟。”
卫九章得令便请宣赫连坐下,伸出手来开始诊脉,这边搭着脉,那边宣赫连还不忘吩咐着:“衡翊,去叫韩沁、吴相、陈璧三人过来。”衡翊应了声匆匆离去。
卫九章搭了脉眉间微蹙,轻声问道:“王爷,您这脉象的确是有些异象,您近日里可是中了毒?”
宣赫连点头道:“前些日子花市街那事你知道吗?”卫九章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王爷,您可是中了那种异花之毒?”
宣赫连颔首说:“应该就是那种毒,只不过本王没什么症状罢了。”
“王爷糊涂啊!”卫九章说罢立刻从药箱中拿出一枚药丸,看起来与那日盛大夫拿给宁和的药丸是同一种,递到了宣赫连手中立刻说:“王爷,快将此药服下,切不可再耽搁了!”
话音刚落,宣赫连一仰头便将药丸囫囵吞下,卫九章见他吃下了药丸才稍安心些:“幸好您传下官来为您问诊,否则再拖几日,怕是就要出大问题了!”
宣赫连想了想说:“卫医官,不瞒你说,迁安城现在已经被这异花毒害了,满城已陷入了疫病之中!”
“疫病?!”卫九章大惊失色又赶忙捂住了嘴闷声说:“王爷,那咱们可都是从迁安城出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所以本王才这般着急将你传来。”宁和看着不远处正朝着自己走来的几人说:“一会儿来几个人,劳烦卫医官先为他们搭脉诊断一番,若是这几人无碍,本王便要派他们去盛京禀报疫病之事,若是他们身带戾气,那本王再换人来!”
“好好!”卫九章又连忙问道:“可有城中疫病相关的信息?也可让下官参考一二。”
“叶鸮!”宣赫连唤来叶鸮:“你与卫医官仔细说说城里疫病之症。”随即叶鸮便与卫九章细细说起来,宣赫连向一旁走开几步,正好迎来了衡翊带着三人过来。
“王爷!”几人见着宣赫连同时行了礼,宣赫连摆手说:“免礼,你们几个都过来,让卫医官搭个脉,若是无碍,本王有差事吩咐。”
“是!”几人得令后便走到卫九章身边,异口同声道:“有劳卫医官了。”
片刻之后,卫九章点点头说:“禀王爷,这几位壮士都无异状,经过刚才的了解来看,这几人身上都是没有戾气缠身的,大可以放心前往盛京。”
“卫医官,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敢作保?”宣赫连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卫九章收起药箱站起身,对宣赫连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说:“宣王爷,下官以性命作保,可立军令状为证!”
“好!”宣赫连向衡翊示意了一个眼色,衡翊立刻去取来了笔墨纸砚,卫九章看了看在一旁研墨的衡翊,伸手打断了他,随即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字立下了军令状,片刻后呈交给宣赫连。
宣赫连审阅一番便将军令状交给衡翊保管,随即自己写下一封密函吩咐道:“吴相、陈璧听令,赐你二人枣血宝驹,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往盛京,速将此密函交与陛下!”
“是!”吴相和陈璧一同应了声后,随着衡翊去领了枣血宝驹后,立刻上马匆匆离去。
“韩沁,稍后你与叶鸮一同回去迁安城,之后几日里,迁安城有任何消息,皆由你往来传递,叶鸮依旧留在宁和身边,专心助他解决城中疫防事务!”
“是!”二人领命后,叶鸮在一旁松了口气,韩沁则转身准备去牵马,叶鸮见状问道:“欸?韩兄,你做什么去?”
韩沁也是纳闷问叶鸮:“王爷不是下了令,让你我二人回迁安城吗?”
叶鸮喘了一口气说:“王爷都说了是稍后,你知道什么是稍后吗?”韩沁一脸狐疑地看着叶鸮,叶鸮继续说道:“就是等我喘一口气,吃一口饭,然后再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韩沁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看向宣赫连,叶鸮也嘿嘿一笑看向他。
二人同时投来目光,宣赫连微微点头说:“听闻叶鸮已是跑了一整日了,且让他稍作歇息,调整好之后即刻动身。”
“嘿,还是王爷心疼属下!”说罢便向着一旁刚刚堆起的篝火走去,宣赫连也同样走向那堆篝火处。
“回城后,你二人定要全力协助宁和,城中疫病又没有官员统筹,恐怕……”宣赫连满是担忧的与叶鸮和韩沁二人叮嘱着。
叶鸮则摇摇头说:“王爷,您这担心大可不必,您是不知道,那于公子可是相当有手段的,接过这统筹的差事前,先从常知府手中得到了令牌,随即又为着要‘出师有名’,一连起草了好几份手令,还拓上了官印,行事起来并无阻碍。”
宣赫连闻言点点头:“如此甚好,只是这疫病来的凶险,你们也需多加防范些。”
第193章 苔痕噬骨(上)
阴云沉沉的压在迁安城的上空,雨丝裹着浓重的药味和腐味附着在每一块青砖上,青苔在潮湿的空气中沿着青砖疯长,大街小巷死一般的沉寂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凝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莫骁,传早饭,与前日一样,我们一同在堂屋用饭。”宁和在卧房中吩咐着,莫骁在门外领命后即刻前往中庭而去。
“主子,您这么早就醒了呀?”怀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宁和正换好了衣服,带着团绒从里屋走出来,打开门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说:“嗯,这几日事忙,哪里有时间多休息呢。”
“主子,您该多歇歇的。”怀信一脸担忧地仰着头看向宁和说:“昨日您都快卯时了才休息,今日合该多睡一会儿的!”
宁和面色疲惫的对着怀信挤出一抹笑容:“无碍的,你只要听话,切勿出去便好,还要记得帮助你伶安哥哥把院子打理好!”
“嗯!”怀信一转笑嘻嘻的样子,满脸严肃地看着宁和说:“主子放心,这几日我都帮着伶安哥哥打理院子,还帮他泼雄黄撒灰粉呢!”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伶安正在中庭的院子里打着油伞等待宁和:“主子,今早的疫防之事已经做完了,您有其他吩咐吗?”
“那便好,这几日阴雨不断,你且留意下门口的积水,若是积起了水汪置之不理,恐怕又成大患。”宁和嘱咐着伶安又说:“走吧,就一同用饭吧,有事一并说了。”
“是!”伶安应了声跟在宁和身后,怀信也兴高采烈的牵着宁和的手一起走进堂屋,几人还未踏过门槛时,叶鸮与韩沁从外面赶回来,站在门口排掉蓑衣上的雨水说:“于公子,我们探回来了。”宁和点点头示意他们都进屋说话。
燃着银碳的小炉早已将屋里烘得温暖如春,宁和看着几人说:“都坐下来,一起用早饭,有事边吃边说就是了。”
众人领命一起围着八仙桌坐下来,满桌丰盛的早餐中,还夹着几盘生蒜和鱼腥草,莫骁和叶鸮看到这东西便是一脸的厌恶,叶鸮低声喃喃道:“我的天呐,这东西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宁和轻叹一声说:“吃到疫病完全结束。”叶鸮没想到自己那么低声的抱怨也被宁和听到了,于是一脸尴尬地笑了笑:“于公子,我不是抱怨,只是属下对这个味道,实在是……”
宁和摇摇头说:“无妨,我能理解,说心里话,这味道我也不大吃得惯,可为着身体不得不吃。”说着话便先抬手夹了一瓣生蒜和一些鱼腥草到自己的碗中,然后开口说:“吃饭吧!”
得了这一声令,众人才一起拿起筷子开始用饭,与此同时也只有团绒是吃的最开心的那个了。自那日从宣国府回到青云别苑后,每日都有宣国府的下人送来不少的鱼虾和火鸡,起初下人还不明所以,等宁和那日晚上回到别苑了才明了此事。
“叶鸮,韩沁。”宁和端着手中的粥,轻轻吹散腾腾的热气,看着他们说道:“你二人边吃边与我说一说刚才去探来的情况”
“是!”叶鸮咽下一口菜说:“我去的疠人坊,城外的官道几乎被雨水淹没了,若不是我骑得是屁良驹,恐怕都难从泥潭中越过。”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主子,我是春桃,给您添了一道菜。”宁和应声让她进来,看了一眼叶鸮,示意他暂停说话。
春桃从门外又端了好大一盅的翡翠青玉汤来,看着一桌子吃着正香便笑盈盈地说道:“主子,这一盅是翡翠白玉汤,想来您在平宁时也不少吃的,不过这几日又是疫病又是秋雨的,多吃些白菜和青萝卜,对身体好,大补的!”
宁和看着满满一盅的汤,倒是真没怎么吃过,莫骁看得出他心中的诧异,于是附在宁和耳边极低地声音说道:“主子,这是民间的蔬菜补汤,就是白菜炖萝卜,您此前在长乐殿里是不怎么见过的。”
宁和闻言微笑着点点头说:“有劳你了,春桃。”春桃笑了笑便转身退出了堂屋。
叶鸮见她出去了才继续开口说:“疠人坊那边的情况好似有点不太好,我方才去看,药材大约还能再续个五六日,可粮食怕是紧张了,估摸着到明日这时间,疠人坊那边就要断粮了。”
“什么!断粮?”宁和惊叹道:“怎么前两日没人来报?”
“于公子您别急。”叶鸮喝了一口粥说:“我刚才问过了,那边的守备说是疠人坊建的急,虽说前日就将重病患就转移了过去,可实际上是到了昨日,那边才完全搭建好的,到了昨日晚上得了空再对仓储开始清点,所以是昨晚才发现粮食不够数的,他们说原本是打算今晨一早就来禀告,没想到属下先去探访了。”
“怎么会这样……”宁和缓缓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给疠人坊、将息所和安善堂所配置的粮食至少都足够持续十日之久的,怎么会这就……”
“这么说来,这事就说得通了!”韩沁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宁和说:“属下刚才是去了将息所和安善堂探访的,这两处的粮食不仅足量,那将息所的粮食甚至多出一倍来,大约是运送途中一片混乱,便将粮食车运错了地方。”
“原来如此……”宁和思索着正要在说话,韩沁却紧接着说:“可是就属下观察一番看来,好像将息所的病患比预计的多了许多,所以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恐怕也只是正好足够那边十日时间的。”
“将息所的人多了?”宁和诧异道:“昨日去查还时人数还不曾增加,一晚上发生了什么?”
“回于公子,属下去打探过了,说是许多异乡的中症病患是从昨日夜间忽然发作的,所以连夜从安善堂转移到了将息所去。”韩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此刻的将息所已经人满为患了。”
“这可不行,看来还要再多建……”宁和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主子!院门外有一守备兵求见!”
“快传进来!”宁和听到这一声急报,心中一紧,不多时那守备兵就站在了屋里:“报于公子,属下是将息所的守备,因突发急症特来禀告!”
“无需多礼,快说是什么事!”宁和站起身来紧盯着那守备兵。
“就在刚才,忽然有十几人同时发起了癔症,像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口中说些奇怪的话,片刻后就没了气息……”守备兵说完话,宁和心中已是战战兢兢,还不等多做他想,门口又来报说是从疠人坊来了守备兵有事禀告。
不多时,那位从疠人坊赶来的守备兵也进到屋里说:“禀于公子,疠人坊有三十多人突然暴毙!”
宁和闻言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后说:“莫骁,备马车,马上去益安堂!”
第194章 苔痕噬骨(中)
天光被厚重的铅云遮蔽的完全无法穿透过来,细雨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细流,沿街的药铺早已开启了大门,益安堂的后院也冒着袅袅的青烟,马车还未靠近医馆时,老远便闻到了浓重的苦药味。
益安堂正堂前的门槛被雨水浸的发亮,宁和急匆匆地跨过门槛叫着:“盛大夫在吗?”
盛大夫在里屋正盯着学徒们制作驱戾纱,听闻正堂里有人唤着自己,急忙从后院进来。
“于公子,这一大早,是怎么了?”盛大夫见着宁和火急火燎的赶来,连忙喊一个小学徒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水。
宁和接过茶水但并没有喝,只着急地说:“刚得到消息,将息所那边昨夜激增数名中症病患,而且今日一早忽然有十几人突发癔症,像是产生了幻觉,片刻之后这些人就没了气息。”
“什么?!”盛大夫闻言惊道,宁和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更严重的是疠人坊,同样是刚得到的消息,有三十多人突然暴毙!”
“这……糟糕!”盛大夫忽然心中一紧,面色凝重道:“疫病开始转变了!若是这几日不能压制住,恐怕将为大患!”
“盛大夫,您说该如何治理,在下定当全力配合!”宁和听了盛大夫的话,心中也愈发紧张起来。
盛大夫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当务之急,先把将息所和疠人坊封闭起来,不可有任何人进出。”
“这……”宁和面露为难之色,盛大夫疑惑道:“难道于公子有难处?”
“眼下将这两处全部封闭并不是难事,但……”宁和为难的说:“完全禁止任何人进出,那粮食药材如何送进去?”
这一问倒让盛大夫疑惑了:“那粮食药材分配不是早就做好了十日的准备?眼下只要完全封闭个五日左右观察观察,之后或许就可开放了。”
“中间出了些纰漏,将息所和安善堂还好说,可是城外的疠人坊,大约明日就要断粮了,若此时全禁了,恐怕……”宁和一方面是为难,一方面心中也有些自责,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粮车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无碍,只要将粮车送进疠人坊的门,里面有人接应即可,去送粮的不要与里面的人接触就好!”盛大夫说出这法子才让宁和略微心安一些,可另一件着急的事便是粮食问题了。
宁和谢过盛大夫转身出门时与莫骁等人说:“我们走一趟百平仓,再去调出一些粮食给……”
“于公子!等等老夫!于公子!”盛大夫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宁和。
“盛大夫,可还有何吩咐?”宁和向盛大夫问去,盛大夫背着药箱说:“老夫借你的车驾走一程。”
“您去哪里,我们直接送您过去便好。”宁和扶着盛大夫先将他送上马车软厢里,随后自己才上了马车。
“盛大夫!”从医馆里又传出一个声音喊着:“您去哪里?小的随您一起去!”
盛大夫进了软厢还未坐下,伸头向外一看是陈师爷跟着要一起上车,盛大夫轻叹一声对他说:“你不必跟着老夫出去这一趟,一会儿他们做好了这一批,你随行一起去给百姓分发驱戾纱,那边也急缺人手!”
“盛大夫!小的得跟着您啊!”那陈师爷说着话,不顾细雨打湿衣衫,便从医馆里跑出来,紧跟着宁和就要上马车。
宁和回头冷冷瞪视着他说:“陈师爷,想必您还没有忘记常知府的叮嘱吧?如今盛大夫已经给您派发了任务,怎么还这般顽固!”
陈师爷被宁和这一声厉责吓得脚下滑了一下,摔倒在雨地中,一旁的莫骁等人原是可以搀扶一手的,可三人都只是看着他就那么摔下去,全然不管不顾,
盛大夫在软厢里坐稳后,一边将油伞放在一边,一边对着正在上车的宁和说:“你们是要去百平仓吧,半道停一下就好,你们快去忙粮食配给的事。”
“盛大夫是要去哪里?”宁和将那陈师爷甩在身后不再搭理,只关注着盛大夫继续追问。
“再去那孩子家中看看。”盛大夫若有所思地说:“老夫心中总有个疑影。”
“那孩子……”宁和在软厢里坐下来后说:“您是说周福安和他娘亲林三娘?”
“正是。”盛大夫稍喘了一口气说:“所以借你们的车驾,老夫略乘一段路,这老骨头啊……”
盛大夫话音未落,宁和便对着马车外说:“莫骁和韩沁随我同行去周福安家中,叶鸮你拿着这张手令去百平仓,勒令他们速速配粮,你亲自监督送到疠人坊去!不得有误!”
“是!”叶鸮得令正准备转身离去,又被宁和叫住了:“叶鸮!还有一事,切记千万不要与疠人坊里的人有任何接触!万万不可大意了!”叶鸮抱拳浅行一礼,便立刻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阴沉的雨幕中。
宁和关上软厢的门时,正好看见从地上狼狈起身的陈师爷一瘸一拐的回到益安堂,回头正斜着眼睛愤愤不满地看着这边。
“于公子,你不该让下人去办此事,老夫……”盛大夫说话时,宁和正伸过手来将车窗关紧并对外面说了一声,车辕即刻缓缓转动起来,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盛大夫,您说的那孩子家里的情况,我心中也是有些疑虑的。”宁和关好了车窗后坐稳了身子继续说:“不瞒您说,在下想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您这边医治疫病的法子,因为宣王爷可能也染上了疫病……”
“什么?”盛大夫诧异道:“王爷的车队不是有卫医官诊断过,都无大碍吗?”
宁和微微点头说:“是,车队一行已让卫医官诊断过,均无异常,除了宣王爷自己和他身边的近卫……”
“这……”盛大夫惊愕片刻,转瞬又反应过来:“想起来了,花市街那日,宣王爷亲自去处置了那些有毒的花车,恐怕就是那时候……”
“正是。”宁和担忧道:“前几日让叶鸮去报时,卫医官得知此事立刻给他们吃了去毒的药丸,但或许是那毒在身体里有些久,他们都未曾出现呕吐的症状,到昨日韩沁回来传报得知,宣王爷已经开始咳嗽,并伴有低热的症状了……”
“这……”盛大夫低下头若有所思道:“可知道卫医官是否有给王爷施针?”
宁和点了点头说:“不仅施了针,听说还破了口放毒血,但见效甚微,所以……”
说到这里时,宁和低下头看着盘在自己腿上的团绒,满面忧心的样子,让团绒看得着急,在宁和腿上来回转了几圈,又跳上他的肩头,抻着小脑袋凑近宁和的脸颊,轻轻舔舐起宁和的耳鬓处。
宁和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团绒的后背,微微侧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盛大夫见状深呼吸一口缓了缓神色说:“于公子莫急,这便是我此刻非要跑这一趟的原因!”
宁和缓缓抬起头看着盛大夫:“您有法子?”
“到底有没有法子,还得要看这一趟跑过去能否得到有用的消息!”盛大夫思索着说:“那孩子的情况太奇怪了,他身上必定有什么不同之处,若能找到此因,不仅是宣王爷,想来这疫病也能尽快被压制住了!”
“那孩子……”宁和闻言回想着前几日见周福安的细节,可脑中似乎有些混沌,总是难以集中精神。
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盛大夫,咱们到了。”
第195章 苔痕噬骨(下)
宁和率先下了马车,随即便伸手去搀扶着盛大夫:“您慢点,小心脚下雨水湿滑。”
盛大夫一边从软厢里慢步下来,一边抬头看了看天气说:“这可如何是好啊,已是五日了,这雨若是再不停歇,老夫真是担心恐再生事端……”
宁和一边搀扶着盛大夫,一边也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滚滚铅云:“在下也正有此担忧,再这样不见天光的连日下雨,恐怕就不只是疫病难治了……”宁和心中明明是还有话想要说,可想了想还是停住了话头。
“此刻多说无益,先进去看看林三娘如何了。”盛大夫轻叹一声,径直走向破败的茅屋小院里去。
只剩下半边的院门,随着阵阵秋风在雨幕中不停地晃动发出“吱呀”响声,几人踏入院中踩碎腐木时发出清脆的声音,惊动了正在里屋煮粥的周福安。
“于公子!盛大夫!”周福安打开门高兴地跑出屋来。
宁和急忙推着他向屋里走去:“进去说话,别淋了雨再着了风寒。”
“嘿嘿,好!”周福安说着话正进里屋去,宁和环顾四周却不见另外两位侍卫:“照顾你的那两个侍卫大哥呢?”
“哦,他们一早就去药店买雄黄和药粉了。”周福安一边看着炉火一边回宁和的话。
“什么?”宁和诧异道:“雄黄和药粉不是有巡防营在各个街口发放的吗?怎么你没去领?”
“我去了啊,但是他们说发完了,所以今日一早大哥哥们就出门去买了。”周福安完全不知此事的严重性。
宁和听了这话瞬间怒上心头:“韩沁,这事你可有听说过?”
“回于公子,属下这几日进出办差时,的确有见巡防营在各个街道口分发药物和粮食。”韩沁稍作停顿想了想说:“但却不知道他们竟然分发的不足数。”
宁和闻言怒道:“百平仓的全部粮药储备,都是按户造册分发,如何能有不足数的,即便加上那追回的五百多异乡人,此时的粮药怎么可能不够分发的!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妄想借疫贪腐!”
盛大夫看着宁和这般愤怒,轻拍了一下宁和说:“于公子稍安勿躁,眼下还是先把这疫病之事处理了,这百平仓的事,恐怕之后有的你忙了。”
宁和闻言转头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林三娘,点了点头说:“盛大夫说的是,眼下还是先看看这疫病究竟如何了。”
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银针,轻轻抬起林三娘的手臂施针,只见他手法娴熟地精准将银针落在每个穴位上,随着银针的刺入,林三娘缓缓睁开了双眼,片刻后盛大夫将银针拔出:“你感觉如何?”
林三娘好似还没有反应的过来,外头看向床侧的几人一脸惊讶:“你们……”
“阿娘,你醒啦?”周福安听到林三娘的说话声,急忙走到床榻边来:“这几位就是我前日跟您说的恩人!”周福安看了看宁和说:“这位就是于公子,是他带着我去益安堂找来了盛大夫为阿娘医治的!”
听了周福安的话,林三娘才放下心来,缓缓说道:“感谢恩人相救,只不过我们恐怕是还不了这诊费,日后……”
宁和摆摆手说:“你无需担心诊费,此次疫病的诊费,皆由明涯司承担,你只要好生养病便好。”
林三娘眼眶瞬间红润了起来,强压着哭腔对宁和和盛大夫说:“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我林三娘真是无以为报!”说着话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盛大夫在床边连忙压着她说:“你身体太虚弱,就不要这番多礼了,你安心养病就好,只不过有一事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林三娘愣愣地看着着盛大夫说:“我还能帮忙?”
盛大夫点点头看了一眼趴在床榻边的周福安说:“准确说,是要这孩子帮帮我。”
周福安闻言也是一怔,盛大夫看着一脸茫然的周福安问道:“你且仔细与我说一说,十月初四那日,林三娘带你去花市街的全部经过,一定要事无巨细地与我说清楚。”
“十月初四……”周福安一边回忆一边慢慢道来:“记得那日花市街上有花车游行,我吵着要娘亲带我去看花车,可是花车出来时我想凑近去看呢,可是娘亲忽然不舒服,我看她难受的紧,就只好扶着娘亲回家来了,之后哪里都没有去了,就在屋里照顾娘亲。”
盛大夫听到这里觉得疑影重重:“你那几日就在家中照顾母亲?”
周福安点点头继续说:“是啊,可是娘亲先是头晕恶心,第二天又下起雨来,不知道娘亲是不是那日着了风寒,开始咳嗽起来,结果咳了几日都不见好,反而还发起了高热……”
说到这周福安满脸委屈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急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冲到大街上想去医馆求个大夫来……”
见他稍作停顿,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仰起头看着盛大夫说:“结果撞见许多官兵朝着门口走去,我猜一定有大官来了,就想去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求来一个大人帮我救救娘亲。”
说到这时,转而看向宁和,眼中满是感激地说:“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于公子,不仅帮我请了盛大夫来救我娘亲,还让侍卫哥哥照顾我们!”
盛大夫仔细听完了他述说的这一段,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宁和此时也觉得好像漏了什么细节。
“不大对!”盛大夫突然疑问道。
“有遗漏!”与此同时宁和也脱口而出心中的疑虑。
说完话二人相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周福安,周福安闻言一惊,带着哭腔急忙跪了下来说:“我没撒谎,我不会对恩人撒谎的!都是真的……”
“不不不!”宁和急忙扶起周福安说:“我们的意思不是质疑你是否撒谎,而是怀疑你遗漏了什么事没有说。”
盛大夫也轻声细语地说:“孩子,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们了?”
宁和帮周福安拭去了眼角的泪滴,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别着急,慢慢想一想,有什么事忘记说了?”
周福安低着头还轻声抽泣着,断断续续说:“我……我没有什么事了啊……”
宁和见状,心想定是这孩子平日里常做的事,他不觉得是特别的事情,所以难以分辨什么事是我们想知道的,思索片刻后,忽然想起上次来探望他时的情形:“孩子,你还记得上次我带了许多吃食来探望你吗?”
周福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记得的,于公子带来那个肉饼可好吃了,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说到这时歪着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宁和说:“于公子的意思是我忘记说这件事了吗?”
“不!”宁和觉得马上就要问出谜底了,急着说:“那日你说你一点也不饿,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东西,并且我看你那时肚子圆滚滚,不像撒谎的样子。”
周福安肯定地点头说:“嗯,我从不撒谎,那天是真的吃饱了的。”
宁和与盛大夫对视一眼,立刻异口同声问道:“吃了什么?!”
周福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就是些墙角乱长的野草野菜,我……”周福安看了看躺在床榻上正盯着自己的林三娘说:“我总是吃不饱,所以经常偷偷出去拔一些墙根的野草野菜来填肚子……”
“就是这里!”宁和看着盛大夫,盛大夫点点头急忙问道:“你还能带我们去你拔野草的地方看看吗?”
“嗯!可以!”周福安立刻转身就要向外走去,宁和与盛大夫急忙跟了上去。
第196章 苔痕噬骨(末)
已近午时的天光不仅不见天日,甚至雨势愈加强烈,破院的茅屋被疾风吹的“吱嘎”作响。
周福安小跑着冲到屋门时,手还未挨到门框,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来,吓得他向后倒退了一步,就连端坐在宁和肩头的团绒,也被突如其来的开门惊得炸起了毛,定睛一看是那两名侍卫带着粮药回来,周福安与团绒才安稳些。
“呃……”二人在门口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对宁和行礼:“见过于公子。”
宁和摆手说:“这时间就别讲究这些礼数了。”看了看二人手里拎着的东西又问:“这些粮食和药草,是你们去买的?”
“正是。”一名侍卫提起手中的雄黄给宁和看:“可也只买到了少半,各个药铺医馆现在药材都十分紧缺,刚才药铺掌柜还说,若不是看着属下是官家的,都不敢卖给我们。”
“不敢卖给你?”宁和疑问:“难不成他不卖给普通老百姓吗?”
那侍卫摇摇头说:“这个属下也不清楚,他并没有说别的,不过看他样子,好像是在警惕什么的,给我们的药粉和雄黄都不足两日份,可却收了我们三日份的银钱。”
宁和闻言眉宇间紧紧皱起来,随即看向另一名侍卫:“你是去买了米?”
“回于公子话,属下是去粮铺买米,但情况与他去药铺一样。”那侍卫说着话,也提起手中的米袋给宁和看。
仔细看过之后,宁和回头看着韩沁问:“这事你也不知道?”
韩沁闻言也是心中一惊:“回于公子话,是属下失职,这几日的确有看到各个街道口在分发粮药,却没想到都是不足数的。”
“更有甚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给你们看的!”宁和说这话时,心中的怒火难以抑制的脱口而出:“看来这迁安城里藏了一只大耗子!”
韩沁见宁和如此生气,连忙低下头单膝屈地致歉:“还请于公子治罪,是属下疏忽了!”
宁和摇摇头让他起来:“现在不是请罪自责的时候,要先抓出这幕后主使,若是没有得到上面人的首肯,怎么敢有这个胆量,在疫病期间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到这,盛大夫走上前来拍了拍宁和,又看看周福安,宁和便心领神会:“辛苦你二位在此照顾林三娘,周福安先给我们带路去寻那野草,其他的事,莫骁和韩沁路上与我细说。”
“是!”诸位得令后便各安其事。
周福安在前面带着路:“于公子,盛大夫,往这边走,不远的。”
“韩沁,你可知道这巡防营上面是谁在主事吗?”宁和向走在前面为盛大夫撑着油伞的韩沁问道。
“此事尚且不是很清楚,但巡防营所有安排都是从明涯司领命行事的。”韩沁扶着盛大夫边说:“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那明涯司的调配统筹之事,难道不是都由于公子您经手的吗?可这事您居然都不知道……”
“是啊……”宁和若有所思地想着韩沁说的话,忽然莫骁紧紧抓了一把宁和:“主子,小心脚下!”
宁和回过神来一看才知,原来是自己差点踩进面前的一大滩积水中,宁和忽然一顿,盯着地面上的水汪愣愣地出了神。
“……所以,于公子觉得这样如何?”韩沁扶着盛大夫不便回头,但问了宁和的话后却没有得到回应,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了看,莫骁见状碰了碰宁和:“主子,韩沁在问您的决定。”
“啊?”宁和这才回过神来:“什么决定?”
韩沁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宁和摇摇头说:“此事是要查,但不能让你去查,若今日盛大夫开出了新的药方,你要尽快抓药给宣王爷送过去,顺便再去问问他们车队的辎重可还够,是否需要从城中补给。”
韩沁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了,可是于公子,就算王爷车队的辎重不足,恐怕也难从城中调配了吧……”
“不!足够!”宁和坚定地说:“几日前,在安排巡防营的时候,我是亲自去点过数的,以城中在册的人户加上异乡的流动人口,那偌大的百平仓中的囤粮足以撑过月余!”
莫骁在一旁撑着油伞说:“主子,这么说来,已经可以肯定,定是有什么人从中作梗了!”
“正是!”宁和思索着说:“常知府如今卧榻不起,成日里都是昏迷不醒的样子,自然不会是他,但……”
“就在这里了!”周福安突然指着眼前的墙角对宁和与盛大夫说话,打断了宁和的思绪。
“这是……”盛大夫看着眼前的“野草”惊叹道:“孩子,你吃了多少啊!这种草药可不能肆意……”话还没说完,忽然眼神一瞟又看到了墙头另一边的草药。
周福安看盛大夫又看了看那边的“野草”便说:“那种野草我也吃了,味道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偶尔来吃一吃填填肚子也没什么的。”
盛大夫看着这两种药草,又看看眼前这个天真的孩子,忽然间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好好!你这孩子也是上天庇佑!”
宁和闻言立刻凑到前面一探究竟:“积雪草?”诧异地看着盛大夫说:“这种草不是外敷用的吗?怎得还能内服?”
“不不!”盛大夫笑说:“这积雪草的确寻常医治都用以外敷的,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少量一点倒是无妨,但吃多了,便会眩晕呕吐,更有甚至可能丧命,但这旁边的草药,却正好中和了这毒烈的药性!”
宁和目光随着盛大夫手指的方向看去,盛大夫继续说:“甘草!可解积雪草之毒!”又转而看向周福安说:“孩子,你是不是多吃的是甘草,少食了一些这种积雪草?”
周福安点点头说:“那个什么雪草,我只很少吃,那个甘草吃的比较多一些。”
“果不其然,怪不得只有你病邪不入、戾气不侵!”盛大夫笑着说:“于公子,大可安心了,此前竟是老夫忽略了此药!”
宁和闻言眼前一亮:“盛大夫,您可是有了法子医治这起了变化的疫病?”
盛大夫点点头说:“正是,你们与我一起回益安堂,尽快抓了药去救治病患。”
“是!”众人齐声回道,立刻一起回到周福安家门口,坐上车驾回到了益安堂。
转眼盛大夫已经按着新药方配了数十副药来:“这三副,孩子你拿回去给你娘亲熬了喝,这十五副,你拿去给王爷和他那二位护卫服用。”韩沁接过药后,用多张油纸叠在一起包紧了放进包袱里,谢过了盛大夫后转身便要离去。
“韩沁,稍等!”宁和叫住了韩沁说:“你要出城也是走南门,就辛苦你顺便送一下这孩子。”
周福安忽然说:“于公子,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宁和笑笑说:“不只是送你,还有别的事要吩咐。”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银锭递到韩沁手中说:“顺便将这个交给照顾林三娘的那二位侍卫。”韩沁领命后,立刻带着周福安离开了益安堂,出门时,那孩子还回头向宁和与盛大夫点头致谢。
“接下来要紧的是,赶紧将这新的药方分发给各个医馆和药铺……”盛大夫话音未落,门外冲进来一名小厮,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盛大夫,盛大夫在吗?!”
“老夫在呢,你……”盛大夫话还没说完,那人立刻跪下来哭喊道:“盛大夫快随我回一趟我家大人府中,看看燕娘吧,她好像不大好了!”
第197章 苔痕噬骨(终)
延续了五日的连绵秋雨,此时不仅不见雨停之势,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宁和看着眼前来报的小厮心中一惊:“盛大夫,您能否抽出时间亲自去一趟?”
“当然!老夫义不容辞!”说着,只见盛大夫迅速转身提笔疾书,迅速写下新的药方,递到宁和手中说:“益安堂这边你替老夫安排一下,将这新的药方给各个医馆和药铺分发出去,令他们速速更换方子!”
宁和接过方子后对着盛大夫抱拳浅行一礼:“盛大夫放心,这药方之事刻不容缓,在下立刻督办,燕娘那边就有劳了!”
“交给于公子理事,老夫自是放心的!”盛大夫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小厮,轻叹一声:“只怕老夫这一行……”宁和看盛大夫欲言又止,心知燕娘那边恐有变数,便不再多问,行了礼便将盛大夫送上了小厮驾来的马车上。
“主子,盛大夫刚才怎么……”莫骁现在一旁为宁和撑着油伞疑问道。
宁和看着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车驾,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恐怕我要食言了……”
“主子……”莫骁撑着油伞担忧地看着宁和:“眼下我们怎么办?”
“不论出多大的事,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宁和深吸了一口气说:“进屋,先把这新的药方多抄几张,然后给下面各个医馆和药铺分发出去。”
“是!”莫骁随着宁和进了益安堂后,宁和忽然想起来:“那个陈师爷呢?”
“方才咱们去周福安家之前,盛大夫不是安排他去协助分发驱戾纱了吗?”莫骁说话时,正好一小药童从后院走进正堂来,听闻莫晓的话说:“那陈师爷早就走了,没有跟着师哥他们去派发驱戾纱。”
“什么?!”宁和惊讶地问道:“你仔细与我说说,那陈师爷什么时候走的?”
小药童一边拣药一边回宁和的话:“就是师父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陈师爷一见师父走远了,马上就与我们说他家中有事,要回家看看情况,说是晚些时候再来帮忙派发驱戾纱。”
“好一个陈师爷。”宁和一脸阴沉地说:“这么着急着离开,恐怕并非是家中之事吧!”
“主子,那我们……?”莫骁见宁和已是火烧心头,便再次询问宁和接下来地打算。
“现在任何事都抵不过这药方重要!”宁和缓了缓面色,看向那小药童说:“你会写字吗?”
小药童嘟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说:“这位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们这益安堂里的徒弟,若是不识字,如何认草药识医书呢?!”
宁和连忙欠身致歉:“真是抱歉,这几日也是忙晕了头,问的真是唐突了。”说话时走到案几旁,提笔便开始抄写起来,一边抄写一边说:“既如此,就劳烦小师傅与我们一同抄一些药方吧?”
小药童看了看案几上师傅留下的药方,点点头说:“没问题,写药材我可在行了。”说着便从柜台里走出来,拿起另一只较小的狼毫就在纸上写起来。
宁和写着忽然问道:“对了,后院里还有你师哥在吗?方便的话叫来一起……”
不等宁和说完话,那小药童竟已经写好了一张,边拿起第二张纸边说:“不方便!”
宁和略显诧异地停下了写字地手,小药童看着宁和像看个痴人似的:“公子你是真不聪明,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吗?”
小药童看似不耐烦,但却又仰着小脑袋对着宁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派!发!驱!戾!纱——!”最后还拖了个长音,好似真的不耐烦一样,但脸上却并未见一丝嫌弃之意。
宁和拍了拍自己的头说:“对对,你才说过,瞧我这记性,许是这几日太忙,晕头转向了。”
“人参——大补元气、复脉固脱、生津安神;天麻——平抑肝阳;黄芪——补气升阳、益卫固表。”小药童一边抄写药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对宁和说:“黄芪、人参、白术、升麻、柴胡,大火煎熬后服用,可治你气血眩晕!”
“哟,你这小学徒,还没出师呢,就竟还敢给人开上方子了!”莫骁听闻他给宁和出的调理气血的方子调侃道:“听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小药童气恼地瞪了一眼莫骁,正欲张口,宁和却先说话:“在下多谢小郎中劳心,出此良方!”
宁和这一谢,瞬间抚慰了小药童的脾气,不但没了火气不说,甚至还骄傲起来:“嗯,公子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师父教过,医者仁心,定不能存了私心去,否则……”说着又瞪了莫骁一眼:“要变成黑心肠的毒医!”
那语气倒像是已经要变了一样,惹得莫骁一阵寒意涌上身来,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人在益安堂里奋笔疾书地抄着药方,外面的雨势逐渐转大,汇成浑浊的溪流在整座迁安城中流淌不息,将各个街道上的青石板路面都洗刷的泛着青灰的冷光,蜿蜒向前延伸而去,流过常泽林府邸的门口时,被从车驾上下来的盛大夫重重踩下,正断了这湍流的细水。
踩着浸透了药粉的青砖路面,踏过厢房的门槛时,迎面扑来一阵裹挟着血腥气息的苦药味,暖阁里正熏着艾草和沉香,从墙面上隐隐散发出的雄黄和鱼腥草味,也未能压制住弥漫在屋内的血腥。
盛大夫一闻到这气味,立刻怒视低声斥责厢房里照顾燕娘的下人:“为何不早点去寻稳婆!如今竟已有了血气,可如何救治!”
“稳婆?!”在一旁的婢女吓得哆嗦着回话:“这不是才有的身子吗?为何这就要寻稳婆……”
听那婢女说话声越来越小,盛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唉,现在去寻稳婆怕是也来不及了,先让老夫搭个脉吧。”
说罢便径直走到绣床跟前,婢女将燕娘的手腕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边沿,盛大夫稳坐之后,拿出一块薄如蝉翼的巾帕盖在燕娘的手腕上,微微闭起眼睛细细感受着燕娘的脉动。
“不好!”盛大夫忽然眉宇紧蹙:“隔着月影纱老夫如何探病,将这纱帘掀开!”
婢女闻言面露难色,在门口的小厮听到盛大夫的话时朝着里面厉喝一声:“听盛大夫的,快掀开纱帘!莫要耽误了诊病!若是燕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婢女听到小厮这番厉喝,吓得连忙掀开了月影纱,盛大夫探头看向燕娘,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燕娘蜷缩着身子侧躺在绣床上,一只手从锦褥中伸出给盛大夫诊脉,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腹部,时不时的咳嗽带出点滴的血丝溅在了玉枕上,青紫的面庞上满是渗出的汗水,喉间抓挠的血痕触目惊心。
盛大夫见状气恼至极,怒视一旁的婢女:“都这么严重了,为何不早点来报!”
第198章 镇疫锁钥(上)
雨势渐长的迁安城中,青石砖地面上一汪汪的积水眼看就要漫过半尺多高的门槛,夯土墙面上“百平仓”三个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难辨。
宁和一脚踏碎水面的倒影时,团绒突然从宁和怀中窜了出来,一跃便上了仓顶的房梁之上去。
宁和并未叫住团绒的行动,径直走到门口守备的面前出示手中的官文:“开仓门,我要清点储备!”
守备看着眼前拓着官印的手令,惊出一头细密的冷汗,点点头立刻为宁和开了仓门,手下却朝着另一名守备做了个手势,那人见状正要偷偷溜出百平仓去,被莫骁一把抓住了手臂:“这位兄弟,值守的确是辛苦了,可我家主子也并没有让你这就去休息啊,你这是准备要往哪里去?”
那名准备溜走的守备哆哆嗦嗦地说:“您看……小的只是想去行个方便……”说着便要挣脱莫骁的手。
莫骁反而抓得更紧,宁和看向他说:“看不出,你们倒是个忠心的奴,竟这般紧张你们的主子!”宁和话音未落便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瞬间抬脚踢向那人腹部,那人瞬间吃痛跪在了地上,“哎哟”叫疼地说:“这位大人,咱们也只是听命行事,若是忠心,自然是忠于……常大人的……”
因那人不停地叫痛,中间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却也没有听清,惹得宁和一声冷笑:“呵,你们忠于常大人?”看了一眼莫骁,便立刻将另一名名守备也制服在地。
宁和冷冷地说道“你们效忠的常大人此刻正重病不起,昏迷不醒,如何给你们下达的命令?”
“这……”那二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莫骁随手从仓门旁的角落里抽出一捆麻绳,将这二人紧紧捆在仓门口,并扔下一句:“你们在这里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带我家主子点完了数出来,若是你们再不老实交代,那明涯司的铡刀,可就要染上这入秋后的第一抹血迹了!”说罢,莫骁便紧随着宁和进入仓内。
“仓中四处干燥,看起来是与前日无异状,但……”宁和越往仓里走,越觉得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霉味。
“吱吱!”团绒忽然在房梁上叫唤了两声,惹得宁和抬头看向它的方向去,正好看见了团绒所在房梁下方高高堆叠摞起来的米袋,宁和快步走到近前,团绒一跃到最上面的米袋上,用爪子扒了扒袋口,便立刻露出一个小口,“沙沙”涌出一股大米的细流,但接着仓中的烛火细细看去才发现,那流出来的大米竟然都呈现出黄褐色,有的甚至还带有一丝青色。
“主子!这些米都霉了!”莫骁见状忍不住地惊叹道:“难道他们就将这样的东西给百姓分发去吗?”
宁和拣起落在地上的霉米,心中瞬间燃起了怒火,忍不住地愤怒紧紧攥起的拳头将刚才拣起的霉米在手中碾碎成了齑粉:“莫骁,点数!”难抑的怒火从简单的四个字里流露出来,惊得团绒在米袋上向后倒退了一步。
宁和微微闭眼,强压怒火缓和了面容后看向团绒:“你又立了一件大功,下来吧,上面危险。”说着话向团绒伸出手去接它。
团绒见着面色逐渐恢复的宁和,才缓缓迈出脚步,又回到了宁和肩头上。
“主子!”片刻之后莫骁回到宁和身旁,眼神愤愤地朝着门口被捆在地上的两名守备瞪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粮食少了一多半,剩下的许多还都被换成这霉米了,药草也少了一半去,剩下的一些药草甚至还有些受潮了,不知道是否还有药效了……”
“将那二人提进来!”宁和说话时,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狠戾,莫骁立刻转身到门口,将那二人直接提到了宁和面前。
那二人吓得瑟瑟发抖,宁和横眉冷眼地看着他二人:“粮食和药草都去了哪里?”
刚才准备偷溜的人哭丧着脸说:“这位大人啊,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您问的这事……”说话时还瑟缩地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宁和,吓得又赶紧收回了眼神说:“小的实在是不知啊!”
“哟!瞧瞧!这还是个顶忠心的奴才!”宁和背过身去,看着眼前一袋袋的霉米,冲着身旁的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立刻抬脚踹向说话那人的面门。
旁边吓得不敢说话的守备,被这一脚也牵连至一同倒地,稍稍坐起身只见旁边那位守备鼻青脸肿还鼻血不止,甚至掉了一颗门牙,痛的只剩下惨叫之声。
莫骁抱拳紧紧捏了捏拳头,使得每个指节发出“吱嘎”的脆响声,回荡在百平仓里,传入耳中听的人毛骨悚然。
“我说!我说!壮士饶命!”这守备见状吓得尿了裤子,莫骁一看这情形,耻笑着说:“主子,他们这忠心也不过如此,一泡尿就散尽了!”
“呵!”宁和转过身来,缓缓俯下身半蹲在那人面前:“说来听听,如果你说得好,本公子大可饶你一命!”
“是是是!”那人看见宁和眼中散出的戾气,似乎能将自己吞噬一般,颤抖地开口说道:“前日晚间,常大人带人来运走了一半的粮食和草药,听说常大人的意思是,因为连日下雨,恐怕所有储备都囤在这一个仓里会受潮生霉,所以转移出一半去别的仓库……”
“常大人?”宁和满眼怒气地看着他说:“你看本公子像是愚钝之人吗?”不等宁和话音落地,莫骁一掌扇在那人脸上,转瞬间那半边脸庞就肿胀起来,莫骁怒喝道:“常知府重病染身,已经连续多日卧床不起,一个昏迷的人,是怎么带人来的?!还不说实话!”
那人闻言惊得目瞪口呆:“大人!大人您开恩呐!小的说的都是实话,是那领头来的人,拿着拓着官印的手令来的,啊,就是跟您手里一样的手令!他说他是奉了常大人之命而来的,所以小的才说……”
“若是如你这般所说,也并非是常大人亲自带人来的?”宁和冷眼看着他,见他点头如捣蒜一般,又追问道:“那你可有看清来者是何人?”
“大人,那夜实在是黑的很,下着雨还刮着疾风,实在难辨……”话说到此,见到莫骁又要抬手挥过来,连忙又说:“但是!但是小的看得出他的身影!”
莫骁闻言立刻收住了正准备再送他一耳郭的手,宁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便哆嗦着说:“身形较为瘦小,好像有点佝偻着背,对了,他说话时总自称‘本官’!想来……可能也是明涯司里的什么官员吧?”
宁和细细听着他口中所述之人描述,心中似乎有了个怀疑的对象,但这怀疑又十分模糊,总觉得近日思绪难以集中,一旦多想一些事情,便容易混乱,此时这情形更是如此。
莫骁在一旁看着宁和好似不适的样子,轻声询问:“主子,您身体不适吗?”
宁和摇摇头说:“并无不适,恐怕是饿得有些晕,无大碍的。”
“也是了!”莫骁满是焦急地说:“您一大早便出了门,到现在咱们都没吃上一口热饭呢,您能不晕吗!”
宁和摆了摆手,又转而看向那名守备说:“既然粮药都运出一半去了,那剩下的一半好的粮药又去了哪里?怎得都变成了这种霉米和受了潮的药草?”
那守备颤颤巍巍地正了正身子说:“这……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第199章 镇疫锁钥(中)
“你最好是说实话!”宁和站起身俯视着那守备冷冷说:“否则这百平仓可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那守备吓得全身瘫软,哭喊着说:“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了,知道的已经全说了,绝无隐瞒!”
宁和紧紧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人思索了片刻,示意莫骁到角落低声说话:“叶鸮押送粮食到疠人坊,过去多少时间了?”
莫骁看了看外面昏沉的天色说:“大约两个多时辰了吧,主子您找他有事?”
宁和想了想说:“两个多时辰,这天气怕是还回不来的。”片刻之后对莫骁说:“这样,你将这二人松绑,然后看着他们,让他们二人继续值守在此,如果在百平仓玩着偷梁换柱的人,看这仓里还有一部分好的粮食,恐怕还要再次动手。”
说话时,宁和与莫骁同时看向了摞在另一侧墙边的数十袋大米,莫骁立刻心领神会:“主子,咱们守株待兔?”
宁和点点头说:“辛苦你在这暗处监视着他二人,至于那脸上的伤,等巡防营的人来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掩饰过去,若是因他们暴露了,告诉他们,立刻斩杀,绝不留情!”
“是!”莫骁转身便走向那二人面前,笑盈盈的表情映在他们眼里,就像阎王前来索命一般,其中一人竟然吓得晕了过去。
宁和看了一眼莫骁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待叶鸮回来后,我会让他立刻来与你会合!”说罢便转身出了百平仓,自己驾着马车朝着常泽林的府邸而去。
深秋的雨幕仿如银鞭一般狠狠抽打在宁和的身上,宁和将马车停在府门前时,立刻下车叩门,里面的小厮透过门缝一见是宁和来了,开门迎接:“于公子!”
宁和点了点头问道:“常大人醒了吗?”
小厮叹了一口气说:“还没醒呢!”
“盛大夫呢?”宁和随着小厮的步伐径直向燕娘的院子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常泽林的院子:“没有给常大人诊脉吗?”
小厮也循着常泽林所在的院子望了一眼说:“晚些时候再让盛大夫为大人诊脉,眼下燕娘那边实在是不大好了。”
宁和看小厮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没有再多问,快步来到厢房前,推开房门踏过门槛的瞬间,那一股裹着血腥气息的苦药味扑鼻而来,即便是头戴驱戾纱也难抑这股浓重的腥气。
“盛大夫?”宁和轻声走到盛大夫身后,低声问道:“燕娘情况如何了?”
盛大夫闻言,是宁和来了,回过头来拉着宁和走到暖阁的角落,摇了摇头轻声说:“孩子怕是留不住的,这身子尚不足三月,本就不稳妥,如今又染上了疫病,此刻已然见了红……”
“见红?!”宁和诧异地朝着绣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可有办法补救?”
盛大夫轻叹一口气:“眼下莫说能不能保那孩子,就连燕娘的性命,老夫恐怕都难留住啊……”
“盛大夫,她怎会这样?”宁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说:“前些日子,发现疫病的第一时间,在下就命人将燕娘的院子全部封闭了,院墙加上暖阁内外,全部都做了镇疫墙,连地面也在第一时间铺上了药粉,这……”
盛大夫摇头说:“你可还记得,常知府是在哪里晕倒的?”
宁和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那日孔蝉来报时便说过,常泽林是得知了燕娘有喜,探望燕娘时晕倒过去的,那就是说那时候常泽林就已经将疫病传给了这院里的人,当然也包括燕娘。
盛大夫见宁和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开口:“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方才老夫已经询过这院里的人,此刻这里上上下下都是换了一批下人来伺候的,此前院里的老人全部都染上了疫病,有两人甚至重症拉去了疠人坊!”
“这……”宁和闻言心中一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丝丝汗水,忽然想起方才在百平仓的事:“对了,盛大夫,还有一事,或许与你诊治疫病有帮助。”
盛大夫看着宁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宁和俯身在盛大夫身边,耳语道:“百平仓里的粮食被人掉包了……”
“霉米?!”盛大夫闻言惊道:“这时节,谁胆敢这般丧尽天良!”宁和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盛大夫赶忙压低了声音:“若是这样便说得通了,那几个疫病症状突变而暴毙的人,或许是因为吃了霉米,导致病症突然转重,甚至来不及医救。”
“嗯,这事已经安排了仵作去验尸,待他们传来消息,我便立刻与您通传。”宁和说着话又看向绣床担忧的说:“眼下,您先专心救治燕娘吧。”
“唉……”盛大夫长叹一声,转身走到绣床边,从药箱中拿出银针为燕娘施针。
片刻后,燕娘缓缓睁开眼睛,她虚弱的喘了几口粗气,双眼无神地四下观望着什么,好一会儿时间之后才慢慢将头转向床榻一侧,发现正在为自己施针的盛大夫,还有一位不认识的青衣公子站在一旁。
“盛大夫……”燕娘声音虚弱地慢慢开口问着:“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如何了……”
见此情形,宁和实在不忍看下去,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盛大夫也不忍直视燕娘的眼睛,轻声说道:“姑娘,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燕娘闻言,眼中瞬间失去了光彩,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盛大夫见她好一会儿时间都没有喘一口气来,急忙掐住她的人中说:“姑娘,喘口气,快喘一口气!”
只见燕娘深深倒了一口大气,但却只进不出,盛大夫急忙又拿出一根针来,当机立断为她扎针施救,这才让她喘上一口顺气来。
几声喘息之后,便见燕娘无声的眼泪浸湿了玉枕,胸口微微地颤动起伏,口中虚弱低声地喃喃自语道:“孩子……我的孩子……”
宁和见此心中满是不忍,盛大夫轻轻拍了拍燕娘的胸腔说:“姑娘,多喘几口气来,莫要太过伤心了,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啊!”
燕娘满含泪水的看向盛大夫,无声的眼泪像泄洪的湖水一般涌出眼眶,燕娘轻声问道:“老爷……如何……”
盛大夫闻言坐回到绣床边的矮椅上,思绪良久缓缓开口说:“常知府此时的情况,与你无二,甚至还尚未清醒过来。”
燕娘闻言,泪水愈加猛烈地涌出眼眶,忽然间像是爆发一般,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老爷——!我们的孩子啊——!”
盛大夫急忙安抚道:“姑娘,你莫要伤心过度了,你这般花样的年纪,何愁不能再有孩子呢,眼下你先将养好自己的身子,待你病去,老夫保证你还能再有的!”
燕娘缓缓闭上眼睛说:“盛大夫,您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再有孩子吗?”可话音未落,几声咳嗽带出的血丝,溅在了盛大夫的衣袖上。
燕娘看了看盛大夫的衣袖说:“您觉得……我还能好吗……”盛大夫看她这样悲痛的盯着自己,只等着盛大夫的一句话给她一点生的希望。
可盛大夫却难说出口,思忖片刻正欲张口时,门外传来一声急报:“盛大夫!盛大夫!我家大人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200章 镇疫锁钥(下)
宁和看着匆匆离去的盛大夫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虚弱的燕娘泛着青紫的面庞,满心都是担忧和不忍,经过刚才一番悲恸大哭之后,此时燕娘怔怔地看着绣床边上的平安符和送子符,除了静静流泪伤心欲绝之外,也无法再做什么了。
宁和思虑良久缓缓开口:“燕娘,你莫要这般难过,盛大夫是在世神医,医术了得,定能将你医好……”
燕娘眼神空洞好似望着远方一般看着宁和所站的位置:“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我怕是不行了……”说到这忍不住地连续咳嗽了许久,缓了半晌才喘过一口气来继续说:“只求神医……能医好我家老爷……他虽是贪财了些,可却是真心待我……只不过偶尔糊涂,但……咳咳咳……”
宁和见她咳得厉害,轻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你暂且好生将养着,在下这就去看看常大人病情如何。”
燕娘缓缓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满是眷恋的双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暴雨冲刷着后宅的檐顶,阵阵秋风裹挟着大雨摇动着铜铃发出垂死的呜咽声,杂乱的脚步踏破了后院死寂般的宁静,宁和跟着府中的小厮快步从回廊奔去常泽林的卧房。
“常大人那边可有消息传出来?”宁和边走边询问引路的小厮。
小厮摇摇头,一脸焦虑地说:“那盛大夫已经在诊脉了,可半天过去也不施针也不喂药,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救我家大人啊……”
宁和闻言不再多语,大步流星的走过回廊,刚踏进常泽林的卧房门口,便听到盛大夫沉重地叹息声。
宁和压着脚步绕过屏风走到盛大夫身后,正欲张口问一问情况,被眼前躺在床榻上的常泽林吓了一跳。
一脸僵硬的横肉,呈现与燕娘一样的青紫色面庞,喉间抓挠的血丝触目惊心,即便是昏迷着,却还不断地咳嗽。
宁和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盛大夫,可有法子?”
盛大夫看了一眼屏风,示意宁和与他到一旁说话去。
二人走出屏风,盛大夫眉头紧锁,叹了口气道:“大人脉象紊乱,且体内异毒较深,如今还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实在……”
宁和想了想说:“盛大夫,或者试一试您今日新配的方子?”
盛大夫摇摇头说:“于公子不知,那药方里加了些许的积雪草,虽说只给了极少的量,可那种药材食用风险巨大,虽说老夫也配了抵消药毒的药草,但那方子只是这次疫病可见奇效,但对常大人……”
“怎么?”宁和诧异道:“难道常知府并非疫症?”
“不!是疫症!”盛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但他的疫症脉象十分奇怪,好似他这疫病却是含着许多种混乱的毒素,让老夫实在为难如何下药。”
“多种混乱的毒素……”宁和思索着盛大夫的话,忽然想起此前他亲手提炼和调制了许多花毒,便立刻与盛大夫一一说来。
片刻过去,盛大夫眉宇紧蹙道:“没想到啊,这城中的疫病源头,原来在他这!哼!”说罢便一甩手朝着门外走去。
“盛大夫!”宁和连忙跟在身后追了出来:“盛大夫,外面雨势渐大,您别出来淋雨着风了,快回屋里说话……”
盛大夫怒目而视着里屋说:“老夫若知道自己所救之人竟是这荼毒百姓的凶手,岂能苟留于此!”
“盛大夫!”宁和闻言立刻拦住了盛大夫离开的去路,深行一礼说:“您老息怒!此事中间还有些蹊跷,就在下如今的调查看来,这常知府也是受了上面的蛊惑,实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上面的人命他调制的这些个奇花异毒究竟是用来做什么事的,若是他知道那毒最后都用在了自己和百姓身上,他定不会有此作为!”
“做便是做了,如何还为他一个罪孽深重之人讲话!”盛大夫将愤怒的目光转向宁和:“难道于公子还想要救一个凶手不成?”
宁和双手抱拳行礼道:“盛大夫,您也常说‘医者仁心,普同一等’,既如此,难道您不该尊医道,主仁善?但凡从医者,皆心怀慈悲,如至亲之想,且不挟私心,盛大夫在百姓口中盛誉有加,更得称‘神医圣手’,您怎可放着这重患弃之不顾……”
盛大夫闻言满目怒气难消:“于公子过誉!老夫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遑论医道仁善!既是凡夫俗子,皆有所欲所求所怨所愤,老夫此番离去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宁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便跪在了盛大夫面前,对着盛大夫抱拳行大礼:“盛大夫息怒,在下也并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只论仁善的伪君子,若说心中真实所想,在下此刻或许比您更希望他就此长眠!”
盛大夫见宁和这般大礼又于心不忍,更是难以理解他对常泽林的宽容:“你既然比老夫还憎恶此人,如何叫老夫去救一个毁城的凶手!”
宁和抬起头诚恳地看着盛大夫说:“您老先息怒,且听在下一言。常知府虽罪不可赦,但如今他自己也是身中异毒,又染疫病,此刻正命悬一线。可更重要的是这城中疫病已起,若是他就此撒手人寰了,恐怕只会引起迁安城更大的动荡!”
宁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盛大夫,在下并非妇人之仁,可眼下这迁安城外有疫病侵袭,内有奸佞小人,恐后患更有雨水之祸,如今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切莫因一己之愤而失了大义啊!”
盛大夫闻言缓缓扶起宁和,宁和见他终于有所动容,随即又说:“为着这一城的百姓,还望您能宽容一二,且救他一命吧!”
听了宁和的话,盛大夫心中怒火逐渐隐退,深深地长叹一声:“于公子家国大义啊……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罢了……”说罢便转身回了屋里,宁和紧跟其后跟着一起来到了常泽林的床榻边。
盛大夫细细观察着他的颜面,又再次将三指按在常泽林的腕间,眉峰渐蹙,示意宁和俯身下来,盛大夫在宁和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后,回过身来从药箱中拿出银针,先在几处穴位上探了探针,随即又拿出一根略长于其他银针的三菱针,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针柄,中指紧贴着针身侧面,眨眼功夫便刺入了常泽林肿胀发紫的手指尖。
当三棱针刺入手指的瞬间,黑血如细流般从指尖汩汩涌出,盛大夫见放出了黑血,立刻将混着鱼腥草和积雪草的药浆涂抹在常泽林的耳鼻口处,又在他挠破的喉间和刺破的指尖处涂抹了许多。
片刻时间之后,常泽林缓缓睁开双眼,盛大夫连忙说话:“常大人!”
常泽林反应迟缓地点了点头之后,才慢慢将头微微转动一些,看到了坐在床榻一边的盛大夫,还有站在略微靠后位置的宁和。
“盛……”常泽林极其虚弱的想要说几句话来,盛大夫急忙摆手:“常大人莫要用力说话,此时只需安静休养便好。”说罢回头与宁和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宁和抓住机会立刻开口道:“常大人,可还认得在下吗?”常泽林轻轻点了点头,正欲张口宁和也摆了摆手:“常大人无需多言,在下有一事……不得不及时来报……”
常泽林静静看着宁和,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宁和见状面露惋惜和痛心之状:“是在下辜负了常大人的信任,燕娘……”
宁和适时地稍作停顿,微微观察了一下常泽林的反应,才继续说下去:“燕娘的孩子没保住!”
“什……?!”常泽林闻言惊的竟差点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缓了片刻之后,见常泽林怔怔的发愣,盛大夫又一点头,宁和继再次张口:“而且……燕娘也身染疫病,恐怕……回天乏术了!”
常泽林闻言,瞪大了双眼,顿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第201章 疫笼深宅(上)
“终于吐出来了!”盛大夫仔细查看着从常泽林口中喷出的鲜血,稍作欣慰道:“这下老夫可安心施针了。”
宁和常泽林双眼空洞无神的样子,好像全然没有听进盛大夫的话,只木讷的平躺在床上,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茹儿……盛大夫……茹儿现在如何了?”
盛大夫忽然停下了正要施针的手,垂目看着手中的银针一言不发,宁和想了想说:“常大人,燕娘滑胎后身体极虚,加之又身染疫病……”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突然发问:“你答应过下官!于公子!你……你答应过我……”
宁和默默垂下头,轻轻喘了一口大气:“常大人……在下心中实在愧疚,是在下食言了……”宁和说话时,常泽林缓缓聚拢眼神,从宁和的身上飘到一旁的盛大夫身上:“为何……”
盛大夫叹了一口气说:“常大人,此事也难怪于公子,您可还记得,自己当初病发晕倒的时候,是在哪里?”
“晕倒时……”常泽林细细回想着前几日的清醒,眼眶转瞬红润起来:“燕娘有喜了……本官万分欣喜……在燕娘的暖阁里……忽然就晕死过去,不省人事……所以……”
盛大夫点头不语,常泽林忍不住眼眶中溢满的泪水,缓缓开口:“是……是本官……是我害了她……害了我们的孩子……”
盛大夫与宁和同时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常泽林悲痛欲绝,片刻后,盛大夫轻声开口:“常大人,您这身子不可再拖延了,先让老夫为你施针吧……”
生答复话还未尽,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宁和走出屏风一看,正是常泽林的管家,宁和只打眼看了一下便立刻转身回到了常泽林的床榻边。
管家将端来的茶盏放下后,颤颤巍巍地绕过屏风走到床榻旁咳嗽了几声轻声说:“大人,您终于醒了……”
不等管家说完话,宁和与盛大夫忽觉情况不对,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管家,只见他面色潮红,额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急促的呼吸声让旁人听来仿佛难以喘息一般,俨然一副身染疫病之态。
二人心中一惊,异口同声道:“你为何在此!?”
那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得竟没站得住脚跟,身体向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宁和见状正欲上前搀扶,被身旁的盛大夫一把拦住说:“于公子不可!他这已是中症了!”
“这……”宁和也是没想到,这管家竟然有这么坚强的意志,他是宁和这几日来见到的第一个已病至中症的疫病患者还能站起身独立行走的,立刻询问道:“你为何还不休息养病!”
那管家满眼含泪地抽泣道:“大人……我要看顾我家大人啊……”说着话,自己颤抖地双手撑扶着地面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常大人,声音极其虚弱地说:“自那日大人晕倒之后,小的一直守在大人左右……”
宁和闻言怒道:“为何不让其他下人前来照顾,你这……”
管家摇了摇头说:“如今府里人心惶惶,下人也没几个忠心的,若不是小的亲自看顾,如何能放心的下……”
常大人闻言悲从心来:“是本官……是本官害得你们……”
“大人……!”管家青紫的脸颊上泪水横流:“小的誓死效忠您,只要您好起来……”话未说尽,“咚”的一声便栽倒在地。
盛大夫见状立刻拿出一块纯白巾帕,附在管家的腕上为他诊脉,宁和在一旁焦急地问道:“盛大夫,情况如何?”
盛大夫诊过脉后将巾帕仍在一旁说:“确实已是中症了。”
宁和立刻叫人:“来人呐!”立刻有两名面戴驱戾纱的小厮进门来,宁和唤他们到屏风之后来说话,那二人进来一见倒在地上的管家惊得向后跳了一步,宁和厉声喝道:“立刻派人将管家送去将息所,不得有误!”
二人得令立刻出了房门去叫人来帮手,拿了担架将管家抬了出去,常泽林见状急忙开口:“于公子,还请善待于他……”
宁和点头应了声便出门去做安排,留下盛大夫在此为常泽林施针。
“老夫已经知道是你!”盛大夫一边拿着银针为常泽林下针,一边低声说话:“这迁安城陷入如今这般境地,可多亏了你常知府啊!”
“你……”常泽林闻言心中一惊,不由得将正在被盛大夫施针的手往回缩了缩,虚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要做什么……”
盛大夫冷冷地嗤笑一声:“呵,老夫若是要对你下死手,方才你就已经魂归西天了,如何还能等到现在!”
常泽林听到这话,瑟缩的将手往锦褥里面放,盛大夫则一把紧紧握住他的臂腕又扎进一针,声音中极尽冷漠:“但老夫却不能不顾你的死活!”
闻言,常泽林满是不解的看着盛大夫继续说话:“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老夫岂能因一己之愤而失了大义!”
常泽林缓缓伸出手,不再颤抖也不再挣扎,静静地放在盛大夫面前任由他施针,咳嗽几声后喘了一口说:“是于公子与您说的?”
盛大夫看了一眼常泽林,点了点头说:“他若不将实情告诉老夫,恐怕你此刻早就被自己所制的花毒害死了!可是……”说到这时,盛大夫忽然不再言语。
常泽林看着突然停顿话语的盛大夫问:“什么?”
盛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于公子却跪在老夫面前为你求情,是他点醒了老夫……”
“于公子……”常泽林将目光转向屏风,透过雨幕照进来的阴影,看着在门外忙着安排的宁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都安排好了!”宁和从屏风后绕进来说道:“在下已经交代过了,管家送到将息所那边之后,会有人特别照应一下,也会给他送去新米新药的。”
宁和说完话走到床榻边,见常泽林双眼紧紧盯着自己,心中总是不大舒服,便直接开口:“常大人如何这般看着在下?难道是管家……”
常泽林摇摇头说:“于公子,不论燕娘如何,下官都铭记你今日所作一切!”
宁和听了这话更加懵然了,盛大夫却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常知府只不过是见你如此尽心,胸中有所感慨罢了。”转过头又盯着常泽林追问了一句:“是吗,常大人?”
常泽林立刻点头道:“正是,下官真心铭记于公子的大义!日后……”
“别说日后!”宁和一摆手说:“现在这般情形,我们只谈眼下就好,既然常大人也清醒了……”说着话,宁和从怀中拿出令牌说:“看来这统筹之责……”
“不不不!”常大人立刻说道:“于公子,下官此时实难起身,更难接这疫防治安之大事,还请于公子暂且继续收好这令牌!”
第202章 疫笼深宅(下)
阴灰的铅云低沉地压在城墙之上,雨幕中的府邸笼罩在阴影之下,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宁和收回令牌,不露痕迹的微微一笑,其实心中早已算好,他深知常泽林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无暇顾及城中疫防之事,此刻这么说,也不过是稍作试探罢了。
盛大夫换了三棱针继续为常泽林施针,刺入指尖的瞬间被他突然抽动的身体惊了一下:“常大人不用怕,老夫这针是放一放你体内的余毒。”
“是是!”常泽林轻声说道:“只是突然吃痛一下,本官还没做好准备罢了。”
看了一眼常泽林,将三棱针从指尖拔出后,双手紧紧捏住手指将发着青紫的血挤出来,盛大夫冷声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常知府与百姓一样,都是没有做好准备,就不巧迎来了噬城的疫病!”
宁和听得出盛大夫这是话中另有深意,常泽林也心知肚明盛大夫这般言语实则是在指桑骂槐,但宁和还不知盛大夫已与常泽林说了实情,却在想,正好借此时机试探一番。
“盛大夫,常大人情况如何了?”宁和虽是对盛大夫说话,可眼神却紧盯着表现得十分不自然的常泽林。
盛大夫松开了双手,将三棱针放回药箱说:“脉象还是不打稳妥,左寸滑术如走,虽疫毒缠于上焦,还好老夫及时施针。”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常泽林:“伸出舌苔来。”
常泽林立刻张嘴将舌头伸出来给盛大夫查看,盛大夫随即从药箱中拿起银刀轻轻在舌苔上刮过,露出一点暗红发紫的舌面说:“舌质绛紫,苔黄腻而中裂。”说完话便收起了银刀继续说:“此乃热毒炼血成淤,与城中传开的疫病之症略有不同,对常大人恐怕要下些猛药才可彻底清毒。”
“这么说来,方才您开的那个新方子也不成吗?”宁和疑问道,盛大夫应声说:“正是,恐怕要加一味药,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宁和想了想问道:“您的意思是……”
“曼玲音!”盛大夫将目光转向常泽林,意味深长地说:“不知可还有这种罕见的异花?”
宁和只一心想着病情,并未发现盛大夫与常泽林之间的微妙气氛,思索片刻说:“这花恐怕要去宣国府问问康老,王爷临行前……”说到这宁和忽然停住了话,忽然想起来这些事尚且不便与外人知道,转而将话锋一转:“叮嘱过在下,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与他府上的康老说说,或许能帮衬一二。”
“不必了。”常泽林看看盛大夫,又看向宁和说:“下官府上正好还有些曼玲音花,还请问盛大夫需要多少。”
盛大夫轻蔑地瞟了一眼常泽林说:“与你治病而用,要不了多少,你且安排人带老夫去走一趟便是了。”
“好,好!”常泽林正欲张口叫人,却发现自己喉咙伤痛难以大声说话,宁和随即大声唤道:“来人!常大人有吩咐!”
说罢,两名小厮进了房里,站在屏风之后等着常泽林吩咐:“你二人带盛大夫,去后院排房南侧的仓库中,取一些东西,至于取什么东西,盛大夫自行决断,你二人不得插手。”
“是!”两个小厮应声领命,带着盛大夫出了卧房。
宁和看着盛大夫出门后,转过身来向常泽林身边靠近了一些说:“常大人,你可知那药方中除了曼玲音,还有一味药,也是要有些天时地利方才可得。”
“什么药?”常泽林说话时,强撑着自己从床榻上缓缓坐起来一点点,斜倚在床头上看着宁和。
宁和轻笑一声说:“有一味积雪草,生长在不起眼的墙根角落之处,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久经阴湿的滋养方才见效。”说话时眼神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常泽林:“就像百平仓里那些堆摞起来的官粮,非得存够了时日,霉变才能恰到好处。”
“霉变?!”常泽林闻言大惊失色:“难道是因这几日大雨不断……不对!这不对啊!”常泽林说这话时,满脸焦急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宁和随即点了点头:“不仅官粮都霉变了,甚至连储备的药草大多都受了潮。”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常泽林的面容,生怕漏掉了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节。
“怎么会这样!”常泽林一脸惊愕:“万花会前,为着迎接宣王爷回城,下官特别亲自叮嘱过陈师爷,必得要仓吏时常将粮药翻晒才可,而且还拨了些银钱下去,好好将百平仓修缮一番!”
“修缮的确做的不错。”宁和将手放在腰间匕首的刀鞘上,摩挲着刀柄上那颗总是晃动的蓝宝石说:“毕竟是要迎接宣王爷回城,那表面功夫确实做的漂亮,可内里却是烂透了心!”
“于公子……”常泽林满是诧异地面庞盯着宁和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下面懈怠了,让那些粮食都受潮发了霉?”
宁和只默默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常泽林被那目光盯得心中发毛,忽然说:“不对,这事不对!若是官粮都发了霉,那为何药草还只是受潮?下雨也是这几日才开始的,按理来说,也不应是这么短时间里就产生霉变啊!”
听了这番话,宁和倒是觉得常泽林在此事上或许真是一无所知,他竟然能当着宁和的面分析得出这些原委,就说明他并没有掩藏什么,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下定论,还得再试探一番才可知真假。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宁和收回了摸在刀鞘上的手说:“同在百平仓中储备着,并且有一事您还不知,在下在拿到令牌当下,便去清点了百平仓里的储备,按照当时的情形看来,不论是粮食还是药草,均无受潮迹象,并且足够供城中百姓每日两餐的供给可存活月余,可是……”
“难道……”常泽林闻言也想到了那方面:“难道有人偷梁换柱?将那霉变的坏米运进了百平仓,又从里面偷换出完好的新米?”
宁和紧盯着常泽林眉目间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道:“看来常大人是真的不知……”
宁和话音未落,忽然耳边想起一阵熟悉的竹哨声来,心中立刻明白是黑刃之间互通所在的暗号,于是立刻走到门口使劲吹响竹哨,稍等了片刻见无人前来,便又转身回到了常泽林身边。
“那百平仓里,恐怕不止是偷梁换柱这么简单。”宁和看着常泽林说:“难道就没有人从中直接盗取?”
“去百平仓里偷盗?!”常泽林方才的确想到了或许有人借着开仓放粮之事从中偷梁换柱,但却未曾想过居然还能从百平仓里偷盗粮食,惊讶地看着宁和说不出话。
宁和点点头,正欲开口,门外传来叶鸮的声音:“于公子,属下办差回来了。”
“进来说话!”宁和招呼着叶鸮进屋里来,看了一眼常泽林说:“常大人不会介意吧?”
常泽林摇了摇头,叶鸮已到了宁和身边:“属下亲自将粮药押送到疠人坊,中间绝无疏漏!”宁和轻叹一声说:“恐怕有疏漏的不是你,而是我……”
叶鸮疑惑地看向宁和:“怎么?”
宁和摇摇头说:“你暂且不用留在我身边,现在就去百平仓,莫骁正在那边蹲守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只老鼠胆大包天!”
虽然叶鸮也是疑惑,但看宁和这般坚定,便知其中肯定有事,于是应了声便直奔百平仓而去,宁和则对着常泽林说:“没事的,常大人,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不好了!”门外小厮忽然来报:“常大人,燕娘快不行了!”
第203章 倾权锁宫(上)
被笼罩在阴雨中的瓮城中,满城飘荡着苦涩的药味和雄黄独有的刺鼻的奇香,连日的雨水倾不断地倾泻而下,也未能将城中的戾气尽数冲刷散尽。
此时橙红的夕阳悬在天边闪着和煦金辉,虽穿不透笼罩在迁安城上的浓厚铅云,却染得盛京的城门如裹上了晚霞的胭脂一般和暖得令人眩目。
盛京四处满溢金桂的悠然香浮十里,雕饰着鎏金纹的琉璃瓦顶之上,被夕阳的金辉染得金光熠熠,御书房的窗棂之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银杏林,被微风吹动着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却扰的房中之人心烦意乱。
“陛下,还请尽快决断!”蔺宗楚面色焦急地催促着:“每晚一刻,恐怕就要多一条无辜的性命啊!”
赤帝手中紧紧攥着宣赫连加急传来的密报,看向正跪在案前的两位白刃精英厉声问道:“若是几日前便起了疫病,为何今日你二人才将消息传来?”
吴相和陈璧二人闻言立刻俯首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但吴相却欲言又止地想要再多说一句:“但……”可话还没出口,被旁边的陈璧轻轻的点了一下胳膊,便收回了话语,静等赤帝开口。
“有话但说无妨!”赤帝坐在龙椅中,听闻了疫病之事后急得满头大汗:“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些什么,有何难言之隐让你二人这般犹豫不决?”
“陛下莫急!”蔺宗楚虽说听闻了疫病之事心中也是焦急,但也不曾在表面露出一点破绽来,并且还安抚着赤帝:“既然这二人都是陛下麾下的白刃,想来也是经久的老将了,还有什么话在这节骨眼上还不可言说的呢!”说话时眼神在五项和陈璧之间来回审视了一番。
“是!”吴相闻言便开口说道:“属下路途耽搁,全是因着迁安城连日不断的阴雨,百里官道都被雨水浸成了泥路,即便是骑着枣血宝驹也难疾行,而且宣王爷并非是在第一时间知晓疫病之事的。”
“赫连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赤帝满面狐疑道:“他不是一直在迁安督办万花会吗,怎会……”
“回陛下话,宣王爷在万花会结束的第二日清晨便启程返京了。”陈璧接着吴相的话继续说:“但从初八那日开始,迁安城便陷入阴雨天气,返程的官道实难行路,以至于宣王爷的车驾一整日才行百里不足,到了初九那日,从迁安城派来的急报才知道城中出了疫病。”
赤帝听到这时,不安的心情愈加沉重:“所以他才在密报中说要晚些时日才能抵京……”
“唉!”蔺宗楚闻言长叹一声道:“若是老夫当时经过迁安城时,多停留些时日,想来这个时候还能协助一二,可如今身在盛京,就是有万分的力也难发作!”
说到这时,忽然吴相和陈璧二人立刻警觉起来:“陛下,书房外来人了!”
赤帝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吴相和陈璧二人立刻隐去,二人得命立刻站起身来,双脚地点一跃到了房梁之上,在黑暗的角落中静默不语,瞬间便隐去了气息。
“启禀陛下,殷太师和安大将军在外求见。”吴相和陈璧二人刚刚隐去之时,门外便传来了闫公公的声音,赤帝应声:“让他们进来吧。”
蔺宗楚闻言正欲退下,赤帝却抬手拦住他说:“蔺太公无须退避,想来……”赤帝话未说尽时,殷太师便大步走进御书房中,见着赤帝只拱手浅行一礼道:“陛下万安,老臣得到传信,特来向陛下禀告!”
蔺宗楚早已闻言这盛南的殷太师之势大,却没想到竟然这般不把赤帝放在眼里,面见陛下甚至不行跪拜大礼。
“哟,这不是当红新仕蔺相吗!”安硕转进御书房时看到了正欲退避的蔺宗楚大声说道,随意向赤帝行了个礼又看向蔺宗楚说:“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在下口误了,咱们的相爷是单老,您是陛下御笔亲封的御前太公,本将也是年轻不懂事,怎得叫错了称呼,还望蔺太公莫要见怪。”
安硕装作一副请罪的样子,与蔺宗楚假意致歉,蔺宗楚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见过殷太师,见过安大将军!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无谓称呼,只不过安大将军可要多补补身子,这般年轻就难记事,往后怕是更健忘了。”
“你……!”安硕听了蔺宗楚的话气的瞬间面红耳赤,正准备发做一番,殷太师在旁轻咳一声,侧头斜目瞟了一眼安硕,安硕便强压下怒火,只闷闷地“哼”一声转而面向赤帝而立。
殷太师看着蔺宗楚做出一副十分敬重的样子说:“正好蔺太公在此,那便一起商议吧。”
蔺宗楚拱手浅行一礼并未说话,只默默向侧边更靠过去一些,给殷太师和安硕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殷太师见状也不做谦让,一步跨上前去站在正中间,更靠近赤帝一步说道:“陛下,老臣刚刚得到迁安城急报,说是城中突发疫病,此刻已有数百名疫死者了,老臣以为,因立刻下令封城,以免疫病蔓延!”
赤帝闻言心中一惊,宣赫连传来的密报中都未曾提及有疫死者,看来他殷崇壁在迁安城的眼线可是及时的很呐!随即看向殷太师说:“若是如殷太师所言,将迁安城全城封闭了,呐城中百姓如何自救?”
殷太师面露假意担忧之色说:“陛下,只能牺牲几个百姓了,为了大局着想,此时不得不做出割舍啊!”
蔺宗楚听赤帝这么说,看来也是要试探一番,佯装对迁安城一事全然无知的样子,看看这殷太师想要做些什么,便在一旁应和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迁安城的百姓难道就不是盛南国的子民吗?再说殷太师,你如何将那一城的百姓性命只看作‘几条’人名?那可是上万百姓啊!”
殷太师冷笑道:“不封城,那疫病传出该如何是好?”
蔺宗楚对赤帝拱手做礼说:“陛下,此时应尽快派遣太医前去统筹整治疫防之急!”
赤帝正欲开口,安硕突然抢先开口:“蔺太公说得轻巧,如今疫病情况尚不明朗,贸然派人过去,只怕太医等人也要尽数染上疫病,到那时,岂不是更难保安泰了!”
“陛下!”蔺宗楚上前一步说:“如今迁安城疫病初起,若能得到及时的控制和救治,未必不能将其遏制住,太医们医术精湛,加之防疫之法又有史记可循,也未必会被染上疫病,若此时不派人去撑起疫防统筹之责,任由疫病湮城,才是真的难保国之安泰了啊!”
殷太师冷哼一声道:“蔺太公说得好听,可世事就怕万一,若是派去的太医们都染了疫病,难道你蔺太公来负责吗?”
蔺宗楚正欲反驳,犹豫了许久的赤帝忽然冷冷地开口:“殷太师!蔺太公所言才是……”但话还未说完时,安硕插嘴道:“宣王爷不是正在迁安城主理万花会吗,何不让他直接代管疫防之责?”
“对啊!”殷太师附和道:“是啊,宣王爷不是正好……”
不等殷太师说完话,御书房外忽然传来吴相和陈璧的声音:“启禀陛下,属下吴相、陈璧,携迁安城急报求见!”
第204章 倾权锁宫(中)
“快进来!”赤帝一想便知是他二人悄声绕了出去,立刻传进来问道:“可是疫病有了消息?”
吴相和陈璧二人进了房内行着叩首大礼回道:“回陛下,正是此事。”
赤帝看了一眼殷太师急忙说:“快说,迁安城现今疫病之症如何了?”
“回陛下,宣王爷命属下连夜急报,如今迁安城已然全城封闭,疫病似有了可控之法,只需粮药充足,便可供封闭的迁安城安然度过此劫。”
“如此甚好!”赤帝见二人及时传信来,心中如释重负:“传令下去,特令宣赫连一力支起迁安城的疫防统筹之责!”
“疫防统筹好说,只怕是宣王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话时,殷太师看向一旁传话来的二人,蔺宗楚闻言冷声问道:“不知殷太师何出此言?”
殷太师嗤笑一声说:“疫病有了可控之法的确是好事,可他却传讯来求粮药,若是……”
安硕闻言立刻附和:“粮药?陛下可这是要晚班谨慎些啊,若是他迁安要反了,这些粮药恐怕就成了他兵营辎重了啊!”
赤帝闻言心中怒火中烧,明知心有所图的是面前这二人,却反倒给宣赫连泼一盆脏水,蔺宗楚发现赤帝面色难看,便开口道:“殷太师、安大将军,老夫虽与这位宣王爷未曾谋面,可听闻传言说这位王爷一向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殷太师轻蔑地看了一眼蔺宗楚正要开口,没想到蔺宗楚完全不顾自己又擅自继续说下去:“闻言那宣王爷不论何时,面见陛下皆行叩拜大礼,这难道不比一些不知礼数的轻浮之人更尽忠于陛下吗?”
殷太师和安硕听闻此言心中愤然,听得出这是在借此指责自己对赤帝不够敬重,轻于礼教而显心有所图,于是连忙说道:“这般说来,倒是老臣和安大将军礼数唐突了些,只不过陛下定能体会臣下的心情,只是太过着急,想要将手中这消息尽快禀告陛下,才会有此疏忽,想来陛下也是不会怪罪的!”
说话时,殷太师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赤帝,眼中冷冷的寒光似乎浸透了赤帝的心肺,只得点头应道:“无碍,殷太师是三朝元老,无须行叩拜大礼……”
“哈哈哈!”殷太师斜眼看着蔺宗楚说:“陛下果真是心系老臣,谢过陛下!”
蔺宗楚转过身直面赤帝,全然无视殷太师这番狂妄自大之言,细细与赤帝说道:“陛下,如今迁安城的万名百姓正身处疫病的折磨,虽说已有了防控之法,可若是粮药不足,又要如何撑的过这个秋啊?陛下若因无端猜忌而不供粮药驰援,岂不是寒了宣王爷的忠心,更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
殷太师闻言面露不悦之色:“蔺太公这话说得轻巧,且不说他宣王爷是否心存异心,那一城的百姓可是数万人,再加之因着万花会而前去游玩的许多异地游客,要供给这数万人的粮药,可是巨额之数!”
蔺宗楚闻言怒视殷太师反问道:“难道因为百姓吃饭,就能不管性命死活?难道因为一城染疫,就可不顾民之安泰?难道因为无端猜忌,就要弃善从恶?!”
经过这一番质问,殷太师一时语塞气的脸色张宏,正要再度反驳之时,安硕忽然开口:“蔺太公此言差矣。”安硕在殷太师身后轻轻拍了拍,转而面向赤帝说:“启禀陛下,依本将对迁安城的了解,那城中的知府可是十分得力的,万花会前还曾如实上报过,迁安城中的百平仓粮药充足,怎得此时又要再度请盛京调请驰援了?”
赤帝看着眼前一力压制的重臣,强忍怒火深深叹了一口气,殷太师见状立刻开口道:“陛下,您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还尚未查清!虽说迁安疫病初起,可眼下这不是已经有了法子吗,加上安大将军所报,那迁安城并非缺粮,那就大可不必过多忧心!”
几人正争论的胶着之时,御书房外又一次传来闫公公的声音:“启禀陛下,四公主求见!”
“昭宁?”赤帝心想这时候她来做什么,便回绝说:“朕此时在商议大事,不便见她,叫她先退下……”
“父皇——!”赤昭宁娇声娇气地拖着长音擅自进了御书房中,进来一看满房子的人果真是在议事,也忽然觉得自己此行不妥,行了常礼便问道:“女儿不知父皇真的在议事,是女儿唐突了,父皇不会怪罪女儿吧?”
赤帝见她直接冲进了御书房里,闫公公跟在身后一脸惊愕地对赤帝说:“陛下恕罪,都怪老奴没及时与四公主说明……”赤帝挥了挥手,让闫公公先出去了,留下赤昭宁问道:“罢了,你来做什么?”
“父皇,您这话问的,叫女儿好伤心啊!”说着话,赤昭宁便径直走向赤帝身边,越过案几站在了赤帝身旁近侧,拽着衣袖的一角说:“父皇多日不见女儿了,难道不想念女儿吗?”
“想,想!”赤帝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宇之间,叹了口气说:“眼下朕正忙着处理疫病之事,改日再去看你可好?”
“疫病?”赤昭宁看着案几前的几人问道:“怎么回事?”
殷太师闻言立刻回道:“四公主久居深宫,自然是不知的,如今那迁安城正爆发疫病,臣等在此正协商此事。”
“四公主若是无事,可改日再来请安。”蔺宗楚见着这赤昭宁的一举一动,心中疑云重重道:“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您在这里,恐怕陛下难做决断。”
“呵,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蔺太公了吧?”赤昭宁打量着蔺宗楚不屑地说:“父皇去秋狩归来几日不见,便听说救了个什么神人,如今看来,不过就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嘛!”
“昭宁!不得无礼!”赤帝闻言轻声斥责道:“蔺太公可是天下第一谋士,你可要敬重些!”
“好好好!”赤昭宁应付着回了几句,继续对赤帝说:“父皇,若是疫病之事,女儿可有一计,父皇要不要听一听?”
赤帝扶着额间揉了揉太阳穴:“你且说来听听。”
“依女儿看来,这天下第一的谋士不是足智多谋吗?”赤昭宁说话时与殷太师相视一笑,不经意间互相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那便派他去治疫不就好了?”
“这如何使得,向来没有派谋臣……”赤帝闻言诧异道,话还没说完赤昭宁便抢在前面说:“哎哟,派他去,又不让他真的进城去!”
赤帝疑惑地看着赤昭宁:“什么意思?”
“父皇,他只需在城外传令即可啊!”赤昭宁说话时还看着蔺宗楚笑了笑说:“这样一来,既可保他安然,又可令他发挥才智统筹疫防,岂不两全其美?”
“启禀陛下!”蔺宗楚闻言立刻回道:“老夫愿意前往,只需再为老夫派一二得力之人相助,再给迁安城输送粮药……”
“蔺太公!”安硕突然打断了蔺宗楚的话:“您老愿意前往统筹,已经是万分艰辛了,运送粮药之事便无需再多做忧心了。”
“是啊!”赤昭宁应声附和:“有你蔺太公在,何愁那一点粮药之难,大约您抵城之日便是疫病褪去之时呢!”
“这……”蔺宗楚正欲开口,赤帝抬手摆了摆说:“罢了,就这样吧,蔺太公此去迁安,务必遏住疫病,责令吴相、陈璧二人与你同行相助,其余再派兵一队护送,朕等你凯旋!”
第205章 倾权锁宫(下)
赤昭宁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朝着正远离的蔺宗楚唤了一声:“蔺太公,且慢!”
蔺宗楚转过身来向赤昭宁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不知四公主可还有何吩咐。”
赤昭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款款走近蔺宗楚的身边说:“蔺太公,此去迁安,身负重任,总听人说天下第一谋非你蔺宗楚莫属,可于我们盛南而言,你到底还是个外人,这般爽快应下了钦察要职,难道……”
“所谓天下第一谋不过是世人过誉,老夫实在担不起,比起你们盛南的鹤阳先生,还差得远些,不过还请四公主放心!”蔺宗楚听得出赤昭宁言语中的质疑和轻蔑,但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即便没有鹤阳先生那般天资聪颖的缜密谋略,老夫也定不会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此去迁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说罢便对着御书房的方向浅行了一礼。
赤昭宁看着蔺宗楚面无表情的样子,总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为何,忽然从身后传来安硕的说话声:“哟,四公主还没走呢?”
赤昭宁闻言回头一看,是殷太师和安硕从御书房出来,殷太师看着正在说话的二人问道:“四公主这是与蔺太公商议什么要紧事呢?连下人都屏退了。”
“并无要事,不过是四公主对老夫此次前往迁安城一事叮嘱一二罢了。”蔺宗楚回了话后,再次对着殷太师等人拱手浅行了一礼说:“老夫准备即刻启程,就此别过……”
“蔺太公莫急啊!”殷太师见蔺宗楚要走,急忙拦住他说:“陛下方才有些话可是尚未说明,蔺太公就不想多问几句吗?”
“并无不明,老夫对陛下的旨意心知肚明,无需太师劳心。”蔺宗楚说话时正欲离去,恰好看到吴相和陈璧二人从御书房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闫公公。
闫公公躬着身对这几人只行了个常礼,便对蔺宗楚说:“蔺太公,陛下另外有旨,还请蔺太公借一步说话。”
“还有旨意?”殷太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与安硕相视一眼使了个眼色,安硕随即便开口道:“闫公公,怎得宣个旨还需要借一步说话了,在这里的可都是朝中重臣,更有咱们三朝元老在此,有何旨意是我等不能听的?”
“哟!安大将军此言差矣。”闫公公急忙赔笑着说:“旨意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要老奴亲自转告蔺太公,并非是有什么不能让诸位知晓的,还望各位大人、公主海涵。”
说话时,便欠身来到蔺宗楚身边,殷太师沉着声音开口道:“闫公公怕是老糊涂了,还是这宫里的总管太辛苦,累的您都忘了本太师的身份了?”
“哎哟,殷太师,您这么说,老奴可就罪过大了。”闫公公闻言急忙赔笑说道:“老奴怎敢忘了您的身份,只不过陛下旨意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无非是担心蔺太公此行艰难罢了。”
“既如此……”殷太师话还未说完,站在一旁的安硕不耐烦地插嘴道:“既然无关痛痒,那你直接说来便是了,还有什么可……”
蔺宗楚见状立刻插言:“殷太师、安大将军、四公主,老夫也觉得并无不妥。”说着话看向闫公公:“还请公公直言便是了,老夫洗耳恭听。”
闫公公看着蔺宗楚的眼神,不经意间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背对殷太师等人,面朝蔺宗楚浅行一礼开口道:“蔺太公,陛下知道您老此行艰难,特遣老奴特来叮嘱您,此去迁安务必小心行事,这些银票还请蔺太公收下。”
闫公公说着话,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出来递到蔺宗楚手中说:“陛下的意思是,这些给您留着路上不时之需,且另有旨意,若是迁安城中偶发事件,蔺太公大可自行决断,必要时候允您先斩后奏!”
蔺宗楚正躬身行礼还未来得及开口谢恩,便听闫公公身后的殷太师说:“先斩后奏?此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去治疫罢了,如何行使得了这般重权!”
闫公公急忙转过来朝着殷太师欠身说:“回太师,这只是陛下吩咐,只是怕突发情况恐伤了蔺太公,所以才有此旨。”
在一旁玩弄了许久银杏的赤昭宁轻声笑了笑说:“父皇可真是看重蔺太公呢!”说这话时手中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转过身时已将那片叶捏碎在手中,嘴角一扬微笑着对蔺宗楚说:“真是好大的权柄,蔺太公!你可要好好抓住这机会,别辜负了父皇的信重啊!”
蔺宗楚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将从闫公公手中接过来的银票收进怀中,对着闫公公说道:“多谢陛下天恩,老夫定当恪尽职守!”说罢,便对着几人再次拱手浅行一礼:“老夫有要职在身,即刻便要准备启程,就此别过了!”
说完话,蔺宗楚看了一眼吴相和陈璧二人,二人随即向殷太师等人拱手浅行一礼,便立刻上前跟在身后,三人匆匆离去。
“各位大人、公主,小心慢行,老奴这就先告退了。”闫公公说着话便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先斩后奏……”赤昭宁念念有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殷太师看了她一眼,使了使眼色,三人便一同向外走去。
“公主不必多虑。”殷太师看得出赤昭宁心绪不宁,便安抚道:“迁安城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多年布下的棋子,岂能在这一夕之间尽数皆翻,况且……”说着话将目光转向安硕:“安大将军的那棋子不是才来报过消息吗,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置了吧?”
安硕点点头说:“太师放心,早就安排人过去了,只不过是因为迁安城为着疫防而封了城,这几日才没了消息的。”
“嗯,幸亏老夫多提点你一句!”殷太师斜眼看了看这个扶不起来的安硕说:“若是在疫病爆发之后你再派人过去,恐怕就再难入城了。”
“是啊!”安硕乐得自己及时的安排,洋洋自得地说:“在得了太师你掐算的时日之后,我就立刻安排了一队血鬼骑过去了,不仅如此,还特意派了一个线人去,一边暗中巡查,一边留在常泽林身边紧紧监视着,指定是出不了岔子的!”
“安大将军,你这番得意,可别忘了,帮你出谋划策的可都是殷太师。”赤昭宁看着安硕一副居功自傲的样子,满眼的不屑说:“若是没有殷太师一手好谋划,你怎得还能有这些消息。”
安硕闻言嘿嘿一笑:“公主瞧您这话,可不就是嘛,我一个行军习武的大老粗,哪里有您二位这样缜密的心思呢。”
“不过眼下……”殷太师望着刚才蔺宗楚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长春城是不用担心的,那老东西定是不敢再有异心了,但迁安城……”
安硕立刻点头哈腰地对着殷太师担保:“太师大可放心,常泽林可是个十分听话的棋子!”
第206章 雨刃剖心(上)
残阳在铁灰色的云层后挣扎着渗出最后一丝余晖,与宫中各处次第亮起的宫灯交相辉映,晕出一片和煦柔美,随着暮鼓声起,惊起了一片落在琉璃瓦顶上的鸟雀。
当群鸟振翅飞向天空之时,那残阳的余晖如何努力,也难穿透厚重的铅云,连续几日的大雨之下,将青砖尽数浸泡成了整片的青黑色,城墙砖缝中的避瘟符碎片也早已被雨水浸透泡烂。
浓烈的雄黄味充斥着整座迁安城,府邸回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与这不停的雨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焦躁,宁和与盛大夫匆匆赶到燕娘的暖阁里时,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目失神地呆呆地躺在绣床上看着梁柱不语。
盛大夫见状赶忙上前诊脉,宁和微微俯身观察,发现燕娘此刻的气息十分微弱,若不是这般近距离的观察,实在看出她是否还在喘气。
“情况实在不妙啊!”盛大夫的指尖搭在燕娘的脉门上:“脉象浮而数,滑中带弦,此为疫毒攻心……”说话时又在寸、关、尺三部仔细探脉,忽然声音颤抖地说:“脉象已现散乱之兆……”
“盛大夫,难道……”宁和忧心地看着盛大夫诊脉,见他摆了摆手,迅速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来,口中轻声喃喃道:“百会,关元,三阴交……希望能来得及……”
宁和见盛大夫手法轻柔地在燕娘身上几处穴位施针,随即又拿出三棱针来,与方才给常泽林放指血一样的法子,将燕娘的指尖刺破,可却如何也挤不出几滴血来,即便是好不容易滴下了几滴,却也是暗红发黑的血色,另一旁的人看的胆战心惊。
“稍安勿躁,且等半刻再看情况。”盛大夫与宁和说话之后,立刻转身对着一旁的婢女吩咐道:“拿纸笔来,快!”
说罢,那婢女正要转身出门去取纸笔,便听门外吵吵嚷嚷的响起一片喧哗声,盛大夫闻言立刻走到门口,正欲发作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常大人!”盛大夫焦急地说:“您怎可起身!”
宁和闻言立刻从屋里出来,与众人搭手帮忙将常泽林搀扶着抬进暖阁里:“常大人,您此时还不能起身啊!”
“他们说……茹儿……茹儿要……”常泽林虚弱地支撑着自己,在众人的搀扶下终于抬起腿艰难地跨进了燕娘的暖阁里,身旁的陈师爷不知何时蹿了出来,急忙端起一把扶手椅来放在案前,又殷勤地搀扶着常泽林坐下来。
常泽林大喘了几口气后说:“茹儿……要不行了……?”喘着粗气一边虚弱地说着,一边焦虑地望着燕娘绣床的方向。
盛大夫连忙阻拦道:“常大人啊!老夫千辛万苦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常泽林满眼的泪水看着盛大夫说:“盛大夫,本官知道……但是……求求你,救救我的茹儿吧!”
宁和看盛大夫正劝着常泽林,转身去问陈师爷:“你怎么在这里?”
陈师爷闻言心中一惊,急忙欠了欠身说:“于公子安好,小的这不是来给大人复命嘛,城中疫病这么紧急的事,小的也是忧心忡忡,加上大人又重病昏迷,小的这才着急来报的!”
宁和冷笑一声说:“既然你知道常大人这几日都是昏迷不醒的,如何还多余跑这一趟前来禀告?你怎知常大人此时已经清醒,可听你一报?”
“这……”陈师爷顿时被问的哑口,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应答,宁和又开口说:“清晨我与盛大夫前往周福安家中时,记得当时就叮嘱过你,命你在益安堂帮忙派发驱戾纱,怎得不见你在那边帮忙,一天不见人影,此时又这般适时地出现在常大人身边?”
陈师爷眼神闪躲着宁和的注视,额间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强装镇定地说:“于公子,您看您与盛大夫一起出诊去了,小的其实在益安堂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对药材不熟悉还只能给他们添乱,所以小的想大人这边或许更需要人手,这不是就过来了吗!”
说话时,眼神不住的瞟向常泽林身边看去,又心不在焉地与宁和说:“于公子放心,益安堂那边,小的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问题的。”
宁和紧紧盯着他,心中已然对他起了疑心,莫名消失了一整天,此时忽然出现在常泽林的府邸,佯装一副担忧忙碌之状,隐在众人中不露声色的悄然出现,实在是可疑,但思索片刻后,稍作镇静,还是要先按兵不动,看他之后究竟还要做些什么,才好查出真相。
“安排妥当?”宁和冷哼一声说:“你倒是会安排……”
这时被常泽林激动的情绪扰乱了宁和与陈师爷的对话,只见盛大夫与下人一起拦着他说:“盛大人,你万万不可到她身边去啊!若再将她的病气过到了你身上,那老夫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盛大夫……你就让本官再去看一看吧……”常泽林说话时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哭吼着,求着盛大夫:“茹儿!茹儿……”
“常大人,还望您能保重自己,若此时真如盛大夫所言,你再次陷入重病昏迷,恐怕任谁都难救你了!”宁和连忙帮着盛大夫拦住常泽林,忽然从绣床边传来虚弱的唤声:“大人……别过来……别……”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人寻声看过去,燕娘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摆了摆,盛大夫急忙走到绣床边:“燕姑娘莫急,老夫已为你施了针,还需再静待片刻。”说罢又急忙对着身后喊道:“刚才去拿纸笔的人呢!怎么还没拿来!”
一旁的婢女吓得一哆嗦,急忙走到近前来:“在这,刚才大人进屋来,就……”
盛大夫不等她磨磨唧唧的解释,一把抢过纸笔奋笔疾书,随即递到宁和手中:“这药方,你去安排人抓药熬药,要快!”
宁和接过药方立刻出了暖阁去,常泽林坐在扶手椅里的身躯不停扭动着要靠近燕娘,盛大夫见状怒喝道:“常大人,若是你要与燕姑娘同归于尽,老夫大可成全你,现在我等就退出去,让你在此留守到最后!”
常泽林闻言惊得身躯一震,忽然像全身失了力一般瘫进了椅子里,盛大夫见他终于是安静了些,转身对燕娘说:“燕姑娘,你现在可还能看得见老夫?”
盛大夫伸出手在燕娘眼前挥舞着,燕娘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能看到……但是眼前很模糊……”
盛大夫一听大惊失色,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次将手搭在了她的腕间,探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宁和从屋外进来时便觉得屋里异常的安静,随即放轻了脚步声走到燕娘绣床边,拍了拍盛大夫的肩头,盛大夫回头看是宁和,与他相视一眼后,宁和便从盛大夫的眼中看出了无可奈何。
“盛大夫,药已经安排下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能送来。”宁和轻声与盛大夫说着,盛大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唤宁和俯身下来耳语道:“疫毒已深入血络了……”
宁和倒吸一口冷气,直起身回头看了看正目不转睛凝视着这边的常泽林,看他望眼欲穿的样子,缓步走到他身边说:“常大人,世事皆有定数……”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立刻领会了意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宁和说:“于公子,你告诉我实话,燕娘是不是……”
“大人……”常泽林话未尽,便传来了燕娘轻声的呼唤。
第207章 雨刃剖心(中)
暮雨将府邸后宅的琉璃瓦洗成了铁青色,燕娘暖阁的纱帐浸透了苦药和血腥之气,听到燕娘的呼唤声,常泽林不顾众人的阻拦,挣扎着从扶手椅中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绣床边,紧紧攥住她的手,喘着粗气叫着燕娘的名字:“茹儿……茹儿……你不会有事的……”
“大人……您来了……”燕娘微弱的声音响起时,盛大夫摇了摇头从绣床边走开,常泽林一把抓住盛大夫说:“神医,您再想想办法吧,求求您了!”
盛大夫手腕处被常泽林抓的生疼,瞬时起了浅浅的红印,没想到他已经如此虚弱了,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力气,看着他如此悲伤恳切,盛大夫又靠近床边叹了口气:“老夫再试一试吧……”说罢便拿出银针来再次施针。
银针在盛大夫手中灵活地转动着,依次刺入燕娘的几处穴位,每刺入一针,守在一旁的常泽林的心就揪紧一分,眼睛紧紧盯着燕娘的面容,试图从她细微的变化中寻找出一丝希望。
就在盛大夫即将施完针最后一针时,原本平静地躺在绣床上的燕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忽从口中喷出一口颜色深暗的鲜血,溅到了正在施针的盛大夫手上,也染在了常泽林的衣袖上。
盛大夫见状眉头紧蹙,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迅速抬手将最后一针扎入穴位时,常泽林的心已经紧张的难以言喻,声音颤抖地问:“盛大夫,茹儿……她这是怎么了……”
盛大夫施完了最后一针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停的渗出,沉着声音叹了一口气道:“她本就因有着不足三月的身子,此时的身体是十分虚弱的,不巧却被疫病戾气所侵,才致使她这么快就滑了胎,但滑胎之后没有做到及时的调理。”说这话时,盛大夫将眼神看向周围几名瑟缩的婢女和小厮。
常泽林闻言立刻回头怒目而视,大声喝道:“这几日都是谁在茹儿身边伺候的!全部拉下去乱棍打死!”
几名婢女和小厮闻言吓得立刻双膝跪地大声求饶:“大人饶命啊!大人!奴婢实在是不懂啊……”
在门口守着的小厮也哭喊着说:“大人饶命啊!燕娘的院里可都是按照那位公子的吩咐,特地仔细处置过的啊,奴才实在是冤枉啊!大人……”
宁和闻言在一旁轻声劝道:“常大人别急着发落下人,眼下先让盛大夫专心救治燕娘才是啊!”
常泽林看了看宁和,又看向盛大夫说:“好好好!盛大夫,您先救命要紧!”回头又对那几个正哭哭啼啼的下人厉声喝道:“都把嘴闭上!别扰了神医诊脉!”
盛大夫再次将三指搭在燕娘的腕间,面无表情地紧盯着燕娘的面庞轻声问道:“燕姑娘,你此时可还能看清一些?喉咙里可有何不适之感?”
看起来燕娘是想点头或摇头,却实在虚弱的头也动弹不得,只得眨了眨眼睛,极低的声音开口说:“似乎能稍看清一点,但还是很模糊……喉咙里……好苦……”
“苦?!”盛大夫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宁和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问:“盛大夫,如何?”
盛大夫看着常泽林只一门心思地紧盯着燕娘,便对宁和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她体内戾气之症与常大人极其相似,不仅是受到了疫病的侵邪,更是还有与常大人身体内那种奇异的花毒相同之相,恐怕早在万花会之前,便已经身中花毒却不自知……”
“什么?!”常泽林闻言诧异地看向盛大夫说:“我……我没有啊!每次……”常泽林说话时吞吞吐吐,看着周围这么多人又实难说出真相,只好隐晦地提起:“每次做完调药之事,我都十分小心的清理一遍,也是怕着那些东西会污了宅院……”
“汁液、花粉、气味等!”盛大夫严肃地看着常泽林说:“不论你如何小心,这样细致入微的东西,你要如何清理,只怕多是防不胜防,如何保证不会污了宅院!”
常泽林怔怔地听着盛大夫的斥责,缓缓转头看向燕娘说:“茹儿……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啊……”
“大人……不怪您……”燕娘轻声开口说道:“那些时日,您总是闭门不出……每次出来了,又满面愁容……妾身就想为您熬些参汤补补……就擅自进了您的屋子……”
“茹儿……你怎么那么傻呀!”常泽林闻言满面泪水地说:“明明都已经下过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出,你……”
“妾身……实在不忍看大人那般愁容……”话还没说完,燕娘又连续咳了几声,常泽林见状急忙看向盛大夫:“神医,您快想想办法啊!”
盛大夫微微叹气说:“花毒入脉,滑胎体虚,戾气入骨,疫病缠身……老夫实难……”
“神医!”常泽林在一旁哭喊着说:“您再试试吧!求求您了!”
盛大夫只得再次拿出三棱针,就在针尖即将落下时,燕娘却轻轻抬起手阻止了他,声音虽然极其微弱却很坚定:“盛大夫,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知道……知道自己的身子……”
盛大夫缓缓收回拿着三棱针的手来,常泽林在一旁泪如雨下,紧紧握着燕娘的手不愿松开。
燕娘使足了力气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虽然眼神空洞,但目光却十分的温柔,慢慢将头转向常泽林说:“大人,别哭了……能与大人相知相伴,茹儿此生无憾了……别再……走错了路……”说罢,就见她缓缓闭上了双眼,手中的力气也渐渐消散,只是面容上还留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常泽林听着燕娘最后的一句话,怔怔地呆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盯着燕娘的脸,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宁和默默轻拍了一下盛大夫轻声问道:“盛大夫,可还有法子吗?”
盛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已经竭尽所能,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静默良久之后,常泽林突然伏在燕娘身上放声痛哭起来,那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响彻府邸,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悲痛都宣泄出来一般。
但不等他再多悲痛一会儿,盛大夫急忙叫来下人:“立刻将常大人抬回卧房,任何人不得在这间房里逗留!”
可上前来的几名下人面面相觑,看着常泽林悲恸的大哭着,谁都不敢上前去搀扶,宁和此情形只得自己上前去劝说常泽林:“常大人,您先回自己的卧房去,若是此时您再次染上这疫毒戾气,恐怕盛大夫再难救你了!”
常泽林抽动着身子,看看宁和又看向盛大夫,盛大夫点头道:“正如于公子所言,此时这间暖阁已不便留人了,恐怕还要请常大人割爱!”
“什么意思……?”常泽林抽泣着断断续续的问一句,盛大夫回道:“燕娘身染疫病加之花毒入脉,人走了可遗体却还是带着戾气,若是不及时处置,恐怕常大人全府上下都要染症了!”
常泽林听闻此言缓缓收起了哭声说:“好……我明白了……”说罢,满眼不舍地凝视燕娘的遗体声音沙哑的喃喃唤着:“茹儿……走好……”最终还是松开了燕娘的手,下人们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常泽林一边搀扶着抬回了卧房。
第208章 雨刃剖心(下)
“放!”随着宁和一声令下,几名下人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燕娘的暖阁里,火焰迅速沿着浇上了烈酒的柴火堆蔓延至整间屋子。
常泽林在卧房里陈师爷搀扶着站在窗边,看向燕娘院子的方向,那凉透了半边天的冲天火光,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竟也燃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
那烈火尚未燃尽之时,宁和从回廊走来,看到了站在窗边泪流满面的常泽林,急忙大步迈进卧房:“常大人,快快躺下休息!”
盛大夫在一旁摆了摆手,示意宁和不用着急劝他,片刻之后陈师爷搀扶着常泽林缓缓走向床榻,待他稳稳地躺在床上盖上了锦褥,缓缓开口说:“那日……她还说要为我绣个荷包……”
“常大人……”盛大夫缓缓开口道:“老夫已经尽全力了,还请您节哀顺变……”
常泽林双眼失神地盯着房梁怔怔地出神,宁和见他这样难抑情绪,便准备转身离去,不料他突然开口:“是安硕安排的。”
宁和顿时瞪大了双眼,紧盯着常泽林问道:“常大人,什么意思?安硕?你们的大将军?”
常泽林点了点头,看向周围几人说:“你们都下去吧!”说着话,几名小厮退出了卧房,又转向盛大夫颔首说道:“盛大夫,今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本官铭记于心!”
盛大夫摇了摇头说:“老夫……唉……罢了,这药方收好,只要接下来几日按照药方服药即可,过几日老夫再来问诊。”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盛大夫,留步!”宁和忽然叫住了盛大夫,看向常泽林说:“还请常大人派辆车驾送一送盛大夫,这连日的阴雨天,道路难行,又是这般夜了……”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便唤来了小厮吩咐道:“去套一辆马车,稳稳地送盛大夫回去,不得有误!”盛大夫拱手一谢,便与那小厮一同离开了。
宁和见房中已经没了外人,只多留一个陈师爷在侧,看向陈师爷问道:“不知陈师爷在此可还有何贵干?”
陈师爷诧异地看向宁和,愣了一下才回道:“这……小的知道管家身染疫病,小的这才想来接替管家亲自照顾大人呐!”说着话又将目光转向常泽林说:“大人此时这般重病,身边可不能没个得力的人手啊!”
宁和正欲张口说话,常泽林却点头道:“于公子,没事的,陈师爷也是下官身边经年的老人了,没什么可避讳他的。”说罢,又唤了一声:“展秋,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孔蝉从房梁上落下来道:“属下在!”
常泽林看了看他说:“你去一趟百平仓,听闻于公子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蹲守,你且去与那边会合,若是能在百平仓一案上协助一二也是好的。”说罢,便见孔蝉领了令匆匆离开。
听了常泽林刚才的话,宁和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接着刚才的疑问开口道:“不知常大人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公子,这万花会上的花毒,皆是出自下官之手,但与您说句实话,下官当时全然不知这些毒竟是要用在这里的。”常泽林说到这时声音有些哽咽:“下官实在后悔啊……”
“常大人,您与在下说这些,是不是……”宁和虽然心知对这些事早就揣测明白了,但却没想到常泽林会自己承认,并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不要再走错了路……”常泽林轻声说:“是燕娘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看来她是什么都知道的,被我害得失了孩子又没了性命,可最后仍旧担心的是我……”
宁和只静静听着不多做言语,良久之后常泽林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决绝地看向宁和:“于公子,下官此前糊涂,犯下大错,如今茹儿因我而死,全城百姓因我而陷入疫病困顿,下官真是悔不及当初,现在能做的,就是选对之后的路,该怎么走,还请于公子明示!”
“常大人,您这般说话,真是折煞在下了。”宁和拱手做礼冷声说道:“如今百平仓里暗藏玄机,在下实在没有精力可分心在此,为常大人的将来算计一二。”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师爷听闻这两人的对话大惊失色,虽然表面上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可闪躲不安的眼神,却悄然映入了宁和的眼中,宁和并未当场发作,只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中,随即又看向常泽林。
“于公子,下官并非是要你为我指路,而是希望于公子能为下官在宣王爷面前做个证!”常泽林坚定地看着宁和说:“下官自此之后,真心愿向宣王爷投诚!”
“什么?!”听闻常泽林这话,宁和与陈师爷不约而同地惊道,二人又相视一眼,宁和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师爷不发一语,陈师爷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转而看向常泽林说:“大人,您这可是要背叛安大将军?”
“本就谈不上忠诚!”常泽林闻言怒道:“他安硕也不过是拿我当一枚棋子罢了,何时真的拿我当过自己人!”
说到这时,常泽林忽然泪眼朦胧:“若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茹儿怎会因此丧命!我常泽林这么些年来,一直忠心于他,可他呢!关键时刻何时管过我的死活!夫人早年难产而亡,如今连茹儿也离我而去……于公子,我是真心投诚,还望……”
“常大人,你怕是忘了自己的作为?”宁和冷冷地看着常泽林说:“你此时可是在求问一个前日里还百般费心要追杀之人,是否能容得下你的恶行,并接受你的投靠?”
“于公子……我……”常泽林着急地解释道:“那都是大将军的命令,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其实……那之后不是也没在与你下手了吗,下官心中也是明白的,于公子,还望……”
“报——!”屋外忽然传来一名府兵的急报:“大人,巡防营的人来报,说凉河河道沿岸被淹了!”
第209章 秋雨漫城(上)
暴雨一连数日不停的倾泻,终于在这时应了宁和心中的不安,一边急着朝府外走去,一边拿出竹哨来吹响一声,随即孔蝉便悄然出现在宁和身后:“于公子,您有何吩咐。”
宁和见他现身便说:“我一猜你就没有去百平仓那边。”孔蝉点点头说:“属下听闻常知府说您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蹲守,想来刚才只是想将我从他身边支开罢了,属下出了屋一直在暗处守着,并未离开。”
宁和点点头道:“此事你判断的对,不过现在确实有件重要的事要你亲自去做。”
孔蝉看了看周围,见着没有人了才开口道:“于公子,您吩咐。”
“嗯。”宁和也同样环顾了一眼四周后说:“你去盯紧那个陈师爷,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孔蝉应了声追问了一句:“那……若是他做了什么事,是属下先来与您禀告还是……”
“直接控制住他!”宁和回头看了一眼常泽林卧房的方向说:“我出来的急,并不知道他之后是否还会有行动,但眼下还是在常知府的卧房内,但我怀疑他今夜可能会有动作,你一旦发现他要与巡防营或者明涯司的人有接触时,不用来禀,直接将他拿下,切记不可让他与这两方任何人有接触!”
“是!”说罢正准备转身离去时,稍作犹豫看向宁和问道:“于公子,那您独自一人……”
“我无碍的,眼看着就快到亥时,过不了多久韩沁也差不多快回来了,你放心去吧,定要把这个陈师爷给我盯紧!”宁和说话时不时地警惕着四周:“之后你若再来回禀消息,切勿被旁人看到,或也可直接与叶鸮他们暗中联络。”
孔蝉得令应了宁和,转眼间消失在暗淡的夜雨中,宁和跨过垂花门时正遇到门口的小厮:“哟,于公子您这是要回去了?”
宁和点点头说:“劳驾将我的马车套来。”
小厮看了看宁和身后说:“怎得就您一人出来了,没有人为您引路吗?”
宁和心中焦急只随口应了一声:“常大人那边走不开人,我有急事要去办。”那人见着宁和这么着急的样子,躬身点了点头,撑起油伞便去套马车来。
亥时三更已过,连绵几日的雨水浇灌,凉河河道中的水势已经暴涨漫过了堤岸,沿岸数百民户的檐顶瓦片在浪涛中如碎纸屑一般翻卷纷飞。
宁和带着一众官兵赶到时,正看到一老妇抱着幼童攀上房梁,却被浪头卷入了激流之中,见状宁和立刻大喝一声:“救人!”说话间自己已经双脚点地使足了力道朝向那落水的二人奔去。
“快!抱住我!”宁和纵身起跳,一跃到落水的母子二人近前,“咚”的一声扎进水里,一把抱起呛水的幼童,对着慌乱舞动手脚的老妇说:“别害怕,抱紧我!快!”
那老妇见着孩子已经在宁和怀中安然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便鼓起劲伸手一把抓住了宁和肩头的衣角,因着她紧张又害怕,手中使劲这么一抓,反而将前来救人的宁和深深压进了浪中,惹得宁和突然被呛了一口河水。
好在宁和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被按下浪的时候,快速将怀中的幼童举过头顶,虽然自己被呛了水,却始终再没有让那幼童多呛一口水下去。
宁和再次从大浪中露出水面时,三人早已被大浪卷离了刚才落水的位置十几丈远,湍急的河流中,宁和再次将幼童抱紧在怀中,回头再想去伸手抓住那老妇,发现她被急流冲得更远了,宁和见此心道不妙,正欲向那老妇游去时,忽然从岸边闪现出一个黑影,一个起跳跃身从到了宁和面前不远处,正好将那老妇抓住,拖起她一边向岸边游去一边对着宁和喊道:“于公子,快上岸!”
宁和听这几个字辨别出是韩沁的声音,便不再多说立刻向岸边游去,片刻之后几人终于艰难地上了岸,宁和大声向着不远处的官兵喊道:“快来三个人,快!”
那不远处的官兵听命立时赶来了三人,宁和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妇和那幼童说:“马上将这母子二人送去益安堂!快去!”
“是!”说罢三人便合力抱着幼童和老妇,转身朝着益安堂的方向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宁和见着那母子二人已经送去益安堂,转向韩沁问话,韩沁一边蹲在宁和身旁给他的衣角和裤筒拧水,一边回宁和的话:“属下回城时,在城门口听那个守城士兵说城里城外的河道都涨了水,沿岸的百姓遭了殃,所以猜想您或许会在凉河这边,不过啊……”
韩沁站起身拱手向宁和浅行了一礼说:“您可让我好找,沿岸只见慌乱的官兵,却怎么都找不到您的身影,问了一圈才知道您一来就跳进河里救人去了!于公子,这么急的水,要是您……”
“等等!”宁和听着韩沁的话忽然察觉不对:“你刚才说什么?城里城外的河道都涨了水?”
“是啊!”韩沁诧异地看着宁和说:“您不是正因为知道这事儿了,才到凉河来指挥治水的吗?而且……”韩沁说着话环顾了一圈又看向宁和:“怎么不见叶鸮他们?”
“莫骁和叶鸮正在百平仓蹲守……”宁和心不在焉地回着韩沁的话,心中一阵慌乱,一边向官兵聚集的地方走去一边快速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韩沁见状立刻冲到宁和前面,从一众官兵手中拿过一把油伞来为宁和撑伞遮雨:“于公子,这么夜了,这大雨加上您这湿透的衣衫,不如先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免得……”
宁和好像并没有听到韩沁的关心,径直走到一众官兵中间大声询问:“明涯司兵司可在?”
数名官兵四下张望摇了摇头,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士站出来对着宁和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回于公子话,因着疫病的关系,眼下明涯司的几名兵长都染疫在家,还有一个兵长跟在盛大夫身边帮忙。”
宁和闻言眉头紧皱:“我问的是兵司在哪里!”
“这……”那出来回话的官兵低头犹豫道:“属下实在不知,今日上午还见兵司来点了兵,午时之后便没再见他身影了,难不成也染了疫病?”
宁和思忖片刻问他:“你是何官职?”
“属下是这里的兵长。”那人看着宁和说道:“谈不上什么官职,只不过……”
不等他说完话,宁和一脸严肃地问道:“凉河河道的水闸所在你可知道?”
那兵长点点头说:“属下知道,在城外西南方……”
“好!你知道就行!”宁和立刻吩咐道:“带一队人与你一同前去,立刻开闸放水!放了水之后在稻田周围巡视一番,若是有受灾农户,立刻将其转移到高地安全处,若是有何不便之处,立刻遣人回报!”
“是!”那兵长领命后立刻挥手招呼一队士兵与他匆匆离去。
宁和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又看向岸边被涨起的河水淹没的民户,稍作思索便立刻对韩沁说:“方才你沿河找过来时,可有仔细看清河道两岸哪一侧更严重些?”
韩沁点头道:“属下是从南城门进来的,一路寻到了迁北大街和迁西大街的路口,上游两岸尚且没有受灾民户,但明阳街上凉河支流处开始,沿河的南岸几乎都被淹没了,好在您的宁德轩在北岸……”
“这不重要。”宁和摆了摆手说:“看来是下游地势较低的地方都被淹了。”
“正是。”韩沁应声回道:“只不过属下只是走到了大路的分岔口,不知道上游河道现在是何情形。”
“既然你都已经寻到了迁北大街和迁南大街的河道都暂时无事,那上游暂时应当是不会有危险的,只不过若是今夜过了还置之不理,恐怕就要酿成大患了。”宁和想了想迅速下令:“韩沁,你带两队人,立刻去将沙袋运来,先将明阳街和瑞阳街凉河南岸的河岸边垒起一道屏障,万万不可耽搁了!”
“是!”韩沁想了想又问:“那于公子,您这边不需要属下……”
“你快去吧!”宁和着急的挥手让韩沁赶紧离开,韩沁见状只好将手中的油伞递给宁和,便带着两队人转身离开了凉河。
“所有人听令!”宁和大声向着众官兵大声喊道:“沿着明阳街和瑞阳一街、瑞阳二街旁的河道,一边协助百姓撤离,一边注意河道中是否有人落水,发现因灾受困者,立刻施救不得有误!”
第210章 秋雨漫城(中)
暴雨如注的秋夜里,湍急的河流如同咆哮的水龙一般,迅猛冲击着岸边的民户,桥下的石兽在暴风雨中发出“呼呼”的呜咽声,就连大街上都汇起了三尺宽的急流。
凉河岸边的众士兵片刻前还是无头苍蝇般慌乱无章,在得了宁和下达的明令时,立刻整齐有序地行动起来。
宁和撑着油伞独自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却更加不安起来,低声喃喃道:“前几日便已发现城中积水渐多,居然没有引起重视,若是当初能早点在河岸两旁做足准备,也许此时也不会发生此事……”
宁和正想着,一士兵走到近前来询:“于公子,小的有一事询问。”
被这士兵一问,扰乱了思绪的宁和只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话:“于公子,那沿河的百姓撤离不难,可是……将他们转移到何处去啊?”
“安善堂……”宁和脱口而出这个地方,忽然像有人给自己来了当头一棒,顿时发觉此事不可行:“不行!安善堂都是异乡游客,且都是健康无疫病之人,这时间若是将百姓安顿过去,恐怕……”
宁和思忖片刻又问那士兵:“迁安城的城隍庙所在何处?”
那士兵立刻回道:“在乐安北街上。”
“乐安北街?”宁和实在不熟悉迁安城的街道布局,追问道:“说具体点,在什么位置?”
士兵想了想说:“就是在永盛西街尽头处,与乐安北街的交叉路口旁。”
“永盛西街……”宁和想了想立刻决断:“暂时先将所有受灾百姓转移到城隍庙去,然后去各个医馆传大夫去城隍庙逐一诊脉,若发现有身患疫病者,立刻根据症状分别送去将息所和疠人坊。”
“是!”那士兵得了令立刻转身去传讯。
宁和见众人已经有序地开始听令,心中却还是满满的不安,一阵强风袭来,宁和冷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一趟青云别苑,换了干净衣服再来。
“主子!”身后忽然传来孩童的声音:“您怎么都湿透了还不回去啊!”
宁和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怀信,看他手中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撑着诺大的油布伞,顶着暴风雨向着宁和径直奔来。
“你这孩子怎么到这来了!”宁和诧异地看着怀信说:“我不是叮嘱过了吗,这几日疫病肆虐,万万不可出院子来,你……”
“主子!您自己都湿透了,又不回去换衣服,也不吃饭,我们都担心的很!”怀信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宁和身边,打开手中的包袱说:“喏!您快拿个肉饼吃两口,这可是春桃姐姐特意为您做的呢,她说中间放了许多生姜,可以给您暖暖身子。”
宁和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肉饼,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怀信嘿嘿一笑说:“有个士兵大哥来报,说您在这里忙着治水,因为跳进河里救人,全身都湿透了,但又不得空回去,所以让我们尽快派人给您送干净衣裳来。”
“有士兵去别苑禀告?”宁和心中满是疑惑,自己也不曾派人去啊,这人是怎么知道去报信的,但眼下又实在没有精力分神去想这些事,既然怀信已经来了,就作罢了:“你与我一起到那边的树下,帮我遮挡一番,我先换上干净衣衫再说。”
“好!”怀信说着就抱着包袱撑着油布伞跟在宁和身后,看着宁和手中的油纸伞说:“主子,您怎么不用油布伞啊,这样的暴风雨里,那油纸伞可不结实的!”
“无碍,能遮雨水便好。”宁和回头看了一眼怀信说:“这驱戾纱是去街口领的吗?”
“不是啊!”怀信摇摇头,宁和一听心中一惊,正欲张口追问,怀信又接着说:“是益安堂的药童送来的,他们是听了盛大夫的安排,沿街挨家挨户的送驱戾纱,按照人头派发,每人两个呢!”
“哦?”宁和听到这才安心些:“是送到门口去的?”
“嗯!”怀信点头说:“那个药童小哥哥说,盛大夫害怕有人在家中独自生病出不来门,若是在街市口发放,恐怕会有遗漏,所以让药童挨家挨户的点着人头派发呢!”
听了这番话,宁和心中才稍微安心一点,心说也真是辛苦了他老人家了,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树下,怀信一手紧紧怀抱着那个大包袱,一边将大大的油布伞倾斜着为宁和做一点遮挡,宁和也只得一边用颈间夹着油纸伞,一边尽快的换上干净的衣衫。
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问道:“怀信,今日院里可有什么事吗?”
“没有!”怀信笑着说:“大家都好得很,伶安哥哥今天还说他现在想来都是后怕,因为万花节头三天的时候,他都放了下人出去游览万花节,结果初三那天晚上,又是河道起火,又是您夜遭行刺,他怕再放人出去会引出更多事端,所以初四之后便没有再放下人出过院子。之后得知初四那日花市街上出了事,伶安哥哥才庆幸自己当时的决断。”
宁和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满意,没想到这个赵伶安办事能这么缜密,虽说目的是不为了给自己多添麻烦,可最后却反而救了院里上下,躲开了疫病的肆虐。
宁和换着衣服的时候,团绒便蹿到了怀信身上,鼻子使劲嗅着怀信包袱里的肉饼,冲着怀信和宁和“吱吱”地叫,宁和这才想起来,团绒也跟着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便示意怀信给团绒拿出一块肉饼,可奈何怀信又是打伞又是抱着包袱,腾不出手来,于是宁和便说:“怀信,你将包袱敞开就行。”随即又看向团绒说:“团绒,你自己去叼一个肉饼吃吧。”
说罢,便见着团绒轻轻跳到了怀信的臂腕上,大口大口地吃起肉饼来,怀信看着团绒吃的香,对宁和说:“主子,一会儿你也得吃!”宁和看着他笑了笑。
换好衣服后,团绒立刻蹿到了宁和肩头上,怀信用撑着油布伞的胳膊夹着包袱,另一手拿起一块肉饼递到宁和面前。
宁和接过怀信递来的肉饼,囫囵地吃下两口便朝着河岸边走去,突然一名士兵匆忙来报:“于公子,不好了,城隍庙那边刚传来消息,说那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有的百姓出现了疫病的症状,场面很是混乱!”
宁和闻讯眉头紧蹙,稍作思索后说:“从这边沿河搜救灾民的队伍中,抽调一队立刻去城隍庙增援,将那边轻症患者转移到附近空置的房屋去,一定要与其他无疫病的百姓隔离开来。”
“是!”那士兵得令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宁和又叫住他说:“等等,再派几个人,到各个医馆去催促诸位大夫,速速前往城隍庙诊治!”
“是!属下这就去办!”士兵得令后立刻转身离开,怀信看着宁和紧蹙的眉头说:“主子,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宁和陷入了沉思,并没有留意到怀信说的话,忽然间说道:“完了,这场暴雨里的疫病!要出大事!”
“主子?”怀信被宁和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一跳:“要出什么大事?”
宁和顺着思绪喃喃道:“疫病、暴雨、涨水的河道、淹没的房屋……水势见长,恐怕城里的下水和来不及处置的遗体……”
“报——!”宁和正想着,被一声惊呼声打断思绪,抬头望向那个向着自己奔来的士兵说:“禀于公子,城中多处房屋因雨水浸泡,已经倒塌了好几户了,有不少百姓被困在坍塌的房屋之下了!”
第211章 秋雨漫城(下)
迁安城的暴雨犹如天河倒悬而下,凉河急速涨起了一丈高的水深,湍急的河浪裹挟着泥沙冲击着沿岸百姓的民房。
宁和站在明阳街的大道上,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座座被冲垮的房屋,还有许多茅草搭建的陋居因多日暴雨浸泡而塌了的屋顶,伴着叫苦连天的哀嚎声,受灾百姓在一众士兵的安排下向着城北城隍庙转移去。
“主子……”怀信看着宁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在暗灰的雨夜里映着泛起青光的满地积水,面色更是难看的吓人,怀信吓得使劲拽着宁和的衣袖又喊了一声:“主子!您怎么了?!”
方才来报的士兵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宁和下一步指示,但片刻过去也不见他再说一句话,着急的又问了一句:“于公子,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宁和微微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之后,再次睁开时满眼中都是坚决和镇定:“立刻组织三队人手,分别去各处塌了房顶的地方救援,这样突发之事,又是在夜间,定有不少百姓被压在了塌房之下,先去救那些被困之人!”
“可是……”那士兵面露难色道:“于公子,实在没有人手了,现在明涯司的所有官兵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实在是因染了疫病才……”
“那就一队!”宁和厉声喝道:“就现在,立刻组织一队人手,可行?!”
“行!”那士兵使劲点头说道:“一队人手还是能凑出来的!”
“好!这事你领人去办!”宁和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准备转身离开,宁和又叫住他多说了一句:“你可记住,一定要尽心救人,尽量减少伤亡!”
“是!”那士兵得令后立刻转身跑向河岸边去组织人手,宁和则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喃喃道:“人手不足,百平仓里暗藏杀机,疫病尚未完全控制,究竟还会多糟糕……”
“于公子,属下回来了!”韩沁大步跑过来,手中拿了一套蓑衣和斗笠递到宁和手中,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踮着脚尖为宁和撑伞的怀信:“哟,这是您的小侍童?”
怀信点点头看着韩沁,韩沁拍拍他的头说:“脚下功夫不错,这么快就送来了啊!”
宁和听闻此话便明白了:“这么说,是你派人去别苑通传的?”
“是啊!”韩沁看着宁和说:“属下集结人手去仓库运沙袋,好歹还在仓库里翻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可您在这边指挥统筹根本没时间回去换衣衫不是?所以我在去往仓库的路上就派了个人去您的别苑通传了。”
说话时看着怀信一笑说:“没想到您身边可是藏龙卧虎啊,连个小侍童都能有这般的脚力。”
宁和只听清了前半段的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即拿出包袱里的肉饼递到韩沁手中:“你与我都是忙碌了一整日,先吃点东西再忙。”
韩沁接过肉饼大口吃起来,边吃边问:“于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属下看您好像心不在焉的……”
宁和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河岸边正在忙碌的士兵,逐渐垒起一道延伸向下的沙袋堤坝,不安的心情像头顶沉重的雨云一般笼罩在心头,全然没有听见身边韩沁的关心,突然间开口惊道:“糟了!下水!”
“什么?”韩沁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叹吓了一跳,差点掉了手中的肉饼:“于公子,您说什么?”
“下水!”宁和重复了一遍着急地说:“这雨已经连续几日了,此刻是河道水势暴涨,但牵连的是整座城的下水,若是不提前做好预防准备,恐怕这迁安城马上就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这……”韩沁闻言大惊失色:“于公子,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人手严重不足!”宁和看着韩沁时,眼中的坚毅之后尽露疲惫之态:“方才来报,城中有多处茅草屋倒塌的,可却组织不出一队以上的人手去营救受困百姓……”
宁和言语中尽是无助,韩沁想了想说:“要不……要不这样吧,属下再跑一趟,去找王爷调兵,他那车队一行好歹也有五六十人呢,而且都是精兵良将,一个可顶十人之力!”
“万万不可!”宁和严词拒绝道:“若是去唤王爷的精兵来,那估计他也会随军回城!此时城中疫病尚未完全得以控制,万万不可再放人进城来……”
说到这时,宁和忽然想起了宣赫连,着急问道:“对了,韩沁,王爷身子如何了?”
韩沁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多亏了于公子及时命属下去送药方,属下到营地时,王爷和衡翊、荣顺三人均出现了低热和咳嗽之症,属下将新的药方交给卫医官时,他即刻便去配药熬煮了,属下没有来得及等下去,即刻就返城回来了。”
“地热……咳嗽……”宁和闻言眉宇间微微紧蹙道:“这是轻症,希望那药方能尽快起效……”
“于公子,放心吧!”韩沁安慰道:“王爷好歹也是习武之人,那身子骨可不比我们这些个黑刃差呢!”
宁和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着河岸边,韩沁随即追问道:“那眼下……人手不足该怎么办啊……”
“主子,怎么不见师父?”怀信在一旁突然开口说:“让师父来一起帮您的忙啊?”
韩沁听了怀信这句话,忽然也反应过来:“对啊,于公子,他们两人为什么蹲守百平仓去了?”
宁和叹了一口气说:“百平仓里的粮药有问题,想来那里还会有所动作,所以让他们在那边蹲点,守株待兔。”
“这……”韩沁想了想说:“要不去唤回来一个人吧?好歹多个人手,想来那边一个人蹲守也足以控制的了突发状况的。”
“叫一个来……”宁和心中思索着许多事,这时候的确是紧缺人手,一咬牙说:“好!你去叫莫骁来,让叶鸮继续蹲守在百平仓。”
韩沁得了命令正要转身离开时又被宁和叫住:“韩沁,一会儿你们二人不必来凉河这边,直接到城隍庙去寻我!”
“是!”韩沁领命立刻转身离去,怀信则踮着脚尖一点也不曾松手,努力的撑着油布伞说:“主子,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宁和听声看向身旁的怀信,忽然发现这孩子竟然踮着脚站了这么长时间,连忙展开手中的蓑衣和斗笠穿在身上:“辛苦你了,不必撑伞了。”
怀信笑笑说:“没事儿,我不累!”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说:“不过还真是有事需要你的帮助。”宁和说着话在怀中拿出若干纸张,从中挑出一张来叠好递到怀信手中:“这张手令你拿好,去城门寻找一个叫做江成川的护城侍卫,让他安排个别护城侍卫守备即可,其余人等组队随他一起到城隍庙去寻我。”
“哎!好!”说罢怀信撒腿就要跑,宁和一把抓住他脖颈处的衣领:“别急,等我把话说完。”见他停下了动作,继续说道:“记得先给他看看这张手令,不然也难叫得动人。传达到消息后,你便不用再来了,尽快回别苑去,就别出来了!”
“嘿嘿!好!”怀信领了命乐得撒腿就跑,可跑出去几步又立刻回身来问:“主子,我要去哪个城门找他呀?”
“这……”宁和想了想说:“除了南城门,他可能在东西北三方城门其中一个,你先去西城门寻他,若是不在,再去北、东城门两方城门处寻。”
“好嘞!”怀信得令立刻转身匆匆离开了河道,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疾奔而去。
第212章 暴雨垂城(上)
“现在水势如何?”宁和走到正在忙碌着搭建沙袋堤坝的士兵旁问道,其中一名士兵转身过来准备去搬运沙袋来时,正撞见来询的宁和,随即回道:“回于公子话,大约半刻前开始,水势逐渐稳定了些,虽然水位还没有减少的趋势,但是却也没有再涨起来了。”
宁和看了看湍急的河道,心道这样的大雨水势却不见涨,说明是下游的闸门已经开启了,随即对那回话的士兵和他身后的所有士兵命令道:“虽然水势逐渐稳定,但搭建临时堤坝之事不可停歇,这边就辛苦大家了,我此刻需赶往城隍庙查看受灾百姓和染疫病患,这里若有任何问题,立刻派人到城隍庙报信!”
“是!”众士兵得令齐声回应后,宁和看着大家卖力地搬运沙袋和搭建堤坝,稍作放心了些,立刻转身奔向城隍庙去。
连续了多日的秋雨,今夜像是要将天上之水全部一股脑的清空一般,过了丑时将近寅时之时,大雨忽然转成倾盆暴雨,城中个别几家零星的百姓民户中闪着微弱的烛光,在暴雨的帘幕之中却显得软弱无力。
“这边,快来个人抬出去!”
“这边也有个发了症状的,来人帮把手抬出去!”
“那边那几个人,把驱戾纱戴好,不得摘下!”
“官爷!大夫!快来看看我儿子吧!”
“咳咳咳……”
宁和一脚踏进城隍庙时,被眼前这般混乱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几名年迈的老大夫不停地在挤得不留余地的百姓之中来回穿梭,手下的银针、诊脉的三指都微微颤抖着也未停歇下来。
“现在情形如何?”宁和随手抓住一个与他擦身而过的士兵问话。
“谁啊,没看正忙着……”那士兵不耐烦的絮叨着,回头一看是宁和,急忙拱手致歉:“于公子,对不起,属下……”
“无妨!”宁和松开抓住他的手说:“先说说这边情形如何。”
“是!”那士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杂乱的情形说:“来了八九位大夫,正全力为所有安置过来的百姓诊脉,方才已经抬出去将近四五十有着轻症的人了,但大夫说,因这不停的暴雨,又出现许多因受寒而开始有风寒之症的患者,若不仔细诊断,实难判断是疫病还是普通风寒。”
“我知道了。”宁和稍作思忖后问道:“可有见到益安堂的盛大夫来了吗?”
那士兵摇摇头说:“还没见到他。”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益安堂去,就说是我急需要盛大夫来主持大局。”宁和听闻盛大夫还没在城隍庙,想起来刚才救下的母子二人是直接送去益安堂的,大约是盛大夫忙着救治那母子,才没能及时赶过来,那士兵得令立刻转身离了城隍庙。
看着眼前慌乱无章的场景,宁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诸位稍作停顿,听在下一言!”
宁和这句掷地有声的一喝,惊得众人向他投来震惊的目光,宁和见着终于停止了纷乱的无章的行动,轻咳了几声提高音量大声说道:“诸位都不要着急,因这不停的暴雨,稍后或许还会有许多受灾百姓前来安置,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还要来人?”不知从哪里冒出质疑的声音:“这里现在病的病,咳的咳,又挤又乱,还放人进来,让不让我们活了?!”
“是啊……”
“就是,都已经这样了……”
“稍安勿躁!大家静静听在下说完!”宁和闻言心中便对刚才起哄那人起了疑心,默默记下了他的长相,面不改色地继续大声说道:“接下来还请各位听在下安排,老弱妇孺皆向城隍庙里侧安置,青壮年靠外侧些安置,所有疫病之症的人全部集中在门口,静等大夫们一一诊治,症状严重者可举手示意优先诊断,身染风寒者,送出城隍庙,去乐安南街的空置闲房暂留,经大夫诊断为轻症疫病患者,皆转移去乐安北街的空置闲房隔离开来。”
听着宁和的安排,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做出任何反应,宁和见状接着说道:“这般安排,也是为着各位能有序并安全的度过难关,大家都是邻里街坊,还需多互相谦让和体谅些,接下来请诸位大夫依据刚才的安排开始逐一诊脉。”
众人听闻宁和的话后,交头接耳片刻之后,大家开始有序的行动起来,按照宁和的安排各自走去对应的位置。
“主子!属下来了。”宁和闻言回头看去,是韩沁与莫骁站在身后:“您吩咐吧。”
宁和看了一眼身后,示意二人到角落说话:“眼下人手不足,但我看这城隍庙里还能匀出几个人手来……”宁和说着稍作停顿思索了片刻继续道:“韩沁,你比我和莫骁都更熟悉这迁安城,你从这里带上十人,先去仓库取铁钩枪等工具,一边挨个排查城中各街道处下水的水眼,一边叫上各个街道上的保甲长,一定要短时间内快速疏通各眼,若是发现有堵塞之处,定要迅速疏浚通堵!”
“是!”韩沁得令转身便去组织人手一起出了城隍庙去,宁和随即对莫骁说:“你我都不是盛南人,你将这手令拿上。”
宁和拿出方才准备好的一张手令递到莫骁手中继续道:“城中多处地方有茅草搭建的陋居的屋顶塌陷,或许还有更危险之事,你去指挥他们快速搜救,没有个得力的人在那边指挥,我心中总是不安。”
“主子放心,我这就去!”莫骁接过手令从城隍庙出去时,正遇上迎面赶来的怀信,与莫骁对视一眼笑嘻嘻地说:“师父好!”
“你怎么……”莫骁正想问他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宁和催促的声音:“莫骁,速去!”于是只好看了怀信一眼转身便立刻离开了。
“主子!我给您把人叫来了!”怀信跑跳着带着身后一大队的人马赶来,宁和见状正欲张口吩咐江成川一行人与莫骁和韩沁协助一二,不想却听闻庙外再次传来急报。
“报——!”那士兵喘着大气地跑到宁和面前慌乱地说:“城中……楼塌了!”
“什么?!”众人闻言皆惊叹道,宁和急忙追问:“哪里的楼?怎么就塌了?”
“回……回于公子话……”那士兵深深大喘了几口气,稍微缓和些之后说:“属下原是去仓库搬运沙袋的,路过迁南一街时,正巧看到一座三层的阁楼倒塌了,属下靠近略作查看,大约是因为雨水浸泡许久,将那土地基泡的泥软了,才撑不住三层的楼阁了吧……”
宁和闻言急忙追问道:“你可发现有人被困在其中?”
那士兵立刻回道:“那三层楼阁好似是个空置的闲楼,属下询问了半天,也没听到里面有人应声回话。”
“江成川!”宁和闻言立刻转向刚刚赶到城隍庙的江成川说:“带上你这一队人手,速速跟着他去查看那座倒塌的阁楼,恐怕之后还会陆续出现阁楼倒塌之事,你且带人随机应变,切记以抢救受困灾民为优先!”
“是!”江成川得令后,立刻抓着那士兵让他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了深暗的雨帘之中,宁和回头看向怀信,正想责问他为何不听他吩咐回去别苑,这时候又来这里,却突然再次传来士兵呼喊的声音。
“报——!”宁和一听这急报之声,心中又是一惊,又一名士兵来报:“禀于公子,河道里发现几具尸体,看似像是先前染了疫病而亡的人!”
“河道冲来了染疫的尸体?!”宁和闻言大惊失色。
第213章 暴雨垂城(中)
暴雨将河水染成浑浊的墨绿色,又将飞檐翘角砸的千疮百孔,深秋的冷风裹挟着苦药和腐味席卷着整座城池。
宁和呆立在城隍庙的朱门下,脸色惨白地看着刚刚来报的士兵,一时间竟然忘了言语,片刻之后才幡然醒悟过来,急忙问道:“那你们可有将那些染疫的尸首打捞起来?”
“打捞了!”那士兵点头应道:“呃……应该说正在打捞……”宁和又追问着:“总共多少具尸首?”
那士兵不假思索地回答:“总共就发现了三具,第一具已经打捞上来了,属下来报时那边正在打捞另外两具,只不过这暴雨不停的天气,再加上河水又很急,所以打捞起来比较艰难……”
“再难也必须全部打捞上来!”宁和厉声说道:“这是染疫的尸首,不是普通尸首,若是带着疫病的尸首散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是……可是……”那士兵面露难色道:“属下们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奈何咱们会水的不多啊……”
宁和想想他说的在理,若是没几个水性好的也实难在那种湍急的河流中作业,于是便追问道:“刚才你们是怎么打捞上来第一具尸首的?”
“刚才实在是巧了!”那士兵回道:“属下看见有个大东西飘来,还以为是什么宝贝……”说到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又继续说道:“立刻撑出长杆将其拦住,正好赶上一个大浪打来,便直接将那东西顺着长杆拍上岸来,谁知道竟然是具尸体……”
“那后面的呢?”宁和着急的问话。
“后面的就跟刚才一样。”士兵抬起头看着宁和说:“用长杆拦着,属下见状便先来与您禀告了,之后那两具怎么样了,还不知道……”
宁和眉宇紧蹙,思索片刻后说:“你现在立刻回去岸边,切记定要将所有见到的尸首全部打捞上来,我这就去寻几个水性好的打捞户来!”
士兵点了点头又问:“那打捞上来的尸体可怎么办啊?”
宁和不假思索地说:“周围找一处废弃民宅,放进屋里干燥的地方,一会儿我便安排人去处理!”
“是!”士兵得了令便匆匆离开了城隍庙。
见那人逐渐走远,宁和转身怒视怀信:“你怎么这般顽皮!赶快回去,不许在外逗留片刻!”
“主子……我……”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说不出话,这还是自他遇见宁和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见宁和对着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气,随即低下头怯懦地低声说:“主子,我跑得快……我想也许能帮您传个话跑个腿……就是看您脸色这么难看,我……我想帮帮您……”
宁和正欲再度斥责,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盛大夫的声音:“于公子!前面的是于公子吗?”
宁和寻声望去,谢灯铭正为盛大夫撑着伞从马车上下来,一边快速朝着城隍庙走来,一边大喊着问道:“可是又出了什么岔子了?”
宁和连忙与盛大夫大致说了下现在的情况,盛大夫一听河道中出现了染疫的尸首,惊的身子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过去,幸得谢兵长在他身后搀扶了一把。
“为何不尽早处置那些尸首啊!”盛大夫厉声呵斥宁和:“你可知,这染疫尸首若是带着戾气再浸泡多日后,会产生新的疫病吗!”
“这……”宁和闻言低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说:“此事的确怨我,本是想妥善安置好那些疫病中没有挺过去的人,之后好让家属前来认领,不论如何也算是落叶归家……没想到……”
“妇人之仁!”盛大夫怒斥宁和:“你这般想法,在这场疫病中可能要断送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啊!”
“盛大夫……”宁和一脸歉意地急问道:“眼下要如何补救……”
“这还用问我?”盛大夫厉声道:“一旦打捞上来,立刻焚烧!防止疫病戾气再次病变和扩散!”
“是,这我知道。”宁和着急地问:“在下的意思是,那些被打捞上来的尸首,需要您再去查验一番吗?”
盛大夫想了想说:“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此刻已经有了疫变之兆是吗?”
宁和点点头,盛大夫随即说道:“这样吧,你安排人手去负责焚烧染疫尸首,焚烧时多撒雄黄可起到镇疫之效,焚烧殆尽后的骨灰灰烬,用药草覆盖其上运出城外,挖三尺深坑掩埋起来!”
“好,在下这就安排人手去办!”宁和想了想又说:“那尸首还需查验吗?”
盛大夫抬头看了看压在头顶的层层铅云,又朝着城隍庙里面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说:“老夫还是先救救活人吧,想来这尸首发现的及时,应是还不会这么快发生疫变的。”随即又严肃地看向宁和:“切不可再在此事上犹豫了,但存一丝愚善侥幸,恐怕都要害了这一座城啊!”
宁和拱手深行一礼道:“盛大夫放心,在下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说罢,盛大夫便径直向城隍庙里面走去,身后跟着的谢灯铭忽然开口道:“那个……要不……”
盛大夫听见他说话声时,头也没回地说:“谢灯铭,你就跟着于公子去忙吧,老夫这里不缺人手。”
谢灯铭拱手对着走进城隍庙的盛大夫背影深行一礼,转向宁和说:“于公子,属下……”
还不等话说完,宁和立刻开口吩咐:“你现在从这城隍庙里的值守中抽调五个人,随你一起去百平仓取药草,再到就近的医馆去运一车雄黄到明阳街那边去,立刻焚烧打捞上来的尸首,不得有误!”
“是!”谢灯铭领命立刻转身进了城隍面去组织人手,宁和回过头看向怀信,一脸严肃之样,吓得怀信低下头不敢说话,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筒两侧,身子站得笔挺,仿佛正等着迎接宁和接下来的怒骂。
“你这孩子,也是有心了……”怀信没想到宁和非但没有再度发火,反而温柔的夸了自己一句,还伸出手摸了摸头,宁和继续说:“既如此,你要记住,不论何时何地,这驱戾纱绝不可摘下!”
“嗯!”怀信使劲点头应声,宁和看了看忙碌的城隍庙里面,轻叹一口气说:“眼下恐怕也只有让你再跑一趟了。”
怀信歪着脑袋看着宁和说道:“主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认真去做!”
“刚才给你的手令可还在?”宁和见怀信闻声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你还拿着那手令,去明阳街和瑞阳街的街坊上挨家挨户寻找善水的打捞户,那边靠近凉河河道,想必大多打捞户都是住在那附近的。”
“好!”怀信应声道:“那我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去河道吗?”
宁和点了点头,满面严肃地看着怀信说:“带他们到河道南岸去,明涯司的人大多都在南岸一侧紧急搭建沙袋堤坝,你带打捞户去到地方之后,切不可靠近河岸,若是那边再出现什么情况了,你就快速来报我!”
“好!”怀信应声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宁和担忧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雨中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第214章 暴雨垂城(下)
豆大的雨滴重重敲击在城隍庙的檐角,发出“咚咚”的敲击声,仿佛在黑暗中叩击着朱门声,铜药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的声音,伴着苦涩的药味弥漫整座庙堂。
宁和在连廊处寻了个空地稍作休息时,透过袅袅蒸腾的雾气看向眼前以井然有序的庙堂,心中略缓了一口气,而此时眼皮好似沉重的像石门一般,不住地要将视线闭合起来,忽然间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惊得宁和立刻警醒起来,方才的困乏之意霎时间便消散无余。
“谁!”宁和惊声质问,抬头一看是盛大夫站在他身侧,正抓着他的手腕为他搭脉。
“你这孩子,太不像话了!”盛大夫皱着眉头,松开三指轻轻放开宁和的手说:“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你这身子都快撑不住了!”
宁和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盛大夫也坐下来歇一会儿,又轻声说道:“您老别这么大声,再吓醒了团绒。”
盛大夫掸了掸一旁空位的灰尘,缓缓坐下来说:“你都这样了,还先顾着它的休息!”
宁和闻言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您老可别这么说,我这家宠可灵着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再多说两句,回头可是要跟您记仇了!”
“哼,就你知道心疼他,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盛大夫看着宁和轻声责备道:“你那脉象弱的都快摸不到了!究竟是几日没休息了?”
“您这话可就是无端指责了。”宁和轻声缓了一口气,伸展胳膊抻了抻腰背说:“也就今日没歇息罢了,前几日里还是休息过的。”
“呵,你啊!”盛大夫叹了口气说:“唬得住旁人可瞒不过老夫,老夫搭过的脉,可从未误诊过!”
“您老可真是……”宁和轻声一笑,随即无奈地说:“眼下常知府怕是支不起来的,宣王爷临行前又再三嘱托,疫病当前,又加上这连日大雨引来的洪涝……哪能休息啊……”
盛大夫摇摇头说:“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要保重自己,这时间,若是你再倒下了,这迁安城可怎么办……”
宁和勉强挤出一抹笑说:“若我真的倒下了,也定会将所有事宜尽量安排妥当,就算没有尽事,那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不还有宣王爷吗,这迁安城怎么也不会没有……”
“呸呸呸!”盛大夫头歪向一侧呸了几声:“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说话也不忌讳着点!”
“是是!”宁和点头道:“在下之后一定注意言辞。”
盛大夫看着庙堂里的百姓们,淡淡的说:“看来这一场疫病,不仅仅是他们权贵朝臣的棋局,更是这一城百姓的劫数啊……”
宁和闻言语气中透着一股难抑的怒气说:“疫病是人祸,何来劫数一说!上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平白连累无辜百姓,”
“唉……”盛大夫神色凝重道:“如今的局势复杂,想来这许多事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于公子你既然选择了跟着宣王爷行事,那便要多加留心才是。”
宁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说:“这些在下都是明白的,只不过看着百姓受苦,实在是气愤难忍!”
“这饭也太难吃了!”忽然庙堂中传来喧闹声,宁和寻声看过去,发现是刚才带头起哄的那个男子,宁和示意盛大夫继续坐在这休息,他自己前去处理就好。
“这是怎么了?”宁和走到那吵嚷的男子身旁,一边正在派发馒头和清粥的士兵回道:“他嫌咱们分派的饭食难吃,嚷着要吃别的东西。”
宁和眉宇微蹙,强压心中怒火耐心劝道:“如今城中疫病肆虐,加之连日暴雨袭城,粮药储备实在有限,眼下给诸位安排馒头和清粥,也是依着大夫们的嘱咐派发的,诸位连夜受了夜雨寒凉,身子大多都受了些寒气,吃这馒头清粥即可暖身又可驱寒,所以……”
“你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吃!”那人又质问宁和。
宁和正欲开口解释,不知何时盛大夫已经走到了宁和身后,厉声道:“他不是不吃,他是没有时间吃东西!你们尚且还能安稳在此避难,但他已多日未曾休息,为着疫防、为着救你们!”
“是啊!我们家公子连续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一口东西了,怎还轮得到你这等游手好闲之人对我家公子评头论足!”宁和还震惊盛大夫的斥责时,忽而又传来孔蝉的说话声。
“你怎么过来了?”宁和对着身旁的孔蝉将声音压到极低问他:“是不是陈师爷那边有动作了?”
孔蝉点了点头,示意到一旁说话,便径自走向那男子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地说:“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这刀剑无眼!”男子闻言悻悻地低下头,瞟了一眼四周不再作声。
走到连廊角落里,孔蝉拱手说道:“禀公子,正如您所推测的,那陈师爷果真有动作!”宁和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孔蝉随即继续说下去:“您离开常知府的府邸后,他多次借机想要离开常知府身边,最终寻得机会抽身出来,属下便一直紧随其后,发现他在常知府的后院角落等人。”
“等人?”宁和想了想问:“可有看清是在等什么人?”
孔蝉点点头回道:“属下是看清了来人,在他们会面之前将陈师爷击晕的。”
“谁?!”宁和急着追问道,孔蝉应道:“明涯司的兵司!”
“竟然是明涯司里的人。”宁和思索片刻喃喃道:“为何是在常知府的后院会面……对了,你行事没有被那兵司发现吧?”
“没有!”孔蝉十分确信地说:“属下就是为了等到来会面的人,所以多守了些时候,见到来人,在他二人会见之前给了陈师爷一记手刀,保证行事过程悄无声息。”
“可若是约好了会见,兵司却不见陈师爷出现,恐怕……”宁和担忧那兵司会因没见到陈师爷而心生疑窦。
“这点您可放心。”孔蝉轻笑一声说:“那蠢货兵司等了片刻,自言自语说一定是陈师爷在常知府身边走不开,才未能前来会面。”
宁和听孔蝉这么说,心中才算是落定了一些:“这样就好,真怕他起了疑心,影响之后的行事计划。”
“您已有对策了?”孔蝉连忙问道,宁和微微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叶鸮一直在百平仓蹲守,只等那兵司再次行动,抓他个人赃并获才好。”
“叶鸮一人守在百平仓?”孔蝉想了想说:“要么属下去……”
不等他说完话,宁和摆了摆手:“我想应该是不用的,宣王爷曾与我说过,叶鸮是你们黑刃里的领队,想来功夫也是极好的,所以我想他大约一个人也是可以应付得了那边的变动。”
“这事不假。”孔蝉笑了笑说:“虽说我们之中好几人都不大喜欢他,但对于他的身手和行事手段,却也是不得不服。”
宁和闻言略显诧异道:“不大喜欢他?”不等孔蝉回话,他便反应过来:“也是,他那不羁的性子,对那些总是循规蹈矩的侍卫来说,是不大讨喜……”
“报——!”忽然又从城隍庙外传来急报声,宁和寻声看去,那士兵径直冲进庙堂到宁和面前说:“城南多处下水堵塞,其中有两三处此时已经向外喷涌秽水了!”
第215章 雨夜济危(上)
凉河翻涌的浪涛声如同巨兽的吞吐,紧挨着河岸旁的街道上,堵塞的下水水淹不停向外喷涌着污水,伴着“咕噜噜”的气泡声,混着断木不时卡在井口的“咔咔”声,仿佛地龙不安的挣扎。
一行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在深夜里顶着暴雨赶到城南时,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秽水从井口喷涌而出,夹带着腐烂的杂草和破烂的布条,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已在街巷间形成了一道蜿蜒的黑河。
“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啊……”跟在宁和身旁的孔蝉惊得不知如何言语,宁和紧皱着眉头,这情景心中的不安终是落在了此处。
“眼下疫病肆虐,河道又突发洪涝,城中四处房屋倒塌、楼阁塌陷,如今再加上这不停外翻的秽水,恐怕更是要助长了疫病之势啊……”宁和看着这横流街道的黑河,满面愁容地低声喃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必韩沁他们一行人是从城北自上而下来巡视的,加之人手不足,所以他们还尚未发现这里的情况。”
孔蝉连忙说:“于公子,不然让属下去叫来韩沁他们……”
宁和摆摆手,打断孔蝉的话说:“不可叫韩沁过来,每个水眼都要逐一排查,万万不可懈怠,此时叫他过来,只怕要耽误城中其他地方的排查进展。”
“那该如何是好啊?”孔蝉着急地也不知该怎么办,宁和想了想说:“辛苦你速速跑一趟凉河,南岸沿岸上应当有许多人正在搭建堤坝,还有打捞户协助帮忙打捞河道冲下来的尸首,看看那边能否抽调几个人过来帮忙。另外,你再留意一下,我身边的那个小侍童应当也在河岸边上,叫他也一同过来一趟。”
孔蝉领命立刻转身朝着凉河而去,宁和看着孔蝉的背影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要站不住,连着向后退了几步,急忙扶着路边的老树稳住了脚步,从怀中拿出一颗参药快速送进口中,偌大颗苦药丸,在口中生嚼了几下将其咬碎便硬生生地吞咽下去。
“可真是多亏了盛大夫。”宁和扶着老树定了定心神,稳住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缓和片刻后,精神略微恢复一些,口中低声喃喃道:“没想到这参药的药性这般猛烈,若不是此刻救急,平日里服下恐怕要热血冲头了。”
“咔咔”声从一旁的下水眼中传进宁和的耳朵,宁和缓过了心神后,随即在路边的杂物摊中翻出一个带钩的铁棍,见到这铁棍眼前一亮,立刻拿起来就冲到了下水眼跟前去捅那水眼。
等孔蝉带着怀信和几名士兵赶到时,正看到宁和双手紧握着那带钩的铁棍使劲捅着下水眼,试图将那些堵塞物疏通一二,周围的秽水已经淹没了宁和的靴和下半的裤筒。
雨水顺着斗笠不断的滴落在地,因雨势太大,就好像斗笠在眼前又拉起了一道雨帘一般,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主子!”怀信见状急忙大喊一声冲到宁和身边。
“于公子!”孔蝉看这情形也急得立刻迈步到宁和身旁,随即抢过他手中的铁棍说:“您怎么能自己干呢!快停下!”
“别着急!”宁和又从孔蝉手中拿回那铁棍说:“你看看这条黑河,必得是抓紧时间尽快处理,不然恐怕又要生出多少祸患来!”
“后面的,赶紧过来!”孔蝉闻言立刻招呼着从河岸边调来的几名士兵大声喊道:“这几处正在喷涌的下水眼,三人一个,尽快将这些水眼疏通!”
“是!”几名士兵分别三人一组走向两个正在喷涌的下水眼,而宁和正在疏通的这个是这三个下水眼中喷涌最猛烈的一个。
“快来帮忙!”宁和大声喊道:“这下面好似有些东西缠住了,不论我如何使力捅它,都是纹丝不动!”
“主子,您歇歇,我来!”怀信说着便一把抢过宁和手中的铁棍,咬着牙一使劲便捅下水眼,没成想他这一捅,不仅没将这下水眼疏通开,反而使其喷涌更甚,并且忽然身后的街道远处又有三处下水眼一起喷出了秽水。
“糟了!是不是我……”怀信吓得以为是自己捅的那一下导致了这个状况,宁和摇摇头说:“看来这迁安城的下水已是许久没有人维保疏通过了,眼下都是从上游而来的杂物将水眼堵塞,才会形成现在这局面。”
“于公子,那眼下怎么办?”孔蝉一边不停手地捅着水眼一边问宁和。
宁和略作考虑后,对着怀信说:“你脚下功夫好,现在立刻回去别苑,告诉伶安这里的情况,让他组织别苑里的男丁一带上工具速速前来帮忙!”
“好!”怀信应声立刻飞奔出去,宁和再次捡起那铁棍与孔蝉一起捅着这顽固的下水眼。
“没想到这孩子脚力这么好。”孔蝉一边捅着一边看了一眼怀信离去的方向说:“刚才属下从河岸边返回时,脚下可是一步都没有停歇,那几个士兵跟着都费劲,但这孩子却一步不落地紧紧跟在我身边呢!于公子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一颗好苗子啊?”
宁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柔说:“并非是我寻来的,说起来也是与这孩子有缘分吧,在我刚入盛南时相遇的,那孩子也是个苦出身,幼时便孤苦流浪,后来被一家客栈收留,但整日里住着柴房吃着剩饭,寅时便要起来洒扫。”
“什么?”孔蝉诧异地看了一眼宁和:“现在竟还有这样的事?”
“怎么没有呢?”宁和叹了口气说:“你们与宣王爷都是在盛京或迁安这样的大城中生活,平日里就算经常寻访民间,却也实难见到民间百姓的真实疾苦。”
“您这话也是没错……”孔蝉闻言叹道:“所以这孩子就跟着你了?”
“恰恰相反,是我要了这孩子。”宁和想了想说:“也许是心中对弟妹的思念作祟吧,看到这孩子孤苦伶仃又饱受苦难,心中总是不忍,只不过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好的底子,习武之后这脚下功夫真是进步神速。”
“那说明这孩子的命好!”孔蝉若有所思地说:“虽说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最终不还是跟在了您身边吗!”
“嗯……”宁和听孔蝉这么说,反而却显得犹豫:“其实我也不知道跟了我是好是坏,就我这境况,只怕是日后也难保这孩子会不会被连累身陷险境……”
“依属下来看,即便真的有那时候,那孩子也定不会觉得困苦。”孔蝉擦了擦混着混着雨水的满头大汗说:“毕竟跟在您身边,就算是万幸了!”
“你这话……”宁和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士兵急忙来报:“于公子,这情况不妙啊,街尾那边又有几处水眼翻涌出来了!”
宁和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黑夜里的雨幕中,实在难以辨认远处的情形,稍作思索说:“这样,你们改成两人通一个下水眼,尽量加快速,我已经派人去找人了,想必再过一会儿便有更多人来帮忙了。”
“哎!好!”那士兵听闻宁和又叫了人来帮忙,才安心的走开。
“对了,差点忘记问你。”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陈师爷你怎么处置了?不用看着他吗?”
“这事儿您大可放心!”孔蝉抻了抻腰板说:“他让我捆起来送回宣国府了,交给康老看着呢,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第216章 雨夜济危(中)
“主子——!”宁和与孔蝉刚刚疏通了一个下水眼,正准备走向另一个喷涌不断的下水眼时,远处传来伶安的大声呼喊:“您在哪边呢——?”
宁和闻声急忙大声应道:“伶安,来这边!”
伶安寻声立刻朝着宁和这边跑来,随即好几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宁和眼前,都是别苑里的几名男丁,但在众人中忽然出现一个红色的裙摆,宁和定睛一看,竟是春桃。
“你怎么来了!?”宁和诧异地看着春桃,又转向伶安问道:“你怎么把春桃带来了!不是说了只带男丁来帮忙的吗?”
“主子,不是我……”伶安正想解释,春桃抢着说:“主子,是奴婢自己要跟来的,虽说是女子,但同样能出力!再说了,不就是疏通下水吗,以前也不是没有干过!”
说罢,便见春桃拿着手中的铁镐走向不远处那座正喷涌不断的下水眼去,伶安连忙说道:“主子,真不是小的让她来的,是她自己硬要跟来的!”
“张厨呢?”宁和怒视伶安厉声问道:“他也是男丁,怎得没见他过来帮忙?”
“那张厨称身子不适,所以就……”伶安略显为难地回道:“就是因此,春陶姑娘才非要跟来的,说既然张厨身子不适,就在院里歇着,给大家伙把饭食做好就行。”
“好,我知道了!”宁和记下了此事,心想这张厨之后若是再次生事,定是留不得了,随即吩咐道:“再去一个人,与春桃一同处理一个下水眼,其余人等,每两人一组,沿着这条街前后分散开,优先疏通已经喷涌出来的下水眼,之后再将其他下水眼一一疏通一遍。”
众人领命立刻有序地四散开来,各自寻到一处下水眼就开始忙碌起来,宁和忽然叫住伶安:“伶安,怀信是留在别苑了吗?”宁和看着散去的人群里没有怀信小小的身影,心下还松了口气问着。
“不是。”伶安闻声走到宁和面前回话:“怀信说他想起一人也能来帮忙,半路就与我们分开去找人了。”
“什么?!”宁和大惊失色:“这孩子真是!这么夜的天,加上着暴雨和满城的秽水横流,他还乱跑,你怎么不拦着点!”
“主子,小的实在冤枉啊!”伶安满脸委屈地说:“您也不是不知道他那脚上功夫多好,怀信说了话转身就跑了,小的都没来得及说话制止,他就消失在雨夜里了。”
“这……!”宁和闻言叹了一声:“算了,也不怪你,那孩子现在也是有主意了,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您要是生气啊,等他一会儿来了再好好责备一番,眼下……”伶安拿起铁镐往肩头一扛说:“小的还是先赶紧去通一通这下水眼吧!”说罢便逃也似地匆匆跑到远处的下水眼去。
“于公子,属下倒觉得您也不必这般忧心。”孔蝉与宁和一同来到这下水眼旁说:“那孩子看来是有点能耐的,就当是好好历练一番吧。”
宁和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远处春桃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宁和心头一紧,立刻一个旋身垫脚起身,腾空一跃便落在在春桃身边,只见春桃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跌进那下水眼中。
幸得宁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拉了回来:“你这也太莽撞了!”宁和又急又气地说:“你去那边的下水眼,不许在这样喷涌猛烈的水眼作业,换那边的男丁到这来帮忙!”
春桃低着头悻悻地说:“主子,奴婢没事的,只不过是这地有点湿滑,刚才没留意……”
“快去!”宁和不容分说地命令道:“之后你只管去疏通那些没有堵塞喷涌的下水眼,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不听命行事,我就立刻将你革除!”
“是是是!”春桃连忙应声,一边跑向宁和指着的那边一边回头说:“奴婢听您的吩咐,可千万别将奴婢革除了!”
深暗的夜幕下,虽说已近辰时,但雨势却依旧不见减弱,雨水打在众人身上,寒意愈渐浓重,忽闻远处传来呼声:“主子——!”
宁和闻声辨出是怀信,便大声应道:“怀信!到这边来!”
片刻之后怀信跑到了宁和面前,脚还没站稳,便被宁和斥责了一通:“这样的雨夜里,你一个孩子怎么敢四处乱跑!加上这满街横流的秽水,若是有个万一……”
“主子!”怀信深知这厉声责备实在是因为宁和太忧心自己的安危,干脆直接开口认错:“我错了!”说着话还低下头去深深鞠了一躬。
宁和见状忽然满腹的怒气被他这深鞠躬和快速认错,反而顿时消了大半的怒火,只得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怀信见状抬起头来嘿嘿一笑说:“我知道您这边可是棘手的很,十分缺人手,所以我问了春桃姐姐徐泽哥哥的住处,就去叫他了!”
怀信话音刚落,徐泽便小跑着到了宁和面前,宁和定睛看去,发现徐泽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人:“你是……石铁柱?”
“于公子真是好记性,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能记得住名字。”石铁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见这孩子在街道上喊着徐泽的名字,他声音我还记得,所以抓住他问了情况,就想着反正我也没染上疫病,不如也来出一份力。”
宁和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拒之门外的老实人,心中五味杂陈,点点头说:“那就有劳你了!”
“嘿嘿,没想到铁柱哥哥和徐泽哥哥住在一条街上呢!”怀信笑嘻嘻地看着宁和说:“这一下还多叫来一个帮手呢!”
宁和见怀信这般自豪,心中的忧虑和火气瞬时全部消散:“你呀!做得对!但以后做任何人都要先问过我才可以!再不去这样擅自行事了,知道吗?”
“是!”怀信拱手做礼,学着莫骁的样子应道:“属下谨遵主子命令!”
这一行礼,逗得宁和轻笑了一声,随即对徐泽说:“也辛苦你了。”
徐泽拱手做礼说:“东家您言过了,幸亏这孩子来找我呢,不然您这边可要怎么处置才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尽早把这街道恢复了才好。”
宁和微微颔首说:“嗯,此话说得是,那就辛苦二位了!”说罢,二人便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孔蝉正欲张口说话,不远处又传来了呼喊声:“于公子——!于公子在哪呢?”
“这边!”宁和大声回应,片刻便见一名士兵抱着个大包袱跑来,气喘吁吁地说:“这些……是盛大夫嘱咐的……”
宁和接过包袱,让他先喘匀了气再说话,那士兵缓了几口气后说:“盛大夫让属下给您带来一些参药药丸,是他老人家刚刚做出来的,说是几位在这边淋着雨疏通下水,容易着风寒,让你们每个人都将这参药吃一丸,预防风寒也预防疫病。”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宁和打开包袱将药丸给怀信和孔蝉分了一丸,让他们快点吃下,又将包袱递给怀信说:“剩下这些,你沿着这条街,给每个人都送一丸去。”
“等等!”那士兵叫住怀信对着宁和说:“盛大夫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属下看着您吃一丸才行。”
“这……”宁和原想着刚才已经吃了一丸,但这时又不好推脱,只好又拿出一丸来吃下,这才放怀信去分发药丸。
见那士兵还没有离去,便问是否还有叮嘱,那士兵点头说:“盛大夫还有一件事让属下来询于公子,城隍庙那边已经人满为患了,眼下还在不断的送去灾民,实在是挤不进去了……”
第1章 天下动荡
“报——!”府兵急促的脚步和这突兀的喊报声打破了宣国府一贯的静默。
“王爷!生下来了!恭喜王爷!”传讯的府兵这一声贺喜还未落地,便又听传来惊慌的脚步声,大喊着:“报——!”荣顺带着惊惧的颤音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禀报王爷,荣氏……”荣顺却因跑的太急,一句话未完便被自己急促的喘息呛住了一口气,微微抬了一点点头,只那抬起一点点眼皮便看到王爷的表情,似乎并未因得子而喜,依旧是一张冷面无情的脸看着自己,便接着道:“荣氏难产……已经……已经殁了……!”
王爷听到此处,眉梢间似乎略有波动,转头就冷言问道第一个来报的府兵:“你且还能恭喜本王?”此时来报喜的府兵吓的浑身抖如筛糠,急忙应声道:“王爷赎罪,小人……小人也只是看荣氏诞下小爵爷,便急忙来报,哪里还能得知这荣氏竟因产子而亡啊!王爷赎罪啊!”
刚才看起来面冷无情的王爷,此时忽然怒发冲冠,拂袖抬手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顷刻间白晃晃的剑刃已然架在了这“报喜”府兵的脖颈处,怒喝道:“小爵爷?!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放肆?刚刚诞下的公子,本王还未曾一见,帝王更不可知,你又如何敢擅自叫一声小爵爷?这一句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你要断送宣国府上下百口人的性命不成?!”
这府兵本想拍马邀功,未成想这一声“小爵爷”已经将自己半条命送进了地府,慌忙应道:“王爷赎罪啊!小人也只是曾耳闻,赤帝曾说过王爷的子嗣以后定当封赏,小人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图个吉利,荣氏虽是难产,但也是为王爷喜添一位大公子啊……王爷……”报喜的府兵原想再多说些什么,但为时已晚,此时怒发冲冠的王爷已经将那白晃晃的利刃一剑划过,只见府兵瞬间没了声息,垂头低吟了几声,便已经倒在一地的血泊中悄无声息的去了。
来报丧的荣顺见此状况,急忙说道:“禀王爷,并非只添了一位小公子,还有一位小姐,荣氏难产只因身怀双生胎,且胎位不正故而难产。”
王爷听到后来荣顺的话,垂眼说道:“双生胎?且是龙凤胎?”
“回王爷,正是!太医医术了得,保住了双子平安,只是……”荣顺回答的谨小慎微,看得出,王爷并不关心诞下的子嗣如何,便小心翼翼的道出荣氏殁了的消息:“只是荣氏生怀双生胎已然辛苦,且又不慎在花园处被小石子磕绊了一下……”说到这,荣顺顿了顿,微微抬起眼皮,本想看一眼宣王爷,但被一旁刚刚没了气息的府兵尸身提了个醒,宣王爷可不喜这些后院勾心斗角的内人之事,便马上转口说道:“这不巧的一摔又加之惊吓,才导致了荣氏胎位不正,难产而亡了……”荣顺这番话说的已是分外小心,不仅道来了荣氏难产的缘由,也更是给王爷埋下了一个引子,只是说到最后,毕竟荣顺也是荣氏的家奴,说起自己的主子殁了,总还是悲伤的,更何况,荣氏平日里也确实待他不薄。
“花园处的小石子?”王爷听到这里,已是心知肚明,心道:好一个荣氏家奴,此番说辞莫不是想要为自己的主子伸冤了?仅仅这一枚小石子,便已然得知今日突变的缘由,只是这石子的背后,是三公主还是孙氏还是宫里高高在上的那位,还暂且不得而知。既已如此,也只能先放下这“石子”,先去看看荣氏和自己的龙凤双生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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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南国协政掌权的摄政王宣国府中突遭大变,而远在北方的平宁国此时也是动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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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啊——!”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根本没有时间回头去看还有几个人跟着自己,有几个贴身侍卫已经被杀,而堂堂的一国太子,此时也只能是一股劲铆足全身的精力用在双腿上向前狂奔。
杂草和灌木杂生的野外,望不到尽头的树林,野兽的闷声低吼和小动物们细碎的声响,让这一声声交替不断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双脚只能不顾一切地交替迈进,身后似乎已经逐渐远离了叫嚣声和惨叫声,追兵的动静也越来越远,此时的他已经精疲力竭,双腿失去了知觉一般机械地交替疾跑,一个趔趄被灌木丛里的石头绊倒在地。惊慌错乱的打探着四周的环境,只怕那追兵会突然出现将他抓回宫乱之中去。
急促的呼吸声慢慢缓和下来,周围的树林也在刚才绊倒后的一阵骚乱中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努力压抑着喘息声,使自己尽量不发出多余一丝的声响,惊恐地趴坐在灌木丛中。而现下,四周围里只余下蝉鸣和小动物们细碎的响动。
山风穿林而过,树叶相碰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此时的太子也只能在极度恐惧中努力保持静默,这时间远处还有追兵们断断续续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找到了吗?”只听一个追兵的声音急促问道。
“没有啊,看来这小太子也是有点拳脚的,不然怎么弃了马,咱们还都追不上!”另一个追兵应声道。
“他娘的,派咱们来的时候,可也没告诉过咱这废太子还能有这能耐啊!”不知是哪个小兵愤愤地说道。
“哈哈,这确是个废太子了,等左相登基大典之后,这太子不也是我们的阶下囚!”只听哈哈嘲笑声中这讽刺的字眼,太子也只得含恨默默听在耳旁。
“已经深夜了,再多点几个火把,照亮点!”一个声音洪亮的追兵大声喊道。
“是是,还是领头想的周到!”另一个追兵随声附和道。
“别他娘的拍我马屁,等把这废太子抓住了,回去领了功赏,到时候,喊我一声督军也是有的!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刚才那个追兵的声音笑道。
“是是,头领说的是!”随声附和之后,却也是小心翼翼又问:“但头领啊……咱们……那咱们这么找总也不是个办法吧……想那太子怕不是已经跑去庆阳城的边林了吧?”一个追兵已经有点疲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怎知他就是往庆阳城去了?”头领打着火把还在私下查探,听到一个小兵说到庆阳,心生疑窦:“这黑灯瞎火的,别说庆阳城了,他若真有那般腿脚功夫,逃去东宁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真让他跑去了庆阳或是东宁,咱们回去交差便是。”另一个追兵随声附和道。
“跑出了酆邑城都……咱们可怎么交差啊?”刚才提起庆阳城的追兵声音渐远。
“咱们只需……这便了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做头领,你只能做个兵!”只听这个声音洪亮的追兵头领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也许是还做了些手势动作,但这时却也是无法再看清了。
“是是,还是头领有筹谋。”追兵们纷纷追捧附和道。
且听这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远了,断断续续不再能听清追兵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他稍稍舒出一口气,但紧张的心却也不能放得下,心里还惦念着被拘在发生了兵乱的王宫里的父王。
黑暗的丛林中,眼前的视线却模糊不清,方才封冠大典上欢庆盛世的情景恍如隔世,此时也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留一丝缝隙来悄声喘息一下,不敢出声打扰这一片动荡的夜晚,眼泪已经在不知觉间倏然而下……
“父王,我欲何去何从,纵天怜我,王又可能苟活……”即便心里已然悲痛不已,却不知,这出逃之路,对这个乱国新太子而言,已是遥遥无期……
但这时,也已经顾不上那些一幕幕的回忆了,哪怕是一国太子,此时也只能拼尽全力落魄亡命,随行一起逃出来的几个贴身随从早已没了踪影,而一直在护卫自己的近身侍卫莫骁也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失去莫骁的护卫,他此时也慌乱无从,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叛兵搜捕中,只能躲在黑暗里静默等待黎明,等待一切恢复平静。
夜风夹杂着火星的熏烟味,伴随着追兵的嘈杂声,还有林间的小动物们窸窸窣窣的响动,在交织密布的枝杈间此起彼伏,仿佛这一切细密的响动都在警示着宁和一刻都不可松懈下来。
宁和躲在这一堆树丛中间,蜷紧的身躯也只敢半蹲着,全身警觉准备随时抬腿逃命,但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连气息也在极力压低。
就在追兵的动向逐渐远去的时候,身边的树丛忽然蹿动起来,宁和此时的神经已经高度紧绷了起来,树丛一直蹿动嘈杂,也不知是有人悄悄摸了过来,还是这夜林中的霸主正在逐渐靠近,好来猎捕他这只受伤的猎物。
第2章 惊天巨变
黑暗中,躁动不安的树丛逐渐安静了下来,还以为就此恢复了宁静,突然间,两个亮闪的小光点在黑暗的树丛中忽而出现,吓得宁和半蹲的身躯向后一个趔趄差点翻倒过去,好在久在黑暗中,已经适应了夜晚的眼睛,借着透过树枝零零散散洒下的月光,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宁和不放,而他此时也满身脏污,还有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血渍的太子黄袍,却也是一刻不敢松懈地紧盯着这只小狐狸目不转睛。
夜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月光更加明亮起来,宁和稍稍侧了侧身,微微歪头借着穿过树枝的月光,终于把这小狐狸看了个大概。
夜晚遮盖了它的毛色,也不知是赤色还是褐色,但右前腿的毛发间仿佛有几缕发黑的毛发,小狐狸也逐渐喘起了虚弱的气息,狭小的面颊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略显圆钝的吻尖看得出小狐狸也不过是只刚离开母狐不久的幼崽而已。
宁和慢慢动了动,发现小狐狸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扑向自己,便在外袍中摸索了一番。还记得发生兵乱之前,封冠大典时进大殿之前,莫骁给他塞了一个红苹果,本是想图个好寓意,愿宁和在殿上的接冠仪式顺利进行,不曾想却落得如今的境地。
一只圆润的红苹果,慢慢靠近小狐狸,宁和小心翼翼地推近到小狐狸面前,又慢慢收回了手,静观小狐狸的行动。
两只大大的耳朵竖在头顶灵动几下,便歪头倾身下去,用小小鼻尖围着苹果左闻闻右嗅嗅,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下去一小口,小眼睛仿佛闪了闪光,着急的马上凑上前,不用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这一个带着祝愿的苹果啃食干净了,吃完后舔了舔沾了苹果汁的嘴边毛,抬起头,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吃苹果的宁和,也歪了歪头。
扑哧一声,宁和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道:“小家伙,我可没有了,你刚才吃掉的苹果,已经是我全身上下最后的口粮了……”
说到这里,宁和忽然明白了什么,借着月光仔细看小狐狸的腿,右前腿并非是什么深色或黑色毛发,而是小狐狸受了伤流的血,看着这小家伙虚弱的气息和灵动的小眼睛,心里也多是不忍,但无奈之下,宁和此时也全然无法顾及到这个小灵兽。
小狐狸动了动大耳朵,看着宁和沉默的手足无措,宁和慢慢将半蹲蜷紧的身躯舒展开了一点,微微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周遭一里地范围几近恢复了平静,追兵也早已远远离去,便又蹲下身来,将外袍的下半身撕下一大块绸布来,稍作整理,拿着这块绸布,小心翼翼地靠近小狐狸。
或许是因为刚受了伤,小狐狸也是警惕万分,见着宁和开始向它靠近了,便一激灵缩回了草丛中,但又蜷在草丛中并未再有动作,或是那腿伤不轻,使得小狐狸无法再多做挪动。
宁和缓了缓动作,又慢慢向前靠近,边靠近边低声细语对小狐狸说道:“你看你,刚吃了我的口粮,我哪里能是坏人呢?你别动,让我给你看看伤口可好?”说着,宁和自己也噗嗤一声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心说:“我怕是让追兵惊蠢了,对着这一只刚出襁褓地小兽说起了话……”
不想这小狐狸仿佛真的能听懂一般,在宁和说完那番话之后,竟不再蜷缩,而是微微向着宁和地方向靠近了一点,慢慢从草丛中探出一点点前身来,但也是没有再动作了。
宁和看到小狐狸这一举动,心里又喜又惊:“这小东西,难不成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于是宁和试探性地又向前探身去,小狐狸完全不再躲避,而是留在原地紧紧盯住宁和。
见此状况,宁和便直接贴近了小狐狸的身前,摸了摸小狐狸的小脑袋,挠了挠它的耳根处,然后轻轻将扯下的绸布放在小狐狸的鼻端,说:“你可闻闻,这东西无毒无害,我且帮你包扎一下可好?”只看小狐狸嗅了嗅这块从太子袍上撕扯下的一段绸布,便抬起头,又盯着宁和看,歪着小脑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宁和看它如此,轻笑一声,便很小心地伸手去扶起小狐狸地右前爪,可即便有狡黠的月光,也无法全然看清这腿伤如何。既然如此,现下也只能做以简单的包扎处理,宁和将绸布裹扎在了小狐狸的右前腿上,说道:“我不会什么医术,就这点包扎的功夫,也是曾经习武时看婢女给我包扎学到的,你若命大,希望这点助力能保你平安吧。”
说罢,宁和看着小狐狸,又看了看被自己撕扯破烂的太子袍,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与其说与你听,不如说这话是在说与本宫……”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若我命大,望有朝一日,还能魂归平宁……”
一个在太子登基大典上就被叛乱宫变的“前太子”殿下,如今为活命,不得不离境远去了,如何归家?如何救父?更如何自救?
宁和心里哀叹着,抬头仰望挂着一轮明月的星空,不禁潸然泪下,打量着落魄至此的自己,满心里无尽的悲伤,低头长叹的时候,贴身挂在胸前的金玉坠动了动,这仿佛提醒了他。
隔着层层衣襟,宁和紧握住金玉坠,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袍,转念一想,又直接将太子袍脱下,在原地挖了一个浅坑,将这破烂的太子袍埋在这一小土坑里,小狐狸轻微抬起宁和为它包扎的右前腿,歪了歪脑袋,不明眼前这男子挖坑埋衣是作何用意。
埋好了太子袍,穿着的内衬里衣也是满身脏污,打量着是没什么可回头的了,抬腿转身便要离开了,小狐狸轻轻呜咽了一声,瘸着向宁和跟前挪动了一步,宁和回头看着他,笑道:“小家伙,我已然是自身难保之人了,如何还能照顾得了你这个受伤的小崽?”
也不知这小东西是不是听得懂,也只是盯着宁和看着,好像宁和再往前走,它便要拖着伤腿一并跟去一般。
“罢了,我可跟你说好,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倘若我何时饥饿难挨了,你可就要报恩于我了。”宁和打趣地轻笑,说话间,弯下腰去抱起了这个小伤员。
月光深夜下,最是冷寒之际,一个衣衫不堪的男子抱着一只受伤委屈的小狐狸,独行在飕飕冷风中,还好这刚入秋的风没有那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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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一名府兵低头快步走进殿内,大声喊着:“禀相爷,太子殿下在南林处便没了踪影,追兵仍在加紧搜捕!”
府兵在混乱的大殿上卑躬屈膝的向上禀报搜捕进展,只见身着黑红相间的奢华礼服、有着圆润面庞的一位大人,双眼聚光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前来禀报的府兵,手上还把弄着刚从宇文君王头上夺下的君冠,还时不时眯起眼睛微微一斜地看一眼在一旁被捆挟的宇文君王,似乎是有意无意在观察着宇文君此时的表情。
虽是被裹胁着,但宇文君却也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宁和的下落,听到府兵来报的进展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但即便如此,脸上也不露痕迹地表现着此时的痛苦。
手中拿着君冠的相爷,将游走在府兵与宇文君之间的视线轻蔑的收回来,继续把弄着还带着点血渍的君冠,说道:“我说晟丰啊……”左相刚开口说到此,被一旁捆绑在地的宇文君贴身近卫打断了言语:“你好大的胆子,如何敢直呼君王的尊名!”
左相被这一打断的言语,倒是惊了一下,但也就那一瞬间,转而对旁边的守兵使了个眼色,顷刻间,便又是血溅大殿之上,刚才冒言的那位贴身近卫,霎时间便没了气息,最后也只奄奄一息的吐出一个字:“王……”
看到服侍自己数年的贴身近卫,就在这瞬息间被无情斩杀,宇文君也难忍泪水,抬起头愤恨地看着左相说:“成瑞啊,本王一向厚待你丰召家,而如今你丰召成瑞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你好好辅佐永昭太子,将来未尝不是一番天地啊!如今你竟是要逼宫篡位不成?”
左相轻蔑一眼已经被缚在地的宇文君,撇过头不加理会,拿着君冠慢步走向大殿的君主王座,边走边道:“宇文晟丰,你这无能的君主,我若不谋略,平宁如何兴盛?我若不上位,平宁如何民强?”说到此时,左相已经走到了王座前,缓缓转过身,抖了抖他那身华丽的礼袍,边坐下边说道:“我若不登基,平宁如何扩张国土?!”说罢,看向被胁迫压制于殿下的宇文君。
宇文君满眼的怒火紧盯着左相说:“你道是何为兴盛?何为民强?又如何扩张?”
左相道:“百姓富足不愁吃穿是为兴盛,兵卒强健不惧战火是为民强,至于这如何扩张国土嘛,兴盛民强,平宁皆可踏平天下!”
宇文君无奈苦笑道:“你足智多谋,也称得上是一代大谋士了,如何得来这幼稚的念头?百姓富足,乃需要国安!兵卒强健,是需长久历练!扩张国土?你可如何说的轻描淡写?北有如虎一般的安阳大国,南有富饶强盛的盛南国,东有皇家八精骑的乾辉国,更何况那西边的浮青又是令人捉摸不透!这哪一国能是我们这夹缝中的小国可相抗衡的?!你简直妄想!”
左相道:“你这懦弱的君王,真该早早将你拿下,有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胆小,平宁如何见天日!”
宇文君痛心疾首苦喊道:“你简直痴人说梦啊!你如此这般,是要将平宁陷入万劫不复啊!”
“行了,如今你也不过是个废君,我才是这平宁的新王,你尽可胡言乱语!”左相整了整礼袍,想了想又停下了整顿衣衫的动作,随即说:“罢了,这礼袍就作罢,明日总是要换上君王朝服的。”
左相正了一下身子,又起身,俯视着大殿之下的宇文君说:“现下只有最后一件事了,你须得告诉本王,兵符在何处?!”
第3章 殿前逼宫
左相眯着眼,看着宇文君,最后那一句轻蔑地问:“兵符在何处?”引得宇文君心中一阵暗喜。
看着眼前已然自封为王的左相,奈何现在自己已是阶下囚,最后能做的,就是保住逃亡在外的太子与兵符:“兵符?你真是痴人说梦,孤怎可告知与你!没有兵符,你不过也就是个空壳君王罢了!”
左相看着宇文君宁死不肯说出兵符的下落,虽是心急,却也未露出半点痕迹,微微皱眉,稍顷便恢复看似傲慢无畏的表情,说道:“若倾天下权,无非兵与钱,本王即便没有那兵符,但以我丰召家富可敌国的财库,你当是本王能否倾这天下权?哈哈哈!”
宇文君一边是哀痛,一边是无奈。哀痛这平宁小国竟要经历这般动荡,不仅君王氏族都要被拖连受罪,连平民百姓也要遭受这无妄之灾。也无奈现如今这左相不知何来的城府,竟敢有如此痴梦,更是痛心接下来的平宁国,可能真的要在风雨飘摇中逐渐消逝殆尽了。
“成瑞啊,如若你现在还能醒悟,孤且可饶你全族性命,亦可让你享福终老,你可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宇文君也知道此时再劝已是于事无补,但他此时也只能如此说辞,好让左相将注意力尽可能都放在他这个被擒君王的身上,只要是能帮太子争取一点点时间也是好的。
“你宇文一族,掌控王权数载,虽无大过,但却庸庸碌碌无所建树,平宁若还让你掌控,怕是要殁在这泱泱大国兴盛的浪潮中了!”左相看着大殿之下还试图劝说与他的宇文君,又道:“罢了,宇文晟丰,你也就到此了,带下去,带去私室,严加看管,但不可怠慢,可要好好喂养咱们这位前任君主!”左相说着,示意他带来的亲信近卫将宇文君带走。而这私室的存在,怕是只有左相府中亲信才知道的地方,殿里其他人都是一脸无知。
“没有兵符,我看你如何坐稳这君王之座!”说罢,无意间看了一眼昏倒在一旁的自己的王后,好似眼神中闪烁着点光,像是暗自定了主意一般,随即便被左相的亲信近卫挟持出殿了。
但就是这一看,左相不露痕迹的眯了眯眼,也随着刚才宇文君的眼神看去,盯着昏倒在地的王后细看了一会儿,作罢,转身又坐回君座上,傲慢地俯视着大殿下混乱的一切,只说:“明日登基大典,诸位卿家皆需见证!”这句说罢,混乱的大殿,逐渐陷入沉默,随即便是一众下跪,齐声道:“臣等,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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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国混乱的大殿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月色渐隐,天边慢慢显出一丝晕白,南林的深夜静谧也逐渐恢复了生机,鸟鸣与虫鸣声混杂在林间,夹带着清晨的秋风,吹到宁和身上还是倍感清冷的。
好在抱着这只受伤的小家伙,多少也是怀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天色渐明,宁和跟这小家伙,一人一狐,一脏一伤,磕磕绊绊疲惫不堪,总算是坚持到了庆阳城边,只不过天色还早,尚未到开城门的时间,宁和抱着小狐狸坐在城门的小河边,靠着一块大石,对着小狐狸说着,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这一夜过去了,不知父王如今是否镇压了这场乱局,你说……如若不是我接冠之礼,还会发生这等祸事吗?”宁和说着,不时地看看小狐狸,小狐狸仿佛也是真的能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但究竟能否听懂,那便不得而知了。
“你说,若我现在赶回酆邑,能否救出父王呢?”虽是这么说着,但宁和心里太清楚不过,这话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如今这局势,若是自己真的回头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了!
小狐狸在怀里蹿动了几下,也许是宁和包扎的好,也许是这一夜的休憩,小狐狸受伤的身体得到了静养,此时已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不安的在怀中来回攒动着,宁和也是发现了小狐狸的躁动不安,于是放开了衣袍,小狐狸忽地从怀中跳下,虽也是一瘸一拐的行动不便,可这灵兽行动起来,还是要比宁和利索的多了。只见它到了河边,喝了几口河水,回头看了看宁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就这样,带着受伤地前腿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南林里。
宁和回头望望,只道:“也好,跟着我,也未必能养活你,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罢。”说到此处,宁和也是疲惫,靠着大石已然有点昏昏欲睡,但昨夜的一场夺权篡位之乱始终刺激着他的心,于是他也只是靠着大石稍作闭眼休整,也不敢真的就这般睡去。
和煦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紧绷着心弦的宁和,睁开眼,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正要过河,又回头望望深林,也不知是在看封邑城的宫殿还是在看方才离去的小狐狸,眼神迷离那一瞬便收回了目光,自言自语道:“罢了……”
说着便大步迈过林边小河,直向庆阳城城门走去。
此时城门已开了有一个时辰了,来往旅客络绎不绝,仿佛这里还全然不知都城王殿之变,祥和一如既往。宁和入城倒是方便,进城马上就寻找起典当行,总不能身无分文,这要如何生存,只得拿出身上的贴身配饰来典当一些钱财以备路上所需。
寻遍身上,好在是接冠大礼上突发此乱,身上贴身金银配饰倒是不少,金项饰、玉手镯、金银腰带及腰间各类金玉配饰零零散散还有七八件,想了想,从项上取下了金项饰,垫了垫分量,走进了一家典当行。
“哟,小少爷这是要行赏吗?”掌柜的高坐在柜内,低眼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宁和,也不知是打趣了还是轻蔑了,随口这一句询问,让宁和倒是一时间愣了一下。
“掌柜的,您这是说笑呢,我这扮相,怎可能是少爷,不过是来换点钱财傍身罢了。”宁和也是反应的快,见掌柜如此行事,便知在这里也是不会有什么好的行市了,随即便想只当是随口问问了解一下庆阳城的行情吧。
“换点钱财好说,只不过,本行向来可不收经书破烂什么的,你呐,可是有其他什么物件?”这掌柜的也真是令人咂舌,打眼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刺儿头,蒜头鼻上一对贼眉鼠目的小眼,这一眯起来,更是让人难起喜意。
“我这啊,有一饰物,也是家中祖传了,劳驾您打眼瞧一瞧?”宁和倒也是不搭理他这做派,只拿出自己这项饰,伸出手在柜上给掌柜的瞧一瞧。
第4章 虎落庆阳
正午的阳光,穿过打开的窗直直照在这串王室大殿正宴上才会佩戴的金项饰上,即便是在这小小逼仄的典当行里,也是难掩那项饰的熠熠光彩,只是宁和只拿在自己手中,在柜上举给掌柜的看看,并没有放在柜上完全交予掌柜的。
看到这宝贝,掌柜的那对贼眉鼠眼的眯眯眼也是尽力睁的豆大,只听一声倒吸,掌柜的急促道:“小少爷这可不成啊,您得把它交予我仔细查验,才好给你一个合适个价格不是?”
“罢了,我这宝贝,也是家中祖传,怕你这小店也是收不下了,您呐,就当打眼开个眼罢,小生就此别过了。”宁和看掌柜的两眼放光,已知这项饰可换个不菲的价格,但在这逼仄的小行里,怕是要被这掌柜的讹诈了,收起金项饰,转身便要走。
掌柜的急忙从柜后一旁的暗门躬身钻出来:“别呀,小爷,你这宝贝我们好商量,既是祖传,怎可轻易给你个便宜价格不成?你坐下,别忙走,万事好说话不是。”
宁和是真要走了,却又被这见宝眼开的掌柜拽住了衣衫不肯放走,宁和也是无奈,默不作声收起了金项饰,回头对掌柜的笑道:“敢问掌柜的还有何指教不成?”
“你看看你这小爷,咱这不是今日刚开铺,也得仔细些不是,就你这宝贝啊,我保证能给你个满意的价码!”掌柜的见宁和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松了拽住宁和衣衫的双手,不自觉的开始搓起来,满脸堆笑地说:“就这宝贝,咱们怎能让小爷你吃了亏去,如何也得给你这个数不是?”说着,掌柜的搓了搓双手,然后在宁和面前比了个二的手势。
“掌柜的,您可看我像是蠢笨之人?”说罢,宁和趁着掌柜的没有拽住自己的空隙,拂袖转身离去,只听那掌柜的还在后面大喊道:“小爷别走啊,咱们好商量啊,再涨点也是可以的!小爷,回来啊!”
宁和一路离去,头也不回,想也知道那掌柜的此时正是如何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了吧,一笑了之。
此时也是正午时分了,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兵乱之变加上跑死了两匹宝马的逃亡之路,宁和也真是疲惫不堪了,街头市井的食铺总是香气四溢,惹得宁和也是不住地咽口水,路过一家汤面铺子,也是不经意间便停了停脚步。
面锅里沸腾地热气,在这深秋的冷风中显得倒是温暖如春,宁和驻足也不过是想在面摊前稍暖一下,准备马上就转去下一街道看看再有没有别家典当行。
忽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哐当一声摆在了宁和面前的小矮桌上,宁和也是一楞,左顾右盼一番,好像周围并没有人前来叫面吃,便听一旁的老人家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就是给你的,吃了赶紧去办你的事吧。”
宁和顿觉一股暖意,憋闷在胸口无以抒发,却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吃面的,就是路过,这不是天气有点凉吗,就恰巧跟您这暖灶前暖一暖就走,不打扰您的生意。”宁和心想说自己身无分文,如何叫的上这一碗热面。
“什么暖不暖的,你们这样儿的我见多了,饿了就吃,冷了就暖,没钱的话,吃了就赶紧滚蛋!”老爷子也是不耐烦听宁和那一番说辞,着实没有一句好气说着:“怎么,你还要站着吃不成?再不吃,这面可糊了,糊了我可更卖不了。”
“那……”宁和满是感激,此时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坐还是继续这么站着:“我……我吃完了,下午来给您面钱。”
“得了,赶紧坐下吃吧,这一碗面钱,你要是以后还想得起我这一口,再来吃的时候,连带这一碗一并给我就是了。”老爷子说着话,并未看向这边,也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灶台上的残渣。
阳光打在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泛着如溪水般的粼粼波光,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在清汤上,搭配着像白须一般的龙须细面,就这一碗阳春面,此时这光景仿若是书中所说那白玉翡翠一般,伴着一股股向上冒起的热气,在深秋的冷风里,着实诱人。
宁和躬身下去,坐在矮桌边上更矮的小木凳上,拿起筷子,轻吹一口气,吹散一点烫,将碗送到嘴边先是浅浅的喝了一口清汤,一股暖流直冲心间。
只这一口,宁和端着碗的手却如何也不能松开,身体难抑抽泣产生的抖动,任凭泪水肆意流进这碗面里,忽听老爷子说:“快吃吧,吃完了,身子暖了,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话音落了,矮桌桌角上多出一条破旧但干净的小白帕子,宁和低着头,半晌才放下手中的碗,拿起帕子,掩面擦拭了一下面颊,深吸一口气说:“老人家,您这碗阳春面,是我此生吃过最好的饭食了。”
“哼!只会说好听的拍马,快吃吧,面要糊了。”老爷子背着身子,坐在灶台后面,也没有抬眼看一下宁和,只是一遍遍催促他快点吃面。
宁和拿起筷子,先是一口浅尝,之后便是大口大口囫囵吃了起来,许是疲惫之后坐在这里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现下这几口下去,一碗阳春面顷刻间就见了底,宁和正要端起碗准备将清汤也一饮而尽的时候,一个大铁勺挡住了宁和的碗,随即而来的又是一大勺的面。
面放进汤里,这一碗马上又要溢出,老爷子给宁和加了面,顺手又撒了点葱花,说:“正好剩了这点,赶紧吃了我好收摊。”
宁和看了看老爷子,笑着应和了一声:“好!”又是囫囵几口吃了个见底,吃完才缓过一口气,感觉生气又回来了,便试探性地问道:“老人家,您知道咱这城里,哪家典当行比较规矩吗?”
老爷子看了看宁和,也没多问什么,回他一句:“前面路口左转,走几步就能看见,聚满堂就是了。”
“好,谢谢您老。”回了声感谢,宁和又一口将清汤也喝了干净。
见宁和已是饭饱身暖,面颊有了红晕,老爷子又是没有好气地说:“行了,滚蛋吧!”
说罢,老爷子收了碗筷转身去灶台后面收拾了,宁和起身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这路边不起眼的小面摊,只挂着一个破旧的小布招牌“面”。
看了一周下来,虽是陈旧的摆设,却也干净。宁和对着老爷子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作揖,正要转身离去,又回过头来问道:“老人家,可否请教您贵姓?”宁和说到这里,顿了顿,看老爷子也并没有转过身来,又说道:“日后,我再来了,也好认个人,还个面钱不是吗。”老爷子听到这句话,顿了顿身子,半晌时间,未作任何应答,背对着宁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走,宁和又一次深鞠一躬,然后转身便朝着聚满堂去了。
第5章 聚满堂
“路口左转……聚满堂……”宁和口中念叨着老爷子刚才给指的方向,本还怕自己对庆阳城陌生,难寻道路,没想到这聚满堂也是真正的大招牌,路口左转,稍稍抬眼便能看到聚满堂高大的三层楼阁,楼阁最顶层雕刻着一个木制的大宝盆,“聚满堂”三个字赫然醒目的出现在宁和眼前。
“哟,这哪里只是规矩,瞧这聚满堂三层阁楼的门脸,已经赶得上都城的金典行了。”宁和看到这气派的聚满堂,心里一番叹服,看了看自己这身没了外袍的里衬衣衫,摇了摇头,笑道:“这样子,恐怕这门坎也是难跨了。”说着又看了看这门头,想了想:“也罢,流落至此,已经无可顾忌了。”想到这里,又一次整了整衣衫,掸了掸衣衫的皱褶与灰尘,挺着胸膛阔步走进了聚满堂的门厅。
这聚满堂,也是装修一番别致,一层的门厅,左边的的高台写着鉴宝,右边的高台写着纳金,虽都是高台在上,但这人可都是客气,左边鉴宝台里的小掌柜看着宁和走进来,马上堆起了满脸的笑容,从侧边的暗门钻出来,半弯着身子对着宁和笑道:“这位小爷,请问是来赎当还是来典当宝贝的?”
这番和气,让宁和倒也有些意外了,回道:“我这里有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想要典当,不知小掌柜可否打眼瞧一瞧,看看能否给个合适的价码?”
虽是宁和这般扮相,可小掌柜也是机灵,许是上面师父教授的好,也未曾以貌取人,更何况这是听到了宝贝一词,满是笑容的脸上,两眼更是闪起了光,直说道:“小爷您这边坐,先喝口热茶,容我打个眼。”说着,小掌柜便把宁和引到门厅左侧靠边的茶室里。
小掌柜很是懂规矩,入了茶室,先是关了门闭了窗,然后又给宁和添了一杯热茶,说道:“小店没什么好茶叶款待您,就这一口淮山姜茶,您就当沾嘴解渴了。”
倒好了茶,宁和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微微一笑,心说,虽不及平日里的贡茶,但这时节奉此茶,却是十分适宜,这店可真是有派头,连这小小掌柜也这般圆滑会事。想到这,一口茶下去,宁和倒也没觉得如何,毕竟刚才两碗阳春面已是提起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见着小掌柜在一旁等着,就看着宁和喝茶,也没有催促,宁和放下茶杯,小心将金项饰从怀中取出,小掌柜一见此物,赶紧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帕子,赶在宁和拿出的金项饰放下前铺在桌上,机灵的小掌柜说道:“您别嫌我这帕子,您也说了是家传的宝贝,我们如何也是不敢怠慢的,放在帕子上,免得桌面的尘灰污了您的宝贝了不是。”小掌柜说着,便已经帕子铺好了,顺手还展了展帕子,让宁和把金项饰展放在铺好的帕子中间,小掌柜也不曾想这金项饰还挺大,宁和又盘了一圈才放下。
宁和看到小掌柜紧着给他铺帕子在桌子上,便说:“小掌柜如此谨慎,倘若我这不是什么稀罕物,可不就糟蹋了您这番心意。”宁和虽是嘴上这番谦逊,心下却觉得这聚满堂能有有这番教养的小掌柜,应当是不会再出那刁民小人之行径了。
小掌柜马上应道:“瞧您说这话,便知您是头回来我们聚满堂了。”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小掌柜眼神时不时打量着盘放在桌上的金项饰,边又拿起了茶壶给宁和又添了一碗热茶,继续说道:“我们聚满堂的规矩可严着呢,就说您来典当这宝贝,在您点头前,我们可是不会碰一下的,这物件都是这样摆在中间儿,您也看得到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我们呢,也是打眼方便的距离,您点头同意了,我们才能上手碰一碰您的宝贝呢!”说着,小掌柜放下茶壶,经不住的盯着金项饰看,又说道:“更何况是小爷您这宝贝,我这身份可给您估不了价。”
听到此处,宁和皱了皱眉,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怎的?贵行不收?”
小掌柜一听宁和误会了,赶忙解释道:“不不不,小爷您误会了。不是不收,是小的我没有这资格给您这好宝贝估价,我们行里的规矩,这样的宝贝,需得请我师父来看了。”
宁和听了,笑了笑:“罢了,就劳烦小掌柜去请了。”说着,便低下头又端起茶杯慢饮起来,这举止优雅的公子涵养,此时也的确与他的衣衫显得格格不入了。
“哎,好嘞,烦请小爷稍等片刻了。”说着,小掌柜便向后退着出了茶室,关了门便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楼而去了。
不多时,小掌柜再次回来,开了茶室的门,请进来一位样貌精明但面相和蔼的长者,说道:“小爷,让您久侯了,这是我师父,也是我们这聚满堂的行主。”小掌柜说着,便伸手邀请的姿势毕恭毕敬地迎进了师父。
“小公子安好,敝姓商,是这聚满堂的行主,小公子叫我一声掌柜的便罢。”商行主在小掌柜的恭迎下,进门便恭谨地自报了姓氏和身份,谦和的语气又问道:“可否方便告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宁和也站起了身,说:“商行主客气了,在下宇……”说到此处,宁和顿了顿,差点将姓氏脱口而出:“于姓,也并非什么公子,家道中落,现下无非是一介纸墨罢了,商行主不必多礼客气。”
“瞧您说的客气了。”说着,商行主已经余光瞥见了桌子上的金项饰,心中一阵惊叹,但脸上仍是和蔼笑道:“那么,可否请于公子移步,我们上楼去个说话方便的地方,再细看您的宝贝?”商行主作邀请姿态,宁和也不便婉拒,边起身边说道:“贵行可真是规矩,如此做派,可谓是咱们庆阳城的行业领头了吧?”
“于公子这是抬举小行了,我们也只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罢了。”说着,又提了一句:“烦请于公子自己拿好那宝贝,我们暂且不便代劳。”商行主说的很是诚恳,宁和微微一笑,连着桌上的帕子裹着金项饰一起拿了起来,随后跟着商行主便出了茶室去楼上说话。
“怎么小掌柜不一起上来吗?”宁和向楼梯下面望了一眼,看小掌柜送他们上楼之后,就又回去了鉴宝台的柜台内侧。
“今日本是行里的休息日,他人都放回休息了,一般这一日也就只有我跟徒弟在行里了。”商行主回应道:“于公子放心,在下也是会点茶水功夫,定是比那不成器的徒弟要好喝些的。”
“商行主多虑了,我也是随口一问罢了。”宁和说着,看着经过的二层阁楼,许多的书桌和算盘摆放得甚是齐整,还落放着许多书本账册。
“这一层,是行里的算盘们行账的地方,一楼多嘈杂,给他们二楼,办事算账都安静些,不易被打扰。”商行主看得出宁和也在四下观察,便主动说起:“带您去三层,是我们谈事方便的贵室,您这宝贝,也不便在厅堂里说不是?”
“不愧是行主,您这眼力真是火眼金睛。”宁和也是叹服这位行主,心说真不愧是如此做派的行主,应该也是见多识广了,这眼力真像是金丹火炉里淬炼出来的一般,只一打眼便知此间之物非等闲,怕是与都城那位金典行的行主不相上下了。
第6章 宇文谋士
“于公子,这边请。”商行主邀请宁和进入了三层的贵室,这装潢确实与一层厅堂的茶室大相径庭,不是奢华,而是别样的雅致,一套齐整的茶船摆放在景台内,景台边几层纱帘半敞着,随着微风飘动,有一种仿若出尘之美。
商行主将宁和请进屋后,也顺手关上了贵室的门,随即走到茶船前,忽然对着宁和鞠躬作揖:“宇文大人,您请上座。”
宁和一惊:“商行主,您如何称得一声大人……”
还未等宁和话毕,商行主便说:“前年,我去酆邑城都的金典行交易一宝物,有幸在金典行与阁下一面之缘,当时您在金典行,要那行主找寻一金玉镯,便是从我这里送去的。”
“这……莫不是您并非情愿将那物件出手?”宁和听商行主说到这事,马上想起,前年时间,因自己总是穿着文人墨笔的样子,自称王室谋士游走各个大商小铺,确实有过此事。
当时那金玉镯是从公主的殿里流散出去的,偷了金玉镯的下人不敢在都城出手,便连夜赶至庆阳城来典当换了银钱,只不过再如何换地方,也终究是逃不过明涯司那些探子们的诡谲手段,这下人出手的第二天便被明涯司带回审理定了罪。而这金玉镯就成了王室被盗之物,留在庆阳城也是个烫手的山芋,但这又不好出手,于是宁和到金典行,出了一策,只说是宇文世家的三公子看上了这金玉镯,如若金典行能将其换回,这赃物之罪就不再追究。如此,商行主才带着那金玉镯去了酆邑城都的金典行,也是想尽快把那烫手的山芋出手了去。
“不不,宇文大人您误会了,那金玉镯到我手中第二天便东窗事发,此事我是一概不知,当时只觉自己是蒙了眼,如何能收了这王室被盗之物,后来是那金典行的行主与我说起,才知道,是您把这烫手的宝贝收了去。”商行主说到这里,满是感激之心:“在下真是由衷感恩,若不是您,恐怕我这聚满堂已经被查封了吧。”
“不必如此,商行主言过了,我也只是替宇文三公子办事而已,一声大人真是言过了。”话说到此,宁和定了主意:“如今,怕也是我又要给您一个烫手的宝贝了?”宁和说到这里,将手中的金项饰连着包袱着的那个帕子一起放在了茶船边的小台桌上。
“宇文公子,您这是?”商行主看着桌台上那串熠熠生光的金项饰又说道:“这做工样式,还有上面嵌的……可是白玉珠?”
“是。”宁和答应道,想了想又说:“我就不跟您绕弯了,这金项饰,也是王室之物,而且是大殿盛宴的君赐之宝。”
“这……这宝贝,在下如何敢……”商行主欲言又止,但看着如此淡定的宁和,又试探道:“宇文公子,恕在下多嘴一问,可是都城有乱?”
“是。”宁和点头应到。
“这物件,可是君主亲赐与您的?”商行主又问。
“是。”宁和还是不变声色的应着。
“您真是王室的谋士?”商行主再问。
“是,也不是。”宁和见商行主这一个个问题下来,再问,怕是要暴露了太子的身份了,于是直接说与商行主:“不瞒您说,您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没错了。酆邑城都一夜时间已变了天,只怕这消息明日之前就会传到庆阳了。”说着,宁和自己坐在了茶船前,看了看空空的茶杯,微微一笑说:“商行主,可否?”
“对不住,您稍后,在下现在为您做茶。”商行主看着宁和将如此巨变就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与他听,心里揣测着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何人物:“那这天变了,看来于您是大祸临头?”
“不错,我虽是王室谋士,但这种时候,也只得逃命奔走,这金项饰,是前些日子君主赐予我的,昨日殿中盛宴,带着它出席本是感恩君主,谁知突发祸乱。”说到这,宁和抿了抿嘴,接过了商行主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之后,接着说:“然后,就是您看到的现在的情况了。”
“那您,现下是真要将此物贱卖了?”商行主小心问道。
“贱卖?”宁和依旧面不改色:“怎么,商行主您是怕烫手的宝贝出不去手,还是欺如今落魄的谋士不懂行市?”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商行主越说越发紧张:“在下是说,这宝贝物件,您就是在我这里,在下给您再高的价格,也配不上这无价之宝啊,放在我这里可不就成了贱卖了。”
“那倒是不打紧。”宁和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商行主说:“首先,我能保证,这金项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其次,我能保证这物件货真价实;再次,您若是怕不便出手,我可将这物件放在您这里,您给我当些银钱,我也只当换个衣食路费罢了,日后,这物件我定是要来取走的。”
“您……您的意思是,抵押给在下?日后您还会来……?”商行主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宁和见此状,只好自己说道:“是,抵押或是典当,您都可随意处置,倘若在我归来之前您找到了价高的买家,您大可出手,如若您有担心顾虑,也可耐心等等,我定会双倍价格将此物赎回。”说罢,宁和低下头,端起茶杯又浅尝一口,进茶时间,余光且看着商行主的作态。
商行主听到此时已然按捺不住,此等宝贝确实罕见的王室贵宝,但如若真如这位自称是宇文谋士所言,那现今的都城之中岂不已是翻天覆地,方才这位大人已说这翻天巨变于他而言是祸事,那应当是坐实了他确为宇文一族中人,但这王室宗族庞大的家系脉络,这位大人却没有道明身份,或是王室直亲也未可知,可这般典当,说是当作路费,又说是要待他归来,莫不是……
不过是宁和饮下一盏茶的功夫,这商行主已在心里走了几百个揣测心思了,宁和也看在眼里,说道:“或者,我可写一张典当据留与商行主这里,若是如此商行主还是心有所虑,那在下也只好就此别过了。”说到这里,宁和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副起身便要离去的姿态,商行主见状忙上前急忙拦道:“宇文公子!”
一声作罢,商行主忙起身从茶台后面走向宁和身边,深鞠一躬又说:“宇文大人!您莫要急走,在下确实顾虑颇多,经前年金玉镯一事之后,在下行商的确更加小心翼翼。”商行主见宁和停下了步履,便放开了说:“不瞒您说,顾虑确实有,但如若真的能得您的亲笔典据,在下愿意担此风险。”说到这里,商行主躬身向后退了一步,又作揖说:“且,在下愿为大人保留此物,待大人归来之时。”
第7章 无力回首
宁和见商行主如此谦逊恭谨,此时心里也是不免一丝暖意,心道不曾想自己曾经随意而为的小事,于别人也是重中之重,重到此时此刻,甚至愿意如此信任。想到这,宁和扶起作揖的商行主说:“您的顾虑无可厚非,我也并非那不重信之人,得行主如此信重,我心中也是感激的。”说到这,宁和走到茶台边,又坐下,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态说道:“商行主,可否借笔墨一用?”
商行主转身去柜中拿出笔墨纸砚,在宁和面前展开来:“宇文大人,您请。”
宁和提笔便写,边写边说:“商行主莫再称呼大人,实在难当。”
“那就还是称呼公子吧?”商行主问道。
“公子,也罢。”说完,稍顷写到一半时停了笔,宁和疑虑道:“这典据上还是要写明价格几何的,如此……”
宁和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商行主,商行主面露难色支吾道:“这宝贝……”
宁和心知商行主也是难给价格,这金项饰上金玉满坠,就连串起这些金银宝玉的线都是金线所制,便说:“您适当给我一个合适的价即可。”
“说着合适……这怕是没有合适的价格,不如公子您可否直说您需要多少?”商行主也确实为难,这宝贝物件如何给出合适的价格,只怕是价值连城,无价之宝了。
宁和笑了笑说:“也罢,二十两三十锭金,如此可行?”
商行主听此便哑了口:“多少?只要这些?”说着又盯着宁和看,看宁和只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商行主说:“这怕是折煞了这宝贝的价值啊!”
“无碍,我也无意将它卖得多少,就这些银钱,怕是已足我多时了。”宁和说着,起来身看了看楼阁景台外面的城景,百姓照常生活作息,没有一丝受到昨夜叛乱之灾影响的迹象,但这平静,在宁和看来,却忧心忡忡,又说:“不过,只怕要劳烦商行主,不要给我三十锭金,可否一部分给我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再一部分折成散碎的银子、银锭和一些方便的铜钱?”
“不妨事,公子在此稍后片刻,在下去去就来。”说罢,商行主直起身向屋外走出去了。
宁和便又坐回到桌前,继续将未写完的典据写下去。
不多一会儿,只见商行主再次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个大包袱,说道:“宇文公子,这里都是给您折换成二十两三十锭金的散碎钱财,另外,这里还有一套合适的衣衫,也不过就是文人墨客做派的常服罢了,或许是在下多此一举了,您如若有需要,请便?”
说到此,宁和才回神想起自己还是一身不合时宜的内衫装扮,接过掌柜手中的包袱,对商行主道了一声感谢,见商行主正要退出贵室,又说:“不忙,商行主且慢。”宁和说着,便将方才写好的典据拿起,在空中轻轻抖了抖,见墨迹已干,递给商行主手中,说:“商行主看看,如此可好?”
“甚好,甚好。”说着,商行主便将典据叠起,放进一个新的信函中,又说:“您先方便,我去取个东西便来。”
说罢,见商行主转身出门去,顺手关上了贵室的门,言下之意,便是给宁和一个方便,好让他换一身行头。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商行主的问话:“于公子,在下可方便入内?”
“进来吧。”宁和说罢,又整了整刚换好的常服,只看商行主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进来了,商行主看着宁和这一身行头说:“公子您的风度,可真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涵养,这普通文人的常服,穿在您身上,也像是那大殿里走出来的王族贵亲一般。”
“商行主,您过誉了,还未感谢商行主这番心意,在下甚是感激。”宁和说着,便恭谨地向商行主作了个揖。
商行主也是客气地回了礼数,就小心翼翼的将金项饰以及宁和方才封起来典据的信函一并收进了那精致的小木匣子里,收好后,又在小木匣子外面上了一道锁,锁好之后对宁和说:“这宝贝物件收在这里,且这钥匙也只有这一把,只有在下一人持有,宇文公子您大可心安的。”
看到商行主如此谨慎行事,宁和也是信任的,说道:“有商行主此般慎重,我如何不安,心里还是感激的。”说到此,宁和打开了商行主为他准备的包袱,从里面随手拿了一串铜钱出来放于腰间荷包里,正准备要再说什么,只听阁楼外下面的官兵喧扰着:“全城搜捕此人,画像就张贴在这里,有见者,上报有赏!”
从阁楼三层向下望去,可见一众官兵拿着画像满街喧嚷着,宁和心说不好,这么快就已经追到庆阳来了,此地已不能多留了。
商行主看得出宁和此时的担心,从一旁的柜里取出一个长帷帽来,递到宁和手上说:“您若还有旁的事,就去吧,这里的事,公子尽可放心于我了。”
宁和接过长帷帽即刻戴上,面纱隐去了真容,确实这一路出行也是方便的,再次谢过商行主之后,转身就要下楼去了,只听商行主说:“容在下为于公子带路。”说着,商行主已经走到了宁和的前面,引着宁和向一层厅堂去了。
将宁和送出了厅堂后,回身对小掌柜说道:“小路,你在这守着,方才的于公子交予我的物件,你切记不可再提起,我到下面去一趟。”看小路一个劲的点头道:“知道了师父,我懂得。”商行主便钻进了鉴宝台的柜台内侧,然后没了身影。
出了聚满堂的宁和,在街边朝着刚才贴了人像告示的那一面望去,心下无奈,好像真是自己的画像,这相爷真是要赶尽杀绝不成?
宁和正哀叹无奈,忽听旁边一摊主大骂:“哪来的野畜生,跑到爷爷这来偷果子!”一句话还未听全,一个赤色影子一溜烟地蹿了过来,眨眼功夫就躲在了宁和的身后,只见那泼辣的摊主冲过来便是大声道:“怎么,你是这小畜生的主了?看着也是个有规矩的人,怎得还让你家畜生出来偷东西呢?!”
宁和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也是一头雾水,转过身低头一看,扑哧一笑,又回身对摊主说道:“真是对不住了,在下的家宠,平日里调皮惯了,未曾想纵得它去偷果子了。”宁和一边从腰间拿出荷包,一边笑着道歉道:“不知它偷了您几颗果子,是多少钱,在下付给您便是了。”
有道是伸手难打笑面人,见着宁和这一脸笑容又是谦逊恭谨的态度,摊主那火气顿也是撒不出来了:“那,这……就给十个铜钱吧。”说罢,宁和便取出十个铜钱递给摊主,又说了一句:“家宠顽劣,还望您莫再生气了。”
摊主拿了钱,想再气又气不起来了,也就转身离去,回到了街对面的果子摊去。
宁和回头看了看这个清早转身离去的小狐狸,还想着它又如何找来了城里。转念一想,罢了,它要跟就跟吧,先去给老人家还了面钱,接下来必须赶紧出城了。
宁和正想要躬身去抱它,忽听身后路口出来一众官兵,吵嚷着:“就这条主路,挨个查问!”
宁和心说不妙,此处不宜久留,只得抱起小狐狸,向着庆阳城的南面离去。
第8章 乱中取道
一路上四处可见官兵搜查,宁和一边是躲躲藏藏,一边又是走小路再转小巷,七转八绕的,还询了几个人,才终于到了南城门,可那城门也已经被都城的官兵把守住了,如何出得去?
宁和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也歪头看了看他,顿时心生一计,行与不行,也只能就此一试,若不成了,再想他法也无妨。
“小东西,你若是真决意要跟随于我,可看你是否有那灵性。”说着,宁和抱起小家伙,让它面朝城门看去,又说道:“我知你有腿伤,可即便如此,以你的灵巧应当也是能够的,只要你去那边几个扮相凶蛮的人群中窜跑一番,扰的他们骚乱起哄就成。”
说完,宁和又把小狐狸抱回来,面朝自己,又说一句:“我也是蒙了心智,无头苍蝇了,如今也是求到一只小兽身上了。”宁和想了想,看这小家伙竖着耳朵歪着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宁和,不时还眨巴眨巴的,宁和笑了:“罢了,我再想他法吧……”
宁和话音未落,小狐狸就在他怀中扭动,宁和一下还没反应得及,小狐狸见宁和怀中一松,又是一溜烟地蹿了出去没了身影,宁和还懵懂这小家伙是又要跑了吗?还未等宁和再多作他想,只见城门口几个把守的官兵一众忽然骚乱起来,远远传来几句叫骂声:“哪里来的小畜生,这一通躁乱可还得了!”
见状,另一名看似守卫头领的人,扭动着身体双手还在身上四处抓挠着什么,大骂道:“快快,快来人,把这小畜生给我逮住,看爷爷我今晚如何吃了它!”
噗嗤一声,宁和又是好笑又是惊叹,不曾想,这小家伙,还真通人性,可他这野林里出来的小狐狸,如何懂得听人话的?虽是疑虑众多,但也不急于此时,宁和看着骚乱,戴好了长帷帽,又在脸上摸了点地上的脏灰,趁此便朝着城门走去。
“快点,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么点小东西还抓不住!”那被小狐狸纠缠着的头领骂骂咧咧的冲着其他官兵大嚷着。
“是是,正在抓了,只不过这小东西真是滑腻,难抓的很啊。”一官兵说着,回头看到宁和过来,马上追问:“等等,你要出城?”
“官爷您说的,小人打这走可不是要出城吗?”宁和佝偻着身子,哑着个嗓子也不太有好气的回应道。
“走是走,来把你的帷帽摘了看看。”正说着,这官兵从身后拿出一张画像来,看似是要做一番比对了。
“哎,好,只不过小人身染重疾,只怕污了官爷的眼。”说罢,宁和倒也是没有遮遮掩掩,拿下长帷帽来,满脸的脏污还带着点青斑一样的痕迹,着实吓了这官兵一跳。
“这什么怪病,赶紧戴上,别……”这官兵话未讲完,只见那小狐狸忽然从那头领身上一跃便纵身来到这位正在盘问宁和的官兵身上,搞得这也是一片狼狈,直喊道:“这小畜生怎么跑我这来了,快快,快点来帮忙抓住它!”
马上又戴上了长帷帽的宁和趁此还问了一句:“官爷,那我……”话还未说完,那官兵已被小狐狸纠缠的烦扰不堪,只说:“行了行了,快点滚,别再染给我们哥几个了。”
说罢,宁和便直奔着城门外疾步而去了,身后却仍是一片骚乱不堪,走远了甚至还能听到传来的叫骂声:“这小畜生哪儿去了?他娘的,今晚加饭少不了它!”
宁和听到此,还以为小狐狸还未脱险,又顿了顿,回头望去,发现那群把守城门的官兵都已经稍作安稳了下来,可听刚才那句话,应是没有抓到小狐狸,那这小家伙去哪里了?
虽是忧心,却也实在是不适合再在此多作逗留了,宁和稍作停顿,便又继续动身向着南下的路而去了。
从出城走到现在,约摸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眼看天色渐暗,马上日落了,那小狐狸怎得就这样不见了踪迹?
宁和边想着,脚步也未敢停歇,几近黄昏之时,不远处一个歇脚的客栈已经点起了明烛,在这片荒林中点点烛火显得温暖可近。不稍片刻,宁和已进了客栈。
“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店小二机灵的上前迎来。
“住店。”宁和应道。
“好嘞,住店贵客一位。”店小二嚷一声出来,便走在宁和前面带路:“客官您这边走。”
宁和点点头,只默默跟在后面,眼见几步便上了楼走到客房门前,店小二说:“客官,可需要准备些什么饭食?”
宁和进了门,环顾了一下客房环境,还算是干净,在桌前坐下说:“嗯,两素一荤,不忌口,再烫一壶酒来。”
小二回应道:“好嘞,客官稍作休息,马上给您备上酒菜。”说完就关了门下楼去了。
宁和开了窗,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这朝北的窗子,让宁和望着酆邑城都的方向,一心只想着父王此时的困境,更不知那年幼的弟妹此时又是何境况,心中满是哀伤,胸中的哀恸仿佛就要倾倒而出了。
就在此时,忽听窗外一阵嗷嗷吱吱的细小的叫声,宁和顺着声音俯身向下探望去,但也没看清什么,不一会儿,从窗外的树枝上探出一个赤色的小脑袋,嘴里还叼着一颗野果,歪着头看向坐在窗里的宁和。
看到这场景,宁和笑了,伸手出去:“来,跳到我怀里来,我接住你。”说罢,只见小狐狸赤影一闪,已扑进了宁和的怀中,又吱吱两声,像极了撒娇,随即又跳到一旁的桌子上,放下了口中衔着的小果子,看了看宁和,又用小鼻子将野果推向宁和面前。
宁和此时恍然大悟,日中那时,宁和在路边遇到小狐狸被追打,是小狐狸偷了果子要给宁和送来,只是追逐逃跑中将果子掉了,之后在城门口一番骚扰之后没了踪影,是跑进了山林去给宁和寻吃食果子去了。
宁和顿感一阵温热涌入胸口,抱起小狐狸,然后把小狐狸高高举起,又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小家伙的腹毛中来回摩擦着,稍后才放下小狐狸,说道:“你可真是只灵兽,如此这般,以后你便跟着我罢,有我吃食,就定不会饿着你这个小机灵鬼。”说罢,又上手揉了揉小狐狸的小脑袋说:“你看起来也是个小孩子吧,这般灵性是从哪里学来的呢?”说着又想:“也不好总叫你小家伙,总得给你一个合适的名字……”
说到名字,宁和抱起小狐狸,看着窗外北边的远方,口中喃喃自语着:“思归……月下……酆邑……平宁……”低头看着小狐狸,说道:“叫你团绒可好?”
小狐狸歪着脑袋,竖起耳朵仿佛真的在听宁和说话一般,宁和又说道:“只盼望,归期亦有期,那时还能与父妹团圆……”说到这里的时候,宁和面露哀伤,小狐狸凑上前,用鼻子蹭蹭宁和的面颊,然后拿自己的头顶去顶了顶宁和的下巴,逗得宁和面痒难忍,嬉笑起来说:“你果然是灵兽,我这般与你说话,你竟能懂得?”
正说笑间,门外响起了小二的询问:“客官,小的给您上来饭食了。”
“进来吧。”宁和将团绒放在自己身后,然后看着店小二将饭食端进来,在桌上摆放好,又问:“敢问店里可有野味?”
小二听了笑道:“这野味您可问着了,咱们这啊,深山野林,就属野味多了,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就劳烦再给我上一味野兔?”宁和说着,本想回头看一下团绒,又止住了回头的动作说:“帮我清炖一只野兔吧,劳烦别放各种鲜料了,我也就爱吃个原味了。”
“清炖野兔,无需下料,懂了懂了,客官您再稍等片刻,小的这便去吩咐。”小二说着就要退出客房了,宁和又赶紧补了一句:“如若您店里还有些果子,可否稍后也一并送来?”
“有的有的,客官稍后,小的这就去备起来。”店小二倒是利索,说话间已然关了客房的门,下楼去吩咐了。
“一会儿,可给你一顿饱餐,也算是答谢你今日的助力了。”宁和回过身,对着团绒满是宠溺得说着。
第9章 难得之憩
刚点的野兔还没有送来,团绒看看一桌的饭食,看看自己衔来的果子,又看看坐在桌边的宁和,歪着头,好似在问为何不吃。
宁和笑了笑说:“等你的饭食来了,我们同食可好。”
片刻时间过去,夜空已经明月高悬,宁和把团绒藏在了床边的帷帐里,然后去开了客房门,出去探身向楼下问道:“小二可在?”
楼下的店小二听到招呼,急忙答道:“在的在的。”说着抬头一看楼上喊他的是宁和,还以为是来催促野味的,赶忙说道:“哟,是您呐,客官别急,您的野味稍后就好,咱们火灶上正做着呢。”说着,还搭了搭手上的擦布,边走上楼来边说:“咱们这野味可都是鲜活现宰的,这宰杀再加上下锅做汤的功夫,可不得有一会儿呢,客官再稍等片刻就好。”
宁和说道:“不是,我想劳烦,把这些刚才上来的饭食再拿去火灶上腾一下,放这一会儿时间,怕是已经凉了许多。”宁和说着,侧了侧身,为店小二让出了半边门坎。
店小二侧身探头向客房里的桌上望去:“哟,这半天功夫,您还没吃呢?”虽然嘴上说着,不过店小二已经探身进了客房。
“这不是想着,等那清炖野兔上来了一起吃呢。”宁和看店小二进了客房,说着也进来了,虽然已经藏好了团绒,但备不住这小调皮又会蹿出来,又说道:“这般行路下来,用饭时能有一口暖润的热汤岂不是更好。”
店小二将饭食都摆好又往出端着,说道:“一看您就是大家出来的公子了,还这般讲究。”
宁和笑着说:“不过是一介穷文罢了,哪里来的大家公子,只不过我这胃肠不大好,总还是要留心点的。”
“好嘞,客官您稍候,我先把这端下去给您腾热了,跟着那野味一并给您再备齐了来。”店小二说着,端着饭食下了楼。
宁和回身关上门,走到床边弯腰掀开那帷帐,看团绒直立立地蹲坐在那里,看到宁和过来掀开了帘,歪着的小脑袋上两只大大的耳朵动了动,然后眯着眼睛吱吱了两声,宁和赶紧抓住了它的嘴。
团绒被这举动一惊,顿时没了声音,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宁和,宁和见状,只抓那一下,又赶紧松开了手,生怕是抓疼了这小崽,然后一只手指竖起放在自己嘴前,另一只手也伸出一只手指,又放在了团绒的嘴前,轻声细语说:“嘘,我可不知道这店里能不能容你,你可不能被他人发现了去。”
团绒看宁和这般举止,觉得甚是有趣,然后又歪着头,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吱了两声,便不再出声了,只不过,宁和在房里走到哪里,它就像宁和身后的尾巴一般尾随不离,宁和见状,随即便在小小的客房里来回踱步,与团绒玩闹了起来。
“你这小家伙,这般有灵性,可别是哪家的贵宠跑了出来吧?”宁和说着,突然一回身抱起了团绒,团绒虽是吓一跳,但好似很喜欢这样的嬉笑打闹,被抱起来之后眯着眼睛又吱吱叫了两声。
“客官,您的饭食齐备咯。”宁和正抱着团绒嬉闹,突然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和赶紧把团绒环到身后说:“端进来吧。”
“来嘞。”店小二说着便顶门将饭食尽数端上来了,一一在桌上放置好,还说到:“客官,这是您的清炖野兔,不加料,其他的也都给您腾热了,您慢用。”
“劳烦了。”宁和说着,但却不方便坐下,这手还在背后环着团绒呢,但店小二说完了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宁和忽然明白,这是等着收饭钱和房钱呢。
宁和也是窘迫了,双手在背后调整了一下,用一只左手在后背勉强环住团绒,右手出来拿出了腰间的荷包,可单手又不好翻找,便放在桌上拿取里面的银钱。
虽是太子,好在宁和在当太子之前,常常乔装普通谋士文人行走于百姓街巷,多少还是知道这些消费大概是多少银钱,拿了一小块碎银出来递给店小二。
“哟,客官您真是阔绰,要不了这些许银钱。”店小二说着,却也是一脸得利的高兴。
“不打紧,劳烦再给我备一点热水吧,稍后也好沐浴休憩了。”宁和想着,不管如何,也得将这一身的脏污和沾在身上的血渍清洗一二。
“好嘞,您先用饭,小的这就给您准备去。”店小二说着便转身要关门下楼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送来即可。”宁和又补一句,店小二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走出了客房,关了房门下楼去了。
宁和从身后将团绒环抱到身前,然后自己坐在的椅子上,又把团绒也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这景象忽然让宁和忍俊不禁。
一人一狐,都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可这团绒毕竟还是个小崽呢,往那椅子上一坐,只留两只耳朵尖尖露出桌面,时不时动一动,又时不时歪头就只露出一只耳尖,然后不时又换着露出另一只耳尖。
就这景象,宁和没有忍住地笑出了声:“真是对不住,忘记你还是个小孩子了。”宁和说笑着,不忘把团绒抱了起来,随即又一想,干脆把桌子上的饭食盘子重新放置了一下。
宁和把那清炖野兔放到一边,又用自己刚才腾出的一个空盘,把那清炖野兔拿了出来,汤还在原先的汤盆里,野兔肉挑出来放进了那空盘里,还有送来的几颗果子也一并放到了野兔边,其他的碗盘就紧靠着桌子的另一边放着,然后宁和把团绒抱起来,放到留了空的桌面边上说:“你便在这里吃,我在这边吃。”
说着,宁和就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始用饭了,旁边的团绒还看着宁和,又看看团绒方才给宁和衔来的那野果,宁和笑说:“那果子,是要让我吃了吗?”无奈之下,宁和只好拿起那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几口咬下去,居然还是汁水丰盈,酸甜可口,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那野果,看着团绒说:“谢谢你了,我的小恩人,现在该我答谢你了,那只野兔,没什么料,还有那几颗果子,你都吃了吧?”
团绒看着宁和吃下了它带来的野果子,好像很是心满意足,这才开始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面前的野兔肉,宁和看到团绒这般习性,心说或许真是哪家的贵宠,这般通人灵性,太稀罕了。
就这样,一人一狐,吃着笑着,时不时宁和还对着团绒笑说几句。就这样,时间过的很快,宁和也终是在此刻稍稍放松了一下紧绷的心。
“客官,小的现在给您送热水上来吗?”不知何时,店小二已经在门外问话了,宁和惊觉这时间自己居然放松了警惕,甚至没有听到店小二走上楼来的脚步声,回道:“好的,劳烦送进屋里来。”一边跟店小二回话,一边又竖着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对团绒说:“嘘,快躲好。”
也不知团绒是看懂了手势还是听懂了人话,眨眼的功夫就钻到了桌子底下,躲在那桌围的里面去了。
说罢,店小二推开门,只见店小二还叫了另一个伙计搭手一起抬进来一个大木桶,之后就是忙活着给这大木桶一遍遍往里加热水,还顺便把用完的饭食碗盘都收了下去,添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宁和在一旁闲坐着,看着店小二跟伙计在客房里忙活着,心想这店小二也是仔细,收了碗盘还不忘再续一壶热茶。
宁和闲坐走神的片刻时间,店小二跟伙计已经填满了木桶,说:“客官,已经备好,您慢用,小的们先下去了。”
宁和说:“辛苦了。”说罢,看着店小二跟伙计都出了客房,并且管好了门,还在门外又说了一声:“有事您招呼就好,我们小店里,晚上有那值夜的伙计。”
宁和应了一声,便将客房门从内侧反插了上,转身回来,急忙弯下腰去看桌围下的团绒。
这精明的小家伙,竖着耳朵,又是直立立地蹲坐在桌下的桌围内侧,藏了个严实,也未出一点声音,看到宁和掀起了桌围,又歪了歪脑袋,动了动耳朵,眯着眼睛,吱吱了两声,惹人怜爱的样子,让宁和心喜极了,抱起它说:“好,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哪怕我没有吃食了,也绝不少你一顿饭。”说着,抱起团绒,紧紧在怀中磨蹭了一会儿才肯放手,团绒也喜爱这般,也把小脑袋凑到宁和的下巴处去蹭蹭,这一人一狐,此刻看起来真仿若是从小长大的发小一般亲昵。
第10章 登基盛宴
已经是夜了,平宁都城的王宫大殿上此时正莺歌燕舞环绕,大殿中间布置着一个四方围起的纱帘,帷帐里一名曼妙的女子穿着华丽的礼袍,正抱着琵琶,为这环绕在大殿的舞女们演奏动听的伴乐,只是,这演奏的人却已悲痛至极,泪流满面,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强压着自己哭泣的声音,颤抖着的身体也不敢停下手中的演奏。
“如此盛宴之中,为何听到这乐曲中的哀戚?”坐在大殿正上方君座上的丰召成瑞,此时面露不悦,质问到这殿下演奏的人:“怎的?本王今日登基大宴,四公主可是有何不悦吗?”
此时帐中人收了收啜泣的声音,强压着颤抖的声音说:“回君上,并无不悦。”
丰召成瑞轻蔑地俯视着王殿中间的四公主,笑道:“瞧瞧,今天本王登基盛世,太过重要,以至于忘记了,你还是前王的公主,并非是本王之女,你若心系你的父王,本王心胸宽厚,允你在大殿上痛哭一番。”说完便放声大笑。
幸而四公主宇文永菁此时是被帷帐围在中间的,不管如何面容表情,外面的王族大臣们都是看不见的。虽然此时的四公主已经泪如雨下,却也依旧强忍泣声说道:“罢了,无非都是些过去的人,哪怕是父王,如今不也是君王您的阶下囚吗!”四公主咬牙含恨地说:“谢君上,不必了,如今是君上您纵掌天下,我又有何不悦,百姓依旧安宁,朝政一如既往,我亦无伤,又何来悲痛。”说罢,四公主深吸一口气,平缓了抽泣的情绪,又说:“如今君上如此宽厚,竟未将我等前王遗子处以死刑,并予以优待,我等只对君上怀感……”说到这,四公主愤怒气抖的声音近似要爆发而出。
“怀感如何?”丰召成瑞死死盯着殿下这帷帐,口气中满是轻蔑与威胁。
四公主深吸一口,努力平复着愤怒的心绪说:“怀……感恩之心,并无他想。”
丰召成瑞听到此处,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好,很好,果然是王族贵子,如此城府于你而言实属不易,竟对本王感恩?”说到这,丰召成瑞给下面的守备一个眼神,示意去把这帷帐掀开来。
两名守备直冲帷帐而来,刷的一下将帷帐忽然掀开,露出了面容纯真却穿着不适合她的莺燕礼服,那艳丽的服饰穿在四公主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四公主抱着琵琶,面带微笑从座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出帷帐,对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常礼,微微颔首弯腰的举动,惊艳了一众在场的男子,毕竟这赫赫有名的四公主宇文永菁,曾经被王族贵养在宫中,很少露面,只得不少四公主的传闻,如今见到真容,的确是惊为天女。
纯真的面容,娇小的身躯,纤细的手指,灵动的双眸,一举一动之间,已经惊艳全场,从她走出帷帐的那一刻,这大殿上众女子已然失色,不时还传来几句悄声的惊叹。
四公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当前的君王——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常礼,然后目光坚定且面带微笑地看着丰召成瑞说道:“既然开了帷帐,我是否可以认为,是君主此时已允了我的要求?”
丰召成瑞听到此话,又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的四公主,顿感不悦。心说,小小女子,娇养于宫中这十几年的时间,居然从未发现,还能有如此心性。但转念又一想,现下宇文君已然走向灯枯末路,但不知何时归来的宇文永昭太子又是一个大大的隐患,如若那时永昭太子见不到君王,那么他手中便没了最大的一颗棋,但若是那时手中还掌控着四公主和五王子,那岂不是能将剩下这三位前朝遗子一并拿下了!想到这里便说道:“罢了,孤允了你。”
四公主颔首微微低头,又行了一个常礼说:“永菁在此谢过君主,一曲已尽,不知君主还想听些什么?”
丰召成瑞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细细看着站在大殿下的宇文永菁,越发觉得好似不认识这个看了十几年的小公主了。如今她父兄被擒,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哥哥逃亡在外,这小女子竟还能如此沉得住气?难不成,真有意投诚于我了?想到这里说:“罢了,你还是下去吧,王族贵女,还是少露面为好。”
说罢,丰召成瑞看了看一旁的守备,点了点头,便上来一个近卫:“四公主,请。”这名守备说着,便将宇文永菁引出了大殿,一出大殿,身侧两旁马上又跟来了两队守备兵,一同将四公主“护送”回了自己的云熙台。
君座上的丰召成瑞,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公主离开大殿的背影,手中酒杯里的酒依旧未减,转而又看向了坐在大殿右侧次位的丰召瑶淑,仿佛仔细打量着,能从这位前王后的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一般,随即举起端了许久的酒杯对着王后说道:“瑶淑王后,可否与孤共饮一杯?”
此时的丰召瑶淑如那惊弓之鸟一般,听到殿上的丰召成瑞叫自己,身上痉挛一颤,布满血丝的眼神从游离中转而慢慢聚焦向丰召成瑞,不只是惊惧过度还是悲伤过度,一夜之间,让这个曾经明艳四座的宇文君的王后,如今像是泄了精气神一般柔弱不堪。
丰召瑶淑在座上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君座上的丰召成瑞,拿起酒杯说:“君主……”话未尽,却已将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了。
丰召成瑞看着这个前王后,又眯起了眼睛,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酒,便放在桌台上,又继续说道:“虽说你是前王的王后,但你却是我丰召一族的荣耀,即便是宇文君如何错处,将来会判什么罪行,孤都会对你既往不咎,你将依旧是瑶淑王后,孤愿将你贵养在王宫中,你可安心?”
丰召瑶淑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如今的君王,布满血丝的瞳孔逐渐露出丝丝愤怒,湿润的眼眶又在一霎那便倒流了回去,说道:“如此尚好。”说罢又低下头去,不发一言,静坐沉默着。
丰召成瑞看着她,总是有一股疑云挥之不去,昨夜的宇文君,最后时为何要看瑶淑王后?难不成,兵符在瑶淑那里?亦或是瑶淑知道什么吗?
一旦起了疑心,除非亲眼见到真相,否则难以打消,丰召成瑞越想越出神,未留意大殿下有一尚书正对自己拍马:“……感恩戴德,臣愿终生追随君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罢,恭敬地向丰召成瑞行了一个大礼后将手中酒杯里的宴酒一饮而尽,之后满脸堆笑地看着丰召成瑞。
回过神的丰召成瑞也没听清前面说了些什么,心想左不过是些逢迎奉承之词罢了,看着那位尚书,点了点头,笑了笑,未发一言。
第11章 乱世宁静
已近亥时,夜色渐浓,东升的半月也逐渐悬上夜空。在这般动荡的乱局中,远在郊外深林里终的小客栈里,点点烛光却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的平淡祥和。客房里不时一声声嬉笑言语,沐浴之后的宁和看着团绒,笑笑说:“让我帮你也擦拭一下吧,总不能就让你又是带血,又是脏污的就这么一直不管吧?”说话间,已经抱起了团绒,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子,沾湿了一点之后,又拧干,给团绒认真擦拭着,擦到右前腿时,看着自己当时扯下的太子袍绸缎,心里一阵唏嘘感叹:“如此华丽的太子袍,如今最有用的却仅仅是这一块碎布罢了。”
宁和说着,慢慢拆开了包扎伤口的这块绸缎,可是带血的毛已经跟绸布紧紧黏在了一起。
“这可麻烦了,但当时那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宁和说着,摸了摸团绒的头,又抚了抚它的背说:“我需要用一点热水,把你伤口周围的毛打湿,或许会让你疼痛……”宁和也不知道团绒能不能听懂,这话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跟团绒说话似的:“你且稍忍一下,来我怀里躺下,我抱住你,轻轻慢慢地帮你清理伤口可好?”
团绒不明所以,只端坐在原处不动,依旧是歪歪脑袋,眨眨眼睛,动动耳朵地看着宁和。
“我也是……”宁和笑着摇头,心想自己也真的是蒙了心智了,如何跟这小兽说了那许多的话,随口道:“来吧,团绒。”说话间便将团绒抱进了怀里,像抱一个小婴孩似的,宁和抱着它的右手甚是用力,生怕一会儿若清理伤口时,不小心弄痛了它,它会挣扎乱跑,左手拿着一块拧干了热水的湿润布子,开始轻轻给团绒擦拭伤口周围的毛发。
在层层清理之后发现,这小家伙不知道究竟是经历了什么,腿上那一道锋利的伤口,竟是刃伤,只是分辨不出是剑伤还是刀伤。清理过伤口周围的毛发之后,锋利的伤口经过这一天的时间,不但没有愈合的迹象,看起来仿佛还有血丝渗出,宁和心道不好,可能要恶化,赶紧翻出了商行主给他的包袱,里面有一瓶金疮药,丝毫来不及考虑,即刻倒出一点药粉就轻撒在了团绒的伤口上。
许是这金疮药的药性较为猛烈了一些,撒上金疮药的时候,团绒疼痛的在宁和怀里来回扭动,奈何它还只是个身形娇小的狐崽,任由宁和紧紧抱住,逃窜不得。
宁和也知道应当是这药来的猛,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药,来不及再做包扎,双手环住团绒说:“不要怕,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一边说着,还一边安抚着团绒,摸着它的小脑袋,又轻拍着它的后背,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时间,团绒才慢慢平静下来。
宁和见它此刻已经平静了,松开了紧紧环抱住它的双臂,又像刚才那样抱个婴孩一般抱着它,看它满脸委屈的样子,水盈盈的眼睛睁的豆大,直勾勾的盯着宁和,宁和说:“好了,知道你很痛,可如果不给你用点药,你的伤口若是真的恶化了不管不顾,你以后就要变成三腿狐啦!”说着,又轻抚了一下团绒,把它放在床边说:“在这里坐好,可别动,我现在就给你把伤口包扎好。”
团绒许是被刚才上药的疼痛惊着了,宁和放它到床边的时候,小家伙好似生气一般,举起小爪子朝着宁和就是一通拍打,宁和看着,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忙说:“你可别再动了,再一会儿就不会再疼了。”说着,又从包袱里的一件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依旧像昨夜那般,拿起了这块布,放在团绒的鼻尖,让它嗅一嗅,可不同于昨夜的反应,团绒又伸出小爪子拍打起这块布。
这可把宁和为难住了,如何昨夜的绸布块就可以,而现在手中这块干净的便不成了?宁和又试着把方才从团绒腿上拆下的那块绸布拿来,放在它鼻尖让它嗅。
果不其然,团绒嗅了嗅这块绸布,丝毫没有反应,并无任何抗拒,宁和觉得很是费解,这是如何呢?无奈之下,宁和只好将那块太子袍上扯下来的绸布稍加清洗了一番,拧干后放在窗边通风处,想着等明日一早晾干了再给这小家伙包扎上吧,现在只好就这样先休息了吧。
团绒乖巧的很,不过这时候夜已深了,眼看就要子时了,宁和躺下时,在枕边留了一块空地出来,然后又在床内侧留了一块空出来,宁和也不知道团绒会不会伏在他身边休息,只是先给它留着吧。宁和这么想着,顺手把匕首放在了枕下就休息了。
见着宁和已经躺下休息了,熄了烛光的屋里,只有那一点点月光透过窗上的明纸照进来,陷入了黑暗的客房里,团绒反倒是两眼放光了起来,但也没有四处窜动,围着宁和在床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之后又嗅了嗅宁和的脸,又拿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宁和的鼻头,歪着脑袋看着不动声色的宁和。
“团绒,难道你以为我没气息了吗?”宁和忽然的说话声,给伸爪正想再拍一拍他的团绒吓得一激灵,马上收回了爪子,宁和又说:“乖,休息了,你也歇下吧?”说着,宁和伸出手来,拍了拍团绒的背,又收回了手准备就睡了,团绒又围着宁和走了一圈之后,留在了宁和枕边那块空处,小屁股垫着宁和的肩膀,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尾巴,闭上了小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渐渐的就这么睡着了。
……
夜色愈加深遂,周围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处却有着熊熊烈焰冲天的火光,厮杀声、喊叫声、抵抗声混杂在一起冲进耳膜里。
“永昭太子,你有如今这下场,也是一步错步步错,哈哈哈!”那叛乱的源头忽然传来左相嘲笑的声音。宁和却四下无路,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一般,可那声音依旧洪亮:“宇文永昭,快快交出兵符来,否则,你只能在地府与你的父王和弟妹相聚了!”
左相说罢,左右两侧便出来几个守备兵,羁押着宇文君和四公主还有年幼的五王子。
被擒在最前面的父王对着宁和大喊着:“宁和,快逃啊!不论何时,只要你活着,平宁就还有一丝希望啊!”
而被擒在父王身后的弟妹们却喊着:“三哥哥,救救我!三哥哥!”
这般情景,让宁和心惊肉跳,只见左相又说:“你还不肯交出来?”话音刚落,左相一挥手,羁押着人的守备兵毫不留情的将三人都推下了山崖,而从这深渊山崖中只回荡着他们最后的声音,活下去,三哥哥……
宁和惊恐至极,大声呼喊起来:“不要!”
从床上忽地惊醒,宁和满面泪水,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举着,稍缓之后,宁和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此时才发现泪水已经浸湿了枕,而团绒像是被宁和梦中的惊喊声吓醒了,虽然依旧是保持着睡觉时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姿势,但小脑袋却立了起来,盯着宁和看,眼见宁和满面湿润,团绒便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宁和,就开始舔舐宁和面颊上的泪水。
团绒这凑过来的瞬间,宁和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吓了一跳,团绒又给他舔舐泪水,宁和又是一惊,瞬间将手伸入枕下,准备拿出匕首来防身,结果手刚碰到枕下的匕首,宁和同时回头去看,发现是团绒,这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出来:“小家伙……”此时宁和的声音,还略带颤抖:“谢谢你。”
宁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似乎已经是破晓了,又看看团绒,微微一笑说:“有你在,真好!”
第12章 行路不易
早食间,宁和在客栈用了早饭之后,摸了摸昨夜挂在窗台处的绸布,好在已经风干,宁和看着正吃的津津有味的团绒说:“今日应不会疼了吧,等你吃完,还是给你包扎上吧。”说罢,宁和拿着那块绸布,坐在桌边,看着团绒一边吃还一边瞅一瞅自己,甚是灵动可爱。
片刻之后,团绒看似是吃饱了,一副满是惬意的样子仰起头舔舔嘴边还沾着食物残渣的毛,身子前倾伸直了两只前爪,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还摇动着毛茸茸的小尾巴,看起来心情甚好。
“团绒,来包扎吧。”宁和语气温柔,可动作却利索,这小家伙若真要逃窜起来,那可真是拿它没法了。
说话间,宁和已经将团绒紧紧环抱在怀中了,团绒还惊吓了一下,不过发现只不过是宁和将自己抱起,倒也没再挣扎了,而是放松了下来,宁和见它也不再抗拒他,便举起它的右前腿观察一番,似乎是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了,不过还是再上一点点金疮药吧。
宁和心里这么想着,便已经从一旁拿来了药瓶,团绒眼见又是昨夜那种会让它生疼的东西,顿时便挣扎起来,宁和只好放下药瓶,一边安抚一边说道:“如果你不听话,不让我给你再上药包扎,那你可不许跟着我了!”言语间很是严肃,宁和也是一脸正色的看着团绒又温柔地说:“给你包扎了,你的腿才能好啊。”说着一改刚才一脸严肃,又是微微一笑,还一直抚摸着团绒的脑袋和背毛。
就这么安抚了一会儿,小家伙才安静下来,宁和便再次拿起了金疮药,只取了极少一点,轻撒在了团绒右前腿的伤口上,果然是这药性有点猛烈,虽是已过去两日了,可撒上药粉还是痛的,团绒疼得在宁和怀里剧烈扭动着身体,虽是如此,但好像也并没有要挣脱宁和而逃蹿出去。
宁和也是心疼,即刻便放下药瓶又是轻拍后背,又是摸摸脑袋和耳朵,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安抚着它。不一会儿的时间,团绒就逐渐平静下来了,宁和便拿起那块绸布就直接给团绒包扎了起来。
不多时,团绒的伤口包扎也处理完毕,宁和叫来了店小二,让他给自己给准备了一些饼和多些肉干,还有几颗新鲜的果子,分别用油纸包好之后,一并装进了包袱里,而机灵的团绒,此时早已从客房窗外的树枝跑去客栈外面等着宁和了。
宁和从客房出来时,下到了一层打眼望去,发现客栈后院好像有个草棚,便问:“小二,客栈里可是有马?”
“哟,客官可是说着了,咱店里虽不是那上品宝马,但也是善跑远路的良驹,您是想……”店小二话还没问完,宁和便又拿出一碎银递到店小二手里说:“这可够你店里最好的那匹?”
店小二看着宁和这般大方,满脸堆笑:“够,够,还能再给您多备些精饲料,这样路上休息马儿也吃得好,跑得更远哩!”
“精饲料也好,劳驾您多备一点,再配个水囊。”宁和说着,对转身就要去后院的店小二说道。
“哎,好嘞!”店小二向后院走去,还对宁和说着:“客官您到前门去稍等,我这就给您备马来。”
待宁和到门口,听到“吱吱”叫声,低头一看,团绒正端坐在客栈门口的栅栏边,一晃眼便蹿上了宁和的肩头上,在肩头定了定,就用自己的小脑袋蹭了蹭宁和的脸颊。
宁和笑了,心想,若这一路上,这小家伙都能这般陪伴就好了。
片刻时间,店小二牵着一匹马驹走向门口来,马背上还多驼了一个草料包袱,那包袱看也是鼓鼓囊囊,宁和打开了一下那饲料包袱的口,看了一眼说:“可真是劳驾了,这般准备也是用心了。”
“客官您客气了,咱都是本分生意人,您给的大方,咱也不能寒碜了不是。”说着,正要将牵绳交给宁和,忽又吓了一跳:“哟!这哪里来的野狐,怎得蹿到您身上去了!?”
“它可不是野狐,是我家宠,不过是我纵了些罢了。”宁和说着,不时还摸了摸团绒搭在自己肩头上的小尾巴。
店小二看到也是稀奇:“家宠是只狐狸啊,可真是让小的我开了眼了,那怎么昨日客官您来的时候没见到它呢?”
宁和尴尬的笑了笑:“让您见笑了,我也不知您店里可否容纳得下这小兽,便一直让它在客房里躲着呢,没让您看见罢了。”
“哎哟,客官您这可是太过谨慎了不是,您说一声,小的我们如何不让呢,更何况,您这家宠看起来又机灵又听话,怎能不让呢!”店小二说着,已经将马驹的牵绳交到了宁和手中。
宁和笑说:“也是,这可让您见笑了。”
店小二也是笑笑又说:“那就祝您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宁和应道:“那就借您吉言了。”说罢,牵着马转身便离开了。
没走两步,宁和停下来,对着肩头上的团绒说:“到我衣怀里来吧?不然这一会儿马儿跑起来了,你怕是要被丢下了。”说着,便把团绒抓起来,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还好团绒现在还只是只小崽,再长大些,估计就进不来衣怀里了。
宁和把团绒的身子和四只小爪放进衣襟里,小脑袋在衣襟外露着,毛茸茸的尾巴也没办法完全放进衣襟里,只好将尾巴一半跟它的小脑袋一起放在了衣襟的外面。
这画面,宁和看起来觉得又可爱又好笑,自己胸前的衣怀里,裹着一只小狐崽,露半条毛茸茸的尾巴,上面还露出一只机灵的小脑袋。
宁和笑了笑:“好了,你可在怀里乖一点,我们骑马行路更快一些。”说着,宁和便将自己的包袱也转移到前面来,将包袱带放得低一些,正在好自己胸前挂着包袱的位置就是团绒屁股垫上的位置,这样团绒有个东西垫在身子下面,多少也是有点靠着舒服些。
之后宁和纵身一跃,轻便地上了马,戴上了长帷帽,一声“驾!”便绝尘而去了。
日头越来越烈,都说秋高气爽,不知怎得,今秋还这般热,宁和离开客栈,带着团绒一路向南,骑着马跑跑停停的也是有两个时辰多了,好在是走在山林小路中,即便烈日当空,也有林间树枝绿叶交织的密网作以遮挡。
“如今日头正盛,我们就借着林间荫地稍作休息,吃点东西吧。”宁和对着怀里的团绒说着,又抬头看看这烈日晴空说:“日辉异象,怕是早已警示着这动荡的乱局了,我为何没能早点发现……”说到这里,心里总是愤恨,却也是自怨。
“罢了,若总沉溺在过去,又如何向前迈进。”说罢,宁和牵停了马驹,翻身下马后,将它顺手拴在了一旁的小树上,又拿了些草料出来喂马,然后抻了抻身子,准备把团绒从怀里接出来:“团绒,出来吧,我也走走路,你也松快松快小身板。”
还不等宁和说完话,只见团绒身影一闪便已从宁和的衣怀中蹿出来,爬到了宁和的肩头上,然后蹭着宁和的发髻又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舔了舔自己的前胸毛,又舔了舔宁和的耳鬓,搞得他瘙痒难耐。
宁和在拴着马的树的周围来回走了几圈,放松一下身子,这时也把团绒放下了地,也让这一只躲懒的小家伙下来走走路,许是那金疮药强猛的药效,让这小家伙行动起来利索多了,若不是前腿上包扎着绸布,这灵巧的行动力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小狐崽。
看着团绒跑动利索了,宁和微微一笑,就着林间的大石便坐下来,拿了干粮和果子出来,团绒灵敏的嗅觉,瞬间就蹿到了宁和身边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宁和,又看看宁和打开的包袱里的肉干和果子,宁和笑了笑,全然不吝啬把肉干给了团绒,自己先吃那干巴巴的饼,好在还备有一个皮壶的饮水,就这样,一人一狐简简单单的解决了这一餐。
还未休息多久,忽听天空远处传来轰鸣般的巨雷声响,不多会儿,片刻前还是晴空烈日,现下已是乌云密布了,宁和心道不妙,这骤变的天气来的太突然了,收起了包袱,抱起团绒塞进衣怀里,即刻上马赶路。
顷刻间,黑云压顶,宁和快马飞奔,眼见山路逐渐平稳,马上就要出林了,再往前几里路或许就能见到一鸣关了,这时却天公不作美,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好在宁和戴着长帷帽,却也只能挡一挡面前那一点,下半身已被暴雨淋了个透彻。
第13章 风云骤变
乌云密布,风雨交加,已然看不清前路方向了,宁和发现不远处的路边,隐隐约约好似有灯火一般,片刻就已经奔至门口,亏得是一家客栈,宁和赶紧下了马冲进客栈里。
“店家可在?”宁和焦急地大声询问。
只见从客栈后院方向掀开了帘子出来一位看起来体魄强健的老者,肩头上也搭着一块布子,来人看到宁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一身透骨,忙上前道:“在在,小公子可是要歇脚?”
“老人家,您这可有马厩或草棚吗?我那匹马还在外面淋着呢。”宁和真是怕这马再出什么状况,一心想要尽快安置了它,不然明日赶路可就更艰苦了。
“有个草棚子,虽然简陋些,但保准不让你的好马淋着雨。”说着,老人家打了油纸伞急忙冲向外面,宁和上前忙说:“老人家您穿蓑衣吧,这雨太大了,您别再淋着了!”
“我身体可比你们这些贵家公子们好多了,放心吧。”说着,老人家打着油纸伞便急忙出去牵马安置了。
宁和坐在大堂内的餐桌旁,这客栈也是简陋,只有这一层,一眼望去便尽收眼底,看这布局,大堂中间六张桌椅,四周围看起来分别是四间客房,火灶和后院在柜台之后一帘之隔。
宁和观察完这一圈,然后低头对团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稍后我要与人说话,你可不许调皮啊。”
好在宁和这一路上都是把团绒护在衣怀内,加之有帷帽作遮挡,小家伙几乎是没有淋到一点雨,就这么乖乖在宁和的怀中呆着。
“真是好大的一场暴雨啊,来的这么突然,小公子你可是淋着了吧?”老人家说着,拍打着身上的落雨,从后院那边掀了门帘进来大堂说着:“看来你今夜只得将就将就,歇在我这小客栈里了。”
“行路至此,又忽逢这骤变的天气,能路遇到您的店,已是心怀感激了,何来将就一说。”宁和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小家伙说:“不过……不知道您这里方便让我这家宠一起宿下吗?”
老人家方才慌忙中去帮宁和牵马,此时又因牵马时淋了雨,正在拍打身上的落雨,全然没有注意到宁和怀中竟还有个小家伙。
“哟,公子您这小狐子可真是讨喜了。”老人家边说着边笑眯眯地上前想要摸上一摸,却不想团绒像是受了惊一般炸了毛,龇起了牙。
“呀,这小狐子还是个暴脾气呢?”老人家见状便收回了手。
“对不住了,这小家伙前日里受了伤,如今怕是惊弓之鸟了,好像除了我之外的人,它都不让碰的。”宁和也是被团绒这突然的凶狠吓了一跳,只得如此向老人家解释了一番。
“不妨事不妨事,我带小公子去客房吧,换个干净的衣裳。”说着,老人家随手拿起柜台里的茶壶,拎着茶壶就为宁和在前面引路去客房了。
说是引路,其实也不过就是大堂右手边的客房罢了,进了客房,宁和将包袱放在桌上,再从衣怀中抱出团绒,可团绒仿佛很紧张,一直紧紧扒着宁和不放,宁和心说,这小家伙难不成是害怕打雷下雨吗?这般警觉,竟一丝不肯松开自己。
老人家看这情景,笑着说:“还是个粘人的小狐子呢。”说着已将茶壶放在桌上了,随即便转身准备出门,又说一句:“得嘞,小公子你在这里稍作安顿,我去给你做点饭菜来,壶里有热茶,你先暖暖身子。”说罢,老人家转身离去关上了房门。
现下房内只有宁和与团绒了,看着一直全身炸毛警惕着什么的团绒,宁和问道:“团绒,你这是怎么了?是这雷雨天气惊着你了吗?还是刚才一路奔骑太过颠簸?”团绒也不再可爱的吱吱叫,却时不时的冲着门口龇牙咧嘴,全身紧张的连毛发也竖直了起来。
宁和很是疑惑,但又无法知道这小家伙的想法,无奈之下,只好又把团绒抱回了怀中说:“这样吧,我一直抱着你,也许这样你便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吧?”
于是宁和只好一只手抱着团绒,另一只手收拾包袱,在里面翻出一身干净的替换行头来。先是把长帷帽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又艰难的用一只手脱下外袍,不过这时团绒似乎不那么紧绷着了,于是宁和把它放在小椅子上说:“你在这里坐好,等我换好衣服。”说着已转身去换衣了。
宁和刚穿上衣衫,还没完全打理好外裳,就听门外老人家说话:“小公子,换好了吗?我送饭食进来了!”听到老人家的声音,宁和加快了打理衣衫的速度,但团绒就像触电般一个激灵又冲着门口龇起了牙,刚刚眼看安抚下去的情绪,瞬时又全身炸毛起来。
宁和看这情况深觉怪异,心说难不成团绒是害怕这老人家吗?想着,宁和弄了弄衣衫说:“换好了,您进来吧。”说着,还不忘赶紧去抱起此时全身炸毛的团绒。
老人家闻声便推门进了屋,然后说:“哟,这般粘人的小狐子,还真是不多见呢。”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仿佛已经全然无视了团绒的龇牙咧嘴,又对宁和说:“小公子莫嫌我这手艺,都是乡下土菜,不过这汤里的鸡可是咱自家养的土鸡呢。”老人家边说边把一大盆鸡汤摆上桌:“小公子可要多喝这鸡汤嘞,汤里放了许多姜,喝了可暖身子,你这一路上淋了个透彻,可不要再伤寒了。”
“老人家,谢谢您了。”宁和说着,本也想帮忙摆一下餐具的,可这手里又抱着怒气冲冲的团绒,也实在是不便了,只好看着老人家一人在这里忙活着。
“得嘞,都上齐了,小公子慢用,有事了,开门大声叫我就成了!”说罢,老人家笑眯眯的转身就离开了房,顺手将客房门也带上了。
宁和也没有即刻就去用饭,还得是先安抚一下全身紧绷的团绒,待老人家离去片刻之后,团绒依旧紧盯着门口全身紧绷着,宁和看着团绒,它怒目瞪视,转而又看看宁和,再转去看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再那般怒气冲冲。
宁和见团绒此时已然恢复了一点,便拿出了包袱里的肉干和剩下的两颗果子说:“老人家怕是不便特地做你的饭食,你就还吃这肉干吧,吃着也是不错的,还有那果子也给你吃。”说罢,宁和便坐下来开始用饭食了。
宁和吃着吃着,越来越觉得头重脚轻,仿佛身体还有点发热一般,心道不好,怕是淋了雨,着了大寒,这是要伤风了。
饭食还未用完,宁和便起身准备去床铺休息了,可起身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宁和只得强撑着意识,最后走到了床边,“咚”的一声载在了床铺里。
团绒看着晃晃悠悠最后倒下的宁和,也是奇怪,看了半天,宁和都没再起来,它便也不吃东西了,一下就蹿到了宁和的身边卧下,可却没有睡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第14章 险境相助
宁和再醒来时,头晕脑胀,只感觉脸上有什么一直在舔自己的脸颊,心想又是团绒在舔自己了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只是这时眼皮沉重极了,勉强睁开一条缝,隐约间好像看到自己客房里的桌旁坐了一个老者,宁和原以为是昨夜的店家,可再稍微抬起些眼皮仔细看去,忽地吓一跳,不知如何,昨夜那位店家老者正被五花大绑,还拿他肩头那块布揉成了团塞住了他的嘴,此时已然是昏厥过去。
这情景,一瞬间便给宁和惊醒,瞬间起了精神,只是那沉重的眩晕感总没有散去。
“宇文太子殿下,您清醒了吗?”坐在桌边的老者端着一杯茶,见宁和醒来了,便缓缓地问道:“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和听坐在桌边的这位长者,毫不掩饰的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深觉不好,这怕是冲着自己来的了,回应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宁和双目警惕这位长者回应着他的话,手却是在背后悄悄去枕下摸他的那把匕首。
老者见状,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又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也不急于回答宁和的疑问,只自言自语道:“天下第一刀匠严冶,临终前的惊世巨铸,没想到这一边是一把如此精妙小巧的匕首。”一边说着,一边拿在手中细细观赏着。
老者将匕首拔出鞘,阳光下耀眼夺目,出鞘便如出水芙蓉一般,雍容而冷冽,虽是小巧,却全然不失华贵和霸气。借着窗外正午的烈日,强烈的阳光洒在匕首手柄,仔细端详看来,那手柄上的雕饰,即便是在这朗朗明日之下,也犹如夜空星宿般,不经意间晃动匕首,这雕饰上的星宿如同在默默运行着一般。而匕首的利刃又与阳光混为一体,仿若阳光下浑然天成一样。匕首的刃面上,雕饰着非常繁华复杂而又曲折的纹路,在阳光下,好似一路繁花盛开一般,从手柄处一直延伸至利刃末端处,还有一枚如海一般颜色的宝石镶嵌其中,可那宝石却总像是要掉下来一般,但却又并不会真的掉下来。
据说这匕首倘若末端见了红,那红便会随着这纹路一直延伸至整只匕首上,看起来就仿佛像真正的血莲绽放一般。且匕首刀刃还是弯曲形状,俨然如挂在夜空的峨眉月一样,带着光滑圆满的弯曲弧度,恐怕就算是在月色中,也不失这般好颜色。
据传,严冶在炼铸此神器那些年,天气总是异常,更是在最后之时,天公异变,骤然间狂风大作、雷鸣闪电、暴雨如柱,忽然从林间蹿出来一只灵兽,这灵兽走到炼炉边,依扶着那锻刃的炉,当严冶完成这利刃时,一道闪电落在了严冶锻刃的院子里,因此严冶为这锻造出的神器取名为“天问·地鸣”。锻成如此佳作,已是倾注了严冶毕生的心血,可这天公异象,使得他也不知道,倾尽一生心血的宝器是好是坏,最终,只得由天而定了。
老者看了这许久,说道:“亏得是跟了太子殿下,不然这一边的匕首怕是也要被鲜血浸染红了吧。”
宁和惊诧,枕下的匕首何时被摸走了,难道昨夜时间里,自己中了计完全无知房中发生的事吗?
但宁和转念一想,若这位老者是冲着自己来的,为何自己此时还能自由行动,不受拘束,团绒也没有遭到捆绑,也是放任它随意行动,且被捆绑之人——昨夜那位客栈里的老人家,此时正被捆了个结实,羁押在地上,难不成……这是家黑店?眼前坐着的这位老者于危难中解救了我?可即便是偶遇相救,又是如何得知我真实身份的?
心中满是疑云的宁和,此时看着老者正细细观赏着自己的匕首,张口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进来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壮年,对着老者抱拳说道:“单老,前后都清完了,一共就是昨晚那7人,已经全部捆好了,且听您吩咐。”
“不急,得先让太子殿下清醒清醒。”老者缓缓地说着,微微笑着对宁和问道:“这会儿时间,可是明白了大概?”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宁和说着,也做了抱拳姿态,只不过还是头晕地靠在床边,正要起身来准备深行大礼,身体却虚软无力,甚至无法从床上起身下地。
“罢了罢了,我就看不惯那些个繁文缛节,你此时也起不来,还是再多歇一会儿吧,那蒙汗药还需得些时间才能退下去了。”老者见宁和要起身,忙开口劝他再休息一会儿,自己拿着那把匕首,起身向宁和半躺倚靠着的床走来:“你也不必紧张,且不说我知道你的身份,就连这一屋子的黑手们,也都是知道的。”
说着,已经走到了宁和身边,老者将匕首还于宁和手中说:“殿下,收好它,这可是严冶大师毕生的心血了。”又从怀中拿出一张通缉布告来说:“你瞧,在你昨夜到此之前,你这画像早已被这里的黑手们烂熟于心了,如若你要往南走,必经一鸣关,他们便在此坐等你这羔羊落入陷阱了。”
宁和接过匕首,又看了看老者手中的布告说:“在下宇文永昭,是平宁国太子,不知如何称呼前辈。”
“呵呵,前辈不敢当,不过是一介笔墨文人罢了,你称我一声单老即可。”单老笑着说道:“站在门口那位,是我的贴身护卫,单武,救你的是他,可不是我。”
宁和看着门口的单武,双手抱拳点头道:“永昭在此深谢英雄了。”
单武看着宁和不好意思地说:“不不不,什么英雄不敢当,就叫我单武吧。”单武挠了挠头,又给宁和也回了一礼,又看了一眼单老,便将那被五花大绑晕在桌边的“老人家”扛了出去,出门时顺手将门也关上了。
现下房里,只剩下两人一狐,且可放心说些话了。
“想必是我昨日淋雨受寒,又加之歹人下药,以至于昨夜发生之事我竟全然不知……”宁和对单老说着,又看了看团绒,心道得亏这小家伙没有于我同食,不然那蒙汗药真怕是要给团绒吃出毛病了。
“太子殿下,淋雨受寒不假,但以你强健的体魄,如何一场雨都经不住?”单老看了看宁和,又说:“是那鸡汤作祟,那里可是下了十足的蒙汗药啊!你道是这歹人为何给你端来的是鸡汤?”
宁和此时还是头晕脑胀,连这浅显的问题还需要经过一番推敲才悟出来:“莫不是因为我带了团绒?”
“团绒?是这灵兽的名字?”单老满是欣赏地看着团绒问道。
“正是,这小家伙是前日同我在逃亡时相遇的,取个团字,寓意期望将来归期时,还能与父王和弟妹团圆重聚。”宁和说着,也是温柔地看向了团绒,不过此时的团绒,倒是不再露出昨夜那般凶狠龇牙的样子了,现下如之前一般,依靠着宁和又是打滚,又是舔毛,偶尔还吱吱叫两声,甚是惹人怜爱。
宁和又说:“怕是那歹人端上来鸡汤,想我喝了鸡汤,也会把那鸡肉分食给我的家宠,如此一来,一人一兽便都轻易得手了吧。”宁和看了看团绒说:“不巧的是,我不曾给它喂食过加料的食物,所以没有分食给它,只是让它吃了一些临行前带的肉干和果子罢了,没想到,这反倒是免了它一遭劫难。”
“那可真是你与着灵兽的缘分了。”单老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团绒说:“你可知,真正救你下来的,是你这只小小灵兽!”
宁和惊讶地看了看团绒,又看向单老,问道:“团绒救了我?”
单老知道这听起来全然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般不可思议,可事实的确如此,于是单老搬了椅子来,坐在床边,与宁和说道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第15章 雨夜惊魂
昨夜,当这扮相老人家的歹人送完了饭食,转身离去出了房间关门后,其实并未离开,而是在门口扒着缝隙观察着宁和,却不想他这举动被房里的团绒一直警惕着。
那歹人观察一会儿,发现这小狐子对自己有着十分的警惕,并且他在门口,这小狐子一直情绪激烈,使得宁和抱着它不便用饭,只稍微观望了一会儿,只好悄声离去。
在宁和入住更早些时间,单老与单武已经落脚此处了,两人是住在了左侧的客房里,而单武准备出来取点热水时,正巧看到那老人扮相的歹人扒着对面宁和的客房门看着,此时便引起了单武的疑心。
回房后,单武将看到的告诉了单老,单老说:“你也是个细心的,不过打从踏进这里,你应该也是注意到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客栈而已,那‘老人家’如此精壮,加之这客栈的角落里总有些黑色的残影,岂不是那陈年血渍干透的迹象吗。”
“是,我一进来便有疑心了,所以也没有与您分房而宿,只怕今夜会有骚乱惊扰您的休息了。”单武又说:“不过您老大可放心,就算这群歹人对咱们出手了,我也能轻松将他们制伏,您只管休息即可。”
“我是放心你,可我是不放心对面那客房里的人物。”单老起身看了看窗外骤变的雷雨天气说:“雷鸣闪电,暴雨倾盆,这夜是要黑了。”回过头又对单武说:“对面那客房里的怕不是一般旅人,你方才说,这歹人在扒门时,还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纸看了看?”
单武点点头说:“是,我看他在那人门口看了看,又掏出那纸来回比对,好像是个画像,但太远了,加之这客栈中的光线太昏暗,实在看不清那纸上的内容。”
单老点点头说:“看来今夜要辛苦你了。”
“单老且放心。”单武说着,拿出了包袱里的干粮,就准备以此当作晚饭了,毕竟这店家端上来的饭菜和汤水,也不知是否加了“料”。
单老接过单武递来的干粮说:“你且注意点对面的动静吧。”
不多时,单老这边晚饭还未用完,只听对面有只小狐子的嚎叫声,凶狠中还能听出些稚嫩的声音。
“不好,怕是蒙汗药,这不声不响的就已经动了手。”单老说着,看了一眼单武,单武便一个猛子冲出客房,直奔对面宁和那间客房而去。
踏进宁和房门时,单武也是一愣,三四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已经昏倒在床上全然无知的人,却止步不前,只听那些歹人围着的中间传来撕裂的嚎叫声,还有龇牙从嗓子深处发出的怒气。
单武常年习武之人,进门时也是脚下轻功点地,几乎没有什么响动,所以并未惊动到这几个歹人。
单武见状当机立断,从几人身后,分别给他们每人来了一个强劲的手刀,从那脖颈处斜下猛击,眨眼的功夫,四个持刀大汉便纷纷倒地昏死过去。
几人倒地后,单武看到那小狐子站在宁和的身上,面目凶狠狰狞,龇着的牙怒目而视,双耳直立冲天,全身上下连同尾巴上的毛发全部都竖直了起来,见着单武来,也没有放松一丝警惕。
随即后面传来单老的声音:“单武,你后退,我上前看看。”说着,单老走到正在怒目瞪视着单武的小狐子跟前,看着它说:“你主人现下已然安全了,你尽可安心了。”
也是奇了,单武后退了,单老走上前来,团绒还真的就慢慢松弛了一点,貌似那怒目而视面目狰狞的小狐子不曾出现过。
单老笑着对团绒说:“你这小机灵鬼,可知我就不是那歹人的同伴了?”说着,缓缓伸出手,也没有要摸团绒的意思,只是放在了靠近团绒鼻子的近处,团绒凑上前嗅了嗅,然后也舔了舔,好似对单老也全无敌意,但不管如何,都不肯离开宁和一步。
单老说:“你且稍安勿躁,让我给你主人盖个被可好?不然他可真就要病了!”说着,便用刚才给团绒嗅过的那只手,去帮宁和盖好了被子。
“怎么这么慢,一个落荒而逃的废太子,怎得让你们还能浪费这些时间了?”那个扮相老人的歹人在房外说着,伴着话音未落已经踏进了客房里,就在进来的刹那,已被单武制伏在地了。
单武扭着他的胳膊,从背后押着他,强行让他作跪姿,并且不得一点反抗的间隙,这歹人一看倒了这一地的同伙,本想再奋起一搏,却不想一个反身准备反击,却反而将自己的胳膊直接扭脱臼了,疼痛突然袭来,那歹人忽然惨叫一声,外面又传来两个声音。
“老大,是你吗?”一个憨厚的声音问道。
“哎哟,老大,怕不是见着了什么脏东西不成?哈哈哈”另一个尖细声音的人打趣道。
说话间也要进来客房了,说时迟那时快,单武见这歹人已经脱臼喊痛,约莫暂时是不再能对单老造成伤害了,又给他背后狠狠补了一脚,将其直接踹到了刚才倒地的那几个同伙身上去,马上回身去面对正要进来的两人。
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矮小的瘦子,搓着手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走在前面准备进房,另一个虽看似强壮的猛汉,却也是个矮的,跟在这个瘦子的后面。
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矮瘦子,踏进客房的脚还没等落地,已经挨了一记强劲的手刀即刻便倒地了,而另一个随着前一个矮瘦子的倒地之后,瞬时间肚子上狠狠挨了一踢,直被踹飞出了房间,倒在了大堂中的桌子上,这一记猛踢,单武也是使足了脚力,踢得那同伙摔过去直接将桌子砸了个稀烂。
那矮一些的壮汉,看起来也是有些拳脚在身上的,这一脚过来,甚至还能在一堆桌椅废料中喊着疼站起身来,看样子,是准备与单武决一死战了。
只不过单武的速度奇快,在他倒地时,单武已经出了客房,当这矮壮汉再站起来时,单武已经整装待战地站在他面前了,又是一记狠狠的飞踢,直冲这歹人面门而来,只见这歹人正面稳稳接了一记单武的飞踢,一脚被踹到了柜台上,连同那破旧的柜台也一同遭了殃。
不稍片刻,这小小的黑店,已是一片狼藉。
单武拍了拍手,又掸了一下裤脚上的灰尘,嘲讽道:“就这点三脚猫的拳脚,还出来当黑手!”
单武也只是片刻时间,便将这黑店连同“老大”一起的七人全部解决完毕,回到宁和的客房里,对单老说:“单老,忙完了。”
单老笑道:“辛苦你了,这几个,都捆了吧,没晕的那个!”单老指着这群黑手歹人的“老大”——也就是那个老人家扮相的店家,说道:“给他来个五花大绑,再给他嘴堵上,然后就这么扔这桌边,待明日起来了,好叫这位也认认世道。”
“是!”单武应声道,又对那没晕的“老大”说道:“你们的绳子在哪放着呢?”殊不知,这“老大”虽是没晕,但也疼的失了神,此时还并未缓过来,听到问话,又是满腹疑云,根本无力回应。
“罢了,定是在你们的后堂,我自己去寻就是了。”说着,单武给他顺手也来了一记手刀,直击要害使得本就已经有些失神的“老大”瞬间晕厥了过去,单武便独自出去找绳子。不多会儿时间,拿了好几捆麻绳回来,说:“单老,他们这杀人越货的勾当肯定不少做,您看看,光这麻绳,都够捆咱整个闲峰阁的人了!”
“是了,看来明日,我们又得走一遍回头路了,得把这群黑手们送去一鸣关的涯司方可了事。”单老说着,便起身正准备离开这房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小机灵鬼,你可要在他身边好好守住了。”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单老,咱们不管这位……太子殿下?”单武看着单老离开房间问道。
“这群黑手们下了十足的量,没几个时辰,他是醒不来的,你把这里都处理好,咱们还是回屋歇着吧,待日上三竿了,再来探望也不迟的!”说着,单老便出了门,留下那“老大”被五花大绑,而且双手还是被绑在背后,整个人只得弯曲仰着身子倒在宁和的房间里,嘴里又被塞了布,做不得声,就那么一直晕厥着。
一直守在宁和身边的团绒,看似已经放松了身子,趴在宁和的身上,但却竖直了耳朵,双目在夜里如明灯一般熠熠生辉,怒目紧盯着那位“老大”,时刻警惕着。
第16章 疑窦丛生
宁和有点吃力的从床上起身,起来时还是隐约感觉头晕着,好在经过单老这一番讲述,也是过了些时间,眩晕感也不像方才刚醒时那般天旋地转。
宁和站起身,面对着单老,深深躬行一礼说:“永昭在此深谢单老出手相救,此恩此德,铭记于心,若来日您有需相助,我定当不遗余力!”
单老见此情景,马上起身扶起了宁和说:“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来日必有来日缘,当今只论眼前谋。”
宁和被单老扶起身后,头晕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一个不稳,又坐在了床上,单老说:“你也莫急,现下不过午时,还有时间给你歇歇,稍后我们一同起程吧?”
“午时……我竟昏睡了这么久?”宁和摇了摇头,手扶着头部在太阳穴处不时的按压着,看了看团绒,对单老回道:“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何来麻烦,我本就是八方游历,去哪里也都一样。”单老说着,转身向客房外走去,又说:“单武会点粗陋的手艺,一会儿他做好了饭菜,我们共用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深谢单老!”宁和虽是晕坐在床边,可听到单老如此安排照顾,还是起身行了一礼作以感谢。
“好啦好啦,你可别再谢了,我老头子最烦这套繁文缛节的礼仪了!”单老说话间,已经出了门。
现下房中又只剩下宁和与团绒了,一人一狐,呆呆对视片刻,宁和忽然将团绒紧紧抱在怀中,又把它举至半空,用自己的脑袋埋在它的小腹中,毛茸茸的狐崽毛与宁和尚未打理的乱发摩擦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宁和才把团绒微微放下一点,让它的双眸与自己的眼睛水平对视,宁和说:“是你救了我,对吗?”团绒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的小眼睛看着宁和,然后眯起眼睛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是”一般。
“你是从天宫下凡来的灵兽吗?”宁和打趣地说道:“我的小恩人,以后你就与我为伴吧!我定不会委屈了你。”团绒同刚才一样,还是眨巴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然后眯起一条缝,像是笑了一般,又吱了一声,宁和说:“我权当你是同意了!”说完了,又把团绒抱了一会儿才松手。
正午已过,烈日当空,仿佛昨日雷雨交加的惊魂之夜像是一场大梦。宁和收拾好了包袱,把匕首依旧贴身携带,一切妥当,正准备出门时,正好听到了外面单武说话:“那个……殿……公子,您可收拾妥当了吗?”
宁和听到是在询问自己,应声道:“都已妥当了。”说着,打开了房门,一手拿着行装包袱,一手抱着团绒准备出来,又听单武说:“那就烦请您到单老的客房来用饭吧,外面不太方便。”
宁和应了一声:“好,这便来了。”说着还在想,何来不便?这点疑虑还未问出口,在开门看到大堂的景象时便一目了然了。
昨夜里,单武与那歹人搏斗时,坏了桌椅,连柜台也砸了个稀烂,大堂里又整整齐齐捆绑了一群黑手们,全都是双手反绑低头跪地,且都被堵住了嘴。
宁和看着为首的那个扮相老人家的歹人,摇了摇头,单武在对面客房门口说:“公子,这边!”宁和应声便径直向着单老的房间去了。
单老坐下后,跟着宁和也坐下来,然后单老看了一眼单武说道:“怎的还拘起礼数了,赶紧坐下来用饭了!”单武却看了看宁和,宁和笑道:“难道单武是忌惮与我同席吗?”
单武忙说:“不不不,您可是……殿下,我怎好入座?”
“这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着单武说:“单老都说,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想必平日里你们也是同席共食吧,既如此,也不必在意我了。”宁和说罢,单老接着说:“现下可以坐下来安稳地用饭了吗?”
“能能能!”单武说着,立马坐下来拿起了银筷,可拿起的筷子的手也并未马上就夹起菜来,还是等着单老和宁和先动了筷子,他才夹菜吃起来。
单武坐下时,宁和又问:“单老,可否让团绒在一旁的椅子安置?这小家伙现在好似与我形影不离了。”
“哈哈,无妨无妨,我看你这小狐崽,有着通人的灵气,真可谓是灵兽了。”单老满是和善,看着团绒安置在椅子上,宁和拿了包袱里的肉干给它,便乖巧的吃了起来。
“如今看来,这一鸣关,我怕也是去不成了。”宁和吃了两口,有点惆怅地自语。
“你若一人行路,确实不便。”单老说:“可若与我同行,却不同了。”说着,又夹起了菜。
“与您同行?”宁和有些犹豫:“您的意思我明白,通缉的仅我一人,且那画像也并不全然同我模样,与您同行便是三人,盘查起来,总是好说的,只不过……”
“你有何麻烦?”单老问。
“不,我此时的身份尴尬,只怕是……我本身就是那个麻烦了。”宁和无奈地说:“如今通缉布告上已写,宇文永昭现下已经是在逃废太子了……此言已明确了现下的局势,应是那位高居左相之位的丰召成瑞,如今已自封为王了……我……”
“我当是如何呢,这有何妨?”单老缓缓说着:“我们同行一程,不过也就是半日的行路罢了,从这里去往一鸣关的脚程半日都用不了,到了一鸣关,我与单武把这几个黑手们送去涯司了,休憩一晚明日就离开了。而公子你进城,料想也是为了补给罢了,休憩一晚,明日怕是也要赶路离开了。”单老说着,也不忘又夹起一筷子野菜,又继续说:“这样看来,不过是行路作伴,又何来麻烦一说?”
“想来单老,您应不是我们平宁国的世家大族吧?”宁和也慢慢夹着菜,余光也未停下观察这位自称单老的前辈的一言一行。
“的确不是,但是与不是,我们不都是天下百姓吗?又有何区别?”单老言语间,好像答了宁和的疑问,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道明。
“您难道就不介意我这身份?如若我真被官兵追捕到了,那时候,恐怕不仅仅是连累您二位,甚至可能连累您全族老小了。”宁和的身份,此时的确是个麻烦,且不说是不是废太子,单就那一张通缉令,对任何协助过他的人来说,都可能是灭门的危险。
“放心,你的身份,外面那些人其实也并未真的能确实咬定,毕竟你也说了,那画像也不是全然相似。”单老喝了一口茶水又说:“我们之后只称你公子,一路上,你……”单老看了看宁和,又转头看着单武说:“还有你!都少点礼数,我们一路行程下来,那群黑手们再愚钝,也或多或少都能看得出点端倪出来了,等送去了涯司,自是不会再提你只言片语。”
“如此这般,是否太过冒险?”宁和并非是怕自己身份行踪暴露,而是怕,倘若自己被这群黑手们暴露了,真的会牵连到单老与单武二人。
“殿……公子,您就放心吧,单老说的,准没错的!”单武看起来身形挑高精瘦,但那饭量还真是实在得很,他也自知开口又叫错了称呼,又忙改口,之后吃了一口菜就着饼,咽下去了又说:“单老可从来都是算无遗漏的呢!”
“即便我如何算无遗漏,就凭你这张嘴,怕是也将我们要和盘托出了吧!”单老看也不看单武一眼,直讽他总是叫错称呼。
“此时倒也无碍,之后单武可称我于公子便好。”宁和说着,又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饭菜。
“于公子心中疑云丛生呐!”单老仅一眼,就看出宁和忧心思虑甚多。
“疑虑不少,但眼前这个,最是怪异。”宁和看向单老,要继续说下去时,单老缓缓说道:“通缉布告!”
第17章 鹤阳先生
“您老也发现了?”宁和惊讶道。
“昨夜便深觉疑虑了,单武向我说起时,是说那歹人在门口,是扒着门缝,拿着通缉布告与你比对了一番,之后才决意动手的。”单老看了一下单武,单武猛猛点头道:“对对,看到他在扒于公子的客房门缝时,便马上停了动作,就怕我发出声响惊动了歹人。”单武说话着急,咽下了那一口饭菜又继续说:“我看的真真的,那人从怀中拿出那张通缉布告,半蹲着身子偷着从门缝里仔细盯着里面张望,然后又低头看手中的通缉布告,这么来回看了几遍,之后还摇了摇头,才退下去的。”
“是画像!”宁和说道:“那画像有点古怪,我昨日在庆阳城看到时,当时距离较远,没有看得真切,但从远处看去,好似是我的面貌,但如今拿在手中细看,却感觉又不全然相似,眉宇、额发、耳鬓、口鼻等等,仿佛都有些细微的差异,哪怕是认识我的人看那画像,也未必就能马上断定是我,更何况这些从未见过我的人,那更是要辨认一番了。”
单老点点头说:“是了,只不过这些人恐怕不管那许多,即便你不是那画像中人,先将你捆了,然后押送给涯司去领赏,如若这涯司的州府大人是个贪功冒进之人,定会不论真假,先将你押送去都城,之后再另当别论了。”
“正是如此,只是不知这画像是出自何人手笔……”宁和满腹疑虑地思虑着,单老却说:“无论是谁所画就,于你而言都是好事,此时的你,不该思虑这画像出自何人手笔,而该想想,明日你在何处。”
“当今只论眼前谋……”宁和慢慢收起了方才的诸多疑虑,看着单老说:“多谢单老提点,眼下我思量着,离国是一定的,至少暂时要先避开风头,但至于是去往何方,确实还尚未定论……”
“尚未定论?”单老笑了笑:“我看未必!”
“您真是火眼金睛,只是两者选其一,我尚且犹豫着,但不论如何犹豫不决,今夜也必定要下个定论了!”宁和说到这,放下手中的碗筷对单老说:“若是今夜您方便,可否我们同住一处?”
“哈哈哈,这有何妨,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如此打算!”单老爽朗的笑声,宁和也心安了些。
饭毕,已是未时,单老与单武二人出行是乘坐着双驾四轮马车,宁和则是一人一狐一马独行,单老说:“你可与我一同当一回马车夫?”
宁和点头道:“乐意之至!”
于是这一行众人动身去一鸣关,看不出到底是羁押犯人还是行路商队,一老一小成了马车夫,年轻壮年骑着马在马车后方跟着,骑马的年轻人手中一根绳,牵捆住后面一列7人跟着马走路,7人都被捆紧了双手,脚上是每隔两步距离捆一人双脚,如此,只要马不停,他们便不可停歇。
“于公子,我们这般进城,怕是会引来不少目光,你可别介意呀?”单武骑在马上,对着前方不远处马车上的宁和大声说道。
“无妨,如若真引来的旁人关注,我倒是可以趁此博得一番名声了!”宁和也是大方地回应。
“于公子?”此时后面黑手们为首的那歹人小声道。
“大哥,他不是那个废太子啊?”第二人对着前人小声问道。
“哎!真是倒了邪霉了,昨夜看他就难辨认,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这下完了!”单武听着那人垂头丧气地唉声叹气道,怒吼一句:“谁让你们说话了!再交头接耳,就再把你们的嘴堵上!”这一声怒吼,吓的几人瞬间都噤了声。
“如此甚好,此刻你已是无需担心了。”单老驾着马车,笑着说:“他们本就犹疑不定,只需有人点拨一二,便能给他们心中下了定论,哪怕是到了涯司上,面对府涯大人,也只会说昨夜劫掠的是于姓公子,而非那通缉之人。”
“甚是佩服,单老果真是好谋略。”宁和说:“许是我经历此劫的缘故吧,现如今是惊弓之鸟,左也是怕,右也担忧,拿不定主意了……”
“我知你心中疑虑什么,左不过西南之道,如何抉择罢?”单老意味深长地说:“西,那便是靠海的浮青国,那边可是个迷雾重重的大国,且又是个女帝,对浮青,可是我们几国都不曾深交的邻居,不知全貌,便无法置评。”单老回头看了看单武,牵着那一众黑手们跟的也是紧,但他们此时说话声音,这距离后面也是听不见的,又继续说道:“南,就是盛南国了,看似歌舞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帝国,如今却也是暗潮汹涌:昏晕愚善的赤帝,年轻承袭的宣摄政王,手掌兵权的安大将军,富可敌国的三朝元老殷太师,还有裴氏、夏氏、荣氏三大国府,这局面也是微妙,若稍有波澜,怕是也要分崩离析。”
“单老对这盛南国情形如此了解,您怕不是盛南国的国师或谋士?如今是卸任游历八方?”宁和听单老这番诠释,对单老的身份也是猜测了一二。
“哈哈哈,你这个小孩子,心思倒是缜密,几句话,能揣测出七八分了,也是个厉害的!”单老听到宁和将自己的身份已猜出八九不离十,也并未生气:“你还尚且年轻,还有的磨练,你既已猜到,我告诉你也无妨,盛南国的鹤阳先生,说的便是老头子我了。”
“您是鹤阳先生?”宁和惊叹道:“您就是鹤阳先生!”
“怎的?我看起来不像吗?”单老笑说。
“还以为您会是个……”宁和话未说完,单老便说:“是个满头白发,手捋白须,慈眉善目却眼神锐利的老者?哈哈哈!”
“让您见笑了,永昭心中确是如此想法。”宁和深觉歉意:“未见真人,擅自揣度,实在有愧。”
“无妨无妨,哈哈哈,这番说辞,本就是老头子我让人放风传出去的!”单老笑着解了宁和的愧。
“猜来猜去,总是多方揣度,不如放出一个虚假的影子,既不是您,又是您,这样您外出行走,多方游历也是省去不少麻烦。”宁和听单老说那样貌是自己传出去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嗯,的确如此。”单老笑了笑,然后手在下巴处捋了捋不存在的白须说:“可谁又能想到,我老头子,此时还能当个强壮的马车夫呢!”
“哈哈哈,单老您可真是与传言中的那般相去甚远。”宁和看着此番幽默的单老,终也是笑了,这一笑,却惊动了睡在怀中的团绒,它微微睁了睁眼,却又力竭一般的垂下了眼皮继续熟睡下了。
单老看了看宁和怀中的团绒:“这小家伙,昨夜应是一夜未合眼,守在你身边的。”单老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它颇有灵性,能与你如此和睦,又那般为你奋力而博,你可要好生珍惜这缘分呐!”
宁和怜惜地看着在自己怀抱中熟睡的团绒说:“是了,真是奇缘,我必是会珍惜的。”
第18章 一鸣关
不远处已见高耸的城墙,这一路上两侧高耸的山峰林立,错落间还偶然看见一些攀高的山羊,零零散散寥落几只,站在岩壁上望着下面这一行奇怪的队伍,宁和抬头望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里地形的确独特,若是兵乱,守住此关,便可无忧。”单老也看了看这周围林立的山峰和那些站在岩壁上的山羊。
“若真如此,守住此关……”宁和欲言又止,他心知,单老这句许是在探他的虚实,不若不言更好。
“怎的?你可有何疑问?”单老看着宁和将话又咽了回去,直接发问。
宁和想了想,说了一二,却也没有全然说明:“这一鸣关地形险峻独特,就如今我们走的这条路也是去往城关唯一的行路,不论攻守,终是仅有这一方之地可作发挥,但若可以,我真希望不要有那一日。”
“你是怕兵乱,还是怕战败?”单老看着宁和问。
“不论是兵乱还是战败,只要起战,无论输赢,终究都是输的,任何一方,难道不都是要伤及多少无辜性命……”宁和说着,眼神望向了不远处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一鸣关高耸的城墙了。
“是了,不论输赢,终是百姓受苦。”单老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对宁和说:“你还是把长帷帽戴上,虽不用在脸上涂灰抹脏,但也不要太刻意。”
宁和拿出了长帷帽戴上,又把团绒放进了衣怀里,这小家伙,已经睡过去许久时间了,也是睡的差不多了,宁和将它放进衣怀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眼前看到又似之前城门守备兵一般打扮模样的众人,歪着脑袋看着宁和,宁和好像明白了,便说:“现下不必你去闹了,你可安心留在这里就好了。”
“去闹一场?”单老疑惑问。
“单老见笑了,前日从庆阳城出城时,这小家伙去城门口好一通热闹,我才好趁乱出了城来。”宁和说着又看了看团绒。
“哈哈哈,扰人秩序,取乱而走,虽说不是聪明的法子,可越是简单的法子,越是不易被察觉。”单老说着,眼下已经行至一鸣关城门口了。
果不其然,城门口也贴着一样的通缉布告,画像果然也是如此,似像非像,若是不认得宁和的人,把这画像与宁和摆放在一起,也实难确认。
“停!”一名守备兵走上前来:“例行查问!”这守备兵刚说完,一看这马车后还跟着好几人的队伍,看起来像是押送犯人一般,还以为这是哪个州府涯司的羁押车队,但看这行装又不太像,便犹豫不决地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个涯司的?”
“兵爷误会了!”单老笑说道:“我们爷孙两个与友人一同是要去往南边城关镇探亲的,可昨夜在山林里住下的客栈却是黑店,我那孙儿身上是有点拳脚功夫的,这便一并拿下来,准备交与咱们一鸣关涯司去的。”
“哟,您这一家还见义勇为呢!”守备兵看着不是州府涯司的官家人,说话便也没了刚才的客气,又说:“既然这样,你们都过来看个画像。”
守备兵招呼着单老与宁和赶紧下了马车去,又指了指后面的单武说:“你也过来,后面那几个先站那儿别动。”
单武便也下了马,走到跟前,这“祖孙两人加同行友人”站在一起也真是惹眼,老者头顶黑发高髻,肩搭长发无须无白,看起来精神康健;戴着长帷帽的男子看似笔墨文人一般的打扮,但站立如松气质凌然,身形矫健精炼;另一个从马上下来的,动作轻盈,走路无声,虽也是精瘦,却看得出一身健壮,真要说起来,这景象,倒更像是家中尊长带着一文一武的随侍。
“后面那几个,都是你们收拾的?”守备兵疑惑地问道。
单老笑说:“孙儿拳脚功夫一般,只不过这几个歹人愚笨罢了。”
“那个那个!”守备兵指着宁和说:“把你那个帷帽拿下来我看看!”
宁和随即便拿下帷帽,毫无遮掩正面而视,微微一笑显得温文尔雅。
这守备兵也是疑惑了,看着身后贴在布告栏里那张通缉画像,又看看宁和,总觉得不是但又好像是。
宁和明白这守备兵的疑虑,便问道:“敢问官爷可有什么问题?”
听宁和这一声问询,这守备兵让宁和等会儿,回头去跟头领说:“张头儿,这人有点像啊!”
这个被称作张头儿的是这里守备兵的头领,抬头看了看前来说话的小兵,又一手把他扒开到一边说:“你别挡着,我看一眼!”虽说着自己要看一眼,可依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那距离远远一望,回过头来直接一掌拍向那前来询问的小兵后脑上,怒斥道:“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通缉犯大摇大摆过城门的?”
“对对对,也是也是。”这小兵摸了摸后脑勺,嘴里还絮叨着:“通缉犯过城门还真没听说过,不过……”揉着挨了一掌的后脑勺深觉疑惑:“但是也是真的很像啊,只不过眉眼跟脸型好像又不太一样,难道这人只是长相相仿而已?”
“官爷,可是有何不妥吗?”宁和又再次问道。
这守备兵看了看画像,又回头来看了看宁和,心道:“也是了,哪有通缉犯大摇大摆过城门盘查的……”看着宁和说:“没事,你们等等,后面那几个我去看看。”
说着便已不管宁和他们三人,转而向马车后面走去,去看看那几个歹人的面貌,不多会儿的时间就回来了:“呵,给他们倒是捆了个结识!”说着便朝着城门其他几个守备兵比了个放行的手势说:“好嘞,你们过去吧!”说罢,便转身去盘查后面的人了。
既然已经放行了,宁和转身还是把长帷帽戴上,同方才一样,宁和与单老驾车而行,单武去后面骑上了马牵着那几个黑手们,一行人便进了一鸣关城中。
进城不多时,便已见一片热闹市井,这十足的烟火气息,让宁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仿佛回到了前些日还是一片繁盛祥和的酆邑城都。
单老见宁和此时似有出神,便说道:“即便都城兵乱,可这边关之地仍旧安稳祥和,甚好。”
宁和听单老这话,笑笑不语。
单老又说:“前面路口左转过去的祥三街上,有一家客栈——宜顺居,今晚我们便在那落脚吧。”
宁和看了一眼单老指去的方向点了点头问:“眼下您是要先去涯司吧,要不然让我与您一同前往吧?”
单老摆了摆手说:“虽说你那画像多有纰漏,可去涯司这样官家的地方,你还是回避的好。”单老看了看单武,又对宁和说:“无碍无碍,你看单武那作势的样子,难道还架不住这几个三脚猫拳脚的歹人不成,再说这是城中,四下都有官兵巡逻,这几个黑手们也是不再敢有何动作了。”
宁和想了想了说:“那也好,我且前去补给一些,单老您有什么叮嘱吗?我可代劳。”
“叮嘱没有,可那路口左转,有个店家的烧鹅滋味很是不错。”单老说着,还咂了咂嘴,眼睛微合,仿佛在很享受地回味那烧鹅的美味。
“那就等您办完了事,我们共享美食!”宁和笑说,拱手一拜说:“晚些时候,晚辈在宜顺居等您。”
单老笑了笑,应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去驾车,单武将马交给宁和后,便拽着后面几个黑手们跟在单老的马车后去往了一鸣关涯司。
“新鲜果子咯,公子来一点吗?”路边果摊的小贩叫卖着。
“您这果子真是好看,给我来点吧。”宁和买了几个果子,回身便向左边路口转去。
“这烧鹅,真是香飘十里,未见其物,先闻其香。”宁和自语着,听到怀中传来“吸溜”闻嗅的声音,宁和低头一看,团绒那好鼻子,早已闻到了烧鹅的香气,此时正冒出个小脑袋,使劲嗅着鼻子,看来这刚睡醒的小家伙也是肚子饿了,宁和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团绒的小脑袋说:“饿了吧,买两只,我俩分吃一只可好?”也不知团绒是否能听懂,但却仰着头看着宁和眯缝着眼睛,仿佛在笑一般,然后兴致高昂的“吱”了一声。
第19章 宜顺居
宁和买过了烧鹅之后,又去补给了一些其他备用之物,在街上转过来时,老远便将客栈看了个清楚,五层阁楼上“宜顺居”偌大的招牌十分醒目,从外面看起来整个阁楼方正传统,层层而上且每层都还有个云台,好生别致。不同于平宁国大部分的楼阁,每层弯翘的瓦顶,自下而上承接着每一层阁楼的云台阁栏,每层云台的阁栏上装饰着月影纱,随风而起时的翩然舞动,显得整个阁楼仿若仙境里的亭台楼阁一般。
“这客栈真是有那几分文人雅墨所归之处。”宁和赞叹着,便踏进了宜顺居。
进了客栈更叫人惊叹,这一方客栈之地内,竟也是别具一格。进门的一层厅堂中间竖立着一颗粗犷的迎墨松,松顶高入二层,一层与二层是无顶相通,三层往上层层聚顶,而一层的厅堂周围一圈众多桌椅,且每副桌椅之间有一梁柱相隔,既是支撑又可作格栅之用,布置十分巧妙。
“公子,您用饭还是住店?”站在门口两侧的一位小二看到宁和迎面而来,礼貌的上前来询。
“住店,可有上房?”宁和应道。
“有的有的,公子您这边请!”小二说着,便走在了宁和的前面为他引路。
宁和在小二后面跟着,走过迎墨松转向后方时,方可见一扇大开的对门,对门之外便是一方开阔的花景小院,院落中也布置有零零散散几副桌椅,每副桌椅之间是用灌木丛和花景相隔,这番仔细看来,确实十分别致,别有一番雅韵。
“公子小心脚下,咱们上房在四层。”小二一边提醒着宁和,一边引路走向后方的楼梯去。
“我方才见前厅那边就有楼梯,怎得不走那边?”宁和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路过迎墨松的地方,那旁边就是上楼的阶梯。
“那边的是只能上去二层的,咱们小店里,客房在三层以上,走的是后院的楼梯,用饭在一层与二层,不与客房相连,这也方便各位客官么!”小二说着,已经带宁和走上了楼梯。
“可有两间相邻的上房?”宁和边走边问。
“两间上房是有的,但相邻的……”小二犹豫着说:“那得等我一会儿去问问柜台了。”
“那就有劳了!”宁和说着,已经走到了四层,一眼看去走廊宽阔,每间客房之间相隔的间距也很宽,看来这每一间客房也是不小的。
“公子,您看这间可好?”小二说着,将宁和引至一间客房门前。
“云溪处,这房名也是雅致的很。”宁和看着客房门口上的小牌签,上面写着“云溪处”三个字。
“公子您觉着好就行,那这间房先给您安排下了。”小二说着,便进了房,忙活着上了热茶,又说:“公子,这是小店刚来的新茶,是盛南国的青叶,您请用。”
“好的,还劳烦请您去询一下相邻的客房了。”宁和边说边坐下,从衣怀里抱出了团绒。
“哟,公子您这家宠看着可是稀罕!”小二看着宁和怀里的团绒。
“的确是个稀罕的宝贝!”宁和看着正在抻懒腰的团绒说道:“也是个小机灵鬼。”
团绒抻着懒腰,看了看眼前这个冲着自己说话的小二,也不予理睬反倒是瞥了一眼背过身去,又懒懒的抻了抻前腿。
“嘿,还是个有点小脾气的宝贝呢!”小二看着也是新奇,好似想上前摸一摸这只可爱的小机灵,却见它背过了身去,只好说:“我现在就去柜上问问,您左右两间可是方便的!”说完话,又看了一眼团绒,才关门离开了房间。
“你呀,也是有点性子了。”宁和摘下了长帷帽,对着团绒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腿伤,这一天一夜都没顾上了。”说话间已经将团绒抱在怀里,要拆开绸布来看一看。
“看来这金疮药是起了效用的,你这伤口愈合的也是快。”宁和看着团绒右前腿上的伤口,才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已经基本愈合,看来是不用再上药了,也无需再作包扎。
看完了伤口,又给团绒拿了一只刚买的新鲜果子来吃,一路上睡得迷迷糊糊,现下确实又饿又渴,吃个果子,也正好是既解渴又填腹。
看团绒吃的香,宁和这才得空看看这房间,之前宿下的,不过是野外小路边的简陋客栈,如今这宜顺居的客房,真是别样一番景象。
从客房门进来,两步的距离,就是宁和现在坐着的餐桌椅了,而正对着三步左右距离就是从外面可见的云台,云台上摆放了备好的茶船,里外几层的月影纱,随着风在落日余晖中显得宁静雅致,左手边有一扇画着云烟山水的屏风,屏风后便是休息的帷帐床榻了,侧边还有一个柜子和两个矮凳,也是精致。
“公子。”门外传来小二的询问声:“刚去给您问了,左右两厢都可。”
宁和听小二已经到门前了,又戴上了长帷帽才前去开门,将小二迎进房里说话。
“公子,您这左右两厢都可住下,您看是要哪间?”小二问着,还不忘看看茶壶里的水是否需要再续。
“那就我右侧那间吧,我朋友稍后时间也到了,劳驾您在楼下迎门时可否留意一下。”宁和指定了房间后,便从包袱里摸出来两锭碎银。
“哎,好的。”小二见着宁和拿出来的碎银,也是两眼一亮又说:“公子您的朋友贵姓?我也好帮您询。”
“一位黑发老者和一位精瘦的年轻人,是爷孙两个,贵姓单。”宁和说着,将手中的碎银递到小二手里又说:“这些是两间房钱,还需备一桌酒菜,再为我准备点清水。”
“哟,您说的可是单老?”接过碎银的小二听着宁和的描述,一听便知是在说单老了。
“你认得单老?”宁和刚问出来,转念就想明白了:“啊,也对,单老昨日才离开这里的,你认得也是应当。”
小二见着宁和自己解了这疑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应道:“是了,单老前日也是宿在小店的。”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团绒,看起来,这店小二是真的稀罕它,总在不经意间关注着团绒,不过只偷看一眼罢了,又说:“那您歇着,我这便去灶房让他们准备着。”说罢,小二便关门离开了。
宁和摘下长帷帽,望向敞着拉门的云台外面,已是黄昏时分,这条祥三街倒是热闹非凡,各家大小店铺都逐渐点起了明烛或灯笼,如此人间烟火,宁和看着感觉恍如隔世一般,满心里总是惦记着远在宫中的父王和弟妹,不敢多想此时的他们是如何境况,还有出逃路上,与自己走散的莫骁。
宁和越想心中越是害怕,可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们,忧心忡忡加上近几天一路上发生的事疑窦丛生,宁和心道,只怕是长路荆棘,前行艰难了。
第20章 西海南林
“公子,单老已到!”小二在门外敲了敲门。
“快快请进!”宁和说话间已经戴上了长帷帽,赶去开门:“单老办事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岂有不顺,那几个黑手们进了涯司个个抖如筛糠,昨夜那蛮恨劲儿全然无踪,哈哈哈,果真不过是几个乌合之众罢了。”单老说着已进房坐在桌旁了,跟在后面的单武也一并随着单老进来在一旁站着,而店小二在门口等单老坐定了才问:“您几位的晚饭已经备好,现在就给您端上来吗?”
“那就上饭菜吧。”宁和招了招手,示意小二上菜。
片刻时间,丰盛的饭菜已经全部上齐,小二退出去关了房门后,宁和这才把长帷帽摘下,又从一旁拿出两个油纸包裹着的小包袱,分别都打开来,是两只一样的烧鹅。
“单老,您看看,可是您所想?”宁和将稍大点的一只烧鹅放在单老面前。
“是了是了,哈哈哈,前日里偶尔经过那铺子时,十里飘香真是让人垂涎,当即买下来一品,真是一绝,以至我老头子今日又勾起了念想。”单老边说边闻着面前烧鹅的香气,又抬头看了看单武说:“好啦,没有外人了,别拘着了,快快入座来,我方才与那府涯大人可费了不少口舌,此时已是精疲力竭了。”
单武挠挠头,便入了座,宁和此时也把团绒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可奈何团绒那小崽的身形,实在够不着这桌上的美食,更有那烧鹅香气扑鼻,这小家伙如何忍得了,那边单武刚坐下,这边团绒抻出两只小前爪扒在圆桌边上,两只后腿站立在圆椅上,努力抻长了脖子把脑袋往饭桌上送。
“哈哈哈,这小家伙,也是个嘴馋的,你就把那烧鹅分些给它去吃吧!”单老看着团绒这般行为,也是觉得可爱有趣得很。
“团绒,不得无礼。”宁和叫的很是严厉,说完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团绒现在对这个动作仿佛有了条件反射一般,忽然就坐定在椅子上,也不扒桌子了,只安静地坐在那歪着脑袋看着宁和。
“哟,你这是已经驯化它了?”单老看着团绒此举甚觉惊讶。
“倒也不算是驯化吧。”宁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掰着另一只烧鹅:“前日里宿下的时候,有几次有人进来,我是怕那店家不让它同住,便做了几次这个动作,让它安静些,好让它不被别人发现,如今看来,它倒是记住了这个手势的意思了。”
“嗯,果真灵兽,这般通人性。”单老说着,也拿起了银筷开始用饭了。
宁和给团绒分了一只鹅腿一只鹅翅,然后对团绒说:“这些你不够了,我再给你拿,先吃吧!”团绒歪头看着宁和,听到“吃吧”两字就好像得了令一般,对着眼前的烧鹅就是风卷残云。
“单老,不知您的住房习惯,我便擅作主张,已将隔壁的‘云梦处’一并要了,今晚我们就做个邻居,您看这样可行?”宁和也开始用饭了,不过在用饭前,还是先跟单老说明了一番。
“可行可行,我早已知道了。”单老又夹了一块烧鹅,继续说:“方才那小二引路上来时便说了,且不说我与单武方便与否,你这要了上房,一路盘缠可细算过?”
“您放心,这点盘算永昭心里还是有的。”宁和说到这里,有点欲言又止,单老看得出来却没有问,就是想等宁和自己说出口。
吃了会儿饭,宁和又给单老续上了茶水说:“我想单老您应当是喝的惯这茶吧,方才店小二说这是盛南国的青叶。”
“常喝,盛南那边天气总是温润,最是适合这青叶生长,每年春秋两季出这青叶茶,虽是同样的茶种,可两季里出来的茶香却是不同,这可是大有门道呢。”单老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说:“只不过,如今局势多动荡,这青叶能运到平宁国来,也是不易啊!”
“是啊,如若真的天下太平,又如何连个茶叶都流通不便呢……”宁和看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自语道:“如若有那一日,我能否……”
“你若有心,定能成事,如何这般怀疑自己?”单老看着宁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仿佛对宁和已是看得明白。
“仅凭我?谈何容易……”宁和想了想又说:“一个册封当日就赶上了夺权篡位的太子,被迫离境逃亡他国,且不说如何平反,就连归期亦无期……我当如何……”
“那么现下,你打算往哪里去?”单老一语问到了关键。
宁和此时确实犹豫不决,去往西海那边的浮青国,还是去往南林那边的盛南国,可不论去哪边,于他而言,都是荆棘丛生之路,宁和说:“如若能去西海,我心里是愿意的,总是见着浮青国的外臣前来交涉时,穿戴与言谈之间,多与我们不同,且他们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兵刃,我总是想去长一长见识的。”宁和喝了口茶又说:“可对浮青知之甚少,我独身一人贸然而去,也是诸多不便。但如若是盛南国,庞大的国土,繁盛的经济,还有那些文坛前辈们所在,亦是我心向往,或许我去到那里,能学习得到更多,再者说……”
“嗯,是没错,所以你是如何决定?”单老继续问。
“我……我亦不知,不管哪边,都是荆棘丛生……”宁和说着又陷入了沉思,一心里想着那日临行前蔺先生匆匆与他说的话。
单老看宁和如此犹豫不决,说道:“我原打算在你们平宁国游历一番,然后取道北上再到安阳国去,可现下,你们这突如其来的朝局变动,我已无意在此逗留了。”
“那您是要回盛南了吗?”单老的话,将宁和从沉思中拽了回来。
“不,去浮青!”单老说:“去西海之境游历一番,去亲眼看看那浮青国的真面目!”
“您都决定了,而我……”宁和左右不定,看得单老好生焦急,抢说:“都是荆棘丛,有何难抉择?不论取道西边还是南边,你总都要披荆斩棘,若你这般犹豫不前,将来如何实现心之所愿?”
“单老……”宁和抬起头看着单老说:“您如何坚定我能成愿?”
“我并不坚定,但你若坚定了,我便是信你的!”单老这句话,像一阵突来的狂风,吹去了宁和心中诸多顾虑。
“盛南国!”宁和说:“去盛南国,去劈开荆棘一探前路!”
“哈哈,这就对了。”单老说着,喝了一口茶说:“如若你有机会与宣王爷一见,可帮我带一句话?”
宁和点头应道:“您说。”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单老说完这句话,看着云台外的夜空说:“此时若能畅饮一杯就好了,也许天边的云马上就要来了!”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永昭记下了,如果有缘一见,定不忘将话带到!”宁和说罢,也顺着单老的目光望去云台外面。
“这句话,你也记下,一定要不时拿出来琢磨琢磨!”单老意味深长地说。
“永昭记下了,单老放心吧。”宁和说到此时,已是坚定了心里。
“夜了,你我明日都是要起程远行的,早些安置了吧。”单老说完,起身准备去隔壁就寝了,又看了一眼团绒,对宁和说:“且行且珍惜!”
宁和也站起了身,拱手作揖说道:“永昭都记下了,感谢单老多方提点!”
第21章 西行南走
窗外月影犹在,日光依稀渐明,已是卯时,宁和起身披上外袍,走到云台边打开了推门,望着远方鱼白的天空,双眸中隐隐之光,一改昨日的彷徨,满眼只是坚韧。
“吱吱!”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叫声,宁和回头望去,此时团绒刚从睡梦中迷糊半醒,看着宁和不在它身边,顿时精神,四下里张望寻找宁和,从屏风后转出来看到宁和站在云台边,便叫了一声,好似看到宁和安在才放下心来一般。
“团绒,过来吧!”宁和说着,伸开双臂抱起了迎面扑来的团绒:“来一起再看一眼平宁的新日吧。”
不多时,天边的鱼白渐渐变得柔和,隐约出现了一道红霞,被红霞浸染的大地,仿若披上了一层薄红的锦缎一般,前一刻月影犹存,可眨眼间,晨曦转而变成了深蓝,渐渐地,一轮金日如巨人苏醒一般慢慢在天边爬起,逐渐露出了全貌,忽然而至的光芒如沸腾的潮水喷薄而出,晶莹耀眼。
“又是一轮新日了。”披着晨间的第一缕光芒,宁和转身开始收拾行囊包袱,换好衣衫戴上了长帷帽,准备先到隔壁“云梦处”去敲敲门,向单老辞行告别一番。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即门外人便问:“于公子已经醒了吗?”听这声音,应当是单武了,宁和前去开门。
“于公子,您这是已经准备起程了吗?”单武看着宁和一身齐整,手拿包袱和长帷帽,团绒跟在身侧,这看起来是已经准备出行了。
“是呀,正准备去叩单老的门呢,你这不就已经来了吗。”宁和说着,让出了门口,准备让单武进房来说话。
单武看宁和让他进去,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家单老让我来叩门,就是要问问看,于公子您是否起来了,如果起了就过去一起用一顿早饭。”
“怎得你们也起的这么早?”宁和也是稍有诧异,此时不过刚刚天明,卯时也只是过半而已,宁和原还怕自己前去叩门会扰了单老的休息。
“单老的意思,是天明起程,远行路上还是早点动身为好。”单武说着,已经将宁和带到了“云梦处”的门口,叩了叩门说:“单老,于公子来了。”
“快快进来!”单老的声音好似是从客房最里面位置传来,单武听到招呼便直接开了门,对宁和说:“于公子,请!”
宁和便应着邀请进了房,单武在身后关上了房门。单老一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说:“你也起的早啊?”
“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尽早起程为好。”宁和说着,绕过桌子走到另一侧去坐下的时候,望了一眼单老身后的屏风,余光发现单老貌似是刚起不久的样子,床铺还是一片凌乱,便随口问道:“今夜也是您二位共宿一房吗?”
“是啊,出行在外,单武一直是贴身随侍我的。”单老看了看单武说:“也是辛苦你了。”
单武挠了挠头说:“不辛苦不辛苦的,再说了,我随侍不还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若再发生行刺或下毒的事,我……”
“罢了罢了,你也是操心了。”单老不等单武把话说完,就抢过了话接着对宁和说:“你也坐下来吧,我已经让灶房准备了早饭,就一起用了吧。”单老说完,对单武示意了一个眼神,单武便出去了,片刻就带着店小二回来房间里。
看着眼前一桌丰盛的早饭,宁和稍显惊讶:“这么丰盛的饭食?您几时安排的啊?”
单老笑说:“昨夜睡前就跟小二安排上了,他们会提前备好,只要今早起来了去跟小二招呼一声,便都送来了。”
“还是您老想的周到!”宁和说着,看着单老坐下了,自己也坐下来准备开始用饭了。
“你也赶紧坐下。”单老看了一眼单武说:“吃完饭尽早起程去了。”
“哎,好。”单武应了声便也坐下来一起用饭了。
宁和照旧把团绒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它单独放了吃食,看着它也开始吃起来,自己便也动了筷子。
“倒是有些关键要提醒你,出了一鸣关,差不多也就五六十里地,约莫就该到障霞关了,但就在到达障霞关前的三十多里路上,你可要万般小心那障霞关山林中的雾水!”单老看着宁和,神色忽然凝重。
“林中雾水?”宁和疑问:“我且知道,盛南国与我国边关之地的那片山林好似气候多变,阴晴不定,且林中多有野兽出没,我暂且备了一些药物和一些防身之器,怎得还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这些你自是要备着的,但我担心的并非如此。”单老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碗筷,继续说:“那障霞关的山林诸多神秘,看似美丽幽静的婀娜树林,实则暗藏杀机呀!”
宁和听得入神:“莫非那山林中另有玄机?”
单老面色凝重地说:“山林里有些看似美艳的花草树木,你可千万不敢碰,多是有毒之物,有的甚至是活物,你切记当心。”单老说着,叹了口气:“而山林里的野兽倒也不用惧怕,毕竟,那些奇异的林木,连野兽也是怕的。还有,切记雾起必留,雾散且行!”
“山林间会起大雾吗?”宁和问道。
“不仅是大雾!”单老看着宁和说:“那迷雾会在转眼间聚拢,但又会在瞬息间散去,你且一定要记住,最要紧的便是这迷雾了,如若是遇到起雾,马上停留原地,雾不散,切不可移动,那迷雾里,一旦你脱离了主路,哪怕三两步,唯恐你再难回头了!”单老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还有‘落雨勿凭树’!那障霞关山林的林间雨水甚是奇特,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你若是不巧,赶上了天气突变下起大雨,切记莫要去树下躲雨!”
宁和看着单老面色凝重地这般嘱咐,回道:“永昭在此深谢单老了,您的叮嘱我记下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落雨勿凭树’,定不违逆!”
单老说到此处,看得出也是真心忧虑这落难的太子殿下:“我尚且不知你此行盛南能否如愿,看在我同你如此投缘,且再多言两句。”
“单老您说!”宁和也是听得仔细。
“如今盛南国这局面,我前日也同你说了个大概,七国府中,你可要尽力避免与安国府那边过多接触,手掌兵权的人,其心或野……”单老说到这里,端起水来喝了一口,看着在自己手中摇晃的杯,将杯子转了几圈,欲言又止。
“单老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宁和想了想,见单老没有答话,又说:“无妨,单老您是毕竟是盛南国人,与我说这已是许多了,永昭……”
“还有殷国府!”单老看了一眼宁和,未等宁和说完话,直言道:“殷国府聚国之大财于己,却能安稳至今,那殷国府的三朝元老殷太师,你可要留心了!”
“天下大权,无非兵钱,安、殷两大国府把持了盛南的命脉?”宁和说到这里,也觉得这盛南国的局势微妙,且稍有动荡怕是也要引起兵乱了。
“不亏是永昭殿下,一语道破关键所在。”单老看着宁和,炯炯有神的双眸中意味深长:“不过,那命脉的一端,好歹也还是有人牵着的!”
“单老与我说这许多,难道不怕将来会成为盛南的威胁吗?”宁和似是打趣地说着,可言语中分明是在试探。
“如若你平宁国将来一日会成为我盛南国的威胁,那时的盛南,一定不是现在这般局势,当然,那时的平宁,也定当不是如今这般乱世!”单老这话,看似是答了宁和的疑问,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未落在实处。
宁和看着单老正在手中转动的杯,回想起刚踏进云梦处的情景,心中已是明了一二,只是当下各自都有着自己的身份和不便之处,且立场不同,许多话当然是不能言明的,宁和说道:“是了,如今万事皆乱,只待来日了!”
“卯时已过,日渐当空,我们要去的椰榆陵可比你那障霞关远嘞,我们也该起程了!”单老看了看宁和,那意思不仅是说单老他们要走了,宁和也应当早点起程才是。
宁和站起身,躬身作揖说:“永昭在此深谢单老,愿您旅途尽兴,前路漫漫亦灿灿!”
“哈哈,你这性子,怕是一场兵乱惊坏了吧,且记一句,做你便好!”单老看着宁和,深切地说:“愿殿下风雨飘摇亦能归舟!”
第22章 障霞关山林(上)
从一鸣关出来后,已是走了有一个多时辰,这看着马上就是正午时分了,宁和骑着马一路奔走还算顺利,眼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店,算算时间,马也差不多该歇歇了。
“哟,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见门口宁和下了马,急忙上来询问。
“吃个饭,歇歇脚就好。”宁和说着,牵着马就往小店一旁的草棚走去。
“好嘞,客官您可把它交给我,我们家啊,虽是不起眼的小店,可我们这都是精饲料,常帮着照顾马儿的。”小二说着,从宁和手中牵过了马儿的牵引绳。
宁和说:“也好,那就劳烦你多照顾我这匹马了。”
“客官您先往里面坐去休息休息。”小二说话间,便已将马栓在了草棚边,顺手往水槽里添了些新水,转身又对着正往店里走着的宁和说:“客官,想吃点什么?”
小二说着,便跟在宁和的后面一同进了店里。宁和找了个靠着窗边的座歇下之后,取下包袱,又把团绒从怀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对小二说:“就给我做一荤一素吧,不忌口,再上点白水煮肉,给我这家宠吃的。”
“哟,客官,您这家宠看着可稀罕了。”店小二说着,正想伸手去摸,没料想小团绒瞥了一眼直接背身过去了,小二看这姿态是不让摸了,说道:“哎哟,您看我也是没规矩,您别介意,就瞅着它稀罕……”
“无碍,也就是我给它宠坏了,总是不喜欢生人碰它。”宁和无奈地笑说着。
“好嘞,我这就给您备饭去了,客官稍等!”小二说罢就直奔后院灶房去了。
“你这小家伙,现在也是有了些性子了,怎么别人都碰不得了吗?”宁和笑着打趣团绒,从桌子上的水壶里倒了点水出来,正要端给坐在椅子上的团绒,结果它自己直接跳上了桌子,就喝了起来,宁和见此无奈道:“怎么,这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啊!”忽然想起与单老分别时,单老的那句“做你便好”,宁和想了想,如今已走到这一步,不论宫中如何局势,此时的他都是无力转圜,不如放开手,向前看往前走,哪怕荆棘丛生,只要他还是他,便一切皆可期!
“你欢喜就好!”宁和对着团绒说,但这话仿佛又是在对自己说。
不多时,小二便将饭食端了上来:“客官您慢用,我再给您的马儿加点饲料去。”
用饭没一会儿时间,那店小二便从外面进来了,就坐宁和旁边的桌前,看起来好似在偷闲,其实总在时不时地瞟向宁和这边来,宁和笑了笑说:“这小家伙可是稀罕?”
“嘿嘿,是嘞!咱们这边多见野狐狸,可如您这只这么小巧,还这么亲人的,真是头一回见嘞!”小二见宁和发现自己总在偷看,也是不好意思了,又接着说:“客官您是要出关吗?”
宁和吃着饭,点头应了声“是”。
“是去盛南的?”小二又问。
“走这条路,不去盛南,还能去哪?”宁和笑说。
“嗯,多是去盛南的,但也有取道去浮青的。”小二回道。
“从这里取道去浮青?这不是南辕北辙了吗?”宁和感觉这路线听着奇怪。
“您是不知,这障霞关里的路很是复杂,但是有极少人是熟悉这奇特地形的,能摸着崎岖小路绕去浮青那边呢,不过听说很是危险。”小二说着声音逐渐压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似的。
“可既然要去浮青,为何不直接在一鸣关取道去椰榆陵呢?”宁和又问。
小二更是压低了声音说:“客官您一看就是大城里的贵人,咱们这些话呀,只能在这里悄悄地说呢!”小二好似周遭有别人一般,凑道宁和近身处,用一只手挡着脸颊一侧,小声对宁和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方便过关的那些人,他们可过不了城关的盘查,如若要出关去,就得想点偏门不是?所以啊,我们这就有那领路人,只要多给些钱财,他们便能给你带出去呢!”
宁和听到这,也是明白了,又问道:“来此之前,已有朋友同我叮嘱过,说那障霞关很是奇特,小二你可知道些什么?”
小二见宁和这么问,更是来了兴致:“那障霞关里经常有人过路而不得出,就是在里面莫名消失了,听人说,那障霞关里住着一群土人,那群土人对山林极其熟悉,而且还有妖术,能召来迷雾,然后他们再趁雾起之时,掳走一些迷失的旅人!”说到这里,更压低了声音,好似说出来生怕被那些土人听到了一般:“听说啊,那些土人是把这些人掳回去吃了!”
宁和听到这,虽然没有害怕,但听着觉得也是很不可思议:“既然都知道这群土人了,怎么障霞关的涯司不抓捕他们吗?”
“哎哟,您可说是呢,要是能逮得住,可不早就抓去了!可那障霞关的山林,天气诡谲,地形复杂,林木交纵,根本无从下手啊!”小二说着,仿佛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打了个哆嗦又说:“您要是过障霞关山林,可千千万万不要走任何小路,那起了雾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能再动了,不然您是要折在里面的!”
“多谢叮嘱,我在此暂且稍作整顿,让马儿也休息休息,稍后就动身去探一探那神隐的障霞关。”宁和刚拿起筷子准备继续用饭,又想起来问一句:“对了,小二,你知道从这里到障霞关山林有多远吗?”
“如果是到障霞关山林的话,也就只有十里地,您这骑着马,怕是片刻就到了。”小二面色严肃继续说:“但是那山林里虽说只有三十里的路,可那主路上小路众多,客官您可千万别走偏了!”
“好好,多谢了,如若走错了路,我定帮你去询一询那些土人是什么来头,哈哈哈!”宁和见小二越说越害怕,便同他打趣了几句。
“哎哟,这位公子啊,我说您呀,可千万别小看了这障霞关了,一定要小心啊!”小二看宁和如此玩笑,还以为他没把这些危险放在心上,甚是担忧。
第23章 障霞关山林(中)
“谢谢了,我定会小心的!”午时将过,宁和上了马,与店小二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小客栈。
宁和骑着马都跑出几步了,还能听到那店小二在身后大声叮嘱着:“客官,您要是走了十里路进山林前变了天气的话,可千万要沿着大路回来啊!”
宁和心道,这小二也是个热心肠的,不过此番听来,这障霞关果然是需要格外留意了,且不说那土人如何凶险,仅是诡谲多变的天气,恐怕才是这障霞关如此神秘的关键所在了。
一路上天气看来都很好,正午刚过的时间,日头正盛,晴空无云,随着秋日的微风带来阵阵林木间的野草清香,仔细闻起来,还有一丝淡淡而悠然的清甜香气,好似天然调和的香囊一般,闻起来总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约莫也就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宁和已经行至障霞关山林前,入林有一条大路,看得出是常年行走留下的印迹,这大路倒是比预想中的宽许多,路中间偶有泥洼,路面上无花无草,也是方便行路。
山林边立着一个大大的木牌,上面的字迹经多年风吹雨打,已经十分斑驳了,但也是看得清楚字的:“障霞关山林,此入,切勿入小路!险!”路牌上,最大的字便是一个“险”字了。
宁和骑着马,在路口转了一圈,看了看天气无恙,对着团绒说:“别怕,不过三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出去了。”
或许是动物有着警惕危险的天性,团绒在宁和衣怀中蜷紧了身子,仔细感觉,好像还有一点发抖,宁和看它这般,心里也是提起了万分警惕,扶正了长帷帽,又紧了紧背在身上的包袱,一声“驾!”便直奔林中而去。
刚进入山林的时候,道路平坦,两侧鸟语花香,空气中隐约还有一丝涓涓细流的声响,可是这美景不过几步路就变了样。
越往山林深处走,越觉得声音渐弱,响动越来越少,初入山林时看到的那些婀娜的树木,逐渐变得越来越粗壮,有的甚至看起来需要三四人一齐才能环抱一周的粗树干,最开始还能看到树木的顶端,到现在走进深林里,抬头只有不见天日的林木交织,密布如网,遮天蔽日,虽是烈日当空,在这里却几乎见不到一丝阳光。
虫鸣声、鸟叫声、溪流声,好像也逐渐被这巨大的山林慢慢吞没一般,越来越安静,四下里仿佛只剩下宁和骑马踏地而行的“屹蹬蹬”的声音,在自己身边有节奏的响着,但这声音响那一下连一点回音也没有,就全然消失,仿佛每一步奔袭踏出来的声音,都被周遭的寂静吞没了一般,无声的压抑涌上心头。
约莫是跑了一刻多的时间,宁和忽然感觉不对劲,团绒在怀中不仅蜷紧了瑟瑟发抖的身体,甚至全身毛发已经炸起,时不时抻出头看一眼外面,好似十分警惕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瞬息之间,方才的晴空万里突然卷来一阵黑云,这黑云仿佛就压在着山林树丛的顶上一般,好似搭个天梯就能摸到那压顶的黑云了,宁和一抬头,想从遮天蔽日的枝杈密网中看看天空的时候,再低头马上勒停了马:“吁——!”
顷刻间,四周浓雾弥漫,甚至连眼前几步路也看着模糊,宁和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单老那句慎重的叮嘱“雾起必留,雾散且行”,眼下这弥漫的大雾,即便是想走,也无法前行,如若真的前后走动几步路,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深山密林中了。
宁和原地不动,静静等待这浓雾慢慢散去的时间,一边抚着团绒,一边顺着马鬃轻轻拍着,此时的团绒和马都很不安,虽是宁和勒停了马,但它却在原地不安的踱着小步,而团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瑟瑟发抖,极度不安。
现下宁和心里也是不安的,这浓雾弥漫,若此时从周围悄悄摸过来几个人,还真的是防不胜防。
从起雾那一刻开始,宁和快速反应勒停了马之后,现在连马蹄踏地的声音也没有了,四下里安静的令人恐惧,宁和虽是一边安抚着团绒一边安抚着马,但全身也是绷紧了神经,抚摸着团绒的手,时不时碰一碰别在腰间的匕首,心里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现在只是遇到了单老说的迷雾,还不知道那句“落雨勿凭树”又是什么境况,一心只想着千万不要遇到这突变的落雨!
迷雾中,一片寂静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宁和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等待了多久了,头顶乌云密布,周围浓雾弥漫,丝毫不见阳光,灰暗的甚至无法断定此时是什么时辰。
也不知过了许久,这浓雾忽然之间开始变淡,又是只在片刻时间,宁和只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功夫,那么浓重的迷雾,竟然就这般快速地散去了。
虽然此时心中满是惊异,但也不便在此地久留,这雾虽是散去了,可压在头顶的那片黑云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借着现下迷雾散去的瞬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清晰可见那条蜿蜒的大路,宁和毫不犹豫一声“驾!”直奔前方跑去了。
再次起程后,宁和心里只想快点跑出这片山林,即便没有那土人的传说,仅是这般神秘诡谲的迷雾,已经让人压抑难挨了,更何况还有阴晴不定的天气,总是令人难以安心。
虽是骑马飞驰,宁和四下观察着周围,树木依旧那般巨大,现下恐怕是进入深林了,那遮天蔽日的树枝真是把头顶的缝隙都堵住了,甚至无法辨清此时的昏暗,是因为树枝的遮蔽,还是因为方才那突来的乌云。
再看大路两旁,零零散散还有一些野花,但全然不像是刚进入山林入口那般心旷神怡的美景了,更多的是如半人高的野草丛生,似是还有一些不太清晰的小路,因为那小路上的野草被踩踏过,留下了一点行路的痕迹,可看得出,那些小路应该是极少人去走的,虽是有痕迹,但也是很浅,有的若不仔细看去,几乎难以辨认还有一条小路在那里。
这一路上,除了宁和自己之外,全然未见其他的行路人,看来这两年往来平宁与盛南两国之间的旅人也是极少的了,可心里还有一疑问,既然还有那个土人的传说,为何单老千叮万嘱中却没有提及此事?若不是自己途经那家小店稍作休息,更无从知晓还有这事了……
虽然疑虑重重,但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宁和收了收思绪,继续专心赶路。这山林越往里走,路虽平整,但越发曲折,两侧不时还有极陡的大斜坡,若是不小心摔下去,怕是真要折在这里了。
心里正想着,天公却还是不作美,怕什么偏就来什么,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闷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一般,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宁和赶紧将马勒停,但转念一想:“单老只说雾中切勿移动,可并未说这雨中也要停留啊。”宁和想着,嘴里念叨起了单老的叮嘱:“‘雾起必留,雾散且行’……‘落雨勿凭树’……”
这个“落雨勿凭树”,只说是不要树下避雨,不要倚树而靠,那我继续前行,也许也是可行的?
第24章 障霞关山林(下)
虽是满心的疑虑,但宁和觉得这般突来的暴雨,反倒是比刚才那阵迷雾好些,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恐慌的寂静。
宁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毕竟如此大雨,路面泥洼越来越多,若是马儿跑的太急失了前蹄,那才是得不偿失,不如稳步前行。
正想着,雨帘前好似迎面走来一队车马,但仔细看去,并非是迎面而来,而是那队车马停在原地未动,马儿都在,可不见一人在旁,宁和心说或许是这一行人都躲进了马车内避雨了。
路过这队车马边时,宁和顶着雨,将长帷帽掀开一点大声说:“不知轿中贵人可否方便问个路?”
静默片刻,宁和又问道:“敢问轿中有人吗?”
问了第二遍依旧无人应答,宁和便下了马,看了看那四抬大轿,转而走向了马车去,此时怀中的团绒又是一阵紧张,全身扭动不安,抻出了脑袋又是怒目龇牙看着宁和即将靠近的马车。
宁和看到团绒如此反应,一手不停轻拍着团绒,一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以备万一。
靠近马车后,宁和轻叩了两下马车门,又问道:“敢问车上可有人吗?”
又稍等片刻之后,宁和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仔细听来,此刻除了落雨声,还有自己的马和这车队的几匹马原地踏地的“噔噔”声,毫无其他声响,车门里也完全没有一丝呼吸声。
宁和稍作思索,看了看这车队的配置,五匹马中,两匹马是拉软厢车轿的,另外两匹马分别拉了两大车箱子,还有一匹马看起来是有人骑着的,还有一个四抬大轿,却也是不见任何一人的踪影。
宁和又说了一句:“不知是否有人,在下冒犯了。”说着,宁和先轻轻推开了马车轿门一点缝隙,见里面毫无动静,便“刷”的一下敞开了软厢轿门,令人惊奇的是,马车软厢里也是空无一人。
宁和又看了看四周,又走向那四抬大轿去,掀开轿帘一看,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这般奇怪,心中只觉得不是好事,就要转身准备走了,但转身迈步时脚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搁着脚底,感觉不像是石头,宁和抬脚起,看来是个因落雨刚聚起的泥水洼,弯身下去细看,发现这洼中有一枚玉佩。
宁和将玉佩捡起来仔细看看,发现一点蹊跷,这玉佩甚是精致,看似也是宫中御用之物,但玉佩的配绳断开处,是利器割断的。
“后面的两大车箱子,估计应是些值钱的东西,这玉佩看起来也像是宫里的物件,利器隔断的配绳……”宁和看着周围的情形,又看了看手中这玉佩,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不好,这一车队怕是遇难了!”
宁和不再多做停留,也不去看那两车箱子究竟装了什么,只顺手拿了着玉佩随手放进荷包里,转身回去迅速上马,大喝一声“驾!”绝尘而去,不管身后这车队是何人物或是多少宝物,都不宜在此多留了!
顶着倾盆大雨,一路上只想着稳步前进,行路的速度也是没有开始那么快了,迎着这倾盆大雨,约莫已经跑了一炷香多的时间。忽然耳边巨响,一个落地雷偏落在了宁和行路的侧边,打在了那颗粗壮的树上,只见那树瞬间起了烟,树干中间转眼间就烧成了一道焦黑,随之而来的就是突然的极亮,闪电在头顶裂开,一瞬间好似将遮天蔽日的山林密网劈开一道裂缝一般,闪电过后,霎时间便又恢复了原状。
“竟是如此神奇!”宁和骑着马,放慢了脚步,这情景实在是太过惊奇了,眨眼的功夫,那倾盆大雨就这么停了?再回头看看身后,若不是满地的泥水洼还泛着水纹,当真就看不出刚才那般暴雨天气。
但就这瞬息万变的刹那间,可是吓坏了宁和座下的跑马和怀里的团绒。惊雷落下的那一瞬,马儿吓得前腿当空扬起,差点将宁和从马上摔下来,还好宁和一路上都牵的紧。而团绒则是不停地龇牙,怒目瞪视着周围所有的可见之物,全身紧绷,毛发竖直炸起,双耳立得笔直,仿佛警惕着空气里的一切。
但就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刹那间的短暂,一切就恢复如初了。压顶的乌云好似从没来过,那如倾盆的暴雨仿佛也从没下过,甚至那迷雾也仿佛像是一场迷幻的梦境一般,但这其中最不能解的,应当是刚才大雨中偶遇的那队车马了。
“车在,轿在,马在,财物也在,只偏偏不见了人……”宁和停下了脚步,下了马稍作休息,口中喃喃自语重复着刚才的怪异,心下难以不去联想那个土人的传说。
这障霞关山林的奇特之处,此番一行,倒是让他十足体验了一次自然中的神隐。宁和此时摘下了长帷帽,在路边石头上随意靠着歇息,抱着团绒看着忽变晴朗的天空又自语道:“过了这片山林,便真就是异国他乡了……”心中总是怅然若失,但宁和还是清醒的,起身来把长帷帽又戴上,将团绒再次放回衣怀中,轻盈的抬脚上马,心道马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万事皆有定数,该起程了。
从那一阵突来的暴雨之后,宁和后面的路还算是顺畅,只不过跑了约莫又是一刻多的时间,又遇上了瞬起的浓雾,宁和不得不又停下了行程,只好在原地等待着。
“只希望这迷雾尽快散去,在这迷雾之中,仿佛犹如棋局之中一枚子,看不清道不明却又不得不与之对抗,也许我此时的处境正如这般情景,如何才能拨开谜雾见晴天呢……?”宁和好像是在对着团绒说话一般,但听起来,却更像是对着自己说,心中有如何所谋,都难以掌控这天下的突变。
这次雾起的时间倒是比之前那次要短暂一些,不多时,浓雾便已散尽了,又一次起程,宁和倒也是没有起初那么着急了,驾着马匹小跑着步子,不缓不慢的继续前行。
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不远处显出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宁和放慢了脚步,骑在马上也是不急了,回头望了望那片山林,虽是平安过路了,但不免还是心有余悸的。
快到障霞关城门口时,宁和下了马,牵着马匹步行向前,远远就看见城门边上的告示栏上张贴着数张人物画像,再靠近了看看,发现并没有宁和的那张通缉布告,宁和轻轻舒了口气,牵着马大步走向城门去。
“等等!”一旁的官兵拦住宁和的去路说:“把长帷帽摘下来看看。”
宁和此时也是大方了,毫不遮掩地摘下了长帷帽,恭谨地问:“官爷可有什么问题吗?”
那询问的官兵仔细打量了一番,却没有与那公示栏的人物画像去做比对,而是从身后的小长桌上拿来一张布告,对着看了看,又问:“你叫什么?”
宁和早已想好了说辞:“小人于姓,单名一个雯字。”
“于雯?”官兵嘴里念着宁和的名字,又对着手中的布告看了又看,应当也是没有认出宁和来,再三确认之后说:“好了,过去吧!”
这里倒是顺利,城关处也只是稍微耽误了片刻而已,宁和进城时,已经是将近日落时分了,各家大店小铺的都逐渐点起了灯火,接下来便是先找个合适落脚的地方了。
第25章 初入盛南
虽是已近日落夜幕降临,但城中主路上的大小铺子都还是灯火辉煌,街面上的小摊也热闹非凡,宁和牵着马,行路一天也是有些疲惫,可眼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从何落脚,干脆先奔着街边的包子铺去了。
“公子,来点包子吗?”包子摊的老板见宁和上前来,马上热情起来:“咱们家有荤有素,来点尝尝吗?”
“那就荤素各来两个吧。”宁和说着,掏着荷包翻铜钱。
“好嘞!”包子摊老板应了声便拿出油纸给宁和包了四个包子。
宁和看着老板手上正忙活着给自己装包子,就顺手把铜钱放在包子摊桌边上,看老板已经看见了放下的铜钱,宁和就接着问了句:“还请问,咱们这条街上近些的客栈怎么走?”
“公子是外地来的呀,就这条街,往前再走过一个路口,逸林楼就是了。”说着,便把用油纸装好的包子递到了宁和手中。
“好嘞,谢谢老板了。”宁和道了谢,拿着刚出笼的热包子转身向着逸林楼的方向走去了。
刚过路口,便已看到街边“逸林楼”大大的门头招牌,宁和从外面打量了一番,看着也是个普通规矩的客栈,心想这便是很好的。
“客官好,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里的小二本正在忙,转身看到门口的宁和赶紧上前迎过来问道。
“住店。”宁和说着已经跟着小二走向客栈里面了。
“好嘞!贵客一位,楼上请!”小二吆喝着正要继续向里走,宁和又说:“稍等,劳烦帮我把门口那匹马带去喂些草料吧。”
小二转身向外探了探头说:“哟,您还牵了马呢,好嘞好嘞!”
说着,小二向客栈里面吆喝了一声:“顺子,门口那马,这位客官的,你牵到咱们后院照顾一下!”话音刚落,便从里面出来一个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杂工,慌忙应着声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这顺子看着甚是乖巧老实,答应着便出去牵马了,与宁和擦身而过的时候,还礼貌地向宁和微微躬身浅行了一礼。
“客官,您这边请!”店小二看那孩子出去牵马了,便将宁和引至二楼的客房,又问道:“客官,您看这间房可行?”
宁和推开门看了看,极简且干净,便说:“可以的,劳烦小二再备点晚饭,一荤一素没什么忌口,再煮个不加料的清水鸡汤,再烫一壶酒来就好。”宁和说着,便从荷包里又拿出一锭散碎的银子又说:“我也不定在这里住几日,先付了这些,若日后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就好。”
小二见了碎银子,马上殷勤起来:“好嘞好嘞,您要一荤一素,和清水鸡汤,还有一壶热酒,马上就给您备好来!”
小二复述了一遍宁和点的饭食,正准备要转身下去,宁和又追问了一句:“店里可是方便给我备一些热水来?”
“有的有的,这就一并给您准备了去!”说着,小二便关上门下楼去了。
见人已走了,宁和这才脱下长帷帽,把团绒从衣怀中抱出来,自己也抻了抻身子,正好看见小团绒也在一旁抻着四肢,这两个动作几乎同步,甚是有趣。
一番整顿之后,宁和又抱起团绒,查看它腿上的伤口,不得不惊叹,这小家伙的愈合能力真是相当好,这才几日,现下那伤口几乎痊愈,只是还留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而团绒行动走路早已看不出有伤的样子了。
放下团绒,看看窗外的天,黄昏已过,落日西沉,新月正渐渐攀爬上夜空,忽听房外逐渐有脚步声靠近。
“客官,您的饭食备好了!”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请进吧!”宁和说着,上前去开了门,将小二迎进屋里。
此时小二才发现,宁和房里还有只小狐狸:“哟,怎得还有只小狐子呢?这是打哪儿跑来了,我这就帮您轰出去!”
“误会误会!”宁和忙说:“是我的家宠,刚才忘记说它了,不知店里可否容它?”
“哦哦,是您的家宠那倒是没事了。”小二放好了饭菜,又说:“我还以为是外面跑来的野狐子,怕惊扰了您休息,不过是您的家宠,那就没事了。”
小二说着,也是好奇地又看了一眼,便往门外去了,临关门的时候又说:“您要的热水,过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倒也是不急,等我用完了饭再送来也不迟。”宁和应着小二,顺手带上了门。
坐回桌前一看,这小二真是会来事的,这银钱也是没白使,只要了一荤一素一清水鸡汤,却给的十足,红烧肉加上白灼青菜,还有一只肥硕的鸡熬炖出来的清水鸡汤,宁和看着这几个汤菜,笑了笑,招呼着团绒:“团绒,来吧,咱们也是该好好用一顿饭菜了。”
团绒见到了招呼,乐颠颠地走到桌边来,轻盈的一跃而上,直奔桌上而去,根本没往那椅子上看。
“你这小家伙,也真是让我宠坏了,这桌子也是说上就上了?如此没规矩!”宁和虽是嘴上这么说着,可语气里却是十分宠溺,随后便如之前一般,将清水鸡汤里的鸡夹出来放在一旁,又拿出了昨日在一鸣关时买的果子,也放在了团绒面前,说了一句:“吃吧!”团绒便开始风卷残云。
宁和白日在障霞关山林中淋透了身子,这时喝了热酒,又饱餐一顿,加之用热水擦了身子,全身上下慢慢暖了起来,一阵疲惫感忽然袭来,稍作整顿,便熄灯休息了。
一夜安睡之后,天光大亮,宁和再睁眼,已是辰时了,门外来来回回有着细碎的脚步声,听得出是其他客房的旅客大都在此时起早出行了。
这一夜也是睡得踏实,连团绒也放下了警惕,安安稳稳在宁和肩旁安歇了一夜,此时都是精神十足。
宁和洗漱了一番,穿好衣服之后,开了门冲着楼下大声说道:“小二,劳烦送些早餐上来,再送点果子来!”
楼下的店小二刚送走几位客人,回头看到宁和吩咐,马上回应:“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说罢,小二就对着柜台后面说:“顺子,去灶房,再安排一桌早饭来,一会儿你送去楼上右手边第三间客房,记得拿点新鲜水果,给那位公子一并送上去。”
“好的!”那瘦小的孩子应着小二的吩咐,从柜台里出来,转身去了后院。
宁和看着楼下也是一应安排到了,也就回身进了客房,不稍片刻时间,这叫顺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托盘上楼来,在门口问道:“客官,您的早饭和水果备好了,我现在给您送进来吗?”
宁和在屋里仔细听着,才听清这小孩子的说话声,赶忙走到门前,一边开门一边说:“劳驾了,送进来吧。”
看着这小孩颤颤巍巍地端着饭菜进来,宁和真怕他不小心摔了,店家恐会责骂他,便赶忙上前搭把手,团绒看着进来的小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心性,一溜烟就蹿到了小孩身边,吓得顺子差点就打翻了手中正在摆放的碗筷。
“哎呀,这……这哪里来的小狐狸……我……”顺子被惊地说不清话来,赶紧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被团绒扰的一阵慌乱,宁和看这情形,也是忍俊不禁,赶忙上前帮忙把团绒抱过来。
团绒看宁和抱它回来,抬头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顺子,好似高兴得很,“吱吱”了两声又蹿到了桌上去,端坐着,像是等着宁和发话。
“对不住啊,我这家宠,许是让我宠坏了,纵的毫无规矩,刚才这般骚扰是不是惊吓了你?”宁和抱开了团绒,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这瘦弱的小孩子。
“没……没关系的,只要没惊着客官您就好……”小孩子说话唯唯诺诺,看似老实的让人心疼。
宁和看着这小孩子,心里也是有点怜惜,又问:“这障霞关城中你熟悉吗?”
“嗯,熟悉的。”顺子应道。
宁和又问:“那障霞关周围郊野你认路吗?”
“还行吧,但是那个障霞关山林里我不敢去,其他挨着城边的郊野还算熟悉。”顺子说话也是老实,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估计已经想到了宁和想问的地方。
“那好,我一会儿便去找你们掌柜的,今日你给我引个路,带我在这障霞关好好转一转!”宁和看着顺子,又说:“你且下去先跟掌柜的说一声,我吃了饭便下楼去寻你。”
“我……我怕给您带不好路,我嘴笨……”顺子低着头,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宁和,又马上垂下眼去。
“没关系,若你说不明白了,随时带我回来即可。”宁和说着,坐下来准备用饭,又说:“别担心,你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吧,我就先用饭了。”
“好的,客官您先用,我……我去跟掌柜的问问。”顺子说着,关了门便下楼去了。
第26章 借人引路
不多时,宁和用完了饭,带着团绒下楼去到柜台处,询问掌柜:“敢问掌柜的,您店里那个叫顺子的小孩子,可否与我相伴一日?”
“这事儿吧,刚才顺子也同我讲了,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咱们这店里吧,白日里总是忙乱,虽然这孩子笨手笨脚,但多少也是在店里帮忙的,您若是让他给您一日引路,怕是……”掌柜的也真不愧是个生意人,看得出宁和是出手阔绰的,便起了心思,一句话里把难处说了,情况也都说到了,但没有一句是说明白的。
宁和也是一下便听懂了其中深意,不等掌柜的说完话,就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散碎银两,看着掌柜的口中还碎碎念着,直接放在了柜台上,这掌柜的一看这情形,马上改了口:“不过客官您是打从外地来的,也是需要个咱们本地人给您引个方向不是?”这掌柜的嘴上说着,脸上陪着笑,手下可是悄没声地摸下了宁和放在柜台上的碎银,又说:“只不过,我们家这小孩子,平日里说话就不利索,要是给你带路说不清道不明的,您还得多多包涵呐!”一脸堆笑的掌柜的,说着又回头对在柜台里蹲着的顺子使了个眼色说:“顺子去吧,跟这位公子好好转转,可别乱说话惹恼了公子!”
宁和听这话,个中含义自是不必多说,一听就明白这中间有多少不可言说的事情了,宁和看看掌柜的,又看着从掌柜的身后怯懦地站出来的顺子说:“来吧,今儿可就劳烦你给我带个路了。”
顺子看看宁和,又看看掌柜的,好像总是在怕着什么,但也是慢慢走到了宁和身边,还是那般小声地说:“公子,那个……我嘴笨,您请多包涵……”
宁和笑说:“无妨,不过是为我带个路,在这城中四下逛逛罢了。”说着,已经转身要离开柜台了,又被掌柜的叫了一句:“公子如若觉得顺子不行,让我们店里换个小二给您带路也是可以的!”这句话显然是希望宁和换个人带路的,也不知道这个顺子平日里在这客栈里吃了多少苦,这般害怕被带出去。
宁和应道:“就他吧,早上给我送饭的时候也很是机灵,我觉得喜欢,就连我这家宠也很喜欢他。”宁和说着,歪头看了一眼团绒,团绒便凑上来蹭了蹭脑袋,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应了宁和一声“吱”,宁和又转而看向掌柜的,等他一个肯定的回复。
听到这话,这掌柜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应道:“好的好的,您只要喜欢便好。”笑着脸对宁和应话,却马上变脸对顺子说:“可不许乱说话,引路便好好引路就行了,别说些有的没的,让公子误会了。”
宁和听到这说:“误会?这障霞关城中可有什么能是让我容易误会的事吗?”
“哎哟,瞧您说的,我这不过是嘱咐一句下面的人,这孩子平日里就笨手笨脚的,嘴巴也不是个会说的,总是怕他得罪了您不是!”掌柜的马上一改严肃面容,满面堆笑对着宁和说:“如若您真的觉得这孩子引路不好了,您大可回来找我给您换个小二带路便好!”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这掌柜的始终在忧心,生怕这个叫顺子的小孩子会说些什么,又或是出门之后在不受他控制的多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这么看来,还非得要这孩子引路不可,不然如何知晓这客栈、这障霞关、还有这盛南国的其中关窍所在。
说罢,宁和看这掌柜满脸堆笑但又忧心忡忡的样子,领着顺子便走出了客栈,回头还说了一句:“今日我便不骑马了,劳烦掌柜的多照顾些!”说完话,便领着顺子走出了逸林楼,还听着掌柜的在后面说道:“您若是不满这孩子了,回来咱们可换个人的!”
宁和在逸林楼门口,还没走远,回头盯着这掌柜的凝视了片刻,一时间,把这掌柜的也是看的心里发怵,掌柜的又满面堆笑点头哈腰的,转身进了柜台里,低下头去,估计是要咬一咬那碎银,看看银的成色和品质如何了。
宁和心道,自己也是只说引路而已,何来那么多事的,看掌柜的也是回去了,便牵着顺子出了逸林楼,直奔主街上面去了。
走了几步路,顺子便松开了宁和的手,然后默默走在了宁和的身侧靠后面一点的位置,只一步距离,不远不近,宁和本来没有在意,但发现这小孩子脚力不错,宁和故意走快几步,顺子也跟着同速加快,宁和突然停顿或者减缓了速度,顺子竟然也能同步停顿或者减速,让宁和留意到的,是这孩子不论如何,始终与宁和保持着一步距离,走快了不曾落远,走慢了也不曾靠近,哪怕突然停下,也从未撞到宁和身上。
“你跑步很快吗?”宁和突然放缓了步子,回头问顺子。
“回公子话,我也不知道我跑的快不快……就是经常帮店里去城郊打野味。”顺子回宁和的话也是十分恭谨,就是说话声音实在是小,宁和需要仔细认真地听,才能听的清楚。
“你跟我说话,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尽可说你想说的,声音可以大些。”宁和此时说话十分温和,是希望能让这个小孩子放开些。
“不可以……掌柜的说了,对客官说话声音大,是不尊重客官,说话多了是要被厌烦的,回去了掌柜的会责罚的!”顺子说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宁和又低下头去了。
宁和看顺子这孩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的,只得作罢,一路走着不多会儿就出了城门。
“障霞关山林,你不敢去?”宁和回头问顺子。
“不敢不敢……都说那里面进去就可能出不来了,公子你也别去了吧?”顺子虽是在劝说宁和,可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怕进山林。
“罢了,你带我去你平日里抓野味的地方转转吧!”宁和本是想再去障霞关山林里走一遭,心里总是有个疑影难以消磨,但眼看这小孩子这般害怕,只好别为难他了。
“那地方荒乱的很,路也不好走的,公子一定要去吗?”顺子说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这话就说的利索多了。
“带我去吧,我想让团绒好好放松放松去。”宁和说着,还伸手摸了摸一直留在宁和肩头的团绒。
“那好吧,您跟我从这边走吧,很快就能到的。”顺子说着,便带着宁和从城外向那片郊野去了。
第27章 初见端倪
巳时将过,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午时了,宁和带着团绒跟顺子出来也是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了,看顺子一直在前面带着路,一言不发,宁和问道:“咱们这还得走多久?”
顺子停下步子,转身对宁和说:“公子就快到了,差不多再走半刻时间就到那地方了,不过前面的路,坑洼很多,公子您要多留心脚下。”
“好,一会儿到了,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宁和说罢,又继续跟着顺子朝前走。
不到半刻时间,也就几十步路的距离,一个转弯过去便到了地方,放眼一看,居然与障霞关山林截然不同。
这荒野没有那些参天的大树,有的只是密布的小矮树,还有一些是宁和在平宁国时不曾见过的花草树木,走进林间跟前,一股清凉秋风扑面而来,空气里还夹带着溪水的潮湿和泥土的芬芳。
“公子,这荒林里面也深的很,咱们就在这林边转转就好。”顺子停下了脚步,在一处大石头旁蹲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把那大石头擦了擦灰,又说:“公子您坐这里歇息吧。”
宁和看他这般懂事谨慎,心里深觉得这孩子这般惹人心疼,微笑着说:“你也坐下,咱们一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不不不……我不坐,那个……公子你坐。”顺子好像被宁和这般温柔以待吓到了,慌忙说:“您吃就好了,我……我不饿……”这话还没说完呢,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就从顺子的腹中传出来了。
“没关系,你也坐下跟我一起吃。”宁和看他这么执拗,只好来硬的:“你若不坐,我也不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说着话,走到顺子身边又说:“你听听,我这肚子也是饿的‘咕咕’叫呢!”
“我……我要是坐下跟公子同吃,回去是会被掌柜的责罚的……”顺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发的小,听着是强忍着多般委屈。
“没关系,这里只有咱们两人,还有我的家宠,你不说,我也不说,我那团绒自是更不会说了,你还怕掌柜的会知道吗?”宁和半蹲着,看着顺子的眼睛说着。
顺子被这么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心里总觉得温暖又害怕,但无奈宁和又是那般说辞,顺子只好小声应道:“好的,那……公子先坐下,我再坐……”
宁和笑了笑,就着刚才顺子擦过的大石坐了下去,然后看着他,顺子只好在宁和旁边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见到顺子坐稳了,宁和从包袱里拿出些肉干来说:“这些肉干,是我前些日子在平宁国那边买来的,你尝尝吃得惯吗?”说着,随手抓出来一捧让顺子伸手出来接着。
顺子见宁和一下给自己这么多肉干,慌忙说:“这肉干太精贵了,公子吃吧,我……我去那边摘点果子吃就好!”顺子说着便要起身,宁和忽然大声说道:“你此刻若是起身了,我也不休息了,回客栈还得找你们掌柜的,去把借你出来带路的钱要回来!”
听到这话,吓得顺子一屁股又坐回原地不敢动了,宁和又温柔地说:“吓唬你的,你可别去那边摘野果了,就在这坐着,陪我一起吃点,再跟我说说话便好。”说着话,宁和又把肉干递到顺子面前,顺子从那一捧中,只挑挑拣拣地拿了几根小一点的肉干,宁和见状,直接把手里的全部塞进了顺子的小手里。
可毕竟顺子还只是个孩子,那孩子的小手哪里拿的下宁和给的那一捧,有几根掉落到地上,顺子看着甚是心疼,连忙捡起来用自己的衣服兜着,又说:“公子给的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吃多少是多少,吃不完了,咱们再说。”宁和说着,又拿了一些肉干出来,分给一旁的团绒。
此时的团绒,眼见刚才掉在地上的肉干,早就想去抢来吃了,只是顺子动作也是快,马上就捡了起来,使得团绒都没来得及去叼过来,只得坐在宁和旁边,焦急地等待着宁和给它分来。
宁和看着团绒,也是好笑,分给它的肉干,马上就大快朵颐起来,看得出甚是高兴,宁和便说:“团绒,你吃完了,可去这附近转转,玩累了便回来。”
“它能听得懂公子的话?”顺子捧着肉干,还没有吃,看宁和那么认真同一只小狐狸讲话,也是新奇的很。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自以为它是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的。”宁和说话间,发现顺子拿着肉干也不吃,又问:“怎么?还不吃吗?”
顺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说:“那个……公子您先吃。”
“好好!”说着,宁和便开始吃起来。
顺子见宁和也吃起来了,自己才一点点也开始吃起来了,吃了两口惊叹道:“这味道真好吃!”
宁和看着这么吃着东西的顺子甚是可爱,便说:“好吃就多吃点!”
顺子这时才发觉,刚才自己心中的惊叹竟脱口而出了,听到宁和这么说,脸颊上顿时起了红晕,感觉很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细细品味。
“你就同我说说你们客栈吧?”宁和问顺子,也是想从客栈往来旅客的一些常态里,观察一下这障霞关。
“我们客栈?”顺子吃着肉干,言语声又不大,说起来就更难听清,好在宁和耳力非凡,不然真是要被这孩子急死了。
“对,就跟我聊聊,你们客栈平日里哪里来的客人多,客人都什么穿着打扮,对你们的客栈可有什么评价吗?”宁和干脆把问题问细了,不然这孩子还真说不出个一二来。
顺子嘴里快速嚼了嚼肉干,赶紧咽下去才说话:“平日里,平宁国来的人比较多,穿着也就跟公子您差不多吧,还有很少时候能见到行商的人,不过偶尔也有穿着像是官袍的人来住个几日的。”
“官袍?”宁和听到这关键,又追问:“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式的?或者什么颜色的?”
“样式……就是衣服前面有一朵很大的花,好像是绿色的官袍,可我……这么久了,也记不大清楚了。”顺子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都尽量说给宁和了,宁和又问:“那还有别的吗?”
顺子正想再吃一块肉干,听到宁和又问,就先放下了手中的肉干,继续说:“还有浮青国的漂亮小姐们,偶尔也会过来呢。”
宁和听到这更是觉得怪异了:“浮青国?你可能确定吗?”
顺子回道:“是她们自己说的啊,也不光是漂亮小姐们,她们来的时候也是好几个人,我帮她们的马喂草料的时候,有个漂亮小姐来同我说话,告诉我说我喂的草料不对,缺一个什么燕的什么草,我没听过那种草料,她说那是他们浮青国特有的草料,马儿吃了比其他草料都好。”
“浮青国……如若是生意往来,为何是在这障霞关,而不是在七宝山或者南瑰城……”宁和自言自语中,感觉这其中的可疑之处越来越多。
第28章 意外之伤
不知不觉,宁和跟顺子在这城郊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眼下都快过未时了,宁和转身冲着那片矮林大喊了一声:“团绒,回来啦!”
不多会儿时间,便看到一只灵巧的小狐崽从那矮林中蹿了出来,眨眼功夫就扑到了宁和跟前,一到面前,先低下头把嘴里衔的果子放下,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一脸高兴的样子看着宁和,还“吱吱”叫两声。
这已是第二次了,宁和看到团绒衔来的野果,也是哭笑不得:“怎得又去给我找果子了?”
在一旁的顺子看着这情景着实新鲜:“怎么……它还能给公子去找野果吃呢?”
宁和笑了,拿着团绒找来的果子,伸手对着顺子,又看着团绒说:“他还没吃过你找的果子,给他尝尝可好?”
团绒似懂非懂的样子,歪着脑袋看宁和,又看着顺子,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一下扑到宁和手臂上,衔住了果子又蹿到顺子面前,把果子直接放进了顺子用衣服兜住的那堆肉干中间,然后身子笔直的坐在顺子面前,歪着小脑袋盯着顺子看。
“那个……”顺子一时间不知所措,宁和见团绒难得如此亲近他之外的人,想必它也是喜欢顺子说:“团绒是在让你吃呢,它出去可没有瞎玩儿,而是给我们去找好吃的了。”
“这……我可以吃公子的东西吗?这不是它给您找来的吗?”顺子还是小心翼翼地问。
宁和无奈说:“它愿意给你吃,说明它也喜欢你,就愿意分享给你好吃的。”宁和说着,准备站起身来伸展一下,转念一想,可不能这时候站起来了,不然这孩子又要跟着起身了,那果子跟肉干不得掉一地,再等等吧,便说道:“你可不知道,上次团绒给我找果子来吃,我那时还没明白呢,结果我没吃那果子,它就不依不挠,甚至不吃东西跟我绝食呢!”宁和看顺子实在老实,索性夸大其词想逗逗他。
顺子听到这话,赶紧拿起面前的果子,看着团绒说:“那个……谢谢你,我这就吃了!”说完,拿起果子用衣袖蹭了蹭果子上的土灰,就直接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也是惊讶:“哇,你真厉害,找来的果子比我找的还要甜呢!”说着,几口就将果子吃了个干净。
宁和看着顺子吃的好,笑着说:“团绒可是狐狸呢呀,在郊野中,寻食可是一把好手,哪颗果子甜,它可是比我们都清楚多了!”说着话的功夫,团绒已经回到了宁和身边来,宁和便伸手摸摸团绒的小脑袋,又说:“你可真厉害!”
“真好……”顺子呆呆看着宁和与团绒这么温馨和谐的情景,心里真是羡慕极了,不经意间小声说了出来。
“什么真好?”宁和问顺子,但顺子只是摇头不做声了,宁和看他不愿说,便起身来:“好吧,你不说,我便不问,咱们也该回城了。”
宁和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子,团绒也快速蹿到宁和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往宁和肩上一盘,便是坐定了。
顺子看宁和起身的瞬间,也是快速站了起来,倒是没有舒展身子,只是在一旁站着,等宁和下一步行动。
宁和说:“障霞关山林你不敢去,那这城里,你可是要好好给我介绍介绍了?”
“嗯嗯,城里我熟悉,公子想去哪里,我都能从最近的路给您带去!”顺子一听宁和不惦记那障霞关山林了,又是自己熟悉的城里,这应话也是利索了起来。
“那就咱们先往城里走,我要去一趟成衣铺,买两身你们盛南样式的衣服。”宁和说着,已经起身准备照着原路往城里走了,顺子突然叫住他:“公子等等,从这边走,更近!”
宁和说:“怎么,不用原路返回吗?”
顺子回道:“不用,咱们是从北门出来的,这边离东门更近一些的。”
“好,就听你带路了!”宁和说着,便回身跟在了顺子后面,又说:“虽说是去些地方转转,但你也不用带我抄小路走近道,我也就是想在这城中四处转转,走主街大路就好。”
“嗯,好的,听公子的。”顺子话说时还回头对宁和点了一下头又转过去。
宁和心里总是在想,这孩子究竟是挨了多少苛责,看似乖巧懂事,可实际上却是谨小慎微,甚至有点莫名的畏惧,怕是那客栈掌柜的平日里也没有少打骂他,刚那句“真好”,怕是看着自己与团绒如此和睦,心生羡慕了吧,也是个可怜的人了。
想到这,宁和问:“顺子,你多大了?”
顺子回头对宁和说:“回公子,我已经12了。”说罢又回头去了。
宁和惊讶,这瘦小的身形,看起来全然不像一个12岁的男孩子,又问:“那你是家中贫困吗?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客栈帮杂了?”
宁和说完,从背后看去,顺子忽然慢了脚步,但也就只慢了那一步,便马上恢复了正常,这次回话却没有回头过来:“回公子,我没有父母,前几年流浪着,后来在逸林楼门口要饭的时候,掌柜的看我可怜,就收留我了。”
看得出,这孩子心里也是不少苦,宁和有点心疼说:“一会儿去成衣铺子买完了衣服,你带我去吃一吃你们这里最有特色的酒楼。”
“好的公子。”顺子应了宁和,也是没有在回头来。
宁和心想,也许是刚才问的话,勾起了这孩子的伤心,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正想到这里,走在前面带路的顺子,突然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好在宁和也是习武之人,看到顺子要摔了,反应极快上前搭手要扶,却不想团绒也及时做出了反应,同一刻时间,顺着宁和伸过去的手蹿到了顺子身上,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三个人都倒地了。
这一瞬的混乱过后,顺子压在了宁和臂膀上,且看着顺子是无碍,但倒下的时候宁和因为伸手去扶顺子,又被团绒突然的蹿跑扰乱了自己的行动,导致左臂被压在了顺子身下,身下正好有个坑洼,手臂当即就被压骨折了,而团绒却是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倒地的两人。
“哎呀……”顺子一时间也是没有反应过来,嘟囔着起身揉了揉湿润的眼睛,突然发现宁和被他压在身下了,一下慌了神:“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你摔着了吗?”宁和问顺子。
“我……我没事的,公子,您的手……”顺子看着宁和的手臂好似不能动了,他起身也是困难,顺子赶忙凑到宁和身边说:“公子,您慢点,我扶您吧!”
“无碍无碍,小伤而已。”宁和虽是强忍着痛说着话,可满头上豆大的汗珠让顺子也是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的难受。
顺子小心翼翼地将宁和慢慢扶起来,宁和自己摸了摸左臂,心里有了底,应当是骨折了,便对顺子说:“看来,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要变一变了,先带我去医馆吧?”
第29章 障霞城关(上)
“公子,还好您来得及时,只要好生休养,切勿乱动,月余便能大好了!”郎中给宁和固定好了夹板,又交代:“饮食上切忌辛辣之物,还有莫要吃鱼羊之肉,可多喝鸡汤和牛汤,这副药一日早晚两次,七日后再来询我!”
总算是固定好了伤臂,所幸是左手臂,从医馆出来后,团绒看似是明白了宁和受伤,毕竟那药味可不怎么好闻,团绒也是受过这药的苦,便不再蹲在宁和肩上,转而跑去了顺子的肩头上了。
只不过顺子这时候顾不得团绒,打从宁和受伤,到医馆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抬起过头,只扶着宁和默默地掉眼泪。
宁和看着一直啜泣又不敢哭出声的顺子说:“这药你可先帮我拿好了。”
顺子压着哭声,断断续续地小声应道:“我一定拿好……公子……对不起,都……都怪我不小心……”
宁和看他哭的这般伤心,便问他:“你是因为我受伤了哭呢?还是因为回去要被掌柜的责罚了哭呢?”
顺子低着头,更小声地回道:“都有……”
宁和心道,这孩子也真是老实,什么都实说了,便说:“我是习武之人,这点小伤与我无碍,你可别哭了,小心哭肿了眼,回去掌柜的责问。”
“我……我不怕掌柜的责骂,就是公子您为我受伤……”顺子说到这,宁和马上抢说:“等等,你这话可不对啊,我哪里是为你受伤的,明明是我也没有走稳路,如何怪得上你,再说了,还不是因为我这团绒调皮闹得,我才摔了的吗,与你有何关系。”
“公子……”顺子听宁和这么说,心里更是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把原本提在手里的药包,紧紧抱在了怀里说:“我一定拿好这药……公子放心!”
宁和微微一笑说:“那我可就拜托你了!”看着顺子红着眼眶狠狠地点了点头,又说:“那走吧,该带我去成衣铺了。”
“嗯嗯,这条街前面左转就是了,我们这里许多人都是去那店里制衣的。”顺子此时说话利索,一手紧紧抱着药包,一手小心扶着宁和,肩上还蹲着团绒,走起来也是多有不便,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丝松手。
宁和本想松开他扶着的手,臂伤又不是腿伤,即便行动有所限制,但也不影响走路,可转念一想,这孩子此时心里怕是万分内疚,若是不让他这般搀扶,恐怕他心里更要难过了,罢了,就让他扶着吧。
去成衣铺的路上,宁和同顺子说:“我这一路走来,看他们穿衣多是清淡颜色,看着很是儒雅,与我身上的服饰不过是纹饰不大相同。”
“嗯,我看是公子身上的花纹样式是我没见过的,我们这里的纹绣多是盛南小花,还有竹叶,衣服颜色是要比平宁国和浮青国的浅淡一些,很多贵家公子还会在腰间挂上许多玉佩挂坠一类的饰物,不像公子穿的这么简单。”也许是顺子总觉心里不安,此时的宁和问一句,他竟能利索的回三五句。
宁和说:“也挺好,看着淡雅,更像是文人墨客。”说话间,已经到了成衣铺门口,宁和问:“就是这里了?”
“对,公子您慢点。”顺子说话间,扶着宁和跨过门坎,抻着头对着展布柜台上问道:“张掌柜在吗?”
顺子问完话,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柜台后面掀开了门帘出来,看到顺子红着眼眶,满面泪痕的样子,就说道:“哟,又挨掌柜的骂了?怎么这般伤心?”
顺子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揉了揉眼睛说:“不是,我……”看了看宁和,不知如何说起,宁和便说:“刚才同我走路,我不小心崴脚摔倒,不成想给他也绊了一跤,怕是摔得狠了,疼哭了。”
“哎哟,您瞅瞅,这公子手都受了伤,真是摔得不轻。”张掌柜关心了两句,马上就问:“这位公子,可是来制衣的?”
“原本打算是买两身方便的行头即可,现下……”宁和说话,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旁边低头擦脸的顺子,又继续说:“怕是需要劳驾您给我量身制衣了,看我这情况,您得帮我做个方便穿的了!”
“若是给公子您量身制衣,最快可也要三天时间呢,您看这时间上……”张掌柜看得出,宁和并非障霞城关的人,不过也是个行路旅客罢了,这么长时间,可不一定等的住了。
“无妨,现下我少说也要在这里逗留七八日了,就劳烦张掌柜了。”宁和说要多留几日的时候,顺子抬头看了看宁和,面露笑意,看得出是喜欢宁和多留几日的。
“这就好。”张掌柜将一旁的柜台上的翻门打开说:“公子进来吧,到里屋去,我给您量量尺寸。”
“好的,有劳了。”宁和说着,正要进去,发现衣角还被顺子紧紧攥着,便回头对顺子说:“你在此等等我,帮我挑选两匹好看的绸布可好?”
“嗯!好!”顺子使劲点点头又说:“公子,您在里面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叫我!”宁和笑了笑应了声“好”,顺子这才松开了手中的衣角。
宁和随着张掌柜进了里屋去,只留下顺子在这里站着,团绒此时一看宁和随人进了里屋,便马上从顺子身上下来,一溜烟就紧跟着宁和蹿进了里屋去,立时就听到里屋张掌柜吓一跳的声音,不过马上就安静了,顺子想着肯定是公子与张掌柜解释了一番。
顺子抬头望着展布柜台上一匹一匹精致华贵的布料,看得有点发呆了,从前来这里,都是帮忙跑腿,从未如此仔细看过,现在看来,真是好看,不知不觉还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可转念一想,自己刚摔了跤,手上还留有尘土,就不敢摸了,怕把布匹都弄脏了,自己也赔不起,只好细细看着琳琅满目的各色样式。
稍顷,宁和从里屋走出来,张掌柜在宁和身后一起出来,还说着:“公子您这般文雅,都看不出还有练武之人的精干呐!”
“哪里哪里,不过是儿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让我习武强健身体罢了!”宁和说笑间,从柜台里走出来,看着顺子说:“怎么样,可是有选好吗?”
“嗯!”顺子点点头,两只手各指着一匹布说:“这个白色的,还有那件淡青色的!”
“好,那就这两匹了。”宁和看着顺子指的两匹布,也确实满意,又说:“张掌柜,就这两匹,这孩子眼光不错。”
“哈哈,公子是不知道,顺子是总是帮着客栈跑腿,常来我这里取衣,也许是耳濡目染了,眼光也是好的!”张掌柜说着,便将那两匹布抱到了展布柜台旁,又在纸上写算着什么,然后给了宁和一张凭单说:“公子,您先付些定钱,三日后拿着这凭单来,再付了钱即可取衣。”
宁和一手翻找荷包也是不便,于是对顺子说:“顺子,麻烦你帮我拿点银钱出来付给张掌柜吧?”
顺子听着吩咐,马上凑到宁和身前来,但看到宁和的腰间的荷包却犹豫了:“公子……我不能动您的荷包。”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我现在只有一只手方便行动了,拿荷包你若不帮我,我可要动那只伤臂了。”
“不不不,您别动,我……我帮您拿……”顺子说着,犹豫间又看向张掌柜的问道:“张掌柜,我要给您拿多少定钱啊?”
“三贯钱!”张掌柜应道。
顺子在宁和的荷包里翻着,心中一惊,从没见过这么多碎银的荷包,但却没几个铜钱,便对宁和说:“公子,您荷包里没有三贯钱啊?”
“你就拿一锭碎银出来吧。”宁和跟顺子说完,顺子便从荷包里挑了最小一锭碎银出来递给张掌柜。
“哟,您这定钱给的不少啊,差不多就是制衣的钱了。”张掌柜看宁和给的这么多,赶忙提醒。
“无妨,今天从您这制衣,怕是日后还得找您再做,多交了定钱,日后您再计算便好。”宁和说这话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顺子,他此时又去看那些琳琅的布匹了。
张掌柜一想,好像的确如此:“也是了,今天给你制的是需开袖的,等您这臂伤好了,不得再做个一两身了!”
宁和笑笑,对着顺子说:“衣服也好了,带我去下一个地方吧?”
第30章 障霞城关(中)
顺子还是搀扶着宁和,另一手紧紧抱着药包,而团绒又蹲在了顺子的肩头上,一路上这三个一行也是引来不少目光。
“我们现在是往哪家酒楼去?”宁和问顺子。
“公子,我带您去清坊街,那里一整条街都是好吃的,等我带您到了那条街,看您喜欢哪种口味了,我再给您选一间酒楼。”顺子说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宁和,又小声问:“公子……您还疼着吗?”
宁和想了想说:“刚才还疼得紧,现在倒是不疼了。”其实哪里是不疼了,不过是宁和一直隐忍,只怕是说一个疼字,得让这孩子难过了。
“嗯……”顺子低下头小声说:“公子,您这几日养伤的时间,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随意吩咐!”
这句话倒是把宁和说乐了:“呵,你愿意听我吩咐?”
“愿意愿意!”顺子急着点头,差点掉了手上抱着的药包,赶忙又重新抱起来。
宁和看着顺子,严肃的说:“那好,之后我有什么问题,你要一五一十的答我才行。”
“那……那好吧……”顺子看起来倒不是不情愿,只是很为难的样子。
不多时,路口转过弯来,就看到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整条清坊街右侧全是各式摊贩,有摆果子摊的,有点心摊的,还有糖人和米糕等等,左侧多数都是各式酒楼,中间还夹着几间酒铺和一间甜铺。
“这可就是你说的清坊街了?”宁和看着如此热闹红火的街巷,大概也是猜到了。
“是了,就是这里,大多是我们盛南国的美食,还有糕点,这街上那间甜铺专做各种样式的糕点,好看又好吃,还有那个捏糖人的爷爷做的糖人,也是特别好看也好吃,那边那家‘流清宴’,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楼了,他家酿的南花杏酒听说也是很香,不过这时间过去的话,恐怕已经没有空桌了。”顺子走到这条路上,像是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的给宁和介绍各种美食酒饮。
宁和看他能这般流利说话,觉得这孩子还是很伶俐的,只是在那逸林楼被掌柜的耽误了,不过看他此时的情绪,比起刚才从医馆出来时已经开朗了许多,也是放心些了。
“那就去流清宴看看,如果没有空桌了,咱们再换别家也好。”宁和说着,便领着顺子朝着流清宴走去,路过捏糖人的老爷爷时,顺子还跟老人家问了好。
“客官您看,这……也是不凑巧了,客满。”流清宴的店小二也是不好意思地说:“或者您过半个时辰再来看看?”
宁和抬眼望去,这酒楼还算大,上下一共三层,全部客满,想必是既有特色,味道也是绝佳,便说:“不了,改日再来吧!”
小二又说了声“实在对不住了!”便转身进去里面招呼了,宁和领着顺子又走回到大路上,对顺子说:“那就等过两日再来了吧,你还有别家推荐给我的吗?”
“嗯,好。”顺子歪了歪脑袋,看了看不远处一家小店说:“公子,那家铺子做的菜很香的,就是店小些。”
“不怕小,好吃就行,那就去那家吧!”宁和说着,便朝着顺子指的那家小铺子走去,路过甜铺时,顺子抻着头闻了闻从甜铺里飘出来浓浓的糕点香气,看起来甚是享受,宁和悄悄看到,但也没说什么,几步路便走到了铺子门口。
“客官吃饭吗?”店小二也是殷勤来询。
“吃饭,两位,还有一只小狐狸,是我家宠,可否一同进去?”宁和指了指坐在顺子肩头的团绒。
“哟,您这家宠只要乖巧不闹事就好。”店小二看这小狐狸也是新鲜。
“不闹不闹,乖巧的很!”宁和说话间,又给顺子使了使眼色,顺子一看便懂了,忙补了一句:“嗯嗯,团绒很乖的,一点都不闹!”
“好嘞好嘞,您里边请!”店小二看这大一大小的两人一唱一和,又看那小狐狸也确实安静乖巧,也就直接请进了店里。
“公子吃点什么?”小二见宁和已经坐定了,便直接问道。
宁和也没多想,直接说:“就上三道你们店里的拿手好菜,再来一份清水鸡汤,这是给我家宠吃的。”又转头看像还站在宁和身旁的顺子说:“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
顺子愣愣地直摇头,宁和看这情形,估计也是拘着呢,心想算了,三个菜上来若是不够吃了,再点也行,就对小二说:“暂且先这样吧,若是不够了再招呼你。”
“好嘞,三道咱们的拿手好菜,外加一个清水鸡,您稍等。”小二说完就转身朝着后堂灶房走去了。
宁和看顺子还站着,就问:“你怎么还不坐下?”
顺子低着头,一手抱着药包,另一手卷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公子坐就好,我站这等您吩咐。”
“好。”宁和应了一声,拿了一把椅子放到自己身边说:“我现在第一个吩咐你要做的事,坐在这椅子上来,一会儿同我一起用饭!”
“啊……?”顺子还是愣在原地没动,宁和说:“刚还说听我吩咐呢,怎么我这第一个要求你就做不到了?”
顺子捏着的衣角,都快被他攥破了,小声说道:“公子,我听你吩咐,可是我得守规矩……我……我不能跟公子坐在一张桌子上,也不能跟公子一起吃饭……”
宁和听着顺子说话声音越说越小,也是明白了,平日里那逸林楼掌柜的对他规矩甚严,这才让顺子这般拘谨着。
“我是你的客人,你也说要听我吩咐了不是?”宁和耐心说着:“那么我现在就是吩咐你坐下同我一起用饭。”宁和想了想又说:“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你们掌柜的,自然你也不会因此受责罚了。”
“可是……”顺子此时显得手足无措,可又拗不过宁和的强硬,只好一点点挪到了宁和身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宁和刚才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后两只手都抱紧了药包,低着头不说话。
“把它!”宁和说着话,伸手去把顺子抱紧的药包拿过来:“放在这一边,几包药而已,不要紧!”又看向团绒说:“团绒你也是,从顺子肩上下来吧,顺子也累了,你也该吃饭了。”
于是这一桌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桌子边上,一个低头不语的小孩子,一个手臂受伤上着夹板的翩翩公子,惹得周遭都不住的把目光投过来。
第31章 障霞城关(下)
“客官,您的菜来咯!”店小二说着端上了宁和要的拿手菜:“醉雨蟹,鱼鲜喜,信渡海,还有一道您特点的清水炖鸡!”
“醉雨蟹我尚且能懂,那鱼鲜喜和信渡海是……?”宁和看着这一桌子荤菜发问。
小二便应:“醉雨蟹是咱们盛南的特色呢,就是清蒸烈酒灼黄金蟹;鱼鲜喜就是清蒸鲈鱼,因为做得甚是鲜美,吃过的客人啊都是喜笑颜开的,故而得名;还有那道信渡海,也是咱们的特色了,就是炙烤乳鸽,这意思就是信鸽渡火海,这也是咱们这里的特色了,炙烤出来的香气扑鼻,肉质焦而不柴,鲜嫩多汁!”
“听着都是上好的,可您这店里是没有一道素菜?”宁和看这一桌子荤菜,也是疑问。
“哎哟,瞧您说的,只是咱们光想着给您上来咱家的拿手好菜了,这就忘了给您荤素搭配了嘛!”店小二说着好似很不好意思,但满脸堆笑的狡黠之样却不像不好意思的样子。
“罢了,再上一道素菜吧!”宁和也是无奈,只好多点一道菜。
店小二听着又点了一道菜,乐开了花地说:“好嘞,客官多加一道素菜马上就来!”说着就转身直奔灶房而去了。
“公子……”顺子看着宁和,但支支吾吾没有说后面的话,也是让宁和着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有什么话,你可直说,不用在意其他。”
“公子,你俯身下来一些。”说着,顺子将自己的小脑袋向宁和凑近了些,宁和听便向他弯身靠过来一些,顺子在宁和耳旁轻声说:“这店小二是故意的,您没有指明下菜,他们便上一些贵价的菜色给您,回头您肯定是又要加一道素菜的,对他们而言,是多赚钱的法子呢!”
宁和听了,笑着小声同顺子说:“无妨,那一会儿你可要多吃一些,不要让我白花了银子啊!”
“我……”顺子说着,又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宁和,低下了头欲言又止,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客官您的四季如意来咯!”店小二端着一盘素菜上来说:“客官,您的菜齐了!”说完便转身去给其他桌的客人续茶水了。
“四季如意?”宁和看着盘中的四季豆、豆芽和豆干,笑了笑:“果真四季如意。”说着,已经拿起筷子,去分那碗清水炖鸡了,跟往常一样,将清水鸡汤与鸡肉分开,但都摆在团绒面前,然后道一句:“吃吧!”团绒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了。
看团绒开动了,宁和也开始动筷吃起来,可几口吃下去,看了看旁边的顺子,却发现那孩子尽拣那盘素菜吃,宁和说:“这四季如意不错,我挺爱吃,放我这边吧!”说着,便将原本放在顺子面前的唯一那盘素菜端到了桌子最远的一端去,并且把那盘醉雨蟹摆在了顺子面前。
“公子……那距离我够不到的……”顺子看着素菜被端走了,声音极小地说着。
“那素菜啊,你给我留着吧,你吃这螃蟹,还有鱼!”说话间,宁和将“信渡海”,也就是那盘烤乳鸽的腿跟翅夹进了顺子的碗中。
“公子,您吃您吃!”顺子看到忽然落在自己碗中的鸽子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总觉自己不该吃这么好的东西,可是公子却已经夹进了自己的碗里,这饭桌上的规矩,进了碗里可不能再夹给他人的,顺子就不知该不该吃了。
“这‘信渡海’真不错,可惜那道鱼我是不便吃的,你帮我吃了吧!”说着话,便给顺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去,顺子惊得忽然站了起来说:“公子,万万不可,我……我不能吃您这么好的东西啊!”
宁和看顺子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里泪花打转但却极力忍着没有掉下来,便说:“你为何吃不得?我这便让你吃,你吃就是了!”宁和摸了摸顺子的头,拍拍他的肩,硬把他又按回了椅子上说:“你若是同我吃一样的,我心情就会好,我心情好了,那我这臂伤也会好得快些了!”
顺子低头不语,静待片刻,默默用衣袖擦了擦脸颊,小声说:“公子……”
宁和知道这孩子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言语,便笑着说:“你且与我说一声‘谢谢’便好!”
顺子抬起头来,双眼定定地看着宁和,很认真地说:“公子,谢谢您!”
宁和说:“不用客气,吃吧!”说着,把顺子方才用的那双筷子放到了他手中,又说:“吃完了,再与我聊聊你们盛南。”
“嗯,好!”顺子答应着,拿着筷子便吃起了碗里的肉。
刚开始,顺子还是小口一点点地吃,看得出来,吃得也很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吃多了宁和的肉一般,但吃了几口之后,便开始跟团绒一样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还边说着:“公子,这个鱼真好吃,还有那个烤鸽子,真香!”
宁和边吃边笑,然后拿起那螃蟹,一面将螃蟹顶在桌子上,一面用单手发力,“咔”的一声便打开了蟹壳,正准备吃里面的蟹黄,这时发现顺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宁和开螃蟹,宁和问:“怎么?”
“不不不……我……我从没吃过螃蟹,只见过它在桌子上放着,但是不知道这个硬邦邦的壳要怎么吃……”顺子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宁和手中开了壳的螃蟹,继续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螃蟹端在自己面前……就……”
“来,你也拿一个。”说着,宁和给顺子手中也递过去一只螃蟹说:“跟我一同吃,我做一步,你学一步,我教你怎么吃它!”
“公子……这螃蟹太贵价了……我……”顺子看着宁和塞到自己手中的螃蟹,又看着宁和满面温和的笑容,只好说:“好,谢谢公子,我跟您学!”
宁和便开始教顺子:“像我刚才那样,你需要两只手一起用力,从这个位置,先将它的壳掰开。”宁和一边教着,顺子一边学着一边吃,时不时还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叹,看着顺子也是学的差不多了,宁和也顾着自己吃起来。
“你们这里的饭菜,都是这般口味吗?”宁和吃着,顺口问着顺子。
“这般口味?公子您吃不惯吗?”顺子拿着手中的螃蟹腿,正仔细掏着里面的肉,生怕漏了一丝蟹肉就可惜了。
“倒也不是吃不惯,只不过与我们平宁国的饮食相去甚远。”宁和又吃了一口炙烤乳鸽,细品之后说:“这道‘信渡海’的鸽子肉确实甜香四溢,可这桌上不论是荤菜还是素菜,可都是很清淡的口味了,偶尔一吃还是很新鲜的,可如若是让我长久吃这个,我怕是要叫苦连天了。”
“口味清淡?可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呀!”顺子放下刚刚掏空了的蟹腿,看着宁和说:“公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
“并非是不喜欢。”宁和说着,又夹起一筷子素菜吃下去,才说:“是有点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那等公子臂伤好了,回家便能吃得到了!”顺子说着,溜圆的眼睛看着宁和,看得出还有一丝不舍。
“是了……回家便能吃到了……”这句回家,忽然勾起了宁和的思绪,拿着筷子却没有动作,直到旁边的顺子轻轻叫了一声“公子”,宁和才收起了思绪,不知怎得,忽而看向顺子问了一句:“你可愿意跟我一同回家吗?”
“公子……?”顺子也是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宁和,不知如何回答,但是小脑袋却老实的很,默默点着头,宁和笑了笑,没有说话,又继续吃起了饭。
第32章 循迹迷踪
入夜了,平宁国酆邑城都的王宫里,御书房中正灯火辉煌,几名将士正在禀告寻找太子下落之事。
左督使汇报:“禀君上,是在南林发现的,但只有这件那晚的太子礼袍,未见其人!”
魏将军问:“具体是南林的什么位置?”
左督使说:“那个方向离庆阳城很近了。”
魏将军又问:“他不是骑马逃跑的吗?怎得只找到衣服而没有马匹或其他?”
“我那天听下面得报,说是从宫中逃出去的时候是骑马出逃,一路上直奔庆阳城去的,中间好似还换了一匹马,在南林那边又弃了马,最后是双腿跑进南林深处去的。”此时一位身着淡墨色青衣,看似一个文人模样的人,站在丰召成瑞的身边,突然说起了那日下面禀报来的消息。
“张御师,可是心中有所猜测了?”坐在书桌后的丰召成瑞,头也没抬起来,就问站在一旁的人。
那位被称作张御师的人眼珠转一圈,一脸的狡黠之像,看了看并未抬头的丰召成瑞,又看向在下面禀报的二人:“按理说,若是隐姓埋名藏身民间,那么他弃了太子服也是说得通,只是……”说到这里,张御师顿了顿,直看着左督使问:“这太子礼袍是怎么发现的?”
魏将军也看向了左督使问道:“左督使,你可是带了军犬去寻的?”
“正是!”左督使回应道:“自君上登基那日起,我便放了所有的军犬,让手下人带着一起去寻宇文永昭,经过这几日,没想到人没找到,只找到了这件太子礼袍……”
“不对!”张纪云说:“此事有蹊跷!”
“御师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丰召成瑞依旧没有抬头,坐在君座中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来回盘着。
站在书桌前的二人却面面相觑,魏将军说:“人跑了,军犬只能找到一件衣服,这事哪里不对了?”
左督使说:“是……是我寻的太慢了吗?还是遗漏了什么地方没有找寻?”
二人都没看出这件事里哪里不对劲了,但抬眼看看座上的丰召成瑞和站在一旁的张纪云,他俩此时正好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哎呀,这到底哪里不对劲了?”魏将军被这情景急得摸不着头脑,干脆直接问起来。
左督使也作揖对张纪云道:“还请张御师指点一二!”
张纪云看了一眼此时又低下头去的丰召成瑞,又看下下面二人说:“这里的问题,就在于那件今日才被你们发现的太子礼袍!”
魏将军和左督使不约而同说道:“衣服有问题?”
“不是衣服!”张纪云看着下面两个不开窍的,摇了摇头说:“是时间和地点!”
魏将军疑问:“时间?”
左督使接着问道:“地点?”
“对,这其中关键所在就是时间和地点。”张纪云从丰召成瑞身边走到桌前两人身边说:“这可是太子礼袍,既不是寻常服饰,更是那国宴上的正服礼袍,如此奢华璀璨,若是抛在野外,这般显眼的衣服,难道不应当早就发现了吗?为何今日才被发现?中间几日的时间,就是被他宇文永昭利用了出逃!地点也有问题,在庆阳城附近被发现,意思是他已经逃亡庆阳城了?”
魏将军听到这便问:“他从都城出逃的时候直奔庆阳而去,在庆阳城外弃服而去,不就是为了进城不被发现吗?”
“哦哦,对了!”左督使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今日才被发现,是因为宇文永昭不是将那件太子礼袍随手而丢的,下面人来报的时候,说是军犬从一个浅坑里刨出来的!”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眼看了看丰召成瑞,才继续说道:“说是这礼袍是被埋起来的,上面盖了一层薄土,所以寻常搜寻没有发现,带了军犬才发现的!”
“这便是了!”张纪云转身对丰召成瑞作了一揖说:“君上,此事蹊跷就在这里了!”
“孤也觉得不应是庆阳!”丰召成瑞停下了手中摆弄的玉佩,对张纪云说:“御师作何想法?”
“君上果然是高见!”张纪云说:“左督使说那礼袍是被埋起来的,但却又是个浅坑,若是真的想隐姓埋名藏身于民间,那么这礼袍最好是烧了,如若怕被追兵发现,那至少也要挖个更深的坑埋起来才是,一个浅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又能被我们找到,那这样一来,几天时间,足够他及时出逃或藏身某处。”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魏将军听到这才幡然醒悟。
“再说那地点。”张纪云又继续说道:“庆阳城,原本就是距离我们酆邑城都最近的一座城,宇文永昭从一出宫便是朝南而行,虽不能确定他定是朝着庆阳城而去的,但大方向一定是那里了。”
“对啊,我们确实是在靠近庆阳城边界的林中发现的!”左督使附和道。
“这就是他宇文永昭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了!”张纪云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然后走到一盏明烛前,去挑了挑灯芯,又继续说:“他就是要让我们知道,他已逃往庆阳城方向,那么接下来,我们将会想,他要么去了浮青国,要么就去了盛南国!然而,此时他定已是反向而行了!”
“反向而行?”魏将军惊道。
左督使也疑惑:“朝南出逃,为了让我们认定他是去了庆阳转而去一鸣关……反向而行……难道他取道北上去了安阳国?”
张纪云此时十分笃定地说:“不,是乾辉国!”
“乾辉?”丰召成瑞此时看向了又去挑另一盏明烛的灯芯的张纪云说:“张御师何以见得?”
张纪云挑完了灯芯,向丰召成瑞又作了一揖说:“让我们以为他去了庆阳城,目的就是让我们误以为他定要取道一鸣关,然后西去或南下,但实际上,或许在南林弃服之后,他便已经取道东去了!”
“张御师的意思是……东宁城?”丰召成瑞看着张纪云问道。
“正如君上所想!”张纪云继续为丰召成瑞分析这中缘由:“北上之路,于他宇文永昭而言已非易事,他已经到了南林,再想折返北上,必定要经过酆邑城都,可这几日,都城内外戒备森严,四处都在寻他,所以他定是不能走北上之路的,那么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了!”
“乾辉国!”丰召成瑞眯着眼睛,不知心里过了多少个心思出去,然后对着二位说:“宇文永昭的全国通缉布告继续发放,但重点是东宁城,你们马上带人去东宁城一探究竟!”
“还有赤焰峡城关!”张纪云又补充了一句。
“对,张御师说的没错,去乾辉国必经之路就是赤焰峡了。”丰召成瑞站起来,看着二人说道:“你们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东宁城搜寻,一路去赤焰峡城关搜寻!定要将他给我活捉回来!”
第33章 暮沐障霞
秋风醉落日,黄昏西沉时,障霞关整座城染上了一层金黄辽远的余辉,清坊街上各家铺子门口都点起了明灯,仿佛还延续着夕阳的热情,好一番温暖柔情之景。
宁和二人饭毕后,便在这街上慢步而行,宁和自言自语:“这番暖辉,真让人容易放下戒备……”
“戒备?”顺子疑问,但一只手还是执拗地扶着宁和的胳膊,此时团绒没有再留在顺子肩上,而是去了宁和的肩头蹲坐着,顺子抬头看着宁和问:“公子是有什么难处吗?”
“你这孩子,倒是伶俐,这一句话你就能知我有难处了?”宁和看着顺子,深觉这孩子如此伶俐,若是真的一直窝居在那小小客栈里,怕是要灭了这一燃星火。
“公子说,容易让您放下戒备,那您的意思,难道不是说您总是在警惕着什么吗……”顺子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声音逐渐变小:“既然您这么不安,不就是说明公子现在是有难处的吗……?”
宁和听了笑而不语,顺子小声问:“公子,是我说错了话吗……”
“你没错,不过此事不提也罢,现在倒也无需过多戒备什么。”宁和看看已经日落的北方天空说:“已经四五日了吧,此时应当无碍了!”宁和转而低头看了看顺子,又说:“走吧,咱们好好逛逛这清坊街!”
“好,公子我给您带路!”顺子说着,便带着宁和走了。
转过身来,看见路边那间甜铺,想起了刚才路过时,顺子那般享受这里传出来的香气,于是便引着顺子进了甜铺。
铺子虽不大,一眼看去却是满目琳琅的各式糕点,有的方正如玉一般晶莹剔透,有的圆润饱满看起来软糯可爱,有的甚至精致如宫中御膳房做出来的一般。
宁和看着满铺的糕点,又看看顺子,笑着说:“掌柜的,劳烦给我包些糕点来。”
此时掌柜的正在柜台下面不知忙着什么,听到有客来到,赶忙起身回应:“好的,公子您看看要哪些,选了我给您拿油纸包起来。”掌柜的看着宁和说完了话,才看到站在宁和旁边的顺子说:“哟,顺子啊,你带这位公子来的呀?”
顺子抬眼看着柜台后面的掌柜,小声说:“不是……是……是公子带我进来的……”
“哈哈哈,公子好眼力,我这铺虽小,可各式糕点俱全,您且慢慢选着,我先拿油纸来。”说着,掌柜的便转身进了里屋去。
宁和看掌柜的这么说话,想必也是顺子认识的了:“这甜铺你常来吗?”
顺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各式糕点看花了眼,听到宁和忽然问自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应道:“嗯,是。”话刚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说的不对,又马上说:“啊,不是,我是常帮客栈跑腿来这里,所以认得李掌柜。”
宁和选着那些糕点说:“看来这清坊街上你常来了?”
顺子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看着那些糕点,心不在焉地说:“嗯,有时候是帮掌柜的跑腿来打酒,有时候是帮店里的客官来取东西,所以这里我很熟的!”
宁和看顺子这般样子,也不作声,大大小小选了十几样糕点说:“李掌柜,劳烦这些都帮我包起来吧。”
“哟,公子可是喜甜的啊,这可不少呢,您这……”李掌柜看看宁和的伤臂说:“您这怕是不方便拿吧?”
宁和正要说话,却被顺子抢着说:“我可以帮忙拿!”说完,还定定地看着宁和。
宁和看看顺子,笑着对李掌柜说:“您瞧,这不是方便着吗?”
“好好,您且稍候,我这就给您包起来!”李掌柜说着,便拿了几张油纸出来,将宁和选要的十几样糕点,分而打包,还说着:“公子,您吃的时候啊,注意捆这油纸包的绳子,红绳是甜芯糕点,蓝绳是咸味糕点,绿绳是软糕,白绳是玉酪,黄绳是酥点,黑绳是粗糕,您买的多,我给您说这些怕是难记。”
李掌柜说着,把分别包好的糕点,又放进了一个竹篮中说:“若是记不得也不要紧,但您只要注意,那白绳包起的玉酪,可是要尽早吃的,其他的无妨,尽可放个三四日的。”
宁和也是没想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糕点,更没想到的是竟然分类这般仔细:“李掌这般仔细,真是费心了。”
李掌柜摆了摆手:“这糕点门门道道也是诸般繁杂,若是不仔细些,可是做不出这么多样式了。”又看着下面的顺子说:“顺子,若是公子没记得这些,你还记得吗?”
顺子这下说话声音倒是大了些:“记得记得,李掌柜放心,我全记得的!”
宁和又看到旁边的糕点说:“这糕点如此精致,仿若如花绽放一般,也给我拿两个吧?”
李掌柜看着宁和说的那盘糕点说:“哟,这可给您不好包呢。”李掌柜走到那盘糕点前说:“这是我们盛南国的特色,荷花酥,千层酥制的荷花瓣,经过烹饪后仿佛荷花绽放一般,可是这酥若是包起来,可就要散了,但给您备的那竹篮,怕是已经放不下这荷花酥了。”
“既然如此,我们拿在手上直接吃了就好。”宁和看着顺子盯着那枚荷花酥目不转睛,又问他:“顺子,你一会儿不用搀扶我,咱们一起吃吃这荷花酥可好?”
“啊?公子?这个我也能吃?”顺子听到宁和这么说,一下收回了目光,惊讶地看着宁和。
“怎么?方才我们吃饭时,我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宁和并没有明说什么,毕竟这还有一个李掌柜。
“没有……我没忘记。”顺子说话时,又看看李掌柜说:“我们拿得了!”
“好。”李掌柜说着,小心翼翼拿出两枚荷花酥,宁和忙说:“李掌柜不急,先把钱给您付了,不然一会儿满手的东西,如何给您拿钱。”
“哈哈,也是。”李掌柜说完,先放下了荷花酥,看宁和让顺子从荷包中拿银钱出来,也是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言语什么,收了钱后,便将竹篮和荷花酥交到了宁和与顺子手中。
从甜铺出来后,两人都双手满满,宁和一只伤臂不便拿东西,右手上拿着荷花酥,肩头还坐着饭饱的团绒,顺子此时却是十分不易,一手拿着药包,另一只胳膊上挎着竹篮,手中还小心翼翼地端举着荷花酥,还很注意尽量不让那竹篮歪斜乱晃,生怕碎了里面的各式糕点。
宁和看着顺子说:“我们慢些走,在前面那石凳上坐会儿吧。”
顺子此时一门心思都在怎么平稳住两手的东西,便点点头应了宁和一声“好”。
夜幕起,路边的各家铺子门口的灯笼辉光余温,更显得温柔优雅,慢步到石凳边的宁和,让顺子将药包和竹篮放在石凳一边,说道:“就这吧,先吃了,不然让你这么端着回去,怕是一夜都走不到逸林楼了。”顺子听宁和这么说,就点点头,又盯着手中的荷花酥看。
映着落日余辉和夜幕初临时的灯笼柔光,宁和看着手中的荷花酥仿若有了灵气一般,粉嫩的千层花瓣包裹着中间金黄的花蕊,看着真是赏心悦目,怪不得顺子这般小心翼翼。
“快吃吧,不然回逸林楼可就要夜了。”宁和看顺子舍不得吃,便催促了一句,说完便自己先吃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口感丰富,千层花瓣酥松香脆,而中间的花蕊又软糯细腻,伴着夹在中间的鲜花甜馅儿,真是甜而不腻芬芳可口。
宁和几口便吃了干净,看顺子却是每咬一口都显得那么不忍,宁和便说:“过两日来取衣服的时候,再来一趟这条清坊街吧?”
“好!”顺子听说还能与宁和再来,两眼顿时放光,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第34章 盛南往事
秋夜里的凉风总还是有些冷的,宁和看顺子穿的单薄就问他:“这么夜了,你穿的这么单薄,还是冷的吧?”
顺子抬头看着宁和说:“公子放心,我一点也不冷!”说完看了看前面的路口说:“公子前面那路口右转,马上就到逸林楼了。”
宁和看着快要到了,停下了脚步对顺子说:“你拿着东西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晚些时候了。”
顺子看着宁和说自己还要去办事,着急地说:“公子,您受着伤呢,还要去办事……”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宁和知道这孩子是担心宁和受伤的胳膊,可宁和此时若不这么做,那么之后许多事怕是很不便了,就说:“还有一事你要记住,回去之后,千万不可向任何人说起我受伤的事,特别是你们掌柜的!”
“不说!我绝不对任何人说!掌柜的问我也绝对不说!”顺子定定地看着宁和,一个劲的点头答应。
“回去后,你只说与我在城里逛了一天,我买了些东西让你先帮我拿回去,我便独自一人去办事了。”宁和教顺子回了逸林楼该如何答掌柜的问话,又补了一句叮咛:“切记不可提我受伤之事!”
顺子认真听着点点头说:“记住了,不提公子受伤的事,我陪公子在城里逛了一天,公子买了东西让我带回来,您一人去办事了!”
看顺子口齿清晰的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宁和摸了摸顺子的头说:“那就去吧,我晚些时候便回去了。”
“好!”顺子说着,便拿着药包和装满了糕点的竹篮回逸林楼了,走到路口转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宁和,才继续向着逸林楼走回去。
宁和看着顺子的背影,对着团绒说:“你是不是也喜欢这孩子?”团绒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蹭了蹭宁和的耳朵,小声的“吱”了一声,宁和自言自语道:“罢了,眼下先想想看,去哪里打发一会儿时间吧!”说着,便转身向刚才走来的路又走去了。
没走出几步路,看到路边有一茶馆,想来也就这里方便些,于是宁和进了茶馆,刚一跨进门,便听里面传来惊堂木拍桌的声音,伴着悠扬的筝乐,一位说书先生坐于茶馆中间的台阁里,正说到精彩处。
宁和见此,便找了一个靠近中间的位置,与那台阁距离正好听得清先生的声音,此时店小二见到来了新客,立刻迎上来说:“这位公子,您坐这里是要听书的吧?”
宁和点点头:“正是。”
店小二轻声道:“咱们店里的规矩,听书要多加三十钱,您看……”
“无妨,再煮一炉青叶来。”宁和又点了一炉茶,小二也是高兴地收了钱便去准备了。
此时茶馆中在座客人都安静地听着先生说书,宁和看看周围,也是雅致,虽是简易的茶馆,但摆设却是讲究得很,弹筝的乐手是在馆中偏侧的位置,乐声传来悠扬,但正好能被坐于中间台阁的先生说书声压住,以此错落声起,正显得相得益彰。
“客官,您的青叶来了,还有一点甜酥,您慢用。”小二送来了一炉热茶,调了调炉底的小银碳,使得座在炉上的茶壶正好温煮不断,又摆了一盘糕点就下去了。
宁和端起茶盏,细细听起了先生说书。
“……可没成想,那逆贼叛军刚被消灭的差不多,盛京却又出了大事!那一日,黑云压城,那乾辉国的黄旗将军直杀进了王宫,幸得安老将军一力抵抗,以命相搏才保住了咱们盛南国赤帝天命。”说到此处,先生也是一声哀叹。
惊堂木响起,先生又继续说:“忽而暴雨倾盆,如柱的雨帘模糊了那黄旗将军的双眼,趁此时机,安老将军托着一身重伤拼命刺出最后一剑,那黄旗将军一口鲜血喷在安老将军身上,至此,安老将军与那敌国将军便同归于尽!”说到此处,先生又是一声叹息,且饮一口热茶,又继续缓缓说来:“安老将军与世长辞后,便是安国府长子安硕大公子承袭大将军一职,且因此得封侯爵国府。虽说承袭大将军之位的长子年轻,但也不是凡俗之辈,不说其他,且他手中那一把‘慑天剑’,便是名匠严冶的惊世巨铸,传言说‘慑天出鞘,龙威亦惧’,自此众军士皆以安硕将军为令!”
说书先生又继续说着,不过宁和听到这里,心里也是有了些了解,怕是这说书先生的此番说辞里,话到却意未明,众人不过是听个往史故事,而其中真意,怕是少有人听出关窍。这盛南国的朝政,确实如单老所言,安国府安大将军独揽军权,怕是盛南国的朝局也不太安稳。
“天上星多却无明朗,地上人多心可意平?树上鸟多众音繁杂,河中鱼多则水不清!诸位明公,今日我笨嘴拙舌且咬字不真,一段往史说来,不过给诸位消愁解闷罢了,你且听来一笑了之。”说书先生讲到这里,看来也是要书转下回了。
一炉茶饮尽,天色越来越夜,宁和看看外面,也是差不多时候了,出了茶馆便往逸林楼去。
转过路口,还未到逸林楼门口,远远便已看到顺子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看到宁和从街巷转角过来时,马上跑着就迎了过来。
“公子,您回来啦!”顺子这一路边跑边说着,看得出,顺子看到宁和时候是真的心喜得很。
“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这不就回来了吗。”宁和说话间,顺子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宁和又问:“可有如我教你的那般回复你家掌柜的吗?”
“嗯嗯,我都是照着公子教我说的,一字不差!”顺子使劲点头道。
“你也是伶俐的,你且先去客栈里,为我备点热水端去客房吧。”还有几步才到逸林楼,宁和先吩咐起来,顺子听了马上又跑回客栈,边跑还边应着说:“好的公子!”
宁和见顺子已经跑回去了,也缓步走到了客栈,刚到门口,掌柜的便殷勤迎来:“公子,您回来啦。”掌柜的一看宁和臂伤,惊出一声说道:“哎呀!公子您这是……快快快,先坐下来休息!”掌柜的赶忙将宁和扶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盏茶,又问:“公子,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方才那孩子回来的时候,我也没听他说起您受伤的事啊!”
“无妨无妨,我刚才去办事,对你们这里的路实在陌生,又夜了,结果不慎跌倒,只是不巧压着了胳膊,这不就……”宁和说着看起来也是面露无奈:“本来三两日便要起程了,这下怕是要耽误些时日了。”
“哎哟,怪不得那孩子没说呢,您看看,还是需要有个人为您引路啊!”掌柜的看似满面关切,内心里此时怕已经乐开了花,又能安排顺子为这贵客引路赚钱,又能多收几日房钱,这还受了伤,那吃食上更要细致了,况且这位公子出手也是大方,甚好甚好。
宁和看这掌柜的这般殷勤关切,便接着他的话说:“掌柜说的是啊,怕是这几日要多劳烦掌柜的了。”
“无碍无碍,公子您可要小心养伤呐!”掌柜的关切至极。
“是了是了,今日也是坎坷,我暂且也不与您多说,先回客房休息去了。”宁和说着便起身上楼。
掌柜的在后面赶忙说:“好嘞公子,顺子已经把热水给您备好了,您如若有事,尽管吩咐顺子便好。”
宁和点了点头,便上楼回客房去了。
第35章 宁和收人
宁和进到客房,看到还冒着热气的一盆热水已经端放在盆架上了,桌上还放着刚才在清坊街上买的那些糕点,还有郎中开的那几副药,只不过有一包已经拆开了,宁和环顾客房里四下无人,心中已有猜测。
正想到此,门外响起了顺子的声音:“公子,您的药熬好了,我现在就给您端进来吗?”宁和应了一声,上前去给顺子开了门说:“你也就在我前脚几步回来的,怎就已经熬好了药?”
顺子一边将药碗端放在桌上,一边回宁和的问:“公子先前让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去灶房将您的药坐上了炉,到您回来前不久就熬好了,只不过那时候您还未回来,我便将药罐一直在炉上用银碳微火煨着,这样您此刻回来时,药还是温热的。”放下了药碗,顺子转过身面对着宁和,但仍是低着头说话,宁和问他:“为何你总是低头说话?”
“是黄掌柜立下的规矩,我只是帮杂的下人,不可以抬头直面客官,怕我冲撞贵人……”顺子回这话的时候,声音又逐渐变小,宁和将手搭在他肩头上说:“以后你与我说话,可抬头看我。”
顺子听宁和这么说,身子一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宁和小声说:“公子……我……”宁和看他这般吞吐,转身去关上了门说:“我要喝药,喝完了还得麻烦你端下去,你就暂且在这里等等我吧!”
顺子点点头说:“嗯,公子您慢慢喝,我等着!”
“来,你帮我将这些糕点取出来,那李掌柜不是说了吗,白绳包的玉酪可要尽早吃的!”宁和说话间,已经坐下,端着药碗稍吹散一些热气。
“好的公子!”顺子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从竹篮里拿出那些用油纸和各色绳捆包好的糕点,然后将白绳那一包小心翼翼单独拿出来,放在了宁和面前说:“公子,这包里就是玉酪了,您喝完药了吃,听说这个香甜软糯,可以给您解解口苦。”
宁和看顺子很是伶俐,说道:“你这般仔细,也是你们黄掌柜教的吗?”
“不是……”顺子说话时正要低下头,但又慢慢抬起头看着宁和说:“掌柜的没有教过我,只是我自己这么想的……”虽是抬起头说话了,可声音还如蚊鸣一般,宁和又说:“那你还真是个心细的孩子,与我说话可以声音大些,无妨。”
顺子只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宁和看着心中也是明白,这长久养成的习惯,总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随即叹了一声:“罢了,来日方长。”
虽说这孩子没有怎么受教过诗书,可那股与生俱来的聪慧却是掩不住的,顺子此时听到宁和那一句“来日方长”,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好似闪着光一般看着宁和。
而宁和此时也只是笑了笑说:“帮我把那包玉酪打开吧,我先喝药。”宁和端起药碗正准备喝,又说了一句:“顺子,你先吃一个玉酪,帮我尝尝味道,若是不甜,那我喝了药便先不吃它了。”说罢,就端起碗慢慢喝药。
顺子看宁和说完话,也不等他回应,便直接端起碗来喝药,只好听从宁和吩咐,看着那油纸里包着的两个玉酪,顺子左看看右看看的,最终挑了右边那个,拿起来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好吃!”
宁和虽是端碗喝着药,其实余光也是看得见顺子的行动,见他摇摆不定,终于选了一个吃下去,才放下碗来问他:“方才你左顾右盼一番,是在犹豫什么?”
顺子嘴里的玉酪还没咽下,看宁和同自己问话,赶紧吞下了玉酪才回话:“回公子话,我……我是想看看哪个大些……”话没说完,被刚才着急下咽的一口玉酪噎了一口气,宁和赶忙给他倒了一杯茶,顺子喝了茶理顺了嗓才继续说道:“我是想挑一挑,看看哪个大一些,把大的那个留下给公子吃,我吃小点的那个,可是……”说着话,顺子又看了看那还剩下的一个玉酪说:“看来看去,都没看出哪个大些,哪个小些……”
宁和看看他笑而不语,拿起了玉酪尝了一口说:“软糯香甜,入口棉柔,无需咀嚼便于口中慢慢消融,这李掌柜的糕点果真是好手艺。”
顺子手中的玉酪也还没吃完,拿着玉酪,听宁和这么说话,嘴里吃着的那一口也慢慢停下来,看着宁和出了神,宁和看他这般模样问道:“嗯?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做什么?”
顺子忽然反应过来,不可如此直视客官,忙说:“对不起公子,我冒犯您了,只是我羡慕公子……”说到羡慕,又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宁和说:“无妨,看看而已,哪里就冒犯到我了,你倒是说说羡慕我什么?”
“我……我也觉得这玉酪特别好吃,可是……我就不会像公子那样说话。”顺子好像很羞臊的样子,说这话深觉自己愚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如实说出。
宁和听他这般说,慢慢吃完了手中的玉酪,对他说:“你且先把手中的玉酪吃完了,我再问你话。”顺子看宁和有话与自己说,也顾不得慢慢享受这玉酪多么美味,赶忙放进嘴里,粗略的咬了几口就咽下了,还喝了一口茶水顺了一下嗓子说:“公子,我吃完了,您说!”
宁和将椅子挪到顺子身边,按了按他的肩头,让他坐下来好好听着:“今日我问过你,可否愿意同我一起走,你怎么想的?”
“我愿意!”顺子“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咬定地答了宁和。
“你可知道,我不是你们盛南国的人,如若跟我走了,那以后就是要随我去平宁国的,你也愿意吗?”宁和又问。
“嗯嗯,我愿意!”顺子使劲点着头,眼里闪烁着熠熠光芒。
“如今我身陷困境,一时间怕是还要吃些苦头,还要赶路,日后也许还会遇到许多艰险,你也不怕?”宁和再次问他。
顺子在宁和面前“扑通”一声忽然跪了下来说:“不怕!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说话间,还“咚”的一声给宁和磕了一个头,宁和急忙上前搭手扶他起来,看他眼神坚定地说:“如果以后公子有危险,我就保护您!”
“哈哈,你才几岁,如何保护得我!”宁和笑说,原本只是想打趣几句,没成想却激起了这孩子的心性。
“我能保护公子!”顺子忽然激动了起来:“我……我跑很快,若公子有危险,我便背着您跑!”
“不急不急,现在我没有危险,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且如若真有了危险,光是逃跑也是不中用的。”宁和说着笑了笑:“日后,我慢慢教你诗书识字,也教你知礼懂法可好?”
“好!我都愿意跟公子学!”顺子说到这,又犹豫不决,但看了看宁和,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又说:“公子,我……我还想跟您学武!学好了以后,我保护公子!”
宁和笑笑摸了摸他的头说:“现在,你且端碗下去歇息吧,还有今晚与你说的话,在我离开客栈之前,切不可与任何人说起!”
“好,全听公子的!”顺子正要出去,宁和又牵住他说:“记住,我姓于,单名一个雯字,你且记住即可,平日里还是称我公子便好。”
顺子到此终于得知了宁和的“姓名”,欣喜不已,高兴地说:“记住了,于公子!以后还是称您公子!”
第36章 历难归主(上)
宁和在逸林楼养伤已是三日过去了,这几日来,顺子对宁和照顾的无微不至,且那客栈黄掌柜的也是多番殷勤,好菜好肉伺候着,除了顺子跑里跑外,还安排了另一名店小二来多帮手,当然,这番殷勤之下,宁和自然也是没少花银钱了。
清晨宁和朦胧中被团绒舔着脸颊醒来,团绒冲着客房门口“吱吱”了两声,宁和起身穿了外袍走到门口,尚未出声,细听门口有轻慢的呼吸声。
宁和不动声色开了门,果然是顺子,正端着汤药和早餐在门口蹲坐着,应是刚上来不多一会儿,那饭菜和汤药都还冒着热气,只是那一大托盘的吃食,又不好放在地上,顺子只得蹲坐在门口等着宁和。
“你怎么不叩门?”宁和边问他,边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公子醒啦?”顺子赶忙端了托盘站起来说:“公子您受伤了,需要多休息,我就没叫您,等您慢慢睡醒就好。”
顺子说着话,已经端着饭食和汤药进了房里,宁和说:“若是我日上三竿才醒,那你这端来的饭菜与汤药不就都凉了吗?”
“那没关系的,我再拿去给公子热药,饭菜再去给您换了新鲜的来便好!”顺子一边说话,一边手下忙活着给宁和摆放餐盘,接着说:“还有那只清水炖乳鸽和两颗果子,是给团绒准备的。”说完话便走到盆架那边说:“公子,我照前日那样,先帮您盥洗吧?”
“好。”说罢,宁和便在顺子的协助下,盥洗一番之后开始用饭。
顺子此时就在宁和身边等候着,宁和吃了几口饭后说:“顺子啊,你一会儿下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今日你要与我出行一日。”
“好!”顺子应声,宁和又说:“你先坐下吧,那糕点还有几块,你快打开了吃些,不然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味,就可惜了。”
“公子,还有好几块呢,您不吃吗?”顺子说话间,已经去打开了那糕点的油纸,可打开一看,里面糕点多已长了霉点变了颜色 ,顺子看这情形,眼眶里泪花打转地对宁和说:“公子……这……怎么办啊……”
宁和看了看,心道也是自己误判了,从前总是多买些糕点,大多是因莫骁在身边,可现在他自己也少吃甜,更何况顺子这小孩子几日也吃不了那许多糕点,便说:“罢了,这些就扔了吧,吃一堑可要长一智,他不在,下回可不能这般买糕点了。”
“扔了?!”顺子惊道:“公子,这些糕点不过是面上那点变了颜色,不要紧的……”
宁和看顺子如此不舍,也是明白这孩子坎坷,舍不得如此浪费食物,可若是真让他吃了,那万一坏了肚子,岂不是得不偿失。宁和便伸手去拿顺子手中那块坏了的糕点来看:“嗯,果真不能吃了,你也不许吃!”宁和看着顺子又补了一句说:“哪怕把那面上坏味的地方切掉也不可以!”
顺子心想于公子这番厉害,都知道他私下里想怎么去吃这糕点了,只得默默点头,宁和又说:“这几块坏掉的糕点,暂时先放在我这里,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再拿下楼去扔掉。”说罢,宁和又继续吃早饭,顺子只好又把刚才打开的油纸都包了回去放回原位,然后坐在一旁等着宁和用完早饭。
白日照青空,午间正当时,今日的天气极好,宁和带着顺子和团绒一路步行到城东的成衣铺,虽说已是深秋里,但这秋日烈阳下,却也是热出了一身汗来。
“张掌柜的在吗?”宁和踏进铺子里,看铺里无人,便大声向里屋的方向问去。
“外面客官稍候片刻,我这量完了尺寸便出来了!”张掌柜在里屋大声应着,宁和回道:“无妨,不急,您先忙着。”
“公子,您坐下休息会儿!”顺子听见说要稍等片刻,从一旁搬了椅子来放在宁和身边,可这时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却躁动不安,从宁和的身上下来,在铺子里四处闻嗅。
宁和也没有太过在意,正要坐下时,忽然从里屋蹿出来一人,蓬头垢面且衣衫脏污,鞋上还有许多的泥渍,那人忽然激动大喊:“殿下!”
宁和一惊,这声音如此熟悉,再细看那矫健的身形惊道:“莫骁?!”
“我可找到你了……”莫骁说罢,便泪流不止,一旁的顺子看着这情形,也是惊得一头雾水,而此时反应最激烈的,是那一直守在宁和身边的团绒。
团绒见到莫骁,也是一惊,在莫骁说第二句话时,便已经一个猛扑就冲到了莫骁怀中,在莫骁怀中使劲蹭着脑袋,又围着莫骁的脖颈,一直舔着他的脸颊。
宁和见此更觉惊奇了,平日里,这团绒除了他之外,从不如此亲近他人,就连团绒较为喜欢的顺子,也从没有这般凑上去亲昵过,宁和说:“莫骁,你别慌,它……”
“小崽子?”莫骁被团绒这一通突然的热情拥扑吓一跳,又看看它那毛色,加之与自己这般亲近,直觉应当就是他的家宠,可若是他的家宠,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与殿下同行?
“小崽子?”宁和更是疑惑:“莫骁,你这是……”
“殿……”莫骁正要再说话时,张掌柜从里屋说这话出来了:“哎哟,我说这位爷啊,您别跑啊,我这还没量完呢!”
“啊……”莫骁反应也是快,听到后面传来掌柜声音,赶忙收住了话,改口说:“于公子,真是千里艰难,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这小小成衣铺中,各自的疑问都快撑破这小小的门面了,掌柜疑惑此二人竟是相识,莫骁疑惑小崽子如何与殿下同行,宁和疑惑莫骁怎么会在这里,而最是疑惑的就是顺子了,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那一声“殿下”,转而又改了口,而且那可爱的团绒竟然去那个大个子身上如此亲昵,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就不急了,你且先去把尺寸量好了再说吧!”宁和说着话慢慢坐了下来。
莫骁这才注意到宁和手臂上的伤,急忙问:“公子!您受伤了!”
“无妨无妨,你快些进去量了尺寸再说。”宁和看了一眼愣愣地站在莫骁身后的张掌柜说:“别让张掌柜等急了。”
“哎哟,无碍无碍,想必你们也是旧相识了,千里相逢如此不易,当然要好好说一番话了!”张掌柜摆摆手笑着说。
“哎呀,对对,那个……来来,掌柜的,你先给我量了吧!”莫骁说着话转身向里屋走去,遮帘落下前又回头看着宁和说了一句:“公子您稍后,我马上就出来!”莫骁说话后,看到宁和与自己点了点头,才放下遮帘进了里屋去,好像不看到宁和点头应他,怕是他从里屋出来就又要与宁和失散一般。
宁和看着莫骁进了里屋,欣慰一笑,正想对顺子说什么时,团绒忽然蹿了过来,又爬上了宁和的肩头,还如刚才那般团在了宁和肩上,好似转了一圈回来,还是更喜欢宁和一些。
宁和看团绒这一阵骚动,对它说:“团绒啊,看样子,你是与莫骁相识?又或是你原就是他的家宠?”
团绒倒是并未做出什么回应,只是乖巧地蹭着宁和的脑袋,而顺子却是满腹疑问,看着宁和问:“公子,刚才那个人是您的……”
宁和看顺子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便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儿咱们去吃饭,再慢慢说来。”
顺子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宁和又看着那里屋的遮帘自语道:“我也是满腹疑问啊!”
第37章 历难归主(中)
宁和看着莫骁刚换上来的这一身行头说:“嗯,换上这一身,你看起来倒也是个文人样子了。”
“殿……主子!您可别取笑我了。”莫骁别扭地拽了拽衣袖说:“您说您,我等个两三日便是了,何必又多添置这一身,穿的我好不自在!”
“怎么?非要穿着一身脏污同我去用饭吗?”宁和看着莫骁这么别扭的样子,甚觉好笑:“这也是给你个机会,让你改头换面试试。”
“您……您就别逗我了,我一介武夫,如何改头换面,这长衫宽袖的,可真是……”莫骁别扭的将衣袖整来整去,看得一旁的顺子也笑了起来,莫骁一看连个小孩子都笑了,更是满腹委屈了:“您看,连个小孩子都笑我这般难看呢!”
“哈哈哈,你且忍两天吧,我可不想带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四处行走。”宁和笑着,又看看顺子说:“顺子,你前几日不是同我说想要学武吗?”
顺子听到这话,使劲点头应道:“嗯嗯!我想学!”
宁和看看顺子,又使了眼色看看莫骁说:“喏!”宁和对着顺子说话,脸冲着莫骁努嘴说:“这就是你的习武师父了!”
“什么?”莫骁一愣,看看顺子又看看宁和说:“习武师父?我啊?”
“是啊!”宁和看着顺子说:“这孩子,日后要跟我一起走的,我教文,你教武,岂不两全其美!”
“殿……主子!”莫骁一下着急说:“您如今的处境,怎还能带个孩子啊!况且……”
“我如今的处境?又是哪般处境?”宁和忽而严肃地看着莫骁说:“况且什么?”
莫骁摸了摸头,看了一眼顺子说:“况且……”
宁和一看莫骁那样子,便知他心中所想:“况且,他一个小孩子,左右什么都不会,你也没有那个耐心教他是吗?”
莫骁抬眼看看宁和说:“您……您心里既已知道,还说出来干嘛……”又瞄了一眼旁边的顺子说:“而且,此行不知前路如何呢,带个小孩子,那不是拖累吗。”
宁和看莫骁说的这么直白,只怕是顺子心里要难过了,便说:“你这嘴,真是早晚要闯祸!”说话又拍了拍顺子的头说:“这孩子聪慧伶俐,而且腿脚上可是有点雷霆之风的,再说了,这几日下来也看得出顺子是个心细的孩子,若这一路上,我需要人照顾,你可未必能有他那般仔细了!”
“哼,我还能不如一个孩子吗!”莫骁一脸不服的样子,宁和看着也是好笑,心里也是欣慰,不管如何,此时与莫骁能重聚,确实是十分庆幸了:“你呀,也莫急,前面就是流清宴了,这个时间去,想必还是有空席的,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说,我现在也是等你为我解一解这满腹疑惑呢。”
“哎,好吧,就听殿……主子的。”话说间,几人已经走到流清宴门口。
“客官几位里面请!”店小二正说着,看到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又说:“哟,这是客官您的家宠?”
“正是了,怎么,不方便进来吗?”宁和说话时,莫骁也看着团子,也纳闷这小崽子怎么这般乖巧了。
“那倒也不是,不过您若是带着家宠,还请您几位去阁楼雅间用饭。”店小二说话也是小心,生怕这规矩得罪贵人:“虽说是咱们店里的规矩,可也是给您和别的客官互相行个方便不是?”
“那正好,我原也是想去雅间用饭的。”宁和说着,便已经向店里走去了,店小二赶忙迎到前面去给宁和一行带路说:“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阁楼雅间啊……”顺子原本跟在最后面,莫骁听到他这小声念叨,单手一把就把顺子拎到了自己前面去:“小矮子走前面去,别丢了都看不到人!”
“我……”顺子一下被提起来又被轻放在莫骁前面,赶忙抬手去整理衣领,又嘟哝着:“我才不是小矮子……”
“你说什么?”莫骁听着前面顺子小声嘟哝着问他:“你声音大点,刚才说什么呢?”
“没……”顺子撅着嘴说:“什么也没说。”
“你们……”宁和正要说什么,店小二说:“几位客官,到了,这云荷间可好?”
“可以,就此处吧。”宁和说着便进了雅间,店小二忙上前沏了热茶,宁和看他忙完了便说:“暂且先上五道菜,三荤两素,就上盛南国的特色菜品,或你店里的拿手菜都可,再劳烦多炙一道清水炖鸡。”
“好嘞,这就去给您准备着。”店小二正要关门离去,宁和又说:“对了,听说贵店的南花杏酒很是有名?”
“客官您还真是说对了,咱们家的南花杏酒,可是这障霞城关中一绝呢!”店小二听到宁和提起自己家名酒,夸起来也是毫不掩饰。
宁和便说:“那就来一壶这南花杏酒尝一尝。”
“好嘞!客官稍等,这就给您准备去。”店小二说着关了门就下楼去了。
“公子,郎中说了,您不能饮酒……”顺子看着宁和,但这话是越说声音越小。
“无妨,我只饮一杯,其他的,给你师父去!”宁和看着莫骁一笑,可莫骁一听“师父”这个词,马上就不乐意了:“殿下!您这是硬塞给我啊?”
“莫骁,你称我什么?”宁和忽然严肃道。
“我……”莫骁嘟哝着说:“这不是没别人在么……”
“你可记得我说过什么?”宁和厉声道:“祸从口出!哪怕是现在只有我们三人,可隔墙有耳,你如何防的住?”
“是……”莫骁此时像那犯了错的小孩一般说:“我知道了。”
“你不是要知道!是要记住!”宁和又再次叮嘱,莫骁点头应道:“记住了!”说完又想了想:“既不能称殿下,不如就还叫主子吧,我也顺口些。”
“也好。”宁和说:“你若是称我公子,连我自己听着也生分别扭。”
顺子此时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宁和与莫骁,宁和问:“顺子,你怎么站起来了?”
“那个……公子……”顺子战战兢兢地小声说:“殿……下……?”
“你看你,把孩子吓着了吧!”宁和放下一脸的严肃,转而埋怨的对莫骁说。
莫骁看这样子,赶紧去把顺子抱起来,然后稳稳放在椅子上坐正了,才回到自己座上说:“主子,这孩子,可信吗?”
宁和点了点头说:“如若不可信,我方才便已发作了,还能等到现在?”
莫骁看看顺子说:“罢了,小孩子,我可告诉你,你面前这位公子,可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这句话一出来,吓得顺子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原地转了一圈不知所措,所幸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颔首磕头小声说:“殿下……”顺子想着应当对太子殿下说些什么郑重的话语,可脑袋转了一大圈却想不出一个词来。
“你这……”宁和赶忙起身去扶顺子:“快起来,我这还受着伤呢,你可别让我着急了。”
被宁和扶起的顺子,又小心翼翼坐到了椅子上:“您是……太子殿下……!”
第38章 历难归主(下)
“一个国破家亡的太子殿下,此时也与寻常人家的公子无异了。”宁和端起一盏茶继续说:“我宇文王族,如今在平宁国也不过是那贼人手中的一根线绳罢了……”
莫骁看宁和这般说,一下来了气性,忽地站起来说:“主子!待您养精蓄锐,我陪您共归家国,夺回您的盛世平宁!”
“你坐下!你快坐下!”宁和无奈道:“说两句话动辄起身下跪的,你当这是多少眼线看着的王宫大殿里吗?累不累!”
莫骁憨笑一声,坐下来转又正色而言:“主子,我可是与您说的真心话呢!我知道您此行定是心中有所谋划的,只是您前路艰险,我必须要陪在您身边!”
“好好!”宁和改了一脸严肃,缓和起来:“哪怕你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我可信可用之人,或许只有你二人了,你叫我如何不让你陪伴左右呢!”
“我二人?!”莫骁看着顺子说:“主子啊,他一个娃娃!您真的要……”
不等莫骁说完话,顺子“腾”的一下又站起来说:“可我能学!师父!您教我武功,我学会了就能与您一起保护太子殿下!”
“你!”宁和无奈道:“快坐下快坐下,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说话了!”宁和忽又一脸严肃说:“顺子,你记住,自现在起,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许称我殿下,也不许叫我王族姓氏,你只要记住,我是于雯公子便好!”
“好!我记住了!”顺子使劲点点头看着宁和说:“于雯公子!”
此时三人说话间,团绒便在宁和与莫骁之间来回蹿着,一会儿在宁和身上蹭一蹭,一会儿又跑去莫骁身上蹭一蹭,显得十分开心,宁和看着团绒这般高兴,也是疑惑,而莫骁看着团绒这般亲切自己之外的人,也是疑惑万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起来。
“主子,怎么这小崽子会在你身边啊?”莫骁摸了摸正从自己身上下去的团绒问道,而此时宁和正好伸手去抚摸从莫骁身上蹿到自己身边来的团绒,问莫骁说:“莫骁,难不成这小团绒是你的家宠?”
两人一同问出,忽而相视一笑,宁和说:“你先说说这团绒与你如何相识?”
莫骁笑着说:“主子啊,什么与我如何相识啊,这小崽子的父母是我的家宠,这大耳小狐可是我从前托人特意从浮青国那边寻来的呢!”莫骁说到这,感觉甚是骄傲:“主子我跟您讲,狐狸的记忆好、耳朵和鼻子也都异常灵敏,加之行动敏捷又很有耐性,而且这种大耳小狐体型十分小巧,非常适合帮我暗中传递消息,虽说狐狸是生性多疑,但也是很聪明的,而且这种大耳小狐反而比其他品种的更好驯养呢!”
“这竟然还不是普通的狐狸,大耳小狐?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难怪我疑惑它身形这般小巧,耳朵又那么大,原来不只是因为它年幼。”宁和看着此时说的正来劲的莫骁又问道:“可你这说来说去,我只听出你本事大,从浮青国千里寻来了它的父母,可如何解释它此时在这里呢?”
“哎哟,您说的……”莫骁摸了摸头,想了想说:“约莫三四个月前吧,这小崽子出生了,本来还有两只的,可是那几天我总是不在家中,无人照料,而且也是那母狐的第一次生养,怕是也没有什么经验,待我回去时,就发现只剩这一只还活着了,之后我就雇了人在家中帮助母狐一同精心照料这小崽子了。”莫骁喝了口水又继续说:“您估计也看得出来,它很通人性,从小在人身边长起,听得懂大部分简单的言语和命令,只不过听不听命,还得看它心情,这小崽子我还没来得及驯它呢,便出了前几日兵乱的事,那日之后我一直未归,其实心中也是担心这几个小家伙的,只可惜我又回不去……”
宁和听到这里,对这小家伙的经历也是猜出了一二:“如此一来,我大概能猜出一二了,想必你那日未归,加之当时城中火光冲天,而动物的习性便是趋光的,怕是一时好奇跑出了家,之后遇上了城中兵乱,又被伤了,伤痛紧张中又迷了回家的路,最后一路躲避那些兵荒马乱,在南林中一通乱跑,才与我相遇了。”
“怎么?这小崽子是在南林中与您相遇的?”莫骁问道。
“是啊,当时我也在躲追兵,它又受了伤,但与我靠近过来时,我便奇怪,这小家伙怎么就不怕人,现下是明白了,我那件礼袍上多少是沾染了一些你的气味的!方才你说它嗅觉极好,许是闻到了我身上有你的气味,所以才肯对我亲近。”宁和这下就明白了团绒当时为何只认那块从太子礼袍上扯下来的绸布,应是那上面有莫骁的气味,与它而言那才是安全可近身的东西。
“这样一来便是说得通了,不过我看这小崽子,现下倒是与您分外亲近,好似比跟我在一起时更好了。”莫骁说这话,听得出还有一丝醋意一般。
“别总叫它小崽子,我已给它起了名,就叫团绒!”宁和又看莫骁说这番话,便打趣道:“怎么听起来,你倒是不愿它与我好?”
“哪里哪里!”莫骁挠挠头说:“只是我也是十分意外了,从前这小崽子……啊不,我是说团绒,从前可是与我最亲了。”
“你看你这样,好像个小家女子一般。”宁和笑说:“我都快能从你身上闻到醋味了!”
“主子,您别拿我打趣了。”莫骁又说回了正题:“言归正传,主子您这伤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上可是不太平吗?”
“倒也不是不太平,这伤与追兵无关。”宁和看了看顺子说:“小意外而已,你且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来的障霞关?”
莫骁虽然也是忧心宁和的伤,但看起来也已有郎中妥善处理好了,便回宁和的话道:“那时您弃了那匹马,我将我的马给您骑的时候,便与您走散了,我原本是想再去抢来一匹赶紧去追上您的,可……我给您骑的可是汗血宝马啊,而我从路边追兵手中抢来的那匹马就是个普通草原马,怎么追得上您啊!”莫骁说到这也是深感无奈。
宁和内疚的说:“我知道,那是匹汗血宝马,说起此事,我也是愧疚,后来一直连续让它疾奔,最终也是跑死了……”
莫骁摆摆手说:“不不,主子您可别说这么说,那汗血马原就是您赐给我的,如今它能救您冲出重围,已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了!”莫骁喝了口茶又继续道:“那日走散之后,我又被迫回到了酆邑城都的近郊,寻机又找了一匹马,从西门而走,绕了很远的路才辗转到庆阳城,可我到庆阳的时候,发现大街小巷全是张贴着通缉您的画像,城里外都是重兵把守,我一刻都没敢耽搁就出了城,我……我只得在林子里寻野果充饥,然后一路逃奔到一鸣关,那时我心里就记着蔺先生慌乱中对您说的三个字‘计于南’,我便想您一定是到盛南国去的,于是我只得辗转一路绕城而行,最后才来到这障霞关!”
第39章 怀信誓忠
宁和听莫骁说起来,这一路也是坎坷,怪不得今日那般狼狈,多日未曾好好吃一顿热饭了,更别提好好休息了,心中总是难过,之后又大致与莫骁说了说自己如何到了庆阳城,又如何辗转来到了障霞关,只是虽然说到了鹤阳先生,但并未说起误入黑店的惊魂一夜,宁和也是怕莫骁多余担心,生怕之后的日子里也要同单武跟单老一样,与莫骁同宿一屋了。
在说起臂伤由来时,却未提顺子:“不过是行路时心中思虑其他,没留意脚下才摔了一跤,不巧压伤了胳膊,如今也养了几日了,三四日后再去让郎中瞧一瞧,若是无碍了,便准备动身起程。”
“那主子您接下来准备……”莫骁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话,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店小二问话:“几位客官,您的饭菜已齐备,是否现在给您端进去?”
“进来吧。”莫骁端正了身板,让店小二进来,从进门就盯着他摆放饭菜。
店小二也是被盯得有点莫名,连说话声音都小了点:“几位客官,您的特色菜,珍海玉叶、白雁飞塔、鲤跃龙门,这三道既是盛南特产,也是小店的拿手好菜,还有这两道是踏雪寻梅和碧水白玉,也是小店的招牌素食,还有您特点的清水炖鸡,最后这一盘是小店赠送的小点心——金如意。”
店小二说着话,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莫骁,又赶紧收回了眼神将酒壶端上来说:“这是小店自酿的名酒——南花杏酒,几位客官,您的酒菜都齐了,请慢用!”上完菜说完话,这店小二拔腿就走。
莫骁起身去门口看了一眼,关上了门坐回来说:“主子,这店小二不老实!刚才若不是我提早发现他的脚步声,怕是要在门口偷听呢!”
“打从他上楼我便听到了,许是这样的酒楼规矩大,你没发现吗?他刚才出去的时候脚步也很轻。”宁和放下茶盏说:“你也太过疑心了。”
“多留意些总是没错的,咱们可说不好哪里就藏着埋伏呢!”莫骁说这话甚是严肃,顺子坐在一旁不敢吭声,默默看着宁和与莫骁。
宁和看顺子此时无言,想了想便对顺子说:“正如你现在看见的,顺子,此番我来到盛南国不过是一时无奈之计,假以时日,我终是要走上荆棘艰险之路,或许回国那时间,还将会遇到以命相搏的危险境遇,此番前景,你可愿跟随?”
顺子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如此真诚地与自己说话,站起身来,眼中泪珠“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定定看着宁和,忽然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抖地哭着:“公子!虽与您只认识这几日,可是这几日里,是我从小到现在最快乐的几日了,如果公子您不嫌弃,我愿意永远跟着您!”顺子说完话,不等宁和反应,便“咚咚咚”地猛猛磕了三个响头又说:“我发誓,此生只忠于公子您,绝不背叛您,一生保护您!”
“你!”宁和赶忙上前,单手扶起顺子说:“你这一拜,可是拜了你的一生!你可是一定要想好了,决意如此?”
顺子抬起头,哭的满脸泪痕说:“公子!我心意已定,绝不后悔!”
“好好好,快坐好了用饭。”宁和让顺子坐回椅子上,将筷子放到顺子手中说:“今后,你便是我的贴身侍从了,虽说是侍从,但我也是要教你识文懂礼的,还有你莫骁师父,也要教你习武,你可不能惫懒的!”
顺子擦着满脸的泪痕,使劲点头道:“好!公子我跟您学文!”又转头对着莫骁说:“莫骁师父,我跟您习武!一定不偷懒!”
“哎!你!你这孩子,我还没说要收你呢!”莫骁急着还想摆手推脱,但看了看宁和,莫骁心道不论怎么说也是殿下的命令,只好作罢,便收起了要摆手的动作说:“罢了,你若要学,可要能吃得了苦,习武可不是轻松简单的事!”
“好!”顺子见莫骁也是认可了,又站起身,冲到莫骁面前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的又给莫骁磕了三个响头,吓得莫骁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主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爱跪啊!”虽是与宁和说话,但莫骁也是急忙去扶起顺子说:“你可别再跪了,再这么跪来跪去的,还让不让我吃这一口热饭了!”
莫骁虽是抱怨着,可脸上还是收起了严肃,满是温柔态,但动作上还是那般鲁莽,扶起了顺子之后,又拎着他的衣领,轻放到了他的椅子上说:“现在开始,到这顿饭结束为止,你若再敢起身,我便不做你师父了!”
顺子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莫骁,不知如何回答,宁和见此情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便说:“顺子,你还要记住,你的师父姓于、名玄青、字莫骁,平日里,我唤他的字,一来是我二人主从亲密信任才可如此称呼,再者如今在外,只唤字更方便些。”
“好的,我记下了!”顺子想了想,看着莫骁说:“那我以后叫您于师父?”
“这……”莫骁摸了摸脑袋说:“你也别叫我于师父,总听着别扭,就喊师父罢了,别总叫我姓氏……”莫骁说到这里偷偷瞟了一眼宁和小声说:“叫我姓氏时,总觉得太严肃,没好事……”
宁和笑了,心知莫骁最怕被唤全名,从前唤他全名时,不是他出了错的时候,就是有顶要紧的大任务,他听到时总是心中一震的。
“嗯,好的师父!”顺子又看看宁和说:“公子,那我是不是这几日也不能与黄掌柜说起此事?”
“对!绝口不提此事!”宁和说话间,夹起了一块鸭肉放到顺子碗中:“那你可知为何不能说?”
“嗯……”顺子看着碗中的鸭肉,挠着头苦思冥想,此时莫骁却问:“主子,黄掌柜是谁啊?”
“就是我这几日入宿的那间客栈——逸林楼的掌柜。”宁和说到这忽然问:“你入城时应当也是看到这家客栈了吧?”
“并没有,我是从东门入城的,公子您说的那家客栈是在哪里?”莫骁也是好奇。
“从障霞关山林过来,不都是从北门而入吗?”宁和疑惑道:“你怎得从东门而入的?”
“我……”莫骁憨笑:“我看北门那边把守森严,老远就看见那公告栏中许多通缉画像,我怕……”
“所以你便绕道取东门而入啊。”宁和笑说:“你也是太谨小慎微了,如今倒是不必这般担忧的。”
莫骁看着宁和正要发问,顺子说:“公子是怕黄掌柜不让我与您走吗?”
“瞧瞧,我说是个伶俐的孩子吧!”宁和说着,又夹了一只虾仁给顺子说:“正如顺子所言,若我现在便言明日后要将你带走,那位黄掌柜可是能甘愿放人的?总需要做一番样子之后,临走时再与他要了你,与你与我才是可行之计。”
“难不成,那黄掌柜还能不放人不成?”莫骁说着又起了气性:“咱们又不是出不起银钱,把顺子买来不就好了,难道那掌柜的还能不要钱要个孩子吗?”
顺子低下头不作声,宁和说:“你不懂顺子在客栈中的处境,掌柜的养他吃穿用度,无非是要顺子一直这么给他做白工罢了,可若是我早早说起,要了顺子这个人,你觉得,掌柜能放手一个长久的白工吗?”
说到这里,顺子听得认真,点点头小声道:“公子……”
宁和又继续说:“顺子是黄掌柜捡回去的孩子,虽是平日里打骂严管且规矩大,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也是养大了的,再有个两三年,可不就是年轻力壮的白工了吗?如何能轻易放手?所以必得是最后一日,用银钱说话,带人就走,如若现在使了银钱要了人来却还留住在客栈中,恐有后患!”
“公子好厉害!”顺子听得甚是佩服。
“顺子,这几日,你且如往常即可,也暂不可叫莫骁师父!”宁和叮嘱着,顺子点头应着,莫骁挠了挠头看着顺子说:“那个……你这名字谁起的啊……”
顺子回道:“黄掌柜起的,说就是让我顺从听话的意思。”
“那你的姓氏呢?”宁和问道。
“我也不知道,别人一直都叫我顺子。”顺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宁和与莫骁二人问:“我……名字不好吗?”
“太不好了!”莫骁直言道,宁和却瞪了莫骁一眼,然后对顺子说:“我且给你改名起姓可好?”
“好!”顺子睁大了眼睛高兴地说:“我要与公子姓!”
“大胆!”莫骁一下急了,大叫一声说:“你岂可与殿……主子同姓!”
“啊……我……”顺子一下被莫骁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瑟瑟发抖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说,与公子现在的化名同姓……我……”
“无妨无妨,莫骁,你这般气性,以后可真要给我添乱了的!”宁和又瞪了一眼莫骁说:“我化名于氏,其实也是你师父的真姓,不若这样,你同莫骁师父姓于可好?”
“我……”顺子想点头,可看到刚刚大声斥责自己的莫骁,又不敢说话了,莫骁见此赶忙收起了一脸的严肃,笑着说:“行行,就同我姓了!”莫骁看着顺子说:“怎么样,行吗?”
“嗯!”顺子看莫骁也缓和了,便使劲点头应道。
“至于名……”宁和看看莫骁,看看顺子,稍作思虑之后说:“与莫骁同名异字可行?”
“与我同名?”莫骁惊问道。
“与师父同名?”顺子也看着宁和同时问道。
“同名异字,莫骁名玄青,你便叫玄澜,波澜壮阔之‘澜’,这澜字中有心胸宽广且富勇谋之意,又同音于‘蓝’字,也期望你日后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宁和看莫骁一脸不服气,就好像莫骁在对宁和说,就这一个小孩子,如何能比得过他长乐殿侍卫统领!不过宁和并没搭理莫骁这点小心思,继续说:“字……怀信,怀抱忠诚且信守誓言,这字将提醒你,今日立下的誓言——一生要追随效忠与我,如此可好?”
“我……我有名字了?”顺子满眼含泪高兴地说:“我叫于玄澜,字怀信!”
第40章 做小伏低
“公子您回来了!”黄掌柜亲自迎出来,看到旁边的莫骁殷勤道:“这位公子,可否也要住店?”
“这位是我旧友,劳烦掌柜的给他也开一间客房。”宁和又补了一句说:“若是我那间客房相邻的房间方便,是最好不过了。”
“这可巧了!”黄掌柜满脸笑意说:“今日您左邻那间客房正好空出来了,我这便差人给您打扫出来,让这位客官方便入宿。”
“嗯,那就有劳了。”莫骁不屑地与掌柜的回了一句,又对宁和说:“主子,我先送您回房休息!”说罢,莫骁与宁和一同上楼回了房间,而顺子如往常一样,默默走去柜台后面蹲着了。
“顺子,这公子今日可有打赏?”黄掌柜看着宁和与莫骁入了房,便马上换了嘴脸问顺子:“还是给了你别的什么赏赐?”
“没有。”顺子低着头,小声回着掌柜的话:“今日公子只让我带路去成衣铺取了衣服,然后公子就遇到了那位旧友,他们吃了饭就回来了,没有给我打赏什么。”
“嗯……”黄掌柜看看宁和入宿的那间客房,眼珠一转自言道:“看来得想想法子了,这公子可是个金主啊,这般大方,而且看得出也是喜欢你伺候的,明日若再带你出去,可得涨涨价码了!”
顺子蹲坐在柜台后面不语,黄掌柜还张望着上面客房的方向,心中盘还在盘算着什么,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店小二——!”
黄掌柜一听,转过身来冲着柜台里的顺子招手,急着说:“听声音是刚才那位公子的旧友,你快些去伺候着!”
“好。”顺子应了掌柜的一声,站起身从柜台里出来后,对着楼上大声回了一句:“在的,这就来了!”
莫骁听到顺子回应声,便大声吩咐道:“劳驾打一盆热水上来。”
顺子在楼下应了声便转身去了灶房,不多会儿就端了一大盆热水出来,经过柜台准备径直上楼去,却被掌柜的抓住了手臂,拦住他说:“顺子,你机灵点儿,伺候好了,那公子一定有赏的!”
顺子端着盆,点点头没说话,掌柜的才放开手让他上了楼,心说这孩子的确是乖顺听话,就是太不会说话了些,真是有些可惜。
掌柜的看顺子在那客房门口说:“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里面应了一声“送进来吧!”顺子便进去了,掌柜心说,最好是给个赏,不然看自己一会儿怎么收拾这笨嘴拙舌的孩子。
宁和看顺子端着热水盆进来,便说:“先把门关上。”
顺子便关上了门,回头来笑着对公子说:“公子这时唤我,真是好!”
“怎么?”宁和问顺子:“又挨责骂了?”
顺子本想实话实说,掌柜的正跟他抱怨着客人没有打赏的事,可转念一想,公子对自己这么好,若是再因为打赏而破费银钱,实在是心里不安的很。于是顺子只说:“是掌柜的刚才正在唠叨他呢!”
宁和笑了笑没,从荷包里拿出两锭碎银子和二十枚铜钱递到顺子手上说:“现下时间还早,你帮我跑个腿吧。”
“嗯嗯!”顺子点头说:“掌柜的也说让我好好伺候您,只要是您吩咐的,掌柜的一定让我先去办呢!”
宁和便说:“刚才我们用完饭后,急着回来,忘记了去旁边的甜铺了,你再跑一趟,去甜铺帮我买些糕点回来,路上再买几颗新鲜的果子,给团绒吃的。”
“公子,要不了这么多银钱的。”顺子看看宁和递到自己手中的碎银和二十枚铜钱说:“公子,这一锭碎银还给您!”顺子挑了一锭稍大些的碎银要还到宁和手中,宁和将他伸来的手推回去说:“两锭碎银,那小的碎银,一会儿下楼你交给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帮忙跑腿给的赏钱,你如数上交。”
“公子!”顺子看着宁和说:“这太多了!给我几个铜钱打赏就好。”顺子说着,又小声嘀咕着:“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落到黄掌柜手里的,才不能给他那么多呢!”
“你呀!”宁和拍了拍顺子的肩头说:“你就按照我教的去做,不然日后我要走了,把你带不走了可如何是好?”
顺子一听这话,赶忙收回了拿着碎银的手说:“我……我听公子的!我这就去!”说罢就转身要走,但刚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挠了挠脑袋问宁和:“公子……我忘记问您买哪些糕点了。”
“与那日一样即可。”宁和看着顺子这般憨厚,也是可爱,又说:“那么多糕点,还有果子,你可拿得了吗?”
“拿了的了,可是……”顺子看看宁和,又低下头说:“公子,还买那么多的话,坏了可又要扔了,多可惜啊……”
宁和笑了笑,看看莫骁,莫骁也一笑说:“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多少糕点都不会可惜了去!”
宁和说:“听到了吧,你快去吧,路上小心些。”
“好嘞,我这就去!”顺子开了门正要下楼去,又停在门口大声说了一句:“等我买完东西回来,就去灶房给您熬药!”说罢转身就下去了。
“怎么?那公子要你跑腿了?”黄掌柜见顺子从楼上下来时,与楼上客官回的那句话看似是要出去,又问:“去哪里?买什么啊?”
“公子让我去清坊街上的甜铺买糕点。”顺子说话时,从腰间拿出一小锭碎银来递到黄掌柜面前说:“这是公子给我的打赏。”
“哎哟!”黄掌柜见着碎银马上满脸堆笑,接到手里赶紧用牙咬了咬说:“哟,看来不像是咱们盛南的银,比咱们的质地要软一些,不过看这样子也是上好的银子,不错不错!”
顺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黄掌柜,又低下头去,生怕自己满脸的不屑被掌柜的看到了,黄掌柜见顺子还站在自己面前便说:“赶紧去啊,还愣着干嘛,快去快回,别让贵客久等了!”说罢,转身回到了柜台里,顺子听了话也飞跑出了客栈。
第41章 计于南
“主子,快让我看看您的臂伤!”莫骁将热水放在一旁,着急地说:“方才您不让我仔细察看,害得我一直担忧!”
“好好!”宁和在莫骁的协助下,慢慢将外裳脱下,轻轻抬起放在桌上说:“你且看吧。”
莫骁仔细看着已经打好了夹板的手臂,轻轻顺着胳膊去摸筋骨说:“嗯,看起来正骨做的还很好,不然此时我这般查验,您也要疼的。”
“确实,那郎中医术了得,我到医馆时,郎中只稍片刻便将伤处处置妥当了,虽是疼,但手下功夫极快。”宁和看莫骁紧盯着伤臂仔细观察着,又说:“现下已然不怎么疼痛了,不过这夹板箍着,总是不便的。”
“主子您就老老实实的别动,好好养着便好,我仔细看了,这正骨做得极好,待百日后您痊愈了,便是一点不留遗患的。”莫骁看完了宁和的臂伤,又将外裳给宁和穿上说:“不过,现下里您可一定要注意别着了风寒,还有……”
宁和看莫骁这欲言又止又面露难色的样子问:“还有?如何?”
莫骁将宁和扶到椅子上坐好,一改难色笑说:“过些日子,您怕是要比受伤那时候还要难熬了……”
“怎么?”宁和看莫骁这么吞吞吐吐又问:“看你这么说,你也确是曾经上过战场负过伤的,有何经验之谈?”
“您会痒!”莫骁挠了挠头说:“而且是奇痒难耐,当时我只是小指骨折罢了,正骨后那几天都还无恙,但过了几日,那真是奇痒难耐,痒却又挠不到,那时候真是太难熬了!”
“奇痒难耐……”宁和想了想说:“那应是痊愈的过程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听起来也确实难受,但也不打紧,我若到那时,你且帮帮我就好。”
“啊?主子,这可是不能挠的,就算我想帮,也无可奈何啊……”莫骁一脸无奈说:“再说了,军医当时还叮嘱过,千万不可拆开了夹板挠痒,一是怕坏了伤处骨头的愈合,二是怕挠伤了皮肉也是很麻烦的!”
“呵呵,我何时说让你帮我挠痒了。”宁和看莫骁这般紧张解释,马上说:“到时候,你且教他习武,让我在一旁看着,我权当分心,只要不一直去想着,想必也是好受一些的。”
“哎哟,教武啊,我以为……”莫骁傻笑一声说:“也是,主子您又不是那无知之人,瞧我瞎着急!”
“好啦,你先别说我了,赶紧先用那热水将自己盥洗一番吧!”宁和看莫骁还是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便打趣说:“刚才用饭时,我都怕你那满脸尘土要落进饭菜中了!”
莫骁“嘿嘿”笑着,走到水盆前去盥洗,宁和看他在忙活着,便在一旁说:“你好好盥洗,且听我说着就行。那日兵乱出逃之时,我身上尚且是佩戴了不少金银珠玉的饰品,在庆阳城的聚满堂拿了其中一件来典当,换了约莫二十两三十锭金,让那行主帮我换成了方便携带的银票和一些银锭及散碎银钱……”
“主子!”莫骁正洗着脸,听到这忽然抬头说:“您换了哪一件?”
“那件金项饰。”宁和喝了口茶水,坐等莫骁接下来的再次惊讶。
“金项饰?!”莫骁惊讶道:“您是说那条‘玉龙佩’?!才换来九千两白银?!我的好主子啊,那可是御赐珍宝,价值连城,万金不止,您如何只换来九千两白银?是那行主骗了你吗!”
“说完了?”宁和平静地看着莫骁这一通惊叹,莫骁愣愣地看着宁和,脸上还不时地往下滴着水,宁和说:“你说完了就转过头去继续盥洗,且听我慢慢说!”
“啊……?”莫骁愣了愣,看着宁和这般平静,只好低下头去继续洗脸,安静听宁和说下去。
“我知道,那是珍宝、是御赐之物,也是太子冠服上顶重要的象征之物。”宁和说话间也是无奈:“可现下,再如何珍宝之物,难道不是命最重要吗?如若没了命,要这御赐珍宝做何用?”宁和说到这,看莫骁盥洗的动作忽然变慢,也是知道他是把这话听进去了,便继续说:“虽说是换的少了些,可你想想,这九千两银钱在民间百姓中,是一大家子人口几辈子的过活了,加之我们此时出逃在外,这些银钱傍身绰绰有余的!”
莫骁没有抬起头,低着头继续盥洗着,说话也是闷着声:“我懂了,我这也是替您可惜那‘玉龙佩’啊!那可是……”
宁和打住了莫骁的话:“日后归国,我们再将它赎回即可,无妨的!”顿了顿又说:“这些银钱,以后我们暂时要在这盛南立足,有大用处,届时从盛南谋起,待到时机成熟,再归国去剿灭那乱臣贼子!”
“属下懂了!”莫骁擦擦脸又说:“那这障霞城关,想必也只是主子的暂时落脚之处,您此前说不日将动身启程,是要去往盛南国都城吗?”
“不,眼下还不是去盛京的时候,况且这一路行来疑窦丛生,有些事,在都城是看不透的……”宁和说到此处,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茶盏忽然静了声,团绒也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倚靠着宁和闭眼休息着,莫骁在一旁默默打理着自己,静等宁和继续说话。
“四日后,待我去复了郎中的诊,便动身去迁安。”宁和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与莫骁说:“过两日,让怀信给你引路,去置办一些行路所需之物,明日里,先让他带你去这城里的马市上,把我现在这匹马卖了,置办两匹好马和软厢,但先不要将马牵回来,待动身那日再去取回。”
“嗯,属下知道了!”莫骁也是习惯了,听了吩咐便总是严肃认真的,这也是最让宁和放心他的地方。
“还有,三日后,你去那间成衣铺取衣时,再多置办几身你我的行头,顺便给那孩子也买几身衣服。”宁和说到这里,甚是温柔:“那孩子从小无父无母,被这黄掌柜捡回来养大,虽是有养育之恩,可终究也只有责骂与严规,有管但无教,也是苦了这孩子了,好在这孩子本性良善,不然也不知道如今会长成什么样了。”
“主子,您这是真要收了他?”莫骁也是有点犹豫:“我之前说嫌他麻烦,其实也只是说辞,其实您也知道,以后的路必定荆棘丛生,我怕这孩子只会比现在更苦了……甚至……”
“甚至怕会要了他的命?”宁和把莫骁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莫骁看着宁和点点头,宁和又说:“所以说,你要教他习武,不单是为了保护我,更是要教他如何保护自己!”
“属下明白了!”莫骁认真说:“主子放心,我一定用心教,不过……刀剑还好教,只要他肯下功夫,定能学好,可轻功,就要看天赋了……”
“你放心!”宁和说到这笑了:“我可同你打个赌,只要你好好教,且他不惫懒,以后这孩子的轻功一定比你好!”
“比我好?”莫骁将信将疑地说:“怎么会……”莫骁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了言语,盯着门,片刻之后,门外传来问话声:“公子,您要的东西我买回来了,现在可否方便给您送进来?”
莫骁惊讶道:“主子!他回来了?这么快?”
第42章 起程安排
“公子,您看!”顺子将竹篮放到桌上说:“咸糕、软糕、玉酪、酥点、粗糕,还有两枚荷花酥,对吗?”说着话,又将另一手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说:“这些是新鲜的果子,二十文可买了许多呢,不光团绒吃,公子也吃得!”
莫骁看着这一桌子各式糕点和果子,又看看顺子说:“你是去那清坊街上买的?”
“嗯,只有清坊街上的那间甜铺做的出这荷花酥,别家都没有呢!”顺子回莫骁的问话。
“就是我们上午吃饭的那家酒楼的那条街?”莫骁又问。
顺子不明白莫骁何以这般问话:“嗯……对,就是流清宴在的那条街。”
莫骁着实惊讶了,那清坊街,虽说是位居城中,但实际位置更靠近城南,距离上来说也是不近的。上午在流清宴吃完饭后,一行人虽说是缓步而行走回的逸林楼,可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这孩子一去一回,却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莫骁忽然明白了宁和说的话,看着宁和说:“主子,那赌……我可不跟你打了!”
宁和大笑:“哈哈哈,怎样,我说他能青出于蓝,可是有所依据的,你还以为我信口开河不成!”
莫骁挠了挠头说:“这……我哪里知道这小矮子还有这等好底子呢!”
顺子在一旁看这主从二人说话,就像是打哑谜一般,一头雾水,宁和转而面向顺子说:“伸出手来。”宁和拿了一枚荷花酥递到顺子手中说:“你与你师父,一人一枚,快吃了吧!”
莫骁一看顺子手中那枚荷花酥,甚是精致,听着宁和说他也吃一个,也不客气了,直接拿起桌子上的另一枚送进嘴里,咬下去便使劲点头说:“嗯——!嗯嗯!”口中满满的酥,还不忘叹一句:“主子,这糕点真是好吃!”
宁和笑着说:“我前几日也吃了一枚,那时还在想,若是你也在这里,定是爱吃的。”但却看到顺子拿在手中没有吃,问他:“你怎么不吃?”
“公子……”顺子看看自己手中的荷花酥,又看看正吃得香的莫骁,对宁和说:“我是照着您的吩咐买了前几日一样的数,可是这荷花酥只买了两枚,应当是您和师父吃,我不吃……”
宁和看得出,顺子也是非常喜欢这荷花酥的,可是又拘于礼数,故而无法像莫骁那般放得开,宁和正要说话,莫骁却说:“你呀,就听主子的话,他说让你吃,你吃就是了!”宁和点点头,笑而不语,而顺子却说:“您是我的公子主子,您是我的师父,理应是你们吃才对!”
宁和摇了摇头说:“我并非那般喜欢甜食,但你师父却是十分喜爱,今日让你买同数的,未曾加数,也是如此原因,并且我也已品尝过了,食之味便知足,无多惦念,你就吃吧!”
“那……”顺子听宁和这么说,看看手中的荷花酥,点了点头说:“嗯……好的!”便小口吃了起来。
宁和看怀信吃着高兴,还不时说一句:“师父,这荷花酥很好吃吧!”莫骁看着顺子说:“好吃,过两日动身前,再去买一些来,咱们路上还能吃!”
“嗯,好!”顺子嘴里吃着,应着莫骁,忽然反应过来:“过两日动身……?”说话间,慢慢停下了咀嚼,看着宁和。
宁和点点头说:“不是两日,是四日。你且安心,最后那日定将你带走!”
“嗯!”顺子点点头,又继续吃起了荷花酥。
宁和看他安了心便说:“吃完了,你就去帮我熬药,若掌柜的再问你什么,你就说我吩咐你,明日还要为莫骁带路去城中一行。”宁和说话间,拿出了一锭碎银给顺子说:“这是明日的引路钱,你一会儿交给掌柜的。”
“嗯……”顺子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荷花酥,拿着碎银低下头不作声,宁和看着奇怪,伸手去拍了拍顺子:“怎么了?”
顺子慢慢抬起头,宁和看他悄声掉泪忙问:“怎么哭起来了?”
“公子……”顺子抽泣着说:“公子,您为我花了这么多银钱……我……”
“原来如此。”宁和拍着顺子说:“你可知道,不论是莫骁当我的护卫,还是你当我的侍从,那都是要领月钱的,你若心中对此事有所牵绊,那日后等你领了月钱,慢慢再还于我不就行了?”
“月钱?”顺子一听到这,赶忙擦了眼泪,睁大了小眼睛问道:“我还能领月钱?”
宁和笑了,莫骁也笑了说:“咱们家主子,可不是你那黑心掌柜,哪有不发月钱的主啊,况且是咱们家主子!向来都是只多不少的!”
“你言过了。”宁和笑说:“并没有多少,可每月的月钱,定够你日常的吃穿用度了。”
“公子……”顺子说着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主子,您可真说笑了。”莫骁摸摸脑袋说:“平日里,只要我跟在您身边,我何曾为吃穿花过银钱啊,从前在您的长乐殿里当值时,那穿的都有尚品局发放,吃的都是您给我备下的美食,月钱哪里还有地方花销,我都存了厚厚的小金库了!”
“既如此,怎么一路寻来还吃野果呢?”宁和反问道。
“我……”莫骁低头憨笑说:“我那日是随您参加大殿盛宴的,何须带银钱出门啊,加之要穿红羽甲胄统领护卫,带荷包诸多不便啊!”
“那你身上‘墨雪行’呢?”宁和又问他。
“那可是您赠与我的!”莫骁严肃道:“‘墨雪行’和‘青思佩’,还有陛……赐我的‘破军’剑,这三样可比我命都重要,我才不会拿去典当!”
“罢了罢了!”宁和摇头说:“你呀!”又看着顺子说:“你也别哭了,不然一会儿出去让你那掌柜的看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
“嗯!”顺子使劲擦擦眼泪说:“公子,我吃完了,先去给您熬药,千万不能耽误您吃药了!”
“好好,你先去吧!”宁和说话间,伸手去帮着顺子一起擦了擦脸颊,又帮他把嘴边的酥渣擦掉说:“记得我刚才的嘱咐!”
“公子放心,我都记得!”顺子擦完了,正了正神色,转身出了门,在门口还说一句:“我这就去给您熬药来。”
黄掌柜见顺子在楼上待了好一会儿时间才下来,又拽住他问:“怎么?那公子又给你打赏了?”
“不是打赏。”顺子拿出碎银交给黄掌柜说:“是吩咐,明日里叫我为他的旧友在城中引路去。”
“好好好!”黄掌柜一见着银子,满脸乐开了花:“好得很,你一定记得,要好好给人家带路,千万不可偷懒!”
“嗯,我知道了。”顺子说完话,便转身到灶房去,回了一句黄掌柜:“我现在给那位公子熬药去。”
第43章 彼此无间
转眼间,宁和也在障霞城关中停留有七日了,莫骁今晨卯时便等在了宁和的客房门外,团绒嗅到了莫骁的气味,在门口扒了扒门,无可奈何的是这小家伙自己打不开门,便又跑去床铺上,扑到宁和的枕边去舔宁和的脸颊。
宁和微微睁开眼,还有点不清醒地问:“团绒,怎么了?”
团绒也没有出声,看到宁和睁了眼,便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宁和便明白了,随即对着门口大声问道:“门外是莫骁还是店小二?”
“主子,是我。”莫骁应道。
宁和看了看外面天色已逐渐明朗,便说:“知道了。”说话间,抻了抻身子,起身披了一件外裳去给莫骁开了门,莫骁进来便马上帮宁和盥洗穿衣,这时间顺子也从门外端着丰盛的早饭来了,在门口问道:“客官,您的早饭好了,现在方便给您送进去吗?”
“进来吧!”宁和说了一句,便看着顺子端了好多的饭菜进来:“怎么今日这许多饭菜?”
顺子先去关了门,才转身过来回宁和的话说:“公子,我看师父忙里忙外的准备,算着时间,就是今日了,所以想着给您备点丰盛的早饭,吃好了再上路。”说话时已转身走到门口,边开门边说:“您的药正在炉上坐着呢,我一会儿就给您端来。”说完话,顺子转身关门就下楼去了。
“看不出,这孩子也是真耐得住性子。”莫骁一边帮宁和打理着,一边说:“要是换做是我,怕是前两日已经高兴的跳脚了!”
“所以啊,你的性子还是太急了。”宁和说着话,莫骁已经帮他盥洗完毕,穿好了衣衫,宁和看着莫骁又说:“这点,你还真不得不佩服这孩子,耐得住!”
“是了……”莫骁挠挠头笑说:“也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般耐得住性子呢,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般耐性的。”
宁和看着莫骁没说话,莫骁赶忙补了一句话说:“当然,主子您除外!”
“噗嗤”一声,宁和笑了出来说:“你与我还这般小心谨慎的?”说话时间,已经坐到了桌前,抬头看了看莫骁,点点头示意莫骁。
“欸,好!”莫骁心领神会,便坐下来开始用饭,边吃边说:“主子,一会儿我自己去牵马就好,您这边一个人,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一应吃穿昨日里不是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吗。”宁和咽下一口饭菜,喝了一口热粥又说:“一会儿你且放心去,正好我下去找那掌柜的买人!”
“主子,您打算花多少银两?”莫骁问道。
“十两银五锭。”宁和想了想又说:“不,也或许是百两银。”
“什么?”莫骁“腾”的一声站起了身说:“一百两银子?”
“怎么?”宁和平静地看着莫骁,心里早已知道莫骁定是这般反应。
“也太便宜那掌柜的了!”莫骁气愤道:“再说了,您还未去呢,怎就知道五十两不行呢!”
“你坐下!”宁和放下筷子,伸手去拽着莫骁的衣袖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宁和看莫骁愣愣地坐下去才继续说道:“你既已说了,这是黑心掌柜,还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吗?”
莫骁急道:“主子,这可不是黑心啊,一百两啊,他如果真这般叫价,那就是贪得无厌!”
“你看你,就这性子,以后真是要给我舔乱的!”宁和白了莫骁一眼,莫骁一看那眼神,赶紧收了口低下头安静吃饭,宁和又说:“你且想想,五十两约莫是这孩子能在这做工多少日子才能赚得的月钱?且又是个平日里多般苛扣的黑心掌柜,怕是要搭上他一辈子也未必拿得到,但若是我直接说这价格将他要来,那掌柜的定是不愿的,可若是谈判之间,我出双倍重金,那这掌柜的定会被眼前的银钱冲昏了头,便会一口答应下来。”
莫骁吃着饭,听着宁和分析着,时不时应一声好似明白了其中道理一般,宁和又说:“你此时可千万心疼不得这钱财之物,该用的时候,定是要舍得的!”
“唉,就依主子的吧。”莫骁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这黑心掌柜的!将那孩子盘剥了这么久时日,此时还能用这孩子换一大笔银钱……真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宁和看着莫骁这般气愤,劝说道:“不管怎么样,这掌柜的也是将孩子养到了这个年岁,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没有真情实感,却也是将他好生养大了的。再说你看那孩子的天赋,日后未必不能架海擎天!”
“主子,您就这般看好他?”莫骁问道。
“怎么?你吃醋了?”宁和打趣道。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莫骁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您是不是对他的信任来的太快了?”
“我明白你意思。”宁和收回了玩笑话,认真地说:“这孩子身世坎坷,又是个无依无靠的,说得自私一点,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在左右,再者说……”宁和忽然噤声说:“门外何人?”此时莫骁也发现了门外有人,只是这脚步声极轻,到了跟前才发觉。
“公子,您的药好了……”顺子在门外小声回道。
宁和与莫骁对看了一眼,心下明白,至少刚才最后那句话是让这孩子听到了,且也是最容易生出嫌隙,宁和只好先让顺子进了门来,见他关上了门才开口问道:“从哪里听到的?”
顺子低着头,小声说:“您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在左右……”
宁和看他也是老实,没有将刚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顺子:“既然你已听到,那么现在再问你一遍,你还愿意同我走吗?”
莫骁看着宁和,又看着顺子,顺子此时也是看了看莫骁,又紧紧盯着宁和看,默默点了点头小声说:“公子,哪怕您是有许多顾虑地带我走,我也愿意!”
“好,那你听我说完刚才未讲完的话。”宁和正了正声色,继续道:“再者说,我与这孩子有缘,且他又有忠心,这便足以让我心疼他,带他离开这不见天日的井底。”宁和说完话,看着顺子说:“我说完了,你可有话要说?”
“公子……我没有难过,我懂得!”顺子说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此番之后,你我便是主仆,你与莫骁便是师徒,不可因外人闲言而离间了我们三人彼此间的信任,你可明白吗?”宁和看着顺子,说话间伸出手去帮顺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顺子点点头说:“公子,我明白!我跟随您,就信您!”又看了看莫骁说:“也相信师父!”
莫骁笑笑说:“那是自然!”
宁和看早饭也是吃的差不多了便说:“莫骁,你且去取马吧,早些动身,一会儿还要去一趟清坊街的。”
“主子要去买什么东西吗?”莫骁起身准备出门,又问道:“要不就让我直接跑一趟去,一并买了回来便好。”
“呵呵,你去买?”宁和笑说:“我若是让你去那甜铺,你岂不是要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
莫骁一听是要去甜铺,“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说:“主子,您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宁和笑着说:“你先去牵马回来吧,越快越好,我们尽早出发,我现下也准备一下,要去与黄掌柜谈一谈了。”宁和转过头来又对着顺子说:“你且下楼去与掌柜的说一声,就说我们要结房钱了,让他在楼下稍候片刻。”
顺子点点头应着宁和,便与莫骁一起出门下楼去了。
第44章 重金要人
“哟,公子这是准备动身了?”黄掌柜在楼下眼巴巴望着楼上,看宁和下楼来赶忙迎上前去问道:“可还需要小店为您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宁和从荷包里拿出三锭碎银递到掌柜的手中说:“这几日的房钱和饭钱,这些可是够数了?”
黄掌柜看着碎银两眼放光:“够的够的,我还得上柜里给您找些呢!”可说着要去柜里给宁和找钱,身子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宁和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便有了数:“不用了,这几日我受着伤,也是多番麻烦掌柜的了,多的银钱,便当作给您的辛苦钱吧!”
“哎哟,公子您真是好人呐!我们这也是应当的。”掌柜的看着手中的碎银,满眼都是谄媚。
“不过嘛……”宁和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掌柜的一看宁和此番难言赶忙殷勤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唉,说来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难处了……”宁和看着自己的伤臂,摇头叹气。
“哟,想必是公子您这伤尚未痊愈吧。”掌柜的看着宁和的伤臂,搓着手试探道:“不如,您再修养几日再动身?”
“唉,若不是受人重托有要事在身,我又何尝不想在贵店多养几日呢!”宁和看着掌柜的这番殷勤,也明白他心中所想,心道现下正是时机了。
“哎哟,这可真是难为公子了……”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宁和插话道:“所以,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掌柜的能鼎力相助!”
“哟,公子,您可是贵人呐!我若是能有帮得上您的地方,您大可直言相告。”掌柜的一听宁和此时有求于己,心中真是乐开了花,满脑子已是在盘算帮了忙该向宁和要多少银钱合适了。
“您也看到了,我这伤一时半会儿怕也是难好,我那旧友又是个粗陋之人,平日里虽说总是在多方照顾我,可总不是那么仔细,还不少磕碰,也是烦恼。”宁和说到这里,顿了顿向掌柜的身后的柜台看了一眼,这掌柜的好似看出了一点意思,但并未说话,只是等着宁和继续说下去,宁和见状便继续说道:“正好,这几日里您店里那个小杂工,对我照顾的甚是仔细,我想着……”
掌柜的也是精明,佯装一脸吃惊的样子问道:“您是说,我们店里的那个顺子?”
“正是!”宁和顿了顿,又慢慢说道:“这孩子这几日照顾仔细,虽说不太多言语,但也总是比我那个旧友照顾的好许多。”
“哎哟,您这话说的,他是我们店的杂工,将您照顾妥帖,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掌柜的想了想又说:“只不过啊,这孩子不机灵,您也说了,他不太会说话,而且您与他相处尚浅,这孩子还是个愚笨的,头脑也不太好使,若是跟了您去,恐怕是要给您一路上多添麻烦了!”掌柜的嘴上这番说辞,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如意算盘,心道这几天这个笨孩子只不过是跟着跑进跑出的,怎么就不声不响的走了这般好运,还能让这样阔绰的贵公子看上了,既然如此,顺子好歹是自己捡来养大的,总是要狠狠宰他一笔了!
“照您这般说来,若我向您买了这孩子,那倒是我要吃亏了?”宁和摇摇头,默默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唉,罢了……”
掌柜的一看事态不对,这公子不过才一两句而已,怎么就又不要了呢?莫不是也并没有那般喜欢顺子这孩子,只是随意收个照顾他起居的下人?此时掌柜的心中一万个懊悔,真不该说那句这孩子愚笨的话,让公子这般嫌弃。
宁和看掌柜的默不作声,怕是脑子里正盘算着要怎么说话呢,便准备转身上楼去,掌柜的忽然说:“公子,顺子这孩子吧,虽是个愚笨的,不过有个勤快细心的好处,您也是看得出来,这孩子腿脚很是利索,也许如您所言,你一路行程还真就缺这么一个心细的近身伺候之人了。”掌柜的看这番话说下来,这公子停下了离去的脚步,又继续说道:“只不过,这孩子是个孤儿,从前流浪讨饭时,我看他可怜将他捡回来……”说到这里,掌柜的佯装难过,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您是不知道啊,当时捡回来的时候,枯瘦如柴还一身的病痛,我费了不少银子精心看顾才救下他这一条命啊!如今多年过去,仔细将他养大,好歹也是他的养父了,若是就这般离去了,我这心里啊……”
宁和就站在一旁看这掌柜的如何惺惺作态,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便说:“您说的也是,这么多年在您身边,也是感情深厚的,不若这样,我们先问问顺子如何想法,看看他是否愿意随我一同离去?”
“问他?”掌柜的一下收起了哭丧的脸说:“他一个娃娃,问他能知道什么呀,不若这样,我约莫算算这些年来给这孩子花销几何,您看……”
“这样啊……”宁和故作为难道:“若不问他,您可直接做了决定?”
“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养父,岂有不听我的道理!”掌柜的听宁和这般疑问,马上理直气壮起来。
“您说的在理,那么……”宁和试探道:“您觉得多少银钱合适呢?”
“哎哟,这可真是难倒我了。”掌柜一脸难色的样子叹气道:“您说说这可怎么算呢,且不说光是当初将他捡回来,花了好几两银子才治好那一身病痛,之后偶尔也会有个风寒体虚的时候,加上这半大的男娃正是长身体呢,这吃食上又马虎不得,饭量又大,这……这可怎么算啊……”掌柜的说话间,不时地瞟一眼宁和。
宁和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五十两怕是打不住的,但也试探了一句:“这番盘算看来,想必多少也是四五十两不止了。”
听到四五十两,掌柜的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那一瞬的脑热之后转念又想,既然四五十两是他说的,那不如再试着说一说呢,想到这,便还是那一脸为难地说:“唉,可说是呢,我也就指着这么一个小客栈赚钱了,要养活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不说,还要拿出不少银钱来照顾这个小孩子,也的确是艰难啊……”话说到这里,掌柜顿了顿,看宁和不动声色,又说:“若只是四五十两……”
宁和心说差不多了,言尽于此,再多言也不过是做戏罢了,无需那般劳神,便说:“这样吧,我这有张百两银票,您拿去就当是我买了这孩子,您看……”
“一百两?!”掌柜的一看宁和拿出一张银票递过来,马上接过来仔细查验,确实是一百两银票,还是七国通票,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顺子,出来!”一看宁和此时看着自己,便马上变了嘴脸,故作难过的样子,看顺子走到身边来边说:“顺子啊,这位公子今日要将你一起带走,以后你就跟着他吧,好好伺候公子!我与你若还有缘分……日后你可要记得我啊!”说罢,还真掉了几滴眼泪。
宁和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憋着笑说:“既已如此,你且去准备准备吧,我稍后便要动身启程了!”
“好的公子!”顺子应了声,看了一眼掌柜的,就向后面灶房去了。
第45章 东南双策
“主子,我回来了!”莫骁在门外叫着宁和,不过宁和早已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莫骁问话的时间,便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口,为他开了门问:“都还顺利吗?”
“顺利,哪还能不顺利呢!”莫骁进了客房关上门,走到了桌边,摸了摸团绒,喝了口茶又说:“我办事,主子还能不放心?”
“那倒也是!”宁和笑说:“快休息一下,稍后我们便动身了。”
“主子,所以……”莫骁想了想,还是把话问下去了:“倒地花了多少银钱?”
“一百两。”宁和平静地说。
莫骁听到一百两,倒吸一口冷气说:“他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一百两啊!都够养活十几个孩子了!”
“罢了,商人逐利,早已在我预料之中的。”宁和说着话,又将茶壶递到莫骁面前,正要给莫骁续茶,莫骁赶忙自己接过了茶壶来,嘴里还说了句:“我自己来,您可别劳动尊驾!”
宁和笑笑不语,莫骁又试探地问:“那就等那孩子准备好行囊,我们便动身起程去了?”
“你别这般提醒。”宁和笑说:“我知道你心里还盘算着去那甜铺呢,我可没忘记这事!”
“嘿嘿,我可没提醒您。”莫骁挠挠头憨笑着:“我这不是跟您确认一下吗!”
“你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还当我看不出吗?”宁和笑着说,此时门外响起问话声:“公子,我准备好了!”顺子此时站在门口向里屋说道。
“什么?!”莫骁惊道,没想到他走路竟然这般小声,站起身去给顺子开了门,将他引进房中问道:“你这就准备好了?”
宁和与莫骁看了看顺子手中那小小的包袱,莫骁又问:“怎就这点东西?”
“回师父,我没什么可带的东西。”顺子低头小声道:“平日里也就是这三两身衣服来换,没有别的了……”
宁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妨,既然你也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动身起程!”
“好嘞!”莫骁应了话,又对顺子说:“来,帮我把咱们的这几个包袱一起拿去马车里。”
“好!”应着声,师徒两人便一同拿着几个包袱下了楼去,宁和则在二人后面缓步慢行,而团绒此时已经蹿到了莫骁和顺子的前面,先一步跳上了马车。
宁和到了楼下看那黄掌柜还在门口候着,便说:“这几日,多番麻烦掌柜的了,此后一别,还望珍重。”
“哟,公子您这是客气了,若日后您再来障霞城关,可务必要来咱们逸林楼一叙。”说话间,看了一眼此时正在门口帮忙的顺子又说:“唉,也是这孩子与您有缘呐,日后再见,也希望这孩子能健康平安。”说话间还露出一副不舍的作态。
宁和说:“掌柜的且可安心,我定会好生待这孩子,就此别过,掌柜的无需再送了。”说罢宁和便出了客栈,莫骁搀扶着他上了马车。
待宁和在马车上坐定后,莫骁又回头来准备扶顺子上车,却看到这孩子对着逸林楼,深深做了一礼,然后回过头来与莫骁一同上了马车,莫骁一声“驾!”便浮尘而去。
此时正在门口站着的黄掌柜看着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正要说些什么,忽又来了一老者入店,掌柜顿改脸色,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老者疲惫的声音说:“住店,劳烦先给我一杯水来!”说着话,老者也随着掌柜刚才看去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那劲马软厢的双驾马车刚刚离去,老者眯着眼盯着莫骁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便随着掌柜的进了客栈。
此时的马车中,宁和也是倚着软厢的窗口,回过头来想了想对驾车的莫骁说:“莫骁,刚才我们离开时,逸林楼进去了一位老者,你有看到吗?”
“主子啊,我这都上了车了,如何看得到背后那人啊。”莫骁应着宁和。
“也是啊……”宁和若有所思,仔细回想着刚才那一瞥。
“主子,怎么了?”莫骁问道:“那人您识得?”
“那人……”宁和想了想说:“虽只是一瞥背影,并未看清那人,只是那声音……”
“主子啊,您这耳力可强于我呢,您是觉得那声音您听过吗?”莫骁回头朝着软厢里的宁和问,顺子则突然说话:“师父,您不能回头,要看着马和前路!”
莫骁一听这话,回过头来说:“顺子,你这小子还管起你师父我来了?”
“我……”顺子被莫骁这一声吓到,但还是小声说:“师父在驾车呢,如果您走了神,伤了公子就不好了啊……”
“你……”莫骁正要说话,宁和忽然叫道:“莫骁!”
“欸,主子,怎么了?”莫骁应声道。
“你此后可不能在唤他顺子了,自此以后,该换称呼了!”宁和笑说:“是吗,怀信?”
怀信听到宁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向软厢里面,又掉起了眼泪说:“是,公子,我叫于玄澜,师父应当叫我怀信!”
宁和笑问:“莫骁听到了吗?”
莫骁应了声:“哎哟,对对,瞧我都忘了,于玄澜,我徒弟,怀信!哈哈哈!”
宁和又说:“再说了,怀信说的也没错,你驾车若是不留神失了手,我受伤与否且先不论,这城中百姓多,伤了无辜可如何是好!”
莫骁一听这话,也觉得自己是错了,但又碍着在怀信面前,总觉得不好意思认错,可宁和已经说了,却不得不认,便也是没了底气地小声道:“是了,主子,我错了……”
“知错就改,师父是好人!”怀信看着莫骁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莫骁忽然脸红,将脸瞥了过去说:“我是你师父,当然是好人!”想着这话不能多说了,不然自己也是羞臊得很,便问宁和:“对了,主子,刚才您说什么?您识得那人的声音吗?”
“嗯……”宁和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说:“不是识得,感觉是与一人十分相似,但……”
莫骁听宁和说起来这番犹豫便问:“您是不是不确定啊,毕竟刚才咱们已经走了,或许是咱们这车驾声扰乱了您的耳力呢?”
“不,我确实听得清楚……只不过……”宁和仿佛是在回莫骁的疑问,但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与我是双谋之策,我计于南,而他则计于东,如果同我这般顺利,那此时他应当也已经到了乾辉才对……”说话间,看到团绒在软厢中左跳右蹦的,时不时又跑去宁和的身上蹭一蹭,便想着说:“难不成,与你一样,辗转而来了?”
“主子,说了半天,您说的谁啊?”莫骁听着云里雾里的只得直接发问。
“像……”宁和想了想又说:“罢了,许是我多虑了,这时间这地方,不太可能是他的。”宁和仔细回想着兵乱那日,陷入了思绪中。
第46章 主从师徒
“主子,咱们还是先去医馆吧!”莫骁看前面就是路口,想想医馆在城东那边,一会儿走的时候是要走南门的,不如此刻先带宁和去看郎中。
“不必了,日后你帮我看伤换药便好。”宁和是不想再去医馆,这一来一回的又要耽误些许时间。
“那可不行!”莫骁说着话,已经将马车向路口右边的大路驾去,坚定地对宁和说:“主子,我那点看伤的手段,全是军中受伤时看着学来的,那都是粗鲁蛮横的手段,我可不敢用在您身上!”莫骁说到这,用胳膊捣了一下怀信,给他使了个眼色。
怀信见状,马上随着莫骁的话附和道:“嗯,对!师傅说的对!”莫骁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太敷衍了,再说两句来!”
怀信挠了挠头,想了想又说:“师父医术不行,不能伤着公子,还是要去让郎中仔细看看的!”
“你……”莫骁听了装作气愤说:“谁说我医术不行了,我的意思是说,我那种手段不适合给公子看罢了……”
“好了好了,你都已经向着医馆去了,那就去瞧瞧吧。”宁和也是无奈,只好随了莫骁了。
怀信看着莫骁好似生气了一般,低下了头又小声说:“那还不是您让我说的吗……”
“你……”莫骁无奈道:“主子啊,回头您可得好好教教这孩子,照他这么说话,早晚要气死我!”
宁和笑说:“就数你气性最大,几句言语就能气死你,那日后你的敌人想要对付你,岂不是易如反掌了?”宁和坐在软厢中,此时抱着团绒轻抚着它的背又说:“恐怕都用不上你的敌人来气你了,光就是一个团绒,我看都能将你气得够呛。”
“主子,您怎么就这般小看我呢。”莫骁满是不服气:“不管如何,我可也是虎口关之战中的精兵猛将,又在赤焰峡之战中以一敌百拼杀出来的侍卫统领!怎么就能轻易被气倒呢!”
“哈哈哈,是了是了,莫骁呀!”宁和笑道:“你若是改了你这性子,就是大将军,你也做得!”
“哇!师父能做大将军!”怀信拍着手替莫骁高兴道:“只要听公子的话,您先改性子就能当!”
“哎!你这娃娃!”莫骁听着怀信倒是与宁和站了一边一唱一和,便马上转了话头:“怀信,以后你随我都喊主子吧,称公子太生分了!”
怀信想了想问宁和:“公子,我也喊您主子吗?”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可以!”,怀信马上便改口称了一声“主子!”,莫骁本还想调侃一下怀信的,但看了一眼前路说:“好了,主子,您准备下车吧,咱们马上就到了!”
“怀信,你师父这是败退了。”宁和笑说。
“我……”莫骁此时的脸跟爬上了一朵云霞一般,小声念叨着:“主子,您如何联手个娃娃给我羞臊……”
“你呀!”说话间,宁和放下了团绒,莫骁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宁和又说:“怎么就是我二人联手了?且你只要稳得住性子,莫骁,你要记住这点!”
莫骁听了这话,转而认真道:“主子,属下记住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一脸严肃的。”宁和看了一眼医馆,又说:“你俩就在马车上等我即可,我独自进去!”说罢便走进了医馆里。
“哟,公子您来了!”郎中看到宁和进了馆,前来询道:“您这臂伤,这几日可有何异样吗?”
“劳烦郎中您惦记了,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宁和看了一眼门外的马车,又回头来对郎中说:“此番前来,还请郎中多开几副药了,我即将长途远行,也是让您再看看是否需要此时再换药处置了?”
郎中随着宁和的眼神看向门外的马车,摇了摇头叹道:“哎,不合适啊,不合适!”宁和听郎中这么说,并未言语,等着郎中又仔细地查验了一番伤臂说:“这般看来,公子这几日倒也确实是好生休养了,看得出,这伤处恢复良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莫骁急着问道,宁和一看他还是进来了,问他为何进来,莫骁却支支吾吾几句:“主子,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来呢,您还需要人帮您拿药不是,再说了,我也听听郎中说的话,如何处置您的伤啊……”
“这位是……?”郎中看着莫骁问道,莫骁说:“我是这位公子的家仆,郎中啊,您刚才说‘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哦,无大碍。”郎中看着莫骁这般着急,赶忙安抚道:“只不过是看公子受此重伤,却还要长途跋涉,难保不会再受意外之伤啊,况且公子这骨头还尚未痊愈,一路颠簸,怕是要遭罪受了。”
莫骁听郎中说的这番话,也是担心:“主子,不然我们过几日……”
“不可!”宁和言辞拒绝了莫骁的提议,转而对郎中说:“也并非长途跋涉,约莫两三日便能到了,郎中无需多虑,我这家仆也是有点拳脚,可保我无恙!”
“也罢。”郎中看宁和这般坚定便说:“我多开几副药,但你千万要记得按时日推进分别而用!”说罢,郎中便去药堂抓药了,片刻时间后叫道:“那位公子!”
宁和听了郎中叫着,正要走过去,郎中马上说:“不是你,是后来的那位公子过来!”
莫骁听到是在叫自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问:“郎中有何吩咐?”
“这是十日药,这三副药上写着一,每日早晚熬煎,饭前服用;这三副药上写着二,同样早晚饭前服用;最后这四副药上写着三的,每日只需在晚饭前服用一次就好。”郎中将这大堆的药包推到莫骁面前叮嘱道:“切记这上面的数字,莫要服错了!”
“谢谢郎中,放心吧,我定看顾好我家主子!”莫骁向郎中道了谢,抱着大堆药包便出去了马车上,宁和看郎中从药堂走出来便说:“郎中真是妙手仁心!”说话时将钱递给了郎中又说:“有劳您多操心了!”
“无妨无妨。”郎中收了宁和的药钱,又找了些铜钱给宁和之后说:“医者仁心,无愧于心罢了,公子定要多番留心啊!”
宁和向郎中做了一礼,便转身出医馆上了马车,同莫骁说:“这下可是能去清坊街了?”
“嘿嘿,这就去!”随着莫骁一声“驾”,一行人转而向着清坊街去了。
“已是午时了吧?”宁和看着外面的天色说:“哎,这还是耽误了时间……”
莫骁听到了宁和在软厢里说的话,便说:“主子,就算您这么说,那医馆我也必是要带您去的!”
“罢了,我知道你担心我的伤。”宁和看了看外面说:“既然已到午时,一会儿到了清坊街,买好了糕点之后,再去那流清宴吃顿午饭再动身吧。”
“好是好……”莫骁应着声,却也没听出对美食的垂涎之意,倒是怀信一听还能再去流清宴吃一顿饭,倒是激动了起来:“流清宴!主子,师父,我们还能再去流清宴吃饭?”
“看来只有咱们怀信高兴去流清宴了?”宁和问莫骁:“莫骁,看样子你还不乐意去啊?”
“倒也不是。”莫骁挠了挠头说:“主子,那家的南花杏酒的确不错,可那饭菜……”
“师父,你不爱吃吗?”怀信问道,莫骁看了一眼怀信问他:“怎么,你觉得很好吃吗?”
“嗯!”怀信使劲点点头说:“我还从没有吃过那样的美味呢!”
“哎,那味道……”莫骁摇了摇头,宁和一听便明了:“食不知味了?”
“那倒也不是食不知味,只不过……”莫骁又摇了摇头说:“那味道也太淡了些,淡的我都想自己去灶房了!”
“好好!”宁和笑说:“以后定给你机会去灶房!”
第47章 离行障霞关
“哟,公子来了,欢迎欢迎!”李掌柜看到宁和一行人又来了自己的甜铺,还没走进铺子,便高兴的迎了出来:“看来您是真喜欢我这一手糕点了!”
“您这手艺我是真心喜爱,更何况我这还有个更喜欢甜食的七尺男儿呢!”宁和说话时还看了一眼莫骁。
莫骁听宁和这么说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主子,您这么说话,不如直接点我好了!”
“还有我!”怀信也跟着莫骁说:“主子,不光是师父,我也爱吃呢!”
宁和看这两人,一个是羞臊,一个则是天真,便笑说:“今日要劳烦李掌柜多给我包一些糕点了。”说话间,一行人已是进了铺子里,李掌柜听到宁和这么说,也笑起来:“看来今日要多买一些了?不如多来几个口味,各样尝尝?”
“主子,我看行!”莫骁说着话的时间,眼睛也是不住地盯着那满铺子琳琅的各式糕点。
宁和这才想起,莫骁到了障霞城关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这甜铺,上次还是让怀信跑腿来的,看他这般喜爱,宁和点头说:“行,依你了!不过,你二人可不能浪费了!”
“有我在,岂能浪费的了!”莫骁高兴的应了宁和,转头就对李掌柜说:“掌柜的,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哦对了,那边那个也来几个!”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挑选,一个人也是手忙脚乱,问道:“您刚说还有哪个?要几个?”
“这个这个!”莫骁指着玉酪说:“这个给我装六个,白白嫩嫩的,甚是好吃,我们一人可以吃两个!”
宁和一听,赶忙打住他:“那玉酪就要五个,我只一个便好,而且那玉酪可放不得,今日买了,明日之前定要吃完的!”
“公子您记得真清楚。”李掌柜点点头转而又对莫骁说:“这玉酪软嫩易碎,可是不经放,您切莫选多了。”
“这……”莫骁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主子,您看这些糕点,若不是成双,那李掌柜也不好帮咱们包啊……”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说,也是笑了,正要说话时,怀信说:“师父,主子吃一个,我吃一个,您吃两个便好,如此一来,不就成双了吗!”
莫骁霎时红了脸,心想吃个糕点,怎么还让一个孩子谦让起来了,正要开口说话,宁和便说:“也好,那其他的糕都只取四个便好,您方便包,我们也方便吃,也不至于多了放坏,反而可惜了。”
李掌柜笑说:“也好,就如公子所说,我这就给您包上去。”
“哦!对了!”莫骁忽然想起什么:“那天还有一种糕,像花一样好看,也很好吃,掌柜的也给我包几个来吧?”
“您是说这荷花酥吗?”李掌柜听莫骁这样形容糕点的样子,走到荷花酥前拿起一枚给他看:“这酥可不那么好包,您看……”
莫骁看那李掌柜手上的荷花酥,甚是好看,比前些日怀信买回来的更好看些,便问:“对对,就是这个,可怎得比那日怀信买回来的好看多了?”
宁和看莫骁没明白,便解释说:“那荷花酥质地酥松,怀信一路包着带回,做成花瓣的酥怎能完好?”
“哎哟,也是了,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莫骁转头又对李掌柜说:“这个荷花酥,您一定要给我包六个,坏了花瓣不打紧,一点都不会坏了它的美味!”
李掌柜看莫骁这般坚定要包起来,只好拿了六个来包,宁和看着莫骁说:“你怎就这般嗜甜如命啊?”
“主子……”莫骁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嗜甜如命,只是这荷花酥太好吃了,再说了,咱们今日离去,不知何时再来,总是让我多吃一口这难得的美味……也……”
宁和看着莫骁这么一个七尺大个的精壮男儿,现在却红着脸说着跟个孩子一般的话,心里也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可爱,点点头道:“罢了,无妨,买多少,都依你,只要你跟我保证一定不会浪费了便好!”
“绝不浪费!”莫骁听到宁和允了自己这般肆意妄为,马上站了个军姿,笔挺着身子认真说:“保证把这些糕点都能吃完!”
“噗!”宁和一时间也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莫骁站直了身子说话时,团绒忽然蹿到了莫骁身上,好像一只小狐爬树一般,这情形实在好笑,连一旁的怀信和李掌柜都一起笑了起来,宁和说:“你呀,不必这般认真,反正我是知道你的,总不会可惜了李掌柜的辛苦。”
李掌柜听了也是笑说:“哈哈,这位公子说的是,不是怕您几位多买,而是怕吃不完了浪费了去,那才是可惜呢!不过既然这位公子这般肯定……”说着话,李掌柜进了柜台里,拿出了许多油纸来说:“我就给您都包起来,不过您别忘了这不同颜色的捆绳里包的糕点可都不一样呢!”
宁和点点头,看着怀信问道:“你还记得吗?”
怀信点点头说:“我都记得!红绳是甜芯,蓝绳是咸糕,绿绳是软糕,白绳是玉酪,黄绳是酥点,黑绳是粗糕!”
李掌柜听到这,也是惊讶:“哟,你这小小年纪,记忆这般好啊!”
“嘿嘿!”怀信听到夸赞也是憨笑说:“是主子的事,我都能记得请!”
一行人在甜铺又耽误了些许时间,宁和付了钱出来一看,已是正午时分,便说:“走吧,去流清宴吃午饭,之后咱们就真的该起程了!”
“好!”怀信点头应道,莫骁说:“主子,您与怀信先去,我先把这些糕点都好生放到马车里,一会儿将车驾去流清宴那边了,我再去里面寻您。”
“也好。”宁和应了声正准备带着顺子转身走去流清宴,转念一想又说:“莫骁,你身上那包袱,还有软厢里的另一个包袱,你记得吃饭时也随身携带!”
莫骁一听便懂了宁和的意思:“知道了,主子放心!”说罢,便驾着车向前慢行去了,宁和也带着顺子和团绒一并朝着流清宴走去。
秋风霜叶抚晴空,障霞城关仿如画,深秋里的日光暖的让人甚觉舒适,好似温柔的手轻抚着每一寸肌肤一般,总是令人容易生惰。
莫骁高兴地拎着一壶南花杏酒先从流清宴里走了出来,稍后怀信便随着宁和的身后一起出来,怀信不时还提醒宁和:“主子,郎中说了,您不宜饮酒。”
“那一壶酒是给你师父买来的。”宁和看着莫骁高兴的收拾着车驾,对怀信说:“你大可不必多虑,莫骁从不嗜酒,只是乐得尝这一口,再说了,你看方才吃饭时,他也只是浅饮了两三杯而已,并未贪杯。”
怀信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说那话:“嗯,我……我不该这般与主子说话……”
“呵呵,你无错!”宁和轻拍了一下怀信说:“你也大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留意着,既是提醒我与你师父,也是监督我二人,可好?”
怀信摸了摸头问:“我……监督主子和师父?”
“嗯!”宁和点头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边,莫骁看宁和过来,便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宁和又说:“怀信,你这任务可不轻,切莫大意了!”
第48章 奔赴迁安(上)
秋日的山林里,总是满溢着硕果的香气和野花的芬芳,虽说已入深秋,可在南方的山林中依旧青枝绿叶,与平宁的秋大不相同。
“此时节,平宁的林应当已经红了吧……”宁和坐在软厢里,望着窗外一眼看不尽的郁郁葱葱,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主子,咱们那里的山林,这时候已是枫林红叶落满地了。”莫骁也放眼望了望这山林周围说:“哪像盛南这里,都已是入了十月深秋了,竟然还是这样万木葱茏之景,实难分辨是夏还是秋啊!”
“是啊……”宁和叹道:“你看这满山的苍翠,哪里像是入了秋的景象呢……”宁和说着话,好像又陷入了思绪。
怀信倒是好奇:“师父,你们那边的山林,这个时候跟这里的不一样吗?”
“是啊!”莫骁兴致冲冲地说:“我们平宁的秋,就像是齐老师手中的画一样美丽,是吧,主子!”
“嗯……是了,齐老师的技艺超群,但他笔下的那幅《秋律图》,却真的像是把咱们平宁映入了画中一般。”宁和回想着齐老师那幅画说:“挥洒着赤红与橙黄色的秋日高阳下,满是金黄的麦穗田间,映着枫林红叶落满地的景象,齐老师笔下的那一幅绚烂画卷中,还藏着隐隐一丝寂寥……你说,他是如何画出那寂寥之感的呢?”
“寂寥?”莫骁挠挠头说:“主子,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还有寂寥之感呢,就看着好像真能从那画中闻到满满的麦香一般,那画实在是太神妙了!”
“你呀,不知齐老师之苦,如何与他同感。”宁和想了想又说:“但那画真的好像内有玄机一般,当你细细盯着看的时候,就好像那画中的落叶正在慢慢地落到地面上,你每走一步路,仿佛都能听见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那该是老师笔下独有的旋律了。”宁和说话时,仿佛眼前真的又看见了那幅《秋律图》一般。
可虽是说着如诗如画的美,怀信还是不大明白:“主子,师父……我怎么还是没有听明白啊……”
宁和听怀信还是懵懂,便说:“无妨,总有一日是要回去的,待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带你去看那漫山遍野的红枫落满地!”
“对!”莫骁应声道:“到时候带你亲眼一看你便明白了!”
“好!”怀信也是高兴,突然又说:“师父师父,你看前面有家客栈呢,咱们去吗?”
“算了吧,多赶一点路,早点到迁安……”宁和话还没说完,莫骁便大声应着怀信说:“去!今晚咱们就住这家客栈了!”
“莫骁,你不听我令?”宁和大声问道。
莫骁却是摇晃着脑袋说:“主子,我何时不听您的令过?只不过,现在我更听郎中的嘱托!”
宁和一听莫骁这么说,也是无力反驳,叹了一声气只好作罢,摸着一旁的团绒说:“看看,你那位前主子,如今也是主意大了,不听命了!”
怀信突然却说:“主子,这事儿师父说得对,更应当听郎中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上午您还说让我监督您呢……”
“哈哈哈,好好好!”宁和笑道:“如今怀信已行使上了都察院都御史之责了,罢了罢了,今晚就在这客栈歇一晚吧。”
怀信听宁和说这些,又是一头雾水,转头问莫骁:“师父,主子说的都察院是什么?都御史是什么?”
莫骁也大笑起来:“哈哈哈,主子这是已经给你封了官了,如今你可是身兼纠察之责的大官了!”
“我才不要做官!”怀信一听莫骁这么解释,反而急了:“我就做主子的侍从,就做师父的徒弟,我以后也只认您二人,别人都不行,也不要做大官!”
“好好好!”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客栈,莫骁又说:“来吧,都下来吧!”莫骁说着话,捎带着手将怀信搭了一把便拎下了马车,又对着软厢里面说:“主子,咱们到了,我扶您下车。”
“哟,客官几位里面请,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迎面出来一个满面春风的店小二,也不知何事就能乐得如此。
“住店。”莫骁想了想又说:“一间上房,再要两个通铺就行了。”
“好嘞!一间上房,两……”店小二说到一半,宁和忽然打断了说:“小二,开两间客房!”
“啊?”店小二看了看宁和,又看了看莫骁,也是一眼看出了谁是主谁是仆,便对着客栈里面大声道:“三位客官住店,要两间房咯——!”说完又转过头来对宁和说:“您这两匹骏马,让我给您牵到后院马棚去吧?”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等着莫骁拿了一些随身的包袱,便一起进了客栈。
“主子,您何必开两间房呢,我与怀信去睡那通铺就行了,主子您需要好好休息才是。”莫骁这么说,也是一直记着宁和此前的话,哪怕是有些银钱,可日后少不了也多是用钱之处,便想着任何小事上能省则省了。
“我懂你心思,可你二人也与我一同行路至此,更何况,我坐的那软厢,哪里疲累了,不如你驾车辛苦。”宁和明白莫骁,但也是心疼的,又看着怀信说:“也不如你一路督察的辛苦呢。”
“主子,我其实没关系。”怀信看着宁和说:“以前在逸林楼,我都是睡在柴房的,这客栈的通铺可比那里要舒服多了呢!”
“柴房?!”莫骁一听来了气:“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知道主子为了你……”说到这,莫骁发现宁和瞪了自己一眼,又改了口说:“真是太便宜那黑心掌柜的了!”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拿来说。”宁和摆摆手,又向椅子上抻出了右胳膊说:“团绒也下来吧,一会儿该用饭了。”
“主子!”莫骁突然来了精神说:“一会儿用饭时……”
“允了!”宁和笑说:“但不可贪杯,你徒弟可是监督着你呢!”
莫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主子,您可真是太懂我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您就知道了。”
“你那点小心思呀!”宁和话还没说完,怀信突然说:“主子,我先去灶房给您熬药!”说着便要转身出去,莫骁赶紧拽住他说:“哎呀,你做什么要去灶房啊,让……”
不等莫骁说完话,怀信便说:“主子的药,我知道怎么熬,给别人可不能放心!”
“罢了,你去吧!”宁和说着,打开了房门招呼来小二,稍作说明,便让小二带着怀信去了客栈的灶房。
“这孩子,也真是上心了!”莫骁看着去了灶房的怀信背影,又对宁和说:“主子,您看人的眼光真好!”
“噗!”宁和笑说:“还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呢!”
莫骁看宁和突然一笑,顿觉摸不着头脑:“欸?我这是夸您好眼力,也是夸怀信这孩子好呢,怎得就是我厚脸皮了?”
“你夸我眼力好,那不是说我看人对吗!”宁和看莫骁还没明白过来,便接着说:“你那言下之意,不是夸你自己也是好的吗!”说完宁和笑了起来,莫骁也是才明白过来:“主子啊,您就别打趣我了!”
第49章 奔赴迁安(下)
三荤两素一汤一鸡,围着一桌子的三人加一只小狐崽,香气扑鼻而来时,这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涌上来,好像一个个肚子里都“咕噜噜”的喊着饿,宁和拿起筷子说了句“用饭吧!”,怀信和团绒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而莫骁依旧没有动筷子,直到看到宁和吃了第一口饭菜之后,才拿起筷子吃起来。
怀信看到莫骁这般便问:“师父,您是不饿吗?”
“饿啊!”莫骁咽下口中食物又说:“可就算是饿了,也是要讲规矩的!”
“讲规矩?”怀信本吃得正香,一听有规矩赶忙问:“师父,什么规矩?”
莫骁看他着实不懂,只好放下筷子慢慢说与他听:“你可是不知道,这饭桌上的规矩可是多了去了。比如现在,我们就不能与主子坐在同一桌上用饭,应当是主子一桌,我们一桌,且不能与主子同食,而且主子的饭菜都要在用饭前先有人尝过,才能给主子吃!”
“啊?”怀信不懂了:“不能坐一个桌子,那我……”怀信放下筷子忽然起身,又说:“而且怎么能给主子吃别人吃过的菜呢?”
“不对不对!”莫骁看怀信突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你先坐下!”
宁和看莫骁说的这么严肃,只好开口:“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何来讲究那么多规矩的?你们就与我同席同食,我说行,便是行!”
“对对!”莫骁看了看宁和,又对怀信说:“听主子的,他允了,我们这便是可以同主子一桌了!”莫骁又想起刚才怀信说的话,又说:“还有啊,在主子饭前先吃的那是尝!是试毒!看看饭菜里有没有被下药,这是为了保证主子的饮食安全!”
怀信一听试毒,吓了一跳,看着宁和说:“主子,还有人想毒害您?”
宁和白了一眼莫骁说道:“那不过是从前的规矩罢了,哪里就真有人要毒害我了!”
“主子!”莫骁听宁和这么说就着急起来:“您是健忘了吗,忘了之前您莫名中毒的事吗?当时可是治了月余才好见好呢!”
宁和夹了一块肉放进莫骁的碗中说:“吃着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怀信“腾”的一下又站起了身说:“以后我给主子试毒!”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忽然都笑出了声,莫骁又把怀信按了下去,让他坐安稳些,宁和说:“刚才说过,现在不同以往了,不需要试毒,而且我现在身在盛南国,无人会害我的,且安心吃吧!”
莫骁赶紧接上宁和的话说:“对对,现下倒是可以安心的吃了,不过即便如此,也应当是主子先吃,怀信,刚才我就是在等主子先动筷子,等主子吃了第一口饭菜之后,我才吃的,这也是规矩。”
怀信一听,便定定地看着宁和说:“主子,以后我也守规矩!”
怀信说完话,宁和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又转头盯着莫骁,正要说什么,莫骁看着宁和那势头又是要念自己了,赶紧转了话题说:“哎呀,虽说那流清宴的饭菜不怎么样,可这南花杏酒,真是好啊!”
莫骁一转话题,使得宁和反而不好发作了,想想罢了,这也不是在王宫大殿,如何要那般拘着。
莫骁看宁和并未发作,又继续道:“还有那玉酪和荷花酥,一个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个酥松芬芳,真是回味无穷啊!”
宁和看着莫骁手边的那壶酒说:“给我也斟一杯酒吧。”
“好的主子。”莫骁正要拿起酒壶来给宁和斟酒,坐在莫骁对面的怀信突然小声说:“主子,饭前您才喝了药的,而且郎中说……您不宜饮酒……”说着话,怀信低下了头去,却又悄悄地抬起眼睛来偷偷看了宁和一眼。
宁和一听,心想还真是被监督起来了,便说:“郎中说不宜饮酒,可没说不可饮酒,我且只饮这一小杯便好。”宁和说完,示意莫骁斟酒,想了想又对怀信说:“今日饮此一杯,剩下这一壶酒我都不喝了,可好?”
“嗯……”怀信见着宁和这般看着自己说话,声音更小了:“主子只要记得郎中说的话就好……”
宁和笑了笑,忽然闻到手边酒杯里飘散而来的香气,随即端起杯来浅饮一口说:“酒香醇厚,且花香浓郁,只要打开那酒壶,还未饮下,便已是香气四溢,细品一口,其中还有一丝甜香之气,真是好酒啊!”
“是啊,主子!”莫骁应着说:“您是知道我的,我也并非那等嗜酒之人,只不过这南花杏酒啊,真是酿到了我心坎里了!”
宁和闻着杯中的酒香说:“也不怪你喜爱,就连我也觉得甚好!”
“说起来,我还是觉得……”莫骁忽然转了话,却又说得吞吞吐吐,宁和便说:“有话直说,何时你也成了说话这般犹豫不决的人了。”
“那我说了,您别着急。”莫骁看宁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您为何不叫店小二开一间上房啊?主子,我是真的担心您这臂伤,只怕您夜里休息不好!”
“说你聪明,你却也是个愚钝的了!”宁和说到这也是无奈,忽然怀信说:“师父,可是这间客栈没有上房啊!”
莫骁听怀信这么说,一时语塞,宁和看着怀信问道:“你如何得知这客栈没有上房?”虽是宁和问怀信,可看起来却是宁和让怀信将这其中的门道说与莫骁听听。
怀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宁和说:“回主子,我在客栈里长大的,那客栈里几间房、前后厅如何布置、客栈几层楼,只要我打眼看去便能知道有什么房了。”怀信又看了看莫骁说:“师父,这客栈只有一层,进门厅堂左右两边都是客房,门外看起来都一样,所以门里的房间应当也是一样的,所以我猜这里的客房都是一样的,没有上房之分,不过那通铺应当是有的,大约是在后院那边吧?”
听了怀信这般解释,宁和满意的笑着问莫骁:“现下你可明白了?”
“我……”莫骁惊讶于这孩子竟然这般伶俐,却又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可咱们刚才进来时,我说要一间上房和两个通铺的时候,那店小二还说……”
“师父,没有上房他也会这么说的!”怀信看着莫骁说:“我在逸林楼的时候,掌柜的也曾经教我过,即便没有上房,但是客官如果说要,那便说带他去上房,但其实都一样的!”
“听明白了?”宁和说:“不过都是商人的生意上的场面话术,既然你说要上房,他们也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罢了,若是没有上房,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林里,难不成你还能不住这客栈了吗?”
莫骁挠了挠头说:“从前主子聪慧过人,就总是教我,如今……却还被自己的徒弟教了……”莫骁说话间,满脸的红晕,也不知是羞臊了脸红,还是那南花杏酒爬上了晕。
“哈哈,看来以后咱们怀信可成大事!”宁和看着怀信也是高兴,又说:“快些吃饭吧,今夜都早点休息,明日我们卯时便动身!”
“好!”莫骁与怀信异口同声道。
山林中雾气森森,日空里薄云淡淡,天光渐明,影布石上伴着枝头流莺两三声,转眼已是两日过去,团绒吃饱了早饭,在客房的窗边大大地抻了个懒腰,身后传来宁和唤它的声音:“团绒,我们要走了,快来吧!”听到宁和在唤自己,转身便蹿到了宁和肩头上去,一行人便又动身起程了。
“师父,一路行来的几日里,每日晚上住客栈时您都饮酒了,这不好……”怀信坐在莫骁的身边,陪着莫骁驾车,但说话却好像没有底气一般,说着说着声音就越发小了。
“你呀,要记住,以后有什么话,都要大声说,不必顾虑什么。”莫骁看了一眼怀信又说:“即便你说错了什么,我们会帮你纠错,不会责备你的!”
“我……”怀信先是低下了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着莫骁大声说:“知道了,师父!那您今日不能再饮酒了,酒多伤身!”
“哈哈哈,怀信说的好!”宁和在软厢里听着也是乐:“莫骁,你今日可别喝了,要听劝!”
莫骁听着宁和在软厢里开怀大笑,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说:“好好,今日不饮酒!”
宁和看看车窗外说:“已是两三日了,不知还要多久到迁安城?”
“看地图上的距离,差不多再有一两日便能到了吧。”莫骁看了看周围的山林又说:“不过,这盛南国可真是大,您看咱们从酆邑城都快马奔至庆阳城,一夜时间便到了,可如今咱们从障霞关出来都两三日了,连那迁安城的一块砖还没见到呢!”
宁和点头道:“是了,且不说盛南国地大物博,还有浮青国、安阳国、乾辉国,这四大国,不都是咱们平宁国土的十几倍,甚是几十倍之余吗,更遑论还有那遥远的沧北和古野,听说国土更甚于那四大国的辽阔呢!”
“那么大的国土,可真是羡慕!”莫骁听宁和这般说来,生出一番羡慕之意。
“有何羡慕?”宁和将伤臂放下来,一手搭在窗边拖着腮说:“你可知,这些大国的朝局,一定比咱们平宁的更加复杂多诡,且不说君主帝王如何,朝中将相无一不是如履薄冰啊。”
“也是了,咱们的小国都这般不太平,更何况……”莫骁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了马车,小声说:“主子,有动静!您在里面把窗户关上,不要出来!”
宁和也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许多马蹄声,一边关窗一边说:“怀信,你进软厢里来,不要出声!”怀信看宁和与莫骁忽然这般警觉,也不多问,马上行动起来进了软厢,此时的团绒也忽然警觉了起来,刚还趴在宁和的腿上,此时已经站到了宁和肩头上,紧紧盯着窗户的地方,小小的脑袋上大大的耳朵灵动的警觉着周围的情形,连全身的狐毛都竖直了起来。
第50章 断路修罗
莫骁一路驾车,并未将马车减速,可发现前方大路中间竟有一丛荆棘拦路,心道不妙,这怕是那帮匪人的断路之策了,可哪怕是知道了,也不得不停下马车来。
马车停在了这丛荆棘前,但莫骁并未下车,听着由远而近的一众马蹄声,不多时便已追到了马车跟前。
“几位贵客留步!”一个壮年男子,骑马停在了宁和马车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冲着莫骁喊话。
“看这样子,八成是剪径的强人了?”莫骁看着眼前那个须髯如戟的男子说:“追了这许久,又提前布置了荆棘障碍,怕是想找我们做一单大买卖了吧!”
那男子道:“哟,看不出这位壮士还是个明白人”说话间,向四周围的同伙们使了个眼色,其余人便下了马,人手一把弯月大刀,慢慢向莫骁靠近了去。
莫骁打眼望去,不过二十来个人,心里倒也是没害怕,只是担心这些人会伤到宁和,想着不然还是先打个圆场:“穿山过林,路遇强人,不是杀人越货的山匪,就是劫富济贫的侠士,敢问阁下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那看似头领的男子与莫骁说着话,但并未下马又继续说:“我们修罗团讲的就是义薄云天,那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之事当然是做不得的,只不过……”
莫骁此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手按在腰间的“破军”剑上,随时即可出手迎战,那男子向其同伙使了眼色继续说:“这劫富济贫的大事,当然需要几位贵客出手相助了!”说罢,一群人持刀朝着马车围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莫骁见这群匪人直冲马车而来,单手撑着轿顶,一个翻身便跃到了马车软厢的顶棚上面,只见一人冲得快,将那弯月大刀直砍向莫骁刚才驾车时坐的位置上去,莫骁趁势用剑柄直击那人的脖颈处,那人只觉一股强劲袭来,一击便倒地晕厥过去。
其他匪人一看同伙霎时间就被击倒在地,也是停在了近马车三辆步距离处,其中一人冲着那一直未下马的男子说道:“杜老大,看来这只肥羊不好宰啊!”
那个被称作杜老大的男子看到莫骁这般武艺,便鼓舞着同伙说到:“兄弟们,菁山我为主,何人胆朝天!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两三个不成?你们往日的豪胆侠气呢!?”
众人听杜老大这般言语,一时间都像是热血沸腾了一般,大声喊着“冲——!”,一起向莫骁发起了攻势。
莫骁听着那杜老大说的话深觉可笑:“你们还敢称自己是豪胆侠气?”话未尽,已从轿顶翻身下来,一手抓住软厢的轿檐,一手已将破军剑取出,用剑尖顶了一下地面,整个人支起来一个大回转,脚上一发力,转眼就踢飞了迎上来的四五个匪人。
莫骁回身之后双脚还未落地,抓住轿檐的手一发力,将自己又转向了马车的另一侧,举起破军剑眨眼间挥动半圈,又击退了四五人,当莫骁双脚落地时,周围的匪人已倒下半数,而剩下的另一半却也不敢妄动,等待着杜老大的下一步指示。
那骑在马上的杜老大见势不妙,对着剩下的同伙大喊:“马车里还有一个受伤的和一个小孩子,直接去马车里拿人!”
莫骁听到这声喊话,一时间差点慌了神,但转眼时间便定了神,双腿稍作发力,直冲向身后的一群匪人。
此时坐在马车软厢里的怀信,已是胆颤心惊,看着宁和悄声说:“主子……师父他……”这几个字也说的张口结舌,听得出怀信此时吓得不轻,而团绒也是一副要随时发起攻击的姿态,紧紧凝视着车轿的门口,全身都紧绷着直挺挺地站立在宁和的肩头上。
宁和此时却泰然自若,正坐软座上双目微闭,听到怀信这般害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别怕,快结束了。”
怀信看宁和这般淡然,深吸了几口气,捏紧了拳头,正了正身,使劲点了一下头悄声应了宁和一句“好!”,便也不再出声,静静等待着。
忽然间软厢外似乎有人想要破窗而入,只听外面“啊”的一声,便没了动静。
静声之后,过了一会儿,只听莫骁在外喊道:“主子,已经办完了!”
宁和听到莫骁这句话,睁开了眼,对着怀信微微一笑说:“你要相信你师父!”
怀信也是听到了莫骁这句话之后,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安心,这时才发现,自己害怕紧张的已是汗流浃背了,听到宁和这么说,心想原来师父这么厉害的,抬起头来看着宁和说:“嗯,相信师父!”
宁和看怀信此时终于是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团绒说:“你也好了,已经无事了!”虽然宁和安抚着团绒,可这小狐崽依旧全身紧绷着,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般,无奈之下,宁和也只好先让它这般站立着,又对怀信说:“怀信,你先把轿门打开吧,看看外面现下如何了。”
怀信上前打开了轿门,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马车四周围一地的匪人,伤的伤,晕的晕,还有躺在那里痛哭哀号的。
“主子!”莫骁此时正抓着那自称杜老大的男子,将其双手反制于身后,又迫使他屈膝跪地,莫骁一脚还踩在那人的小腿上,以防止他跑掉,冲着宁和大声说道:“那边的全部都是软蛋,就这一个什么杜老大的,好似还有点拳脚,可也敌不过我!主子,现下怎么办啊?”
怀信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宁和看了看这瘫了一地的匪人,又看向那杜老大说:“怕是昨夜我们住的那家客栈里,有你的线人吧?”
杜老大惊讶地看着宁和,不知道他为何会知晓,却也不回话,转头“哼”了一声不看他,却被莫骁用拿剑的手狠狠拍了一下头说:“低下头去!”
宁和对莫骁摆了一下手说:“你们可真是好买卖,前脚做着明面上的客栈生意,后脚就干这断路劫财的勾当,一手赚明钱,一手抢血钱,怎得还想通吃呢?”
“呸!”杜老大被莫骁压着头抬不起来,只得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说:“什么通吃,什么断路劫财,我们可不知道,我们修罗团向来只是从有钱人手里‘借’钱罢了,是你们不配合,逼得我们不得不用武力强取!”
“什么什么?”莫骁用一只手放在耳边,装作没听清一般说:“用武力?就你们这两下子,还强取?”
宁和回头看了看那些瘫了一地的众匪说:“看来都是些练家子,只可惜你们找错了对手,既然已败,你是想要生路还是要死路?我们可给你个痛快!”
杜老大微微抬起头,看看不远处瘫倒的同伙,默不作声,又低下头去,嘴上微微动着,却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突然间抬起头对着宁和吐出一只小小的口箭,宁和虽是反应快,奈何还受着伤,闪身稍慢了一些,但莫骁眼疾手快,一个轻功踮脚,一手又撑扶了一下跪地的杜老大,莫骁已知自己是来不及伸手去挡那口箭,当即决断即刻长剑出鞘,只听“锵!”的一声,清脆的刀鸣声回响在宁和耳边,眨眼间就将那口箭挡到一旁。
此时,杜老大趁着莫骁和宁和的注意力都被那口箭吸引时,一个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的驾马而去,跑到了远处时还留下了一句话:“菁山我为主,壮士寨中会!”说罢便跑远不见了踪影。
莫骁也顾不上去追那匪首,赶紧问宁和:“主子,您没事吧?”
宁和正要说话,怀信也从马车那边跑过来问:“主子,师父,你们没事吧?”
宁和摇了摇头说:“无事,有你师父在,我不会受伤的。”又回头看了看那瘫了一地的匪人说:“莫骁,全部处置了,暂且留他们一条性命,怕是来日方长呢!”
莫骁得命应了一声“是!”,便将那一地的匪人,挨个击晕后,清理了前路的荆棘,一行人又再次动身,直奔着迁安城方向而去。
第51章 迁安城(上)
“终于进城了!”莫骁抻了抻腰说:“没想到障霞关离迁安城这么远,前后竟走了五日之久……”莫骁话还没说完,就听怀信在一旁兴致高昂。
“主子,师父,你们看!”怀信兴高采烈地指着大街上说:“街上好多的卖花郎呢!”一行人自从进了迁安城,怀信便活跃了起来,一路上经过大街小巷,都欢欣雀跃着同宁和与莫骁说着话。
莫骁看他这般开朗,笑着说:“怀信啊,你现在这样子才对嘛!”
“嗯?”怀信疑惑地看着莫骁问:“师父,什么样子啊?”
宁和在软厢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对怀信说:“你师傅是说,你现在才是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了!”
“我才不要做孩子!”怀信倔强起来:“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是主子的侍从!师父的徒弟!”
“主子啊!”莫骁驾着马车不好回头,便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对宁和说:“这孩子难教啊!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
“嗯,是也不是。”宁和听莫骁玩笑般的抱怨,想了想说:“这样看起来,还真是像你的徒弟,随你的性子呢!”
莫骁一听这话,马上回头对着软厢里的宁和说:“主子,您这意思是说我也这般倔强不成?我……”莫骁话未说完,马儿忽然嘶鸣了一声乱了步伐,怀信大喊一声:“师父!小心人!”莫骁赶紧转回头向前一看,是马不小心碰到了路边的一个卖花郎,那人看着身量清瘦柔弱,莫骁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背篓和一地的鲜花,还有摔倒在一旁的青年,赶紧停了马车下去扶那卖花郎。
“真是对不起,你受伤了吗?”莫骁将那男子搀扶起来,男子却默不作声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准备弯下身子去拣地上的背篓和鲜花,可身体却歪歪斜斜颤颤巍巍的晃悠着,莫骁发现他有点站不稳,忙按住了他的行动,低头去看了看他的脚踝说:“这……看似是扭伤了,已经肿起来了,真是对不起,我……”
怀信此时已经将宁和扶下了马车,一起走到跟前,宁和打断了莫骁的话:“莫骁,这位公子可是受伤了?”
“回主子话,他的脚踝应是扭伤了。”莫骁一手扶着那男子一手挠着自己的头说:“都怪我,驾车时没有好好看着前路,这才……”
“没事的。”那受伤的男子忽然开口说话,但声音却很小:“我没事的,就是麻烦这位壮士帮我捡一捡散落的花便好了。”说着话,便想要甩开莫骁扶着他的手,弯身下去捡东西,但却站不稳差点又摔倒,好在莫骁一直扶着并未松手。
“公子,这是我们的不对。”宁和此时开了口,怀信则正在帮那男子去捡散落一地的鲜花,宁和十分抱歉地说:“公子如果稍后无事,可与我们同乘一车,让我们带您去医馆看看脚伤,也算是我们向您赔罪了。”
这男子一听要去医馆,马上摇头摆手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去医馆,我这伤不碍的,一两天就好了!”
宁和看他如此坚定,再仔细一看这男子,面相清秀,身形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板,好像怀信这孩子去碰一下都会摔倒一般,加之身着衣衫满是补丁,看来也是苦命的人。
宁和便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搀扶着他不松手说:“你看,我家主子发话了,你若是不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馆,给你看看这脚伤,那我回去定是要被主子狠狠责罚的,说不准要吃一顿藤条鞭子呢!”
那男子看着眼前的宁和,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眉清目秀且眉眼间还透着一股英气,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严苛下人的主子,可却也架不住莫骁这般说辞,只好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别忘了我的背篓和花。”
怀信掂了掂刚从地上捡起的背篓和满满的鲜花说:“公子放心,我这给你背着呢!”
怀信先扶着宁和上了马车,莫骁又搀扶着那位男子上了马车,虽说是搀扶,可实际上却是莫骁将他直接抱上了马车,然后搀扶着送进了软厢里,与宁和相对而座。
受伤的男子一进软厢,看见软厢里不仅宁和一人,还有一只小狐崽正趴在软座上,倚靠着许多包袱,悠闲地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看到他进了软厢,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四目相对之下,那受伤的男子竟是有点吓到了:“那个……公子,这是……?”指着团绒问宁和,这声音听起来好似有点害怕。
宁和一看这男子有点害怕团绒,赶忙说道:“您大可安心,团绒是我的家宠,平日里不会无故伤人的,它这般盯着您看,是想分辨您是不是会伤我呢。”说话间,宁和将团绒从软座上抱起来,抚了抚它的背毛,然后将团绒放在腿上,伸手邀请道:“还请您不要见怪,安心坐下便好。”
“那……”男子看了看趴在宁和腿上的团绒,又看了看宁和说:“我便不客气了。”说罢,双手支撑着慢慢坐了下来。
一时间,软厢内陷入了沉默,宁和看他这般拘谨便开了口:“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我家这侍从,也是莽撞的很,伤了公子……”
男子听宁和话语间这般客气,摇摆着手赶忙说:“您可别称我公子,我不是什么公子!”
宁和点点头又说:“在下于氏,单字一个雯,敢问阁下贵姓?”
男子看了看宁和,低下头去,眼睛只盯着一旁空着的软座说:“在下赵伶安。”
宁和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坐在前面驾车的莫骁突然说话:“主子啊,咱们这路要怎么走?这迁安城我也不认得啊!”
宁和冲着莫骁说:“你且稍后。”转而对赵伶安说:“赵公子,可否请您引个路?”
“我……”赵伶安吞吞吐吐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这迁安城的人……”
“无妨无妨,是我唐突了。”转而对莫骁说:“莫骁,你去周围问问吧,赵公子也不是这迁安城的人,与我们一样不熟路的。”
莫骁驾停了马车,回了宁和一句:“好嘞,主子。”便下了马车去问路了,不多会儿时间便回来说:“主子,这里人跟我说去益安堂,那医馆里的郎中可是神医呢!”
赵伶安一听到益安堂赶忙说:“公子,可以换一家医馆,这医馆……”
宁和看着赵伶安问:“怎么,这医馆有何不妥吗?”
赵伶安支支吾吾地说:“这医馆有名气……诊费恐怕也……”
宁和笑了笑说:“无妨,赵公子且安心,你的伤是我们由我们而起,自然应当是我们来承担你的诊费,况且……”宁和指了指自己的伤臂说:“你看,我也是需要个好郎中给我好好看看呢!”
赵伶安看着宁和的伤臂,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第52章 迁安城(下)
“主子,那盛郎中真是好手段啊!”莫骁佩服道:“可比我们军中那些郎中的手段还厉害多了,只稍一下,便将这位……”莫骁摸了摸头忽然想不起那受伤男子的姓名了,宁和提醒说:“赵公子。”
“对对!赵公子!”莫骁嘿嘿一笑继续说:“一下便将赵公子的扭伤牵正了,真是看得我好佩服!”
“怎么,难不成如今你还想弃武从医了?”宁和打趣着莫骁,莫骁挠着头说:“那倒是没有,我就是想要是能有这样的手段,那以后我再处置伤患处时,不就没那么痛苦了吗,毕竟军中学来的那点医术……又粗陋手段也凶猛。”
宁和看莫骁说着还当真了,便说:“你这是还指望着日后多给我看伤?那我岂不是总要受伤才成啊?”
莫骁听这话吓了一跳:“殿……主子!我可没有这般想法!您……”
“主子以后才不会受伤!”怀信忽然抢去了话说:“以后等我练好了武,我一定保护好主子!”
“听听!”宁和笑着对莫骁说:“怎得如今你还不如你徒弟可靠呢?”
“你这孩子!”莫骁敲了敲怀信的头顶说:“还不到我腰间的小矮子,等你何时与我同高了,再说这大话吧!”
怀信摸了摸刚才被莫骁敲过的头顶说:“我以后一定会长得比师父还高!”
几人说笑间,宁和见赵伶安一直沉默不语,宁和便说:“你的伤已经看好了,也开了药来,敢问赵公子现下住在何处?好让我们送你一程。”
“我……”赵伶安小声支吾说:“我今日刚到这里,还……还没有……”
宁和听到这里已经懂了:“既如此,不如与我们同住可好?”
赵伶安赶紧摆着手说:“不不不,我不住客栈!”
宁和将他不停摆着的手按下来说:“我明白赵公子的难处,暂且与我们同住个两三日,至少得让我那个莽撞的侍卫看着你的伤好了,才能放心不是吗?”
莫骁一听这话,赶忙应和着说:“是啊,赵公子,如果不看着你伤愈,恐怕我家主子可要责备我呢!”
宁和笑笑说:“是了,在我这里,最不能做的便是伤人的事了,你若是不能同住,怕是他要吃责了。”
“那……”赵伶安抬头看了看正搀扶着自己的莫骁小声说:“那就两三日吧……多了也不好打扰你们……”
“好嘞!”莫骁笑着说:“主子,他同意了!”又转头对怀信说:“你先扶主子上车去。”怀信便先扶着宁和上了马车,随后莫骁连扶带抱的将赵公子送上了车,对宁和说:“主子,您先等等,我去问问路,寻个客栈。”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好!”莫骁便离去了。
怀信此时回头来冲软厢里面的宁和说:“主子,以后问路的事儿让我来做吧,师父在您身边比我在您身边要好些……”
宁和向怀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软厢里来,又说:“你是想为我做事?”
“嗯!”怀信坐到了宁和身边,使劲点头道:“主子对我好,我也想为主子出力,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也是可以的!”
宁和拍了拍怀信的背说:“好,日后这样你力所能及的事,都交与你去办,可好?”
怀信高兴地点着头:“嗯嗯,我一定都能办好!”
宁和笑了笑说:“今日且教你一事,你要记住,不论任何事,在任何人面前,话不可说满,总要给自己留下余地。”
怀信疑惑了:“主子,话不可说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啊,你可不能把什么话都说的那么肯定!”莫骁这时正好回来,插嘴说道:“也就是说,你刚才说你一定都能办好,但若是有什么意外呢?所以你当说努力办好!”
“嗯……”怀信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依旧懵懂,宁和笑了笑说:“不妨事,你先记住这句话就好,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怀信点头说:“嗯,这句话我记住了!”说完便要离开,坐到前面驾车的地方去,宁和说:“就坐在软厢里吧,我们可说说话。”
“主子,我不能坐在软厢里!”怀信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莫骁说:“我还是要坐到师父身边去,监督他好好驾车,不然又要伤了人可怎么办!”
“哈哈!”宁和大笑:“好好,你且去吧!”
莫骁听怀信这么一说,可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记旧账呢,我刚才那不是意外吗!只是不留神而已!”
“嗯,所以我要坐在师父身边!”怀信说话时已经坐到了莫骁身边:“在您不留神的时候提醒您!”
莫骁一时间又是气恼却又无话可说,毕竟刚才也真是自己的失误才伤了赵公子,只好说:“罢了,你就跟我一起好好看路吧!”
眼看已近黄昏,终于到了客栈,莫骁连搀带抱的扶着赵公子,怀信搀扶宁和,团绒则趴在怀信肩头,一行人下了马车,宁和抬头看了眼客栈的牌匾,又望向客栈里面的布置说:“这岳华楼,倒是与那宜顺居看似有异曲同工之处。”
“主子,这客栈是刚才那人告诉我的,说这岳华楼可是迁安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呢!”莫骁挠挠头,想想说:“不论其他,我是想让主子您住的舒适点,一来是养伤,而来也是为了……”
“好啦好啦!”宁和拍了一下莫骁的肩头说:“我明白你心中所想,时间不早了,我们尽快安置吧。”说完,宁和便带着怀信向里走去,赵伶安扶着马车等着莫骁,等他收拾整理好马车上那些包袱,客栈里的店小二迎了出来:“客官几位里边请,请问是来入宿的吗?”
“正是。”宁和应道:“可还有上房吗?”
店小二抱歉地说:“哎哟,真是对不住了,咱们的天字号和人字号这几日都住满了,眼下还有几间地字号和玄字号的客房,您看……”
莫骁虽是在马车上收拾着包袱,耳力也是好的,老远对着宁和说道:“主子,您去住地字号吧,我们住玄字号便好!”
宁和想了想说:“那就给我开三间地字号吧。”
“好嘞!”店小二说着便朝里面的掌柜喊道:“贵客四位,开地字号三间——!”
宁和又说:“劳烦小二,帮我们的马车牵去贵店后院,还有那两匹马,也劳驾照顾一二。”
“好嘞!客官您里边儿请,我这就着人去安排您的车驾咯!”店小二说着话,将宁和一行人带进了岳华楼,还不忘向旁边的杂工嘱咐了几句,那杂工便出门去牵马车了。
第53章 乱世怜人(上)
“还请问,我们今日才入迁安城,看城中甚是热闹,可是有什么集会吗?”宁和等着小二将所有饭菜都摆放好了,便询问一二。
小二看宁和这么问,便知道不是盛南人了:“哟,看来公子不是我们盛南人呢!”小二说话间给几个人分别都斟了茶,又说:“那您此时来我们迁安城,可是来对了,再过些时日,便是我们迁安城的万花会,这可是全国有名呢,不然平日里,我们这客栈怎么会连一间上房都没有呢!”
“万花会?”宁和说话间看了看怀信,怀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他知道,但也是知之甚少,又转头看了看赵伶安,赵伶安发现宁和正看着自己,便小声说:“我知道一点,如果于公子您想听,我可告诉您。”
宁和笑了笑,拿出了碎银递给了小二说:“这是今日三间地字号及这顿晚饭,应是够了吧?”
“够够够!”小二高兴的接过了碎银说:“还有余呢,晚上再给您几位备上热水,沐浴一番之后再休息,可解您几位的疲乏。”
宁和应道:“那就有劳了。”说完,小二便转身出了客房,将门关上之后,赵伶安忽然说:“于公子,您这太破费了,我……我有个地铺就好了!”
“哎呀,地铺哪行!”莫骁说:“我家主子,可是连通铺都不舍得让我们去睡,何况你说的地铺呢!而且你还受了伤,那可不得睡张舒适的床,好生将养着啊!”
“我……”赵伶安听莫骁这么说,一时间语塞,强忍着泪水憋着自己一言不发,宁和虽是不明白他如何这般难过,但也猜想得出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既然这般难过,不如暂且不提此事,先吃饭,吃过饭后若是合适了再问问,便说:“无妨无妨,来吧,先吃饭,也是疲累了一天了,先吃饱了肚子再说吧!”
宁和先动了筷,吃了些菜之后,莫骁和怀信才开始吃饭,而团绒早就迫不及待已经大口吃起了鸡肉,坐在一旁的赵伶安却迟迟不肯动筷,宁和正要说话,莫骁先说了:“赵公子,你要是不吃啊,等下你去休息了之后,我怕是要在主子这里受罚呢!”
赵伶安听莫骁这么说着,也没有回话,看着是伸手去拿筷子,但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又伸出来但又缩了回去,好像很犹豫要不要吃这饭菜。
宁和便说:“这饭菜是点多了些,如果赵公子不一起共用的话,我们三人大约是吃不完的,一会儿小二来端下去后堂,怕也是要倒了的。”
赵伶安听了这饭菜恐怕要剩下浪费了,顿时心生不安,拿起了筷子,正准备夹菜时,怀信忽然说话:“主子,这菜不会倒掉的。”怀信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饭又说:“以前像客官点多的菜,剩的很多的时候,撤到后堂之后我就吃了!”
莫骁一听顿时来了脾气:“什么?那个黑心掌柜让你吃客人的剩饭剩菜?”莫骁气不打一处来,又看宁和也是皱了一下眉,莫骁拍了一下怀信说:“怀信,从此以后,你可万万不许这么做了,以后主子定也不会让你吃不饱穿不暖,更不会让你吃别人的剩饭菜!”说完话,莫骁喝了口酒,怀信愣愣地看莫骁这般生气,又看着宁和说:“主子……师父为什么生气了?”
宁和也平缓了脸色说:“你师父生气,是因为那黄掌柜,做事太没有原则,但他也是心疼你,从未想过你曾还吃过这种饭食。”
“主子……”怀信好像是明白了大概,看着宁和说:“您是不是也生气了?您刚才皱眉了……”
“唉,我也是心疼你。”宁和说话间又给怀信夹了一块肉说:“若是知道你还有这般遭遇,当初在逸林楼我就该早做打算,早点把你带出来。”
“没关系!”怀信笑了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二人说:“现在我已经跟着主子和师父出来了!”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坐在一旁的赵伶安一语不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曾吃一口饭菜,宁和又问:“赵公子,是这一桌饭菜都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赵伶安止不住颤抖的手,干脆又放下了筷子,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宁和便说:“赵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我听那孩子说……曾经吃剩饭……”赵伶安虽是说着话,可抽泣却总是让话语断断续续:“对我来说,哪怕是那一口剩饭,也许都是活下去的救命粮……我……我只是……只是……”说到这里,赵伶安已是呜咽不能语。
宁和拿出自己的帕子,递到了赵伶安的手中,又拍了拍他的背说:“赵公子有何难处,大可与我们说说,或许也有我们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呢?”宁和说话时,莫骁在一旁拽了拽宁和的衣袖,宁和却并没有搭理他。
赵伶安接过了宁和的帕子,但并没有拿来擦泪,只是拿在手中说:“我……只是……羡慕这孩子……羡慕他能遇到您这样的贵人……如果我还有亲人在……”说到这里,赵伶安又停了说话,将帕子原封不动还给了宁和,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了脸颊。
宁和问道:“赵公子家中已无亲人了吗?”
“家?”赵伶安抬头来看了看宁和,又摇了摇头说:“我早已经没有家了……”
宁和缓缓问道:“赵公子,家中曾经可是出了什么事?”宁和将茶水递到他手中,让他喝口水先缓一缓再说。
赵伶安喝了水,缓和了情绪说:“我原是七宝山边上赵家村的人,我们那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在七宝山里挖矿的,那年我还小,还不到去矿里做工的年纪,也只是在家中养养花草,给母亲打个下手帮忙一点家事……”说到这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压抑着接下来的情绪说继续说:“有一日,我父亲身染风寒,却还是去了矿山里做工,过了两三日后还未回家,母亲就让我去给父亲送些汤药,可当我带着汤药到了父亲做工的地方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活人……矿山的洞口不见了,全部都是各种大石头散乱的堆落在那里……我找不到父亲,不管我如何呼喊,没有一个人回应我,就连平日里的监工们都不在……我……我也不知道是他们都不在,还是……都……”赵伶安又深呼吸一口,再次缓缓开口说道:“我在矿山里找不到任何人,那时候天也晚了,我便回了家……可是……回到村口时……赵家村……已经……没有了……”
宁和皱着眉问道:“赵家村没有了?”
第54章 乱世怜人(下)
“赵家村……没有了……只有一片火海……”赵伶安此时已是泣不成声。
“村子里起了火?”莫骁着急的问赵伶安。
赵伶安抽泣着说:“不知道……我跑到村口时,见到隔壁的婶婶,身上燃着火,爬过来对我说‘快逃’,她话都没说完就没了气息……我眼睁睁看着婶婶咽了气,可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燃着烈火的身体上还有被砍的刀伤……我当时怕极了,根本没敢再往村里去,直奔着村外逃了出来,从七宝山逃跑到长春城,原想去报官,可到了长春城,到了那涯司门口才发现,已经贴出了布告,七宝山赵家村……因天干物燥,不慎引起火灾,全村无一生还……”
莫骁拍桌怒道:“这中间分明有鬼,怎么就这般下了定论?!”
赵伶安又喝了一口水,断续地说:“我……几年了……我这几年都只是在野外荒宅或者破庙里度过……所以,遇到您几位,还有您带我去看郎中,又带我住客栈吃饭……我……公子,一句深谢也不足以言表我此时心里的感激……”
宁和轻轻拍了拍赵伶安的后背说:“无需感激,先吃饭吧,想来你也身心俱疲了,吃饱了今晚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们还有时间说说话的。”说话时,宁和将筷子放在了赵伶安手中,看他拿住了才松手,宁和也喝了一口水,准备继续吃饭时,发现坐在莫骁旁边的怀信也掉起眼泪来了:“怀信,你怎么也哭了?”
怀信掉着眼泪,抽抽嗒嗒地抬起头来,莫骁又去给他擦了擦眼泪,怀信说:“谢谢师父。”又看着宁和说:“主子,我听赵公子那么说,我心里难受,跟赵公子比起来,我在黄掌柜那里过的日子也是很好的了……”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宁和说话时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赶紧给怀信盛了一碗甜汤放到他面前,宁和又说:“英雄不论出处,只看当下,计于未来!好了,好好吃饭吧!”
赵伶安拿着筷子,却不太敢伸手夹菜,宁和看得明白,便给他碗中夹了一些菜和肉说:“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就这几样先吃一些吧,你也不需要这么拘谨,我们既邀你同席用饭,便不会在意其他,你可安心的。”
莫骁和怀信此时不约而同的头如捣蒜般,还异口同声说:“嗯嗯!”说完话,师徒俩又看到,在一旁吃饭的团绒竟然也学着他俩在点头,互相看看对方,“噗嗤”一声两相而笑。
赵伶安起初还是慢慢开始用饭,不多时便大快朵颐起来,看得出来,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莫骁此时见赵伶安已没了规矩,正要说什么,宁和看了莫骁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约束赵伶安,就由他先吃饱。
饭后,莫骁搀扶着赵伶安,送去了他的客房,又回到宁和的房间,原准备是要关门的,结果一看怀信还留在宁和房中,又犹豫不定,宁和看得出他有话要说,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便说:“怀信,今日忙来忙去的,忘记服药了……”
还不等宁和说完话,怀信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哎呀主子,都怪我!今日竟去想那个赵公子了,我怎么能把您的药忘了呢!我这就去给您熬药!”说着话,拿了一副药赶紧出门下楼去了。
听着怀信下楼走远了,宁和看着莫骁说:“你说吧?”
莫骁低头想了想,正要开口,宁和又说:“长话短说!坐下吧。”
莫骁一愣,心想宁和这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了,想了想,也没坐下就直接说了:“主子,您是不是想收了那个赵伶安做侍从?”
宁和没有直接回答他,却问他说:“你不同意,还是你有意见?”
莫骁一下急了,向前走了一步说:“主子,先是个孩子,已经收了就罢了,可如今您再收一个,这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如何撑得起您日后的谋划?”莫骁还想说,却又没继续说下去。
宁和是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看着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示意他把话说完,莫骁干脆就直言:“我是觉得……这些人恐怕以后要拖累您……”
“我就知道你这么想。”宁和看莫骁终于把最不中听的话说出来了,看着他想了想说:“你不希望我收新人,一是怕我们银钱不够使,二是怕我多了累赘,以后回平宁国谋事会徒增麻烦是吗?”
莫骁使劲点头说:“主子,我不会说话,说的也不好听,但都是事实啊!如今已经收下了这个孩子,可要是再收个赵伶安,我是怕……”
宁和微微低头,一只手端着茶杯端详了一会儿,听莫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才又开口:“日后,我怕是要收更多的人,但我收人定是有目的的,且不说是不是拖累,日后谋事总也是要招揽人来的,银钱上根本不是问题,毕竟,我们要暂居迁安城了,总是要做一点事的!”
莫骁听到宁和心中已有安排,着急地问道:“主子,您这是已经有了打算吗?”
“民以食为天!”宁和看着莫骁说:“既然你我都吃不惯这盛南国的饭菜,不如我们自己做来吃!”
“我们自己做饭吃?”莫骁挠着头细想宁和这句话,忽然之间茅塞顿开:“开酒楼?”
宁和点了点头说:“开一家以平宁国饭菜为特色的酒楼。”
莫骁一听不久之后,就能吃上日思夜想的家乡饭菜了,高兴的双手合十击了一掌说:“太好了!主子,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吃什么都感觉食不知味的,他们这吃的太清淡了,急死我了!”兴高采烈之余又说:“不过那甜铺的糕点真好吃,如果以后还能再吃到就好了。”
宁和听莫骁这番话,便说:“这里是迁安城,比那障霞城关可大多了,那里有的糕点,这里怎么会没有呢!”
莫骁笑着说:“那倒也是,只不过,那掌柜的手艺真是让我难忘,只怕是难寻那一样的美味糕点了。”
宁和看着手中茶杯想了想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迁安城没有同那甜铺一样的糕点了,日后,我总会想办法,让你在这迁安城也能吃上那李掌柜的手艺。”
莫骁听的两眼都放了光,看着宁和说:“主子,您……您对我太好了!”
宁和放下茶杯,看莫骁这般感动,笑着说:“你可别自作多情,我是有其他谋划的!”
莫骁又挠挠头憨笑着说:“嘿嘿,反正您就是对我好!”
第55章 事出不断
“进来吧!”宁和穿好了衣服,让等在门口的怀信进房来,看他端着已经熬好的汤药说:“这才刚过辰时,你就已经将汤药熬好了?”
怀信小心翼翼的将盛着汤药的碗轻放在桌上说:“嗯,昨日晚上我误了主子吃药的时间,今日可不能再犯错了!”
宁和看着浓浓一碗汤药,又看看怀信说:“卯时起床的?还困吗?”
“嘿嘿。”怀信爽朗一笑说:“嗯,卯时起来的!一点也不困,以前在逸林楼时,都是寅时起床开始做工的,现在可比以前多睡了些时候呢,而且……”怀信说到这,微微低下头,一手摸着脑袋看似很不好意思。
宁和看他一言未尽问道:“而且什么?什么话都大可直说无妨。”
怀信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抬起头看着宁和说:“现在都是跟师父睡在床上,可舒服了,有时候真觉得还不想起床呢!”
宁和笑了笑说:“那有什么,若是想要多睡会儿,睡便是了,现在不用你再那般早起做工了,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便是。”
“那可不行!”怀信忽然睁着小眼睛,定定地看着宁和反驳道:“不能误了主子早上的汤药!”又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说:“今日是最后一日早上服药,明日起,您只要晚上服药就好了。”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头说:“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怀信歪着头,笑起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宁和说:“能为主子做事,我不觉得辛苦!”
宁和本还要说什么,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莫骁进了房来:“主子,检查过了,昨夜这里的小二们把马车安顿的挺好,一会儿我们是驾马车去还是步行去啊?”
宁和看莫骁都已准备妥当,便说:“在城里,马车多有不便,就步行吧。”
怀信听这话的意思,猜是要出去的,着急问道:“主子是要出去?我也去吗?”
宁和拍了拍怀信的肩头说:“你不必跟我们出去,你有其他任务。”
“什么任务?”怀信一听宁和让自己做事,高兴的说:“我一定完成!”
正要说话时,门外想起了小二的声音:“客官,您的早饭好了!”
莫骁开了门将小二迎进来后,宁和说:“劳烦小二,再给我们另外一个朋友送一份早饭过去。”
小二摆放好了碗筷说:“客官您放心,您家这孩子早上在我们灶房熬药时,就已经与我们交代过了。”说罢转身出门去,边走还边说了一句:“这就给客官那位朋友送早饭去了。”
宁和惊讶地看着怀信,心想这孩子如此细心?怀信看到宁和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早起时,师父提醒了一句,说我既然去灶房熬药,不如顺便跟小二安排一下主子您的早饭,我想着,主子一定也会管那个赵公子的早饭的,所以……”
宁和看了看莫骁,又看着怀信点点头说:“谨慎心细,甚好!这样我大可放心给你安排任务了!”
怀信赶忙问道:“对了,主子您刚才就说了呢,什么任务啊?”
宁和冲着莫骁和怀信轻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二人都坐下来,又招呼了团绒过来,先说了一句“用饭了!”,才又说起来:“今日我与你师父要外出打听些事,而你的任务,就是在客栈里照顾好赵公子,我看你这般仔细,交给你照顾一个病患,也是可以放心的。”
怀信听到这里,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放心交给我,一定能照顾好赵公子!”
宁和动了动筷子说:“是了,放心的,所以我们赶紧先用早饭吧。”
约莫一刻时间过去,宁和三人用完了早饭,一起来到赵伶安的客房里,看着饭菜放在桌上却还没动,宁和走到还躺在床上的赵伶安身边说:“赵公子,腿脚不便下床是吗?”
赵伶安倚靠在床上,看似有气无力但却满面通红,抬眼看了看宁和,想要起身却一下又倒了过去,宁和赶忙搭手扶了一把说:“赵公子,你这可是病了?”
赵伶安点点头说:“真是让于公子见笑了,可能是前些日子淋了雨,着了风寒,这几日本就有些不适,原想着休息几日便好,没想到反而加重了……”
宁和听赵伶安说话声音虚弱,可气息却略显急促,看来是发热了,回头对莫骁说:“莫骁,去找小二,让请个郎中来问诊。”
赵伶安一听宁和要请郎中,赶忙抓住宁和的手说:“别请郎中,无碍的,只需多睡一日应当也就好了。”说完话又无力的松开了抓握宁和的手,但言语中却很坚决。
宁和看他如此坚定,便对莫骁摇了摇头说:“罢了,一会儿我们出去时,先去药铺抓点风寒灵。”又看着怀信说:“抓了药,再让药铺的杂工跑一趟,送来之后你就赶紧去熬药,尽快让赵公子服药。”
怀信点点头说:“嗯,好的主子,我记下了!”
“还有。”宁和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说:“赵公子服完了药,记得让他吃些饭菜,不然这身体怕是撑不住的。”
怀信应了宁和之后,便与宁和交换了位置,怀信坐到了赵伶安的身边,拿起一旁的布子为他擦去头上的虚汗,宁和与莫骁便转身离去,团绒一看宁和离开,马上也跟到后面,一下蹿到了宁和的肩头上一起出去了。
到了客栈柜台前,宁和与店小二大致说明了情况,又问了最近的药铺,交代了一应安排之后,便急匆匆与莫骁出了岳华楼。
好在药铺离客栈不远,隔着一条街就到了,宁和与药铺郎中说了一下赵伶安的大致病情,抓了三副药,便遣药铺杂工送去了岳华楼。
“这状况怎么就这般接连不断呢!”莫骁从药铺走出来时,暗自叹了一句,正好被后面出来的宁和听到:“怎么,这就已经开始抱怨了?”
“唉,主子啊,我不是抱怨!”莫骁叹了口气又说:“咱们怎么就总遇到这么多事呢,从平宁一路出来就状况百出,先是走散了,之后您受了伤,然后又路遇山匪……我就希望您顺顺利利的……”
宁和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的蓝天说:“如若是能顺利,此时我又怎会在这里……”
莫骁听了这话赶紧说:“主子,都怪我,又说错话……”
宁和摇了摇头说:“没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总是盼我好的,只是世道如此,你我也无法逆流而行啊!”深呼一口气之后,摸了摸一直蹲在肩头的团绒,对着莫骁说:“走吧,今日还有大事要办,切莫耽搁了!”
莫骁点头应了一声,二人便朝着从店小二那里打听来的牙行方向走去了。
第56章 探地寻房(上)
“二位公子,是询房询人还是询事?”说话这位看似是这万事牙行里的小学徒,见着宁和与莫骁二人进来,赶忙上前询问。
“询房。”莫骁回道,宁和又补了一句:“也询人。”
莫骁看着宁和小声问道:“主子,现在就问人,会不会太快了?”
宁和只看了看莫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他,便随着刚才那人进了左边的茶室去,那人将茶水倒好后说:“二位公子先请坐,我这就去请我们的房牙来,询人的事,等您这边谈完了,咱们到对面的茶室再去继续谈。”
宁和听了点点头应了一声“好”,那人便退出了茶室,片刻之后一位稍年长一些的房牙进来茶室,浅行一礼便问:“是您二位要寻房吗?”
莫骁看了看这个房牙先生,不作声地站在宁和身后,宁和见着房牙客气,也起身浅行一礼说:“正是!”
这房牙一看宁和还受着伤,赶忙道:“公子不必多礼,您坐下便好,坐下说。”说着,自己也坐在了宁和对面的椅子上说:“敝姓万,是这里的房牙,敢问公子要找的房,是打算做什么的?”
宁和想了想说:“那要看万先生这边有什么样的房了,再看那位置如何,合适的就拿来做点小生意,一般就且用来住吧。”
“哟,您这么说来,可是要找两处房了?”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来,顿时来了精神,挺直了身子说:“这么说来,我帮您去寻个宅院,再寻个门面?或者直接给您寻一个带大院的店面,既方便您起居,也方便您生意。”
宁和摇摇头说:“宅院是要的,但不要跟门面在一起,我喜欢住的清净些。”
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更是欢喜了:“既如此,您大概几人住?是否有想过要几进的宅院?那做生意的门面,是做什么生意?方便的话,我帮您好好斟酌一番。”
宁和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说:“大约五六人居住吧……”莫骁听到这倒吸了一口气,但并未说话,宁和又继续说:“计划开个小小的食肆,万先生可帮我们看看这迁安城中哪里合适?”
“食肆?”万先生听宁和这么说,一下便明白了刚才徒弟找他时,说此人既要询房又要询人,想了想说:“若是食肆的话,在这迁安城中怕是不好营生啊,公子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哦?”宁和看着万先生问:“如何不好营生?”
万先生看着宁和,叹了口气说道:“看您不像是我们迁安本地人,是不知道我们这的情况,那大大小小的各式酒楼食肆遍布城中各个街巷,平日里各家食客也只是平平,只有到了每年万花会这时候,因着全国各地来人赏花,才看着生意红火些,您若此时再开酒楼食肆,怕是不好分到这一杯羹啊。”
宁和笑了笑问道:“那还请教万先生,这迁安城中,可有什么地方特色饮食的酒楼食肆吗?”
“地方特色的?”万先生想了想说:“也是有的,长春肆是长春城的饮食为主,华清府是蓉华城那边的饭食,还有锦泉肆是嘉泉城的……”
宁和听到这就明白了:“这么说来,都是咱们盛南国的风味饮食?”
万先生点了点头说:“对啊,我们盛南各个大城小镇的风味美食咱们迁安城都是有的,所以您……”
宁和打断了万先生的话:“劳您操心了,无妨的,我开食肆也是有点不同的风味,您大可放心,只要帮我寻一处合适的位置便好。”
万先生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您合计一下,宅院要多大的,食肆是要个门面还是要个楼阁?”
宁和稍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说:“我们约莫是五六人,要个三进的宅院便绰绰有余,食肆的话,若是能找个有二层或三层的楼阁,那是最好的了。”
万先生听了宁和的要求,站起身说:“公子您稍候,我去账房记事那里给您找几个登记在册的来看看。”
宁和应了一句,万先生转身出去了,莫骁见人离开了,赶忙问宁和:“主子,怎得五六人同住?就算加上赵伶安,咱们也不过是四个人啊!”
“你呀!”宁和此时还是坐着,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莫骁说:“我前些时候才教过怀信,凡事不要太满,你这就忘记了?我们眼下是四人,若是日后我再招了随侍呢?再说了,一个宅院还能没几个打杂的下人吗?”
“主子……”莫骁还想说什么,两手攥着衣角,又没说,宁和看他这样便说:“你就不能把话说完吗?”莫骁看着宁和,犹豫了片刻说:“主子,我不放心您再招新人,不是我不容人,是我担心您的安危,您的身份……”
宁和听他说到这,已经明白了,赶紧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有你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招新人总是要查一查底细的,眼下就我们四人,日后若要再招人,定是要细细盘查的。”
莫骁点点头说:“好,主子您放心,我定保你安全,还有怀信……”
莫骁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了万先生的声音:“让公子您久等了,宅院的话,我这里给您找出了四处,但符合您食肆要求的楼阁门面登记在册的只有两处。”说着话,万先生拿着账房的登记册子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指给宁和看:“先看宅院吧,您看这两处宅院,布置上大体相同,都是三进三出的院子,方方正正,一处在城南的瑞四街,一处在城北的金花街。”说着,将这两处房屋的草图拿来给宁和看。
宁和说:“看着倒是不错,有七八间房,也是足够,您说还有其他两处,可方便我也看看?”
“方便方便!”万先生说着又将另外一张草图拿出来:“您看这个,是个四进的宅院,稍微大些,但位置较好,也是在城南,瑞一街上,更靠近迁南大街,迁南大街上可是有咱们迁安城最大的酒楼天香楼,还有最好的客栈岳华楼。”说着话,又拿来一张宅院的草图说:“最后这个,虽是三进三出的宅院,可这院落更大些,房间也更多些,但是位置较为偏僻,在城东靠近东郊那边的明光三街上,这宅院还有个好处,里面有个小荷塘,而且房间也比较多,约莫有十多间房,您看看。”
宁和看着万先生推到他面前这一张宅院的草图,确实更合心意,虽说是偏僻了一点,但想必也是更清净些的,且看万先生这般重点推荐此宅,说明这宅院有点说法,便问道:“是个好院子,想必价格也是好的吧?”
“您真是有眼光呢!”万先生看宁和确实对这间宅院有了兴趣,马上说道:“价格好说,但是您若是要这宅院,定是不亏的,这宅院修葺的十分讲究,之前那房主对这宅院也是精心布置过的。”
宁和听到这里问道:“之前的房主?”
万先生赶忙说:“哎哟,您看,这之前的房主曾经嘱咐过,不便透露身份,您这也就别问我了,总是不好说的,但一定是个好人物。”说到这,万先生凑近了宁和悄声说:“还是个大人物,但是不便透露!”
第57章 探地寻房(下)
“这两张是给您寻的楼阁门面的草图。”万先生又拿出两张草图来,将其中一张推到宁和面前说:“这一处靠近城中,是在迁南一街上,紧挨着迁南大街主道边,是个三层的楼阁。”说完,又拿出最后一张草图来,放在刚才那张草图的旁边给宁和看:“这一处是在城东的明阳街上,是个二层的楼阁,这几处,您慢慢看看。”说罢,万先生给宁和又续了一杯茶水,抬头看看莫骁,正准备张口问,莫骁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管他的茶水,万先生便放下了手中的茶壶,静等宁和看房了。
宁和细细看了这几处宅院和楼阁门面的草图,来回比对了一番说:“我心中大致是有了些主意了,不过……”
万先生一看宁和还犹豫着,赶忙问道:“公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宁和点了点头说:“是有些顾虑,您也看出来了,我们也不是迁安城的本地人,对城中各路街道环境尚未熟络,您这边若是方便,可否带我们去这几处看一看?”宁和说着话,点了点桌上三张草图。
万先生顺着宁和手指的三张图看去,是那个在城东明光三街上三进的宅院,还有那两个楼阁门面,兴致盎然地说:“方便方便,这三处也好走,我们可先去城中的迁南一街上看那间三层楼阁的门面,然后去城东的明阳街上看那间二层楼阁的门面,最后正好再去更东郊的明光三街上,去看那间宅院。”
宁和点头起身说:“那就如您这般安排,我们即刻出发去看看吧。”
万先生也起身来说:“公子先莫着急,这个……”说着话搓了搓手说:“咱们这还有些规矩,您要是去看房啊,咱们是需要先交一些定钱的,若是您看上了房,那定钱便充作之后您买房的契金,若是您没看上房,那回来我们还将这定钱还于您的。”
宁和问了所需定钱,让莫骁拿了银锭出来,按照牙行的规矩,先立下了一份契约,万先生拿着契约说:“现在都齐备了,公子稍候,我去套了马车来,咱们一路上也快捷一些。”
宁和点了点头,让莫骁收起了契约,便出了万事牙行,在门口等待万先生,莫骁想了想忽然问:“主子,您不是还要询人吗?”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这牙行,对莫骁说:“已经无需再在牙行里询了,一会儿在路上,我们大可询问这位万先生,看得出来,他不仅是房牙,应当也是这牙行的东家人,所以问他也是一样的,不过,明日还是要再询几家牙行的。”
莫骁想了想说:“好嘞,那这几日我们是要定下来了吗?”
宁和点头道:“是啊,总不能一直居无定所吧,先有个居所,再有个赚钱的营生做,之后其他的便都好说了。”
“公子,您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吧。”万先生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万事牙行门前,下了车,走到宁和面前迎他上车,莫骁便搀扶着宁和进了轿厢里。
万先生看宁和与莫骁已在车厢里坐定了,便说:“咱们先去迁南一街,那边离我们牙行比较近,片刻就能到了。”
“好的,有劳万先生了。”宁和应了话之后,又说:“万先生,多问一句,您是否也能一并管那询人的事?”
“能管,这些都是能的。”万先生听到宁和问话,身子向后仰了仰说:“别看我们万事牙行铺子不大,可好歹也是官牙,您找我们算是找对了,您之后有用人招工的地方,尽管找我便好,我们呢,也只赚个契金而已。”
“如此说来,那我便不用着急询人了,今日先把房看好了,待日后做起了营生时,再来找您询人便好。”宁和想既然是官牙,找这万事牙行也是稍且放心的。
片刻时间,马车便已经来到了迁南一街上,万先生说:“虽说这迁南一街是在迁南大街的背路上,可这挨着迁南大街,人气也旺些,而且周围各式铺子也多,更是方便您开酒楼食肆呢。”
宁和看了一眼这条路的环境,人气是不错,可现下临近盛南万花会,平日里人多人少此时是看不出个明堂来的,不过紧挨着迁南大街的天香楼,如若是选中了这里,以后恐怕是少不了一些口角。
到了门口,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车,随着万先生一起进了那间空铺,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说:“确实不错,布置的也好,不过这位置嘛……”
万先生看宁和犹豫着,便说:“您大可不必担心隔壁迁南大街上那几家酒楼的,想必您是有什么特色手艺的,不然也不会这般肯定要开酒楼,若是有特色,就不用怕凑在一起,反而还能凑到更多的人气呢!”
宁和没有表示赞同与否,只说再去看看明阳街的那家铺子,一行人便又上了马车,直奔城东明阳街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那二层楼的门面处,宁和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的二层楼,竹木饰纹的窗格,卷棚的悬山顶,看起来雅致大方,进到里面,格局也尚好,还连带有一个后院,后院边上挨着迁安城的凉河,河边对面还停靠着几艘渔船,二楼上去看的视野更开阔,风景甚好,且每层楼还有两间独立房,格局也便于用来做食肆。
宁和心中默默定了这里,但并未明说,只对万先生说:“也还好,就是偏远了些,再去看看那宅院吧。”
万先生见着宁和两间门面都已经看完了,也没有个满意的态度,又接着要去看宅院,心中多有焦躁,但却不好明说,不然总显得急于求成,只好应着宁和,又上了马车去往明光三街。
“从这间门面到那宅院的距离倒是不远,也就隔了一条主道和两三条小巷,片刻就能到了。”万先生总想着再说点什么,看能否探知一点宁和的想法,可宁和却是始终未表现出什么态度,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失望,实难揣测只得作罢。
片刻时间,马车便到了那间三进的宅院门口,一行人下车后,万先生拿钥匙开了大门,将宁和与莫骁都引进了院子细看,边看边说:“这院子虽是三进的,但在中庭里有个小荷塘,后院里原来的房主自己还植了一小片竹林,所以这院子随说只有三进,其实也是很大的,每间主屋边不仅有耳房,还都配有一间书屋,东西厢房都各有主次两间。”
确如万先生所言,这院子比那四进的宅院还要大些,宁和对这宅院很是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后只对万先生说:“今日里也是辛苦您了,只不过现下我也是有些疲累了,不如过一两日,我再去牙行找您,咱们再细谈房屋的事?”
宁和这般说辞,让万先生更是心中如隔靴搔痒般难耐,但又深知切不可急于求成,只得应着宁和,又嘱咐了一句让宁和定要收好契约,才依依不舍地驾着马车离去。
看着万先生驾着的马车走远了,莫骁才问到:“主子,您是喜欢这间宅院的吧?”
“嗯。”宁和点点头,二人慢慢走在这条街道上,继续说:“其实那二层的门面比三层的好些,这宅院也确实合我心意,可若是我今日便定了这房,怕是价格上就不好说话了,所以拖他一两日,一是为了来日我们好与他议价,二是为了多点时间来,我们好做个比对。”
“嗯嗯,我懂了。”莫骁点头道:“还是主子您想的周到,那现下咱们回岳华楼吗?”
“嗯,就这么一路走回去,顺路也认一认这迁安城,若是有什么好吃的,也给他们带些回去。”宁和说着,便与莫骁二人缓步离开了这座宅院。
第58章 伶安效忠(上)
“主子,师父,你们回来啦!”怀信看到宁和推门进来,高兴的迎过去,又看莫骁手中提了几包东西,赶忙帮着去拿,两人一起将糕点和买的荷叶鸡放在桌上,随即就拆开来,一时间香气溢满了整间客房里,怀信抻着鼻子闻了闻说:“主子,这是烧鸡吗?好像啊!那糕点也甜香!”
“在这照顾了一天赵公子,你也是辛苦了。”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随即从桌上拿了一枚糕点递给他说:“先吃一个糕,垫垫肚子,一会儿便吃晚饭了。”
怀信接过糕点,高兴的应了一声“好!”,先去桌边给宁和与莫骁倒了茶水,给团绒倒了一碗清水后,才拿起糕点来说:“主子,师父,先喝水吗?”又看着团绒说:“你也来喝点水吧?”
莫骁去桌边坐下了,拿起了杯子大口喝水,团绒也从宁和肩上一跃而下,跳到桌子上去喝那碗里的水,而宁和对怀信摆了摆手,示意他此时不急,便精制向还躺着的赵伶安走去,怀信见莫骁喝了水后,才坐下去吃糕点。
躺在床上的赵伶安见着宁和回来了,想着要下床来迎一迎,宁和赶忙上前又将他扶回了床上说:“不必多礼,在外面时就在担心你是否退了热,现下看你这精神还是不错的,应是那汤药起了效用。”
赵伶安靠在床上,说话倒是比早上时有气力多了:“有劳于公子多费心了,我这身子骨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近几日赶路,总是没有休息好,加之前日里又淋了大雨,也许是昨夜这床铺太过舒服,一躺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这风邪便趁虚而入了吧……”
“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多年的风霜饥寒。”说着话,宁和把盖在赵伶安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一把,抬手轻轻挨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好似已经退热了,此时你感觉如何?”
赵伶安点点头说:“确实已经退了热,也是辛苦您的小侍从了。”说话时,看向正坐在桌边吃着糕点的怀信,点点头以示谢意,怀信也笑着摆摆手,赵伶安又继续说:“加之您又遣人送了汤药来,一副喝下去后,下午那时便觉得身体松快了许多,精神也比早上好了些,只不过现下身子还是有点虚软罢了,无大碍的。”
宁和点点头说:“那便好,那一会儿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
赵伶安却摆摆手说:“不可不可,若是我这风寒再传给公子您几位,那我这……”
宁和打断了他说:“别看我受着伤,但也是习武之人,你这点风邪我还是抵得住的。”又看了看莫骁和怀信说:“他们二人你也不必担心,都是身强体健的,不惧你这点风邪的,你大可放心!”
赵伶安还想说什么,可是一个“我”字刚出来,宁和又说:“并且我也想同你了解一些事情,吃饭时,我们可以慢慢聊一聊吗?”
宁和这般坚持,赵伶安也只好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既然赵伶安已然应了,宁和便与莫骁离开了客房,依旧留下了怀信去照顾赵伶安,临出门时,莫骁还不忘拿了两个糕点,笑嘻嘻地跟着宁和一起下楼去做安排了。
落日西沉,已过了戌时,店小二将刚才安排的饭菜一应上齐后,宁和便遣莫骁去赵伶安的房间请人,不多会儿时间,三人一起回到了宁和的客房来,进门一看又是一桌丰盛的菜肴,怀信是满面高兴,而赵伶安却是一脸愁容。
几人落座之后,怀信说了一句“用饭吧!”,几人便开始吃起了晚饭,但饭桌上,真正吃着开心的,只有怀信与团绒了,宁和与莫骁吃这些清淡的口味总觉得食不知味,而赵伶安的食不知味,却是因为心中不安,此时宁和开口问道:“赵公子此次这般赶来迁安城,可是为了过些时日的万花会吗?”
赵伶安听着宁和是在询自己,咽下了口中的饭菜又放下了筷子回道:“正是,原想趁着这次的万花会,寻个机会找个工做的……”
宁和仔细听着,与莫骁对视了一眼,宁和点点头便开口道:“既如此,我这倒是有一份工,不知你可愿意?”
赵伶安听到这里,停下了正准备拿筷子的手,惊讶地看着宁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怀信凑到了赵伶安跟前悄声说:“伶安哥哥,你快回主子的话啊!”说着话,还用胳膊轻轻碰碰了一下赵伶安。
宁和听到怀信这么称呼赵伶安,便问道:“怀信,看来这一日下来,你与赵公子相处甚好?已经称他是哥哥了。”
怀信见自己悄声说话被宁和听到,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又挠了挠脸颊,然后抬起头来笑着对宁和说:“嗯!伶安哥哥也是好人,今日给我讲了好多故事呢!”
宁和一下笑出了声:“呵,我让你留下照顾赵公子,可你却还让还在病中的人劳神给你讲故事啊?”
怀信一听宁和这么说,以为自己犯了大错,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低着头伸出双手举过自己的头顶,手心向上,然后紧张地说:“主子,我错了,不应该让生病的赵公子这般劳神……”
还不等怀信说完话,宁和与赵伶安一下都站了起来,赵伶安赶忙去扶怀信,怀信却跪着不起,宁和赶忙说:“我是同你玩笑而已,并不是责备你,怎得就跪下请罚了?”说话时又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赶忙去拎起怀信,然后把他又放到椅子上,按着他坐好,宁和与赵伶安才又重新坐下。
宁和看他这习惯的下跪请罚,直问道:“怀信,你如此反应,是不是以前在逸林楼时就这样?”
怀信低着头小声说:“是,以前我犯错了,就这样跪着伸出手来,然后黄掌柜就会拿戒尺打我,如果惹了客官不高兴,打完手了还会打后背,所以……”
莫骁摸了摸怀信的头说:“傻孩子,主子刚才那是逗你呢,若你真的犯了错,怎么会在这饭席上跟你说呢,主子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啊!”
怀信听着莫骁这么说,慢慢抬起头,看看莫骁,又看看宁和,眨巴着水盈盈的眼睛问:“主子,您刚才不是责备我吗?”
宁和摇摇头微笑说:“并无责备,只是与你打趣罢了。”说着话,又往怀信的碗中夹去了一个大鸡腿:“你就安心的吃饭吧!”
赵伶安也说:“于公子,我也并不费神,下午退热了之后,总是躺着也是无趣,便给他讲了一些老故事罢了,无碍的。”
宁和笑笑说:“没事没事,这孩子之前在客栈里做杂工,总是被那掌柜的苛责,动辄就是各种惩罚,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说到这,宁和看着怀信已然恢复了情绪,便又继续说:“那么,我这一份工,赵公子是怎么想的?”
第59章 伶安效忠(下)
“我……我……”赵伶安看着宁和说这话时,也是满面的真诚,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感动、庆幸、悲伤,许多心绪和过去的经历此时一起涌上了心头,竟也是没忍住掉了泪。
宁和见他这般语噎,拿了帕子递给他擦擦眼泪,可赵伶安还是拿在手中,只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泪,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我猜想您也许是贵人……您……您能容得下我这种人吗?”
宁和看着赵伶安问:“你这种人?此话也是说得唐突,你又是哪种人?”
赵伶安移开了视线,看着手中宁和递给自己的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随即慢慢松开了手说:“我……无家无亲,无依无靠,无钱无势,我甚至……没有一技之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宁和摇了摇头说:“若你能接受我这份工,以后我们所在便是你的家,我们亦可是你的倚靠,钱可靠你自己双手赚来,至于你说没有一技之长,不知能做什么,就更不是问题了。”宁和想了想又说:“昨日里见你的背篓里满是各样鲜花,想必你是懂些花木的吧?”
赵伶安点点头说:“略懂一些,从前我年龄还小,不到去矿里做工的年纪,母亲就让我在家中读书之余,种种花草,也认得一些矿石,可……其他的,我就……”说到这里,还是语塞,总觉得自己并无一技之长,无颜面对宁和的信任。
宁和笑说:“这便很好了,以后你这些花草经验,倒是可以帮我好好打理庭院,而且你也读过书,我若忙的时候,你也可以帮我教教怀信,这孩子很是聪慧,想来学习上也是伶俐的。”
怀信使劲点点头说:“嗯嗯!主子说的是,我用心好好学,肯定不会叫您累的!”
宁和点头笑说:“是了,现下就是看赵公子你……”
赵伶安坐正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宁和说:“我愿意!于公子,若是为您做事,我愿意,只要您说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会竭尽全力!”又转头看了看怀信说:“怀信是很聪慧,我也定会好好教他识文断字的!”
宁和拿起了茶杯说:“那么以后你称我主子,我们称呼你伶安,可好?”伶安点了点头,宁和又说:“我与伶安此时都不便饮酒,这就以茶代酒,喝了这杯茶,你我就算是主从……”
宁和还要说什么,可伶安却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来,跪在了宁和面前,深深磕了一头说:“于公子……不,主子!我心一片寄忠诚,感谢您不嫌弃我赵伶安!”
宁和见状赶忙起身,莫骁也赶紧冲到了伶安身边,扶他起来说:“你这还病着呢,可别又跪又磕头了,主子不在意这些虚礼的。”莫骁说话间,将伶安扶到座位上坐好了之后,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去,笑嘻嘻地看着宁和说:“对吧,主子!”
宁和点点头:“是了,这时候这些虚礼都不重要,你先养好身子才是。”
伶安呜咽着说:“于公子……主子!您是不知道,你今日收留我,于我而言,无异于救我一命!我……”
宁和轻轻拍了拍伶安的背说:“这一房里啊,都是苦命的,各有各的难处,跟着我,于你也未必就是好的,只不过眼下,我还是能撑起这一方小天地罢了。”
伶安平稳了心绪说:“看来主子您也有您的难处,不过不论如何,只要您一日不嫌我,我便跟随您不变!不,哪怕您将来嫌我了,我也对您从一而终!”
宁和点点头说:“不说这些了,既如此,我们先好好吃饭吧,明日里还有许多事要做的。”
“主子,明日需要我帮忙吗?”怀信听到这里,急着问宁和。
“需要!”宁和点头说:“明日还需要你照顾你的伶安哥哥!”
“好!没问题!”怀信高兴的点着头,又看向伶安说:“伶安哥哥,明日我还照顾你,给你熬药帮你擦汗!”
伶安回了怀信一句“谢谢你!”又问宁和:“主子,今日也出去了一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莫骁高兴地说:“再过几日,我们就不用再住客栈啦!”
宁和笑笑说:“这两日去看几处宅院,总不能一直漂泊不定,还是要有个自己的宅院落脚的,加之过几日就是万花会了,有些事,我总想着若能赶上这万花会,或许将成转机……”说着话,又陷入了思绪中,忽然又想起了上午莫骁与他说话时,只说了一半,便问他:“上午在牙行时,你那句话没说完,后半句是什么?”
“上午……”莫骁挠着头想了想说:“哦!上午那会儿,我是说我能保您安全,也会好好教怀信习武!”说话间,还冲着怀信眨了眨眼,怀信赶忙应声道:“学!我也好好跟师傅学武!以后我也能保护主子!”
伶安听着总觉得好像有危险一般,便问道:“主子,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宁和一看伶安这么问,那两个又是口无遮拦的,摇了摇头说:“倒不是处境危险,只不过……有些事,这里不方便明言,待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说来吧。”
伶安点了点头,便也没再追问下去。
饭后,怀信去给宁和与伶安熬药,莫骁将伶安送到他自己的客房之后,又回来宁和的房间问:“主子,您的身份,暂时先瞒着伶安吗?”
宁和点头道:“嗯,以他的经历来说,这事儿缓一些时日再与他说吧,近身服侍的人,早晚都是会发现端倪的,他又是读过书的,即便我不说,你们平日里的言语中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不如日后挑时间直接告诉他比较好,眼下先让他养好脚伤吧。”
莫骁点头应道:“嗯,好,我知道了!”
又是一轮新日升起,莫骁照旧在门口等着宁和,两人一同去伶安的房间看了看情况,眼见他已经不再发热,精神也是好了许多,便嘱咐了怀信几句,好好照顾伶安,便与莫骁再次出去了。
“那今日我们就不去那万事牙行了?”莫骁看着宁和问道。
“今日不去!”宁和肯定地说:“若是今日我们还没看完其他的房屋,那明日也不去。”
莫骁却说:“主子,您不是说着急要定下来居所吗?”
宁和点头道:“再是着急,也不急于这一时,不然在万事牙行的房牙那边,我们便落了下风,之后许多事都不便议价了,今日且到其他的牙行去看看吧。”
于是这一日下来,宁和与莫骁在迁安城不停地东奔西走,找了四五家牙行,光是图纸就看了二三十张,可宁和心里还是更倾向于昨日看的那地方。
天色将晚,宁和与莫骁从第五家牙行走出来,莫骁问:“主子,都不满意吗?”
宁和摇了摇头说:“并非是不满意,只是有了对比之后,还是更属意昨日那宅院的。”
莫骁回忆了一下昨日里看的房:“嗯,主子说的也是,明光三街上那宅院确实好,主房和东西厢房都各有两间,还有那荷塘看着也挺好,等到来年夏日里,还能种些水植呢!”
宁和点点头说:“是了,而且那宅院也几近东郊,虽是偏远,但很是清净。”
“那门面呢?您昨日两间都看了,可也没看出您喜欢哪个啊?”莫骁又问宁和看过的门面如何。
宁和便说:“我倒是觉得明阳街上那间二楼的门面不错,远离闹市,但也在主街上,虽偏了一点,可那门面的环境甚好,后院依傍着凉河,景致也甚美。”
莫骁点头道:“既然主子都已经看定了,明日我们就去万事牙行吗?”
宁和摇了摇头说:“明日不去,明日去益安堂,让郎中看看我的臂伤,也带伶安去复个诊。”
莫骁点头应了一声“好”,二人便一起往岳华楼的方向走去了。
第60章 定居迁安(上)
“你今日倒是面色红润,看起来风寒已是大好了?”早饭时,宁和看着伶安精神不错。
伶安点头回道:“还得多谢主子了,要不是您那几副风寒灵,恐怕我这身子还得再煎熬些日子了。”
宁和看了看怀信说:“这里面,就属怀信功劳最大,可辛苦了他这几日为你熬药,照顾你起居了。”
怀信赶紧摆摆手说:“原本就是主子吩咐我做事的,我是应该的,而且伶安哥哥也是好人,我照顾他,他还给我讲故事呢,昨日里还教我写名字了!”
宁和听来也是心喜:“这便已经开始学了?”
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声“嗯!”,伶安接着说:“我是想着,主子近几日里都是在忙着寻房的大事,我这又是风寒又是脚伤的,能做的也就是教教他了,反正在客栈里也是闲来无事,这样也是两全。”
宁和点头说:“说的也是,不过应当就快了,今日里莫骁同我去把房子的事办了,要不了几日,我们就能住进自己的宅院了,只不过还得辛苦几日洒扫宅院。”
莫骁拍着胸口说:“怀信他一个小孩子,做不了什么,伶安又伤着脚不便行动,这洒扫的事,尽可交与我做!”
怀信一听莫骁这么说,立刻反驳他道:“师父,谁说我做不了的!以前我在逸林楼的时候,洒扫的事可不少做呢!”
宁和笑着点点头,对莫骁说:“这洒扫的事,也许你还真不如怀信呢!”说完便继续夹菜吃饭,也没再看莫骁。
莫骁挠挠头,看着怀信一脸得意的样子,便直接上手去狠狠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怀信被揉的一头乱,直喊住手,一旁的伶安倒是有点不自在了:“我……洒扫这事,我原也是常做的,可现在这脚……”
宁和摇摇头说:“你眼下只管养伤便好,养好伤,日后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的。”
伶安看着宁和,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抱握向宁和浅做一礼说:“多些主子信重,我赵伶安定不负主子……”
话还没说完,宁和赶忙放下了筷子,伸手拍了拍伶安,打断他的话说:“你无需这般多礼,快好好用饭了。”对伶安说完,又对众人说:“以后都记着点,用饭时,别这般动辄行礼的,都好好吃饭!”
莫骁与怀信同时回复一声“是!”,伶安在一旁也小声说了一句“好的!”,怀信便对着伶安说:“伶安哥哥,你说话声音小,这样不好。”说话时看了看宁和与莫骁,又继续说:“主子和师父说过,说话时声音要大,要看着眼睛说话才对!”
宁和点点头,微微一笑说:“是了,虽是主从,可也不必那般谨小慎微的,平日里无需多礼。”
伶安点点头应了一声“好!”,便继续吃饭了。
饭后,怀信扶着伶安回去他的客房,宁和与莫骁便直奔万事牙行而去。
“哎哟,于公子您可是来了!”万先生看到宁和来了,赶忙从柜台里迎了出来说:“这都三四日了,还以为您不要这房了呢!”
“怎么会呢,我还有定钱在您这,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宁和说着话,随着万先生指引,一起进了茶室又说:“不过是这几日事多,耽误了些时间。”
“哎哟,您看您,这受着伤还忙里忙外的,可真是贵人多事啊!”万先生说话间,给宁和与莫骁都倒了茶水,递到了二人手中,又问:“您此番前来,可是拿定了主意吗?”
宁和放下了茶杯,点头道:“嗯,相较而言,城东那边的宅院和门面勉强还算是合心意。”
万先生一听宁和说比较勉强,心里便有点拿不准了,前日里来看房时便看不出喜好,现下又说相比之下勉强合意,这话中意思是他又去看了别的房,若是在自己这没有谈拢,他尽可再去寻别处的房牙,如此一来,这房可就不好要价了啊。想来想去,对宁和说:“城东的那套宅院虽说偏远,可看您也是喜欢清净些的,加之那宅院又大,景致也好,等您住进去了,再好生布置一番,那到时候定是另一番景象了!”
宁和听他说着,暂且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万先生又说道:“至于那间门面嘛,我想您也是看那环境不错,只不过做生意的话,那位置也稍显偏僻了一些,不如迁南一街上那间门面的位置好啊,就怕……”
听到这里,宁和开口打断了万先生的话:“不碍的,虽是有点偏僻,可也是在主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也不少,不过那宅院嘛……”话未说完,宁和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万先生赶忙问道:“您是觉得那宅院哪里不妥吗?”
宁和放下茶杯,想了想才说:“宅院是不错的,可您方才也说了,还需要好生布置一番,我若真要了这宅院,恐怕少不了又是一番修缮整顿。”说到这,看了一眼莫骁,莫骁忙说道:“主子,昨日里夕虹街上那宅院不错,看着像是刚整顿过的,还干净呢!”
万先生一听赶忙说:“夕虹街那边的房我都知道,公子您是不知道,那边都是老房了,前几个月时,是涯司上面下了命令,因着万花会的事儿,总是要体面好看的,才把那一条街上的房全部修缮了一遍,可那都是脸面功夫,实则内墙和横梁都是老旧的很了,不然,我早就给您推荐那边的房了不是!”
宁和心道,莫骁也是配合的好,没想到这还诈出一些消息来,想着差不多该说正题了:“您说的也对,我这两日里也是听说过此事,只不过我若是买了宅院,再修缮一番,恐怕又要多费一笔银钱了。”
万先生听到这里,明白了宁和的意思说:“哎哟,您这么说来,我也是能理解,这样吧,我给您这房折个价,日后您修缮的时候,我再给您联系好的泥瓦匠,保证让您修缮得力,价格也合适!”
宁和问道:“折个价?是什么价?”
万先生伸出手来,比了个三的手势说:“这个数,绝对是您能问到的最低价了!”
宁和没有说话,拿起茶杯来转了一圈没喝,又放下茶杯说:“那间二层的门面开价几何?”
万先生想了想说:“那二层门面也是精致的,您若是做生意,只需添置一些桌椅杂物便可开门了,想来与您也是方便的,加之环境也好,就只收您二百两便好了。”
宁和摇摇头说:“您这般出价,便是没想要好好谈吧?”转头对莫骁说:“我们再去看看别家吧。”说完,起身便要走。
万先生赶忙压住了宁和说:“公子,您别急啊,咱们价格都好商量不是吗,您若是觉得不合适了,咱们大可再商量商量嘛!”
宁和没有坐下,只笑笑说:“您方才已经言明,是最低价了,我又如何好跟您商量?”
“哎哟!”万先生着急地将宁和又按回了椅子上说:“您先坐下来,咱们再好好商量着。”
宁和坐下后说:“既然这样,我也是个爽快的,那宅院加这个门面,您给我报个总价。”
万先生想了想说:“给您算个便宜,就算您四百五十两,如何?”
宁和想也没想直接说:“宅院加门面,一共三百五十两,您若答应,我现在就给您付钱,您若是觉得不妥,那我们便也不必再谈了!”
万先生一听,这可是杀了一百两下去啊,心说这位公子这几日怕是都在打听房市了,价格叫的这般精准,实难要价了,便说:“哎哟,您看您,哪有一张口就杀了我一百两的啊……”
宁和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便要走,万先生赶忙拉住宁和说:“您看,我这意思是,要么您再给我加一点,咱们这就敲定了可好?”
“加一点?”宁和问道:“加多少?”
“三十两!”万先生咬定了说:“就加三十两,那宅院加门面,一共三百八十两,您看……”
“成交!”宁和笑了笑说:“三十两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万先生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那咱们这就去办房契吧?”
宁和点点头,便随着万先生一起去柜台交钱签契了。
第61章 定居迁安(中)
“主子,三百八十两啊!是不是有些贵了啊……”莫骁与宁和办完了房契手续,从万事牙行出来时,莫骁深觉惋惜那些银钱。
宁和摇摇头说:“这几日里,我们在其他牙行的房牙处去询价,我心中以对迁安城这里的房市有了一定的了解,今日他给那宅院出价三百两,确实是贵出了许多,还有那门面也是,这姓万的房牙敢这般跟我们出价,其实就是等着我们杀价呢。”
“啊?”莫骁疑惑:“怎得还等着我们杀价?不如直接给我们个合适的价格多好!”
“若是直接给了一个你所谓的合适的价格,那接下来可议价的空间就太小了。”宁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正忙着办理一应手续的万先生,回过头来便朝着迁南大街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继续说:“他先出个高价,定是猜想我只会一点点往下议价,却没想到,我们也是做了十足的调查,一口便咬准了那宅院和门面最适中的行价,那在此基础上,他向上再要个三五十两的,我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生意人,总不能把人家的利益压得太低,凡事物极必反,不如给他留一点空间,日后再往来时,他也知道我们不是那般好蒙骗的,定不会再想着虚报高价了。”
莫骁想来想去说:“做生意这么多的门道,我可计算不来,主子啊,以后您开的食肆,可莫要让我算账,我怕给您算亏本了!”
“哈哈哈!”宁和大笑起来:“你当是我为何要伶安这个人啊!我可从未想过让你去做那算盘先生的事,你就一直随侍我身边吧!”
莫骁挠挠头,也是爽快地笑起来:“我懂了,那个赵伶安虽也是个苦出生,可好歹也是读过书的,看他那样子也是个上进的人,您收了他并不是真的要他做近侍,而是要他日后看住您的店是吗?”
宁和点点头说:“你可算是明白了!”长叹了一口气又说:“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我总不能见一个收一个吧,待将来能拨乱反正了,这世道或许能少一些这些苦命人吧。”
莫骁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说:“主子,等时机到了,我同您一起杀回去!总要叫那贼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宁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应了莫骁,便继续朝着岳华楼的方向走去。
回到了客栈后,宁和先回了自己客房中,与莫骁计划着搬入宅院的事:“那万事牙行是官牙,那么办手续的事应当不会耽误太久,如果按照万先生今天的说辞来看,约莫一两日后我们就能拿到房契和钥匙了,拿到之后,首要之事你要去锁匠那里做几把新锁来,门面和宅院的几间房都需要换锁。”
莫骁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应着宁和的安排“嗯!”一声,宁和又说:“然后先打扫几间需要住的起居室来,只要干净便好,先住进去,慢慢打扫也不急,到时候你再去找万先生,让他寻几个好手艺的泥瓦匠来,把那宅院里外都仔细修缮一下。”宁和看莫骁给他倒了茶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中庭的荷塘和后院的那个小林子,日后等伶安腿脚利索了,交由他打理便好。”
“好的!”莫骁又问:“宅院咱们都好收拾,可是那门面要怎么办?同时修缮布置吗?”
“对!”宁和点头道:“时间上是紧迫了一些,但若是不趁此万花会的大好契机,招揽一波食客们,以后怕是更难起步了,机不可失啊!”
“主子,布置这些也可找工匠来做,可招人的事……”莫骁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总是觉得难以安心!”
“我知道你的顾虑!”宁和拿着茶杯晃了晃,想了想说:“所以我打算让牙行给我们寻一些符合我特定条件的人来!”
莫骁疑惑地问:“特定的条件?”
“嗯!”宁和接着说:“只要能说出只有我们盛南才认得的事物的人!这样一来,再过一遍筛查,便能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了,只不过,若是想查这些人的背景,眼下怕是不太方便了。”
“那不要紧的!”莫骁指了指自己说:“主子,有我在呢,背景好不好,我都给您把他们看住了!”
宁和摇摇头笑着说:“你定是要与我随行的,那店倒也不是那么重要,况且日后我们开始行动了,店就要全权交由他人之手了,至于让谁来代管,到时候再说了吧。”
莫骁点点头应着宁和,宁和起身说:“走吧,休息这一会儿也差不多了,先将宅院和门面的事与他们说一说去。”说完,莫骁随着宁和一起去了伶安的客房。
“主子,师父,你们回来啦!”怀信前来开门,一看是宁和二人来了,满是心喜。
宁和与莫骁点点头,一进客房,便看到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纸上有几个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便知是怀信在学字,宁和拍拍怀信的肩膀说:“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已经写得不错了。”宁和看着纸上的字说:“于……文?于玄青?怎得不写自己的名字?”
怀信笑着说:“嘿嘿,先要学会主子和师父的名字,伶安哥哥告诉我说,要先记得恩人!”
宁和看着眼前的怀信,憨笑的脸上弯弯的月牙眼,心里也是高兴,随即宁和拿起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起了字,一边写着一边说道:“我的雯字,你写错了,雨字头,下面一个文书的文,是这个雯字。”写完这两个字,原是要在一旁继续写字,想了想又放下了笔说:“我另外的名字,日后你再慢慢学吧,此时也不大方便。”
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声,宁和放下笔抬头一看,伶安已经自己一瘸一拐地慢步走到了桌前,怀信也才发现伶安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赶忙扶着伶安坐到椅子上说:“伶安哥哥,你怎么自己走来了,叫我去扶你啊!”
伶安摇头说:“已经养了这许多日了,不过是扭伤而已,加上那汤药一日都未曾断过,我这脚伤已经快好了,不碍的!”说话间又低头看了看宁和刚才写的字:“笔酣墨饱,柔中带刚,主子真是写得一手好字啊!只不过是我教错了,自以为是的写了那个文字……”
宁和摆手说:“无妨,我也是未曾说明,不知者不罪,你哪里有错了。”宁和点了点头,示意莫骁和怀信都坐下来,又说:“或许再过三四日时间,我们便可搬家了!”
怀信高兴地从椅子上弹起,凑到宁和身边问:“主子,我们有家了?”
宁和点点头:“嗯,有家了,还需要辛苦你好好洒扫一番呢!”
怀信攥起了小拳头比划着说:“好的,主子到时候就交给我来吧!”
第62章 定居迁安(下)
那位万事牙行的万先生办事很是得力,两日便将宅院和门面的一应房契办好了,将两房的钥匙和房契与宁和交接后,还不忘与宁和说了一嘴:“于公子,若是您下面人动作快些,稍加洒扫后,今日就可搬进去了,这样明日我也好让泥瓦匠们直接去府上做工。”
宁和想这万先生真是好算盘,自己这边都还没搬进去呢,他那边竟已经将泥瓦匠安排上门了,恐怕是中间也要收不少牙钱的,不过这修缮的事也要紧,既然已经安排了也罢,点点头说:“也好,那就明日巳时吧。”说罢,便离开了万事牙行,那万先生还在后面目送着宁和一行人。
从牙行出来后,莫骁驾车与宁和直奔回岳华楼而去,回到客栈不多做逗留,付清了房钱之后,拿上包袱,叫上怀信和伶安,一同向着明光三街而去。
马车软厢里宁和与伶安相视而坐,宁和说:“这宅院房间比较多,你们大可以一人分住一间。”宁和此时的声音稍大一些,为的就是让在前面驾车的二人听到,怀信惊讶地问:“主子,我也能有一间房?”
伶安听到也是惊讶:“主子,我们……一人一间房?我……不是应该去住南房吗?”
宁和摇摇头说:“这间宅院中庭和后院分别都是主次双房,后院的东厢房就莫骁住下吧,中庭里的西厢主次两间房,就伶安和怀信各住一间。”
伶安一听宁和给自己分了一间中庭里的西厢房,马上摇头摆手说:“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我这等身份,如何住得了厢房……”
宁和看着伶安说:“你何等身份?如何就住不得了?只不过……”宁和看看伶安的脚说:“你这脚伤眼下还是没有大好吧,你这样不便行动,这两日可让怀信暂且与你同住几日。”
伶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主子,您这般照顾我……我真不知要如何回报您啊!”
宁和将手搭在伶安的手上,轻拍着说:“日后,你大有用武之地!”
坐在前面的怀信听到了说:“主子,我这几日就陪着伶安哥哥住!”
“好。”宁和收回了手笑说:“其实也不全是为着让怀信照顾你,也是为了这几日里能方便住下,今日去了,先紧着三间屋子清理,这样一来,今晚还是能将就着休息的,等到了明日,都起早些吧,大约正午前泥瓦匠们也就过来了。”
怀信在前面兴奋地说:“主子,您就放心吧,我洒扫做的可好了,主子的房间就交给我吧!”
宁和笑道:“一个人清一间房太慢了,我们一起来,几人洒扫一间,速度快也清理的更仔细些……”宁和还未说完话,莫骁赶紧说:“主子,您可别动,一会儿到了,我就先给您搬一张椅子,您只要在一旁好好坐着就行,洒扫的事,大可交给我们二人的!”
“我……”伶安抢着说:“我也可以的,这几日下来,脚伤基本已经大好了!”伶安说话时紧盯着宁和看,宁和看着他,想了想点头说:“既如此,你就做些不需要来回走动的事便好。”
莫骁朝着后面软厢里说:“哎呀,伶安你就算了吧……”话还没说完,宁和便说:“无碍的,我看他那扭伤也是恢复的尚好,你们只要注意别让他来回走动就是了。”
莫骁还想再阻止伶安,可听到宁和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多言什么了。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一行人已经进到了宅院里,怀信左右两手都抱着包袱,但依旧兴致勃勃:“主子,这宅院这么大啊!还有个小池塘呢!”虽说手中抱着包袱,但也没有阻挡的了怀信的脚步,说着话就跑到了池塘边:“这以后能养鱼吗?”
宁和说:“等我们将这房屋都修缮好了,让伶安好好看看中庭和后院怎么打理,若是合适了,养些鱼在这塘里也好。”
伶安一步一拐的慢步走到池塘前看了一眼说:“这小池塘虽是荒废了些,但稍加打理,再打上一些河水进来,养鱼养花都是可以的,还能养些莲,待到来年入了夏,定是一番美景!”
宁和走到伶安身边说:“不着急,等你好了慢慢打理,你看那边的房。”宁和指着池塘边连廊的方向说:“在那条连廊后面的那间房,是西厢的主房,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又拍了拍怀信说:“那西厢的次房,也就是你伶安哥哥旁边的那间屋子,以后便是你的屋子了!”
伶安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好位置,西厢房前面的连廊下便是荷塘,景致甚好,不过这宅院看起来有点奇怪:“主子,怎么东西厢房都是双屋啊,还有主房竟也是两间?”
宁和摇摇头说:“这我也不知了,许是原先这宅院的房主有意为之,听说也是个人物呢,可是谁,却也是不知道了。”说着话又带着一行人向后院走去。
“哇——!”怀信进了后院看到还有一片小竹林,惊讶道:“主子,这院子里竟然还有竹林呢!”
伶安在最后慢步走进后院,一看那竹林是植在东厢房前面那一片,又是另一片景象,不由得叹道:“这宅院原主人真是煞费苦心了,这片竹恐怕都是从青江城运来的吧,只是长久无人仔细打理,此时已有些败落之相了。”
宁和之前来看房时,便已经发现了这片竹林有败落之相,便问:“伶安,你是懂些草木的,如你所说,那这片竹林可还有生机吗?”
伶安并没有及时答话,而是走到了竹林跟前,仔细观察了一番说:“这果然是青江城那边运来的竹了,虽是有些败了,但荒废的时间看来也并非许久,而且……”伶安又看了看其他的草木说:“虽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宅院,但应当是有人偶尔会来照顾一番这些草木,这几日只要精心打理,不出月余,便能恢复生机了。”
“既如此,日后这中庭和后院的花草就交由你打理了。”宁和说完,伶安应了一声,宁和又带着路走到了竹林后面的连廊上说:“莫骁,这连廊后面的东厢房你住下,旁边是我的主房,有事你也好照应些。”说话时,看着莫骁微微点了一下头,莫骁便懂了这般安排住处的意思,应声道:“主子放心,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有风吹草动,我都能即刻到您身边去!”
宁和点点头说道:“房间就暂且这般安排了,今日里就先紧着主屋和东西厢房的主房洒扫吧。”
莫骁、怀信及伶安三人,听命应了声后,将包袱放置好,便开始一间一间的洒扫起来了。
第63章 不期而遇(上)
忙碌了两日下来,才将三间屋子洒扫干净,其他房都未来得及清理,还要配合着泥瓦匠们去修缮各处,宅院里便由伶安盯着那些泥瓦匠做工,怀信则从宁和的书房开始,一间间房屋仔细洒扫起来,而宁和带着莫骁在明阳街上忙碌着门面的修缮,时不时还得让莫骁跑着买东买西的填补各处零碎的用品等。
“就咱们几人这样可是不行。”宁和在店里后院中稍作休息,叫来莫骁说:“今日下午,你去一下万事牙行,告诉万先生,我们要寻几个杂工和小二,还有厨师。”
莫骁点点头应声道:“那不如我现在就去吧?”
“等等!”宁和想了想又说:“院子里也是需要招来几个下人的,下人和店里的人都还好说,但厨师可不好寻。”
莫骁想了想说:“恐怕能做咱们平宁国饭菜的,在这边更难寻了。”
“嗯,正是!”宁和点头说:“我担心的也是这事,你去的时候,告诉万先生,就说宅院里寻的下人,叫他们明日巳时到院子去面试;店里招的杂工和小二,明日未时到店里来面试;寻几个从平宁国来的或许有难处,但不管何时,越快越好,这几日午时之后我都会在店里忙着,只要寻到了,马上就让人来店里!”
“好,那我现在就去吧!”莫骁应了宁和,正要离去,宁和又叫住他说:“哎,你别急!”宁和说着话,拿了些碎银给莫骁说:“去寻人的定钱,还有,你回来时多买些肉包,到时候分给这些泥瓦匠们!还有,回来时去买三套文房四宝。”
“好嘞!主子放心,我这就去了!”莫骁说完,转身出门便直奔万事牙行去了。
宁和在后院来回踱步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店里看着泥瓦匠们仔细修缮,动作倒是干净利索,其中一位匠人说:“公子你这铺子真是不错,景致好,楼建的也夯实,只不过这位置嘛……恐怕不太红火呢!”
“无妨,若是我们做的饭食好了,也不怕位置偏些。”宁和想想说:“几位看来都是好手艺的,您几位将这房屋修缮妥当之后,还劳烦帮我挖一个地窖吧。”
“挖地窖?”几个泥瓦匠听到后,其中一人说:“公子,挖地窖这活儿是不难,只不过恐怕要多耽误些时日了,我们来之前,听万先生说,您这里修缮的活计还挺着急的呢,让我们五日内就要做完的,恐怕在您定的日子前做不完呐!”
宁和摆摆手说:“挖地窖倒不是那么着急的,这几日辛苦各位先将我这酒楼修缮妥当,等修缮的活计做完了,再去后院帮我做地窖便好。”
那匠人听着地窖的活计不着急,便爽快说:“您要是早这么说,我们也就不为难了,不然五日时间里,又是修缮又是挖地窖的,那可真是做不完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时间上是紧了些,这几日就辛苦几位先紧着这铺子的修缮而作吧!”说完话,几位泥瓦匠一起应了宁和,便又继续忙碌着修缮了。
宁和上了二楼,走到窗边望向对面的河岸边,此时日光正好,河边有好几个嬉水玩耍的孩子,还有正在垂钓的小舟,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照出这南方独有的深秋景色,苍翠的绿叶随着萧瑟的秋风婆娑起舞,确是一番旖旎风光。
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莫骁拿着两大包的东西,又抱着两大包的热包子回到了铺子里:“主子,我回来了!”
宁和听到莫骁的声音,应了一声从二楼上下来对莫骁说:“你先把文房四宝放去柜台那边。”又转头对几个泥瓦匠说:“师傅们也是辛苦了,快来吃几个包子垫一垫肚子吧!”
“这……”几位泥瓦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不该吃,宁和又说:“这几日辛苦您几位了,眼下已快到酉时,都做了一天的活,先吃点东西吧!”
虽是宁和这么说了,可这几个泥瓦匠还是犹豫不决,莫骁抱着其中一大包包子走来说:“你们就吃吧,我家主子定不会因为这几个包子,就扣你们的工钱的,放心吧!”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您几位这边吃完了,今日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一连好几日都做到日落才归,真是辛苦你们了,明日里早些过来便好!”
几个泥瓦匠一听,这包子是公子请吃的,不会扣他们工钱,一个个才去拿了包子来吃,边吃还边说着:“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呐,我们做了这么久,还从未有哪家主子给我们买过吃食呢!”
宁和说:“你们也是辛苦,前两日里,我这两头都忙不开,总是顾不到吃食上来,今日里仔细看来,几位师傅都是好手艺,做的仔细又利索,过几日还要多帮我做些活计,我也是感谢的,所以这不过是几个包子,聊表谢意吧。”
一个年轻一点的泥瓦匠,看上去约莫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吃着包子对着一旁年长的匠人说:“师父,这包子还是肉馅儿的呢!真香!”
那年长的匠人回他:“吃了人家公子的包子,你可更要好好卖力干活了!”
那年轻的泥瓦匠笑嘻嘻的使劲点点头,又伸手拿了一个包子,莫骁将一大包的包子放在了桌上说:“这些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你们就放开了吃!那边还有一包,一会儿我们关了门,就带回去给修缮宅院的那几个师傅们送去。”
不多时,那许多包子就已经吃完,莫骁看着师傅们都离开后,锁上了门,抱着两大包东西与宁和一起往宅院走去。
“主子,我有一事不明。”莫骁走在宁和身旁,想着前两天的事,这会儿想起来就问:“那日我本不想让伶安帮忙洒扫的,您也看出来了,他那脚伤并未痊愈,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怎么就让他一起干活了呢?”
宁和想想说:“你可还记得,那日他说,我们此时收留他,于他而言等同于救命,可若是我们一味地照顾他,向他施善,他心中定会感觉到愧疚难安,你若是不让他帮忙,只怕要不了几日,他可能就要辞行了!”
“嗯……”莫骁想了想说:“您这么说,我好像懂了,如果主子这样对我,我心里一定也会愧疚,必得是为您做了事,才能安心些!”
“就是这个道理!”宁和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有付出才有回报,可若是还没有付出却直接得到了回报,于君子而言,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的。”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宅院前,远远看去,门口停着辆车驾,旁边站了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
宁和对莫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收起了脚步声,静声走到了这男子身边后,发现他盯着大门看得出神,宁和便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有事吗?”
第64章 不期而遇(中)
那位盯着门灯出神的男子,身着绣着精致图纹的长袍随风轻扬,此时被宁和突然近身的询问吓了一跳,猛一回头看到宁和时,原本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当看到宁和后,稍稍打量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浅行一礼说:“在下冒犯了,您是这座宅院的新主?”
宁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话,而是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开了门,才对那男子说:“想必阁下就是这宅院的前主了?”
那男子尚且还未回应宁和,莫骁没忍住先问道:“主子,您怎么知道的?”
“直接问我是不是新主,说明阁下是知道这宅院易主之事的,这样私密的事,那房牙定不会乱说,而且我们这才搬进来几日时间,能这般准确且快速知道易主之事的人,除了房牙,那不就是前主吗?”说话间,宁和将看着莫骁的眼神转而看向这位男子,微微一笑。
那男子方才还是面露惊讶之色,听了宁和给莫骁的这番解释,已然恢复了从容说:“正是!”
宁和轻点头说:“在下于氏,阁下可方便告知贵姓?”
那男子手指不自觉地抚着腰间的玉带,好似有些犹豫,又抬头看了看门灯上赫然醒目的“于”字,想了想说:“在下宣氏。”
宁和听到这个姓氏时,心中一惊,猛然想起先前单老向他提过的那个人物——宣王爷,心道此人也是宣氏,看这样貌气质,即便不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摄政王,估摸着也是摄政王府里的贵人,便试探性的问道:“那么……宣公子可知道单老?”
这位自称宣氏的男子听到单老这个称呼时,十分错愕地看着宁和问:“于公子如何知道单老?”
宁和说:“鹤阳先生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在下也是有幸与单老有过一面之缘。”宁和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这位宣公子仅带了一个近侍,便说:“若是宣公子方便,不如进门一叙?”
那男子与近侍点点头对视一眼,回过头来浅行一礼说:“既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和随即吩咐莫骁,先去备一些茶水,送到堂屋去,然后把肉包交与怀信,让他分发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们,等他们吃完直接回去,再叮嘱一下明日早些来。
宁和吩咐完,莫骁便转身先进院去做事了,宁和则慢步引着宣公子进了门。
“看样子,宣公子对这宅院可是念念不忘的。”宁和问着话,看宣公子只是点点头,并未言语,又继续说:“既如此,又何必将宅院挂卖呢?”
宣公子想了想说:“家中搬迁,如今已不常住迁安了,这宅院是在下的私院,总是有诸多不便。”说话时,忍不住地看了看一直坐在宁和肩头的团绒,看着也是新鲜,不过并没有问出来。
宁和听了宣公子的话,心中已有七八分揣测,说话间几人来到了堂屋里,桌上已放上了莫骁备好的茶水,宁和伸手邀请宣公子坐下说话:“想必阁下此次来访,是想看一看那片小竹林吧?”
宣公子坐下后,听着宁和句句都一针见血的道破他心中所想,心里也是升起一丝敬佩,点点头说:“前些日子,家中事多,便无暇顾及这宅院里的草木,不知现下可还好?”
宁和颔首微微一笑说:“阁下大可放心,我有一近侍,略通些草木,这几日里都在精心照料着的。”
宣公子听到他心爱的那片小竹林,现下已经有人精心照料起来,也是放心了,便向宁和道了一句谢,宁和见这位宣公子是个沉稳寡言之人,不如直接问起:“敢问阁下,是摄政王府中的贵人吗?”
宣公子眉头微皱,想了想说:“于公子真是眼光犀利,正是。”
宁和一手放在桌上,摩擦着茶杯的边缘,得到宣公子的肯定回复后又说:“既如此……”宁和若有所思地想着,又借着屋里明晃晃的烛光,大致看清了这位宣公子和他的近侍。
那位近侍看起来与莫骁作态相仿,而这位宣公子也是气宇不凡,心说大概正是此人了,稍作思虑后便直接问道:“那么,您就是摄政王宣王爷了吧?”
听到宁和问出此话的同时,宣公子还未做出回应,站在身侧的近侍作势要拔刀护主,而莫骁此时也将一应事物安排妥当,正好走到堂屋门口,一看屋内这情形,马上亮出了腰间的破军剑来,脚底一个点地,使着轻功立刻落在了宁和身前,一时间的突变,惊得团绒也从宁和肩头下来,跳到宁和前面处,冲着宣公子炸毛龇牙。
“衡翊!不得无礼!”宣王爷大喝一声,那位近侍回头看宣王爷冲着他摇头,便收回了手来。
“莫骁!不得无礼!”宁和几乎是与宣王爷同时喊出了声,又赶紧喊住团绒:“团绒!噤声!”莫骁回头看看宁和,发现宁和正严肃地看着自己,眉间微蹙轻轻摇头,眼神在莫骁与团绒之间扫了一下,莫骁便心领神会,赶紧去抱起了团绒,退到了宁和身侧而站。
宣王爷赶忙起身致歉:“真是抱歉,我这近侍是有些多疑敏感。”
宁和也站起来浅行一礼说:“误会,误会而已,是我说话唐突了,在下近侍和家宠也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说完话,又伸手示意宣王爷还是坐下说话。
宣王爷看了看被莫骁抱起的团绒,又坐回了座上说:“于公子真是好眼力,正如你猜测的。”
宁和又起身行了一礼说:“在下也是胡乱揣测一番,没想到就这么巧合了。”
宣王爷起身扶了一把宁和说:“于公子还受着伤,不必如此多礼!”两人都再次坐下后,宣王爷又继续说道:“听于公子这番言语中,好似正在寻我?”
宁和笑说:“并非是在寻王爷,只是既然受人之托,总要忠人之事!”
“受人之托?”宣王爷想了想说:“单老?”
宁和点头道:“正是,既然已经与宣王爷见着了,这就把话带给您便是了。”宁和顿了顿继续说:“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
“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宣王爷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又问道:“还请问,于公子是在哪里与单老相遇的?”
宁和也是思虑再三,想想还是照实说来:“与单老相识在一鸣关,过了两日后我们便各自行程了。”
“在一鸣关……停留了两日?”宣王爷心中掐算着时间,觉得在那地方逗留两日,时间上似有蹊跷,但并未言明,宁和也是看出宣王爷心中所疑:“是两日,其中发生了一点小事,倒也无大碍,故而多耽误一日罢了。”
宁和在这里并没有说那夜黑店的事,毕竟之前与莫骁说到这里的时候,也并未提起,所以在这里若是提起来了,恐怕今夜要被莫骁纠缠一番了。
宣王爷并未再言语,看来是在心中思虑着什么,宁和倒是没有再说话,拿起茶杯抿一口茶水,静等宣王爷理清思绪。
片刻之后,宣王爷问宁和:“那于公子是否知道,单老去了哪里?”
“哦?”宁和见宣王爷这般询问,这才明白,那位大名鼎鼎的单老真是随性之人,恐怕远行之前,并未告知他人自己将去向何方,以至于现在宣王爷看起来面露担忧之色,便回应说:“看来,连王爷也不曾知道单老去向?”
宣王爷被宁和这句话问住了,面露难色无奈地说:“于公子也是眼光独到之人,我们这位单老太随性了,临行前一张纸条打发了我们这些朝臣不说,甚至未与陛下告别,就悄然远行离开了。”
宁和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呵呵,看得出来,单老的确是这般随性的,既然单老特地嘱托我为王爷带话,说明王爷与单老之间也是忘年之交了,想必若是我将单老的行踪告知王爷,也不会危及到他老人家的安危吧?”
宣王爷听到这里,一时间表情凝固,忽然瞪大了双眼看着宁和,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此时中庭里那些泥瓦匠们收工出门时,传来隐约闲聊之声,却在这寂静的瞬间显得格外突兀。
第65章 不期而遇(下)
“你……”宣王爷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宁和的话,只觉得眼前这个翩翩公子,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却胸有城府,心想这一来一回不过几句话而已,却句句都能道破他心中所思,此人恐怕是不简单,又继续说:“你既已断定我与单老是忘年之交,我又怎会危及到他老人家的安危!”
宁和放下手中茶杯,正了一下坐姿,正视宣王爷道:“王爷莫要怪我多此一问,我与单老也是投缘,那时与他相谈甚欢,言语间也是知道了一些单老在盛南时,曾遇到诸多危及性命之事,故而有此担忧。”
宣王爷缓缓舒了一口气,看宁和如此诚恳解释,便说:“我明白于公子所虑。”
宁和又接着说:“若是单老一路顺利,此时应当是已经到了莲州吧。”
“莲州?”宣王爷听到这地名时,惊得从椅子上忽然起身:“如何去了莲州?我记得临行前与我聊天中多提平宁,我以为……”
“因为平宁出了大变故!”宁和不等宣王爷说完话,便直接回应,解了他的疑问:“平宁变了天,所以单老觉得此时的平宁也无可流连,便转而取道去了椰榆陵,既是去往椰榆陵方向,估摸着是往莲州走了,不过也可能是直接去往海陵,也未尝可知。”
“平宁变了天?”宣王爷低沉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宁和的话,心中却在想,若是这么大的事,怎得到现在都未曾收到一点消息。宣王爷平静了一下心绪,缓缓坐下说:“于公子,你是何故而来盛南?”
说到此,宁和眉目间透出一股冷清的气息,微微抬了抬头看向空寂的庭院,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超然的专注,静默了一会儿,宁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然后缓缓放下说:“平宁此时正经历风雨,离开平宁远到盛南,我也不过是想躲一躲动荡朝局下的乱世之祸,在这里做一点生计糊口,平安度日罢了。”
宣王爷与宁和相视而坐,堂屋里弥漫着阵阵茶香,宣王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宁和身侧的莫骁,看着这侍卫身材高挑,透出一股矫健的力量感,而腰间那把剑更是十分抢眼,虽未出鞘,可那剑鞘上满布精致雕琢的纹样,眼神中满是锐利和警惕,心道恐怕这坐于堂中的翩翩公子,在平宁国时也是个人物。
想到此,宣王爷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饮下后深觉其味与平日里喝的青叶所有不同,便问道:“这可是青叶?但其中好似还有一股淡淡的桂香?”
宁和手指摸了摸茶杯边缘,端起茶杯轻轻摇晃了两下,带有淡淡桂花的茶香随着茶杯的晃动而满溢出来,眼神穿过茶杯看向宣王爷,微微一笑说:“王爷真是好舌头,盛南此时节盛产桂花,前日里我身边的孩子采摘了许多回来,便教着他们将桂花洗净晒干之后,泡茶时加上少许,方可品到淡淡桂花香的青叶茶了。”说话间,宁和看向莫骁,微微点了点头,眨了一下眼睛,莫骁看到宁和跟他使了个眼色,便上前给宣王爷续了一杯茶水。
宣王爷端起这杯刚斟好的茶水,拿到面前闻了闻茶香,嘴角微微上扬,浅饮一口细品后说:“少许的桂花香气淡雅,便为这一盏青叶添了一份幽香,却并未抢了青叶的芬芳,使这一杯茶水更曾香许多。”
宁和放下茶杯,微微摆了摆手笑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不过……”宁和说到这里,虽是满面笑容,但语气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知王爷如何这般担忧单老前往浮青国?”
宣王爷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捏紧,眉头紧锁神色也变得不安起来:“不知于公子对浮青是否了解?”
宁和摇了摇头说:“知之甚少。”
宣王爷一手紧捏着茶杯,而另一手则攥紧了拳头说:“不错,我们也一样,对那浮青国知之甚少,从前他们与我们之间就少通互市,且浮青来的大使们总是傲慢少礼,与我们也少有消息互通,如此这般做派的神秘大国,单老只身前往,叫我如何不担心啊!”
宁和心中回想起从前见过的浮青国大使们,穿着与配饰的确与平宁和盛南大不相同,可相谈言语间还是十分和善的,只是浮青国对自己的一些消息确实互通甚少,现在来看,并非只是对平宁国如此,而是浮青国对外都这般一致保密,只是未曾想居然与盛南也少有互市。
宁和手指摸了摸固定在伤臂上的夹板,微微一笑说:“王爷应当不必这般担忧,单武的功夫甚好,想来他定会保单老一路平安的。”
宣王爷听宁和提到了单武,此时是确定了他确实与单老相遇过,毕竟刚才言谈中,自己并未提及单武,或单老带着什么人出行,自己只提到单老远行而已,此时宁和提到了单武,心中倒是有了定数。一手拿捏着放在桌上的茶盏,一手搭在腿上,手指不经意间轻轻点着,宣王爷看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地说:“单武确实不错,就怕……”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语,门外传来一阵细微轻快的脚步声,不多时便看到怀信站在门口,抱拳弯腰做礼问道:“主子,汤药已经熬好了,现在给您端上来吗?”
宁和轻摇头说:“先煨着吧,过一会儿再喝就好,你先下去吧。”怀信得了宁和的令,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宁和,眼中好似还有话说,但看到宁和轻轻摇头,只得作罢,应了一声“好的!”便转身离去了。
宁和转而对宣王爷说:“王爷莫怪,这是我身边的近侍,还是个孩子,多有不懂事的地方,突然前来问话,冒犯王爷了。”
“无妨。”宣王爷也看到,来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从刚才的脚步声听得出这孩子动作敏捷灵活,摆了摆手说:“虽然冒然询主有失礼数,但言语间却是十分礼貌且知分寸,看来于公子也是好生调教着的。”
“倒也说不上是调教。”宁和颔首微微点头,说起怀信是眼中满含着温柔和怜惜,嘴角也是挂着浅笑:“这孩子虽说只有这般年岁,却也是经历了艰难困苦,我与他相遇也算是缘分了,心中多有不忍,这便收在了身边,只不过时间尚短,许多规矩礼数还未来得及一一教导,今日让王爷见笑了。”
宣王爷认真地看着宁和,这般温柔的表情,微微点点头说:“无碍无碍的,不过听到那孩子说起汤药,怎得于公子这伤……”
“无妨无妨!”宁和赶忙摆了摆手说:“不过是我这几个近侍,一个个都生怕我这伤愈合不好,总是催我去看郎中,这不就一副副汤药不断吗!”宁和说到这里时,轻叹一口气,一旁的莫骁嗤鼻轻声“哼”了一下,宣王爷倒是看在眼里,随即起身道:“既如此,于公子还是先去用药吧,如若您不介意,改日我等白天时再来拜访,到时也能好好再看看那片粉竹了。”
“也好,天色见晚,我也就不便多留王爷了,改日王爷可再来小院一叙。”宁和说着也起身来,微微弯身向宣王爷行了一礼,随即与莫骁一同将宣王爷送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宁和才回了院里。
第66章 招贤纳士(上)
阳光透过小竹林洒在石板路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院景,而此时尚未到巳时,怀信已站在宁和卧房门外禀告:“主子,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万先生安排来应招面试的。”
宁和便吩咐怀信:“先让他们在前院里稍候片刻,我这就来。”说罢,怀信得令后,向宁和应了声便转身离去,而宁和穿好衣裳,先去了书房,将昨日画的一幅画叠好收进怀中,回头一看团绒虽是懒洋洋的抻着懒腰,可依旧紧随自己寸步不离,微微一笑说:“既然这般困倦,不如多睡一会儿呢?”
团绒耳朵微微向两侧动了动,歪着小脑袋眼睛斜斜地向上看着宁和,看到宁和也在看着它,又在同它说话,高兴地摆动起尾巴,紧跟着纵身一跃便蹿上了宁和的肩头,宁和微微颔首笑笑不语,伸手摸了摸团绒垂搭在自己肩头的大尾巴,一起去了前院。
莫骁一大早便先去了门面,给泥瓦匠们开了门锁,又买了许多肉包给几位师傅们送去,嘱咐了今日的事后,便又赶回了宅院里,将肉包又分发给院里做修缮的泥瓦匠们,等宁和从书房出来时,莫骁已经在门口等待着了。
当莫骁随着宁和一起来到了前院时,已经站满了二十几个前来应招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人带着自己的工具,其中有一人手中好似拿着一封信一般,还趾高气昂地站在众人之前,甚是显眼,使得宁和过了垂花门便先看见了那人。
站在垂花门边的怀信见着宁和来了,便走上前去正准备向宁和问安,宁和却先小声向怀信问道:“站在最前面那人是什么情况,你可知道?”
怀信也是伶俐的,听宁和这般小声问话,便踮起脚凑上前去,宁和也弯身下来,怀信一手捂着嘴耳语道:“刚才那人自己在众人面前炫耀,说他是万家的人呢,手里有万先生特写的介绍信,定能应上咱们宅院的管家一事。”
怀信说完话又退到了一旁,宁和直起了身子对怀信微微颔首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心中已经有数了,恢复正常声音对怀信说:“怀信,你去告诉伶安,让他在庭院里监管泥瓦匠们做工,这里他就不用来了,你也与他一同吃些早点肉包,吃饱了再过来。”
“好的,主子。”怀信应声后转身从宁和身后进了院里去。
宁和朝着莫骁点了点头,莫骁便大声说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这位是我家主子——于公子,接下来便由他来亲自面试各位。”说完话,便站到一旁,给宁和让出空来。
宁和站在垂花门前,稍向中间迈进一步说:“有劳各位一大清早便前来等候应招了,我这宅院小,要不了许多人,若是你们之中有合适的就留下来做事。”宁和顿了顿,快速向人群中大致观察了一番后说:“我且先问一句,可有来应招厨师的吗?”宁和说到这里时,人群中有三人举起手来,其中一人看似个头较为矮小,若不是莫骁身材高挑,还不容易看到那只举起的小手来。
莫骁点了人数后回宁和话:“主子,有三人!”宁和点点头,莫骁领会道:“还烦请您三位在一旁稍候片刻,等我家主子面试完这些人了,咱们再到灶房去尝尝几位手艺。”
随着莫骁的安排,三位举起手的人便从一众人群中走出来,宁和这才看清楚,那举手最低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跨着个竹篮,好似带了不少食材来,与其他两人一同站到了院墙边候着。
宁和正准备继续对其他人进行面试,这时站在最前面那位趾高气昂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于公子安好,在下姓张,是万先生推荐前来,原先在万家的宅院中做过一段时日的管家,后又管了人事,也管过采买和林园,此次万先生特邀我前来应招,说您是新院,怕是院中急缺人手的,在下可为于公子效劳一二。”说话间,这位张姓男子便将手中那封推荐信递了出来。
然而宁和看了看那男子,却并未接过信,而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清了一下嗓子说:“有劳张先生操心了,只不过我这虽是新院,可眼下管家一事已有了安排,恐怕是您的大才在我这小小院中无用武之地的!”宁和说完话,眼神越过那男子,准备继续面试,那男子却急了起来:“于公子,即便管家一事已有安排,可您院中还缺其他做事的人手不是吗,我这也都是有经验的了,您看……”
宁和稍有不耐烦,但并未发作,只是打断了他说:“张先生,您的一身好本事,在我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只不过……您这桩桩件件的事,好似都做不长久,更是不明白您怎会不停的换职而为?并且还是越做越小?”
“我……”那男子还想继续说什么,一旁的莫骁用洪亮的声音大声说道:“接下来,由我家主子开始给各位面试,还请大家靠拢些,站成一排,咱们也方便询问。”
宁和看了一眼那名张姓男子说:“今日有劳张先生了,只是不巧,让您空跑了一趟,日后若有合适的事了,定会叫万先生再告知于您,眼下我这边要开始继续面试,就不多留张先生了。”说罢,宁和向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说:“张先生,这边请。”说着,莫骁伸出手作势要请他出去。
看得出那张先生是万般不情愿,可宁和这般委婉说辞,也是给他留足了颜面,若是再继续纠缠,便是不识好歹了,只好跟在莫骁身后,失了方才那般趾高气昂的傲气,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宅院。
随即宁和向着前来应招的一众人说:“如各位所见,我这小宅院,容不下阳奉阴违之人,更容不下胸怀异心之人,这偏僻的小宅院只图一个清净,还请各位心中有数。”说罢,便开始了面试。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宁和仅留下了十一人,其中还包括那三位尚未经过宁和选拔的厨师,宁和让莫骁去安排选定的八个下人的工作和住处,自己则领着三人去了灶房。
三人跟着宁和来到了灶房后,宁和先问了一句:“不知你们三位中,可有会做异国饭食的?”
出乎宁和意料的是,只有那位娇小的女子微微抬起了手,但声音却很坚定说:“我会做,不知于公子您是想要问哪里的?”
宁和向女子跟前迈进一步,微微一笑说:“那你会做哪里的呢?”
女子放下手,深呼吸一口气说:“浮青和平宁的饭食,我都会一些。”
宁和听了没有马上问下去,而是从怀中拿出早晨从书房拿的那张纸,打开了之后展示在三人面前,问道:“以你们几位所见所识,可认得这画中是什么花吗?”
第67章 招贤纳士(中)
宁和将叠起来的纸展开在三人面前,三人都盯着那副彩画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画中所绘的是一片盛开的花朵,枝叶交错,小花繁茂,宛如一团白玉粉黛,每朵花的形态都不尽相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完全盛放,展现出了这种花不同的生长阶段。
那两位男子小声耳语了几句,一人回道:“这是蔷薇花吧?”
“是蔷薇吗?”另一位男子疑惑着说:“我怎么看着像海棠花呢……”
而那娇小的女子坚定地说:“是玉海棠!”当她说出此话时,旁边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眼神中满是惊讶。
宁和听到了三人的回复后,又叠起纸收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没错,是玉海棠!”说着话,宁和向那女子靠近了一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见自己说中了,也不再那么拘谨,爽朗一笑回话:“回于公子话,我叫苗春桃。”
宁和点点头,又看向她手中挎着的竹篮问道:“你这里带的又是些什么?”
苗春桃一听宁和问起了这些食材,顿时来了兴致,掀开盖在竹篮上的布给宁和看:“是我带来的一些食材,有些是咱们盛南不常见的,我怕您宅里没有,我便自己带来了,一会儿好给您露一手。”
宁和探头看了看那竹篮里的各种食材,不仅有平宁国常见的食材,还有一些自己也不曾见过的香料,恐怕就是她说的浮青那边的食材了。
看完后,宁和转身走到灶台前说:“既如此,今天中午的饭食,就有劳各位了,我们这顿午饭,就权当是各位的测试。”
宁和说着话,向那二位男子跟前走进了一步说:“辛苦二位各做三道拿手菜即可,要荤素搭配,若有哪里需要的,一会儿我会遣人过来给你们打下手。”又向女子那边靠近一步说:“就辛苦你多做些,浮青和平宁的菜式各做两道,做你拿手的便好,盛南的菜式你就不必做了,注意荤素搭配即可。”
苗春桃听自己可多做一道菜,甚是心喜,点头如捣蒜一般回宁和的话:“哎!好的,于公子且等着便好,定不叫您失望!”而旁边两位男子好似心有不服,冷不丁地瞥了她一眼,便默不作声地去挑菜了。
安排好之后,宁和便离开了灶房,去喊来怀信,让他暂时留在灶房里帮忙打个下手,毕竟怀信从前就一直做着帮杂的活计,虽是个半大的孩子,倒不至于给几个厨师添乱,应是能帮上一二的。
莫骁此时来到灶房前,等宁和安排妥当出来之后便说:“主子,那几个下人安排好了,今日里就照您的吩咐,都放回去让他们收拾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明日一早再来,做工就从明日开始算日子了。”
宁和听着莫骁的禀告,边走边点头说:“如此安排甚好,至于管家一事……”宁和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中庭,看着还有点瘸脚的伶安吃力地站在那,一一指挥着几个泥瓦匠仔细修葺那座小池塘。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莫骁,点了点头,莫骁也是心领神会,赶忙走到伶安身旁去扶了一把说:“伶安你怎么不让怀信给你搬个椅子来,反正你只要指挥便好,干嘛不好好坐着,若是你这脚再伤着了怎么办?!”
伶安被突然上前来扶了一把的莫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莫骁,才定了定心神说:“我说莫骁,你是那下凡的武神将吗?怎得走路都没有声音啊,吓我一跳!”
“武神将倒是过誉了。”宁和说着话,也从伶安的身后走上前来说:“但的确是担得起‘武将’一称。”
莫骁抬手挠了挠脸颊,听到宁和这般夸奖,反倒是害羞起来:“主子,您别这么夸我,我可担不起……”
“怎么就担不起,若没有你在我左右,恐怕我都没有今日吧?”宁和说话间,伸出手亲亲拍了拍莫骁的后背,只看莫骁此时也是害羞的不知如何应答,便转头去问伶安:“你怎得不坐下呢?”
伶安微微颔首点了点头对宁和说:“回主子,这池塘若是坐着便看不清全貌了,看不清全貌,我又如何指挥他们该怎样修葺,又怎么让他们修造成我心中所想的样子呢!于是就这么站着,既能看清池塘的全貌,也方便我指挥几位匠人。”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道:“如此,可真是让你劳心劳力了。”
伶安忙摆了摆手说:“哪里劳心劳力了,这于我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罢了,而且我也只是站在此处,并无走动,于这伤脚也无碍的。”
宁和看了看池塘的修葺进度说:“看这样子,这池塘已经快要修完了。”
伶安点头道:“不光是这池塘,今日里这中庭就全部修葺完毕了,明日便开始要去后院了。”
莫骁也抻着脑袋看了看池塘说:“我记得你还说过,这池塘要养鱼,还得从凉河打水过来是吗?”
“正是。”伶安看着莫骁说:“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去了。”
莫骁点着头正要说话,宁和却说:“打水一事,安排下人去做便好,莫骁还是在我左右随侍。”
伶安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做了主子的主,心想怎么还使唤上了主子身边的贴身近侍,赶忙作揖致歉:“主子,方才是我僭越了,怎么还能安排上主子您的近侍了!”
宁和赶忙扶起伶安说:“让他帮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如今的境况稍有不便,需要他时时随侍在我左右罢了。”宁和并未明说,毕竟此时此地不合时宜,又说道:“加之今日已经招进了几个下人,明日里就能来了,到时候你有什么吩咐,也大可吩咐他们去做的。”
伶安起身稳了稳站姿说:“这样就更好了,多几个人帮忙的话,也能尽早将宅院修缮好。”
宁和示意莫骁扶着伶安进屋,对身后的几个老匠人说:“几位师傅都辛苦了,这时间临近正午,各位先稍休息一会儿吧。”说罢便转身也进了屋里,见莫骁已将伶安安置坐下后又斟了茶水,便吩咐莫骁去买些吃食带回来,给那几个老匠人们送去。
看着莫骁转身出门去办事,宁和又转过头来看着伶安说:“这几日里你多费心了,又带着伤,身子可有不适吗?”
伶安见宁和这般关心自己,深觉感激:“主子您放心,并无任何不适,再有个两三日,我这脚伤应当就能大好了。”
宁和点点头说:“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之后也好给你安排事了。”
伶安微微颔首说:“主子您有何事,尽管吩咐来便是了。”
宁和将放在夹板上的手抬起来微微摆了摆,又拿起桌上的茶水饮下后说:“这宅院虽然不大,可总也需要有一个得力可靠的管事。”说到这里,宁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起头双目聚于伶安,认真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第68章 招贤纳士(下)
“我?”伶安忽然脑中一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愣了一会儿才说:“主子,您的意思是……”
宁和豪不含糊地直接说:“我的意思是,我这宅院管家一事,准备交由你来做!”
伶安听宁和这么说,忽然直起了身子,双眼直盯着宁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顿了一会儿,身子又向后靠了一点,目光从宁和身上慢慢移开,微微低头盯着地面,双手十指指尖相对,来回轻点摩擦着指尖。
宁和此言让伶安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微蹙的眉间如同这秋日里的晨雾,久久缠绕挥之不去,思绪仿佛乱麻一般纠结。伶安在心中来回琢磨着,管家之事可是一家之重,不仅是对能力的巨大考验,更是对自己给予了莫大的信任,可自己真的能够胜任吗?
宁和倒是不着急,并未催促伶安回话,而是默默不语,挑拨着团绒的尾巴与它逗乐,同时也在观察伶安的一举一动,看得出此时的他,心中是有许多顾虑的。
伶安微微抬起头,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宁和,又将眼神收回转移到自己相对摩擦的十指指尖上,不禁又想起宁和对自己的诚心和关切。想到这里,好似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他的许多顾虑和纠结。
片刻之后,伶安抬起头看着宁和,一脸认真的样子,双眼中满是熠熠星光,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说:“既然主子您如此信重我,我又怎能退缩不前!”
宁和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伶安说:“可是想明白了?”伶安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说:“想的很明白!”
宁和笑着说:“刚才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你会拒绝这事儿呢,害我还担心了一下。”
伶安摇摇头,又点头说:“主子您待我不薄,管家一事虽是重任,但也是您给我机会证明我,更重要的是您对我这番信任,我又如何能辜负您呢!”
说话间,宁和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伶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伶安,我是相信你的,若是管家一事上有任何不妥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去询莫骁便好,如若我也在院里,来询我也是可以的。”说着话,宁和与伶安四目相视,宁和又说:“以后我这小宅院,就全依赖你多番照顾了!”
伶安使劲点了一下头回应道:“主子放心,定不辜负您此番信重!”
两人谈话间,听到庭院里怀信由远而近边跑边大声说:“主子,灶房那边快做好了,春桃姐姐让我问问几时上桌。”说完,已走到了门口,宁和看了看天色,心中大致盘算了一下莫骁出去的时间,便对怀信说:“约莫一刻时间后即可上桌。”
“哎,好嘞,我这就去告诉他们。”怀信说完话,马上转身就又要跑去灶房,宁和赶忙叫住他说:“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怀信转身一步并作两步的脚还没落地,又赶忙一个回身来:“嘿嘿,主子您说!”
宁和一边走近怀信身边,一边说:“前日里才夸你性子稳重,这两日便随你师父去了,这般急躁可不好。”怀信眯着眼睛憨笑着,宁和又说:“一会儿让他们上菜时,都用同样的碗盘,且无需告诉我们哪道菜都是谁做的,即便是你知道,也不许同我们讲,还有别忘记给团绒的饭食,都明白了吗?”
怀信点点头说:“明白了,我这就去说!”说罢,转身就离开了堂屋,风一样的步伐直奔灶房而去了。
宁和回头又看向伶安说:“可能除了管家一事,你还得多担一责了。”
许是刚才太过紧张,加之思绪繁乱,此时心中落定之后松了一口气,又看到怀信这般天真莽撞,伶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忙用手遮了一下嘴说:“主子,可是让我教怀信识文断字,知礼懂教?”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此意,这孩子幼时便一直做苦工,虽然命途多舛,但好歹是个聪明伶俐的,又很有天赋,我看他是不难教的,只怕是要让你多费一份心了。”
伶安颔首微笑说:“主子安心,此事我也会尽心而为!”
“有你这句话,我大可放心的。”宁和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
宁和回头看向门外,此时莫骁正双手抱拳作揖回话,冲着莫骁摇了摇手,示意他在这里无需多礼,又问道:“给泥瓦匠们的吃食都送去了?店面那边的呢?”
“放心吧!”莫骁直起了身子朝着堂屋里走来说:“两边的吃食都已经送去了,几位师傅们可都感激主子您的好呢!”
“感激不感激的,并不重要。”说话间,宁和示意莫骁坐下休息会儿,喝点茶水润一润嗓子,又继续说:“稍后把桌椅安排好,灶房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会儿我们一起用饭,大家一同尝菜,三个厨师,院里留下来两个即可。”
宁和说完不多时,怀信便端着饭菜而来,后面跟着三个厨师一起将饭菜端上桌来,莫骁也同去帮忙。不多会儿功夫,透过门窗洒进堂屋里的阳光中,一桌丰盛的美食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各色菜式再加上团绒的清水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随着宁和一声:“开饭吧!”众人便开始品尝这各种美食。
果不其然,那位女厨师的手艺更合宁和与莫骁的口味,浮青那边的菜色一吃便知,以辛酸甜辣为主,且色泽鲜艳明亮,而平宁国的菜色口味稍重些,也更偏咸辣多一点,且颜色上是以浅棕或红为主的油亮深色。相比之下,盛南国的菜色在这两个异国菜面前却显得仿佛毫无生机,清浅寡淡了许多。
“主子,这是哪里的饭菜啊?吃下去酸甜开胃呢!”怀信一边吃着菜一边说:“哎哟,这个豆腐怎么是红色的,虽然很辣,但是越吃越香呢!”
莫骁筷子也不停地夹着菜,激动地说:“主子,这可太香了,我终于又吃到了咱们那边的饭菜了!”
而伶安却是平静地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之后说:“嗯,这边的几道菜色一吃便知是我们盛南国的口味,虽然清淡,却也不乏口味鲜香,那边的几道菜,都是我曾经从未吃过的,虽然是口味偏重偏辣些,但是这么吃下去,一边开胃适口,一边浓香过瘾,还真是大不一样啊!”
宁和也与伶安一样,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点点头也认同伶安的评价:“的确如你所言,那么需要决断的是这几道盛南的菜色中,几位觉得哪几道菜更合胃口一些?”
莫骁摇摇头说:“主子,盛南的菜色我就不多做评价了。”说话时,回头看了看站在庭院外等待着的三位厨师,小声说:“我觉得都不和我的胃口。”
宁和笑了笑说:“罢了,怀信和伶安,你们觉得呢?”
怀信放下筷子,看了看伶安,指向了左边的两道菜和右边的一道菜说:“这三道,我觉得更好吃些。”
而伶安则是指着左边的三道菜说:“这三道,我觉得更鲜嫩入味一些。”
宁和点点头,让莫骁将三位厨师引进了堂屋来,指着桌上左边的两道菜说:“这两道菜,是哪位厨师烹的?”
在三人中间的男子站出来说:“回于公子话,是我做的。”
宁和点点头问:“还请问如何称呼?”
男子回道:“我叫张俊,做了六七年的厨师了,您叫我张厨就好。”
宁和点点头,站起身说:“以后我这宅院里的饭食,就有劳张厨了。”说完转而看向苗春桃说:“也辛苦你,日后为我们几位下厨了。”又向另一个厨师走进了一点问道:“请问你……”
这位厨师看宁和走向自己这边,正了正身子挺直了背,不等宁和问完话便抢答道:“回于公子话,我叫石铁柱,做了五年厨师。”
宁和微微点头,拍了拍石铁柱的肩说:“你做的饭食也很好,只不过今日里我们这小小宅院用不了三位厨师,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届时还请你能助力一二。”宁和这般说辞,实在是委婉,搞得那落选的石铁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点点头说:“好的,日后于公子您若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石铁柱定不会推诿!”
第69章 宁德轩(上)
宅院里的一应人员都选定之后,宁和与莫骁吃了几口饭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店面去。还未到门口,远远张望去,便已经看到一众人在店面门前等候着,宁和心说,离未时还有些时间,怎得都这般早到?
宁和下了马车,让莫骁将一众人都引进了店里一楼,而宁和则上了二楼去,虽然还没到时辰,可那些人已经等待多时,并且还在陆续来人,既然如此,不如就早些开始面试了。
这一天,从大早上到临近傍晚时分,终于将宅院和店面两边面试的大事都完成了,比较庆幸的是,虽然来店面这边面试的人较多,但都是有序进行到了最后,更重要的是,本以为很难找到从平宁国来的厨师,没想到一下来了三个人,宁和便将三位厨师一并录用了。
“莫骁,你先去买些吃食,给做修缮的师傅们送去。”宁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莫骁手里,又补充了一句:“再多买些肉,师傅们这几日都辛苦了,之后你驾车去宅院,把伶安和怀信都接到这边来,晚上咱们出去吃便好。”
莫骁接过银锭,点头应了一声,一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旁边的食肆去了。宁和转身正要往店里走,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叫住了他:“于公子?”
宁和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看,是宣王爷,宁和上前微微躬身浅行一礼说:“王爷怎会在此?”
宣王爷赶忙摆摆手低声说:“在外就别叫王爷了,称一声公子即可。”
宁和看看宣王爷,又向他身后打眼瞧了瞧,也是只带了一名护卫,只不过不是上次所见那人,宁和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宣王爷说:“宣公子,不如进里面说话?”
宣王爷点点头,随着宁和一起进店上了二楼,而宣公子那护卫虽与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上楼后,宁和请宣王爷坐下说话,又为他斟了一盏茶说:“宣公子此时怎会在此?”
宣王爷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后说:“再过几日便是万花会,城中各处巡防布置还得要我仔细巡查一番才能放心。”
宣王爷说话时,宁和又为他续了一杯茶水说:“看来今日宣公子也是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天?”
宣王爷又将宁和续的茶水喝尽,将茶盏“嘭”的一声放在桌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太冒失了,赶忙说:“这真是我无礼了……”
宁和摇摇头,再次给宣王爷续了一杯茶水说:“无妨,看得出来宣公子今日多有操劳。”
宁和倒水时,宣王爷一手扶着茶盏,待宁和倒完了水才收回了手,将胳膊搭在了座椅的扶手上,板正了身子说:“的确是奔波了一整日,到于公子这里才歇了歇脚,喝到一口水。”说话间,深吸一口气,好似疲惫感缓和了许多,便四下观望着店里的陈设布置。
宁和又另外斟了一盏茶,端起来走向宣王爷那护卫跟前说:“壮士也饮一口茶水歇歇吧。”可这护卫却十分矜持,宣王爷向他点头使了一个眼色,他才接过宁和手中的茶盏说:“多谢公子。”说完话便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盏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默不作声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宣王爷打量了店里一番后问道:“没想到这店面是你的了,看样子是还没有修缮妥当吗?”
宁和走回桌前,一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拿旁边的水壶给团绒倒了一杯清水,推到团绒面前后,自己才坐下来说:“正如宣公子所见,已过去几日了,修缮工作总是比较繁杂一些,估摸着还需要几日才能完工了。”
听到这话,宣王爷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又抬手去拿茶盏,但并未饮茶,只是拿着茶盏细细看着,好似心中在做什么盘算一般,又看向宁和说:“于公子若是能在六日内完工并开业,应当是个不错的好日子。”
“六日?!”宁和想了想,手上默默掐算着日子说:“六日也许是够的,只不过可能时间比较紧张了,还请问宣公子,这六日后,可是万花会要开始了?”
“哦?”宣王爷带着一丝诧异说:“你也知道万花会?”
宁和点点头说:“刚入盛南时,听客栈里的小二说道过几句,再看这几日里,这迁安城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之景象便可得知,想必那万花会不仅对迁安城重要,也是你们盛南国重要活动了吧,不然怎得让您这身份的贵人亲自巡查呢。”
宣王爷颔首说:“于公子真是见微知着,正如你所见,六日后便是轰动盛南的万花会,届时全国各地往来人潮众多,于你这新店不正是一个揽客的好机会吗!”
宁和笑笑说:“虽说是个机会,只怕也未必能如愿,我这小小食肆,做的都是我们平宁国口味的菜色,只怕是盛南国的百姓们吃不惯的。”
宣王爷一听宁和这店是要做异国美食,心中思虑了一番说:“异国美食……的确少有,但这也不乏是个卖点。”
宁和也表示赞同:“我也有此想法,虽是口味大不相同,可异国美食确是个新鲜的卖点。”
宣王爷看了看四周围又问:“那于公子这店面的牌匾做好了吗?”
宁和听到这话,一手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摇头说:“这几日忙里忙外的,都还没有顾得上给这店起个名,就更没安排去做牌匾了,您这一问,倒真是提醒我了。”
“既如此,于公子心中可有想法了?”宣王爷看着宁和问道。
宁和又摇了摇头说:“是想过起一个宁字,只不过还未细想罢了。”
“宁……字……”宣王爷口中喃喃念着,又看了看窗外河畔的景象说:“宁……德轩……”
听这三个字,宁和也随着宣王爷看向了窗外河畔那边,又转而看向宣王爷说:“好名字,朴实又雅致,就叫‘宁德轩’了!”
宣王爷没想到刚才喃喃出口的自言自语,就这般给宁和的店定下了名,忙说:“于公子慎重,我这不过是随口一念罢了,您可别这番草率就做了决定。”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摆摆手说:“宣公子不必如此,我这决定也并非草率,只不过您是一语中的,您起的‘宁德轩’一名,确实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第70章 宁德轩(下)
宣王爷再次询问道:“于公子……心中真是这般想的?”
“的确如此。”宁和微微颔首,起身缓步走到朝着凉河那一面的窗边,看着夕阳下,余晖洒落在凉河上,映照出波光粼粼的河面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横穿而过,伴着绿茵繁华草木长青的河畔,仿佛一卷青山绿水唯美的画卷一般。
宁和站在窗边对宣王爷说:“宣公子您看这景象,晚霞映衬着缓缓流淌的凉河,潺潺的流水声,在这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同一曲悠扬的小调。”说到这,又抬起手向河中指了指说:“瞧那河中央,还有一艘小船静静地停留着,船头那位老渔夫,正被刚打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鱼儿们溅得一身水花,而河畔浅滩处,还有一群孩童正嬉戏打闹,这人间烟火的气息加上如诗如画的河畔美景,难道不正好与‘宁德轩’一名相得益彰吗?”
宣王爷听着宁和此番言语,即便是没有走近窗边,也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这幅如画卷一般的美景。
宣王爷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的宁和,缓缓开口道:“于公子所言,实在令我叹服,言语间尽显文采斐然,即便我没有看到这场景,却也是身临其境一般,而且经你这番美誉之后,再看‘宁德轩’一名,好像我闭眼就能看见夕阳下的凉河畔,红木雕梁画栋,绿荫随风轻摆,这座质朴典雅的酒楼与此景相融如画。”
宁和点点头说:“不仅是这烟火人间的画卷,‘宁德轩’——也更是融合了我想要的宁静、德雅、质朴之感,说起来就能让人想到这里是个安静舒适的去处,既有着传统的朴实,又有着典雅的魅力,且这名字也挺容易让人熟记于心,还能为我的酒楼塑造一个曲径通幽处一般感觉的独特魅力。”
听着宁和说话时,宣王爷也站起了身,走到窗边与宁和一同看向窗外继续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于公子在优美的语言下,还不乏深思熟虑,实在令人钦佩!”
宁和转过身来摆摆手笑说:“宣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将眼前所见照实描述一番罢了,而为这店起名的关键人物,还是您呢,日后我可是要重谢的。”
“不敢当不敢当!”宣王爷一手摆起说:“不过是一两个字,也只是方才灵光一闪而已,担不起于公子这番重谢。”
“宣公子的一两个字,可真是点透了我这个糊涂人。”宁和说话间,已转过身来,对着宣王爷微微伸出一手作邀请状,意思是二人还是去坐下来说话,宣王爷心领神会,便一同与宁和缓步走到桌前,又坐了下来,宁和继续说:“不过接下来,恐怕宣公子就无暇再有这般小憩的空闲了吧?”
宣王爷端正了坐姿,手中轻点着座椅扶手,微微点头略显无奈地说:“正是,几日后的万花会,要持续七日之久,真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宁和听宣王爷这句话,微微一笑说:“恐怕要忙的事,更是在万花会之后了吧!”
这句话一出,宣王爷微微一愣,转而惊讶地看着宁和问:“于公子何出此言?”
宁和思虑着,心中反复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与宣王爷听,可还没等到宁和张口,楼下便传来了怀信的声音:“哇,这店里修的好漂亮!”
紧接着莫骁说:“你这孩子,慢点走路,别摔着了!”怀信应了一声之后,莫骁又说:“主子应当是在楼上,伶安你就在马车上稍等一会儿。”莫骁这话还未说完,怀信的小脑袋已经从二楼的楼梯口探了出来,四下张望的小脑袋一看到宁和,马上兴高采烈的冲到宁和身边说:“主子,我们……”
怀信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宁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眼认出就是昨天夜里来的那个王爷,身后还笔挺地站着一名护卫,马上收敛起来,宁和摸摸他的头说:“你们是饿了吗?”
怀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使劲摇头说:“不是……”说话时还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宣王爷,又赶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主子,他才不会饿呢!”莫骁边上楼边说着话:“刚才我给师傅们送吃食的时候,这小子还拿了一大块肉吃了去呢!”随着话音落地,正好上到二楼来,打眼一看这情景,顿时严肃起来,眉头微蹙,但很懂礼的双手抱拳向宁和与宣王爷做礼说:“主子,宣王爷,不知您二人在谈话,是属下冒犯了,还请主子治罪!”话还没说完,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团绒见着莫骁来了,一溜烟地蹿到了莫骁身上去,惹得宁和噗嗤一笑。
怀信见莫骁这般严肃做礼,又向后退了一步,也学着莫骁的样子躬身抱拳向着宁和与宣王爷做礼说:“是我冒犯了,请主子治罪!”
这一个二个的都这般请罪,搞得宁和哭笑不得,微扬起手轻摆着说:“你们两个快免了吧,这是做什么!”又回过头来看向宣王爷说:“让宣公子见笑了。”
宣王爷微微摇头,正了正身子,站起来说:“此时天色已晚,也不便再多叨扰于公子,日后得空再来拜访。”
宁和也顺势起身说:“也好,改日再叙,宣公子回府了可要好生休息一番了。”
宣王爷向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便转而下楼,那位护卫也紧随其后一同离开了店。
莫骁看着宣王爷离开后,疑惑道:“主子,他怎么来了?”
宁和看着莫骁此时还是眉头微蹙,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宇间说:“人家那么一个德高望重的摄政王,怎么就惹得你每次都如此紧张?”
莫骁顺着宁和的手,自己也摸了摸眉间,舒缓些之后说:“主子,我不是紧张,是提高警惕!”莫骁神色委屈地说:“你看昨日那个王爷的贴身护卫,那般做派,可不就是在敌视我们吗?既然如此,今日还到这里来,岂不是来者不善?我能不防着点嘛!”
“你误会了,昨日那是我唐突了,你且想想,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但却一语道破他的身份,难免让他身边的护卫警觉起来,今日则是他在巡查,恰巧路过门口,我便请他进来稍作休息罢了,这里是盛南,你不必这般警觉的。”宁和看看窗外夜幕已降,转头来对莫骁和怀信微笑说:“走吧,一起去用饭,明日且还有得忙呢!”
待一行人用完饭回到宅院时,戌时已过去大半了,宁和将几人聚到堂屋里说话,安排接下来几日的一应事物。
“明日开始,修缮工作就要做到后院里了,伶安你可要好好盯住!”宁和看着伶安不忘还叮嘱道:“不过,你那脚伤还是要多注意些,有事了便叫怀信给你帮忙。”
伶安点头回:“好的,主子放心吧,我定会仔细的!”
“对,主子放心!我能帮伶安哥哥做许多事呢,一定不叫他乱动!”怀信也紧接着伶安之后应着宁和。
宁和便多与怀信说了两句:“你可不光是要帮伶安,明天开始,院里人就多起来了,后院和中庭你都要仔细些的!”
怀信使劲点着头,眼中神采奕奕地放着光:“嗯!我知道了,前后我都会细心留意着的!”
“明日早上还是照旧,你去买些早饭给几个泥瓦匠师傅们送去,回来之后去灶房安排一下,从午饭开始,之后的饭食就都让灶房做了。”宁和看着莫骁继续说:“之后你还是要与我去店里面,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办的。”
“好的,属下遵命!”莫骁听着宁和的吩咐,立马认真起来,张口应话习惯的用到了“属下”一词,伶安听到这时,略显诧异地看着莫骁,宁和这才想起来,伶安到此时还不知道宁和的身份。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看着伶安说:“既然都是我身边人了,趁着此时没有外人,我就一并说与你听了,你且心中有数即可。”
第71章 青云别苑(上)
一夜过后,清晨的微光还未洒进院中,伶安独自一人站在中庭的池塘前,瑟瑟秋风吹动起他单薄的衣衫,恐怕他是这宅院中唯一一个彻夜难眠的人了。
前夜里宁和同他说的话还在耳畔回荡:平宁国的逃难太子、暂避风头、韬光养晦待有朝一日回去家国拨乱反正……一时间知道宁和身份的伶安,无所适从,心中忽然起了逃跑的念头,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室储君,怎么就能收留了他这个家贫如洗又资质平平的流浪之人,在这繁华的世间,他赵伶安仿若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都会不留痕迹地被风吹散。
“怎得独自站在这里?”忽然宁和的声音从伶安的背后响起:“快披上一件衣服,如今已是深秋了,这清晨的风最是冷冽。”说话间,莫骁将一件外衣搭在了伶安身上,然后对宁和说:“主子,那我就先去办事了。”
“你去吧。”宁和点点头,看着莫骁转身出去,又拍了拍伶安问:“心中不安?”
“主子……”伶安说着,顿了顿又改口道:“殿下……我……”
宁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在这里,在盛南,我不是殿下,只是个公子,是你们的主子,这点你要时刻牢记,否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当宁和做了噤声手势时,跟在一旁的团绒也忽然端正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宁和蹲下身,摸了摸团绒,伸出手让它爬上了自己的肩头,又站起来看着站在原地发呆的伶安说:“刚才我走过来时,看你的背影,好像一只折翼受伤的鸟儿,无法飞向那广阔高远的天空。”
伶安先是点头不语,听着宁和这般看自己,不知如何应答,只缓缓问道:“主子怎么起这么早,您还伤重,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宁和也缓缓地说:“方才莫骁是要出门办事的,结果发现你独自站在这里,便去唤我来了。”说着话,宁和将目光投向了伶安面前的小池塘说:“这小池塘修的真好,这两日便能引水进来了吗?”
伶安有点失魂似的点点头回应宁和:“嗯,明日便可引水了……”
宁和听着伶安言语无神,转而盯着他说:“伶安,难道你觉得不配留在我身边?”
伶安顿时像触电般打了个激灵,默默点头小声道:“我这等资质平庸之辈,无亲无家之人,无才无德之能,如何在您这样的贵人身侧陪伴……”伶安说话时,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抬起头,便必定要直视宁和的眼神,但他心中总是自卑,又说:“您刚说看我像折翼的鸟儿,其实……也许我只是一只山林的野兔,只能静待猛兽来袭……”
宁和微微扬起嘴角,很认真的说:“伶安,你命途多舛,更比怀信波折惨烈,但你依旧独自一人走到了这座城,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你能走到我面前,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奋力前行吗?”
宁和说着话,伶安渐渐抬起了头,但目光却闪躲着宁和的眼神,宁和又说:“你之所以有这般感受,是因你并未发现自己的好,而是一味拽着自己那一点点缺点和遗憾不放,却忽略了你的潜力。”
伶安慢慢将双眸转向宁和的眼睛,不再闪躲,缓缓问道:“我的……潜力……?”
宁和见伶安终于肯与自己对视了,便更加认真地看着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去发掘它,又是否能发挥它!”说着话,宁和又将目光投向了小池塘说:“就拿这小小池塘来说,若没有你在此统筹指导,我们几人怕是要将这池塘荒废了。”
宁和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伶安心头,让他恍然大悟,看着宁和说:“主子,我确实家境贫寒、资质平平,但我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还有一颗忠肝义胆的心!”
“既如此,以后我这宅院就有劳你多操心打理了,管好了小家,才能理好更大的‘家’!”宁和说着话,又拍了拍伶安的后背说:“还有咱们的小怀信,也辛苦你多番教导了。”
“嗯!”伶安使劲点了一下头说:“主子,此时此刻,我心分明,命运让我遇到了您,这便是我命中的变数,您就是我的命数!”
“哈哈,你还信命运一说?”宁和说话间,慢慢与一瘸一拐的伶安向厢房走去:“既如此,命运还是眷顾你的,日后可不要再这般妄自菲薄了。”
“主子!伶安哥哥!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啊?”怀信忽然悄无声息地窜到二人面前。
“哟,你怎么也这么早?”宁和见怀信蹿到面前来,摸摸他的小脑袋说:“不再多睡一会儿?今日可有你辛苦的地方呢。”
怀信精神抖擞地说:“我不困了,这已经比以前多睡一个时辰了,现在可是劲头十足呢!”
宁和笑说:“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应是睡得好,既然起来了,去帮你伶安哥哥盥洗一番,之后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伶安忙说:“主子,我已经不需要让他帮忙了,我……”
“伶安哥哥,你就听主子安排吧!”怀信笑着凑到伶安身边,主动搭起伶安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肩头上说:“我这几日都好好帮你,等你脚伤好了,要教我读许多书啊!”
伶安看着怀信,又看了看宁和,终于舒展了眉头,微笑着说:“好,可你若是背不下书来,我可是要惩罚的!”
“啊……”怀信一听有惩罚,便说:“不管打屁股还是打手心,我都不怕!”
伶安却说:“不打也不骂,只罚你抄书!”
“啊……?”怀信听到惩罚是抄书,转过头来对着宁和说:“主子,我那字多难看啊,伶安哥哥这么惩罚我,可真是给我难住了啊!主子你帮帮我嘛!”
宁和听着怀信像个孩子一般的撒娇起来,也是忍俊不禁:“你伶安哥哥做得对,可若是你习文背书都做的好,可不就不用受那等煎熬的惩罚了吗!”
“哎!对啊!”怀信兴高采烈地说:“伶安哥哥,我一定好好学,把主子和你教我的,都会记得明明白白的!”
几人谈笑间,天已大亮,各自便去整理一番。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门外陆陆续续的已经来了人,正好此时莫骁带着许多早餐回到了宅院,手中抱着一堆东西,在前院里大声喊着怀信,那孩子耳朵也是灵敏,隔着院子和厢房,也听得到莫骁的叫唤,一溜烟的功夫便到了莫骁面前,帮莫骁拿了些餐食后就向堂屋走去,而莫骁则在前院里将几个下人清点了一遍,还不到巳时,一众人都已经来齐了。
“莫骁,这里我来安排,你去给主子送早饭吧。”伶安突然在莫骁身后说话,莫骁却说:“你这伤脚能行吗?”
“已经无大碍了,不过是走路不太利索而已。”伶安看着站在莫骁身后的一众下人,又小声对莫骁说:“此时正是我这个管家应尽之责的时候,你且去照顾主子吧,我可以的。”
莫骁点点头应了一声,便留下伶安在前院,自己去后院给主子送饭了,经过中庭时,不忘喊一声怀信,叫他放好了早饭就去前院帮一帮伶安,听到怀信在堂屋里应声后,便径直向着宁和的卧房而去。
第72章 青云别苑(下)
“主子,我回来了,您的早饭也带来了!”莫骁说着话,将早饭放在桌上又说:“这个赵伶安,也太较真了吧,下人都来了,我想着我来安排就好,怎得他一个受着伤的人非要前去安排呢!”
宁和坐到桌前,摇摇头说:“他这么做是对的,你想想,他可是我亲自委任的管家一职,可如今下人都前来应招开工了,他一个宅院管事的不出面安排吩咐,日后便难以服众了!”
“哎哟……”莫骁挠挠头说:“我没想过这些,只想着他脚伤未痊愈,该多休息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我知你是好心,他也明白,可此时不是发好心帮忙的时候,有些事,该是他出面去做的,就必须得是他才行!”
“属下明白了!”莫骁点头应道,宁和一听忙说:“还有你这习惯可得逼着自己改一改了,昨日只是在院里说说,便已经让伶安听出了端倪,若是在外面,你再自称‘属下’,我可不知要如何掩饰了!”
“属下……”莫骁顿了顿,改口说:“小的明白了!”
宁和虽是一脸严肃,可看他这么为难,心说也是为难他了,随即收起严肃,面露微笑说:“我知道要让你改掉用了多年的称呼实属不易,可眼下咱们的境况,容不得一丝错漏,特别是言语间,稍不留神就会露出端倪,昨晚只是让伶安发觉,这还好,可在那位宣王爷面前,你也这般说,恐怕他心中也已揣测一二了……伶安毕竟是身边侍候的人,早晚都是要让他知道的,可若是在外人面前,你我甚至包括这宅院中的所有人,恐怕都要招来祸事的!”
莫骁认真听着宁和的话,点头说道:“好的主子,我以后定会小心说话!”
宁和默默点头,吃了几口早饭,看着窗外院子里已是明日高悬,宁和说:“你吃过早饭了吗?”莫骁嘿嘿一笑,摸摸头应道:“去买早饭的时候,我顺手就吃了,还吃的热乎呢!”
宁和点头说:“那就好,我想此时伶安已将下人安排好了,昨日里我让你去灶房吩咐,也是我疏漏了,你且去找伶安,让他去灶房安排一下便好,灶房那边安排妥当之后,让伶安和怀信盯着新来的下人,将几间屋子再做一次洒扫,然后你去套了马车在门口等我,咱们就去店面了。”
莫骁应了宁和,转身正要离开,宁和又喊住莫骁说:“对了,再给伶安转告一声,以后这些日常琐事我便不再过问,全由他安排处理便好!”
“好的,小的这就去了。”莫骁说罢便朝着中庭直奔而去,宁和则又吃了几口饭后,穿了外裳,朝着前院走去。
宁和出了卧房穿过那一小片粉竹林,沙沙作响的竹叶仿佛低声轻语一般,再穿过连廊便是另一番景象,用青石砌成的一方小小池塘,在阳光下显得十分精致,池塘一侧的小亭顶覆盖着黛瓦,亭中摆置的石桌和石凳与四角飞檐翘角相衬得古朴而典雅,而东廊旁的花圃里各色花卉绚丽多姿,一阵微风拂面而来时,带着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当宁和穿过垂花门步入前院时,发现已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而垂花门前原先的那条不规整的石板路,此时也已被修缮的平整光滑,前院角落里还有一位新来的下人正在扫去从院外飘进来的落叶,看到宁和前来,赶忙躬身行礼向宁和问安,宁和冲他点了点头便出了大门。
莫骁此时已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候着宁和,看到宁和出来,赶忙去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宁和坐进软厢里后,打开车窗看向宅院的大门,口中喃喃道:“今日要尽快去安排做牌匾了。”
“主子,那牌匾上写什么啊?”莫骁驾着车,冲着软厢里的宁和问道。
“店面就起‘宁德轩’,宅院……”宁和思虑着,这宅院如何起匾,此时以他的身份和境况,是大不适宜将姓氏挂于大门之上的,如此一来,需得以别苑命名尚佳,思量再三后说:“宅院就起‘青云别苑’。”
莫骁朝着身后的宁和回道:“好嘞,那一会儿到了店里,主子在店里安排着,我就去安排做牌匾,不过……”莫骁顿了顿又说:“主子,那牌匾上的题字怎么办?”
宁和说:“一会儿到了店里,你把文房墨宝拿出来,我来题字,然后你再带去做牌匾即可。”
“好嘞!”莫骁应了声,便加快了速度前往明阳街。
大约正午时分,莫骁拎着好几个食盒回到了宁德轩,宁和见他手中这许多食盒,看着他问:“这是?”
莫骁一边将几个较大的食盒放在了一楼的餐桌上,一边回宁和的话:“牌匾的事安排好了,三日后便可去取了。”说话间,又单独拎着两个较小一点精致的食盒,抬头向二楼努了努嘴,宁和便上二楼去,莫骁也紧随其后,又一边说:“办完了事,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驾着车回了一趟院子,让灶房里先给咱们做了些吃食,下面那几个大食盒是给师傅们准备的,这两个小点的食盒可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你这……”宁和抬手扶了扶额头说:“那你把食盒放下,先下楼去给师傅们说一声,那些食盒里是给他们带来的饭食,你把东西放那,一声不吭的又上了二楼,那几位师傅们如何得知那些是给他们带去的吃食……”
莫骁一听宁和提醒,一拍脑门,不等宁和说完话,便赶紧又冲下楼去,宁和无奈笑笑,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来看,竟然都是盛南国的菜色,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香气,让宁和顿觉饥肠辘辘。
“哇,这熟悉的香味,真是让人垂涎三尺!”莫骁从楼下上来,还没见着人便先闻到了饭香味。
宁和坐下来说:“快来用饭吧!”
“好!”莫骁说着话,赶忙坐在了宁和对面,嘿嘿笑着说:“主子,那这一餐我就与你同席啦?”
宁和将一碗清煮的鸡腿放在桌子一旁,推到团绒面前说了句“吃饭吧!”,说罢就见团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宁和夹了几口菜吃下后,也赞不绝口:“这味道一吃便能尝出来,真真是好手艺!”
莫骁也大口吃着,咽下去一大口说:“这味道!”莫骁说着话,又吃了一大口说:“主子,这个苗春桃真是太厉害了!这每一道菜,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都与平宁国的口味如出一辙!”
宁和也十分赞同:“不仅有好手艺,还能做多国菜色,确实很好!”说完又夹起一块麻辣豆腐,莫骁看到忽然说:“主子,您可不能再吃这了,您的胳膊还骨折呢,这期间可是忌辛辣的!”
宁和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说:“哎,你说的也没错,只不过也真是让我想念这一口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这块豆腐,转而去夹了青菜。
莫骁此时觉得自己占了理,嘿嘿一笑说:“主子,您先好好休养,日后让春桃每日都给您做好吃的不就行了!”
“罢了罢了,是该注意些的。”宁和看了看自己的伤臂说:“这几日总觉得有点发痒,的确应该要忌口。”
“发痒了?”莫骁吃完嘴里的东西说:“那是好事啊,说明已经开始恢复了呢,您可千万要注意了!”
宁和只好把夹菜目标换成了几道清淡的菜品说:“好好,有你们一个个地监督着我呢,如何养不好啊!”莫骁嘿嘿一笑,宁和又说:“接下来几日怕是要更辛苦了,今日一过,就只剩下四日时间了,宣王爷有一句提醒的很重要,定要赶在万花会时开业!”
莫骁看着宁和严肃地说:“主子放心,您只管吩咐我便好,这点小事,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第73章 井然有序
随着开业之日的临近,宁和与莫骁成日里都留在了宁德轩里忙着安排修缮工作,又让师傅们加紧在后院挖了一个地窖,从厅堂到后院,从厨房到地窖,从杂工到厨师,一应事物均在有序的进行中,只待开业之日。
“主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都安置妥当了,看来到后天开业可是绰绰有余。”莫骁刚从地窖上来,看到宁和站在后院里正清点着各样食材。
宁和摇头说:“不等后天,明天开业!”
“什么?”莫骁一惊:“可万花会不是后天才开始吗?”
“不,不能与万花会同日,我原以为这几日时间非常紧张,是怕四日时间不够,才初定在后天的。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也是归功于你和伶安,伶安管理着宅院里的大小事务和下人们,你在这里跑前忙后的多方助力,这才大大提高了效率。”莫骁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宁和又问:“泥瓦匠们的工作已然全部结束,方才都已经验收过了,你去将几位师傅们都聚到一楼来,还有店里的小二杂工和厨师等人,全部聚起来,我有话说。”
“属……”莫骁话未落地已觉自己又用错了词,及时改口:“小的这就去!”
待宁和从后院回到一楼厅堂时,一众人等均已有序等候在此,莫骁将人群安排分别站在两侧,一侧是泥瓦工匠们,一侧是店里的人,中间则让出位置留给宁和前来说话。
“几日下来,也是十分辛苦各位了。”宁和看着左右两侧的众人点点头,又看向泥瓦工匠们说:“虽说几位师傅的工钱已是在万先生那边交付过了,不过这几日我这店中杂事不断,加之又给各位多添了些额外的工作,连日里让几位辛苦了。”
说话间宁和拿出几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散碎银两,向莫骁做了个眼神,莫骁便将几个红布包分别发给了每位泥瓦工匠手中,其中那个年轻的小匠人拿到红布包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看,惊叹道:“哇!这得有一两了吧!?”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这年轻人身边的老师傅用胳膊使劲捣了捣他,然后对宁和说:“于公子,您这赏钱太重了,我们几个……”
宁和摆手笑笑,正要说话时,另一位老师傅也说:“是啊,于公子,您这几日里对我们几个已是多番照顾了,试问有几个主子能同您一般,还能管的了我们这些做工下人们吃食的,就算是多帮您做些事,那也是不必这么多赏钱的。”
宁和看着几位老师傅,拿着银钱好似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心想这迁安城里表面的风光下,可真是苦了这些百姓们了。随即对着几位老师傅说:“您几位都是有手艺的老师傅了,不仅做工仔细,而且也是尽心尽力,不仅在约定之日内完成了所有的修缮工作,甚至还额外帮了我许多忙,这些赏钱,是您几位应得的,日后若还有用得到各位的地方,还请多多助力。”
几位泥瓦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几位师傅们看着宁和不停地道着感谢,宁和便让莫骁将几位师傅送出了店,转而向店里一众人吩咐起来。
“到目前来看,店里一应事物皆已安置妥当,原定咱们宁德轩是要在后日于万花会同日开业,现如今即已万事俱备,我决定明日就开业。”说到这里,哗然之声更甚于刚才听到那年轻人说有一两赏钱的时候,宁和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说:“决定虽是突然了一些,但我看各位都是有经验的,想必就算明日开业,应当也不成问题。”
“没问题的!”其中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说:“就算东家你说此时马上开业,咱们也是能应付的来!”
宁和看着他说:“你是……徐泽?”
“回东家,我是徐泽!”回话时还笑眯眯的说:“东家您记性可真好,连我这样的小二您都能记得名字。”
宁和笑笑说:“你们每一个都是我亲自面试招来的,各个都是有本事有才干的人,我怎能不记得。”宁和又看向众人说:“看来明日开业,各位应是没有问题的了。”
众人点头一齐应声道:“没问题!”
“既如此,那便这般定下了。”宁和顿了顿,稍作思虑又说:“明日里是咱们宁德轩开业首日,全部菜品一律免费供应,只是……”
宁和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其中那位叫徐泽的小二说:“东家,全部免费供应,那咱们店里恐怕是要乱作一团了!”
宁和点头道:“大家莫急,这一点我也想到了,虽说是全部菜品免费供应,但也是有条件的,前来用饭的食客们,皆以人头来算,每人均可免费点一道菜,不论老少皆一视同仁,一人免费一道菜,且还有一个要求,每人只能来一次,也能避免了个别贪便宜的人多次前来,并且一人一菜,也可防止点多了菜品吃不完而浪费。”
听到这里,莫骁在宁和身侧小声说道:“主子,可这样一来,人多混杂,如何能认得出哪些人是否又来了第二次呢?”
宁和听莫骁说到这里,便看向众人说:“不错,正如莫骁所言,我需要一个记忆力过人之人,你们当中可有人能有这般能力?”
话音未落,那个徐泽马上向前走了一步说:“东家,我可以!”
宁和看了看他,又问:“你可识字?”
徐泽点点头,宁和微微一笑没再言语,而是让莫骁拿来了笔墨红纸写了招牌,不稍片刻便已写好一幅招牌,让徐泽前来一看。
徐泽只看了一眼,宁和便将其收起问他:“可看清写了什么?”
徐泽抬起头看着宁和,轻咳了一下,声音洪亮地答道:“物华天宝秋色浓,诗酒年华待君品,美酿飘香迎贵宾,异国佳肴待共赏,宁德轩里喜迎客,千里莺啼绿映红,开业首日免费品,共庆花会酬半价。”
宁和满意地点点头说:“目力精审,记忆过人,甚好!明日开业,你便在门口迎客,注意要看清并记住来客面貌,切莫让那些贪图小便宜的人钻了空子。”
徐泽一脸坚定,自信满满的眼神看着宁和说:“好嘞!东家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第74章 平地风波(上)
“主子,您那招牌上最后两句的意思……”莫骁疑惑地问宁和,而此时聚在厅堂的其他人也怀有同样的疑虑,但都没有说话,只等着宁和向他们继续说明。
宁和看着莫骁将招牌立起来后,对着众人说:“正如招牌上写的,明天开业首日是每人免费一菜,后天是万花会开幕,一连七日的万花会,我们同庆盛宴,七日里宁德轩所有菜品均以半价酬宾,七日后至十月底最后一天,均以七折酬宾,从十一月起,所有菜品恢复原价。”
“七天都半价?”
“一个月都要大打折扣酬宾?”
“这样的卖价怎么赚钱啊?”
“这东家这么做也太傻了吧?”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你一言我一语的,皆是不懂宁和此番用意,但又奈何毕竟是东家的决定,除了小声细碎几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阵喧闹耳语之后,都默默点头应和着宁和的吩咐。
莫骁此时也有话说,可转念一想,这么长时间以来,宁和做事从来都是深谋远虑的,此番安排定是有他的道理,便也没有再多言语,而是抬起手朝着众人压了压说:“安静安静,主子自有安排,我们且听吩咐即可!”
宁和微微颔首说:“这几日店里进进出出的忙活着,邻里间都已大概知晓咱们即将开业之事,所以即便是明日开业,也不怕门庭冷落,今日回去都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各位早些过来,杂工、帮厨以及采买明日卯时到店,厨师及其余人员辰时之前到店即可,巳时正式开门营业。”说罢,宁和做手势让众人散去。
店里人员都差不多回去了,但厅堂中徐泽还留在柜台里不知在做什么,宁和上前去一探究竟,发现他正拿着菜本查看着,见宁和过来,赶忙起身说:“东家,我马上就回去。”
宁和摆摆手问道:“无妨,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徐泽放下菜本说:“咱们宁德轩这不都是做的异国菜色嘛,我不太熟悉,所以多看几遍,到明日了好给各位来客介绍咱们的菜品!”
宁和点点头,将手放在柜台上的菜本上点了点说:“这里的菜品,有些是与盛南国的菜名相仿,可味道却是大不相同的,这几道菜你要注意一些,当有客人点的时候,你可要多做一番解释才好,免得让客人误会产生纠纷。”
徐泽点头说:“东家可说的是呢,就是这几道菜,我正仔细看着呢。”
宁和赞赏地看着徐泽说:“甚好,你看就是了,一会儿看完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可有的忙。”
徐泽爽朗一笑,又拿起菜本继续看起来,宁和回头对莫骁说:“你随我去一下后院。”
莫骁应声,便跟着宁和一起到了后院里,见宁和直奔地窖而去,便问:“主子,明天不会连酒都要免费给客人喝吧?”
宁和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地窖下面走去,一边说:“你先掌灯过来。”
莫骁听了,赶忙点起了一盏灯笼,提着跟到宁和身后去为他照明。
“你办事,果然是让人放心。”宁和在地窖里四下闻了闻,身边的团绒也学着宁和的样子抬起小脑袋,抻出小鼻头使劲嗅着,这一幕看起来真是逗趣。
莫骁还没明白宁和怎得突然夸了自己一句,但看到眼前这一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宁和听到莫骁的笑声,向后看了一眼莫骁,又低头看到团绒此时的样子,自己也不禁笑出了声:“小家伙,你知道我是在闻什么吗,就这般有样学样的。”
莫骁也是摸不着头脑地问:“主子,您这是在闻酒香吗?怎么还突然夸了一句呢?”
宁和看着眼前一坛坛封存好的酒说:“夸你办事得力,总是让我放心的!这些酒每一坛都封存的很好,空气里虽有弥漫着酒香,但却被悬挂在墙上的各种花香所抑,而且也能闻得出,这些酒香并非是从酒坛中溢出,而是在你灌酒时留存的余香,并且你将每一坛酒标注的也很清楚,这样日后也方便店里售卖。不过明日并不售酒,虽然这地窖里不少,可不管是浸泡还是熏制,都不是几日能成的,最快的那一坛金泽,也要十日后才能开坛的。”
莫骁摸了摸脸颊,嘿嘿一笑说:“主子,您的吩咐,我何时出过岔子,这不也是我应该的嘛!”
宁和看莫骁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捂着嘴小声笑起来说:“你怎得又害羞了,夸你可是我对你的肯定了,是你做的好,不必这般羞涩,让我看了总觉得像个小家姑娘一样。”
莫骁一听“小家姑娘”,瞪大了眼睛鼓起了腮帮子努着嘴说:“主子,您这话说的,我这英俊的样貌,还有这魁梧的身姿,哪里是您口中的‘小家姑娘’了!”
宁和忽然大笑起来,看着莫骁这一脸又是无辜又是憋气又不敢恼怒的样子,甚觉有趣:“哈哈哈,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了!”宁和笑了一阵,慢慢收起了笑声又说:“你呀,夸你就是认可你,你听了,就大大方方接受便是了。”
莫骁嘿嘿笑着,一手挠着脸颊说:“嘿,好嘞,主子说的是!”
“东家,我已看完了,还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徐泽的声音从地窖入口处传来。
宁和抬头看着他说:“你先回去吧,眼下也没什么事情了。”
“哎!”徐泽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地窖门口。
宁和一边查看着每个酒坛,一边对莫骁说:“这个徐泽很是不错,眼力敏锐且又有责任心,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莫骁听宁和这么说,便问:“主子,您这么说,是不是心中已经在物色这店的掌柜了?”
宁和看向莫骁,嘴角微微上扬说:“不愧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如今可都成了我肚里的虫了,不过也不是为了挑个掌柜的,而是选一个可信之人,日后或大有助力。”
“嘿嘿,咱们又不是一直在这里,这点我可是明白的,您这么做总是有您的道理!”莫骁虽是个习武之人,可也是心思缜密,加之在宁和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宁和的决定总是明白一二的。
宁和看了一圈之后,转身向着阶梯走去说:“走吧,这里没什么问题了,再去店里面看看。”
宁和与莫骁来到厅堂时,发现徐泽在厅堂里还未离去,宁和问道:“怎么你还没回去?”
徐泽笑着说:“我看东家还在查看地窖,估摸着您也许还要再查验一番店里面的情况,我就想着留下来等等,也许还能有帮上忙的地方。”
宁和点点头说:“既如此,你就随我一同查看一番吧。”
宁和说完话,便径直向一楼的雅间走去,徐泽跟在宁和与莫骁之后,但却看不出宁和的表情,也不知道对自己留下来这个主张是认同还是不满,只得默默跟在后面。
从桌椅板凳到地面门窗,从雅间到厅堂,从一楼到二楼,看见哪处稍有一点灰尘时,徐泽便主动上前去擦拭一番。
为了方便查验,当他们上到二楼时,将灯火都点了起来,不多时,两层均已查验完毕,宁和见天色已晚,便让徐泽回去早点休息,他这才离开。
莫骁看着徐泽下楼出了宁德轩后说:“主子,他这是急于表现还是出于真心啊?真是看不透。”
宁和若有所思地从朝着明阳街的窗户望去,看着徐泽走去的方向说:“是虚伪还是真心,日后便知。”说罢便叫莫骁来关上窗户,又转身去看了一眼朝向凉河的窗户,莫骁刚关好大路边的窗户,正准备走去关那一扇时,宁和忽然侧身将自己隐匿在窗边,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凉河,突然宁和回头给莫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店里的灯都熄了。
莫骁发觉宁和不对劲,立刻熄灭了二楼所有的烛火,收起了脚步声,靠近宁和身侧朝着宁和盯着的方向看去,真是吓一跳。
此时的河水中央,一艘渔船上三个人影正扭打做一团,当莫骁看到时,正好其中一个人影被推到船下,落水的那人不停扑打着水面,船上两人并未将船靠岸,而是迅速划船驶离了此处向着城东而去。
第75章 平地风波(下)
“莫骁,快去救人!”宁和见那渔船已远去,赶忙叫莫骁去救人。
莫骁得令后,脚尖轻点地面,仿佛蜻蜓点水一般,人便如飞燕掠空而去,径直跃过河畔的树丛,眼看着河中那人正缓缓沉入水底,莫骁纵身一跃破空而入,溅起数尺水花,迅速伸出双手稳稳抓住了那落水者,用力一提便将其带至水面之上。
莫骁将落水者头部托起,带着他迅速游到了河畔边,此时宁和已拿着几条干净的巾帕焦急地等待着,见莫骁将他拖上岸时,赶忙上前查探落水者的情况。
“他呛了不少水,莫骁,快点给他做胸口按压!”宁和见那人气息微弱,口中不时溢出少许河水,赶忙让莫骁紧急救治。
好在莫骁曾也是军中翘楚,对这种事也经历的不少,听了宁和的观察判断后,便迅速按压着他的胸腔。
经过莫骁一番紧急施救后,不稍片刻时间,那落水者便开始咳嗽,刚咳了两三声,紧接着就吐出几大口水来,又咳了好几声吐了些水之后,双眼微微睁开,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可还未等宁和询问一二,那人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见此状况,宁和让莫骁将这人抱进马车里,一起带回了青云别苑。
“主子,您回来啦!”马车刚停在别苑门口,莫骁搀扶着宁和从马车上下来,脚还未落地,便听怀信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随即便看到一个小脑袋从大门里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宁和与莫骁。
宁和见着怀信来了,心道来得正是时候,便招手让怀信到跟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怀信急忙冲进了院里,莫骁说:“主子,我先将马车安置好,等院里安排妥当了,我再将这人悄悄抬进屋去。”
宁和点头后,转身快速进了院里。
当宁和来到中庭时,院中所有下人包括两位厨师在内,均已排列整齐地等待着,宁和向伶安交代了一句,便进了堂屋,而伶安则招呼着众人一起跟进了堂屋里。
当众人都已齐聚在堂屋里时,宁和提高了音调说:“这几日别苑一直在修缮,加之我这又是座新院,实在是辛苦诸位多番洒扫了。”刚说到这里时,宁和冲着怀信眨了眨眼,怀信收到宁和的眼神,立刻悄声离开堂屋出去了,宁和又继续说道:“各位也许都知道,我在明阳街上盘下了一个店面——宁德轩,明天就要正式开业了,恐怕第一日开业手忙脚乱,不知道咱们这里可有人会点酒楼里的事物,若是明日能同去帮杂,可多算一份工钱。”
听了这事儿,下人们这才明白为何将他们齐聚在此,其中有三人说自己曾在酒楼和客栈里当过杂工,也有当过小二的,可前去帮上忙,而张厨和春桃也异口同声说自己可也可前去帮忙。
宁和一看院里两个厨师都能帮忙,心道明日可能因为免费的关系,也许灶房真的会出现应接不暇的情况,不如就多带一个厨师过去,便对着春桃说:“春桃,明日卯时,随我同去宁德轩,张厨你便留在院里,这一院子也是有十几口人的,还是要留有一个厨师为大家做饭的。”
春桃听了,兴高采烈的应了,而张厨却面露不悦之色,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回了宁和一声“好”便不再作声。
宁和又看着刚才那三人说:“你们三人,同样明早卯时便要起来,与我们同去宁德轩。”说罢,宁和便将众人散了,带着伶安一同去了怀信的房间。
“主子,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时不时还满口胡话,这可怎么办啊?”莫骁见宁和与伶安二人一同进屋来,急忙询问着。
伶安见此状况便说:“不如叫个郎中来看诊吧?”
“万万不可!”宁和打断了伶安急忙说道:“他是被两个人推下水的,又是入夜后暗中行事,只怕这人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就是身怀机密遭人灭口,可不管是哪一个,如若他被救一事传了出去,恐怕还会再次惹来杀身之祸!”
莫骁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说:“此时鼻息尚且稳定,但却很微弱,额头发烫,怕是要发烧了。”
宁和想了想,回头对伶安说:“眼下院里都已修缮完毕,我给你一些碎银,明日里那些泥瓦匠们来时,你先带着他们将宅院中最后的工作全部收尾之后,将这些碎银分别包好了分发给他们,就说是辛苦了这几日的赏钱,然后就可让他们离去了。至于院里的下人,切记也不可提起,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伶安点点头,接过宁和递来的一些碎银收起来,怀信听了宁和的话说:“我懂了,所以主子让他住在我房间,我就能时常来屋里探望他,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宁和点头道:“正是此意,一会儿让莫骁给你这屋搭一个简易小床,这几天就先委屈你了。”怀信摇摇头笑着说:“不委屈,全听主子的。”
宁和转而又对伶安说:“你且吩咐下去,我们四人的房间,这几日都不必洒扫,你得空便多来看看这边的情况,看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是要昏迷一阵子的,如果见他情况不好,就立刻让怀信去宁德轩通告我们。”宁和想了想又说:“怀信一会儿同我去取一些药来,在来盛南前,商行主曾为我准备了不少应急用的药物,此时正好用它。”宁和看着这个落水者喃喃道:“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请郎中啊……”
一应事物安排妥当之后,这一夜每个人都过的忐忑不安,既有担心那落水者的,也有紧张第二天开业的,更有心中忿忿不平的。
晨光还未打破夜的深沉,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深秋的清晨里,轻纱般的薄雾环绕在每一处角落,此时还未到卯时,宁和来到中庭,发现春桃及那三个下人早已在此等候,几人同时向宁和做礼问安,宁和点点头说:“一起走吧,一会儿到了店里,再用早饭吧。”
门口莫骁已经套好了马车,见宁和一行人从别苑出来,赶忙前去搀扶宁和上了马车,而其余下人则紧跟在马车之后,一同前去宁德轩。
当马车停到宁德轩前时,门口一众人早已等候在此,宁和下了马车,让莫骁去开了门,各自便井井有条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众伙计们身着崭新的短打服,精神抖擞的穿梭于楼上楼下,将各个角落都打扫的一尘不染,灶房中杂工们正为各样食材做着准备工作,春桃也时不时地指导着食材正确的处理方式,而负责采买的人也紧锣密鼓地前去早市挑选一些当日的新鲜果蔬。
宁德轩内外张灯结彩,一番喜气洋洋之景,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一众人都紧张而期待着巳时的到来。
第76章 隆重开业(上)
晨光初破,宁德轩里已是一番热闹景象,众伙计分布在店里各处,静候着前来的食客们,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大红灯笼在大门两侧高高挂起,从门楣上垂下的红绸彩带随风飘动着,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引来整个街道上往来之人的注目。
当鞭炮燃尽时,站在门口迎客的徐泽便大声吆喝起来:“物华天宝秋色浓,诗酒年华待君品,开业首日免费吃,共庆花会酬半价咯!各位邻里街坊,各位行路过客,走过路过切不可错过,可品尝异国他乡美食的酒楼,在迁安城里只有咱们宁德轩独此一家,凡今日来客,皆可免费点一道菜品!”
徐泽话音刚落,各路来客络绎不绝的涌入店内,随着进店的食客越来越多,宁德轩里也越发热闹,宁和见此情景,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今日从别苑里带来了几个帮手,不然这场面,真怕是要乱了。
“这样的菜还真是第一次见!”
“是啊,可与我们平时吃的那些菜肴完全不一样!”
“嗯,虽说大不相同,可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是啊是啊,而且虽然吃起来这味道比较重,但却也是口感绝佳!”
宁和在一楼与二楼的厅堂里来回巡视,一方面是听一听食客们的评价,一方面也是仔细观察着众伙计们的工作状况。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宁德轩里已被来客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客人都是在等待着空出座位,好能尽快品尝一口这满堂赞赏的异国菜,此时门外忽然喧哗起来,宁和艰难的从一众排队等待的人群中挤到门口,发现大门两侧忽然多了许多花篮,花篮上还装饰着精美的彩带,彩带上题书贺字写着“开业之喜,吉星绕梁,金玉满堂,瑞气迎祥”,宁和看着这些争奇斗艳的花篮,还有这一笔苍劲有力的好字,心中满是疑惑。
“于公子,开业大吉,紫气东来!”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拱手作揖对宁和说道:“这是我们家主子一点心意,祝您生意兴隆!”
循声看去,原来是前几日同宣王爷一起来宁德轩的那个贴身护卫,宁和也回一礼说:“这时间还能想到我这小小酒楼,感谢宣公子有心了!”
这护卫面无表情地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我家主子还说,若是今日下午得空,到时他会亲自前来一贺。”
宁和见这护卫冷面无情,便顺着话说:“既如此,在下先在此谢过了。”
说罢,那护卫便转身离去,宁和也无暇顾及其他,让伙计将花篮摆置了一番之后,便赶忙进店,直奔灶房而去。
灶房里虽然忙碌,但大家还是井然有序的协同工作,不论是切菜、炒菜、装盘等,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炉火熊熊的灶台前,锅中热油滋滋作响,三位厨师与春桃携手共同施展各自手艺,在锅中下入各样食材,锅里迸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顿时香气四溢,宁和只在灶房角落观察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刚从灶房出来的宁和,就看到怀信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探头探脑地四下寻找着什么,一看到宁和便赶忙冲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宁和转念一想,马上反应过来:“是昨晚那个人有什么事吗?”
怀信焦急地说:“主子说中了,那人半个时辰前便开始高热不退,意识模糊不清,口中还一直说什么救命,别杀我之类的话。”
宁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怀信走到后院,又仔细询问了一番,怀信又说到了关键一点:“主子,那人口中还提到了宣王爷。”
宁和原想着实在不行就请个郎中去别苑看看,但未曾想言语中竟然涉及到了宣王爷,看来此事另有隐情,既如此,实在不便请郎中了,赶忙让怀信去叫莫骁来到后院。
莫骁也是面露急色地跑来询问道:“主子,是有什么事吗?我看怀信这么紧张的叫我过来。”
宁和面色凝重地说:“我想你在军中多年,也是稍懂一些医理的,现在马上与怀信一同回别苑去,昨晚救下的那人此时高热不退,你且去看看如何应对下药,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请郎中。”
莫骁听了宁和的吩咐,转身要走之时宁和叫住他说:“拿些银两,先去药铺抓一祛风寒和退热的药,最好再抓一点补药,回去之后你探过病情了马上对症下药,熬药时若有下人看到了,便说是伶安脚伤未愈,加之这几日操劳过度,所以突发疾病,切记万万不可再让多余之人知晓此事!”
莫骁领命后疑惑地问了一句:“主子,此人可是有什么秘密吗?您好像十分重视。”
宁和点头道:“目前我也不太清楚,但从他只言片语中感觉到此事绝不简单,现下不便多说,你与怀信尽快回去,路上让怀信再与你详说便是了!”莫骁得令,马上带着怀信从后院小门离去。
宁和思索片刻后,又来到了一楼厅堂,见人群中有几人围着一个小圈,与中间那人相谈甚欢,穿过人群间隙放眼看去,原来是万事牙行的万先生来了。
“万先生!”宁和在一众围着的人群之后向中间大声问候:“有失远迎了!”
万先生也是忙着应付这周遭许多熟人的寒暄,看到从后院过来的宁和正向自己打招呼,赶忙拨开人群走到宁和面前,躬身做礼说:“于公子,开业大吉,万事顺意啊!”
宁和点头笑道:“承您吉言了。”说话时看看周围,此时厅堂仍旧人满为患,就连秋泽阁和冬霜阁两个雅间也是放开了让来客拼席而坐,宁和便请万先生上二楼。
到了二楼,两间雅间还有一间是空着,宁和便邀万先生进了春语阁里,又叫来小二吩咐了几句,宁和便也落座在万先生对面。
“于公子果然与众不同啊!”万先生环顾四周一圈又说:“这小小店面经过您这一番修缮布置,现如今可是别具一格啊,不仅精美雅致,就连这背靠凉河的景色也更是增添了一番意境。”说话间,还不时地朝着窗外的凉河看去。
宁和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说:“万先生过誉了,若是没有您的助力,这一番好景色的店面我又如何寻得到呢!”
万先生听了这话心中更觉自己于此有功了,不免露出一番得意神色,也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忽然睁大了眼睛,拿着茶盏在鼻前使劲嗅着,随即便问:“于公子,您这茶可真是茶香和花香相辅相成,别有一番风味啊!”
宁和拿起茶壶给万先生手中的茶盏又续了一杯茶水,慢慢说道:“我也是看到了你们盛南这繁华之景才偶然间想到此举,在这偌大的迁安城里开个小小的食肆,若没有一点与众不同,又如何能引来食客呢。”
万先生听着更是惊叹:“于公子果然好谋划,看来您这店里的菜色也是非同一般了。”说着话还不时微微抬起头来,轻轻嗅了一下说:“这满屋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可都是咱们以前从未尝过的美味啊!”
宁和微微一笑颔首说:“于你们而言是异国他乡新鲜菜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罢了,只怕是这口味不一定合您的胃口呢。”
“不会不会!”万先生说着话又端起茶盏饮下一杯说:“方才在楼下时,就听大家可都是在夸赞您店里这厨艺好,菜色好,味道也十分新鲜呢!”
“既如此,稍后还请万先生品尝一二,也为我们宁德轩提点建议了!”宁和话音刚落,小二便端来四道菜品。
第77章 隆重开业(下)
万先生看着这一桌色香俱全的各式佳肴,不仅赏心悦目,香气扑鼻而来时,更是令人垂涎欲滴。
那一盘红亮如宝石般的“炽焰琥珀”色泽十分诱人,惹得万先生首先夹起一块吃起来,一口下去肥而不腻,甜咸相宜,回味无穷;而一旁的“篱边翠微”,看起来翠绿欲滴,好似与盛南国的清炒时蔬相仿,入口不仅十分鲜嫩爽脆,在保留了蔬菜新鲜口感的同时,更是添加了一份浓油赤酱之香;另一盘的“青衫烟火”中,绿椒色如青云文衫,而裹着浓重锅气的青白肉丝,其鲜嫩与绿椒的脆爽搭配在一起,使其口感层次分明,百吃不厌;最后这一道“红袍素影”更是引人食欲大涨,红油酱色包裹着鲜嫩的肉丝,搭配着爽口的青笋和耳丝,其味道包含着酸甜咸辣,更是保留了鲜嫩清脆交织的口感,一入口好似唤醒沉睡的味蕾一般,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异国珍馐,可真是让我欲罢不能啊!”万先生沉浸在美味之中,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品尝着各色美食,赞不绝口:“于公子,您的宁德轩恐怕是要在这迁安城独树一帜了!”
宁和微微一笑,看着万先生一口口不停地吃着菜,谦虚说道:“万先生过誉了,我这些菜品不过是平宁国的家常菜肴,只是在你们盛南国这边实属少见,这几日恐怕众人也只是来吃个新鲜,若是长久下去,还不知道能否真的接受这异国菜肴的味道呢。”
万先生放下筷子,饮尽一盏茶说:“于公子这是太谦虚了,您这样的菜色,在我们这可真是独一无二,只怕日后宁德轩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宁和谦虚一笑,万先生又看看窗外的景色说:“不过……”
宁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凉河问道:“万先生有何疑问?”
“当初给您推荐这门面时,我还未曾想到这背后的凉河竟也能成为一景。”万先生说话时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看。
宁和微微点头笑说:“的确如此,当时我初次来看店时,只觉这位置较为清净,又远离迁南大街上那几家赫赫有名的大酒楼,想着能少些纷争,没想到无心插柳,这里反而成了典雅别致的一景。”
万先生望着凉河出了神,看着河中央一小小渔船喃喃自语道:“这番好景色,不知入夜了是否又成另一番洞天美景……”
宁和看着他这般出神,便问道:“万先生好像对这凉河甚是关注,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听到宁和这么说起,万先生忽然回过神来说:“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想来若是入了夜,伴着河畔夜色定然又是另一番景象美不胜收。”
宁和摇摇头说:“这倒是您过誉了,入了夜河畔两侧树影重重即便是印着宁德轩的烛光,但也是点点微光,不足以照亮河面,一眼望去也不过是一片漆黑罢了。”
万先生却依旧看着窗边,这时门外小二突然敲门来报:“东家,楼下有一位公子前来道贺,说是您的旧友,您是否要下楼去看看?”
宁和转念一想便猜出是谁,嘱咐道:“你且先下楼去接待那位朋友,我这便下来。”
门外小二应了声便急忙下楼去,万先生见着宁和又要接待好友,也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去,宁和见状,便邀他一同下楼,又吩咐了伙计前来将春语阁收拾一番。
宁和与万先生来到一楼时,发现宣王爷正立于酒楼一旁,环顾着四周还不时的微微点头,宁和见宣王爷亲临,赶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不知宣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我小小食肆蓬荜生辉!”
跟在宁和身后的万先生,见来人竟是宣王爷,顿时大惊失色,也慌忙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宣王爷安好,没想到您大驾亲自来了!”
宣王爷见着万先生,先是做了噤声的手势说:“不必多礼,且称公子便好。”
仔细看来,宣王爷倒是身着常服,不过今日却是带了两名护卫随身,一位是与宣王爷初见时叫做衡翊的护卫,另一位是前几日里同来店里的护卫,只是还未曾听宣王爷提起过他的姓名。
宁和心道这宣王爷来的正是时候,也许昨日里救下的那人可以在他这里寻得一点线索,正想到这,万先生先说了话:“宣王……公子这是亲自前来宁德轩贺喜的吗?”
宣王爷点点头并未多语,万先生见状也十分识趣道:“既如此,小的已经道过喜了,就先告退了,日后宣公子和于公子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可遣人来吩咐,定当鼎力相助!”说罢,宣王爷向他点了点头,宁和也礼貌回应了几句,便引着宣王爷上了二楼去,而万先生告辞后也匆匆离开了宁德轩。
“眼下也只有这一间春语阁还能空出一席之地了,还望宣公子不要介意。”宁和将宣王爷引至春语阁时,店里的伙计们早已快速将这雅间收拾干净,见着东家又引了一位贵客前来,赶忙去沏了一壶新茶来,给几位添置了茶盏之后,宁和又吩咐了几句,小二便关上了雅间的门下楼去灶房安排了。
宁和请宣王爷入了上座,而两名贴身护卫则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一位面无表情,另一位则是警惕万分,宣王爷将这雅间环顾一周说:“原想着你是要明日开业的,怎得提前了一日?”
宁和看着宣王爷思虑片刻后,回答道:“一来我这泥瓦匠们都十分尽心,提早完成了各项修缮工作;二来明日是万花会开幕之日,虽然人潮众多,但都是冲着那盛大的万花会而去的,未必能走来这条比较偏僻的明阳街上,思来想去,不若就提前一日,避开明日的开幕,也许与我这小小食肆更是合宜。”
宣王爷端起茶盏,细品其中青叶与桂花交织而来的香气,点点头道:“于公子确是深谋远虑,若不是我这护卫一早便在城东巡查,恐怕我都无从得知贵店开业的消息。”
宁和摆摆手说:“宣公子您客气了,上午您派人送来的贺喜花篮,已是足以为这宁德轩增光添彩了,如今您还亲临小店,这可真是要折煞我了。”
宣王爷饮尽了茶盏后说:“一二来去的,与于公子也是有缘,既是缘分,自是要慎重而待的。”
宁和听着宣王爷这番话,手中拿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来回摩梭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宣王爷问道:“不知道宣公子,您身边这两个护卫,可是你信重之人?”
宣王爷听宁和这番询问,甚觉突兀,回头看了看二人,又转而看向宁和说:“此二人皆是我左膀右臂,于公子可是有话要说?倒也是不必太防着他二人。”
“既如此……”宁和心中思虑了一番措辞,然后看向宣王爷说:“王爷近日可是在追捕何人?”
宣王爷听到此问,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和,一脸全然无知的样子,但眉宇间紧蹙的眉头,宁和也看得出,宣王爷对这一问十分警觉。一瞬间,这春语阁里一片沉默,只听得雅间外小二和食客们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与这雅间里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78章 虚实之间
“不知于公子何出此问?”宣王爷诧异地看着宁和问道。
“这……”宁和心中百般琢磨着如何将昨夜救下那人的事说与宣王爷,可想来想去顾虑太多,若是那人出事与宣王爷无关,那么口中喃喃自语间为何会提及宣王爷,若是那人被追杀的背后主谋正是这位宣王爷,那此时说与他听,岂不是再次将那人陷于危及性命之境。
宣王爷看着宁和多番顾虑,半晌过去却不言一语,回头看了看两个站在身后的贴身护卫,于是那两人便心领神会的主动离开了雅间,分别站在春语阁门口左右两侧守着。
杯中的桂香青叶茶雾气袅袅,好似在眼前蒙起了一层纱,宁和微微抬起眼眸看向王爷,缓缓开口道:“宣公子可谓是地位显赫,朝中重臣,但若是此时有人于背后中伤,阁下可是心中有数?”
宣王爷闻言,心中一动,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上一口,目光悄然间落在了宁和脸上,细细观察着眼前这位城府深沉的异国贵人,良久开口道:“现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于公子不必顾虑其他,有何疑问尽可直言。”
宁和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愈发深邃,好似在审视宣王爷一般,思虑再三后说:“我救下一人,可受伤不轻,目前尚且昏迷中,但……”宁和说着每一个字都紧盯着宣王爷,目光如炬好似洞穿人心一般,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这人昏迷时,喃喃自语中却不离宣公子,不知您对此事可知一二?”
宣王爷听闻此事,虽是心中一惊,但却不露痕迹地说:“此事我并未听闻,不过,于公子若是信得过,可否与我详说此人?”
经过一番试探,宁和确实没有看清这位宣王爷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但却感觉得到,此事他的确是无从知晓,或许那人口中念叨着宣王爷,是另有隐情。想到这里宁和与宣王爷对视而语:“宣公子,我乃是异国他乡的来客,不论于公于私都只是个外人而已,但眼下恐怕已然卷进了一些麻烦中,有些事不便直言,并非信不过您,而是出于自保,也不得不多留心些了。”
宁和这番说辞,宣王爷听得出虽是对自己百般警惕,但也是有着几分诚恳,否则连这些话也是听不到的,正要开口之时,门外传来衡翊的声音:“主子,这边的饭菜端上来了,现在方便给您送进去吗?”
宣王爷看向宁和,正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点头,便应声让小二将备好的饭菜送进了春语阁里。
面对一桌丰盛的珍馐美食,宣王爷倒是没有先前万先生那般惊讶,只是在宁和的邀请之下,拿起筷子将各样菜肴一一品尝了一番,几口菜下去后,虽未言语,但看得出宣王爷眼前一亮,目光里满是透露着对这些菜肴的赞赏和喜爱,但并未多食就放下了筷子说道:“于公子果真是深藏不露,不仅心思细腻,更有这一手美食绝技,宁德轩这一开业,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
宁和对宣王爷的赞赏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表示感谢,但也并未言语,而宣王爷此时也不再动筷,又端起茶盏,却并没有饮茶,只是将茶盏在面前摇晃着,目光越过晃动袅袅的雾起看向宁和说:“所以,于公子所救之人,定是与我息息相关,但却不能确定那人的身份,更不能确定与我之间有何牵连,以至于言语之间总是试探?”
宁和也看着宣王爷手中的茶盏,一手拎起茶壶要给宣王爷续茶,宣王爷见状便也配合着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之后,双手将其端在宁和面前,待宁和续完了茶水,再次落座于宣王爷对面时,才缓缓开口:“不愧是盛南国摄政王,哪怕我如何掩饰,也是逃不过您慧眼如炬。”
宣王爷手握茶盏并未松手,而是慢慢轻摇着杯中的茶水,静待宁和继续说下去,但宁和却也沉默了下来,夹起一颗青菜叶吃下后说:“这道菜名为‘篱边翠微’,虽说看起来与贵国的清炒时蔬十分相仿,可味道上却是大相径庭,我们的做法上,多添了一些浓油赤酱来增加一些菜色的香味,不知宣王爷可还吃得惯?”
宣王爷不假思索地说:“别有一番风味,甚佳。”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轻点头说:“正如这道菜一般,你我此番相谈,言语中总是别有深意,但我却难知宣王爷是站在何处。”
一句话终于捅破了这层试探的面纱,宣王爷心中大抵有了一些猜测,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紧握垂在双膝之上,坐正了身子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我想你既与单老投缘,想必单老与你也聊了一些我们盛南之事,既如此,我想你是大可以料到我如今的立场的!”
这番话下来,虽并未言明什么,但却给了宁和一个明确的答案,宁和听罢点头道:“宣公子,您现下巡防之事应是还未了结吧,不如您先去忙,待您办完了公差之后,可到我别苑来访,那里说话也更方便些。”
宣王爷稍作思虑,点头应道:“于公子所言极是,此处并非方便之处,待我今日事罢,再去拜访!”说完话,宁和与宣王爷一同起身出了雅间。
二人一前一后下到了一楼厅堂,之后还紧跟着那两个贴身护卫,走到大门前,宁和对着宣王爷躬身行礼道:“在下深谢宣公子此番贺礼!”
宣王爷微微摆手说了一句:“不必多礼,来日方长!”便转身离去。
宁和望着宣王爷渐渐远去的背影,虽未表露出什么,但心中已是一番断定,想必今夜里,那落水者的事就能明了了,只不过到那时,只怕自己也要无端卷入麻烦之中了。
秋日里的凉风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萧瑟,吹过庭院时,带起池塘中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几只锦鲤随着泛起的水纹偶尔浮出水面轻啄一下,忽然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钻入了池塘深处。
怀信端着熬好的汤药疾步来到厢房里,莫骁见状赶紧坐到了那落水者身后,将他身体支撑起来,怀信吹着匙中汤药一口一口地慢慢喂进那人口中,好半天功夫,才终于将一碗汤药喝完。
“你过来的时候,可有人见你进了这屋?”莫骁一边将喝完汤药的人慢慢放倒在床上,一边问着怀信。
怀信摇摇头说:“师父放心,我从灶房过来时,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人,宁德轩今日开业,主子带去了几人帮忙,院里本就没剩下几人,都让伶安哥哥安排去其他事物了,中庭里倒是没人的!”
莫骁点点头说:“这便好,你可一定记住,此事……”
“救命……宣……王爷……”莫骁话未说完,那人又在迷糊乱语,莫骁听了直叹气摇头,怀信见莫骁这般担忧随即问道:“师父怎么了?”
莫骁转头看向躺在床上那人小声说:“这人……恐怕主子是救了个麻烦回来啊……”
第79章 曲折迂回(上)
日落西沉,随着夜幕的降临,宁德轩热闹又忙碌的开业首日终于也逐渐安静下来,随着最后几位食客们的离去,宁和指挥着一众伙计将店里店外仔细整理打扫过后,与众人稍说了几句,并对开业首日的工作和食客们的评价简单做了个总结之后,便将大伙儿散去。
宁和上到二楼,再次从那扇朝着凉河的窗户望去,若有所思地出了神,忽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东家,您手上有伤,我来关窗吧?”宁和转身看去,是徐泽此时正站在楼梯口询问着。
宁和点点头说:“嗯,关了窗之后再把灯都熄了。”说罢,宁和先下楼去,留徐泽一人在二楼收尾。
刚来到楼下,就看莫骁正坐在厅堂一处桌前,见宁和下楼来便上前说道:“主子,那人情况……”莫骁话未说完,看到宁和眉头微蹙,一个眼神便领会了意思,片刻之后,徐泽将楼上一应事物做完下来又问:“东家,还有什么事吗?”
宁和颔首说:“今日你也辛苦了,已经无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见徐泽应声离去后,莫骁看着徐泽的背影对宁和说:“这个徐泽……”
宁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日久见人心!”
莫骁点点头,一边去熄了灯火一边说:“主子,那人情况已有好转了,中午那时还许多胡话,到下午便渐渐平稳些了。”
宁和点点头说:“这便好,春桃和别苑的几个下人都回去了吗?”
莫骁回道:“我驾马车来时,正好在别苑门口遇到他们几个了,说是您提前让他们先回别苑的。”
“是啊,总还得让春桃回去做晚饭,自然是要让她早点回去的。”宁和回望了一眼店里,一切都安置好了,随即让莫骁去关门上锁,不稍片刻,便回到了青云别苑。
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刚站稳便说:“今日夜里那位宣王爷要前来拜访,一会儿你叫伶安到我书房来一趟。”
“啊?”莫骁挠着脑袋小声嘟囔着:“自从来这迁安城,怎么总与这王爷牵连不清啊……”
宁和看了一眼莫骁说:“你这话说的,别好像总觉得别人要害我似的,他找我来,是为了昨晚那个人。”
莫骁一听,拍了一下脑门说:“哎哟,是了,我也是听那人迷糊中时不时的提到宣王爷呢。”
宁和点点头说:“你且记住,今晚让下人都早点回屋休息,留你们三人就行了。”
莫骁应声道:“哎,好嘞,我把马车安置好,便去叫伶安。”说罢,宁和转身进了院里,莫骁则去安置马车。
眼见着夜渐深了,宁和在怀信的屋里探了探那人情况,伶安在一旁禀报:“主子,这人刚才醒了一会儿,但没说话,呆呆地看了会儿床帏,就又昏睡过去了。”
宁和忙问:“何时醒的?”
伶安正掐算时间,怀信便先回道:“也就是主子回来前半个时辰吧,醒了大概一刻时间,是吧伶安哥哥!”
伶安点点头说:“是,醒的时间很短,看到我和怀信也没有多问一句,不多时就又昏睡过去了。”
宁和点点头,看看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重,此时已过戌时,忽然莫骁在厢房门前向宁和禀告:“主子,宣王爷来了。”
宁和起身走到莫骁身边轻声说:“你将宣王爷引去堂屋,我这便过去。”说罢,莫骁便去前院为宣王爷引路,宁和又回头说:“伶安,你在屋里守着这人,若是再醒了,马上来堂屋禀告。”
伶安点头应道:“好的主子!”
宁和转而又对怀信说:“怀信,你去灶房,把晚上他该服用的汤药熬好,再去叫张厨做一碗清粥来,就说是我要吃的,做好了你端来屋里。”
怀信点头应了一声,便疾步朝向灶房去了。
宁和安排好一应事物后,来到堂屋时,宣王爷已经在此等候了,身后站的是那位叫做衡翊的一名护卫,见到宁和前来,宣王爷正要起身行礼,宁和轻轻摆手说:“宣王爷大驾,不必多礼!”说罢便与宣王爷相视而坐。
宣王爷见宁和姗姗来迟,猜想或许正是在安排着他所救之人的事,便问道:“眼下那人可是安排妥当了?”
宁和微微点头道:“王爷真是料事如神,现下那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方才下人来报说,先前清醒了片刻便又昏睡过去了。”
宣王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经于公子这番救治,可是得知与我有何牵连?”
宁和轻摇头说:“尚且不知!”说话时,宁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宣王爷,好似能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端倪一般,只不过此时宣王爷也确实一无所知,继续说道:“但他在昏迷中,口中喃喃自语时,总是提及您,所以……”
“所以于公子猜测此人或与我有所牵连!”听到这里,宣王爷接着宁和的话,也是心中有数了,又说:“既如此,于公子可否将救人时的情形详细告知与我?”
宁和端起茶盏,慢慢饮下一口,便将昨日晚间在宁德轩二楼所见之事如实相告。
宣王爷闻言,眉宇紧蹙,担忧地问道:“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宁和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莫骁说:“只有我这位近侍与我同时看到了,院中也仅有我近身的二人知道我救回一人,但并不知其中详情。”宁和看着宣王爷此时面露担忧,随即问道:“不知宣王爷对此可有何线索?”
宣王爷心中思索着此事,轻轻摇头说:“的确不……”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伶安急促的声音:“禀主子,那人醒来了!”
听到这一声禀报,宁和与宣王爷同时起身,宁和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来!”说罢,宁和引着宣王爷一同去往厢房,莫骁和衡翊也紧随其后。
进了厢房,怀信见那位宣王爷也随宁和一同前来,赶忙向一旁站去,将屋子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宁和与宣王爷一起走到床边,看那人此时双目无神,宁和缓缓开口问道:“你感觉如何?”
那人听到一侧人声,微微转头看向问话的宁和,轻声说:“我没事……这是哪里?”
宁和看他此时已能说话,便回头吩咐道:“怀信,你把粥再拿去灶上煨一会儿,伶安再去沏一壶新茶送来厢房,若无召唤,切不可擅自进屋来。”说罢,怀信与伶安二人应声便一同离开了厢房。
宁和看着房门紧闭后,才缓缓与那人说道:“这里是我的别苑,昨日夜里,你于凉河落水,是我的近侍去救了你,你可还记得?”
那人闻言忽然激动起来:“不!不是落水!是他们要杀我!”
此人突然激动起来,惊得一直趴在宁和肩头的团绒忽然怒目而视,正欲要扑向那人去作一番搏斗,好在莫骁眼疾手快,及时将团绒揽入自己怀中,因冲向前去拦住团绒时撞到了王爷,莫骁赶忙躬身行礼向王爷致歉:“宣王爷,刚才是在下冲撞了您,还望见谅。”
宣王爷倒是并无大碍,正要说话,忽然那人瞪大双眼,紧盯着宣王爷看去,颤抖地声音询问道:“宣王爷?您是摄政王宣赫连?”
“大胆,怎敢直呼王爷尊名!”站在厢房门口的衡翊听闻那人直呼宣王爷尊名,一怒之下竟拔剑相向,剑影在月光和烛火中一闪而亮,瞬间便架在了那人面前,只是此时莫骁也反应及时,虽是一手揽着团绒,但另一手已将腰间的破军剑挡在衡翊剑下,虽未出鞘,却也是孔武有力。
一个是宁和的贴身护卫,一个是宣王爷的贴身护卫,虽说宁和与宣王爷每每相见都是抵掌而谈,可这两个护卫却总是刀光剑影。
宣王爷见状大声呵斥:“衡翊,不得无礼,退下!”
宁和也无奈命令道:“莫骁,退下!”
二人听命各自收手,向后撤去,而躺在床上那人又问了一遍:“您真的是宣王爷?”
第80章 曲折迂回(中)
如墨般的夜色悄然笼罩了整座别苑,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伴着闪烁的烛光照亮了厢房的每个角落,伶安此时端着刚沏好的桂香青叶在厢房门外默默候着,屋里莫骁与衡翊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宁和在床边向后退了一步,让宣王爷走近床侧。
“我就是你要找的宣王爷,你若有何隐秘之事,尽可告知于我。”宣王爷微微弯身仔细端详着躺在床榻上的人,心中隐隐感觉此人身上恐怕背着重要秘密。
那人歪头看看宣王爷,一直失神的双目此时也充满盈盈泪水,正欲说话之时,又看了看站在宣王爷身后的宁和,欲言又止。
宁和明白他或许有苦衷,又向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厢房,却被宣王爷一把抓住了胳膊,宣王爷看看他,示意他无需退避,宁和本是不想掺和进来,毕竟此人牵连之事一看便知是个大麻烦,可奈何又拗不过这王爷的挽留……说是挽留,可那实实在在的力气抓着宁和的胳膊,也着实让他无力可退,只好又回到了原处。
宣王爷见宁和打消了退避的举动,便转过头来对着床榻上那人说:“这位于公子是救了你性命之人,如若你所言之事重大,恐怕他也会无端受累,既如此,不若一并告知我二人?”
那人眼神在宣王爷与宁和之间来回游走一番,轻轻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睁开双眼,缓缓开口道:“既然王爷信任此人,我也不再遮掩了。”说话间,慢慢坐起了身子,看着宣王爷娓娓道来:“我叫王毅,原是长春城边王庄的人,我们整个庄子上都是做矿工的苦力,大约一个多月前,我们整个庄子遭歹人屠杀,不仅血刃全庄,最后甚至放火烧毁了村庄里每一户人家……”王毅说到这里时,抑制不住地抽泣了起来,宁和听到此处,心中忽然警觉起来,这事怎得听起来与伶安的赵家村惨案如出一辙?
宁和对王毅稍作安抚,缓缓问道:“那么……你们王庄在出此事之前,是不是做工的矿山出了事故?”
此话一出,王毅顿时警觉起来,十分防备地眼神紧盯着宁和看。在一旁的宣王爷此时也深觉讶异,此人前后并未提及相关的事,于公子是如何做出这般揣测的,而且从这个王毅的表情看起来,他也的确是猜中了。
王毅警觉地看着宁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默默点了点头,宣王爷疑惑道:“于公子是如何猜出此事的?”
宁和看王毅点头确认后,心中便有了数:“此事也并非是我胡乱揣测,只是我这有一人,此前也有过相同的经历。”说话时看着宣王爷,微微点头使了个眼神,转而又看向王毅说:“眼下也不是方便说这些的时候,你若是愿意,可继续说下去,若是……”
宣王爷忽然说道:“你且继续说吧,这里都是可信之人。”
王毅见此情形,收起了啜泣之声,继续缓缓说起:“正如于公子所言,在庄子里出事前一日,矿里出了事故,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几日里我受了风寒,在家中休息,晚上父亲回来时神色紧张,告诉我说矿里出了大事,这几日暂且不去做工了,而且有好几户人家的男人都死在了事故里,没能逃出来……我听了也十分害怕,庄子上全靠这矿里做工讨生计,如果矿里出了事,甚至还死了人,那以后我们王庄要怎么办,可父亲却说,若能平安度过这几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一夜都没敢睡踏实,没想到第二日……王庄就没了……”王毅说到这里,强忍着悲痛默默摇着头,又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缓缓落泪。
稍微缓和一会儿后,王毅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天因为事发突然,其他人都没来得及跑到地道,最后庄主……也就是我的父亲挡在了我前面,让我独自从地道里逃跑了,从地道另一头出来后,我才知道全庄逃出劫难的仅我一人而已,我又顺着野外的小路摸回了庄子外围,结果发现庄子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起来了,待我定下神来仔细看过去,居然发现那些来下狠手屠庄的人……穿的可都是官服啊!他们全都是涯司的官兵,是奉命前来屠庄的!”说到这里,王毅越说越激动,情急之下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宁和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缓缓再说。
王毅难掩悲泣,断断续续地说:“我当时太震惊了,又十分害怕……不小心被其中一个官兵发现了,随即他们就冲我喊杀着追来……好在我脚力好,对王庄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半天时间就甩开了那些官兵,可我能去哪呢……既然都是官兵来杀我们,那我还能去长春城里报官吗……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去,辗转多日才逃来迁安城,可没想到在见到宣王爷前,先被那些追杀我的人抓住了,夜里将我扔进河中想要淹死我,多亏这位于公子及时相救,否则……我这一条命没了不说,更无法再替我们王庄伸冤了……”
宣王爷闻言沉默不语,宁和却觉出这其中有些蹊跷,便问道:“既然你都知道是官兵在追杀你,那你为何还敢来寻摄政王?为何是到迁安城来而不是去盛京向上级报官?”宁和这一问,的确也是宣王爷心中所虑,既然知道是官兵屠庄,怎么还敢来找摄政王,又如何能断定他一定能见到摄政王,难道不怕这些事背后的主谋就是摄政王吗?
王毅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慢慢说来:“长春城是安大将军的封地,我从王庄逃出之后原是想去找安将军府伸冤的,但路上偶遇一老者,他给我分了些吃食与我聊了几句,知道我身负血海深仇,便告诉我此时去找安大将军,不如去找摄政王。”王毅说到这看向宣王爷说:“我其实也无法确定真的能见到您,但那位老者说不要去盛京,这时间赶往迁安城,更容易见到摄政王,若是真的见到了,说您一定能还我一个公道!”
“老者?”宣王爷低声问道,宁和也在想这位老者,二人忽然四目相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宁和说:“你大约多久前遇到的这位老者?”
王毅想了想说:“若算上我到迁安城的这两日,差不多半个多月之前吧,或者……二十天左右?我也不是很确定时间了……”
宣王爷又问:“那老者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王毅仔细回想着慢慢说:“虽说是老者,但看起来精气神都很好,也没有满头白发,说话也很直爽……哦,对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他孙子,说是要出城办事的。”
听到这里,宁和与宣王爷便更加笃定了,一定是单老。
第81章 曲折迂回(下)
静谧的庭院在皎洁的月光下披上了一层纱衣,一阵清风掠过小池塘时,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搅碎了满池的星光,也同样搅乱了宣王爷的心绪。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此时思绪万千的宣王爷,宁和慢步走到他的身旁,轻声道:“若是单老叮嘱,他自然是会前来寻你的,只是不知,王爷对此事可是有头绪?”
池塘中,几尾锦鲤在朦胧月色下若隐若现,宣王爷微微摇摇头,看向宁和问道:“方才你提起,说你这有一人,也有着相同的经历?”
宁和微微点头,回头看向厢房的方向说:“就是刚才一直端着茶水在门口候着的伶安。”
宣王爷也随着宁和的眼神看向厢房,疑惑问道:“他不是你的近侍吗?怎有如此经历?”
宁和颔首,伸出手作邀请状,言下之意还是请宣王爷入堂屋内再细说,宣王爷点点头,随着宁和一同向堂屋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怀信的询问声随即而来:“主子,那粥已经煨了好些时候了,要不要我现在送进去?”
宁和点头说:“你将清粥送去厢房,让王毅吃点清粥,再服一次汤药。”
不等宁和说完话,怀信歪着脑袋抬头看着宁和,满眼的疑惑问道:“主子,王毅是谁?”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伶安与怀信都被他支出了厢房,这孩子当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了,便说道:“就是现在住在你厢房里那人。”怀信听着点点头,宁和又继续道:“一会儿你去了厢房,就在那照顾着些,让伶安到堂屋来找我,我有事找他说。”
“好嘞,我照顾人,主子放心吧!”说罢,怀信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向了灶房,不多会儿时间便将清粥端到了厢房里,看那人此时情绪悲伤,便轻声说:“伶安哥哥,主子喊你去堂屋说事,这里我来照顾就好。”
伶安点点头,随即出了厢房将门带上后,直奔堂屋而去,几步走到堂屋门前,轻声问道:“主子,我是伶安,您找我有事吗?”听到宁和在里面说让他进屋,这才推开了房门,一进屋看见不仅是宁和,还有那个宣王爷也坐在一侧,又马上向宣王爷行了一礼。
宁和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伶安便先关上了门,走到近前,宁和看向宣王爷说:“正是此人,名赵伶安,虽说是我近侍,其实也只是前几日碰巧偶遇,才收做我身边人的。”
宣王爷仔细端详着伶安,看起来与王毅年龄相仿,虽然气色欠佳,但也是文质彬彬,随即问道:“于公子方才与我说,你曾经有过同王毅一般的经历?”
伶安听着也是一头雾水,宁和忙说道:“伶安,你且将几年前你们赵家村的事再与宣王爷大致说一下,此事或许有眉目了。”
伶安闻言面色大变,看向宣王爷抑制不住的激动,双膝一弯忽然跪下说:“宣王爷!您真的能为我们赵家村伸冤吗?!”
宣王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了一下,赶忙站起身说:“你先别急,先将你的事告诉我,之后我们才好商量,你快快起来!”
宁和也没想到伶安竟如此激动,赶忙上前一手扶起他来说:“你别急,先起来说话。”将伶安扶起来后说:“你坐下定一定,不要着急,只要将赵家村当时的事再简单说一遍即可,看看宣王爷是否能从你二人的事中看出一些眉目来。”
“嗯,好,谢谢主子!”伶安点着头,缓缓坐下来忽然觉得宁和刚才的话中有不对的地方:“等等,主子,您说我二人?您的意思……”
见着伶安情绪缓和了,宁和与宣王爷也都再次坐下来,宁和听闻伶安发问,轻叹一口气,给莫骁使了个眼色,对伶安说:“昨日我救回来那人,叫王毅,前些日子,他所在的王庄也没了,那事情经过,听起来与你赵家村当时惨案如出一辙,所以我想……”
伶安一听,那救回来的人与自己竟有着这般相同的经历,一时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腾”的一下又站起身来:“主子!那个人!王毅!他们庄子也没了?”
宁和微微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此时难抑情绪,但你先冷静一下,别着急!”说到这,莫骁端着茶壶给伶安斟了一盏茶,让他喝一口定定神。
伶安闻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已经失态了,又急忙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看着坐在对面的宁和与宣王爷,先是浅行一礼为刚才失态致歉,宁和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事便好,伶安便将此前说与宁和的赵家村惨案一事又与宣王爷复述了一遍。
窗外明月高悬,里屋却一片死寂般的宁静,宣王爷思忖再三问道:“你是说,在你们赵家村被屠杀前,矿山先出事了?”
伶安点点头说:“是,我当时到矿山里时,山口处一片狼藉,看似是山石滑落或是山体崩塌的样子。”
宁和缓缓说:“也许是发生了矿难,所以才导致矿工与监工都没了踪迹,可……”
宣王爷顺着宁和的话说:“可为什么要屠村?发生矿难为何不向朝廷上报……”
宁和点点头应声道:“此事就蹊跷在这里,既是矿难,向上禀报求援或者善后便是了,为何要屠村灭口?”
伶安摇摇头说:“这其中关窍我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但是当我看到长春城那张布告时,我心中除了绝望,更是隐隐觉得涯司与此事或许脱不了干系,但仅凭我一人之力又无可奈何,只得四下流亡,最后辗转来到了迁安城。”
宁和听着伶安的话,端详着宣王爷的表情,看得出来此时他心中也是疑虑重重,估计更多的是在怀疑些什么,宁和便先开口说起:“现在这二人都在我这,伶安还算是安全的,但是那王毅,恐怕是有性命之忧了。”
宣王爷点点头说:“赵伶安的赵家村就在七宝山旁边,恰巧王庄也是在长春城边,同样也在七宝山做矿工,一样的矿难事故,一样手段屠村灭口……”
伶安越听越发觉得不寒而栗,宁和缓缓起身说:“这事,恐怕背后还另有主谋,一个小小涯司知府,如何有这般手段和胆量?还望宣王爷能秉持公道,还他们一个真相!”宁和说话间,向宣王爷浅行一礼。
宣王爷见状赶忙起身扶起了宁和说:“于公子不必行礼,此事我定是要查明真相的,但眼前的情势,恐怕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下去,而且……”宣王爷看看伶安,又将目光转向宁和说道:“恐怕此时已经将于公子无端牵连进来了,我……”
宁和微微一笑摆摆手说:“倒是不必这般顾虑我,我不过是从异国他乡而来的商贾之人,无谓于这些阴谋争斗,我救了王毅之事,眼下应当还是没有暴露,不然今日我也不会顺利开业,只不过,日后可能就真的避不开一些麻烦了。”
宣王爷做礼致歉说:“原就是我们盛南国的事,如今连累于公子……”
宁和笑说:“无妨,单老曾说过‘已是局中人,辨清是与非’,这句话当时让我转告与你,也是说与我听,此时我也是无法脱开干系了,不如就一同查个水落石出!”
宣王爷闻言深谢道:“于公子如此胸襟,我宣赫连在先此深谢于公子了!”说罢又深深做了一礼。
宁和上前扶起他说:“宣王爷倒是不必先谢,不如我们就把这眼前的机会利用起来,变被动为主动!”
宣王爷听到此处,稍作思虑说:“你是说……万花会?!”
第82章 万花会(上)
次日清早,晨曦初现,天边泛起的一抹淡淡的金红色逐渐在迁安城中晕染开来,阳光透过薄云倾洒而下,给整座城铺上了一层闪闪的纱幔,彩旗招展的街道两旁,满是繁花簇拥着的琳琅满目的花品,伴着这样灿烂的晨光,直令人眼花缭乱。
随着日头逐渐爬升起来,街上行人逐渐增多,虽都是步履匆匆,却又不失悠闲的四下逛着。从精巧的手工制花卉工艺品,到香气四溢的特色小吃,无一不吸引着过往的行人,更有街头妙趣横生的杂耍表演。
满城的热闹之上,估计也只有青云别苑里还维持着一片宁静,好似城里如何喧哗都无法扰乱这别苑里的井然有序。
“主子,已到巳时了。”莫骁在门外说话,宁和应声道:“好,与昨日一样,去叫上春桃和其他三人同我们一起去宁德轩,你套好了马车,与他们在门口稍等我片刻,我去中庭厢房看看就来。”
宁和说完,莫骁应了声转身就去了,宁和径直来到中庭那间住着王毅的厢房里,看王毅今日精神好转,让怀信去叫了伶安过来,一一吩咐道:“这几日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谁都不得进入厢房,未免显得突兀,这几日我们几人的房间不需要下人打扫,若是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房中多有不便,只让你们几个近侍入内。”
伶安与怀信仔细听着,宁和又看向王毅说:“你的境况与伶安不同,这几日你暂且在这厢房里委屈一下,切不可出门去,一应需求皆可吩咐伶安与怀信,不到时候万万不能暴露,必得要让抓你的那些人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们日后才好行事!”
“我与伶安不同?”这回轮到王毅满是疑惑了:“什么境况不同?”
宁和摆了摆手说:“稍后等伶安那边忙完了,让他来与你详说吧,眼下你先养好身子,切记万万不可暴露了,就连我这院子也不可随意走动!”宁和千叮咛万嘱咐道:“这院里除了我和莫骁,就只有伶安与怀信可信的。”
王毅坚定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于公子这番苦心,一定不会出这房门一步!”
宁和又转头对伶安说:“院里你来安排好,中庭里尽量少安排些人手,若有突发情况,让怀信到宁德轩去报我。”
伶安点头应声,想了想又说道:“主子,我有一想法不知合不合适。”宁和微微点头,让他说来听听。
伶安微微颔首便说:“这几日是万花会,可算是我们盛南国数一数二的盛大活动了,不如……”伶安稍作思索继续道:“不如就轮流放几个下人出去,就说是主子您的恩赏,让他们也可趁此机会,出去逛一逛这盛大的万花会呢?”
宁和闻言并未马上回应伶安,而是在心中默默思虑着,伶安以为自己是出了个馊主意,赶忙致歉说:“主子,对不起,我不该……”
宁和抬起手摆了一下说:“不不,或许你说的可行……”说着话又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深思,片刻后看着伶安道:“可以,我带走了春桃和其他三人,灶房里主要就还有一个张厨了,他出门时间不限,但要保证院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饭食不耽误,其余人你看着安排就好。”
伶安听闻自己出的主意可行,忽觉有种成就感油然而生,欣然应下了宁和的一应安排和嘱咐。
还不到巳时三刻,宁和与莫骁带着春桃一行人到了宁德轩里,就看门口站着衡翊在等着宁和到来。
宁和见他已到,回头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带着衡翊去了后院,宁和则先在店里将一应事物安排妥当。
来到后院,宁和直奔酒窖而去,此时莫骁带着衡翊已经在此等候着了,宁和浅行一礼先开口问起:“几次见面,还未曾问过壮士尊名?”
衡翊赶忙回礼道:“不敢,我叫关衡翊,于公子可与我家王爷同叫我衡翊就好。”
宁和微微颔首说:“好,那接下来这几日里,就辛苦衡翊多跑动了。”回头又对莫骁说:“这几日你们交接,都在这酒窖里,别再在店里面碰面了,免得叫有心人看见节外生枝。”莫骁点头应声后,宁和又转向衡翊问道:“那么,图拿来了?”
衡翊从怀中拿出几张山脉图,递到宁和手中,莫骁从一旁点了一盏烛火来,盈盈烛光照在展开的山脉舆图上,宁和仔细观察着,边看边问:“你家王爷将舆图交给你的时候,可有什么嘱咐吗?”
衡翊点点头说:“有的,我家王爷让我提醒于公子,虽然他把这舆图交与您了,可也许并不能看出什么来,这几张舆图……”
宁和仔细看着舆图,不等衡翊说完话已经皱起了眉头说:“这舆图有问题!”
衡翊惊讶地看着宁和,心想王爷确实是嘱咐了舆图或许有瑕疵,但却没想到这个于公子只看了几眼就看出了问题,心里想着不经意间小声说出了口:“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说出口了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赶忙抱拳致歉。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这舆图在我眼里看来着实不对劲,也许是你们总是在看着这舆图,看久了反而看不出问题来,但我今日是第一次看……莫骁你也来看看。”说到这,宁和拿过莫骁手中的烛火,靠近了一些说:“莫骁,你端着烛火仔细照在这里。”莫骁接过烛火后,宁和指着七宝山的位置说:“你们手中这张舆图里的七宝山,与我们平宁国舆图上标注的位置有点出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七宝山的位置应当是在更南边一些,与浮青的冷翠崖是对立相望的位置才对。还有这里……”
宁和说话间推了一下莫骁端着烛火的手,朝着矿山的位置照的更近些说:“舆图上绵延了几十里的七宝山的矿脉,旁边少了一条河!我们平宁国舆图上看,这里应当有一条直通宝汇川的水路才对。”
衡翊听到这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少了一条河……?通往宝汇川的水路?于公子,您的意思是说……这舆图本身就是有错漏的?”
宁和点点头说:“眼下我也不敢确定,毕竟这地方我并没有去过,但凭着我从前见过的舆图上来看,确实少了一条河,至少,在你们这张舆图上是没有标记出来的一条小河。”
衡翊仔细听了这番话,将舆图交与宁和之后,即刻便转身离去。
宁和与莫骁站在后院的小门,看着衡翊快速远离的身影,眉宇紧蹙道:“看来这盛南国的水,可比我想象的更深暗多了。”
第83章 万花会(中)
街道上人潮涌动,宁德轩里此时也热闹非凡,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免费品尝后,许多食客今日再次光顾,并且许多人还带着亲朋好友同行而至,使得店里也是摩肩接踵忙得不可开交。
宁和与莫骁从后院转而来到前厅时,看到那万事牙行的万先生又来了,见他们二人进来前厅,赶忙上前问候:“于公子,今日也是这番热闹啊!”说着话还一脸谄笑的样子靠近宁和身边。
莫骁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这个万先生,此刻见到他,继昨日之后今日又来,满心里都是厌烦,好在压住了心性,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心里的喜恶。
宁和见万先生又来店里,也是惊讶:“万先生?看来这两日赶上万花会,您的牙行也是得空了?”言语间并未透露出讶异之感,但着实也绕着弯的讽刺了一下。
听闻宁和这么问话,万先生也不知是真的没听出话中含义,还是装傻充愣,甚至更贴近宁和笑说:“那您可说的是呢,这万花会不仅是咱们迁安城的盛事,更是我们盛南国数一数二的大事呢,我这不是思来想去,琢磨着于公子您是异国贵人,或许对此也有兴致呢,不如前来邀您一同前往一观万花会的开幕盛况!”
宁和心中确实感觉讶异,与这位万先生不过是生意上的你来我往,见面都不过三五次而已,如何就对自己这般热情,便一脸和蔼的堆笑说:“我倒是有意前往一观,只是还不知万先生是这般热情心善之人,与我不过几面之缘,竟这般盛情邀请,在下一介小小商贾,如何承得起您这番满腔热忱!”
万先生闻言,可能也觉得自己这般盛邀有点突兀,起先只是满脸堆笑,心中一番思量之后说道:“这可不仅是我这般热情,我们盛南国的人都是古道热肠呢,加之于公子您之前在置办宅邸和修缮上,可都是我的大客商,您又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个,叫我如何不对您多些热心呢!”
几句话说完,倒是透露了不少信息,宁和心想,他是从何而知自己乐善好施的,无非是修缮宅邸那几日里,定是有人跟他一直在通着消息,而且从那话中,多少也是听出了一些不满来,他先前安排来的那个张姓男子未能如愿入府做事,让他心生芥蒂罢了,于是直言道:“确实热心,这事我还得要多谢万先生的,若不是您多番劳心,我院中招人一事,也不会那么快就顺利招到了数位合适的人选,只不过稍有可惜的是那位张先生,一身的好本事,可惜晚来了一步。”
“哦?”万先生闻言眯起眼睛问:“晚一步?此话如何说起?”
宁和微微扬起嘴角,缓言道:“我在找你寻房之前,就已经从我的近侍中定下了一个人选,日后做我宅院的管家,而张先生来时说自己是前来应招管家一职的,这可不就是不巧了么。”
万先生听着话,眯起一条缝的眼睛里看着宁和的同时,又在不经意间瞟向后院几眼,随即又是满脸堆笑地说:“哎呀,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还没开始面试,便将他请出宅院了。”
宁和心道,对那日面试一事知道的这般仔细,想必是那个张先生前脚从宅院出去,后脚便去了万事牙行给他报了信,幸好没有留用那人,不然此时不知宅院里要徒生多少是非枝节出来,便应道:“正是了,因他应招一职我此前早有安排,总不好让那么一位有本事的贵人在我院中空等一场,所以才尽早如实相告,请他另谋高就。”
此时的万先生心中满是愤愤不满,可宁和这般说辞又着实委婉又合理,实在挑不出毛病,便只好就此作罢又再提万花会之事:“不过是个下人,也不必于公子您这般留心,马上就到午时了,若按照往年惯例,一会儿万花会的盛典便要开始了,我们一同前往如何?”
宁和稍作思虑后,微微一笑应道:“荣幸之至,还请万先生稍候片刻,我将店里安排一下便来。”万先生闻言点点头,径自先去宁德轩的门口候着了。
莫骁此时抱怨道:“主子,这人怎么看都是没安好心,咱们跟他可不熟,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宁和微微眯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万先生,又转过身朝着柜台走去,边走边小声对莫骁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莫名的热情定是有目的的,只是尚且不知他是为何,既如此,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与他同行一观,探一探他目的究竟是什么!”
莫骁点点头回道:“主子说得对,既然如此,一会儿我定跟紧了您,可不会让他对您做什么手脚!”
宁和轻笑一声说:“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做手脚,再说有你在我身侧,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不过要多留意他的言行一些!”说罢,便在柜台内与徐泽叮嘱了一番,便来到门口,与万先生一同前往万花会盛典现场去了。
不论盛南国如今有什么暗流涌动,都阻挡不住这浮于表面的盛世繁华之景,当宁和一行人来到盛典会场时,刚过正午时刻,虽人头攒动,可大家都只留下了激动的呼吸声,侧耳听着高高站在场台上司仪的讲话:“……满城锦绣,如诗如画,祥云多多,芬芳天下!值此盈秋之际……”
宁和看着场台上的司仪发言,左右环顾时发现宣王爷正坐在场台一侧那座三层酒楼的顶层高台之上,虽有青丝纱幕做遮挡,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即便是端坐在上,也难掩雄浑的气势,不过此时的王爷好像坐不住似的蠢蠢欲动,突然间一阵清风拂过,带起了纱幕的遮掩,正巧看向高台的宁和与宣王爷视线相对,宁和对着他默默颔首,宣王爷也默默回了一个眼神,又定定地坐在了原位上。
纱幕被微风带起来的一瞬,宁和除了看到了王爷之外,还发现他身边两个贴身侍卫,这么重要的时刻只有一人在侧,他知道名字的那个叫关衡翊的护卫并不在王爷身侧,只有另一个叫不上姓名来的护卫在侧,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数,嘴角微微扬起,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继续看向场台那边。
此时除了比肩继踵的人流都心潮澎湃之外,还有一只激动不已的小家伙,见着这番热闹的场景,也是兴奋地上蹿下跳,一会儿在宁和肩头蹲着,一会儿爬上宁和头顶转动着小脑袋四处张望,一会儿又一个飞扑蹿到莫骁身上四下观望,宁和见团绒这般兴奋,回头嘱咐莫骁:“你注意点团绒,可别让它乱窜撞了他人,眼下太乱了,尽量看住它。”莫骁点点头,一把抓住正好蹿到了自己肩头上来的团绒,做着噤声的姿势严肃地对它说:“可不许再这样乱窜了,在我怀里乖乖待一会儿,不然下次出来可不带你了!”
团绒整个小身子被莫骁紧紧抓在手中,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宁和见此也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轻轻摇了摇头,虽未发一言,但团绒一见宁和的示意,忽然就静了下来,乖乖待在了莫骁怀里,莫骁歪着头,忽觉恼怒,对着团绒吹胡子瞪眼地说:“欸~!我说你这小家伙,怎得如今就不听我的话了!?你是不是……”
听到莫骁在身后对着团绒好生抱怨,宁和又回头看了看莫骁,也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微微一笑便又转身去同万先生讲话,莫骁也是无奈,心想等回去了再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家伙,继而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宁和。
“那么,此番盛情邀请,万先生可是有事相谈吗?”宁和突如其来的低声轻问,一时间让万先生愣在原地,思忖着如何作答才好。
第84章 万花会(下)
“您这是何来的疑问,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诚心想与您交个朋友,如此才前来邀请。”万先生虽说是在回着宁和的疑问,可闪躲的眼神却骗不过宁和的目光。
既然他也不愿透露,干脆作罢,宁和不再问此事,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宣王爷:“你们这位宣王爷,位列众人之首的朝中重臣,也能如常人一般便服私访,也真是个低调亲民的人物了!”
“哟,您可是目光如炬啊,这也让您看出来了。”说到了宣王爷,万先生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我们这位摄政王,可谓是朝堂之中的定海神针啊!虽说也是心狠果决之人,但他那运筹帷幄的手段,和公正无私的处事之道,也着实叫人敬服!”言语间,还不时向那边三楼高台侧目望去。
这一段言辞,看似都是浮夸的奉承,可实则让人心里不寒而栗,一介小小牙行,如何得知一国王爷的性格手段?宁和顺着万先生的话说道:“的确如此,只不过与王爷偶然的机缘相处下来,实能感受到他的威严神武,只是少言寡语些罢了。”万先生听着连连点头,还想往下继续聊些宣王爷的事,宁和却想言尽于此,便又岔开了话题说道:“前日里,万先生倒是提醒我一事!”
“哦?”万先生满腹疑惑地看着宁和问:“我提醒了何事?”
宁和微微一笑说:“宁德轩背靠着凉河,可谓是天时地利的好景致,真真是应当想个法子,如何加以利用起来才是呢。”
万先生一听宁和提到这事,好似一瞬来了精神一般,搓着双手满脸谄笑地说:“您可终于是想到这一茬了,前日与您说到这里时,正好赶上宣王爷驾临,便没再与您说下去,此时倒是可与您细说一番了……”
“抓小偷!来人呐!抓住那个贼人!”突然间从人群中传来女子的大声惊呼,打断了宁和与万先生的谈话。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影如游鱼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宁和见状仅叫了一声“莫骁”,莫骁即刻心领神会,双脚轻点地面腾的起身跃过人群,追着那身影而去。
莫骁运气踏风而行,胸口忽地乱动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团绒还在他怀里裹着,但此时追那贼人要紧,也顾不得这些了。
没想到那贼人也有一身好轻功,竟然一跃上了飞檐翘角之上,莫骁随即也垫着一人的肩头,轻踩一下借力使出踏云追风的轻功,一跃而上追着那小贼一起站上了飞檐翘角。
“喂,小毛贼,有这好身手,何不投军效力,干嘛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莫骁与那小贼在飞檐高处对面而站,才稍微将这小贼看得清楚一些,身形瘦小,虽然脸上下半蒙起了面纱,可眼神中却充满惊恐和愤怒,凹陷乌青的眼眶里,满布着红血丝,足见这小贼恐怕又是个落魄的可怜之人,但奈何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莫骁必得将他拿下。
那小贼见莫骁轻功非比寻常,不是他随意使点手段就能甩掉的,看莫骁轻轻松松也上了飞檐,还站在对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冲着自己喊话,心中莫名一股火气涌起,但心知眼下逃跑更重要,趁着莫骁不经意间一个蜻蜓点水,背过身一闪而下又混入杂乱的人群之中。
莫骁见状大惊失色,心道自己轻敌了,怎得让小贼趁机而逃了呢!正想到这里,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先行而动,一个跃身起跳向着那人逃跑的方向继续在高处前行,忽然间发现刚才那人跳下去落地的人群中,突起一阵骚乱,定睛一看莫骁大笑,原来是团绒在那小贼身上又抓又挠的,惹得那人浑身不自在不说,更是无法集中精神运气发力,一点轻功也使不出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莫骁一跃而下冲到那阵骚乱的人群中间,一把抓住那小贼的衣领大笑道:“你个小毛贼,竟如此狡诈,看我……”话未说完,莫骁只觉手中拎起来的衣领忽然变轻了,收起笑声仔细看去,那小贼一个缩身从衣服里直接滑出去,又一次趁着莫骁说话间逃走了。
只不过这次莫骁倒是不那么紧张追上前去,而是顺着他逃跑的方向,一并进了一条小巷中,刚走进巷道里,便听到一阵急促厌烦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小畜生,快滚开!放开我!”
莫骁手里拿着那人的衣服,一步步靠近到那小贼跟前的时候,团绒还紧紧咬着那人的腰间,尖利的小牙齿死死的紧扣住腰间的皮肉,鲜血顺着腰股细流而下,再看他瘦骨嶙峋背上满是团绒锋利的小爪子挠出的伤痕,哪怕莫骁已走近身旁,团绒依旧百般抓挠着那人,使得他被咬的生疼不说,还得应付一直不停胡乱抓挠的四只爪子。
莫骁走到跟前,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挑了挑眉毛说:“小毛贼,你再跑一个我看看?!”
那人此时不仅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团绒的纠缠,一边发力想要挣脱莫骁的抓捕,可奈何莫骁掌力奇大,那被抓着的手臂生生被那股蛮力握的生疼,不多会儿时间,被抓住的地方已见泛起了一片於紫。
他口中先是愤怒的大喊着让莫骁放手,挣脱无果最终还是力竭,愤怒之气渐渐变成了悲愤,满眼中充盈着泪水,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我还要为我哥哥……”说到这时忽然哑了嗓音,可满眼的泪水依旧没有滴下来,就那般倔强地含在眼眶里。
莫骁见状,发觉自己或许真是发力过猛,给这小毛贼伤到了,便说:“你先将偷盗之物交出来再说!”
“那不是我偷的!”这小贼嘶喊着说道:“那本来就是我哥哥的东西,不是那个女人的!”
莫骁听来也是纳闷,便问道:“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啊?不是银钱?”
那小贼逐渐力竭,也不再对团绒的纠缠做挣扎,更不再反抗莫骁的抓捕,慢慢身姿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我没有偷钱,更没有偷盗,我只是拿回了我哥哥的东西……我哥哥的玉佩……这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了……”说到这里,慢慢没了声音,只默默坐在地上,无声地抽泣起来,团绒见这人已经不再抵抗,也松开嘴不再抓挠,一溜烟又窜上了莫骁的肩头。
此时宁和也跟进了这小巷里,虽说是胳膊受着伤,可丝毫不影响脚下发力,当时眼见莫骁追着贼人跑远,随即便运气发动轻功跟在其后追进来,见到莫骁已将小贼抓住,便轻轻点地稳稳落在莫骁一旁,见此状况惊讶道:“莫骁,你怎得将他伤成这样了?!”
“我……”莫骁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看这小贼人,上身没了衣服,嶙峋满背的抓痕,腰间深深的咬痕还不停地向外渗着血丝,而那被莫骁紧紧抓在手中的胳膊此时也是泛起来一大片的於紫。
“主子,这不是我……”莫骁觉得自己此时百口莫辩,而坐在地上放弃抵抗的小毛贼,此时又失了精神一言不发的愣在原地,莫骁急忙解释:“那背上和腰上的伤,都是团绒干的,我……我使劲抓他胳膊,也是怕他再溜走了,这小子轻功不错,身手滑腻得很,我不得不……”
“罢了罢了。”宁和摆摆手,轻轻摇头说:“但看这人,情况不对啊,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奇怪的很!”莫骁稍稍松了松手,可依旧还是抓着那人不放说道:“他说他没偷东西,说他拿的那个东西是他哥哥的遗物,我也没来得及细问呢,这小子就这样瘫软在地上一言不发了。”
宁和闻言,慢慢俯下身子问他:“既如此,你是想要一个公正的判决呢?还是想要一个公道的判决呢?”
第85章 风波乍起(上)
“主子?”莫骁不解地看着宁和。
那瘫坐在地上的瘦小的贼人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布满了血丝,即便是泪盈满眶也未曾流下一滴,盯疑惑地盯着宁和缓缓开口问道:“什么……?”
宁和看他意志坚定,这般倔强让人顿时心生疼惜,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未有人追来,便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若是要个公正的判决,我即刻让他将你扭送至迁安城的涯司去,让知府大人来叛你的罪行!若是想要一个公道的判决,我便将你送去摄政王府中,宣王爷或许会给你这偷盗行径一个辩白的机会!”
“主子!”莫骁一听就懂了宁和的意思,摇了摇头,抓着那人的手抖了抖他的胳膊说:“喂,我家主子问你呢,赶紧说话!”
宁和又将身子俯下更低,直到目光与他平行而视时,轻声说道:“你若不快点做出选择,之后别人再追进来,我们可就帮不了你了!”说完话,莫骁伸出另一只手来搀扶着宁和慢慢起身,又盯着宁和的伤臂看了看,宁和摆手微微摇摇头示意无碍。
那人看着宁和,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低沉着声音说:“去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可不一样,若是我家主子把你送去王爷那儿,没准儿还能听你一言。”莫骁说话间弯下腰来,另一只手点点他的鼻头说:“可若是送你去了涯司,那任谁都不会再听你说话咯!”
“带我去见王爷!”那人听闻莫骁这么说,急忙回答要去见王爷,可说完又低下头小声喃喃道:“如果他能听我说话的话……”
“好!”宁和随即看向莫骁低声说:“迅速带他离开这里,先藏到酒窖去,我这便去找宣王爷!”说话时又看向那人说:“如果顺利,今夜你便能见到宣王爷。”
那人满眼含泪却强忍抽泣地使劲点了点头,便被莫骁抓着胳膊带离小巷里,宁和在身后急忙叮嘱一句:“切记尽量别让太多人看到你们踪迹!”话音刚落,莫骁点点头已经带着那人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宁和回身慢慢走向大路,万先生此时才匆忙跑到这条街上,还在大路上左右张望着宁和的去向,一看到宁和的身影,气喘吁吁的急跑到宁和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没想到,于公子……您还有这般好身手啊……哎呀……”话没说完,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上,大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的宁和,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缓口气再继续说话。
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静等着万先生把气息喘匀,片刻时间后,他才缓缓直起身子,拿出手帕擦了擦满头大汗说:“于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虽说我也是快跑跟着您,可这路上这么多人,而且您还使着轻功,着实让我好一番费力啊!”
宁和故作无知状问道:“看把万先生跑的这番辛苦,不过……您跟着我做什么?”
此问一出,万先生顿时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地又堆着笑脸说:“于公子这话问的,您可是我邀请出来的,若是您有个什么闪失,我心里如何过得去啊!再说了,您又是追着贼人而来,万一要是打起来了,我也好帮忙不是吗!”
“你……帮忙?”宁和差点笑出来,憋着笑说:“若是我真与贼人动起手来,不知万先生打算如何帮忙?”
“呃……这……”万先生眼珠一转说道:“我好帮忙叫人来啊!”
这话真是把宁和逗得忍不住笑了,随即说道:“您这没有练过的身子,别说帮我喊人,就是跟上我都这般辛苦了,您可就好好歇着吧!”说罢,便与万先生擦肩而过,朝着刚才被抢的女子那方向走去了。
万先生一看宁和独自离开,既不见贼人也不见他的近侍,赶忙又追上前去,跟在宁和后面问道:“于公子,您等等我,刚才那贼人呢?”
宁和没想到这个万先生还会继续跟过来,也是头疼,随口回了一句:“我轻功可不如莫骁,半路就追丢了,让他继续去追。”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歪着头打眼看向万先生打趣道:“怎么,万先生还想继续追贼去吗?”
“哎哟,瞧您说的!”万先生一脸无奈之样说:“您这般好身手都追丢了,我不过一介凡夫,真要跟上去,岂不是缓不济急嘛,再说了,就算您真把那贼人抓在面前了,我也不敢真的动作啊,不然可不是给您帮倒忙了吗!”
听到这,宁和对这个万先生的行为举止心中多少有了些揣测,只不过还不好确定他此番目的究竟为何。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被抢东西的事发地,那女子还站在原地嘟囔抱怨着身侧的男子,宁和上前问道:“这位姑娘,可有受伤?”
那女子听到身后有人询问,也没转身来,只是满腹怨气地说:“手都摔破了,伤的可不轻呢!那个小偷抓住了吗?”
宁和轻摇了摇头说道:“尚且不知,我的侍从已经去追了,还不知能否追到。”
“唉呀!”那女子唉声叹气的,回过头来本还要继续抱怨几句,但看到是一位风度翩翩、眉清目秀又温文尔雅的公子,顿时没了脾气,瞬间一改满面愁容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不打紧的。”站在她身侧的男子拽着她的衣袖小声说:“你不是喜欢的很吗!这会儿又不打紧了?”
那女子甩开一旁男子的手,冲着宁和不住地微笑,宁和便说:“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就好,真怕万一追不到那小贼,姑娘可是要难过了。”
女子浅行一礼微笑着说:“小女子陶穆绣,在此先谢过公子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宁和微微躬身还一礼说道:“在下姓于,不敢承陶姑娘谢,毕竟也未必就能抓住那小贼。”
陶穆绣环顾了一圈说:“于公子谦虚了,你看看这周围这么多人,可真出手相助的却只有你和你的侍从,光是于公子这份心意,我心中便是深深感激的!”
“不敢当不敢当!”宁和摆摆手说:“不知陶姑娘现住何处,假若我的侍从抓住了贼人,将其递送涯司后,恐怕还要找陶姑娘前去做个人证,才能还你遗失的物件,只不过……若是没抓住,那可就要让你失望了。”
“无碍无碍,不打紧!”陶姑娘甩开总拽着她衣袖的男子的手说:“我们兄妹二人就住在岳华楼,若是于公子找到了我的玉佩,还劳烦来此告知一声呢!若是没找到,也不打紧,于公子也可来与我们同游万花会啊!”
宁和礼貌回道:“那就先谢过陶姑娘盛情了,在下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说罢,微微点头就转身向着场台一旁的三层酒楼而去了。
第86章 风波乍起(下)
“双喜居,看起来也是家大酒楼了。”宁和看着不远处的三层酒楼小声说道,一直跟在一旁的万先生闻言说:“这双喜居也是我们迁安城里鼎鼎有名的大酒楼,平日里就多接待达官贵人,而每到了这万花会的日子里,更是涯司指明专用呢!”
宁和闻言不语,径自走到将酒楼团团包围的一众官兵前,忽闻一声大喝:“什么人,不许再向前靠近!”
这一声呵斥把万先生吓得一激灵,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宁和的衣袖轻声说:“于公子,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宁和并不搭理他,对说话那名官兵浅行一礼说:“刚才一小贼偷盗闹出一阵骚动,正是我前往追捕贼人,有劳这位官爷向三楼通禀一声,我有线索需当面通报。”
这官兵仔细打量着宁和,盯着他的伤臂看了一会儿,满是不屑地说:“向三楼通禀?你可知,我们这三楼里现在可都是大人物,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宁和伸出手招呼了一下,那官兵打眼看了看,拨开一众左右之人,缓步向前走了两三步说:“有话快说,本……”
话未尽,宁和也向前走了几步,手中藏着一锭银子,直接塞进了那人的革带内说:“确实有话,在下姓于,还请官爷辛苦跑一趟,就说楼下一位于公子,于抓捕盗贼一案有重要线索呈报即可。”说着话,宁和轻轻拍了拍塞进银锭的地方,微笑着说:“有劳这位官爷了!”
这人一见宁和塞进一锭银来,心想不过是帮忙通传一下,那楼上坐的不是王爷就是知府,谁还能真的见他不成,反正最后这银子都是他收了,跑就跑一下吧,便说:“既然有重要线索,那你稍等,我这便上楼去通传一声,不过大人们见不见你可是另说了。”
宁和微微点头说:“谢谢官爷,只要你通传一下便好,有劳了。”说罢,又向官爷微微躬身浅行一礼,那官兵转身便向着楼上跑去。
“于公子,你不是没追上吗?”万先生跟在身侧也是非起来:“怎么还能有什么线索吗?”
宁和虽心中不喜他这般多事,但也奈何面子功夫还得做一做,便应付道:“没追上,可追捕时他的功夫身手,多少能看出一点端倪。”
万先生闻言也是思量起来,紧接着又问:“那您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宁和本就不想再多费口舌,见着那官兵此时已快跑下来,宁和也没再回万先生的话,只是看着那官兵小跑到自己近前,躬身点头浅行一礼说:“于公子是吧?楼上通传请你去回话!”
宁和向官兵点点头说:“好的,这就来,有劳官爷了。”说罢就向双喜居里走去,只听身后那官兵又说:“你做什么?”
万先生急着说:“我跟那位于公子是一起的!”解释的时候还不忘叫两声:“于公子,您跟这位官爷说一下呀!”
宁和转过身来还未开口,那官兵严词拒绝道:“上面有话,只传于公子一人!你不许进去,就在这等着吧!”说完话便转身走到宁和身前,去为宁和带路向三楼去,宁和见状也只是对着万先生点了点头,便跟随着那官兵进了双喜居里。
“没想到你是宣王爷的故人,早说不就行了吗!”那官兵对着宁和点头哈腰的一脸谄媚说:“免得徒生误会了不是。”
“宣王爷的故人?”宁和小声念叨,心说这位宣王爷可真是无所顾忌,连自己的身份底细都不清楚,就这么敢说了,想着便回道:“官爷客气了,咱们都是按规矩行事罢了,总不好叫你们做事的为难。”
说话间,官兵已将宁和引至三楼高台处说:“禀王爷,于公子带到,属下先退下了。”说罢,见宣王爷挥了挥手示意退下,他便转身下楼去了。
宁和上前深行大礼毕恭毕敬地说道:“见过宣王爷,见过知府大人!”
此时主座上除了宣王爷,还坐着一位大腹便便、身着知府官袍的人物,不用想便知是这迁安城涯司的知府大人。
“这位是?”知府看宁和行此大礼满脸疑惑地看着宣王爷。
宣王爷抬了抬手说:“于公子,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又转而对知府说:“常大人,这位于公子是我的故人,方才楼下骚乱,听来人禀报是贼人偷盗引起的,正好我这位故人前往追捕,特前来通告一二。”
“哦?”这位知府常大人打量着宁和说:“受着伤,还能追捕贼人?”
宁和向常大人微微躬身又抬起头来说:“回知府大人,在下虽有伤在臂膀,但并不影响脚下功夫,只是那贼人身手甚是滑腻,我还是跟丢了。”
常大人向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睛看着宁和问:“既如此,你又何来的线索呈报?”
宁和回道:“虽说没有追上,可追捕中也是观察了一番那贼人的功夫,从身手上能看出一点端倪罢了。”
“看出了什么端倪,说来……”常大人正要细问下去,从宁和身后楼梯间又上来一名官兵,见了宣王爷和知府先深行一礼之后,走到知府近前,低声通传道:“常大人,那场台上的司仪请您去说话。”
“哎哟,怎么今年还搞这一出!”常大人显得很是不耐烦,好似对那贼人偷盗一事更有兴趣,但又奈何这盛典礼上知府说话致辞已是传统,加之宣王爷亲临,使得他也不得不去登台说些喜庆话来应付一番。
因为常大人身宽体胖,从椅子上站起来也需要两人在一旁搭手搀扶,起身后便随着那前来通传的官兵下楼,经过宁和身边时又将宁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说:“罢了,本官还有事要去忙,你且将那贼人之事禀告王爷吧。”又回头毕恭毕敬地对宣王爷说:“此事只好有劳王爷费心了!”
宣王爷点点头回道:“无妨,常大人去忙正事要紧!”言尽,那常大人便慢步下楼去,宣王爷则朝着宁和使了个眼色,让他近前说话。
宁和心领神会,向前靠近,直走到王爷身侧,才小声说起:“那贼人抓到了,只不过事有蹊跷,我想若是将他交给您来处置,或许您愿意听他一番辩白?”
宣王爷轻叹一声说:“哎,这是小事,人在哪里?”
宁和回道:“现下在我宁德轩的酒窖里藏着,没有将人直接带来,我也是怕节外生枝,刚才那知府一看便知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交与他手里了,这人能不能辩白可就不好说了。”
宣王爷颔首应道:“嗯,你推断的没错!晚些时候,我让荣顺去你那将人秘密带去我府上。”
宁和应道:“嗯,可不知王爷说的荣顺是……?”
宣王爷朝着身后几步开外的距离,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卫说:“他,上次陪我一同去过宁德轩,你见过的!”
顺着宣王爷的方向看去,宁和便知道了,的确是见过,正是另一个不知姓名的护卫,便点头示意知道了,说到这,宁和看出宣王爷满面愁容,随即又问道:“宣王爷,可是已经派人去查了?”
宣王爷看着宁和轻声道:“正是,让衡翊去查了,他脚程快,这个距离七日内定能回来。”
宁和点头道:“真希望我的记忆是错的!”
宣王爷却说:“真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第87章 新朝裂痕(上)
建安殿盘龙柱上继那日兵乱以来,今日又新添了三道刀痕,平宁国镇国老将军韩起超的御赐宝刀——七星赤鸿刀正寒光四射的插在玉阶上,这位曾经平定了虎口关之战、又平息了赤焰峡之战的三朝老将军,此刻却与两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同僚,跪在建安殿君座之下,任由鲜血顺着将军甲胄的纹路流淌而下,韩老将军也未出一声,而一旁的左督使和魏将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连个丧家犬都抓不到!”整个建安殿里回荡着丰召成瑞怒不可遏的斥责声:“从出逃之日起,出重兵全国追捕,重点盘追东宁城赤焰峡方向,怎得如今除了这么一件太子袍,就全然没有踪迹了?!”说话间拿起手边的太子袍狠狠摔在了三人面前。
韩老将军低头咬紧牙关,心中怒火中烧,但还要毕恭毕敬地回话:“回禀君上,自接到韩将军的协查令以来,我带着三个营的兵力将赤焰峡关地毯式搜索了一遍,但的确并未找到任何有关宇文永昭的线索,是不是这方向……”
丰召成瑞眯着眼睛喘着怒气紧盯着韩老将军说:“怎么,你是想说孤的预判方向有误?”
韩老将军收紧牙关低下头轻声说:“不不,微臣并非此意,只是想说,有没有可能,是这方向本就是个误导?毕竟那个宇文永昭的老师,可是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啊,如今连那个蔺宗楚也去向不明了,是不是这二人一同施计逃往异国他乡了!”
这一句话虽说的轻,可却重重敲击了张纪云的思绪,没有忍住地脱口而出:“糟了!蔺宗楚这个老狐狸,可真真是教出了一只小狐狸啊!”
坐在君座上的丰召成瑞闻言,眉间紧蹙,微微抬头斜视站在一旁的张纪云说:“张御师,难不成你现在想告诉孤,你当初的判断有误?”
张纪云听闻丰召成瑞此时说出的每个字眼,好似都着了火一般的怒不可遏,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丰召成瑞面前,双手叩地“咚”的一声叩首说道:“君上息怒,此事是微臣的错,误判了宇文永昭的逃亡路线……请……请君上治罪于我吧!”
大殿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飘进一片落叶的声音,也能搅动这建安殿里暗流涌动的空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等着君座上的丰召成瑞即将爆发而来的腥风血雨。
“一件浅埋起来的太子礼袍,就引得你们这么多人朝着错误的方向搜索了这么多时日?”丰召成瑞此刻压着满腔怒火,双手紧紧握住君座扶手上的龙头,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仿佛刃光四射的寒剑一般,看着殿下跪着的一众朝臣们,又看看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张纪云说:“你道是一件破衣服,就使了一计调虎离山?”
跪在阶前的韩老将军依旧叩首默不作声,而跪在旁边的魏将军和左督使,此刻已经吓得抖如筛糠,更不敢发一言,张纪云虽是离君座最近的人,可也是最危险的人,此时也将头压得低无可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来的是又一剑还是震耳欲聋的怒斥。
伴着利刃出鞘“嘡啷啷”一声,大殿里突然响起一阵“呃啊!”的惨叫,众人惊得头也不敢抬起,惨叫声只那一瞬便自行收住,随即便听张纪云颤抖地说:“微臣谢君上不杀之恩!”张纪云忍痛谢恩,捂着被一剑刺穿的左臂,鲜血不住的从指缝之间汩汩流下。
丰召成瑞斜目看着他,又看向阶前同样受了伤的韩老将军,看起来并不打算为他二人传唤太医来救治伤处,反倒是好似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肆意伤害玩弄无力反抗之人的感觉。
忽然间,寂静的朝堂上隐隐传来几声咳嗽,之后又伴着几声讥讽的笑声逐渐响彻大殿。
“何人胆大包天!”丰召成瑞怒喝一声,震得满朝文武噤声跪叩,独留御史台大夫还直立不屈,眼看满殿之人皆叩首下跪,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丰召成瑞看着殿下那放肆之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说:“御史台濮阳大夫,如何笑而不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濮阳大夫继续大笑,片刻过后一转话锋道:“韩老将军!你怕是忘了,当年如何在荆棘载途之境下,率军拿下虎口关之战的?又是如何铤而走险,在那暗礁险滩之境下,率军平定赤焰峡之战的?你当年接过七星赤鸿刀时,是如何与君上承诺的?你怕是老了,都忘了吧!”
闻言,跪在玉阶前的韩老将军低头不语,眼中却早已布满血丝,忍着伤口的疼痛,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流下泪来,而跪在韩老将军旁边的魏将军和左督使,微微歪头斜眼偷看了一下韩老将军,忽听得君座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赶忙又收回了偷看的眼神,胆战心惊地叩首不起。
丰召成瑞看着殿下这位三朝元老,冲着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将刚才刺伤了张纪云的那把剑捡起来,双手奉到丰召成瑞面前,他缓缓拿起剑,借着从殿外洒进来的点点阳光,照在剑刃上伴着血渍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沉重的脚步拿着利剑缓缓走下玉阶,眯着眼紧盯着濮阳大夫说:“濮阳大夫对当年之事,可都是历历在目啊!”
濮阳大夫见丰召成瑞从君座上下来,缓步朝着自己走来,也是不卑不亢地说:“何止历历在目,简直一清二楚,仿佛就是昨日之事!怎么,难道左相你也忘了?”
丰召成瑞听闻濮阳大夫依旧称自己左相,怒火“腾”的一下被燃到极致,咬牙切齿地说:“濮阳大夫可真是老成持重啊,既然你这般怀恩前主,何不如就与他们去见上一面!”说罢,走到濮阳大夫面前的丰召成瑞,出剑直刺向他的腹部,顷刻间血溅朝堂,甚至覆盖在了刚才新添了三道刀痕的盘龙柱上。
濮阳大夫应声倒地,却无人敢上前搀扶,只听濮阳大夫口吐鲜血,仍断断续续地说着:“韩老将军……你可是三朝老将啊!如何能跪得了这丰召罪人……你……”
随着濮阳大夫断断续续的怒骂声,丰召成瑞又一剑从背后直刺下去说:“老东西,你可真是老当益壮啊,一剑下去还能说话?!让孤再送你一剑,早点去见见你一心所念的前君主吧!”
“将军……复……国……你……”言至此,濮阳大夫已然气绝身亡,跪在玉阶前的韩老将军却沉默了,他没想到今日濮阳大夫竟会死在大殿之上,更没想到丰召成瑞如此残暴不仁,敢当朝残杀三朝元老,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连续憋着的怒气和怨气,瞬间破口而出,一口鲜血喷在玉阶上,双眼一翻倒地晕死过去。
丰召成瑞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韩老将军,朝着旁边的魏将军使了个眼色,魏将军赶忙上前,探了探鼻息说:“回君上,应当是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了。”
“既如此,来人呐!”丰召成瑞轻蔑地看了一眼说:“抬回他将军府去吧,传太医去好好救治,咱们平宁国以后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全需仰仗咱们这位三朝老将军了!”
第88章 新朝裂痕(下)
“老爷!老爷啊……你醒醒啊……老爷……”韩老夫人趴在韩老将军身边,已哭的泣不成声。
“父亲!父亲!”韩老将军的大儿子韩子青也跪在床边不断喊着,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急促地脚步声。
“大哥,父亲怎么样了?”韩子卫进了屋里来,几步跨到床前,向大哥询问父亲的情况。
“大哥,爹爹醒了吗?”韩子慕也紧随韩子卫身后快步走到近前,同样焦急地询问着。
“二弟、三弟,你二人怎么回来了?军中无事吗?”韩子青看着韩子卫说着,又转而看向韩子慕说:“三弟,再过些时日就要春闱了,你就别过来了啊!”
韩子慕看着韩子青说:“大哥,春闱算什么,若是爹爹出了事,我定要冲上建安殿,去问问那丰召贼人,如何敢对三朝老将军下这般狠手,看我不将他人头拿下!”
韩老夫人听着小儿子这般说话,吓得顿时停了哭声,赶忙捂住韩子慕的嘴说:“你这孩子,可千万不敢再这般放肆,如今坐在君座上的,是个冷漠无情的暴君啊,你如何敢……”
“阿娘!你看看现在,咱们一忍再忍,如今父亲带兵在外搜索了这么些时日,没找到人又不是咱们的错,是他给错了方向,怎就能怪罪到爹爹身上,还让爹爹受了这么重的伤!”韩子慕愤愤不平,怒气冲冲地看着母亲,满脸是一副抵死相抗的样子。
一旁的韩子卫也说:“大哥,我军中无事,得了消息我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说话时,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来:“来,我把这药带来了!”
韩子青看着韩子卫手里的药瓶,赶忙接过来说:“对对,就是要这药才管用!”说话间已经打开了瓶口,示意韩子卫上前帮忙,将瓶中的药粉洒在了韩老将军的伤口处,只听老将军一声大喘气,忽地睁开了眼大喊一声:“濮阳大夫!”
围在床边的几人被这一声吓一跳,韩老夫人看着醒了,急得哭出了声:“老爷,老爷啊,你终于醒了……”说着话已经泣不成声。
韩子青给韩子慕使了个眼色,韩子慕便搀扶着韩老夫人退到了一边去,韩子卫急忙凑上前去问:“父亲,你感觉如何?濮阳大夫怎么了?”
韩老将军缓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府中,躺在床榻上,三个儿子和夫人都围在床边守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濮阳大夫……又是何必如此呢……”
韩子卫满是疑惑地问:“大哥,父亲这是不是受伤严重,发热说胡话呢?”
韩子青叹了一声摇头说:“唉,你是不知,昨日朝堂之上的惊险可谓是生死一线,只不过……咱们父亲虽然无事,可……御史台的濮阳大夫……在大殿之上被丰召君一剑刺死了……”
“什么?!”韩子卫闻言惊得“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濮阳大夫?被刺死了?!他可是三朝元老啊!”
“什么?濮阳大夫被刺死了?”韩子慕在一旁搀扶着母亲,听闻此言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脑中也凌乱起来。
韩老夫人含泪说道:“是真的,昨日老爷被抬回来时,那几个侍卫还说咱们老将军幸运,逃过一劫,不然……可能就要同濮阳大夫一起血洒建安殿了……”说着话,忍不住又哭出了声来。
韩子慕赶忙轻轻拍拍说道:“这丰召贼人实在太残暴了,就算他如今是君又如何,新君上位,政权不稳、朝堂动荡,如何服的了众?早晚有一日,要叫这贼人……”
话未说完,韩子慕的嘴又被韩老夫人捂住了:“你这孩子,怎得这般不知轻重,再说下去,咱们镇国将军府怕都要断送在你口中了!”
韩子慕满眼怒气,却也沉默了下去,躺在床上的韩老将军缓缓说:“子慕……你就给我好好读书,咱们韩家世代习武,我就盼着你能中个榜来,给咱们一家子粗人争口气……”
韩子慕闻言冲到床边来说:“爹爹,您这话可不对,难道只有中了榜才算光宗耀祖吗?我若是上战场,定会立下赫赫战功,一样能光耀门楣!”
“你……唉……”韩老将军也是无力再辩,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眼眶逐渐红润,又缓缓说道:“濮阳大夫以死明志,真是给我狠狠的当头一棒啊……”
韩子青听闻父亲这般说辞,心中有了揣测,缓缓问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韩老将军示意韩子青将自己扶起来斜靠着床头,满是红润的眼眶炯炯有神地仔细打量着三个儿子:“子青、子卫、子慕……恐怕日后父亲将行之事,要连累你们了……”
韩子青看着父亲坚定地说:“父亲,儿子明白您的心意,咱们没有连累,只有同仇敌忾!”
韩子卫听闻父亲和大哥这么说,忽觉不妙:“大哥,父亲,你们……要反?”
“爹爹!真的吗?!”韩子慕闻言顿时来的精神,看着拽着大哥的衣角又看着父亲说:“大哥,父亲,这次可带上我一同行事啊!”
韩子青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怎得还这般激动了!”
“父亲……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韩子卫听闻此言,心中顿觉焦躁起来。
“什么?老爷……你要反?”坐在身后桌边的韩老夫人一听,惊得赶忙起身,踉跄地疾步走到床边:“老爷……”
韩老将军看着围在床边的夫人和儿子们,微微点头轻声说:“我们……不是反,是拨乱反正!”
“报——!”门外传来急报声,韩子青大声允准府兵进屋里来报,那府兵慌张进来后禀:“禀老爷,君上下令,派镇国将军领兵前往庆阳城和一鸣关,探查宇文永昭废太子的踪迹。”
“什么?”韩子慕闻言气愤道:“难道那丰召老贼不知道他伤的父亲还无法起身吗!如何带兵搜捕?!”
传信府兵慌张之余见韩子慕如此气愤,吓得一哆嗦,直向后退了一步,一旁的韩子青说:“三弟,你先别急,我看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嗯。”韩老将军也微微颔首说道:“第一,丰召君没有下明旨,只是传令,那么既然不是明旨军令,说明此次前行更有他事;第二,他下令直指镇国将军,但并未点名到我,或许……”说话间,抬头看向三个儿子。
韩子青点头道:“我明白了,父亲,要么这次让我去吧!”
“嗯,你带上子卫一同去,你们二人同往,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韩老将军说到这,转眼发现韩子卫好似为难的样子:“子卫,你可有何担忧?”
韩子卫好似进退两难的样子,低下头去又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韩老将军和韩子青,小声说起:“父亲,大哥,这些日子,我恐怕不易远行……”
“怎么?你有事?”韩子青关切地问道。
韩子卫则怯懦地说:“算是有事吧,我家夫人再过些时日便要临盆了,我这时候恐怕不宜远行……”
韩子卫仔细看着眼前的弟弟,心道真不像是我们韩家虎将,怎得这时候还畏首畏尾,难不成是怕父亲日后行事会连累他不成?想到这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子慕抢先道:“既如此,就让二哥哥在家陪着二嫂嫂,我与大哥同去便好!”
“不行!”韩老将军想也没想,便严词拒绝道:“你给我乖乖去书院上课,好好准备春闱!”
“我……”韩子慕虽是最受宠的小儿子,可父亲的严厉,他总还是畏惧的。
韩子青却说:“父亲,我看子慕可以的,春闱还有好几个月呢,既如此,不如让他同我一起去,不过是搜捕而已,也不会真刀真枪的上战场,我也定会看好他的,您就当让他跟我一同历练历练吧?”
“你们……”韩老将军拗不过,只好默默点头赞同了,随即又对韩子青说:“这样,你马上进宫一趟,去面见丰召君,回禀他领兵之事由你前往,切记不可提我受伤,只说是偶感伤寒,无力出兵便罢!”
“好!”韩子青得令便出门而去,韩老将军示意其他人也都下去,他也休息了。
临出门时,韩老将军看着韩子卫的背影,轻声说道:“子卫啊,切莫固步自封了。”
第89章 悲喜人间(上)
下元夜,本该满城灯火的庆阳城,如今却也宵禁森严,即便是在这样应当万民共祭祖的大日子里,街道上却冷冷清清,只有那更夫瑟缩在巷子小角落里,看着官兵挨家挨户搜查着“废太子”的下落。
“大哥,你那有线索吗?”韩子慕领着一队兵在街道口与韩子青一队人马会合。
韩子青叹气摇摇头说:“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如今再来排查,如何找得到线索啊……”说话间,忽闻小巷角落处传来一阵瓦罐破碎的声音,一直警惕着的韩子青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
韩子慕也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大声喊道:“别躲着,出来!”说话间抬脚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却被一旁的韩子青拉住胳膊,阻止了他前往暗处的行动。
一个骨瘦嶙峋的中年人,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一步一步慢慢地从小巷子的阴影中挪动到了月光下来,韩子慕警觉地观察着他,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便问道:“把手伸出来!”
一声命令,惊得那人下意识向身后一躲,惊恐的眼神倏地收缩了一下,又慢慢站定了身子,颤抖地伸出双手,这才让不远处的韩子慕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那人手中的东西:“梆子?!”回头看了看韩子青,嘿嘿一笑说:“大哥,就是个夜官罢了,吓了我一跳。”
韩子青点点头对那打更人大声说道:“没你事了,走路小心着点,官兵搜查与你无碍,你好好打更去吧。”说罢,那人便使劲给官兵们鞠了好几个躬,才吓得颤颤巍巍地离开。
看着打更人在夜里逐渐消失的背影,韩子青眉头微蹙,小声对韩子慕说:“你这几日出入注意点!”
“注意点?”韩子慕看着韩子青微蹙的眉头,一改刚才的嬉笑,严肃地问:“大哥,你觉得这人有问题吗?”
韩子青并未马上回答他,而是盯着那个打更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说:“也许不是那人有问题,只是这几日总觉得好似有一股阴影笼罩在我们周围,心里总是不安。”
韩子慕走到近前,拍着韩子青的肩膀说:“大哥放心,有我在呢,再说了,咱们只管庆阳城和一鸣关,如果说我们有这样的异样感,也许韩将军和左督使那边也有一样的问题呢?”
韩子青领着一众官兵向着扎营的方向走去,小声与韩子慕说着:“你还是太小,有些事不能看表面。”
韩子慕撅着嘴说:“大哥你可真是的,话说一半,叫人好生着急,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事还不能同我直说吗?”
韩子青舒展了眉宇,笑看着这个家中最小的弟弟说:“同你直说?你若是真的想要与我和父亲并肩作战,就你现在这样没头没脑,看事都看不清本质的脑子,一上战场恐怕就要给你分进弱兵了!”
一听这话,韩子慕更是不服气了:“我这么多年兵书可不是白读的,再说了,我还日日习……”说到这,忽然用两手捂住了嘴巴,斜眼着眼睛朝上眨巴眨巴的,又看看比自己高了一头多的哥哥一声不响。
“日日习文也没见你脑袋变灵光啊!”韩子青看韩子慕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便伸出手在他头上使劲揉了揉,搞得韩子慕好不服气,正要怼一怼这个总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的大哥,韩子青却先开口道:“你道是此次大动干戈的全国搜捕太子,是当为何?”
韩子慕将双手放下,大步走到韩子青前面,一手随着步伐高高甩起,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昂首挺胸地说:“抓住了太子,才能稳固朝政,稳定人心,更重要的是那丰召老贼,想!要!兵!符!”说话间,还回过头来俏皮地冲着韩子青做了个鬼脸。
韩子青赶忙上前一把勒住韩子慕的脖子,另一只手急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与他低声耳语道:“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在家里说说也罢,怎得出来了还这般不知轻重!?好歹叫一声丰召君,听懂没有!”
“唔唔唔……嗯嗯……嗯……”被勒住脖子捂住嘴的韩子慕,双手胡乱挣着,支支吾吾地应着韩子青。
韩子青见他点头应了,才松开双手,冷哼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一下,气息从鼻腔里重重的喷出,紧锁的眉头和犀利的眼神紧盯着韩子慕看,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怒气弥漫在周围。
韩子慕一见韩子青这股慑人的气场,顿时吓得赶紧陪上笑脸说:“知道了,知道啦!我下次一定谨慎!”
“还有下次?!”韩子青说着话便猛地抬起手,带起一股凌厉的掌风,直冲着韩子慕嫩白的小脸而去,然而没想到这小弟竟然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像一阵轻风般灵巧地侧身避开了那一掌,韩子青那只手扑了个空,虽然没有真打算动手打他,可也是没想到这孩子竟有这般迅速的反应。
韩子慕闪过那一掌后,瞬时便与韩子青拉开了身距,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起来,眼中还闪过一丝狡黠,俏皮地说:“没有下次,没有下次啦!”
韩子青见他依旧不改这般调皮的孩子心性,心中默默担忧起来,但并未表现在脸上,收回了手小声与他说道:“方才你说的,是,但也不全是!虽说宇文永昭是新封的太子,可他在民间却有不少的追随者,据说还有不少文人义士都悄然投靠了他的门下,这可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啊!再者说,太子在朝中的地位,可是能左右权政的平衡的,几个派系之间,哪个不都是要看一看太子的行事而权衡利弊吗?还有……”
韩子青话未尽,韩子慕仔细听着,思绪好似也跟着一起转动起来,直接接上话说:“太子若是真的到了异国,难保他会不会联手异国,凭着太子身份地位,加之尚未暴露的兵符,而引得他国信重,携手抗衡丰召君,本就是巧取豪夺而来的君座,此时政权不稳、手段残暴、高压政策等等,搞得现在民怨沸腾,又当众一剑毙命三朝元老濮阳大夫,恐怕此时的朝堂之上的权政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韩子慕仔细分析着,听得韩子青哑口无言,转而露出欣慰的笑容说:“三弟,是真的长大了,分析的这般犀利,看的也明白,很好!”
韩子慕被这么一夸,嘴角立刻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般,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像是藏不住的星光,看着韩子青歪了歪头说:“大哥夸赞的也是很好!”
第90章 悲喜人间(下)
“唉,都怪那个张御师,最初给错了方向,弄得我们现在这般狼狈!”魏将军满是抱怨的一边进行着全城搜捕,一边与身边的副手抱怨着:“还偏偏就把我派到尉鸣城来,老子最烦这边,一到这时节,就开始冷得要命。”
那副手听着话赶紧给魏将军手上送去一个铜捂子说:“这可真是就怪那个什么御师,要不是他瞎指挥,咱们早就能将那废太子抓住了!”
听到这就让魏将军气不打一处来:“可不是嘛!不然何至于如此,现在还得跑到北边这寒冷的尉鸣城来!”
副手听魏将军这么大的怨气,微微躬下身子满脸堆着笑,语气中满是讨好之意:“将军所言极是,那御师也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搞得咱们君上这般信任。依小的看来,这什么狗屁御师也是个鼠目寸光之辈,哪里懂得什么军法大略啊!不过魏将军您可是胸怀天下的大才,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只要您一声令下,小的们必定是赴汤蹈火绝无二话!”说完话,还偷偷抬眼观察着魏将军的脸色,眼见他神情缓和了,心中暗自窃喜,又说道:“魏将军您可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啊!日后必定大展宏图,那些个不识时务的人,迟早是要他们好看的!”
魏将军被这副手好一通奉承,顿时消了满肚子的怨气,轻蔑一笑说:“要不是那日韩起超在殿上晕过去了,估计君上也要给他再补一剑,那此时老子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了!”
副手点头哈腰地说:“哎哟,魏将军您一身雄才武略,害怕熬不过那个老头子吗?更何况他这不是已经受了伤吗,保不齐没几天就坚持不住了呢!他要是没了,这大将军之位,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上去了嘛!”
魏将军大笑着点头说道:“哈哈哈,正是,他韩老将军已经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头子了,如何还能经受得住这些伤,保不齐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不过这次君上倒是对谁都没手软,不仅收拾了韩老将军,那张御师也狠狠给了个下马威!”
副手想了想问:“我看上次搜捕未果,一应人等都受到了重罚,也就您和那左督使安然无恙,这是不是说明君上对您二位青眼有加?”
魏将军斜眼看了看副手,想了想,嘴角又掩不住地上扬道:“你此话甚有道理,上次的搜捕行动里,唯我二人没有受罚,这是君上偏爱啊!”说罢仰天大笑起来。
而此时,在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里,瑟瑟秋风卷着枯萎的落叶,拍打在城中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座接壤着安阳国与乾辉国的荆沙城,此刻也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照出一队官兵的身影,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之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是最贫瘠的一座城了,
在一队中为首之人身形瘦弱,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依稀可见被紧紧包扎着的右臂还隐约透出些许血丝,从后面突然追上来一名士兵大声报告:“报——!张御师,整条街挨家挨户都搜捕完了,没有任何线索!”
张纪云目光锐利地看着这来报的士兵,心中满是怒火,又扫视了四周每个角落后说:“去下一条街!”
“是!”众士兵应声随行在快步前行的张纪云身后。
“搜!”转过路口,张纪云一声令下,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像一柄利剑划过天际,士兵们得令便迅速分散开来,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闯入民宅众翻箱倒柜,毫不留情,而家中的的老百姓们,早已得知官府近日全国搜捕逃犯,此时也未敢休息,只惊恐的瑟缩在房间一角,一家老小抱在一起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张纪云独自站在街道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这些骚动都与他无关,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不断地回想着宇文永昭最后逃跑时的身影,身手敏捷且还有着玲珑心和无双智计,虽眉宇间总是透着一股难掩的书卷气,可身形矫健并且轻功了得,能用一件小小的太子袍,就骗得他沦落至此,真是得了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亲传,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小狐狸!
“禀御师,东街没有发现!”一名士兵匆匆跑来,低声禀报。
张纪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头望向远处,好似一只受了伤却在等待时机的老狼,准备伺机而动。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张纪云冷冷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士兵们不敢怠慢,又一次迅速行动起来,张纪云则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臂,指尖轻轻抚过绷带,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刺痛。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
“你究竟去哪了……”张纪云低声自语,说话声被吹来的一阵秋风吞噬在夜里,街道中,独留张纪云一人的身影,寥落的孤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此同时,槐江城却是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唯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微弱光影,城墙高耸而立,青灰色的砖石在夜色里也显得格外冷峻。
狭窄曲折的街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疾步穿行而过时,将那层层落叶重重踩碎,发出阵阵清脆的碎裂声。
“你们不不需要这么焦躁不安,依我所见,那废太子是不会在这槐江城的!”一队为首的左督使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抚着一众士兵,看着遮天蔽日的黑云说:“看样子是要变天了,不如今日就搜到这里……”
“大人!”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北大街发现可疑行迹!”
左督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带路!”简短的命令,便带领着一队士兵朝着北大街走去。
夜色愈发深沉,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而起,左督使带着一众士兵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风中回荡的低语声。
与此同时,与全国实行宵禁的平宁国恰恰相反的迁安城,正因一年一度的花卉节而繁花似锦,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各色美食和桂花糕的甜腻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东西南北四条主大街早已被装点成花海长廊,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繁花竞相绽放,红似火、黄如金、白若雪,层层叠叠在一起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花架之间,还点缀着精巧的灯饰,烛光透过彩纸,洒下斑斓的光影,将花瓣映照得更加娇艳欲滴。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孩童们手持风车,欢笑着在人群中穿梭;女子们身着鲜艳的衣裙,头戴花环,手捧花篮,笑语盈盈;老人们则三五成群,坐在街边的茶摊上,品茶赏花,谈笑风生。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人、花灯、甜糕、剪纸、香囊,各式小摊琳琅满目,引得行人驻足流连。
凉河上漂着无数盏花灯,烛光点点,宛如星河落入凡间一般,然而,在这繁华盛景的背后,有一队士兵正悄然穿行于人群之中,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禀王爷,这里人太多了,恐怕……”一名士兵在宣王爷身后低声说道。
宣王爷微微皱眉,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们在这里继续搜,我去别处再看看!”他低声下令道:“今日是万花会第一天,注意别打扰了普通百姓!”
众士兵们点头领命,迅速分散开来,融入人群中,宣王爷则带着荣顺前往明阳街去了,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转向来到明阳街发现,这条位于城东的偏僻街道上,也因为宁和的宁德轩而热闹非凡。
宁和此时正站在宁德轩门口,一回头便看到了从迁南大街转过来的宣王爷,微微点头向后院方向看了看,宣王爷便心领神会。
灯火辉煌的花海长廊下,暗流涌动,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91章 密云不雨
“主子!宣王爷,您可终于来了!”莫骁挠着脑袋一脸无奈的说着,指着那人给宣王爷说:“这人执拗的很,不吃不喝,非要等您来了才行,这一整天下来……”说着话,走到那个小贼的身边,动了动他的胳膊说:“看吧,已经饿的没个人样儿了,你这还能说话吗?”
“……”那人盯着酒窖冰冷的地砖,缓缓抬起头看到宣王爷与宁和一同下来,眼前忽然一亮,想要张口说句话,可张开口动了动喉结却发不出声音,布满血丝的双眼泪光盈盈地紧盯着宣王爷看。
宁和见他如此虚弱,示意莫骁到一旁来问话:“上午在万花会典礼那边看他还不至如此,怎得现在就这样了?”
“主子,你是不知道,我给他送了水来,还送了些吃食,可他就是不说话!”莫骁回头看了一下瘫坐在地上,正眼巴巴望着宣王爷的那个小贼。
宁和看他身子虚弱但精神却异常坚韧,小声责备道:“那我下午回来时,你怎么不去报我?”
莫骁一脸委屈,撇着嘴说:“主子啊,您这可冤死我了,我抓他下酒窖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话:‘我有话,只跟宣王爷讲’,那我想着,既然如此,就算叫您来了,他又这副样子一言不发的,那不是给您徒增麻烦嘛,加上咱们宁德轩今日比昨日人还多……这不就……”
宁和白了莫骁一眼说:“再去倒一杯温水来!”
“嘿,好!”莫骁嘿嘿一笑应了声,大步流星地就跑出了酒窖。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宣王爷说:“王爷,一会儿我让他去套车,您将这人带回府中去问吧。”
宣王爷眉间微蹙,也仔细打量着这小贼,回头对宁和说:“这人……我曾经好像见过……”
宁和听起来觉得有点意外,一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即便平日里时常私访,但若要对这样的小人物有点印象,那多半是有缘由或者是在什么特定场合之下,才会说自己曾见过,于是便问道:“王爷可是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宣王爷一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摸索着挂在腰间的玉佩,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微微摇头道:“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但他…”
“主子,水来了!”莫骁端着水从酒窖楼梯上快步跑下来,送到那人面前:“你赶紧喝两口,不然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人颤抖着接过莫骁递到面前的水,先是小口抿着,之后便将一杯水一口饮尽,宁和给点点头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随即拿起水杯转身出了酒窖。
宣王爷与宁和一前一后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促他,只静静等他自己开口。
片刻后,他抿了抿嘴,抬起头看着宣王爷轻声问:“您…您真的…真的能听我一言?”
宣王爷看着他说:“本王若不愿听你说话,此时你已在涯司的大狱里了。”
“我……”那人闻言,一瞬间满眼的泪水止不住的涌出眼眶,几声呜咽之后,忽然好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大声哭了出来。
莫骁这时正好又端了一杯水下来,在楼梯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哭声,赶忙关上了酒窖的门,疾步走到那人跟前说:“小祖宗哎,你可小点儿声吧,万一让外面听到了,要如何解释啊!”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回头对宁和说:“主子,他这动静也太大了,您不管啊?”
宁和仔细看着那人,虽然身形瘦小但却精干矫健,即便是瘦骨嶙峋,手臂上也是线条分明,若是不看满身的脏污,站起身子来也是个明朗的少年样。宁和慢慢问道:“你可是习武之人?亦或是在军中……”
那人闻言,瞳孔倏地收缩一下,收起了哭声紧盯着宁和,低沉着声音说:“你怎么知道!?”
宁和微微一笑,与宣王爷对视一眼说:“想必宣王爷也看得出来,你今日的身手,和这一身矫健的身形,一眼便明了了!”
宣王爷点头不语,那人缓缓低下头说:“没错,我曾是大将军府上的骁骑兵,宣王爷刚才说好像见过我,也许是在大将军府上见过……”
宣王爷闻言又将他的面容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说:“也许是在大将军府上,也好像是在虎贲营里,可你这长相……”
宁和看着宣王爷这般纠结,似是而非的样子,转而问道:“你可是家中还有父兄也在军中或府上?”
那人听宁和这么问他,满脸都写着惊讶,宁和看他这般反应,心道自己是猜对了,微微颔首对宣王爷说:“也许王爷您见过的可能是他的父兄,长相十分相似,所以才让您这般纠结吧。”
宣王爷点点头问道:“那你为何在此地?”
那人想要说话,可眼中好似还在犹豫,宁和思忖片刻说:“王爷,今日天色已晚,再者说这酒窖里也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不如您先将他带回府中后,在仔细询问详情?”
宣王爷看那人好像总是在警惕着什么,想来也只有这样了,颔首说道:“既如此,也只好这样了。”说话间,转向宁和浅行一礼道:“这几日里,许多事都有劳于公子了,此番更是给你徒增许多麻烦……”
宁和微微摇头打断宣王爷的话说:“宣王爷您言过了,无需言谢,今日我助您一臂之力,或许是期望明日您也能与我协力共谋大事。”
宣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仿佛神潭中骤然掠过的暗流,虽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藏汹涌。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火把闪动的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锐利,一手又架在了腰间的配件之上,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璃珑纹,缓缓抬眼看向宁和,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掩盖着内心深处的冷冽与警惕,带着几分从容低沉的声音道:“于公子,若日后有事,定要让本王协力相助。”短短一句话参杂着几分试探,却又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心底的重重疑虑。
后院里一阵劲风吹过,瞬间带起了满院的落叶沙沙作响,莫骁站在头顶上扶着酒窖的木门冲里面说道:“主子,马车套好了,宣王爷那位护卫也等在外面了。”
宣王爷的目光闻风微微一动,却又迅速归于平静,低声唤来荣顺说:“把你的披风给他,带他上马车,尽量别让他暴露了。”
“是。”荣顺领命便下了酒窖来,将他的披风搭到缓缓站起来的那小贼身上,突然那人紧张地趴到地上,满地找寻着什么,宁和也循着他急切寻找着的目光低头看去,一张被揉了多次陈旧的信纸落在自己脚边,便低下身去捡起来递到那人面前问:“你是在找这个?”
那人一看在宁和手中,急忙抢回去塞进了裤腰的夹层里,裹着荣顺的披风,转身便与荣顺一同出了酒窖。
“先谢过于公子,本王就先失陪了,日后还需有劳于公子多番助力!”宣王爷说话间又对宁和拱手一礼,宁和也微微颔首回一礼后,宣王爷便带着那人秘密回府了。
第92章 步步为营(上)
“主子!他们已经走远了,您快进里屋去吧,总觉得今晚的风不小呢!”莫骁与宁和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远离的马车,催促宁和尽快回屋,宁和缓缓转身走进院里,莫骁跟在身后,顺手将院门上了锁,见宁和满面愁容问道:“主子,您在担心什么?”
宁和微微摇头叹气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且不说这迁安城已是处处隐患,恐怕盛南国的朝局之上,也是表面风平浪静,暗地已经风卷云涌了吧。”
莫骁挠挠头跟在宁和身后,满腹疑惑:“主子,刚才那宣王爷也没怎么说话呀,而且那个小贼也没说什么事儿呢,怎么您就看出风波了?”
“方才那人起身时掉在地上一张纸,正巧落在我脚边……哎,也是我大意了……”宁和叹了一声,莫骁着急问道:“主子,怎么大意了?您把那纸一脚踩碎了啊?”
宁和闻言一展愁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说:“你……我是那般不仔细的人啊,你这是逗我笑呢?”宁和收起了笑声继续说道:“我说我大意了,是指刚才那人的身份我大意了,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我就不应当去碰,可眼下我已经看到了,如何装作没看见啊!”
莫骁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主子,您究竟看见什么了啊?”
宁和又一声叹息缓缓说出两个字:“密令!”
“密令?!”莫骁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大眼睛望着宁和说:“主子,您……看到那小贼身上的秘密了?”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虽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但那一封写着密令二字的密函,应当就是这个人身上的秘密,且他又曾经是盛南国安大将军府中的骁骑兵,恐怕这中间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位宣王爷,别看他面上看不出触动,可眼角闪过的一丝锐利,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只怕是心中已经展开一盘棋了吧。”
莫骁听来心中已明了,这事恐怕已经没办法摘出去了,便问道:“主子,您真的打算相助那个王爷?”
宁和微微仰首望着被繁花盛景照亮的夜空,没有回答莫骁的疑问,只说道:“走吧,今日已经夜了,打烊吧!”
莫骁应了声,与宁和一同走回店里,后院外又起一阵疾风,将凉河上的几盏花灯扑灭,翻进了河水中。
翌日清晨,莫骁在宁和卧房外禀告:“主子,宣王爷身边的那个护卫来了。”
宁和看看窗外天色,心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便应声说:“让他在堂屋稍候,我换好了衣服就来。”莫骁得令转身离去,宁和抻了抻腰身,看看还固在胳膊上的夹板,无奈摇摇头。
团绒忽然跳上来,歪着脑袋瞪着大眼睛看着宁和摇头,又一溜跑上了宁和的肩头,翘起小鼻头,抻着小脑袋在宁和脸颊一侧轻轻的蹭着,宁和微微一笑,伸出手抚着团绒的脑袋和背毛说:“我无事,你这两日也是乖巧,昨日里竟还帮着抓贼,看来真是从莫骁身上学来了一些‘功夫’!”与团绒说着话,团绒好似听懂了夸奖一般,眯起眼睛高兴地“吱”了几声。
宁和换好衣服,出了卧房直奔堂屋去,团绒紧跟在宁和左右一同前往,还未进堂屋,便看有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堂屋门外。
“荣顺?”宁和走上前去一看是他,邀请他进屋里:“怎么站在门口不进里屋等?”
荣顺摇摇头说:“规矩,主子不在,不可擅自踏入主屋!”
“这……”宁和倒是有点羞愧了,刚得了他前来的消息,还在屋里与团绒说了几句话才出门,早知他如此,合该快速过来的。宁和招招手示意他进屋里,这才进了屋来与宁和禀告:“禀于公子,我是来替我家王爷给您带话的。”宁和扶着胳膊缓缓坐下来,微微点头让他继续说便好。
荣顺继续道:“今日将有一批极为名贵的花种运送至迁安城来,我家王爷的意思,邀您共赏。”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来,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微微抬眼穿过这层薄暮看向荣顺:“不过是些名花,如何劳动你家王爷遣你特地前来邀请,怕不是共赏名花,而是共商大计?”
荣顺闻言面无表情低下头,拱起双手抱拳做礼道:“于公子料事如神,正如您所说,我家王爷让我前来,不仅邀您共赏名花,更是让我今日与您同去万花会,正是要让旁人看见,我一路与您而行。”
宁和点点头饮下一口茶,缓缓说道:“既如此,你早饭与莫骁他们去共用了吧,饭后随我们一起先去一下宁德轩,之后我便随你去万花会。”
“我……”荣顺闻言居然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于公子,不用管我饭食,我就在院里等着便好。”
“荣顺,你看起来也是个规行矩步之人,既如此,在我院里便要随我院中规矩。”宁和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慢走近荣顺身边说:“无论多大的事,一日早饭是必不可少,这是我这里的规矩。”说罢,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怀信,不多会儿便听得疾步而来的脚步,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说话声:“主子,我在呢,您叫我?”
宁和看他活蹦乱跳地跑进堂屋来,随即说:“这位大哥哥叫荣顺,你且带他下去,与你们一同用了早饭,之后我们还要出去办事,顺便叫现在伶安过来一下,我问几句话。”
怀信高兴地应了宁和,回头伸手就拽住了荣顺的衣袖说:“荣顺哥哥,走吧,一起吃早饭!”
荣顺赶忙摆脱怀信的手说:“这……于公子,这不合规矩!”
宁和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这便是我这的规矩,你快去吧,我还要让他帮我唤人来问话的,莫耽误了。”
荣顺闻言,只好作罢,随着怀信一同下去了,不多会儿时间,伶安便来到了堂屋,见了宁和先行了一礼,心中大致猜想到了宁和所问之事,便直接说与宁和听:“主子,一切安好,昨日安排了两个下人出去,今日安排另外两个,其余人等都未曾踏足后院和我们几人的房中,您可放心。”
宁和心道这伶安也是玲珑心,自己还没问呢,他就已经知道了需要说些什么,是个可栽培的人,想到这便说:“嗯,那就好,还有那个王毅,你也时常去关照一二,我想你们二人之间已经互相道过曾经那些事了,也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回主子!”伶安忽然打断了宁和说:“同病相怜,但并非可怜人,至少我觉得我与他都不是,遇上主子您,便是我们的福缘!”
“好好,你说是便是!”宁和微微笑笑说:“这几日里宁德轩比较忙,人手上总是要宅院里的人去帮忙,加之我也有其他事要办,以后总不好一直在那店里盯着,等过了这几日后,宁德轩那边,你也多去走动走动。”
伶安闻言一惊,宁和说到这里已经是明示了,若是再装不懂,就是不尊主了,伶安深行一礼道:“小的明白了,多谢主子提拔!”
第93章 步步为营(中)
八名赤膊力士扛着青铜香炉踏上城墙台阶,炉中青烟在阴云遮蔽的几缕光线中袅袅升起,仿佛拉起一张隐而不透的纱幕,守城校尉站在宣王爷和常知府的身后,暗自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一想到方才点兵时,发现今日城门当值的一众士兵里,有几人袖口内侧都缝着暗金线,虽然今日天空中满是阴云密布,但他铁甲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惴惴不安。
“王爷,于公子到了。”荣顺悄声在宣王爷身后禀报,宣王爷点点头极力地压低声说:“带他过来吧。”
“宣王爷,安好!”宁和走到宣王爷身侧浅行一礼,低声道:“这种场合,叫我这个外人来,是不是不合时宜?”
“无妨。”宣王爷目不转睛地望着城门外的官道,轻声说:“我与常大人说过了,邀请一个故友共赏名花,既如此,迎礼叫上你一起也说得过去,更何况……”
“更何况你堂堂一个摄政王,邀个故友陪伴身侧,也无可厚非,是吗?”宁和接着宣王爷未说尽的话,低声道:“我自知身份,王爷若是有事安排,可放心直说。”
宣王爷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宁和,心里对宁和的身份更多揣测了,收回目光轻声道:“这两日,陆续会有从各处送来的名贵花种,护送队伍里,有我提前安插的人手,以防有人暗中做手脚。”
宁和微微点头低声问:“今日的花队是从何处来的?”
“蓉华城,是我们盛南最南边的大城,一月前花队就已动身,原计划应在前日就到迁安,不知路上是出了什么情况,反而拖延了两日才到。”宣王爷与宁和轻声说话时,心里也在怀疑这花队可能有问题。
宁和听闻后思虑片刻说:“花队最可能有问题的地方,花盆和培土,但我对你们盛南知之甚少,只是有一点提醒王爷,小心从西面来的花队。”
“西面……”宣王爷听宁和分析,侧目微微低头看着宁和笑声道:“你是指长春城?”
“嗯!”宁和看着远处的官道好似有了动静,低声简短地说:“嗯,那边来的要多小心,具体情况等方便了再说。”宣王爷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也将目光锁定在城外的官道上。
“来了!花队到了!”了望台上的哨兵传来喊声。
随即便可见城门外那条官道的尽头处,掀起一阵尘土飞扬,远处高高耸立的黛绿色旌旗随着护花队,和缠着红绸的板车缓缓而来,每辆花车皆由四匹白马拉动,车辕上插着的盛南国黛绿旌旗在飞扬的滚滚尘土中翻卷不停。
不多时,花车队已行至城门之下,那护城校尉上前横刀拦住车队:“止步!”他刻意用刀背敲击了一下为首的花车,陶制花盆发出沉闷的回响,随即说道:“奉命查验,开箱!”
护送花车的护卫闻言,四下环顾一周后走向花车旁,准备掀起车帘先说道:“这位军爷可得仔细些,这些都是名贵的花中,加之蓉华城长途跋涉而来,若是不小心沾染了些不好的东西,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罢,便拿用剑挑起了车帘。
车帘掀起的刹那,浓郁的花香气息扑鼻而来,那护城校尉还没仔细看清,便被从后面走来的宣王爷打断了查验:“校尉可要小心,莫要伤了这些名种。”转而向那护卫问道:“怎么比原定时间晚到了两日?”
护卫一见是王爷亲自来询,抱拳行礼后应道:“回王爷,路经青江城时赶上连续几日的暴雨,导致花队全体行动迟缓,所以这才拖了两日到达迁安城。”
“暴雨……”宣王爷一边想着这场暴雨,一边看着掀开了车帘的花车问:“这些花一路上损耗多少?”
“这……”这护卫面露难色道:“因着是特供名种,我们几人一路上只管护送,但并未掀开查验过损耗情况,今日到这里,是自从出了蓉华城到现在为止第一次将车帘掀开的,所以……”
宣王爷摆了摆手,目光紧盯着那些装着名种的花盆说:“所以,这些花你们一路紧盯,却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什么?”这名护卫闻言一惊,紧接着看宣王爷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面前一排的花盆一剑挥去,瞬间那一排花盆挨个落地,翻了个底朝天。
站在一旁的护城校尉见此情形倒吸一口冷气,忽然宁和在宣王爷身后不远处大喊一声:“快退后!”
说时迟那时快,宁和见着宣王爷前去检查的花车,迎面而来的花香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提高警觉仔细盯着那些被掀开了车帘的花盆,当宣王爷一剑挥去,将一排花盆齐刷刷地打落在地时,那一个个花盆底黑色的脏渍开始蠕动起来,宁和顿觉不对,大声喊出时,同时运起全身气力集中在下半身,双脚发力蹬地,同时间宁和的身影掠过两三丈的距离,足尖轻点石砖,悄无声息的落到王爷身边,一把拦住王爷腰间,将全身气力集中在右臂上,将他向后拉拽了一丈远。
宁和拉开宣王爷的同时,那些翻倒在地的花盆底上,蠕动的黑渍忽然变成了长条状向着四周飞扑而来,宣王爷在宁和的惊呼声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宁和向后拉去,定睛一看数只黑色毒蝎扑面而来,迅速挥剑寒光一闪,霎时间数只毒蝎都被劈成了两半,头尾分离的尸体落在地上还在挣扎蠕动着,着实吓人。
“多谢于公子救命之恩!”宣王爷缓缓转身将手搭在正环在自己腰间的宁和的右臂上说:“真是多亏了于公子眼疾手快,若不然,此时恐怕我已身中蝎毒了!”
事发突然,宁和也惊吓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还依旧紧紧环在宣王爷的腰间,闻言急忙松开了手道:“刚才事出紧急,多有冒犯了,王爷可有被那毒虫伤到?”
“于公子这么说就生分了,你是救我一命,何来冒犯之说。”宣王爷说着话又将目光转而看向正在地上挣扎的只剩了半身的许多毒蝎,轻声问:“于公子怎知花盆地下藏有毒物?”
宁和摇摇头纾缓了一口气说:“我其实也不是很肯定,首先是那车帘掀开时传来的气味有点异样,其次是王爷您将那一排花盆打落在地时,那花盆底的黑色渍迹就像活了一般开始缓缓蠕动起来,我这才敢肯定的。”
正说着话,莫骁冲破后方的护城兵,一个轻功点地落在宁和身侧,对宣王爷抱拳致歉:“宣王爷,小的失礼了,若是我确认了我家主子无碍后,任您处置我冒犯之罪!”说罢,急忙转身去查看宁和身上是否受伤。
宁和看莫骁这般紧张,赶忙拍拍他说:“放心放心,我没受伤的,放心吧!”
宣王爷看眼前着主仆二人关系十分密切,想来恐怕也是那护卫自小便跟随左右了,否则能有几个下人真的与主子同心的,便道:“你也是救主心切,赦你无罪!”
转而看向那花车队,怒目而视,低沉而尖锐地说:“给我查!一个花盆都不可放过!”
“慢着!宣王爷,万万不可查!”宁和急忙阻止道,宣王爷此时怒火中烧,听到一旁阻止查验的声音,怒视宁和道:“如何不可查?!”
第94章 步步为营(下)
“王爷莫急!”宁和说着话,慢步走向那些挣扎了半天此时已经彻底断气不动的毒蝎尸体旁说:“王爷,稍安勿躁,让我看一眼。”
宣王爷见自己刚才将无端怒气发在了宁和身上,他却并未埋怨,此时也有些过意不去,顿时消了大半怒火,点点头一言不发,静等宁和查看那些毒蝎。
片刻时间后,宁和起身走到宣王爷身边低声说:“王爷,确实不可查,这不是一般的毒蝎,若是我没断错,这应当是古野那边一种奇特的巨毒断肠蝎!”
“巨毒……断肠蝎?”宣王爷闻言向前探头仔细看了看那些毒蝎尸体,又转头来问宁和:“既如此,岂不是很危险,现在若不一一翻找出来,岂不是大患!”
宁和摇头道:“王爷莫急,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巨毒蝎,您看它纯黑色外体与其他蝎子无恙,但它其实只生在古野国偏东北地区,喜阳爱潮湿。这种断肠蝎若是遇到干旱无水,或长久不见阳光的环境时,便会利用休眠使自身进入假死状态,当它再次照射到阳光后,便会苏醒过来,因长久的休眠假死状态使身体相当虚弱,一经苏醒的断肠蝎,就会饥不择食地扑向周围所有会动之物的身上,释放毒素后来吸取血液补充自身养分。”
说话间,宁和抬头望向天空,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说:“今日虽是阴云密布,可此时已至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云层而来,加之这风雨欲来之前的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使得这些断肠蝎,从翻倒过来的花盆底中苏醒过来,才有了刚才那一幕,数只齐扑而来!”
宣王爷也是第一次听说并亲眼所见这样奇特毒蝎,随即问道:“那要如何做?让花车队就这样停滞在城门口……”说到这向身后正吓得瑟瑟发抖,退避三舍的常知府瞟了一眼说:“眼睛太多,实在不便。”
宁和也随着宣王爷的眼神余光看了一眼那个大腹便便的常知府,小声说道:“无妨,就让车队进城,但不要直接去盛典,先将这几车的花带去阴暗干燥的地方,可借用火把的光线,再一一查验即可。”
宣王爷思忖着说:“就这么放进去……万一半路上这些断肠蝎苏醒了……”
“这一点,王爷大可放心!”宁和笃定地说:“这种毒蝎只对阳光有感应,对火光反而无感,甚至会躲避火源,加之您直接将车队放进城,既不会引来旁人闲言,又能钓一钓这断肠蝎的幕后之人。”宁和说到这,双眸闪过一丝犀利,坚定地看着宣王爷说:“若是这队花车一路没有骚乱,想必那幕后之人还有后手等着您的!”
宣王爷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听于公子一言,我此时明白了一点,原来这断肠蝎是先手,而埋伏才是后手!”
宁和诧异地问:“埋伏?”
宣王爷微微颔首,低沉着声音道:“放心,后手在我手中,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去查探这些毒物了,此时不便多言,先将车队放进城里,全部转去涯司地牢便好!”
“地牢……”宁和念叨着,担忧地说:“地牢虽不见阳光,可却潮湿,不知会不会使那些毒物在翻过来之前,又再次苏醒……”
宣王爷正转身准备去下令,闻言回头与宁和耳语:“我们这迁安城的地牢,火光不断,极其干燥,若是想要潮湿的地牢,还非得去那水牢才行了。”说罢,转身便去安排一应事宜了。
宁和听了,不经意间微微摇了一下头说:“那你们这迁安城,可真是不一般呐。”言毕,叫了莫骁准备离开这里回去宁德轩,却被远处的宣王爷喊住了:“于公子,稍等我片刻!”说完又继续朝着常知府走去,说了几句话后,便转而又走向宁和这边来:“于公子,中午与我共用午饭吧,下午这里还要接花车队,届时还请故友陪同?”
宁和笑笑说:“如王爷所愿,那么王爷您想请我去吃什么?”
宣王爷未作他想脱口而出:“宁德轩!这次去好好尝一尝你们的特色佳肴!”闻言,宁和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二人便上了马车,荣顺驾着马车朝着宁德轩的方向驶去。
“快快,楼下楼上哪间雅间是空的?”莫骁先一步回到宁德轩,着急忙慌的问着徐泽。
徐泽见状,急忙迎着莫骁去说:“楼上,春语阁的客人刚刚离开,此时还正在收拾呢,怎么了?”
莫骁急忙说:“再多派个杂役去收拾,加快速度,主子带了贵客来,他们马上就到了!”
徐泽一听,急忙拽住身边的一个杂役说道:“你这盘菜送完之后,就赶紧上楼,去春语阁帮着快些收拾起来!”转头正要问莫骁安排什么饭食时,莫骁一个闪身已经跑进后院去了,徐泽急忙追到后院来说:“那饭菜咱们怎么准备啊?”
莫骁头也没回地说:“6道菜,三荤三素,全安排做我们的招牌,还有,沏一壶上好的桂香青叶,待春语阁收拾好了,就送去备着!”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酒窖门口,徐泽闻言急忙回头去灶房安排起来。
“黄线……黄线……”莫骁拿着火把,在酒窖中仔细寻找着用黄线捆绑的酒坛:“金泽……金泽……啊,找到了!”说着便将一坛用黄线捆绑封坛的酒开了封,开启那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冷冽的清香,其中还幽幽的交融着一股木制的甜香气息,使得莫骁一时间闻得上了头,忽然朝着自己脑袋拍打了一下,自言自语:“哎呀,又馋了!”说罢,从一旁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空壶,用这酒填满了一壶后,再将酒坛封口,转身便抱着酒壶出了酒窖。
“主子,王……”莫骁拿着盛满了酒的酒壶走到厅堂时,正好撞见宁和与宣王爷步入店内,正要打招呼,便见宣王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急忙收了口,只默默躬身浅行一礼,低声说:“主子,都安排好了,春语阁此时应当已经空出来了,金泽也盛出来了!”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你办事,我放心!”转头看向王爷,伸手邀请共同上楼去了雅间。
“还是上次那间雅间。”宣王爷走进春语阁环顾四周,宁和闻言道:“怎得?宣公子不喜这间?”
宣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在桌子一侧坐下来后微微摇头,此时莫骁将那壶酒放在桌子中间,为二人斟满了茶水,宣王爷刚端起茶盏,目光却被那酒壶吸引去,又放下茶盏问道:“这酒壶?”
宁和也坐下来,与宣王爷相视一笑说道:“这酒是我们自制的,只不过今日是酒期的最后一日,若是明日开坛应当更好,只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您今日来了,这便提前启封一坛,共同一品?”
宣王爷用手将面前的茶盏盖住后,细嗅从壶嘴里淡淡散出的酒香说:“冷冽的草本清香,又交融着极其淡雅的木制甜香,冷冽中又包含着意思暖意,真是奇了。”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笑意说:“您真是好鼻子,此酒是以清酒为基、菊花做君、梅花做臣而泡制的,几日时间便能产生独特的芬芳!”
宣王爷点头说:“果不其然,于公子可真是奇思妙想!”说话间又起身走向窗边,看向后院之外的凉河说:“这凉河从这里望去,没想到能看得这般清楚,宁德轩,与这凉河的确是相得益彰……”
宣王爷话未说完,宁和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打断了宣王爷说:“您刚才说什么?!”
宣王爷被宁和这突如其来的诧异吓了一跳,回想了一下说:“我说:‘凉河从这里望去,没想到能看得这般清楚,宁德轩’……”
宁和“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说:“凉河!”
第95章 风谲云诡(上)
“凉河?”宣王爷诧异地道,宁和快步走向窗边,紧盯着窗外的凉河凝视片刻后说:“一定是凉河!”
宣王爷看着宁和这般言行满腹狐疑地问:“于公子,凉河究竟怎么了?”
宁和一手绕过宣王爷,轻轻向里推了一下又转头对莫骁说:“关窗!”
宣王爷更是满头雾水,但也顺着宁和的示意,离开了窗口,与宁和相视而坐,宁和开口道:“宣公子可还记得,我前日开业时,那万先生便殷勤来贺。”
宣王爷看着宁和回想着,点了点头,宁和又接着说:“第二日,就是昨日万花会盛典第一天时,那万先生又来了我店里,更是盛情邀我去万花会共观盛典!”宁和边说边分析:“若说开业第一日前来,倒是说得过去,开业第二日又来,便是过分殷勤了些,我当时便对他此行有些揣测。”
宣王爷疑虑道:“于公子是觉得他三番两次的借口前来,是有何目的?”
“正是!若我没有猜错,可能还是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宁和一手扶在茶盏一侧,用指尖轻点着杯沿,发出节奏缓慢的“铛铛”声,宣王爷并未说话,仔细看着宁和的一举一动,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宁和垂眸凝视着茶盏中的桂香青叶茶,余光又向那窗边掠过一眼,忽然手掌拍桌道:“是了!定是这样没错!”忽地一阵疾风冲破窗户直吹向宣王爷与宁和而来,将二人的直袖又扬起一阵微风来,宁和收紧指尖说:“莫骁,关紧!”
莫骁闻言迅速去关了窗户,将窗锁也插上,宁和将眼神收回,看着王爷说:“那万先生这两日里几次的殷勤造访,我心中便有几点揣测:第一,或许他是冲着宣王爷您来的,前日见您亲临宁德轩,或许是以为您与我交情过甚,想从我这里打通关系,在您面前混个眼熟套个近乎;第二,我宁德轩第一日开业便门庭若市,到了第二日又是宾朋满座,眼看着我这一家小小食肆,便引得一条偏僻的大街都能车水马龙,或许是想为了日后生意上能与我有更多的交集,便多走动些也是合理;第三点,他想从我这里收集些信息罢了,毕竟他那万事牙行,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好似暗地里知之甚多,毕竟,在我找他去看宅院时,便私下与我透露过那宅院的前主人身份不简单!”
宁和说到这,宣王爷挑了挑眉,低沉着声音问道:“哦?他曾与你提起过那宅院是我的?”
宁和微微摇头说:“未曾提起过王爷,但告诉我是个人物!当时我还未曾想过,只是后来当我在别苑门口遇见您时,一时间便知晓他口中的‘人物’就是您了!”
宣王爷手指轻点杯盏,轻轻点了点头说:“他倒是与你直言不讳。”
宁和闻言却说:“并非是直言不讳,只怕是他知道的太多,口风不严,甚至想要用自己手中有的消息换取更大的利益才是。”
宣王爷回过头看了看那扇被二次关紧的窗户,又转过头来问道:“那么于公子多番揣测,此时是否已经有了答案?”
宁和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响起轻轻叩门的声音,随即传来徐泽的问话:“东家,咱们菜备好了,何时给您送进去?”
宁和眼中略带疑问地看向宣王爷,见他点头后,便说:“现在就送进来吧。”
“哎,好嘞!”听着徐泽应声后,春语阁的门被轻声推开,徐泽带着两个店小二,顺序进房后快速将饭菜安置妥当,又向宁和前行了一礼后便退出房间又关上了门。
见其他人都出去后,又对莫骁说:“下午或许还要忙,你且去让灶房多做一些,你二人一起把午饭用了,顺便把团绒也带出去,给它也把饭喂了。”
莫骁抱拳点头道:“团绒,快来我这吧!”说话间朝着宁和伸出手臂,团绒看看宁和,见宁和冲它点头微笑,便转身一溜烟地窜上了莫骁的肩头。
莫骁便对着荣顺说:“走吧,你随我一起出去,我们这几日多个厨师,烹菜速度很快的!”
荣顺却挺直着身子,站在宣王爷背后,即便听宁和这般安排,却也未曾出声,依旧沉默在原地,宣王爷见状,回头来说:“荣顺,你去吧,我同于公子在这用饭谈事,你们二人用完了饭,再过来便好。”
得到了宣王爷的指令,荣顺毕恭毕敬的双手抱拳行礼,才与莫骁一同出了春语阁去。
“王爷这个荣顺,倒是比那衡翊稳重许多,只不过也太过循规蹈矩了,还是说王爷您府上规矩大?”宁和看着二人离开后关上的房门,说话间好似打趣一般,宣王爷却很认真的回道:“并非是本王府中多大的规矩,只是他经历不同,虽是我可信的近卫,可他心中应当也是多有顾虑,所以从不越雷池半步。”
宁和原想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宣王爷回答的这么认真,微微低了低头说:“宣王爷不必如此认真,是我逾越了。”说话间,站起了身,伸出右手去提起那壶金泽酒,走到王爷身边为他斟上了一满盏,宣王爷忙扶着宁和拿着酒壶的手臂说:“于公子不必多礼,本王自己斟酒便好!”宣王爷说话时,宁和已坐回原处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酒说:“这第一杯,定是要给您斟上的。”
说罢,放下酒壶,端起酒盏举到鼻端前轻嗅一下说:“果然还是早了一天,梅香若隐若现,还未熏制到最佳状态。”宣王爷闻言也端起酒盏浅饮一口,细品之后说:“初入口是菊的淡淡清苦味,随后隐约的梅香在口中浅浅展开,入后一线,收尾时又苦甜交融,甚至比一些名茶更余韵悠长。”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王爷放下酒盏看向宁和又说:“那么,于公子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了,可否将你方才未尽之言与本王道明?”
闻言,宁和也放下了酒盏,一改轻松打趣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宣王爷说:“嗯,我所言的关键就是凉河!”
第96章 风谲云诡(中)
“所以是我方才一言,让于公子你想通了什么?”宣王爷疑问时,宁和点点头。
“王毅?”宣王爷忽然想起这人。
“王毅!”宁和与王爷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名字时,不禁让宁和也感觉宣王爷的心思城府颇深,几番言谈之后便已经猜出了大概,随即说道:“王爷真是料事如神,正是如此!此前我揣测过三个可能来,唯独没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如果没有猜错,我想他可能是某个人物的线人!”
宣王爷闻言眉间微蹙,手指在酒盏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好像陷入沉思,口中喃喃道:“线人……”
宁和思忖片刻后说:“那万先生来此,并非是真心前来祝贺,他言语中总是提及凉河,三番两次与我聊起宁德轩的位置与凉河甚是相衬,并且还曾说到过夜晚从这二楼看凉河也别是一番景象,当时并未觉得什么,并且我也未曾对他回应什么,现在想来,他应当是想问那一晚我是否在这二楼看见过什么,更确切点说,他想知道,我是否看到了那夜凉河上王毅被推下水的过程!”
这一句话将宣王爷从沉思中带出,忽然担忧地问宁和:“那他可是发觉了什么?”
宁和微微摇头道:“我想应是没有,我当时与他说,若是到了晚上,从这二楼望去凉河上,只有漆黑一片,或许他心中疑惑未曾全然相信,所以才会在昨日里又一次前来邀请我同去盛典,只是当他再次提起关于凉河的事时,又正好被那偷盗之事惊扰,从而打断了我与他的谈话。待我再次回到盛典时,便是直接前往双喜居,去找王爷您了。”
“而你走时,特意让我遣人带你从双喜居的后门离开,便是因为那万先生一直在双喜居楼外等着你?”宣王爷这才明白,为何昨日宁和要从后门离开了。
“正是!”宁和思索着说起来:“看他这般纠缠,恐怕是他背后之人,定要让他从我这里问出个一二才好,也许那人是……”说到这里,宁和忽然拍了下自己大腿说:“完了!那背后之人一定是知道那夜行凶之事已经暴露,只是不知是被何人看见,所以才让那个万先生多番纠缠,只是每次都探查无果,他无法与背后那人交代,不得已才日日来探!”
宣王爷一听宁和目击到那歹人行凶之事可能已经暴露,紧蹙的眉宇下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急忙问道:“于公子,如何断定你已经暴露?”
宁和望着宣王爷身后的那扇窗户,缓缓道:“并非是我暴露,而是我这宁德轩暴露!当时二楼的灯火都亮着,我发现河面上有些动静时急忙让莫骁去熄了二楼的灯火,恐怕就是这熄灯的动作,让那行凶的歹人起了疑心,但却又无法断定是谁在二楼!”
宣王爷闻言继续问道:“那时候,店里只有你与近侍二人吗?”
宁和稍作思绪,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袭来:“糟了!王爷您提醒我了!还有一人,我店里的杂工,就是刚才在门外问话的那个叫做徐泽的人!只是当时他在楼下,并不在二楼,至于他有没有看到,我甚至都未曾想过这个问题!”说着话,已经起身走到了房门前,着急地一手打开门喊了一声莫骁,此刻莫骁正与荣顺二人在二楼角落的小桌上吃着饭,莫骁闻言迅速放下碗筷,一个箭步便到了宁和身边:“主子,您吩咐!”
宁和一把将莫骁拽进门里,关门时还差点夹住了跟在身后的团绒,只留下荣顺愣在桌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不知错所。
宁和关上门后低声说:“这两日你可听徐泽说过什么?”
“什么?”莫骁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宁和看莫骁这反应,稍稍叹了口气说:“既然没有与你说起过,那或许他应当是没看见,只不过……”
莫骁满腹狐疑地问:“主子,他看见什么了?”
宁和眉头紧蹙地说:“我与王爷怀疑,那日除了你我看到王毅被推下水,很可能徐泽也看见了……”
莫骁闻言大惊失色:“主子,这怎么办?”挠了挠头又说:“不对……主子您现在可是能确定他是否看见了吗?”
宁和满面担忧地说:“眼下不论他是否看见,只怕都是危险,你现在去楼下叫他来这里!”
莫骁得令转身便出了房门,宁和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盏一口饮尽道:“王爷,先吃些饭菜吧。”
宣王爷看着宁和带着夹板的左臂,又这般饮酒便说道:“你这宁德轩的佳肴甚是绝味,酒更是别具一格,但眼下……”宣王爷顿了顿,宁和正吃着菜,听宣王爷话言语未尽,便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宣王爷,随即宣王爷才继续说:“你这伤未痊愈,应当多加留意,尽量不要饮酒才是……”
宁和扑哧一声轻笑,将夹着的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带着满眼的笑意说:“没想到王爷也是这般操心的人啊。”宣王爷只看着宁和未曾言语,宁和定了定说:“王爷别这么严肃,不必这般担心,我这伤已经月余了,再过几日就可将这夹板拆掉了,无碍的。”可说完话,宣王爷依旧紧盯着宁和沉默不语,宁和只好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听劝的,此盏饮尽便不再饮酒了。”宣王爷点点头,继续夹菜吃饭。
“主子,徐泽来了。”莫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和允他进来后说:“莫骁你且去用饭吧,有事我再叫你。”
莫骁微微歪了歪头,与宁和对视一眼,宁和轻点一下头,莫骁便走到宁和身边,耳语了几句,宁和顿时严肃起来,眼神中似有一丝怒气闪过,当莫骁说完后,宁和点了点头说:“告诉他,我此时不便,正在接待贵客,让他改日再来吧!”说完,莫骁便关上了门离去了。
宣王爷闻言宁和这般嘱咐,心道莫不是那个万钱三又来了?但此时也不是问话的时候,便默不作声地看着宁和与那人谈话。
徐泽站在门口一头雾水浅行一礼问:“东家,您叫我可是有事?”
宁和注意到徐泽在行礼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随即说道:“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两日在宁德轩干的如何?可还顺心?”
徐泽点头如捣蒜般:“顺心顺心,东家您招来的人都很卖力,虽说整日忙碌,可也是十分充实,再说了……”徐泽稍稍松开了点袖口,有些扭捏地说:“再说,您给开的月钱可比别家食肆开的高出一倍呢,所以咱们做的可都十分尽心,没有不顺心的地方!”
“嗯……”宁和状似欲言又止的样子,徐泽便先开口问道:“东家,您可是有事要问?”
宁和面露难色的样子,缓缓开口道:“我这丢了件要紧的东西,眼下也不知道如何找寻,想问问看你是否曾看见过。”
徐泽又攥紧了袖口,声音较刚才略小了一些问道:“不知东家丢的是什么东西?何时丢的?又是在哪里丢的?”一言三问,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些,宁和紧盯着徐泽,他却将眼神游离到一旁。
宁和想了想说:“约莫三日前,就是宁德轩开业日的前一天,那晚你不是与我们留到了最后吗,我记得那时我与莫骁留在二楼,让你下楼去做最后收尾的工作,可有印象?”
徐泽身子一震,眼神飘忽不定地答道:“记得,记得的,所以东家是丢了什么……”
宁和与王爷对视一眼,继续说:“不巧的是,我那东西许是从二楼窗户掉下去的,不知道那时你可有在一楼看到?”
徐泽低着头,声音越发颤抖:“没……咱们一楼,那不是没有朝着凉河那面的窗户吗,实在是没有看见什么……”
宁和微微颔首道:“说吧,你是看到了!”
第97章 风谲云诡(下)
徐泽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却都紧紧攥着衣袖支支吾吾道:“东家,您说的……是指什么?我确实没有看见过您的东西啊!”
宁和看了一眼宣王爷,默不作声地交换了眼神后说:“你可知我这位贵客是何人?”
徐泽摇头如拨浪鼓一般:“不知道……”
“迁安城里那座赫赫有名的摄政王府你可知道?”宁和看着此时已经满头大汗的徐泽继续说:“这位就是宣王爷,你若将那日所见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或许宣王爷与我还可想法子保你一命,可你若一味的沉默隐忍,恐怕……”
徐泽闻言吓得“嗵”的一声跪了下来:“东家……宣王爷……我……”
宣王爷微微低头,看向徐泽低声细语道:“你若不言语,恐怕你时日无多了!”
徐泽跪在二人面前,低下头小声道:“东家……我确实没有见过您的东西,您怎么就能断定我一定看见了什么……”
宁和轻笑一声叹了口气:“你可知,你刚才的言语中,虽一字未提你所见之事,可我与你说话时,也一字未提凉河,你如何知道我是要问那朝向凉河一侧的方向?”
徐泽一听,顿时全身冷汗如雨不断,即便是跪在地上,身子却也颤颤巍巍,好似马上就要倒下一般。
见他还是不肯开口,宁和便缓缓道来:“宁德轩一楼的确没有朝向凉河一侧的窗户,可那雅间——秋泽阁却有衣衫朝向凉河的窗户,但毕竟是一楼,从秋泽阁那个高度的窗户望出去,也只能看到后院的矮墙,和矮墙之后凉河对岸的河畔岸边……嗯,我想想……你应当是从二楼下去后,原本直接离开了店里,可中途忽然想到后院的门或许还没上锁,便又径直跑回店里直奔后院,去锁那后院的大门,锁门时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却在不经意间,透过河岸参差披拂的树枝间隙,看到了河面上触目惊心的一幕。我是不知你看到了多少,可出于害怕和自保,你便赶紧缩回了后院,将院门锁紧后,迅速离开了店里。当我和莫骁下楼去时,或许正是你第二次刚刚离店,也不知该说是凑巧还是不巧,我们之间打了个时间差,所以才并未发现你又回来了一趟!”言毕,宁和看着越听越发慌乱无措的徐泽,又轻声问一句:“我说的可对?”
宣王爷闻言,此刻对宁和又多了一份确信,想必他也是池中之鱼,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宁和却抬手微微摆了摆制止了他。
随即宁和便起身走到徐泽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起来吧,无需这般大礼,站着说话便是了。”
徐泽好似随风飘摇的柳树枝一般,站起身时还重心不稳的差点摔倒过去,幸得宁和在一旁,瞬间右手发力拽住了他:“来,你过来这边坐下说话。”言语间,已将徐泽慢步引至桌边,可他抬头看了看宁和,又望了一眼坐在一侧的宣王爷,怔怔地发呆。
宁和强按住他的肩头向下压着:“我许你同席,宣王爷也不会因此降罪于你的,坐下吧!”宣王爷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宁和此言,徐泽才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椅子上。
宁和坐回原位,又拿起酒壶斟满了一盏酒放在徐泽面前说:“先将这酒喝了,定一定心神。”
徐泽闻言,端起酒盏向后一仰脖一口饮尽,宁和即刻又给他斟满了一盏,不等宁和收回斟酒的手,徐泽随即立刻又一抬头,将第二盏酒也一口饮下,宁和不慌不忙地再次为他斟满了一盏后,他又一次囫囵而下。
三盏酒下肚,此时徐泽才镇定了一些,也不知是否喝得太快,酒劲直冲上脑,导致他忽然低下头去,双眼含泪颤抖起来:“东家,我其实怕得要死……您刚才说的,几乎毫无差错,只不过……只不过我只看到一点点……只是看到有个人被推下了船,我当时非常害怕被那两个歹人发现,所以立刻缩身回了后院,将后院的门锁上后就立刻冲出了店,一路狂奔回家的……我……我真的怕,怕被那两个歹人发现我看到了他们行凶……最后再跟踪我,将我灭口……可该怎么办……”说到这时,徐泽已经是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
宁和听到这,将目光转向王爷,手中慢慢摩挲着茶盏,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犀利,盯着徐泽问道:“那么,刚才那万先生找你说话,是不是问到了三日前?或者向你询问了宁德轩里人员情况?”
徐泽闻言一惊,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嗯,刚才万先生来店里,我以为他又是来寻您的,结果他说不急,就先问了我一些事……”徐泽哭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继续道:“他说三日前的晚上,路过这里时看到咱们宁德轩还亮着灯火,就问当时都有谁在,他打听打听,就是想了解一下咱们的人,能吃苦耐劳工作到晚上的人,定是脚踏实地的老实人,日后若是您不要人了,他便要将这些个老实人招去做工。”
宁和摩挲着茶盏的手忽然停住,厉声道:“糟了!果然被我猜中了!”徐泽被宁和这一声吓一跳,瞬间收住了哭泣声,宁和紧接着又问:“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徐泽正襟危坐看着宁和说:“东家,我心里是明白的,不论是谁问起,我都不会提及此事的!原想这事就这样烂在肚子里的……没成想……不过对他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那日是开业前一日,您早早便将我们都遣回家了,让我们回去早些休息,好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开业之日,所以……所以我说,是不是万先生那时看花眼了……”
宣王爷闻言忽然一掌拍桌:“暴露了!”
宁和听到最后这几句话狠狠一拍大腿,几乎与宣王爷同时脱口而出:“他知道了!”
二人同时惊叹,吓得徐泽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瑟瑟发抖地问:“东家……宣王爷……我……我说错话了吗……?”
宣王爷叹气道:“你与那万先生的回答,已经将于公子出卖给他了!”
宁和此刻也眉间紧蹙地看着徐泽说:“甚至可能也怀疑到你身上了!”
“什么?!”徐泽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东家……我……我没有想要出卖您啊!真的……我……我……”
宁和摆摆手说:“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无奈地摇摇头,宣王爷默不出声却捏紧了拳头,紧蹙眉头下的双眸,死死紧盯着跪在眼前的徐泽,似有一道狠厉闪过眼底。
宁和见状心道不妙,王爷怕是起了杀心,急忙抬手搭在徐泽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转向宣王爷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对徐泽说:“此事你也是无端受累,起来吧。”
徐泽缓缓抬起头,双眼苦得通红,正想要起身,可延伸无意间与宣王爷对视了一眼,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将正要抬起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继续跪地低声抽泣。
宁和无奈道:“你快起来吧,此事你就是跪断了腿,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况且就现在这个状况而言,你也是自身难保的,何不起来听我们一言,给你出个主意?”
徐泽稍微转头看了一眼宣王爷,虽然仍旧是眉头紧蹙,但却别过了脸去一言不发,又转而看向宁和,慢慢抬起腿站了起来:“那……东家……宣王……”徐泽说话时看看宁和,又看看宣王爷,发现宣王爷根本没有朝向他来看,但手中的拳头却是攥的更紧了,只得急忙收住了话,转而还是看着宁和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98章 垂饵虎口(上)
宁和与宣王爷相视对坐,从酒壶中飘出的秋菊与冬梅相融的气息,渐渐溢满了整间春语阁,宁和看得出宣王爷此时心中怒火难消,思忖片刻后:“你继续在店里正常工作,晚上打烊后别急着回家,在店里等莫晓来接你,这几日你到青云别苑来住,切记不可独自一人行动!”
宣王爷好似一股怒火被狠狠压抑在胸口,沉沉的声音说道:“于公子这是要将他护在身边?若是将他护起来,那么接下来你就会成为那幕后之人的目标了!”
宁和看宣王爷满眼怒气,又看看徐泽的不知所措,缓缓分析道:“此时就算我们如何掩饰都是于事无补了,想来那个万先生从徐泽口中探出消息后,定是刻不容缓地将消息送到了那幕后之人手中……”
徐泽这时好像才听明白一些,突然张口问道:“东家,对不起打断您,只是我……我还没有明白,这事怎么还有幕后之人?那个万先生是个探子?”
宁和想了想微微点头说:“你且当他是个探子,并且是你们盛南国朝堂之上某个大人物的眼线,他可并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房牙那般简单,若日后他再出现在店里,你便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他,但……更多的事,我想你是不必知晓的,知道的越多,于你越不利!”
徐泽点头如捣蒜,没有再插言,宁和继续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就随着他们行事,顺水推舟,见招拆招便是!只不过这期间或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必须要事事听从我们的安排!”
宣王爷听来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看起来更是怒不可遏:“于公子,如此行事,你可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宣王爷为何从刚才开始就满身戾气,原来是气自己不顾安危,微微抬手微微压了压温言:“我明白宣王爷的担心,您且放心,我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再者说,若是我应付不来时,我身边的莫骁定能护我周全!”
“以己为饵,若是一个不小心,你可真的就要断送在盛南了!”宣王爷强压着怒气道:“你难道就没有为自己未来之路做打算吗?”
宁和被宣王爷这么一说,倒是愣住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从没想过,除了身边知晓他身份之外的人,还能有这般思虑,又即刻收回了思绪,看着宣王爷的眼神向在右侧的徐泽微微一瞥又快速收回,宣王爷便知有些话此时不便,只好作罢。
宁和转而对徐泽说:“你且收一收心情,待会儿从春语阁走出去时,定要装作若无其事,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暴露!”
徐泽点点头说:“东家,若这几日我在您别苑住下,对外面如何说辞啊?”
宁和微微一笑说:“青云别苑的管家,将是宁德轩未来的掌柜,我以后或有许多事物缠身,无法再像这几日这般常常在店里坐镇了,所以你去别苑多与他交流,以便为了将来他接手宁德轩时能得心应手。”宁和歪歪头眼含轻松笑意地看着徐泽。
徐泽擦去了满面的泪水,大大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使劲点点头说:“东家,您放心,我明白您此番是在保我周全,我定不会再出纰漏!”
宁和始终对他保持着微笑,坐在对面的宣王爷此时冷若冰霜,看似对眼前这二人之计只冷眼旁观,徐泽定了心绪后,深鞠一躬向宁和行了个大礼说:“东家,宣王爷,您二位继续谈事,我退下了!”宁和点点头,徐泽随即转身离去。
宁和叫莫骁进来问话:“他走了?”莫骁点头回道:“刚才主子您叫徐泽上来后,我即刻下楼去寻他,就已经不见了人影,听人说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宁和微微一笑,心中盘算着时间:“若是快,约莫今晚就会有动静了,最晚也不会超过明日吧?”说话时,还回头看了看宣王爷,他听着也只是默默点头,但此时一改方才的冷脸,忧心忡忡都写在了脸上。
莫骁却是一头雾水:“主子,什么动静?怎么了?”
宁和轻拍着莫骁的肩膀说:“我们那晚目睹王毅被推下水的事,如今已让那幕后之人知道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我们几人恐有性命之忧。”
莫骁闻言,一时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宁和继续说:“今晚店里打烊后,你来接一下徐泽,这几日他与我们同回青云别苑去住,晚上就安排他与你同屋。”莫骁愣愣地听着宁和安排,直到最后说与自己同屋才反应过来:“主子,我应当与您同屋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日后可还有脸回平宁去吗!?”
宁和急忙给莫骁挤了个眼色,好在是背对着宣王爷站着,倒是没有让他看到宁和的表情,可宁和心想以宣王爷的城府,恐怕莫骁那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对宁和的身份猜出个大概了。心中默默叹气,但也并不怪罪莫骁,毕竟他此时也是护主心切才一时间脱口而出。
宁和收起心中所想,不露声色地与莫骁说:“切记这几日,除了在店里之外的时间,都不可让徐泽独自行动。”
莫骁还是很担忧,可看着坐在后面的宣王爷,也不好再多与宁和纠结,只得先应了宁和就退出房间了。
宣王爷攥着拳头双眼望着窗户出神,宁和坐下来又继续拿起筷子吃饭,当宣王爷转过脸来看着宁和时,宁和也睁大了两眼,好似满眼都是疑问地看着王爷。
“你还吃得下?”宣王爷叹了口气说:“以己为饵,你终究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会使什么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可你……”
“宣王爷对此事有何见解?”宁和虽是问着话,可手中也并未停下夹菜。
宣王爷见他这般轻松状,思忖片刻,也拿起了筷子继续用饭,不经意间说了句:“于公子可否告知姓名?若是不介意,可否直呼贵名?”
宁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说:“于雯,雯字是风吹雨打的雨头,下面是文房四宝的文字,宣王爷可……”
“我是问你真名。”宣王爷也是没有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好似不经意间将宁和打断。
宁和一怔,缓缓低下头吃了两口饭,喝了一盏茶缓缓说:“宁和,安宁祥和。”说罢又继续低头吃着饭。
“宁和……”宣王爷低声念着:“安宁祥和,可你却身负重担,恐怕也不是那么安宁吧?”
宁和听到这,已经明白宣王爷或许对他的身份已然有所揣测:“宣王爷倒是不必这般揣测,等这事了结了,我定会与王爷说明白。”
“嗯。”宣王爷想想又说:“日后私下无人之时,你可称我赫连。”
第99章 垂饵虎口(下)
宁和又是一怔,愣愣地看着宣王爷,片刻才反应过来:“宣王爷,这不合礼节,更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宣王爷说话间又吃了一口饭菜:“再说了,你不是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吗?”
“也?”宁和问道。
宣王爷看看宁和,淡淡地说:“单老。”
“噗嗤”轻轻一声,宁和笑了出来:“宣王爷还想着这……”
“赫连!”宣王爷停下夹菜的动作,定定地看着宁和说:“现在没有他人在场,称我赫连!宁和,不瞒你说,对你的身份我已经有了许多揣测,但本王……”宣王爷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我也不逼问你,等这事了结了之后,我相信你自会为我解惑。”
宁和闻言淡淡地问道:“王爷……”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感受到来自对面锐利的眼神正死死盯着自己,只好急忙改口:“赫……赫连……您如何就对我这么信任了?”
“你!”宣王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宁和说:“都已经互称名讳了,就不必再用敬语,想来你我年纪也没差几何,看起来你也就比我小个两三岁罢了。”
宁和忽觉眼前这个宣王爷要重新认识一番了,此前对他的看法都太过片面单一了,现在看起来,倒是更有人味儿一些了,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点点头继续吃饭听着宣王爷说下去。
“并非是莫名而来的信任,而是你为人处世的态度,以及你本性纯善。”宣王爷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继续说:“如今这世道,善少纯更少,更言纯善,而你有实力、有心机、更有城府,但却能走在阳光大道之下,不以你这些才智去行恶念。”
宁和听着听着好像僵住了一般,拿着筷子的手悬停在一盘菜上,小声道:“啊……?您……你口中说的是我?”
宣王爷点点头:“难不成我还能在说我自己吗?想来我手下流了多少人的血,我如何也是称不上一个善字的。”
宁和微微摇头:“正如你所言,你知道你自己亲手都做过什么,却不知也许我手底过的性命或许更多,只是你我尚且交往不深,对我知之甚少,也许你看到的我,都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样子而已。”
宣王爷却并不赞同:“如何这般妄自菲薄,一个人的本性,总是难以掩饰的。”
“王爷……”宁和说出口随即又立刻改口:“赫连,难道你不觉得今日我们说这些,有些交浅言深了吗?”
“总好过一直做戏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相交不如不要来往的好。”宣王爷言语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寂寥感:“与你说话或许多有不便之处,但你我都不必费尽心机的算计着小王,即便你说如今协我是为了日后需要我的助力!”
宁和放下筷子,一手放在茶盏边摸着杯沿:“难道你就不怕我挟恩以报?”
“你不是这样的人。”宣王爷肯定地说:“你方才救我一命,若是挟恩以报,此时就不会这般与我说话了,更不会说出交浅言深这样的明白话。”
宁和手指仍旧摩挲着茶盏边沿,宣王爷见他未发一语,随即又继续动筷,一边吃饭一边问:“这几日需要我把荣顺安排给你吗?”
宁和思忖着微微摇头:“不瞒你说,我身上的确是有些功夫的,即便是伤了一臂,那一般的歹人恐怕都不是我的对手,再加之我身边还有莫骁时刻……”
“莫骁不是要护着你那个杂役吗?”宣王爷打断了宁和的话:“他一人如何护得了你们二人!”
宁和嘴角上扬轻声一笑:“我信他!”
宣王爷闻言虽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认可:“或者我安排几个私兵给你?”
宁和微笑着摇了摇头说:“若是这时候我身边有太多变动,那不是告诉敌人,我已经做好准备,做好了陷阱等他来投吗?所以万万不可,让徐泽到青云别苑去主,已然是个不小的变动了,其实哪怕就这一点,我心里其实也是担忧的。”
“既如此……”宣王爷思虑片刻后:“这两日还会有花车队前来,你同我共迎车队去。”
“你是想将我放在你身边?”宁和心中盘算着,若是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在他堂堂一个摄政王身边,那歹人又如何来咬饵?随即说道:“若是如此,我只怕那幕后之人恐畏惧你而不敢动手了。”
宣王爷却摆摆手说:“恰恰相反,这正是个好机会,若是白天里在我身边就敢有动作,说明那幕后之人的地位之高,且此事之紧急和隐秘程度都非比寻常,但倘若是夜里去了青云别苑动手,说明那幕后也不过是个一般小人罢了!”
宁和其实并不同意这么做,毕竟若是跟在王爷身边,很可能他自己这个饵还会让他受牵连,可他这么说,或许他心中更有其他打算,随即便直接说:“既然你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交往心机算尽,那么这时候了,赫连,你可告诉我此事你是否还另有谋算?”
宣王爷想也没想,点头道:“正是,实话与你说,花车队里虽是有我安排的人手,可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防不胜防,接下来还有从长春城和翠屏城而来的花车队,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心里也是难以估算……”
不等王爷说完话,宁和忽然插嘴道:“赫连,等等,我且有个问题,迁安城是你的封地,那蓉华城、长春城、翠屏城,都是哪些大人的封地?”
宣王爷闻言心中一怔:“你可是提醒我了,此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一层关系!蓉华城是国舅爷夏楚秦的封地,长春城是安大将军的封地,翠屏城则是殷太师的封地,这其中的关窍……”
“正是,我正是思虑此处。”宁和斩钉截铁地说:“这花车队其中暗藏司机都是冲着你来的!所以接下来的车队,你更要提起万分警惕来!”
宣王爷眉宇间凝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深邃的眼眸里如同寒潭一盘幽冷,眼底闪过一丝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锐利,缓缓道:“封地……国舅爷、安大将军、殷太师……”思绪如潮水般涌动的宣王爷,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朝堂之上的那些风云莫测。
宁和缓缓起身,慢步走到窗边,轻声将窗锁解开,打开窗户望向对面的凉河缓缓道:“若掌天下权,无非兵与钱,手掌兵权的安大将军,和富可敌国的殷太师,这二人所属封地,加上近日里这些事,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宣王爷回头诧异地看向宁和,宁和与他相视一笑说:“单老曾经简单与我闲谈时,大致提过一点盛南国如今的局势,我也就随意听了一言罢了。”
宣王爷摇摇头说:“我并非惊讶你如何得知我们盛南国的局势,而是你能从单老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的看清局面。”
宁和却满脸疑惑:“怎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哦对了,之前在障霞关时听过一个说书先生,说了一段你们盛南国的往事,正好是讲安老将军以命相搏的往事,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柄慑天剑,‘慑天出鞘,龙威亦惧’,众军士皆以安硕将军为令,这可并非好事啊,皆以将军为令,那么你们的皇帝又该当如何?”
第100章 暗香劫(上)
宣赫连闻言微微颔首:“宁和真是见微知着,这也是为何今年这万花会命我亲自监察的原因所在了。”
“那我便随你同去迎花车吧。”宁和说罢,转身从窗边离开走回桌边:“就如你心中所计,这两日迎花车我与你同行。”
“好。”宣赫连放下筷子正要起身,门外响起莫骁的声音:“主子,我们已用完饭了,等您吩咐。”
“嗯。”宁和转而看向宣赫连:“赫连,你用完饭了吗?”
宣赫连点点头:“我看你倒是吃的不多,要不等你再用些?”
宁和微微摇头说:“我已经吃饱了。”说话时走到房门前,边开门边说:“咱们即刻动身吧,该去城门了。”
“去城门?”莫骁听来更觉惊讶,毕竟以现在的处境还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太危险,可宁和言语中那不容置喙的语气便知,他心中已下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只好悻悻地问:“那……去哪个城门?”
宁和回头看看宣赫连:“赫连,哪个门?”
“!”候在春语阁外的莫骁与荣顺听宁和这么称呼,同时一惊。莫骁并不知道宣王爷的名字,可见宁和这话是冲着他说的,便也知道了,而荣顺是知道王爷尊名的,此时二人的惊讶,都只是没想到居然一顿饭时间,就已经是可直呼其名的关系了。
虽然都十分诧异,可都是在主子身边待久的老人了,自是不会发问,只那一瞬的惊叹之后,便都平了气息。
宣赫连也走到近前来说:“也在南门,离这里也不远。”
宁和随即吩咐道:“嗯,莫骁你去套车吧,我下去与徐泽说句话就来了。”莫骁得令转身便去了楼下,临走之前,团绒趁机蹿上了宁和的肩头,冲着宁和歪着脑袋“吱”了一声,宁和也对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小家伙便在宁和肩头安然趴着了。
随即几人一起下楼去,到了一楼,宣赫连与荣顺先到宁德轩的门口去等着,宁和则当着众人叫来徐泽说:“你这几日家中可有事吗?”
徐泽回:“没什么事,东家有什么吩咐?”
宁和笑笑说:“那是得麻烦你个事了,咱们这店也是需要有个掌柜的来主管大小事务了,正好我别苑的管家正适合此事,所以想劳烦你这几日到我别苑小住,与他细说一些店里的事物,方便日后他接管时更能得心应手一些。”
徐泽闻言浅行一礼:“好,就听您的安排。”说罢,宁和点点头转身便向店外走去,徐泽赶忙又追上前问了一句:“东家,那我是今日就去吗?”
宁和驻足与他说:“你瞧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我此时出去有事,晚上店里打烊的时候,我让莫骁来接你,今晚就住过来吧。”
“哎,好的。”徐泽应了声后,宁和便与宣赫连上了马车一同前往迁安城南门而去。
上了马车,团绒顺着宁和的胳膊下来,又趴在了腿上,端坐着歪着脑袋睁大了小眼睛紧盯着宣赫连。
宣赫连被它盯的难以无视,随即问宁和:“你这小狐子也是机灵,从何而来?”
宁和低头一看团绒此时的样子,就明白了宣赫连怎么突然问这话,便伸手轻轻抚摸着团绒的小脑袋说:“这小家伙与我也是奇缘,是在来盛南国的路上偶遇的,当时它还受了伤,我为它疗伤,它还知道报恩,不时就跑到野外去摘野果子给我吃。”
宣赫连听来也是新奇:“这么说来,这个小家伙倒是十分伶俐的。”
“是啊。”宁和满眼温柔地说:“知恩图报,不仅伶俐,更是护主忠心,曾经还救我一命呢!”又抬起头来看着宣赫连说:“而且昨天去抓那小贼的时候,若不是团绒,恐怕莫骁就真的追不上那人了。”
宣赫连忽然一脸严肃地说:“说起这事,那人连夜审问后,没想到……”
宁和赶忙抬手制止住说:“赫连,若我没猜错,此事或许与你们的安大将军又有所牵连,这便不是我一个外人该知道的了。”
宣赫连没想到宁和会这么说,除了有些惊讶外,也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那矿难一事已经将他牵连进来了,就不该让他再牵涉更多盛南国内的麻烦事,更何况这桩桩件件都是危及性命的大事,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不应该让你再牵涉更深了。”
宁和摇摇头说:“并非是我怕事,只是以我的身份,不便过多参与你们盛南的事务。”
“以你的身份?”宣赫连看着宁和满腹狐疑,而宁和也只以微笑回应,他便不再继续追问:“好,如今我们先将眼前诸事了结再说!”
申时未到,可天空密布的阴云滚滚而来,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迁安城,宁和与宣赫连刚到城门时,守城校尉便急忙上前来报:“宣王爷,您来了。”
宣赫连四下环顾一周后,发现该来的人还没到,便问:“常大人还没到吗?”
“正要给您回报呢。”这护城校尉也不知是何来的紧张,这般阴云天气也是汗流不止,擦了擦满额的汗说:“常大人遣人来传话,说他上午回府后,忽然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只能劳烦宣王爷您在此迎接车队了。”
“哦?”宣宣赫连挑起眉毛看着护城校尉:“忽觉身体不适,卧床不起?”
那护城校尉被宣赫连问的点头如捣蒜一般:“是是是,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万花会太过操劳了。”
“太过操劳……”宣赫连冷笑一声,吓得那护城校尉赶忙闭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花队到了!”了望台上的哨兵传来的喊声,及时打破了宣赫连与那护城校尉之间如冷霜般的气氛。
宁和走到宣赫连身后低声说:“我与你同去查验。”
宣赫连微微点头对着那护城校尉说:“走吧,去查验车队。”
如上午一样,掀开车帘后一排排摆放整齐的花盆映入眼帘,宣赫连让一护卫先搬下来一盆,翻转过来看看盆底有无异物,忽然宁和在侧低声说:“不太对,有股味道!准确的说,是两股花香交融在一起,其中一种香气十分浅淡。”
闻言,宣赫连马上制止了那士兵的动作,转向一旁花车队的护卫问道:“这一车里都是什么花?”
那护卫抱拳回话:“回禀宣王爷,这一车里只有夜合花一种。”
“翠屏城此次送来三车花,都是什么花种?”宣赫连看向后面两车问。
护卫回道:“回禀宣王爷,两车夜合花,一车秋海棠。”
宣赫连冷笑道:“什么时候秋海棠还需要他翠屏城运来了,先前呈报的文书中说还有一车昙花,怎么反而没有了?”
护卫闻言一惊,“嗵”的一声单膝跪地:“禀宣王爷,那边……那边说昙花提前开了,今年就……”
宣赫连低沉着声音冷冷地问:“那昙花是特别培育的,每年都为着万花会而将花期延至十月,怎么偏就今年提前开了?”
那护卫更是紧张:“这……属下确实不知……”
宁和走近花车前仔细嗅了嗅那花香,忽觉头晕目眩,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莫骁眼见情况不对,及时上前将宁和搀扶住。
宣赫连见状三两步冲到宁和身边:“宁和,你怎么了?”
宁和定了定心神:“这花车里面有问题!”
第101章 暗香劫(中)
“王爷别靠近,暂且离远些!”宁和稍微缓了缓后说:“你熟悉夜合花的味道吗?那种花香闻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宣赫连一边稍微向那花车走近一边说:“我对夜合花了解的也并不多,印象中的花香是很浓郁的香气,有一种好似乳香与茉莉混合起来的香味。”说话间,宣赫连一惊走到花车近前,伸手放在掀开车帘的花车附近,扇了扇空气,将香气引向自己来一些,浅嗅一下便皱起了眉头:“是不太对,这夜合花通常是在夜间展放,其香气也是随着绽放时而弥散开来,不该在此刻就有这股浓郁的花香!”
宁和眉头紧蹙:“不只是花香浓郁,而且在那股甜腻香气中,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郁金香的清幽之气,我还不知这郁金香是否是经过特制提炼而成的,但这浓度一定不低。”
宣赫连怒目凝视着花车:“不用猜想,一定是经过特制提炼出来的,而且正是为了掩盖这个味道,才掺进了许多香气馥郁的夜合花盛放时的气息,怪不得……”
说话间,宣赫连一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怪不得少了一车昙花,就用多一车的夜合花来顶替,为的就是掩饰这其中的暗香!”
说完,随即又安排护卫去将那花盆翻倒过来,仔细检查一番后,宣赫连经过一再确认之后与宁和说:“花盆底倒是没有异样,但那花香却不知是如何混杂在一起的。”
宁和看着众护卫一起前来,将花车上每一盆花都翻倒过来一一检查,低声对宣赫连说:“或许是……先将郁金香花的汁液提炼出来,之后将这浓度极高的汁液在混浸在夜合花的花盆培土里,这样既能保证花香不散,又能与夜合花馥郁的香气完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鼻子灵敏之人,大约是闻不出来这其中细微的异样。”
宣赫连想了想问:“宁和,你对郁金香中毒,可有所了解吗,或者你知道中了此毒是什么状态吗?”
宁和点点头回道:“郁金香的香毒,说重不重,说轻却也是可能致人于死地的。就像我刚才那般突然头晕,这只是中毒尚浅的状态,只要及时抽身离开那花香,再多多呼吸新鲜空气,即可慢慢将吸入的香毒慢慢淡化排出。可若是被这种浓度较高的郁金香的花香气息包裹其中,除了头晕恶心呕吐之外,更回引起幻觉,曾有古书记载:‘香噬神魂,如坠雾海’,可刚才我头晕症状来的如此之快,恐怕……”宁和顿了顿,想到自己的推测,心中一怔。
宣赫连看出宁和的顾虑:“怎么?难道还有更毒的东西在这里吗?”
宁和想到这,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惊异地看着宣赫连,缓缓说:“恐怕,这其中混杂了不止郁金香一种花的毒素……”
“真是好手段!竟这般阴毒!”宣赫连每个字都好像从冰窖中蹦出来的一样,眼底闪过的光透着狠厉的杀气:“不管是不是冲着我来的,若这些花就这样送上了明日的万花会去,那么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怕都难以逃脱,又将会伤及多少无辜百姓!”
“是啊,到时候满城都是中毒者,毒浅的还好说,但那些中毒深而致幻的人,一旦出现了幻觉,会做出什么事,都是难以预测,更难以掌控的!届时的万花会将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悲剧了……”宁和说起来也是心惊胆颤,这幕后之人的手段不止是阴毒,更是狠辣绝情。
宣赫连一手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甚至嵌入了深深的指甲印,另一手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海蓝色的宝石,也被颤抖着的手捏的与四周围的宝石框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似那颗宝石虽是要掉下来一般。
宁和见状,心道不妙,他此时定是气恼至极,起了杀心了,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颔首低眉轻声道:“宣王爷,此事也不难办,将这些花盆里的培土全部换掉即可,只是需要注意,所有人在换土时一定要做好自我防护,蒙住口鼻,尽量不要吸入这些花香就好。”
宣赫连闻言,稍稍收起了一点手中暗自的发力,点头应声:“嗯,就照你说的办。”转身马上叫来了护城校尉和花车队的护卫等一众人等,安排他们将花车驱使到城外东南角的荒林去,然后去城中寻来花匠们,尽快完成换土工作。
“宣王爷。”宁和向宣赫连走近些又说:“若是人手足够,就让换土的士兵轮换着做。”
宣赫连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向众人继续吩咐下去。
一应安排结束后,宣赫连回到城门里,看见宁和这时正在一旁与团绒逗趣着,上前便说:“你倒是一点没有自觉啊?”
“自觉?”宁和被突如其来的疑问蒙住了:“什么自觉?”
宣赫连看他这般反应,直无奈地摇头:“你可知你自己现在处境危险,居然还有闲心在这与你的家宠逗趣?”
闻言宁和笑笑,又继续用一只手与团绒两只小爪子打闹着:“难道此时我应该瑟瑟发抖,将自己闭塞在一见不见天日又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足不出户坐等这危机慢慢淡去吗?”说着话,团绒见来了别人,与宁和也停止了打闹转而又蹿到了莫骁的肩头去,宁和继续说:“这般度日,还不如直接给我来个了结!既然事已出,不若就欣然接受,该如何就如何,不必要特意做出一副样子来,太刻意,反而可能还失去了我这个‘饵’的诱惑力!”
宣赫连听了也只好点头:“话虽如此,可你……注意安全啊!”转而又看向莫骁说:“你可切记,时刻不能与你家主子分开了!”
莫骁使劲点着头,宁和噗嗤一笑说:“宣王爷!此刻我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谁敢造次?再者说,这消息不过是今日上午传出去,我想,那人若是动作快些,怎么也得是明日了,就算百里加急,最快不也要到今夜才会有动静吗?”
“哎……”宣赫连低沉着浅叹一声:“真是让你无端受累了……”
宁和摇摇头说:“也无妨,与宣王爷相遇之前,恐怕已经注定了,我将会卷进你们盛南这盘棋局里,毕竟我身边还有个赵伶安!”
宣赫连听来也是无可奈何:“罢了,不论怎么说,都已经是连累你了……走吧,一起去万花会看看。”
“啊?”宁和疑问:“怎么还去万花会?我此刻准备回宁德轩去了。”
“怎的?”宣赫连挑眉看了看宁和说:“你都应了那万钱三的盛邀,共观盛典,却不应我同行共赏名花?”
“这……”宁和轻声笑来说:“乐意之至!莫骁去套车,我们与王爷同游万花会去。”
宣赫连收起方才一脸的怒气说:“虽说这万花会于我而言是个任务,可这盛会上千姿百态盛放的各样花种,定会让你不枉此行,特别的是,还有一些稀有名品的花种是在夜里盛放的,那景象更是奇异,只不过这其中有些夜里的花种还要等明日才能看得到了。”
“明日……?”宁和若有所思地问:“长春城?”
“正是!”说到此,宣赫连也一脸严肃起来:“七宝山所属的长春城花车队!”
第102章 暗香劫(下)
“这一片花海看起来独有一番风情,好像一群大方又略带娇羞的姑娘一般,真是别具一格!”宁和指着一处花坛里的花与宣赫连说着。
“宁和好眼光,这是我们盛南的国花,名作木芙蓉,在盛南国各处都有生长,可唯独只在我们迁安城的木芙蓉长势最好,而且还能培育出巨型木芙蓉来。”说着,宣赫连手指向花坛中间最大的那一朵木芙蓉说:“就是因着有它,所以每年的万花会都是在迁安城举办,毕竟这么大的名种,实难转移运送的。”
宁和手指轻抚过花瓣的边缘,娇柔的花瓣掠过时,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香气,此时一名花农从花坛一侧走来,见着宣赫连便是点头哈腰:“宣王爷,您也来啦!”说罢正要跪下行大礼,被宁和及时制止。
宣赫连沉着声音说:“本王与故友同行游赏,且是微服出行,无需行礼。”
“是是是,王爷这般体察民情,真是我们百姓之大幸啊!”这花农说话时,宁和无意间注意到他手上的虎口处竟有老茧,心道这个位置的老茧,难道不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吗?随即问道:“看来这花坛全是由你来打理的了?”
花农点头道:“正是小人,这位公子可是识人呐!”
宁和又问:“既如此,平日里也是不少用那些刀剪吧?”
花农笑说:“公子一看您就是富家子弟了,我们这些花农们的粗活您也只是略知一二吧,那剪子可是日日都要用上的,可刀却极少用到,毕竟剪花枝修花叶,还得是靠那一把大剪子才得力啊!”
“既如此,那还真是我孤陋寡闻了,你忙吧,我们自己去看看便好。”宁和说罢,一手拽着宣赫连就离开了木芙蓉这片花坛处。
“怎么了?”宣赫连也是一头雾水,但仍旧跟着宁和一路走了出来。
“你先不要回头。”宁和目视前方低声与宣赫连说:“刚才那个花农有问题,如果不是你或常大人安插的士兵,那他又是谁?”
“有问题?”宣赫连更是疑惑了:“你从何看出那人有问题的?”
宁和见已经远离了那花坛,才仔细与宣赫连分析起来:“方才我分明见他手上虎口处有一个老茧,那位置分明是常年握刀而留下的老茧,可我问他时,他却说平日里多用大剪,而极少用刀!”
宣赫连听到这里断言道:“或是刺客!或是其他势力的线人!”
宁和也说:“估摸着是线人,若是刺客,方才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好的机会,定是要动手的!所以是线人的可能性更大些,但那手上的刀茧又说明此人也是有身手的,恐怕平日里是线人的角色,关键时刻也是要提刀杀人完成任务的!”
“关键时刻……”宣赫连微微低头看向身侧的宁和说:“若是过了今夜,到了明日里,是不是就是关键时刻了……?”
宁和也微微仰起头看着宣赫连说:“应当不会吧,赫连,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杯弓蛇影了?可莫要这般自相惊扰了自己。”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并非是我疑神疑鬼,我这迁安城里,有多少各路势力的眼线安插在此,多少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只是行事都太过隐秘,有时难辨势力和路数罢了,但方才这事儿,一定不是我多疑!”越分析下来,越觉得此事有蹊跷,便叫身后的荣顺来说:“你调几个私兵来,去盯着刚才那个花农。”
“是!”荣顺得令正要退下,却又回头来说:“王爷,我若离开了,您这里……”
“放心吧!”宣赫连看一眼莫骁说:“于公子这名护卫,身手了得,如何护不得我们二人。”荣顺也顺着看向莫骁,冲着他抱拳浅行一礼:“那稍后我离开一会儿,这段时间还有劳莫公子多费些心了!”
“哎,好!”莫骁应了声后,荣顺转身便离开了,忽然莫骁又低声嘟囔着:“不对啊,我何时告诉他我姓莫了……”
宁和闻言轻笑一声,转而看向宣赫连说:“莫骁是名,他姓于,与我同姓的。”
宣赫连闻言一脸尴尬:“这……我那护卫也是直性子,听什么便是什么,你别介意。”
“呵呵!”宁和笑说:“不介意,不介意的,莫骁也不介意,是吧?”说着话,歪着头满眼含笑地看着莫骁。
既然宁和都这么说了,莫骁自是不好再说什么,挠了挠脸颊点点头“嗯”了一声。
随即宁和转而严肃起来:“赫连,明日的花车,恐怕也是不太平的,切莫大意了!”
宣赫连应声点头,好似陷入沉思一般,宁和见他在想着什么事,便继续说:“七宝山五年前的矿难和上个月的矿难,同样的事故,同样的手段灭口,只是巧合的是都无心留下了一个活口,只怕这万花会也会成为那幕后之人行隐秘之事的一环了!”宁和说到这里,也沉默了下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赫连,明日送来的都是些什么花?你可还记得呈报文书的内容?”
宣赫连也被他这一问敲醒了思绪:“长春城向来都是供花最多的,因着与浮青相邻,所以有些名种奇花只能在那边生长起来。呈报文书……想起来了,风信子、夜来香、杜鹃花、蝴蝶兰、曼玲音,还有一种……郁金香!”
“不愧谓作长春城!”宁和低眉思虑着:“这么多少见的名种,不光是培育不易,更难的是培育时还要避免伤及无辜!”
宣赫连听到这关键,急忙问:“我对花木草植知道的不多,你刚才说培育时还要避免伤及无辜?这些花有危险吗?”
宁和微微颔首说:“你刚才说的这几种花,除了蝴蝶兰之外,其他四种花都是有毒性的,而那个叫做曼玲音的花种,我的确是头次听说,也就无从知晓是什么了。”
宣赫连听到这里,手里的拳头有攥紧了起来:“长春城,是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宁和微微仰起头,扬起了嘴角微微一笑看着宣赫连说:“明日不就知道了吗!”
“看来此次的万花会,不止齐聚百花,更是要异香四散了!”宣赫连与宁和相视一眼,又陷入了沉思。
因着万花会的空前盛大,以至整个迁安城东西南北四条主大街,都被装饰成了百花争艳的花市街一般,即便是日沉西落,依旧热闹非凡,卖花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举着样式各异的糖人在人群中穿梭来往,并没有人注意到,许多装作普通百姓的习武之人悄然混进了人群中,更有几处街边花棚阴影下,有人正在悄悄移动那些木箱。
“时间不早了,赫连,我先回去了。”宁和眼见天色已暗,便与宣赫连道别。
宣赫连却十分担心的说:“也好,今晚你别睡的太早了……明日清晨我遣荣顺去别苑接你!”
宁和头一歪,笑笑说:“不用去别苑接我,我一早先到宁德轩去,不如就让荣顺到宁德轩去吧,等我安排妥当了,我与他一同前往城门。”
宣赫连想想,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宁和便上了马车,莫骁一声“驾”便朝着宁德轩而去了。
第103章 步入棋局
“去看看店里收拾完了没有,若是都妥了,就让徐泽同我们一起回别苑去了。”宁和在马车软厢里吩咐着,并未下车,莫骁得令随即便进了店里。
不到一刻时间,二人一同从店里出来,上好了锁后,徐泽进了软厢,莫骁依旧驾车,一行人径直回了青云别苑。
“东家?您怎么也……”徐泽进了软厢才发现原来宁和也是在车上的。
宁和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既然以己为饵,我自然是该在的时候不会退避。”
徐泽一下眼眶红润起来:“东家……我明白您这时候一定比我更有性命之忧,我下午得空的时候仔细回想了一下上午说的话……我现在才明白,没想到我千般万般的小心着说话,还是把您给出卖了……可我心里真的不……”
宁和摇摇头,伸出手来摆了摆打断徐泽的话说:“此事你才更是无端受累,这其中或有更多隐情,但我不便告知于你,而且这件事里,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是安全。”
“嗯!”徐泽满眼充盈地说:“我没想跟您问那事,其实若不是您今天叫我去问话,我真的就想把看到的这点事烂在肚子里,可没想到,那个万先生来了几句话,不仅把自己暴露了,更把您也出卖了……”
“这事不怨你。”宁和叹了口气也是无奈:“是我疏忽了,我确实也没想到你半路上还会回来,那时候我与莫骁在二楼是看到你离开的背影的,当时并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也是今日与宣王爷谈话时,他提醒了我,才叫你来问的,只是没想到,还真让你也卷进来了。”
徐泽此时内心五味杂陈,暴露了自己不说,还连带着将宁和也暴露了,现在车上这几人都已卷进了麻烦里,各自都有性命之忧,可宁和却不计前嫌还将自己带回了家里,这就是在保自己的命,一时间害怕、委屈、内疚和感激之心,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忽然就泪如雨下。
宁和轻轻拍拍徐泽的腿说:“你且安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徐泽哭着哭着慢慢收住了声说:“东家,我不是害怕……不是,我也害怕……但是我也愧疚的很,也……也感谢您保我周全……”
“好了,不说了,总是会过去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说着话,宁和从怀里拿出帕子来递到徐泽手里:“擦擦泪,马上就到别苑了,别让院里人看出来异样,此事不宜再外露,包括我身边的其他几个近侍!”
“嗯!”徐泽点头如捣蒜,但把帕子又原放回宁和手中:“东家,您这帕子看着就不一样,我就不用了,免得再给您弄脏了不好洗了……”
宁和看看手中的帕子,默默收起来微微一笑:“今晚开始,接下来几日里,你就暂时先与莫骁挤一个房住着吧,晚上你在莫骁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嗯,全听东家安排的……”徐泽好像是有话未尽的样子,宁和开口问道:“怎么,你还有何顾虑?”
徐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拇指交织来回摩搓着,缓缓才张口说:“晚上是大可放心……可……可白天……”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了,便与他简单说了一下:“白天里,你只要一直在宁德轩里,与众人在一起即可,不去后院,不单独行动,你只要保证自己不出店门,那歹人定不会找你下手。”
徐泽带着略微发抖的声音说:“好……就听东家的,白天我一定寸步不离宁德轩,那大门的门槛我都绝不踏出半步!”
“主子,咱们到了。”莫骁在前面冲着软厢里说话,宁和与徐泽一前一后便下了车,一同进了别苑里。
夜幕低垂下的别苑里,阵阵疾风呼啸而来,吹的树枝来回摇曳,原本如明镜一般的那一方小池塘里,现在也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纱一般,水面也被风吹得泛起层层涟漪,宁和带着徐泽一起进了堂屋去,怀信老远听着脚步声也紧随其后而来:“主子,我在屋里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果然是您回来啦!”怀信这几日里看着精神越发红润,也是让伶安照顾的好,越来越有个孩子样了。
虽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也没忘记手底下给宁和斟上了一盏热茶,看到一旁的徐泽,又麻利的给徐泽也斟了一盏茶去。
宁和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说:“这几日他便与你师父同住了,你去叫伶安过来吧,我有话吩咐。”
怀信嘿嘿一笑:“好嘞,我这就去!”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堂屋。
一会儿时间,莫骁也停好了马车回来了,伶安也带着下人将晚饭一并端进了堂屋来:“主子,让您久等了,我估摸着这个时间店里该打烊了,就让灶房先备了菜。”说话间,已将饭菜都摆置好了:“只不过,春桃在宁德轩里帮忙,只好让张厨给您备饭,所以都是咱们盛南的菜色,恐怕不合您的胃口。”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偶尔吃一吃倒也是新鲜的,今日有事说,伶安、莫骁、徐泽,你们几人就与我同席吧。”说话时给伶安使了个眼色:“怀信就让他去屋里吃饭吧,今日说些事,别让他一个孩子听了瞎操心。”
“好,我去给他说一声。”伶安明白宁和的意思,怀信的屋里还藏着一个王毅,自然是不能让他一人在房里独处的。
一会儿时间,几人一同围坐在餐桌边,宁和示意几人边吃饭边听他说话就好:“我将徐泽带回来,一是有些事眼下他需要随我左右,再是前日里也同伶安说过,我是有意让伶安代管宁德轩的,所以让徐泽这几日过来,也是让伶安早点了解店里的一应事务,等过了这几日万花会之后,伶安就去店里接任掌柜的了。”
“嗯,好。”伶安与徐泽异口同声应道。
宁和继续说:“不过这几日,伶安与徐泽你们二人交流事务,都到莫骁的房中去。”
“到莫骁的房中说话?”伶安有些疑惑。
宁和思忖片刻后,缓缓道:“那日夜里的事,徐泽恐怕也卷入其中了,如今我们几人都又性命之忧,白天在店里,还好说,可到了晚上,还是让莫骁与他随行为好。”
伶安惊讶地看着徐泽,但并没有开口问更多事,收回了疑问,只是点头应了下来,之后几人一同用完了饭,今夜就先散了。
宁和与莫骁带着徐泽一同往后院去,没想到夜里的风更大了些,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在阴云密布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几步便来到了莫骁房中,宁和叮嘱道:“此时已经夜了,不便让下人来布置,今夜你就与莫骁同睡一张床挤一挤吧,等明日让怀信来给你布置一张小床在这。”
徐泽和莫骁点头应声,莫骁担忧地问:“主子,要么……要么我们都住去您房里吧……我实在是……”
宁和笑了笑说:“你们还都想挤在我屋里啊,呵呵,没关系的,晚上让团绒与我睡便好,它可比你还要警惕许多,你是不知,曾经这小家伙可还救过我一命呢!”
莫骁虽是千般万般地担忧,但也无奈宁和这般坚持,只好点头应了,忽然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主子!您何时又遇到危险了?”
宁和微微一笑:“你就别多想了,等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说与你听吧,这几日就辛苦你,晚上睡觉时警觉一些,我这边若有动静,也会叫你的。”
莫骁只得听从宁和这般安排,随即又吩咐了第二日清晨一应事务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104章 墨兰泣血(上)
清早的晨雾尚未散去,大雨便倾盆而下,将整座迁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滴滴雨水仿如断了线的珍珠,劈里啪啦地敲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来。
一夜过去,莫骁提了一整晚的心,随着灰蒙蒙的天渐渐有了光线,才缓缓放心,稍微踏实了一会儿,早上带着徐泽一起到宁德轩后,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便随着宁和又去了南城门,不免又提起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进入了高度集中警惕着一切的精神力。
此时,南城门之外,官道上远处那黛绿色的旌旗在大雨中依旧屹立不倒,随着了望台哨兵的大声报告:“花车队到了!”那护城校尉赶忙跟在宣赫连身后,一同迎出了城。
宁和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后,低声问道:“那个常大人又没来吗?”
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呵,今日一早就遣人来传话,说是身体虚弱,卧榻不起,病体难以支撑他来参加迎接礼,我看他是别有用心才是真!”
宁和听后便说:“那便是三个可能:第一,他的确病倒了,也或许是昨日上午那巨毒断肠蝎吓坏了他,惊吓过度而导致体虚;第二,他与花车里这些阴毒之事或有牵连,所以他只是避免在场露陷;第三,或许是胆小如鼠,经历过第一次的巨毒断肠蝎之后,生怕之后的花车队会有同样状况百出的情形,生怕自己躲得了第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他既没有生病,也与此事毫无关联,只不过是蜷缩在府中,只求安全度日罢了!”
宣赫连听宁和分析得仔细:“你分析的在理,昨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时间没有顾得上他那一头,等迎完了这最后一队花车队,我便亲自去他常大人的府邸走一趟,倒是要亲眼所见了,才可断定真假。”
宁和低眉轻声道:“那你可要多留心些了,有的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花车队跟前,一名护卫上前来报:“禀宣王爷,长春城特供六车名花,完好无损都在这里了!”
宣赫连点点头,使了个眼色让一旁的护卫去掀开车帘,宁和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看着掀开车帘的那一车郁金香,的确都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在这大雨天气中无法辨别气味。
宁和正要拿下帕子向前更靠近一些时,被宣赫连一把拽住,然后他自己则走到了花车近前,将花盆底翻倒过来仔细查验一番,随即又拔剑出鞘,将剑头探进培土中搅动了几下,拿出来后放在鼻前细闻了下,好似也无异样,随后名人以同样的方式将六车花全部查验了一番,结果均无异样。
宁和越看这些查不出异样的含有毒素的各类名花,心中越是烦躁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忽视了哪里的细节,却又难以言明,只得稍作提醒:“宣王爷,这些花都没有异样,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宣赫连此时也心知肚明,可同样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能不放这大队的花车进城,最后只好作罢,挥手下令放行通过,随即便悄然安排了几个私兵一起跟随花车而去。
“太诡异了……”宁和跟在宣赫连身后默默自语:“花香没有异味,盆地没有异物,竟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这问题应该在哪儿呢……难道真的没有问题吗?”
宣赫连听宁和低声念着,也在脑海中极力回想之前发生过的桩桩件件,若这三路而来的花车之事的幕后是同一人手笔,那么一定是在花上动手脚,可如这一队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这的确是太诡异了!
正想到这里,一个看似是花车队护卫的士兵低着头疾步跑来,不小心与宣赫连撞了个满怀,那士兵抬头一看,吓得“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湿地上不住地磕头:“小的该死!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宣王爷!……还请宣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本已经转身走进了城门里的护城校尉,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声请罪,回头看过来才发现是小兵撞了王爷,急忙走上前来大喝道:“你是谁的手下,这般不懂规矩,来人呐!拉下去军法处置!”说着便招手唤人来。
宣赫连冷眼看着,伸出手轻拍了一下胸口被撞到的位置,好像很嫌弃的样子,要拍掉被那小兵碰到的衣服上的尘土一般,又斜眼看了看这满脸奉承的护城校尉,垂目冷冷低声道:“罢了,不必军法,你退下吧!”
这护城校尉闻言赶忙点头哈腰地说:“宣王爷真是大人大量啊!”又转而低头怒目大喝那士兵:“王爷不与你计较,还不谢恩滚蛋!”
得了宣王爷赦令的士兵,又磕了三个响头:“谢宣王爷不罪之恩!谢宣王爷!”说罢,便像离弦之箭一般飞速跑走了,而宣赫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处,对宁和轻声说:“或许问题就在这里!”
宁和顿时就明白了,刚才那名士兵是宣赫连安插在花车队里他的人,这一撞就是为了来传递消息的。
宁和点点头道:“眼下,宣王爷是不是要先去探望一下常大人了?”
宣赫连点点头:“你随我同去……”
话未尽,宁和已经摇头婉拒了:“宣王爷,这不合规矩!”宁和对着正驶向城里的花车队,努了努嘴:“一会儿用过午饭了,我直接去万花会上寻你便是了。”
虽然无奈,可宁和却也没有说错,不论现在如何担忧他的个人安危,但以现在他一介普通文人或商贾的身份,如何能与摄政王同行踏足知府府邸,宣赫连只好应道:“嗯,那你用完饭后,直接道会场后面的保育棚来,一会儿我们一同把这些花车再仔细查验一番,我心中总是不安!”
看见宁和点头应了声后,宣赫连才满腹忧心的离开,望着远离的王府马车,宁和也吩咐莫骁去套了马车来,二人便也从南城门进了城,向着宁德轩驶去。
雨势愈加猛烈,一路上狂奔而来的青帷马车碾过一个个积水坑,溅起的泥点逐渐将车辕染上层层泥污,坐在马车软厢里的宣赫连看完了怀中密函后,眉宇间又凝重起来,眯起了眼睛,紧盯着密函喃喃自语:“长春城,你究竟是在做什么……”慢慢将密函又叠起来放回怀中,玄铁护腕紧贴着车窗,缓缓掀开车帘的一角,雨幕中,正巧望见了常大人府邸前的那对石狮子,在此刻的风雨中却显得格外狰狞。
车夫忽然勒紧了缰绳,乌骓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踏下,待随侍摆好了踏脚凳,撑起了油纸伞后,宣赫连缓步从马车上下来,厚重的蟒袍披风下摆扫过车辕时沾上了不少泥污,使得金线绣的纹样顿时暗了半边。
踏上第一级石阶时,不经意间发现石板路的缝隙间渗出了些许桐油,混杂着雨水在路面上晕开了一小片琥珀色的油膜,宣赫连看着出了神,俯下身拾起一片沾满了红泥的落叶,叶脉之间沾着细碎的石英砂,宣赫连将这沙砾捏在手指间细细摩挲起来,若有所思的轻声自语:“好一个常大人,让我看看你究竟病体如何!”这说话的声音极低,夹在滂沱的大雨中消散开来,就连紧随身旁的荣顺也未曾听到。
第105章 墨兰泣血(中)
府中下人疾步行至书房通传:“大人,摄政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什么?!”常大人吓得手一哆嗦,将茶盏打翻在桌案上:“快快快,快来收拾了!”急着走出书房又吩咐道:“快去把东西送到我房间去,快去!”下人得令飞也似地离开了。
那传话的下人不缓不急地走到门口,向宣赫连行了一个大礼:“宣王爷,我家大人请您进府说话,只不过此时正卧榻养病,还请王爷见谅。”
宣赫连看都没看那下人:“无妨,本王正是前来探病的,前面引路吧。”说罢便独自前行迈进了府邸大门,跨过门槛时,斜眼一瞥发现门边的花盆之下也渗出了少许的油膜。
宣赫连将这默默记在了心里,但看眼前这位引路的下人,明明在去传报时还是一路疾步小跑而行,回来时却不紧不慢,此时带路也是慢步而行,看来是在给卧榻不起的常大人争取时间了。
“常大人可还起的了身?”宣赫连随着引路下人进到卧房里,常大人卧在锦帐中,额上敷着浸过艾草的绢帕,脸色蜡黄好似陈年宣纸一般。
闻言常大人忙说:“下官身体抱恙,未能远迎,还望王爷恕罪……咳咳咳……”说着话,正欲起身,却因太胖而难以独自坐起。
宣赫连见状上手将常大人按回了榻上,那带着玄铁护腕的手看似只是轻轻搭在常大人肩上,实则暗自运气使出了千钧之力。
常大人顿时双目圆瞪,从肩骨传来一阵痛楚,惹得他急声道:“王爷!轻点!轻点轻点!”
宣赫连闻言收回手来:“常大人海涵,本王原是一介习武之人,手中总是没有个轻重,不知是否伤了大人?让我看看伤势如何?”说着话,正要将手伸过去拨开常大人的衣服看一看,却被常大人一个转身闪了过去。
常大人又赶忙转过身来:“哎哟,无碍无碍的……”
宣赫连见此心道,被我这般发力一压,一副病体疼的直“哎哟”喊叫,居然还能那般快速反应闪过查验,看来这常大人的病也快好了!来的快去的也快
常大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行多有暴露,又急忙哎哟急声说:“宣王爷,可真是文武全才,这般气力可谓力拔山河也不为过!”
宣赫连收回了手来,打眼仔细看了看常大人,床头奉着的青花药罐还冒着热气,苦参和当归的味道在房中盘旋不散,但在方才的动作中,露出了衣袖口沾染的茶渍,还有用这浓郁药味也难掩盖的淡淡墨香。
“常大人这病,来的可真是不巧啊!”宣赫连指尖掠过药罐边缘,沾到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闻言常大人忙说:“真是让王爷见笑了,昨日上午见了那什么毒蝎,吓得我饭都没有吃下去,当即就满身虚汗,倒地不起了……”
说话间,一道闪电划过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将昏暗的屋里照的一片光明,随即而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穿过厚重的乌云落下来,吓得常大人一哆嗦。
宣赫连则泰然处之:“听闻常大人还精通药理?”问话间忽然将药罐倾覆,褐色的药液在青砖上蜿蜒散开:“真是抱歉,方才那一阵惊雷,吓得我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打翻了您的药罐……”说着话,弯下身要去扶起倾倒的药罐。
常大人见状忽然急了:“王爷不可,不过是个药罐子,让下人来收拾便是了!”冲着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待人前来收拾后,又说:“下官哪懂什么药理,不过都是久病成医,也就是几副风寒灵略知一二罢了。”
“既如此……”宣赫连凝视着沾了点药罐里药液的手指,摩挲着说:“常大人可否与我解惑,你这苦参汤药里,是掺了什么花?何来这悠然清淡的花香之气?”
常大人瞳孔骤聚,额角满是渗出的冷汗,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这……或许是郎中怕我不愿吃这苦汤药,给我加了些去苦辛的花材吧……”
宣赫连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起身凝视着常大人:“常大人好生将养!”说罢转身出屋步入了滂沱的雨幕中。
常大人望着宣赫连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蟒袍披风上的团纹好似在雨中游动起来,仿佛将要破空而出一般,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庭院里,才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瘫软到了床榻上。
刚过未时,雨势渐渐转小,大街上百姓们撑着油纸伞或穿着蓑衣,依旧不减参与万花节的兴奋热情,宁德轩里更是人头攒动,徐泽跑上跑下的不见消停,此时宁和与莫骁已经前往万花会而去了。
“主子,咱们到了。”莫骁说罢,宁和打开车窗望向外面说:“还没到地方,你去打听一下,保育棚要怎么去。”
“哎,好嘞,我去问问!”说话间,莫骁已经下了马车到近前的小摊上去寻路了,片刻时间回来,一个翻身上了马车说:“主子,近的很,绕过前面的路口转弯过去就是了。”
宁和微微颔首:“嗯,你慢些驾车,别再碰着旁人了。”
不多会儿时间,宣赫连便看见莫骁驾着马车渐渐出现在保育棚不远处,低声与荣顺吩咐了两句,便见荣顺迎面而去,为莫骁引路而来。
“先去清场,我与宁和有话要说!”宣王爷对荣顺说完,便见荣顺转身去传话,又看看莫骁说:“你跟着吧。”
莫骁浅行一礼:“谢过宣王爷!”
宣赫连转过头看了一眼宁和说:“我若是不让你跟着,恐怕你要在外面急出病了。”
闻言,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宁和噗嗤一声:“你这急性子,连王爷都要忍不了了,快改改吧!”说罢,几人便一同进了保育棚去。
打开大棚的门帘,扑面而来的就是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各种花香,宁和急忙捂住口鼻,拿出巾帕递到宣赫连手边,闷声道:“宣王爷,快捂上,小心再中毒了!”
宣赫连接过宁和递来的巾帕急忙捂住口鼻:“怎么,你闻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宁和摇头道:“并非是花香不对劲,而是你们这般存放本就有问题!这长春城送来的六种花里,至少其中四种花香都含有毒素,混放在同一花棚中,不需多时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毒香!”
“你稍等,我这就遣人进来把这些花都分开摆放!”宣赫连说话时,拽着宁和转身就出了保育棚。
出来后马上放下了巾帕,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宁和顺了气息后说:“幸亏今日大雨,不然这花香实难散去。”
宣赫连吩咐完后,看着一众花农和士兵都用帕子捂住口鼻,将挤在一个保育棚里的六种名花,全部按类别分开来存放。
“一会儿与你有重要之事要谈。”宣赫连微微侧身,在宁和耳边低声道:“我准许莫骁与你随行在身边,你可放心?”
宁和微微颔首轻声说:“你大可放心,莫骁完全可信。”
宣赫连点点头,片刻后所有花盆都归类分别存放在各个保育棚里,便与宁和进了第一个大棚里。
宁和走进大棚后说:“还是捂着点吧,我只怕这其中有掺其他东西。”说着便将巾帕蒙在了面部,宣赫连和莫骁也都照做,蒙上了一半的面容。
几人仔细看着满棚里摆放着的郁金香,翻来覆去地仔细查验,却仍旧未发现任何端倪,只好又转而走向第二间大棚去。
三轮查下来,郁金香、杜鹃花、夜来香这三种花都没有问题,到了第四个大棚,掀开门帘入内一看,真是惊艳,如血色般赤红的花瓣薄如冰绡,馥郁的花香中还夹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宁和举起双手忙捂住口鼻:“赫连,这是什么花!”
第106章 墨兰泣血(下)
宣赫连此前也并未见过这种花,随即让荣顺叫来了护花队的一名士兵询问。
“回禀宣王爷,这是长春城从浮青国引入的新品花种,叫曼玲音花,据说每当盛放的时候赤红如血。”士兵回完话,宁和又紧追着问:“可知道这花原本是什么气味?有何特殊药性吗?”
士兵回想着临行前接到的文书回到:“据文书呈报所述,这花有浓郁的甜香气息,但不可久闻,时间长了可能会头晕,好像是有一点点轻微的毒,但文书中说,只要注意避免长时间或者极近距离的仔细闻嗅,就不会出现这些症状的,但并未呈报有何药性。”
宣赫连眉宇间瞬时凝重,挥了挥手让那来报的士兵出去了,转而对宁和说:“恐怕这就是花的问题了。”
“不!”宁和断言道:“就刚才禀报而来的消息可知,这些曼玲音现在的状态应当是它的常态,虽然这花带着腥甜气息,颜色也艳丽如血,但对这花来说并非异样,即便是花香有毒素,可致人眩晕,但以这样弥散开来,应是无碍的!”
宣赫连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些绽放如血色的曼玲音花,眉宇间更加凝重:“既如此,我们先出了这大棚再说,别在此逗留太久了。”言毕,拉着宁和一起出了大棚。
三人走进第五个保育棚时,五彩缤纷的风信子映入眼帘,各色的花朵看起来却不怎么有活力,宣赫连看了看花状说:“能将这些花培育到这个状态实属不易,也不知那长春城的人都是用什么手段栽培的。”
“哦?”宁和看着眼前多彩的花朵说:“此话怎讲?”
“看来你对这花不甚了解。”宣赫连走到一株绯红色的花前说:“这封信子的花期通常是在早春的时候,如今育得在深秋里绽放,实属不易!”
宁和微微点头说:“的确,这般多姿多彩形态各异,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只怕这中间不要夹杂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才好。”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查验着每一盆花。
宣赫连回头望了一眼棚外,见卫兵在门口站守未动,走近宁和身边,从怀中取出那封密函来不动声色地放在宁和面前,示意让他打开细看。
宁和轻轻摆手低声道:“赫连,这封密函或许事关盛南机密,我不便……”
“这里是机密,但或许是与你所累之事有关的信息,我认为你应该看!”说话间,宣赫连将密函硬塞进了宁和手中。
“好吧。”宁和只好接过密函,展开细看起来,那密函中写到:
长春城发轫,车六,车辙压青石见白痕,过泥路辙深约二三寸,行至三城交界,遇风雨天休一日,次日启程辙印忽浅一二寸。经查,轮辐间距未改,然道旁枝断多处,疑车马载重骤减。
细看之后,宁和面色凝重:“这意思是,运送来的途中,有人秘密卸了车队上的东西,可到这时,却并未少任何呈报之物,说明车上本就私藏了许多其他东西,借由护送供花一事,将那些东西送了出来!”宁和将密函递回到宣赫连手中:“并且这东西还不轻!”
宣赫连接过密函来说:“正是,没想到这才是这一队的真正目的,同样是有很大的问题,只是这问题并非在花上,而是在路上便已经发生了!”
说话间,几人已将这一棚的风信子查验完毕,转而去了最后一个棚。
“这些蝴蝶兰应是没什么问题的。”宣赫连闻着味道仔细查看盆底:“培土、花香和盆底都无异常。”
“嗯,花瓣质地细腻,色泽温润,层层粉白夹杂着淡淡鹅黄叠螺在一起如雪落青山一般。”宁和细看着蝴蝶兰,又凑到近前使劲一嗅说:“这香气似有若无,细嗅起来清幽淡雅,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不同于此前那些花的香气馥郁浓烈,这却是最令人沉醉的雅致。”
宣赫连忽然大步走到宁和身旁,一把将他向后拦了一下:“你别靠这么近!万一这花又有问题怎么办!”
宁和倒是被突然怒斥一惊,转而歪着头微微一笑:“这花无恙,放心吧,我仔细查验过了!”
“即便是你查验过了,也不可这般靠近,如今那背后之人手段实在阴毒,你怎敢保证这花其他地方就没有问题呢!”宣赫连突然发现此时自己将怒火发在了宁和身上,又急忙说:“不……宁和,我的意思是实在怕你再中毒了……”
“无需多言,我明白你担心我罢了,只不过……”宁和说话时,还是朝前走了一步,细细看着那些花瓣:“蝴蝶兰,曾经我在平宁时也有见过,可……这颜色……”
宣赫连依旧没有松开宁和的衣角,但随着他也向前靠近了一步细看那花瓣问道:“怎么,这花色不对?”
宁和心里却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又实在说不上来:“我也不知,只是我印象中的蝴蝶兰,好似更粉嫩一些?”回头看向莫骁,莫骁摇摇头说:“主子,您都记不清的花,我……我就更记不清了,从前的贡品我从来都不曾仔细……”莫骁忽然停住了话。
宁和默默白了他一眼,转而又看着花说:“赫连,这花我不敢做保,因为也不是很确定,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这花了,只不过……”宁和直起身来看向宣赫连说:“长春城送来的花,且不说路上车辙那事,就这些花几乎都带有毒性,就已经说明大有问题。”
“嗯,这才是关窍所在。”宣赫连边说边与宁和慢慢向大棚外走去:“但眼下供花已到,这车队大张旗鼓地进了城,若是再不放出去,恐怕要惹起多方猜忌了……”
宁和听出宣赫连此时左右为难:“这些花已然拖到了万花会的第三日,若是再不呈现出去,恐怕你就要担上个办事不利的帽子了,可若是就这样放出去,又怕那各种花的毒性引来祸端。”
宣赫连微微颔首不发一语,宁和便继续说:“或者,将这供来的花,都放在万花会的主台之上,所有参会百姓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如此一来,即便那些花香带有毒素,也无法在这阴雨天气中散发到远处。”
“嗯……”宣赫连点点头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说罢便让荣顺前去安排,自己则陪着宁和一同从保育棚慢步到万花会的主街道上来。
宁和一行人出来时,天气已经转好,大雨也渐渐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司仪大声吆喝着:“众多奇异名花展出,大家皆可到主场边参观,可在远处将众多名花尽收眼底。”
司仪的吆喝还未说尽,忽然一护卫前来急报:“禀宣王爷,有两名花农突然暴毙!”
“什么?!”宣赫连与宁和异口同声惊叹道,紧接着宣赫连又问:“何时暴毙的?在哪里?”
那护卫低声回道:“就是刚才,在第六保育棚里。”
“快去涯司传仵作来,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那个保育棚,我现在就过来!快去!”宣赫连怒喝一声,吓得那护卫急忙跑去办差。
“赫连,我同你一起去!”说罢,宁和与宣赫连转而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保育棚。
第107章 花街索命(上)
宁和一行人再次回到保育棚前时,原本站在棚外的护卫此时也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可令人不解的是,这几名护卫并未进入保育棚中,如何也有了中毒的症状!
“快去传郎中,传大夫来!快!”宣赫连见状急忙吩咐下人去叫郎中来,转而又对身后一众士兵下令:“你们几人过来,赶快把他们扶到离保育棚远些的地方去!”
众人得令便迅速跑来,将那几个正头晕恶心的护卫搀扶着远离这里,其中一人甚至还未走出几步便在路边深深地吐了一大口东西出来,吐完随即便晕倒过去,几人慌忙将他抬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宁和见宣赫连正忙着安排下人,便与莫骁蒙面慢慢靠近那第六保育棚去,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就看到其中一个花农倒在大棚的门口,双眼暴突面部已是一片惨暗,口鼻七窍均有黑血流出,全身僵直笔挺。
“这是什么味儿……”一阵奇怪的淡淡的腐臭味,渐渐从棚里传出来,团绒在宁和肩头躁动不安,忽然蹿到了莫骁身后去,在原地好似着急地转圈圈,又冲着宁和“吱吱”大叫着局促不安,而当宁和闻到这气味时,霎时间晕倒过去。
莫骁一直跟在宁和身侧,忽然见团绒躁动,心道定是有问题,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眼前的宁和身体忽然瘫软,莫骁及时上前搭手抱住了宁和的身子。
宣赫连听到大棚这边又有动静,急忙上前来一看究竟,发现是宁和晕了过去,大声喊着宁和的名字,又怒喊着下人快点请大夫过来,转头又冲着莫骁呵斥:“你是怎么保护他的?!亏得宁和这般信任你,转眼的功夫怎就让他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你…”
话未说完,身后的卫兵哆嗦着前来急报:“禀宣王爷,来了三个郎中,两个大夫,正在…”
那卫兵话还没报完,宣赫连转头怒喝:“还报个什么劲,赶紧让他们去医治啊!还有叫一个大夫过来!快!”
说话间,宣赫连抱着宁和快步远离了那间第六保育棚,直到十丈开外的地方才轻轻放下宁和的身子。
莫骁和团绒紧跟其后,团绒见到宁和再次被缓缓放倒在地时,一溜烟就跑到了宁和头侧,抻着鼻尖使劲嗅着宁和的气味,又伸出小舌头不停地舔舐着他的脸颊。
莫骁更是心急如焚,可被宣赫连呵斥之后,心中满是自责和愧疚,只恨自己在看到团绒异样时,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宁和拽离那大棚。
宣赫连本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名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踉跄地紧跟着几人身后追来:“快……快让我看看他……他的情况……”
这大夫正是益安堂那位“神医”盛大夫,还不等喘匀一口气,便被宣赫连一把拉到宁和身边:“盛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盛大夫一看是宣赫连在旁守着这病人,正欲行礼,宣赫连着急道:“这时间还行什么礼,赶紧救人!”
盛大夫点点头应了声,急忙蹲下来给宁和搭脉,刚拿起宁和的手,一边搭脉一边凑近了宁和的面颊仔细查看,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是他…”
没想到这盛大夫竟还记得宁和,但眼下情势紧急,并未多问,搭了脉向看了看宁和的瞳孔,又掰开了口鼻仔细查验后,随即便拿出银针开始施救医治。
片刻时间后,盛大夫拔出银针,又拿出一粒药丸来:“宣王爷,你得想办法让这位公子吃下这药丸。”
宣赫连接过药丸,让莫骁从身后轻轻将宁和的身体扶起来些,然后自己迅速把那药丸塞进宁和口中,按住他的人中,双手扶着下颌轻轻发力向上一抬,只见宁和一仰头便将药丸吞入腹中。
不到一刻时间,宁和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后戛然而止,宣赫连见状不妙,正要再问盛大夫该如何救治,便看宁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东西来。
盛大夫急忙凑到那呕吐物前去查看,看到那一地呕吐物的颜色都有些偏深灰色,缓缓点了点头对王爷说:“宣王爷放心吧,眼下这位公子已是无碍了,让他再这么坐一刻时间,之后起来走动走动,喝点温热的甜水就好了。”
宣赫连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问道:“盛大夫可知他是因何晕倒的?”
“中毒!”盛大夫说话时,还看了看不远处其他几名正在接受医治的护卫:“而且你们这几位病患,皆是中毒!”
“中毒?”宣赫连听来更是惊讶:“可我们此前都一一检查过,这些花都无毒啊?”
盛大夫回想了一下刚才赶到时,瞟了一眼其他几名同样中毒之人的外貌状态,缓缓开口:“这不是一般的毒,下毒之人手段实在阴狠,这其中混杂着曼铃音花、风信子花和蝴蝶兰根茎的三种毒素,因这几种毒素本就不轻,提炼混合在一起之后,更是剧毒,其中那一味曼铃音花的毒尤为阴狠,掺了这个花毒的汁液,闻到后发作极快,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性命难保啊!”
“那么……盛大夫……”宁和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听着大夫说话,还略显虚弱地轻声问道:“为何这毒起先无色无味,怎得突然又散发出毒性来了?”
“这…”宁和这一问,让盛大夫也有点捉摸不透。
宣赫连见着宁和已经恢复过来,收起了怒火轻声说:“宁和,你先休息,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宁和却微微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盛大夫忽然问:“公子,你晕倒之前可是有什么异样吗?”
宁和点头道:“我当时忽然闻到一股夹杂着淡淡腐味的花香,随即我的家宠就便局促不安蹿了出去,然后我只觉得忽然头痛欲裂,只不过好像疼了那一瞬,我便晕过去了。”
盛大夫听宁和这么描述着,转而看向了一直守在宁和身侧的团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说:“公子这家宠实在机敏,它是早早就察觉到了其中有毒,才想提醒你的吧!”团绒好似听得懂夸奖一般,顺着盛大夫抚摸的手歪着小脑袋嘴角向上张扬着咧开。
盛大夫收回手开始边整理药箱,边继续说:“而且这毒定是有什么触发条件,只要不做某件事,便不会让毒性散发出来。”
宣赫连闻言怒视莫骁,低沉着声音极力遏制自己的怒火道:“你这般粗心大意,如何能安心将宁和的安危尽交于你看顾!”
宁和摇摇头正欲开口,却被盛大夫抢先了说话:“宣王爷,依草民之见,这事还真怪不了这位壮士,这毒极其阴狠,且又是防不胜防,飘散开来四下都无法躲开了!”
闻言,宣赫连只好不再怪罪莫骁,突然宁和急声问:“盛大夫,您说什么?这毒还在飘散?”
盛大夫被突如其来的大声质问,惊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啊,这毒散发奇快,但完全消散恐怕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只不过飘不远罢了,方才公子你定是掀开了门帘闻到的……”
“糟了!”不等盛大夫说完话,宁和拽住了宣赫连的袖口:“赫连!那些花是不是抬上了万花会的主台?!”
“糟糕!”宣赫连腾的一声原地起立,正要喊人来时,却见身后一个士兵疾跑而来:“报——!禀宣王爷,那个……那个万花会的司仪……暴毙了!”
第108章 花街索命(中)
众人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这毒来的这般迅猛,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毒死三人,更有多人中毒发症。
“快去把那些花都撤下来!”宣赫连急忙吩咐道,又叫住那士兵多问了一句:“司仪是在什么地方暴毙的?”
那士兵闻言立刻回复:“在主台的后面,当时他说不太舒服,就从主台上下来了,一下来转到主台之后,立刻就倒地了。”
宣赫连心道还好不是倒在主台之上,不然此时的迁安城恐怕就要陷入惊恐之中了,随即便让他下去赶紧按吩咐办差。
这时宁和已然能站起身来,正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不时还小声自语:“这泥污恐怕是洗不尽了……”
宣赫连见状略显气愤:“怎得这时间你还关心衣服呢!?”
“啊?”宁和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说道:“不弄干净点,如何继续参加万花会啊!”
“你…”宣赫连一时间怒气再盛,可宁和怎么说也是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人,怎么就不多为自己担忧一些:“荣顺,你去到那边的铺子里,端一碗甜水来。”
“好!”荣顺得令正要转身去,宣赫连又补了一句:“红糖水!”荣顺领命转身便朝着那铺子去了。
宁和对盛大夫浅行一礼说:“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于雯在此深谢了!”
盛大夫摆摆手说:“医者仁心,只要你无碍便罢,还称不上什么神医。”又看看宁和还挂着夹板的胳膊说:“还有你那伤臂,这几日也差不多该让我瞧一瞧了。”
宁和却是没想到,每日过目许多病患的神医,竟还能记得多日前去寻他探病的自己:“没想到盛大夫这般好记性!”
盛大夫微微一笑说:“对你可谓是印象深刻,不仅自己看病,还带着一位受了脚伤的公子为他付了诊费,并且你这只机灵的小家伙,也令人难以忘怀啊!”
宁和也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团绒,此时正盘在自己的肩头,昂首挺胸的咧着嘴,好似听得懂夸奖一般十分骄傲,转而对盛大夫说:“盛大夫,眼下是不太方便了,过两日我便去益安堂复诊,只不过,此时不知可否劳烦您,同我们一起去将那保育棚探查一番?”
盛大夫闻言,眉间紧蹙:“此时任何人都不得进入那间保育棚,且等上一个时辰吧,待那毒气散一散,才可进去。”
正说到此处,身后士兵来报,说涯司的仵作已经到了,宣赫连闻言便吩咐:“让仵作先去查验那司仪,再传令下去,保育棚里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进入!”士兵得令便转身离开。
宁和望着不远处几位刚才中了毒的士兵,此时也都一一恢复过来,便同宣赫连使了个眼色,引着盛大夫一同前去询问一番。
“宣王爷!”一名中毒了毒的护卫看着宣赫连朝着自己走来,急忙起身行礼。
宣赫连摆手道:“无需多礼,你身体如何?”
护卫点点头应:“此时已经无碍了,多谢宣王爷关心!”
“嗯!”宣赫连紧接着便询问起来:“你们有这些症状之前做了什么?还是都进了第六保育棚?”
护卫回想着刚才做的事说:“回禀王爷,我们和另外三人是进保育棚去搬花盆出来!”说话时又指着街道对面的二人说:“但他们两人只是在第六保育棚门口处站岗,并没有进到大棚里面。”
宁和接着问:“那你们可是也闻到了一股异味?”
护卫使劲点头说:“是,闻到了,我们几人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这黑黢黢的花怎么就是名花了,然后就闻到一股……”
“什么!?”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诧异道:“黑色的花?”
护卫一惊,愣愣地点着头说:“正是,但也不都是黑黢黢的,有的花好像还在变色,所以有粉有黑的……”
“蝴蝶兰!”盛大夫听那护卫这么形容,心中便知道了大概:“定是在蝴蝶兰的根茎上做了手脚!”
宁和与宣赫连紧盯着盛大夫,等他继续说下去:“那蝴蝶兰花并无毒素,可根茎却十分特殊,不仅含有极其微弱的毒性,且气生根又可吸附毒粉,方才我便推断是几种花的毒素混合而成,如今看来,应是将风信子花提炼出来之后,制成粉末将其附着在蝴蝶兰的根茎上,而培土里又参杂着曼玲音花的毒汁,若是不降这几样混杂起来,便难以看出异样,可一旦混合在一起,便是启动了带有浓郁毒素的异香,可按理来说,若是在根茎上做了手脚,那花瓣应当也会有所状况才对,但你们却说检查无异样……”
“花瓣!”宁和忽然用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我当时明明已经看出了异样,可却没想到这一层!”
宣赫连闻言忽然想起来:“你是说,那花的颜色?”
“对!”宁和此时万分懊悔:“方才检查时,我便觉得哪里不对,我当时只怀疑大概是我记错了,那花瓣的颜色怎么有些淡淡的鹅黄色,可在我的记忆中,蝴蝶兰多是粉白、白、紫、粉红等颜色,因着前面去看了那从未见过的曼玲音花,我还以为或是长春城那边新引入的蝴蝶兰变种,便难以抉择是否异常,没想到……”
“淡淡的鹅黄色……”盛大夫顺着宁和的话回忆医术上的记述:“公子这么说,我便更加确定我方才的推断了,那淡淡的鹅黄色并非是花瓣应有的颜色,而是因为根茎上附着了毒粉,导致花朵吸收不到原本的养分,从而失色慢慢变了色,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只是你们不懂这其中关键,也不能怪你了!”
“这一队运来六种花,其中五种都含有毒素,唯独这蝴蝶兰却是我们以为最放心的……”宁和喃喃低语:“没想到,真的是在我们最容易忽视的安全地带,准备了一个最毒的陷阱!”
“你我都没想到,最放心的就是这蝴蝶兰。”宣赫连回头望着此时空无一人,只躺了两具尸首的第六保育棚说:“但却是最阴毒之所在……”
正说着,荣顺端着大碗温热的红糖水快步走来:“王爷,糖水来了,刚刚熬出来的!”
宣赫连一言未发,只朝着宁和看了一眼,荣顺便将糖水递到宁和手中,此时宁和也是听话,乖乖喝下了一大碗红糖水,口中还小声道:“真甜……”
喝完了糖水,将碗又递还到荣顺手中:“多谢了!”荣顺闻言摇了摇头,拿着碗又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那铺子还碗了。
“此时我们也不能进去,不如先去看看那司仪?”宁和看宣赫连满面愁容地说。
宣赫连摇摇头说:“已经让仵作去看了,再者说,经过盛大夫这一番解释,已经明白了这阴毒,不必要再去看了。”
“嗯,那也好,不如我们去花街上走走?”宁和随即又问道。
宣赫连闻言便明白,宁和应是有话要说,在此地多有不便,随即点头转而对盛大夫说:“盛大夫,我暂且去花街再巡一圈,这段时间里,就辛苦您在这边多候一会儿了,待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回来一同去查探一番。”
盛大夫点点头,拿着药箱又向着其他几位士兵走去,宣赫连与宁和便一行去了花街。
第109章 花街索命(下)
“你可是有话?”宣赫连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问。
“此次花车事件,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赫连你来的,你心中可有数吗?”宁和微微抬眼看了看宣赫连。
宣赫连面色凝重,低沉着声音说:“我也看得出来,都是冲着我来的,并且还都是招招致命的阴毒之计,我心中原是有些怀疑,可今日去了常大人府邸后……”
“怎么?”宁和看宣赫连没有把话说下去,便张口问道:“那常大人府中可是有何异常,令你更加困惑?”
“嗯……”宣赫连若有所思地说:“太多细小之处,都说明这常大人与这些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只是……”宣赫连说到这,忽然停顿下来。
宁和诧异地看着他疑惑地问:“只是什么?”
“你不是总说身份不合适,不便过问我们的事吗?怎么现在……”宣赫连也是不解。
宁和微微一笑,轻叹了一口气说:“七宝山归属于长春城,长春城运来的花车队,不仅途中载重突变,更是深藏巨毒且手段阴狠,想来这些事都是千丝万缕的牵连着的,既如此,我若是想一探究竟,又如何不以身涉局!”
宣赫连闻言长舒一口气叹道:“我原本就是想将此事说与你听,好让你帮我一起分析分析,可我也的确担心,让你入局恐有性命之危……”
“即便你不想我入局,大概现在我已经在这棋局之中,难以摆脱了。”宁和看看宣赫连,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继续说:“更何况,即便你不说,我眼下不正是处在危及性命的悬崖边上吗。”
“嗯……”宣赫连轻声道:“你放心,只要我在身边,定会保你周全!”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你且继续说吧,那常大人府邸上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
“正是,而且我心中感觉那背后的阴谋好似已经露出了马脚。”宣赫连回想着上午去探病时看到的细节说:“第一,在他府邸门口,地上有几片沾染着红泥的落叶,那红泥是城门外官道两侧独有的;第二,还有极少的石英砂落在台阶上,那石英砂是下午从翠屏城送来的花盆中的培土里所独有;第三,在他床头的药罐里的药有问题,我特意将那药罐打翻,他那苦参汤中除了几味常见的药材之外,还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花香之气,若不是我放在鼻尖仔细闻过,那浓郁的苦参气味完全将其掩盖过去了,而且……”
“还有什么?”宁和随即问道,宣赫连与他对视说:“那药罐打翻后,流在地上的液体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漂浮在表面。”
“淡淡的青色?”宁和闻言也觉得十分蹊跷:“这药理我们实在难懂,不如一会儿回去之后,再问问盛大夫,看他有何见解。”
“说道药理……”宣赫连忽然想起来:“这常大人还十分精通医理,但他自己却矢口否认!”
宁和听来,望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花街说:“你们迁安城这位知府大人,私底下应是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说话间微微抬起头,侧目看向宣赫连。
一行人谈话间已经来到了花街上,方才滂沱的大雨此时也已经停了下来,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汪着雨水,倒映出满天裂帛般的残云,盘在宁和肩头的团绒忽然炸起了毛。
宁和原是侧目看着宣赫连,却突然被团绒这突然的异变惊了一跳,团绒突然对着宁和右侧无人之处怒目呲牙,从喉咙中深深的低声嘶喊着。
莫骁见状迅速拔剑出鞘,宣赫连也及时拔出腰间佩剑,忽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转身一个跨步挡在宁和面前,出剑抬手正撞上凌空劈来的冰冷利刃!
“铛——!”
刀剑相撞震颤的余音,惊飞了花街两旁停在树枝上的画眉,莫骁旋身一转将宁和推至一旁铺子的门柱边上。
“咻咻咻——!”
宁和被推到一旁时,三支弩箭突然破空而来,那被雨后湿气裹挟着发闷的声音,提醒了宁和暗箭来袭,足见点地腾空而起,宁和将带着夹板的左臂紧贴着肋骨侧边,右手借着身旁的门柱一撑,瞬时便将身体闪到一旁。
荣顺配合着宣赫连正应付着举刀偷袭而来的黑衣人,莫骁趁机看向宁和那边,才发现还有暗箭袭来,第一箭直直钉入了宁和刚才驻足的门柱旁,第二箭则是擦着宣赫连的肩头刺进了那店铺的窗框上,而第三箭正被叼在团绒口中,见它一个旋身甩头,将暗箭吐在地上。
“东南角茶楼!”宣赫连厉喝一声,挥动地鸣剑横扫一圈,直断了来袭的三个黑衣人脚筋,而荣顺在一旁配合着宣赫连一剑旋过又将其中二人的手筋尽断,三人霎时间倒地不起。
“你快去茶楼!”宣赫连厉声喊着,荣顺闻言直奔东南方向腾空而去。
“咻咻咻——!”
又是三支弩箭直冲着宁和而来,莫骁转身腾空瞬时闪到宁和面前。
“当啷啷啷——!”
抬手挥起破军剑,将那袭来的三支弩箭尽数挡开,侧目一看宁和,正侧身从店铺门口的杂物堆中取出一条细长的铁链来。
“主子,要不您进屋里去躲躲!”莫骁大声道,宣赫连此时也赶到宁和身旁:“宁和,冲着你来的,你进屋去!”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宁和说着话,右手一甩,那铁链随着宁和的控制腾空旋转了一个蛇形,随即便缠在了宁和右手臂上:“不如将这条大鱼钓出来更好!”
“好!”宣赫连闻言大声应道:“那你切莫离开我身边!莫骁,你护好了你家主子,这次再出差池,我定斩你首级!”
“是!”莫骁怒视着黑衣人来袭的方向,卯足了底气大声回道:“这次定不会让主子再受半点伤害!”
三人说话间,从东南角又射来三支弩箭,第一支和第二支分别让宣赫连和莫骁一同挡了下去,而第三支却从二人中间只穿向身后的宁和而去。
宁和因躲避第一波袭来的暗箭,扯痛了受伤的左臂,瞬间让宁和动作反应迟缓了一下,只得紧急一转身闪躲暗箭,却还是让第三支箭刺穿夹板,擦破了手臂下摆的衣袖,霎时间,一股鲜血从夹板缝隙中汩汩流出。
“主子!”莫骁回头一看惊呼一声,宁和立刻回道:“小擦伤,无碍,你注意前面!”
宣赫连听到身后的宁和无大碍,转而看向那茶楼方向,此时远处的暗箭戛然停止了偷袭,心道定是荣顺已经赶到了。
只稍分心一瞬的时间,迎面又来一黑衣人,那黑影暴喝一声,举起冰冷的刀刃从侧面直冲着宁和砍来。
宣赫连和莫骁此时都已来不及赶到宁和侧身,没想到竟让那黑衣人钻了这个孔子,二人正欲上前一挡,却从正面又袭来三人,突然再次出现的黑衣人,打的宣赫连和莫骁措手不及,只得先出招挡下面前三人的偷袭。
忽闻身侧惊现响亮的金属摩擦声,宁和的铁链与那黑衣人的冷刃冰刀纠缠在一起,迸出的火星溅在潮湿的货箱上,灼出几点焦黑的孔洞。
宁和带着夹板的左臂紧贴着自己身前,每一次动作都带动着那箭伤阵阵抽痛,不断地涌出鲜血。
团绒忽然从宁和身侧蹿上肩头,伸出利爪直朝那黑衣人面门抓去,那人被突来的抓挠惊了一跳,只捂着面纱紧紧按住被团绒挠破的爪痕。
黑衣人见状向后踉跄倒退了一步,宁和借机抽出铁链,向后一退,使得团绒钩住那人的面纱扯下了半边,宁和仔细一看,发现那人耳后三颗朱砂痣组成的三角形。
第110章 花市迷局(上)
“宣王爷,那人耳后有三颗朱砂痣!”宁和一见那人身上有印记,马上大声转告宣赫连。
“他们是血鬼骑!”宣赫连听到这印记样式,立刻认出了对方。
此时正扭打在一起的几个黑衣人,一听不仅自己暴露了身份,甚至暗杀对象一行人中居然还有摄政王,偷袭宁和的那个黑衣人吹出一声口哨,几人当即就撤退了。
莫骁正要追上去,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道:“莫骁!别追!”
宣赫连制止了莫骁后,看着另外倒在地上的三名黑衣人说:“这还有三个活口呢!拉回去慢慢审!”
莫骁看那倒地的三人都没在动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急忙上前挨个去探鼻息,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唉,怎么全死了!?”
“什么?”宣赫连惊讶道:“当时我与荣顺并未下死手,只是挑断了手筋脚筋!”
宁和闻言也觉奇怪,走到三个黑衣人的尸首前,仔细查看他们的口鼻,又挨个翻看被宣赫连和荣顺挑断筋的伤口处,看到脚踝处发黑的伤口时,回头看了看宣赫连,起身走到他面前,让他拿出剑来供宁和仔细查验。
可当宣赫连再次将剑出鞘,呈现在宁和眼前时,宁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缓缓从自己腰间拔出了“天问”。
宣赫连一见“天问”,也同样惊讶:“宁和,‘天问’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看到你那剑柄上的星图,还有剑刃上如血莲绽放一般的纹样,才明白过来这就是‘地鸣’!”
宁和细细看着那柄剑,忽然好似想起来什么:“怪不得……当初单老见到我的‘天问’时,说的是‘也’字!原来他早就看出来我手里这把匕首,与你的佩剑正是传说中的双生刃!”
“单老说了什么?”宣赫连急忙问道。
宁和一边查看剑刃,一边回话:“单老见到我这匕首时,曾说幸亏是跟了我,不然连这一边的也要被鲜血浸染了,当时因突发状况,我未曾多想此话。”
宣赫连闻言忽然冷脸,低沉着声音:“既然你随身携带着它,为何刚才不直接拿出来用,还要去捡个破铁链子?”
宁和轻轻向下压了压给他举着佩剑的宣赫连的手:“一来,我实在不忍见此宝器被血浸染,二来,那黑衣人可是手持锋利的长刀,我若以匕首相抗,恐怕未必能抵挡得住。”
宣赫连听来似乎有道理,点点头看向地上的三具黑衣人的尸首问:“所以,他们是饮毒自尽了?”
宁和摇摇头,手指指了指“地鸣”说:“是你的‘地鸣’取了他们的性命。”
“什么?”宣赫连诧异道:“我并未击中他们要害,如何要了他们的命?”
宁和见宣赫连还没明白,便与他直说:“赫连,你恐怕是忘了昨日,你这柄‘地鸣’都干了什么?”
宣赫连看着佩剑仔细回忆,忽然间恍然大悟,宁和看他已经想起来了,便说:“没错,你的剑刃上不仅沾染了巨毒断肠蝎的蝎毒,更有花盆培土里,那些精心提炼调制而成的有毒花汁。”
“这……”宣赫连重重一拍大腿:“这几日事多,忘了清理和保养这佩剑了!唉……”
宁和明白他此时这般叹气,只可惜到手的线索却都断了气,安慰道:“你倒是也不用这般懊悔,毕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条鱼的真面目了!”
宣赫连闻言缓缓沉下了脸色,眼神瞬时变得寒光冷冽,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从眼底不断涌出,低声道:“血鬼骑!”
宁和见他忽然浑身散发着煞气,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缓缓开口道:“先别急,你慢慢说与我听听,这血鬼骑是什么来头?”
宣赫连正要开口,荣顺正好从茶楼回来:“王爷,估计那楼里就一个箭手。”
“估计?”宣赫连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怒气又上来了。
荣顺见状立刻单膝跪地,俯首认错:“是属下办事不力,我猜想那人应是远远就看见我冲着他直奔而去,所以未等我到达茶楼时,他就先一步逃跑了。”
宣赫连听到这也没有消下怒气:“那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荣顺急忙回答:“回禀王爷,属下……去追他了,原以为应该是没跑多远的,可直到追到了凉河边上,都没见踪迹……这才……这才回来……是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治罪!”
见此情形,宁和轻轻拍拍宣赫连,又冲着他挤了挤眼色微微摇摇头,宣赫连长叹一口气:“罚你半个月俸禄!”
荣顺被这不痛不痒的惩罚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原地,宁和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急忙回话:“谢王爷!”
宣赫连看着这一片因着刚才的偷袭,被糟蹋了一圈的街道,甚至地上还躺着三个黑衣人的尸首,周围因此而聚集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便吩咐荣顺赶紧去涯司叫人来处理善后,荣顺领命便离去了。
“别逛了,赶紧回去找盛大夫吧!”宣赫连看着宁和此时还在向外渗血的手臂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这胳膊还怎么好的了?”
莫骁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狠狠磕着头说:“主子,您罚我吧!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您!我……”
莫骁话还没说完,宁和走上前蹲在莫骁面前说:“若是没有你,恐怕今日躺在那地上的尸首就是我了,怎么是没有保护好我,快起来吧!”
宁和轻扶着莫骁起身,又转而对宣赫连说:“赫连,你也是,救命之恩,宁和永生难忘!”
宣赫连闻言微微低眉,眼神飘向一旁,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团绒忽然窜上了宁和肩头,“吱吱吱”的对着宁和叫了几声,吸引着宁和的注意力。
宁和见状,便抬起手摸着它的头说:“也谢谢你,刚才帮我接住的那一箭,可真是救了我,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厉害的?”
莫骁在宁和身后嘿嘿一笑:“果然还是让他学会了。”
“哦?”宁和看向莫骁:“你教的?何时教的?”
莫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其实咱们搬进青云别苑没两天就开始了,怀信那孩子一直跟我死缠烂打的,搞得我每天都是卯时就起来教他习武了。只是我总叫他来后院里练,我怕离您远了,万一您有事叫我,我不在您身边,所以……每次不论我们多轻的声音习武,这小家伙总会被我们吵醒,它一醒,就跟在一旁看,有时候还伸个爪子伸个小腿的,好像真在习武一样,没想到这还真让它派上用场了!”
团绒被夸的,此刻更是仰起了头来,尾巴也翘得老高,似乎对自己的习武成果相当自豪,宁和更是对它爱不释手,抚着它高高翘起的尾巴说:“辛苦你了,我的小护卫!”
随即团绒便咧着嘴大声“吱吱”了两声,好像在说“不用谢”似的,甚是惹人心疼。
宁和转而又对宣赫连说:“赫连,你小声些,跟我说说那个什么血鬼骑,究竟是什么来头?”
宣赫连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与宁和说:“盛南国安大将军府上,豢养了一批视死如归的死士,名作‘血鬼骑’。原本是打仗时,用来做偷袭或间谍的秘密军部处,如今……看来已经养成了私兵!”
第111章 花市迷局(中)
宁和边听边点头,宣赫连继续说下去:“不过看来此次他们任务失败,就算回去也是以死谢罪,若是以后再查起来,我们连个证据都难以找到。”
“嗯,看得出,这几个人实实在在都是冲着我来的,不论是远处偷袭的箭手,还是近身搏斗的几人,交手时都是朝着死穴而来,且招招致命!”宁和说到这顿了顿。
宣王爷见他好像话没说完,便问他:“怎么了,是又想起了什么?”
“我觉得,这些死士虽然不认识你,但知道你!”宁和回想着刚才打斗期间的每一个细节:“我当时对着你大喊了一声宣王爷,正是喊给他们听的,告知他们你也在这里,就是想看他们作何反应。”
宣赫连追问:“如何?”
宁和微微点头说:“正如我猜测的,那人动作果然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没想到,你立刻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才迫使他们不得不未完成任务的情况下,便匆匆撤退了!”
“所以这一声叫出来,那黑衣人便知我身份,唯恐失手伤到了我,才不自觉的停顿了一下!”宣赫连说:“而你看见了他们的印记,恐怕……”
宁和忽然轻轻抬起自己带着夹板的左臂,在宣赫连眼前微微晃了一下:“宣王爷,我可以去找盛大夫了吗?”
宣赫连一见宁和那手臂还在向外渗血,急忙说:“是,先回去找盛大夫!”
半个时辰过去,盛大夫终于为宁和又重新上好了夹板:“于公子,你可千万要当心啊,虽说此时没有伤到骨头,可你这骨折处正是最要紧的恢复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啊!”
宁和一边点头一边说:“盛大夫,我们都离开半个时辰了,您可有打听出什么?能否断定那花毒是如何被激发的吗?”
盛大夫白眉一横,吹着胡子瞪着宁和:“我与你谈养伤,你同我说花毒?”
“是是!”宁和微微一笑:“您说的要点我都记下来了,眼下这不是那花毒更要紧些吗?”
“宁和,你就好好听盛大夫的话!”宣赫连从不远处走来,正好听到了刚才的谈话,转而又对莫骁说:“切记,可要盯紧你家主子,我看他这几日实难闲停了!”莫骁嘿嘿笑着应了宣赫连。
宁和顺着宣赫连来的方向看去,正要开口,宣赫连先说:“已经问过了,主台那边除了近距离接触过蝴蝶兰的司仪之外,并无其他人接触过,此时也秘密查了,百姓中无人中毒。”
宁和点点头,缓缓将伤臂收回,紧贴在自己胸前,微微上下动了动说:“其实这几日来已经好了许多了,只是不时会发痒罢了。”
盛大夫点点头说:“发痒可就对了,就是在恢复了,眼下你又添了那一道伤口,过几日还是要来找我换药的,记得吗?”
宁和颔首笑言:“真是有劳盛大夫了,那第六保育棚里……”
“你看看你!王爷都没你着急!”盛大夫说着,宁和歪头一笑不语,便继续说:“在你们去花街这时间,我寻着周围的人都问了一圈,心中确实已经有所推断了。”
“如何?”宁和与宣赫连不约而同地急声问道。
盛大夫缓缓捋着白须说:“应是花农浇灌的肥水,或许那肥水也有问题,或许那肥水没有问题,仅仅只是起到了激发毒性的作用。”
“肥水……”宁和闻言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并没有进那第六保育棚,却也中了毒,而且不管我们如何细查,都难以发现其中关窍,因为还没有被激发出来。”
宣赫连冷言道:“实在是好阴毒的手段,这哪里是要置我于死地,恐怕是要将整座迁安城置于水火之中了!”
莫骁在一旁听着,忽然发问:“可是……那花农为何此时要浇灌肥水?”
“是啊……”宣赫连听莫骁这一问,也实在疑惑:“马上就要端出来展示了,为何这个节骨眼上浇灌肥水……”
宁和顺着莫骁和宣和的疑问,在思绪中反复琢磨着,忽然问:“赫连,你还记得那日我们见过的那个花农吗?”
宣赫连正满腹疑惑不得解,忽然听闻宁和这么问,好似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手上虎口处有老茧的那个?”
“是!”宁和断言道:“你不是派人去盯着他了吗?”
宣赫连闻言,与宁和相视一眼,转身又走到不远处去叫人前来问话。
宁和也起身来,看着第六保育棚说:“莫骁,你与我去看看。”
“不可!”盛大夫闻言马上阻止道。
“主子,不能去啊!”莫骁也紧随盛大夫之后劝阻道。
盛大夫看着宁和严肃道:“你身上已中了两次毒,这几日都不可再靠近这地方,若是再中一次那种被调制过的花毒,恐怕老夫也难救你性命了!”
“这……”宁和见二人都十分坚定地阻挠他前去,缓缓又说:“那这样,我把脸捂得严实些……”
“什么就捂得严实些?”宣赫连询完事后,走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
“宣王爷,您劝劝我家主子吧……”莫骁一脸焦急地说:“他要进大棚!”
宣赫连闻言忽然眉头紧蹙,怒视宁和道:“怎么?还要去再中一次毒?!”
“我……”宁和被三人说的哑口无言,想了想又说:“那这样,此时也过去一个时辰多了,那第六保育棚也能进去了……”
“不能!”宣赫连斩钉截铁地说。
“主子,您不能!”莫骁与宣赫连同时说道,就连盛大夫也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宁和一愣,又微微笑说:“你们先听我说完话啊,我是说,让别人进去查,我只捂住口鼻,在门口看看就好!”
宁和说话间,歪了歪头看看宣赫连,嘴角上扬道:“我可是当事人,我若不回到现场一探究竟,恐怕这其中关窍可无人能解了!”
“……”宣赫连满眼无奈,叹了口气说:“捂三层!只在门口,不许进去里面!”
“好,就听赫连的!”说罢,宁和便拿出怀中的巾帕蒙在脸上,又让莫骁去找来几块新的帕子,递到宣赫连手中说:“你也一样,三层!”说着话,给莫骁和荣顺也分别递了三块帕子去。
几人来到第六保育棚前时,门帘已经掀起来好一段时间了,棚里的异味也是散的差不多,但看那些被紧急撤回来的蝴蝶兰,竟都变成了深深的墨色,枯萎衰败不堪。
宁和在莫骁的陪同下,站在第六保育棚的门口,抻着头使劲向里看去,宣赫连则带着荣顺和仵作,还有几名士兵一起进到棚里一一查验。
片刻过后,宣赫连走出来低声说:“先到外面再谈。”
于是四人一起慢步离开了大棚,宣赫连回头又看了一眼说:“果真是好手段,若不是此时事发,恐怕真的要殃及百姓了!”
“查出什么了?”宁和急忙问道。
宣赫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低声道:“每一盆蝴蝶兰的花茎上,都被附着了毒粉,且花茎都是端正地摆放在花盆的正中心处,然后在花盆里靠近盆边一圈的培土里动手脚,将经过特制提炼过的曼玲音花的花汁混入边缘,这样一来,无论我们如何检查,都是查不出异样的!”
第112章 花市迷局(下)
“这般心机手段,可真是要将你钉死在这万花会上了!”宁和听来深觉不安:“若是以他们对你的了解,想必一定知道你会亲自查验,那么你就必定会中招,若是你不查验,那么将这些有毒的花和那些见光苏醒的巨毒断肠蝎放出来,那你同样也是要顶一个失职之罪,更令人发指的是,这将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
“是啊!”宣赫连喃喃道:“不论如何,这几日但凡有一件事让那幕后之人得偿所愿,我便是真的要被钉死在这了……”
宁和想了想问道:“你心中对那幕后下手之人,可有揣测吗?”
宣赫连苦笑一声:“你以为我们盛南国真的就这般昌盛吗……”
“这倒没有。”宁和摇摇头说:“单说我所经历过的这几天来看,足以说明盛南国如今朝局也是岌岌可危。”
宣赫连闻言,低眉侧脸看向宁和:“你怎么看出来?”
“那我说了,你可莫要生气?”宁和看着宣赫连,见他默默点点头,便继续说:“我找牙行寻房,发现空出的铺面非常多,不论是繁华的主街道还是偏远的小巷子,许多铺面已是闲置许久了,之后我的宁德轩和青云别苑招聘,来人众多,且其中许多人都是早于我预定时间,在门口等待许久。”
宣赫连听的出神,点点头轻声喃喃道:“这里面……”
“这里面问题很大!”宁和一改笑脸,严肃地说:“这些现象,说明迁安城有很深的社会问题和经济问题!空铺说明经济不景气;繁华街道与偏远小巷差异过大,说明贫富差距不小;众多人聚集一地却无官兵质询,巡防管理松懈;牙行之间行事做派自成体系,甚至还有人成了别人的眼线,朝政腐败且官僚主义!”
宣赫连越听眉头锁的越紧,宁和见状又补充一句:“不过你们迁安城的人文社会风气倒是很好,百姓淳朴而且热情好客。”
“怎么?”宣赫连闻言斜眼看着宁和说:“你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甜枣?”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可是有言在先,说好不生气的,这时候又说我给你甜枣了,这分明就是对我前面说的已经满腔怒火了?”
宣赫连长叹一声说:“也并非是满腔怒火,只是没想到这短短几日的时间,你不过才经历几件事而已,竟已经把我们盛南看得这般透彻”
“也并非是我看得透彻。”宁和看看天边略带橙色的暮云说:“如今哪个国家没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呢,又有几个帝王能说自己的家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你……”宣赫连看着宁和说话时,略带悲伤的神情,缓缓问:“你在平宁的时候,过的不好?”
宁和闻言,收起一脸的严肃,嘴角上扬,微笑着掩饰着眼底闪过的一抹忧伤:“恰恰相反,在平宁时,我可是过的相当好!”
宣赫连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宁和朝着莫骁努了努嘴说:“不信你可问问莫骁!是不是?”
莫骁站直了身子,笔挺挺地回到:“宣王爷,我家主子这句话可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真话,不仅过得好,还很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
宣赫连看着满脸堆笑的宁和问:“想去哪儿去哪儿?”
宁和微微一笑说:“富家子弟,总要有个富家子弟的样子嘛!”
“富家子弟还习武?”宣赫连更是怀疑。
宁和笑答:“那是为了强健体魄,我自小体虚,家父也是怕我难养活吧,自小便给我请了师父教我习武,为着能让我好好练下去,这不就有了莫骁。”
莫骁在身后嘿嘿一笑,宁和又继续说:“也的确是亏得有他,不然那般辛苦习武,小时候的我,可真是难以坚持!”
“怪不得你身手不凡!”宣赫连又问:“那么现在身体就好了?”
宁和长舒一口气说:“是啊,那般锻炼习武,再加之日日送来的各种苦汤药,如何养不好呢,就算是个临终之人,恐怕都要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你……”宣赫连一听鬼门关这词就头疼:“这几日,你少提这个词!”
“什么词?”宁和也是疑惑,忽然顿悟:“鬼门关?”
“你怎么……”宣赫连看起来就要跟宁和急起来了,宁和忙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
“说到这……”莫骁在身后忽然问道:“主子,我有一事不解。”
宁和和宣赫连都回过头看向莫骁说:“什么事?”
莫骁回想着说:“刚才那些黑衣人来袭,我当时看到您被刺伤流血,真的要吓死了,因为我怕那刺伤您的箭上有毒!最后发现竟然无毒……”
宣赫连斜眼瞪视莫骁:“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非要刺杀了宁和才算好?!”
“不不不!”莫骁急忙辩解:“宣王爷,您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嗯,莫骁说的这是个关键点!”宁和看莫骁百口莫辩的样子,便开口替他说了下去:“莫骁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么想来的确有些蹊跷……”
宣赫连疑惑地看向宁和:“你的意思是没有毒的箭?”
“嗯!”宁和深思着说:“他这一问,我才开始注意到,可我也确实想不明白,你看,这几日先是巨毒断肠蝎,然后是那异常花香也含有毒素,紧接着又是今日的变色蝴蝶兰,这桩桩件件下来,哪件事都离不开毒,看得出那下手之人是惯用毒的,可在今日的刺杀时,却并未使毒……”
宣赫连听到这,也觉得有些奇怪:“惯用毒的手段,可刺杀对他们来说这般重要的任务却没有用毒……”
“嗯嗯,正是!”莫骁闻言急忙应声:“我刚才疑虑的就是这个意思!”
宣赫连却说:“不对,我方才忽然想起来,就我所了解的血鬼骑,手段的确是果断狠辣,但却少见他们使毒的。”
“少见使毒,并且今日也并未用毒,那么……”宁和思虑着这些日许多事,喃喃自语道:“难道,在供花中做手脚的幕后之人,和今日来刺杀的幕后之人,并非同一人?”
“或者并非是同一派系……”宣赫连随着宁和的思路想下去:“不瞒你说,恐怕这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你只是被我牵连了……”
宁和微微点点头,又摇头说:“那花车之事是为钉死你而来,但今日刺客确实是为了灭我口而来,不然他们不会在听到你的名号之后,便立刻撤退了!”
宣赫连紧接着说:“可那些来刺杀你的黑衣人,究竟是因为听了我的身份而退,还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暴露而退,现在还不得而知啊!”
宁和想着说:“依我推断,应当是害怕误伤你而退,当时是我先喊了你,那人听后才动作迟缓了一瞬,我想当时你若是没有直接说出他们的身份,他们也会撤退,定是要回去问问他们的主子,你在我身边,难以下手该如何应对!”
“或者问一问,是否要将我一并清除!”宣赫连想到这,叹了口气说:“罢了,时间也不早了,去用饭吧。”
“啊?”宁和看向宣赫连问:“怎么这会儿就想起来用晚饭了?”
宣赫连看了看宁和的手臂,转而看向莫骁说:“去套车吧,到宁德轩用晚饭,我饿了。”
第113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上)
铅云裂开一道金隙,落日将未干的水渍染成洒落的胭脂一般,青石板的石缝里挤满了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酉时的大街上,逐渐亮起了照明的灯笼,宁和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后,进了店里便看徐泽端正地站在柜台前忙着记录。
徐泽抬头看到宁和一行人,忙从柜台里绕出来:“东家,您回来了。”
宁和向楼上看了一眼问:“有雅间空着吗?”
徐泽点点头说:“回东家,楼上春语阁刚好空出来,这时间应该已经收拾好了。”
“嗯,好。”宁和回头与宣赫连说:“那就还是春语阁吧,那间风景也是好的。”
宣赫连点点头没说话,宁和又转头对莫骁说:“你去酒窖,再打一壶金泽来。”
莫骁转身便去了后院,徐泽端了一壶新茶跟在宁和一行人的身后一起上了楼。
“荣顺,你也坐下吧,一会儿随我们一同用饭。”进了春语阁,宁和让荣顺同席。
荣顺一愣,反应过来后摇头如拨浪鼓一般:“谢于公子,但属下不可无礼。”
宁和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宣赫连,见他也摇摇头,只好跟徐泽吩咐道:“那一会儿在春语阁外的那桌上,给他们单独备一桌饭菜,还有团绒的清水鸡。”
“嗯,好,一会儿您点完菜了,我下楼去一起安排上。”徐泽点头应着宁和。
宁和仔细打量了一番徐泽:“还好,只不过看你也是满面疲惫。”
徐泽却摇头道:“不累,今日我连茅房都没去过,一步都不曾踏出门口过,谨遵东家的叮嘱,不敢懈怠!”
宁和点点头说:“是有些为难你了,可至少在这店里,你还是安全的。”
宁和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第一,店里人多眼杂,若是直接动手,顾虑太多;第二,楼内空间狭小,那些黑衣人使的刀也施展不开;第三,毕竟你当时说的是我们,所以暂时应当是不会将你视为目标,放心吧!”
“嗯,都听东家的安排。”徐泽又给宁和续了一盏茶问道:“东家,您要点什么菜?”
宁和看向宣赫连问:“你有什么想吃或爱吃的吗?”
“随意看着上就好。”宣赫连应了话,却又改口说:“能做两道盛南的菜色吗,或者上两道清淡些的菜色也好。”
徐泽略显为难地说:“盛南的菜色我们的确没有,不过若是做清淡些的口味,还是可以做的。”
宁和点头道:“两道清淡口味的菜,一荤一素,再上四道我们的特色菜,两荤两素,别跟昨日重样即可,就这样安排下去吧!”
“哎,好嘞!”徐泽应了声准备离开时,宁和又叫住了他:“徐泽,今日可有异常?”
徐泽摇摇头说:“回东家,店里一切如常。”
宁和想了想又问:“那个万先生也没有来?”
徐泽点头说:“今日确实没来。”
“嗯。”宁和微微颔首:“你下去安排吧,切记我的嘱咐便好。”
“哎,好的,那我这就下去了,东家,王爷,您二位稍候片刻。”言毕,徐泽便出了春语阁。
“你既想吃盛南的饭菜,何必又来我宁德轩呢。”宁和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新茶的热气。
宣赫连也端起茶盏,在手中微微晃动着,越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端着茶盏的手伸出一指,指了指宁和又收回来:“看看你的伤臂再说话。”
宁和笑笑说:“从前若是受了伤,也未曾忌惮过什么…”
“主子,金泽打来了。”莫骁轻叩了两下门向里面询问:“现在端进来吗?”
“进来吧。”宁和刚说完话,宣赫连看着他说:“不仅毫无忌惮,甚至还要饮酒?”
宁和轻笑一声:“赫连,这酒是给你们备的,我何曾说过是自己要来喝的?”
闻言,宣赫连哑口,宁和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宁德轩吃饭,左不过是担心我的安危。”
宣赫连点点头,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看着莫骁为他斟酒。
宁和又继续说:“不过,下午他们才行动过一次,应当不会这么快再有动作了。”
说到这,宣赫连停下了手中摩挲着杯盏的手指:“两种可能,或许为了挽回今日失败的行动,他们会尽快再行动一次,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或许……”
宁和顺着宣赫连的思路说下去:“或许明日换一批人再来刺杀,但到了明日再来,恐怕……”
“恐怕就是得了明令,是连我一起下手。”宣赫连说到这,宁和急忙打断道:“也或许会为了避免误伤你,而选择暂缓行动呢?”
宣赫连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寒光,紧盯着手中的茶盏陷入沉思。
“东家,饭菜齐备了,现在可方便端进去吗?”徐泽突然在门外的说话声,打断了宣赫连的思绪。
“进来吧。”宁和又转而对莫骁和荣顺说:“你们二人也去吃些,我让徐泽也备了你们的饭菜。”
莫骁点头应声,荣顺却笔挺地站在宣赫连身后一言不发,宁和便给宣赫连挤个眼色,宣赫连随即开口:“荣顺,你同莫骁一起去吃些东西,这里没事。”
“是!属下遵命!”荣顺得了宣赫连的令,才应宁和的话:“多谢于公子!”
宁和摆摆手让他不必客气,转而对团绒说:“你随莫骁去吃饭吧。”
可团绒看了一眼莫骁,又把头转了过来,紧紧贴着宁和的耳侧使劲蹭着,宁和看着小家伙这时候怎么不听话了,转而看向莫骁,眼神中满是疑惑:“莫骁,它这是怎么了?”
莫骁看着团绒这么不愿意离开宁和,一瞬间就明白了:“主子,恐怕这几日它都要这么黏着你了,应当是怕你再次遇险。”
闻言,宁和露出温柔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团绒说:“放心吧,此时已经安全了,你去吃饭吧?”
可团绒却坚定地站在宁和肩头,不论如何劝说,就是不愿离开,小脑袋使劲蹭着宁和,见宁和还劝,眼睛一闭,将头一歪向上仰起,小鼻头高高翘起来,看似在说“就不离开”,惹得宁和又好笑又无奈。
“罢了,你就让他留下来吧。”宣赫连看这情形,摆摆手说:“我无妨的。”
“既如此,你都不介意了,那就这么办吧。”宁和笑说:“行了,团绒就留在我身边一起用饭了,莫骁你们出去吃吧,那壶金泽酒,你们二人拿出去共饮了吧,有事了我会叫你的。”
“嘿,谢主子!”莫骁得令,拿上只倒了一盏出去的酒壶,便与荣顺一同出门去。
见门关好后,宁和又问:“你身边这个荣顺,可真是……”
“他不一样。”宣赫连回到:“你身边的莫骁是同你一起长大的,我身边的衡翊也是,但荣顺是三年前因为一些事故,才来到我身边的。”
“三年前的事故……”宁和看看宣赫连,好似想问一问,但却并未继续问下去。
宣赫连想了想,随即又继续道:“三年前,我一侧室产子而亡,荣顺是当时她陪嫁而来的家生奴才,荣氏死后,荣顺曾向我暗示,疑似有人对荣氏之死做了手脚,我见他心思缜密,又是这事的知情者,便将他留在身边了,一年前才到我身边来做贴身护卫的,所以他更循规蹈矩一些。”
“就是因为聪慧,所以更不敢越雷池一步。”宁和向门口望去,好似能透过那窓纸看见荣顺的身影一般:“或许心中还一直惦记着,来日要为他的主子申冤吧。”
第114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中)
“既然是产子而亡,那孩子如何?”宁和紧接着问道。
宣赫连缓缓道:“孩子尚且安康,只是没了生母照顾,我又少在府中,不多见罢了。”
宁和轻叹一声:“是我逾越了,不应过问你府中私事。”
“我摄政王的府中,恐怕没有私事而言,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各路眼线。”说话间,宣赫连端着茶盏的双手紧紧握住,看似就要将那茶盏捏碎一般。
宁和轻拍了一下桌子,既是提醒了宣赫连,又暗示着团绒该从肩上下来吃饭了。
团绒纵身一跃,便跳到的宁和轻拍的桌子边,端正坐等宁和开口,一声“吃饭吧!”,团绒便大口吃起来。
宣赫连松开手中的茶盏,也拿起筷子来,正要夹菜,又看了看团绒:“你竟将这小狐子驯化的这般伶俐,真是罕见的很。”
宁和微微一笑,将一碗清水轻轻推到团绒面前说:“其实它并非是野狐,其实也是家养的,你看它这大耳小头的,平时也不多见吧,听莫骁说也是个十分罕见的品种,叫耳廓狐,是从浮青那边寻来的。”
宣赫连看着低头专心吃饭的团绒说:“果真是不寻常。”说罢,便开始用饭。
宁和饮尽一盏茶后,拿起筷子也要夹菜用饭了,对面忽然响起低语:“伤,清淡。”
“噗嗤”一声,宁和轻笑,正欲夹菜的手,转向去了那两盘清淡些的菜色。
“对了,你那把匕首……”宣赫连指了指宁和的腰间说:“你可知是什么来头吗?”
宁和在腰间摸了摸说:“这匕首是贵人相赠的,虽然我知道是严冶大师的毕生之作,但的确不知,这双生刃是如何被分开流落两国的。”说话时又看了看宣赫连的腰间:“那你的佩剑呢?”
宣赫连低头看了一眼“地鸣”,缓缓说:“原是父亲的,临终托付给了大哥,之后大哥也病逝了,便传到了我手中……”
“抱歉……我……”宁和第一次在宣赫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哀伤,急忙致歉。
“无妨,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早已释怀了。”宣赫连说着,又夹起一口菜来:“只不过我同你一样,只知是严冶大师的巨铸,却不知如何分隔异地至今。”
宁和缓缓开口道:“这中间传闻不少,可真实可信的没有几个,不过也许单老可能知其一二。”
“单老?”宣赫连微微摇头说:“单老只是知道这巨铸如何制作而成,却也不知为何被分离,若是他知道,早就告诉我了。”
“不过……”宣赫连说话间端起茶盏,随着袅袅雾气飘过眼前,轻声说:“将此物赠与你的人,恐怕身份地位也是举足轻重之人。”
宁和闻言,笑而不语,继续夹菜吃饭。
雨后的凉河也不甚清明,河水也好似涨起了三分,浑浊的水面飘着许多细碎的落叶,缤纷多彩的花瓣随波颤动,倒映着两岸刚点燃的防风烛台。
从宁德轩二楼的春语阁望出去,此情此景仿如画卷,半晌时间,宁和放下筷子,抬起茶盏向宣赫连举起:“赫连,今日多谢救命之恩,我有伤在身,就以茶代酒了。”
闻言,宣赫连端起了那一盏金泽酒说:“你这么说,可是在怪我昨日没有向你敬一杯救命之恩的酒?”说罢仰头便将那盏酒一口饮尽。
宁和也喝完手中的茶水后说:“嗯,我本无意这么想,但既然你说了,那便欠着吧,等日后我伤好了,你再同我还酒便是。”宁和歪头一笑,宣赫连此时竟少有地也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
忽然间,团绒骤然间炸起全身毛发,停下吃饭的动作来,紧盯着窗外全身紧绷四肢直立,冲着窗口龇着牙。
宁和对团绒的机警已经习惯,见它这样状况,便知窗外定是有了什么情况,宣赫连见此也立刻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来两步跨到窗边,将身体隐在窗边一侧内,微微伸出头向四周张望着。
宁和并未说话,同一时间也站起了身,紧盯着宣赫连,手已然放在腰间,随时都可拔出“天问”来应对突变。
宣赫连仔细将周围观望了一周之后,回过头来看着宁和轻轻摇了摇头,宁和也甚是不解,又看向团绒,却依旧是冲着窗户炸毛怒视着。
宣赫连压低了脚步,几近无声地走回到宁和身边,看着团绒说:“窗外并无异样,它怎得忽然这般警觉起来?”
宁和看看宣赫连,看看团绒,又看向窗外,对宣赫连轻轻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户点点头,宣赫连本是摇头的,可看他眼神坚定,只好点头轻声紧跟在宁和身侧,一起走到了窗边。
还未至戌时,凉河两侧已是烛火明燃,而夜幕初临的河面上,漂浮着许多花灯,正顺着凉河随波而下。
宁和仔细将窗外扫视一圈后,回过头对着团绒招了招手,团绒便一溜烟的跑到了宁和身边,顺着宁和的身子蹿到了窗台上,还是那般警觉着,全身炸毛,对着凉河使劲龇牙,从喉咙深处还发出嘶嘶低吼的声音。
宁和顺着团绒的龇牙的方向看去,是凉河,于是紧盯着凉河细看,忽然间好似察觉了什么:“味道!有桐油味!”
“桐油?”宣赫连看向凉河,也仔细闻了闻说:“我并未闻到什么味道啊?”
宁和大喊一声:“莫骁,下楼去凉河边查看一下,快去!”
正在春语阁外吃饭的莫骁,正好也是坐在窗边,听闻宁和一声令下,立刻起身一手以窗台支撑,脚尖点地,瞬时便在河边落脚。
“我自小便听觉与嗅觉极好,或许你闻不到,可我却实实在在辩出了这弥漫在空中淡淡的桐油味!”宁和快速与宣赫连解释了一番,又转而对着已站在河边的莫骁说:“快找一找桐油味是从何而来的!”
“赫连,我们也下去吧。”宁和与宣赫连说完话,便轻盈一跳,借助窗框一点借力,转眼间便落在了莫骁身边。
宣赫连闻言正准备转身出去,从楼梯下去转至后院去河边,没想到宁和说完话便使着轻功直接从二楼出去了,宣赫连摇摇头也喊了一声:“荣顺,随我同去!”说罢,二人紧随宁和之后也一起跳下楼去,落在了宁和身边。
“确实有着淡淡的桐油味。”到了河边,宣赫连才闻到这味道:“可这都是工部为了万花会特制的防水河灯。”
宣赫连指着河畔两侧的河灯给宁和解释道:“这些河灯里面都涂上了桐油,正是为了防水而特制的。”说话间随手拿起一盏河灯来。
宁和看着河灯,对莫骁说:“去拿一盏花灯来!”
莫骁得令,运气发力,之间腿部一蹬便到了凉河水上,脚尖轻点河面,弯身拿起一盏花灯又迅速回到了宁和身边。
宁和接过花灯来,先将花灯的烛火吹熄,然后用河灯照亮,仔细查看着花灯内纸,抬头问宣赫连:“难道你们的工部,连这许愿花灯也一并做了特制工艺?”
宣赫连将花灯拿到近前仔细查看,又凑着鼻子深吸了一下,大惊失色:“这花灯里怎么也会有桐油!”
“若是河畔起了火势,那这凉河沿岸来放灯的百姓……”宁和正担忧着,团绒忽然怒吼一声。
宁和随着团绒怒吼的方向看去,河面中央好似漂浮着什么巨大的东西:“莫骁,快去拿个钩绳来!”
第115章 血染河灯(惊魂篇·下)
“是!”莫骁得令,迅速回到后院,取了一根钩绳来,宁和忙说:“快,钩住他,快要漂走了!快!”
闻言,莫骁便将绳子在手中绕了几圈,然后在空中绕旋了两圈,将全身力气都使在了胳膊上,一发力便将钩锁一头甩在了河面中央那个巨大的东西上。
“主子,钩住了!”莫骁说着,宁和便让他将其拉到河畔来。
“这……”宣赫连一看莫骁从河中钩住的东西,竟然是一具尸体。
团绒正对着这越靠越近的尸体,低吼不止,莫骁一边拉着一边说:“主子,看来团绒是对血腥味相当敏感,看它直冲着这尸体叫。”说话间好像觉得手中拉绳似有阻力:“不过……主子,这尸体下面好像还缠着什么东西。”
“怎么,可是被什么绊住了吗?”宁和问着话正准备向河边走近,被身后的宣赫连一把拽住说:“荣顺,你去看看。”
荣顺得令,即刻便走进河水中,抓住绳子与莫骁一起发力:“禀王爷,好像是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
宣赫连一把抢过绳子,对莫骁说:“我来拿绳子,你去拿一把砍刀来。”
“不用砍刀!”莫骁从腰间拔出破军剑,回头对宣赫连说:“王爷,有劳您拉住了!”说罢,莫骁反握剑柄纵身入水。
破军剑的利刃剑锋破开浑浊的河面,只见莫骁探身入水,发现将尸体缠住的水草粗如小臂,在凉河的暗流中妖异的扭动着。
莫骁见状,屏息下沉,剑刃贴住尸体身下三寸位置,一剑横削即刻便隔断了那紧紧缠绕的水草,瞬时间许多粘稠的白浆从水草的断面处渗出,遇水后立时便凝结成了蛛网状胶质。
莫骁当机立断,自下而上地斜挑着,扬手挥出第二剑,削铁如泥的剑锋竟被深埋水底的杂生水草阻了半瞬,莫骁只得再次深入水底去一探究竟。
可因着天色已暗,河面之下已经难以分辨清楚,只得探出头来朝着岸边大声喊道:“主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难以割断啊!”
“你稍等!”宁和说着,转身回到宁德轩后院去,片刻时间举着火把出来,正欲迈进水中,宣赫连大喝一声:“你站住!”随即对荣顺说:“荣顺,我拽得住,你拿火把去给莫骁照个亮!”
“是!”荣顺即刻松开了绳,去河边接过宁和手中的火把,转身便朝着莫骁而去。
而在荣顺松手的瞬间,宣赫连便觉手中的绳索忽然间变得沉重无比,但却有什么力量,好像阻挡着那具尸体向河流下游漂去,即刻紧了紧手中的绳。
借着荣顺举在手上的火光,渐渐将河面照亮一片,莫骁又一次入水查看,才发现那根难以割断的水草,内里竟然藏着一根精铁细链,链头的倒钩紧紧扎进尸首的左腿上,另一头则与河底的水草纠缠在一起,难以解开。
莫骁随即便转身游向尸体边,伸出水面一瞬大大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伸手去摸左腿上那根细链的倒钩。
待莫骁将那钩锁从尸体上拔出后,对荣顺说:“现在好了,你先把这尸体拖到岸边去。”说罢转身又要潜下水去。
荣顺见他还不上岸,便急声问道:“你怎么还下去?”
莫骁背对着他,一看这漆黑的河面之下,又说:“不行!你喊一下王爷,让他将尸体用绳子拽上去吧,你得留在这给我照亮!”
“啊?你……”荣顺话还没说完,莫骁着急地说:“你先照办吧!”
荣顺便也不再多问,对着岸边宣赫连喊道:“王爷,您使劲儿拉绳,先将这尸体拖上岸去,我在这给莫骁再照个亮!”
宣赫连闻言,手下立刻收劲,紧紧拽住绳子,发力将尸体缓缓拖至岸边,看那二人还在河中不出来,也是疑惑:“尸体都上岸了,还在河中做什么呢?”
宁和远远望着又一次入水的莫骁说:“大约是莫骁在河底发现了什么,或是与这尸体有些关系的东西。”
可宣赫连与宁和说话间,莫骁最后一次入水许久过去了,还未从水面露出头来,宁和看着有些担心,冲着荣顺大声喊道:“荣顺,莫骁怎么还没上来?!”
荣顺大声回道:“于公子,再稍等一下,应该快了!”
宣赫连一边将尸体慢慢拖上岸,一边安抚宁和:“你放心,若是一会儿还没上来,我让荣顺下去探一探。”
宁和只得点点头,双眼紧紧凝视着莫骁潜下水的河面。
而此时在水下的莫骁,正与那条与众多水草纠缠在一起的细链争分夺秒,即使有荣顺在上面举着火把照亮,却也实难将水底看清。
就在最后一口气快要憋不住的时候,莫骁手上狠狠一发力,终于将那精铁细链与水草分开来,即刻双腿一蹬,便向水面上游去。
“出来了!出来了!”荣顺借着手中的火光,看见潜下水的莫骁此刻正游向水面来。
听见荣顺大声的报了平安,宁和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刚被宣赫连拖上岸的尸体,一时间没忍住,胃中好像翻江倒海一般,“哇”的一口将刚吃的晚饭都吐了出来。
宣赫连见状,急忙上前拍着宁和的后背:“不如你先回店里去吧?”
宁和摇摇头,吐完了缓缓起身来说:“可能是这两次中毒的后遗症吧,无碍的。”
说话间,莫骁搭着荣顺的肩膀,拿着那条精铁细链回到了河边,还未走上岸,宁和便大声斥责起来:“为何下水这么长时间!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救你上来!”
莫骁被宁和这一声怒斥,惊得呆在了原地,宣赫连在一旁劝说:“我看他是潜下水去拿东西了,许是水草纠缠,难以取下来吧。”宣赫连看看莫骁手中那条细链说:“你快些上岸来,刚才下去那么长时间,着实吓坏了宁和。”
莫骁愣愣地点了点头,又缓慢地迈开了步子向着岸边走来,宁和忽然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脸无声抽泣着。
宁和真的怕极了,眼看着莫骁下水而去,却迟迟不见浮出水面,心里满是害怕,生怕唯一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这样没了。
宣赫连也弯身下来,轻轻拍着宁和的背说:“你还好吗?”
莫骁看到这样的宁和,心里也明白了,宁和是太担心自己的安危,慢慢走到宁和身边,双腿一弯跪在了宁和面前:“主子,我错了……”
听到莫骁低声认错,宁和慢慢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紧盯着莫骁,突然间抬手而去扇了一巴掌:“若再有下次,你便不用再跟着我了!”
“是!”莫骁大声说:“谢主子开恩!”
片刻之后,宁和站起身红着眼看着莫骁说:“河底有什么?”
莫骁立刻回道:“回主子,一根精铁细链。”说话时便将手中那条细链拿起来让大家一起看。
荣顺将手中的火把靠近一些照着那条细链,宁和与宣赫连一同凑上前去查看。
“怎么样,这东西你能看出什么来吗?”宁和微微侧头问道。
宣赫连摇摇头说:“并无什么特殊印记,不过是条普通的细铁链而已。”
荣顺也抻过头去细看,缓缓开口道:“王爷,这像不像地牢行刑的精铁细链?”
闻言,宣赫连又仔细查看一番说:“不能确定,毕竟这迁安城的地牢我也不曾去过……”想了想又说:“明日寻个由头,你同我到涯司地牢去一趟。”
第116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上)
宁和正欲向那具尸体走去,宣赫连拦住他说:“你别看了。”
宁和摇头说:“已经没事了,刚才……”看看莫骁想了想说:“已经好多了,先细细查探一番吧。”
宁和向前迈步,莫骁紧跟在后面,看宁和走路还是有点虚弱的状态,随即伸手想去扶一下,不想自己一身湿透的衣服,连带着把宁和的衣袖也浸湿了。
“你与荣顺一起,到后院去换件干净衣服!”宁和看也没看一眼,只低头看着路说话。
莫骁本想等查验完了再去换的,可宁和这一句不容置疑的语气,只得点头应承,默默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刚走两步回头道:“荣顺,走啊?”
宣赫连见状对荣顺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他手中的火把后,顺荣才随莫骁同去。
宁和与宣赫连二人先走到那具尸体近前,细细查看起来。
那刚刚拖上岸的尸身,被河水浸泡的已经逐渐浮肿起来,泛着青紫网纹的皮肤也开始变得惨白,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被河水浸透,紧紧贴着躯体,细看下发现,心口处竟还有一处破洞。
宣赫连将手中的火把更靠近了些:“这心口处的破洞,边缘整齐无撕扯,显然是利刃贯穿所致。”
宁和点点头,随手捡起岸边的小树枝,将尸体的头部侧过去一点说:“赫连,往这里照一下。”
宣赫连闻言便将火把靠近尸体头部,宁和回头看着宣赫连说:“血鬼骑!”
“什么?”宣赫连惊讶道:“怎么会……”
宁和说:“你看他脸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这应当是白天团绒抓挠他时留下的痕迹,我看到这痕迹便有所怀疑,才特意将他的头侧过去查探,果然耳后有三颗朱砂痣!”
说话间,宁和用小树枝指着耳后的位置给宣赫连查看。
“果然是血鬼骑!”宣赫连又拿着火把照向全身说:“这夜行衣,正是白日前来刺杀时所穿的,连衣服都未曾换下,就这么没了性命。”
“最可疑的是那精铁细链!”宁和看着扔在一旁的细链说:“一会儿莫骁过来了,仔细问问他。”
“主子,要问什么?”莫骁从后院大步流星地向宁和跑来,荣顺也跟在后面。
宁和见他已经出来便问:“这细链是怎么回事?”
莫骁边走边说:“哦,这个,我刚下水去的时候,第一剑还算顺利,第二剑下去就割不断那些水草了,照亮了之后,就发现竟然有这么一条细铁链拴着。”
宁和与宣赫连听来都觉得奇怪,异口同声道:“拴着?”
莫骁点点头说:“嗯,是这条细链钩锁那一头紧紧扎在尸体的左腿上,另一头却被河底的水草纠缠在一起,嗯……”莫骁挠了挠头接着说:“应该不算是拴着吧,但就是这么巧,正好在这个位置就被那些水草纠缠住了。”
说到这里,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随即宁和又问:“那河底的水草只有这附近有吗?可有看清这前后是否还有更多的水草?”
莫骁回道:“主子,怎么可能只有这一片有水草呢,这凉河前前后后,那河底长满了长长短短的水草呢!”
宣赫连一听,立刻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竹哨,放在口中短吹三声,即刻便有三名身着夜行服的护卫出现在他面前。
“你二人现在马上在这河岸边四周围,去搜捕可疑人员!”宣赫连又看向另一个暗卫吩咐道:“你先将这尸体秘密带回府中去。”
宣赫连吩咐完毕,三人齐声应过之后,便分头行动。
宁和看这一幕略显惊讶:“真不知你每日都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竟这般谨慎。”
宣赫连看着一旁正在为尸体蒙布的暗卫说:“也是无可奈何,稍不留神,可能我就要魂归故里了。”
宁和也看向那名正在忙碌着的暗卫说:“只有这三个,怕是不够吧?”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足矣!他们不是一般的暗卫,每个人都可以一顶百!”
“既如此……”宁和将目光落到宣赫连身上:“为何今日那些黑衣人来行刺时,不见你的暗卫出来护驾?”
宣赫连轻轻摆手说:“我本就是个习武之人,一般这样的刺杀,我与荣顺和衡翊三人足以抵挡,今日虽然衡翊不在身侧,可这不是还有你的莫骁吗,加上还有你,如何使得上我叫暗卫出来。”
宁和看着宣赫连又问:“可若是今日他们连你同杀,难道你还不叫吗?”
宣赫连摇头说:“大约是不会叫的,一来我自信可以应对,二来,那位置周围百姓太多,实在不便大庭广众之下,叫他们出来大开杀戒。”
“那以后你还是多加小心,可别总去人多的地方了。”宁和微笑着打趣道:“再遇刺杀,你又不叫暗卫出来,我怕是多几条命也不够担心你的。”
“回禀王爷,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人物踪迹。”另外两名暗卫经过一番巡查后,回来向宣赫连汇报。
“罢了,你们二人先下去吧!”宣赫连说完转头对宁和说:“我们还是回去店里再说吧,河岸边夜风冷冽,不宜久待。”
宁和点点头,正欲向宁德轩走去,忽觉眼角有一火光闪过,猛然转过头,朝着凉河上游看去,瞬时大声道:“赫连,你看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宣赫连闻言迅速转头望去,凉河上游的河面中央,一艘画舫忽然起火。
“是!是起火了!”宣赫连立刻吩咐道:“荣顺,快去叫潜火队来!”
荣顺得令飞也似的,就朝着观火台的方向去了。
“你速将尸体秘密转移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问都不许说!”宣赫连嘱咐完,即刻转身,与宁和一起朝着起火的上游而去。
刚下过雨的凉河上,此时没了阳光的照耀,像是浸在铁灰色的暮霭中,而上游那艘画舫的火势逐渐照亮了凉河两畔。
忽然间,画舫船头处火星迸溅,只一刹那的功夫,整条河道像是被点活了一般。
赤红色的火焰如毒蛇吐信,顺着桐油膜窜过三丈河面,遇水不灭,却反而腾起了丈高的火墙,河灯上装饰的金漆,也逐渐被蔓延的火势剥落殆尽。
“糟了!赫连!桐油!”宁和发现火势见长,突然想起来,刚才河面上那些被涂了桐油的河灯和花灯。
正说到这,便看河面上如窜天火蛇,所有花灯和河灯像点将一般挨个起火,瞬时间蔓延了整条河道。
“救命……”离那画舫越来越近,忽然听到画舫上传来求救声。
“莫骁,救人!”宁和立刻命莫骁前去救人,宣赫连又吹响了竹哨,暗卫霎时间出现在身边,宣赫连急声道:“与莫骁同去救人,快!”
一声令下,两名暗卫便紧随莫骁身后,同去画舫上救人。
宁和见几人已赶去画舫,便慢慢停下了脚步前后观察着凉河,又仔细看着河畔两岸。
燃烧的桐油,此时已在河面上摊开了一层金色的火毯,岸边一个抱着花灯的小女孩吓得怔在原地,若是一阵风来,稍带起一点河面上的火星,那女孩手中的花灯也定将被点燃。
宁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孩面前,抢过花灯,轻拍着她的头说:“不用害怕,叔叔们已经去灭火了!”
小女孩这时才反应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宁和便一手捧着团绒,在小女孩面前安抚着她。
第117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中)
对岸一老妪手中的祈愿花灯刚一脱手,便被飘过去的火星燃起了赤红的火焰,一阵疾风吹过,将那被火焰吞噬的花灯,吹到了那老妪脚边,几点火星正落在她褪了色的百衲裙上,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使劲河岸后退去。
“快救火啊!”河岸边一绸缎庄的学徒从铺子里出来,发现河道火光冲天,大喊着回去拿了一个铜盆出来,从河边舀起一盆河水,使劲泼向燃烧的花灯和河灯,却见水面的浮油遇水燃烧更烈,一时间,那猛然窜上来的火舌爬上了他的腰带,惊的他直向后退,在岸边草地上打滚灭火。
“住手!别泼水了!”宁和见状,一边将哭泣的小女孩推到河岸更里些,一边冲着那人大声高喊:“不要泼水,会加大火势的!”
那人刚刚将身上的火焰扑灭,此时已经完全失了魂,听闻远处宁和大声的劝阻,怔怔的点着头,不敢在多余动作。
“你别急!”宣赫连看宁和这般拼命奋力,生怕他再出意外受伤:“潜火队马上就到了,莫骁他们也已经将画舫上的人救出来了,你且放心吧!”
宁和闻言,看向河面中央,此刻那艘画舫已几近燃烧殆尽,又看向岸边,莫骁与另外两名暗卫正将救出的几人一一安置在草滩上。
宁和大步冲到莫骁身边:“你们有没有受伤?这些人情况怎么样?”边说着,边借着熊熊火光查看莫骁身上是否有伤。
“主子,放心吧,我没事。”转而又看看旁边两名暗卫说:“幸得这两位兄台襄助,不然我也救不下这么些人来。”
听莫骁说自己无事,宁和才放下心来,转而又看向被救出来的几人,还好伤势都不算太重,只是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有几个已经晕过去了,突然发现中间有一人微微睁着眼睛,好似在喃喃自语。
宁和走到他近前,俯下身轻声问他:“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断断续续地说:“我夫人……画……画舫上……”
宁和轻轻拍了拍他看起来无伤的一只手臂说:“你放心,画舫上的所有人都得救了,包括你夫人。”
那人闻言,双眼含泪地看着宁和说:“谢……谢谢……谢谢恩人……”
宁和摇摇头说:“不必多礼,可否再多问一句话?”
那人轻点了一下头,宁和便问道:“你可知道,你们的画舫是如何起火的?”
那人微微的摇了一下头,停顿了半刻,又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火星……炭火炉里……火星……”
宁和听他这么说着继续问:“你的意思是,画舫上的炭火炉中,迸出的火星,引得画舫起火?”
那人又微微摇了一下头说:“火星……绿色的火星……迸的到处都是……”
“绿色的火星……”宁和低声问:“从炭火炉中迸出绿色的火星,迸溅到四处,最后引起了火势,是这样吗?”
那人轻轻点点头:“嗯……”
宁和又拍拍他说:“你且休息吧,郎中马上就赶到了,放心吧,你们都会没事的!”
那人闻言微微合上眼睛,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宁和正欲将这消息告诉宣赫连,起身转过来才发现,他正忙着安排潜火队灭火,此刻也无暇顾及这些。
六架檀木水龙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停靠在凉河岸边,牛皮水囊在轱辘声中鼓胀圆润,潜火队的十几名力士,正赤膊踩动着枢机,当楠木压梁“吱呀”下沉时,碗口粗的水柱喷薄而出,却不想洒在那一片燃烧的桐油灯上,使那乱窜的火势更加凶猛起来。
“不对!”宁和一个箭步冲到宣赫连身边:“你忘了桐油!不要以水灭火!”
宣赫连急声说:“我知道,但潜火队还不知道,他们这一来还没等我发号施令,便先擅自启动了!”
二人说话间,那河面上一盏盏花灯与河灯,在接触了潜火队喷出的水后,瞬间蒸腾出浓浓白气,片刻间,空气中渐渐漂浮起刺鼻的硫磺味。
“停水!钩镰队速速上前!”宣赫连暴喝一声,只见一众士卒们齐刷刷拿着精制钩镰走向河岸边。
宣赫连再次下令:“起钩!”所有手持钩镰的士卒,闻讯即刻将手中的精制钩镰齐刷刷地探入河面,只见那些带着倒刺的镰头,分别钩住一盏盏熊熊燃烧的花灯。
“收——!”宣赫连再次下令,众人齐声大喊着“收”往后猛的一拽,将那些迸发着火星的花灯都拖上了岸边。
此时岸边原本就有涯司放置的照明河灯,加上又从河面中央拖来的祈愿花灯,瞬间将这一段河道一侧照的通红。
可河面中的花灯数量太多,并且那一直燃烧的画舫火势越来越大,完全不见消弭之势,反而更多火星从那艘燃烧的画舫上向外私下迸发,而溅出的火星,又再次点燃周围的花灯和河灯,若是有风时,更是随着阵风点燃河畔的草滩。
宁和在一旁大声说:“赫连,那画舫才是源头!”宣赫连看看几近燃烧殆尽的画舫说:“那画舫已经无可救了。”
“不是!”宁和说:“并非是要让你救那画舫,但你必须先灭了那画舫的火才能阻断这火源!”
宣赫连仔细盯着画舫看了片刻,也发现那火星都是从画舫上迸溅出来,随即大声喊道:“钩镰队听命!一齐向画舫起钩!”
众士卒闻言大喊一声“是!”,听到一声“起钩!”令下,齐刷刷的钩镰穿过重重火墙,钩在了那艘几乎只剩下船架的画舫上。
看众人钩镰都已钩到目标,做好了准备,静等宣赫连一声令下“收——!”,众人齐心大喊着号子,每个人都使足了全身力气向后猛拽。
那一个个镰头紧紧钩住船骨,慢慢将那艘画舫拉近到河岸边来,瞬时间,烈火熊熊的画舫,将这一段河道照亮如白昼一般。
“换细沙!切不可再用水!”宣赫连大声喊道:“让水龙车退到路面去,把岸边位置让出来!”
两队辅兵自巷陌而现,肩扛陶罐疾奔而来,罐中的细沙还混着些灶灰,正是涯司官制的专用防潮剂。
“泼沙!”随着宣赫连令声响起,一瞬间沙雨倾泻而下,罐口倾泻的灰白沙瀑如饿虎扑食一般,霎那间便压住了画舫上窜天的火舌。
忽然听闻一声碎裂,好像是陶罐摔在岸边的声音,原本已被逐渐扑灭的火势,突然之间又猛然窜起一团冲天的火舌!
接着又是几声陶罐摔裂的声音,随着碎罐变多,那火光更是冲天而起。
“停手!”宣赫连忽然叫停了正在用沙扑火的辅兵,宁和此刻也发觉端倪,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任由那画舫暂且燃烧着,宣赫连不紧不慢地抽出腰间的佩剑,用剑鞘在散落着防潮剂的草滩上翻看起来,宁和也低头仔细查看着。
忽然一辅兵抱着一个陶罐冲到宣赫连近前,荣顺、莫骁以及两名暗卫,见状迅速将那人擒住,那人眼见自己跑不到宣赫连跟前,便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陶罐摔到了宣赫连面前。
那陶罐摔碎的的位置边,正好有一团火星,当这摔碎的陶罐与那火星相遇时,仿佛就像触发了某种导火索一般,突然爆燃起来,火舌直扑宣赫连面门而去。
护卫和暗卫此时都聚在了那人身侧,宁和受着伤更无法及时阻挡,众人心道不妙,宁和大声一喊:“赫连,快跑!”
第118章 血染河灯(火噬篇·下)
随着宁和喊声响起,一抹赤色弧线划过眼前,只见团绒猛扑到宣赫连脚边,狐尾发力横扫过去,将那陶罐偏离了原先的位置,又一道赤色身影闪过,团绒再次起跳,直蹿到宣赫连身上,再次用狐尾急扫一圈,眨眼间便将正在向上蔓延的火舌扑灭了。
“别让他自尽!”宁和见状大声冲着莫骁说道:“拿块布堵住他的嘴!”
莫骁迅速扯下腰间的布带,快速揉成一团,猛地塞进那人口中,宣赫连随即也大喊道:“捆住他的双手双脚,每根手指都不许动!”
几个护卫一听,迅速将那人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宣赫连慢慢走到近处看了看这人,对暗卫吩咐道:“将他带回去,给我留活口!若是他死了,拿你们是问!”
说罢,两名暗卫将那人迅速带离了河岸,直奔宣府而去。
宁和快步走到宣赫连身边打量着:“你有烧伤吗?”
听到宁和的问话,宣赫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低头查看一番:“多亏了你的团绒,不然恐怕这时候真是要烧伤了。”
团绒听着言语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赤影一闪蹿到了宁和肩头上,仰着头摆着尾冲着宣赫连“吱吱”几声,宁和轻轻拍拍它的头说:“你可太厉害了,多谢你救命之恩呢!”说罢,团绒还是冲着宣赫连不停发出“吱吱”声来。
莫骁走到近前看到此状便说:“宣王爷,这小家伙是在跟您要一声夸赞呢,您若不说一句,恐怕它要纠缠上你了。”
宣赫连闻言,伸出手也学着宁和的样子,轻拍着团绒的小脑袋说:“团绒,你真厉害,谢谢你!”
听到了宣赫连亲口夸赞,团绒高兴地旋转了一圈,又稳稳地盘在宁和见头上,垂在肩膀上的小尾巴,还不在不停的摇晃着。
“继续泼沙!”宣赫连转向辅兵下令:“但绝不许再打碎陶罐,违令者斩!”
得了令声的辅兵,随即又开始向画舫和河岸两侧扬起漫天的灰白沙,宁和则俯下身,从草滩中捏起一撮防潮剂来在手中仔细查验,又走到那摔碎的陶罐前细细看,忽然大声叫道:“赫连,你来看这个!”
宣赫连闻言走到宁和身边,目光随着他的指示看去,终于发现了这火势的关窍所在。
这些摔碎的陶罐都是特制品,罐中装着普通的防潮剂,而在罐底的夹层中,却灌满了硫磺粉,当这罐底破裂开来,从底部洒出来的硫磺粉,即便是不直接接触到明火,就是与这滚滚热浪接触一下,马上便会燃爆,从而使得火势不灭反烈。
“又是冲你来的……”宁和看着这般心机手段的阴谋,心中不寒而栗,看着宣赫连缓缓道:“我确实没想到,你堂堂盛南国摄政王,处境居然这般艰险。”
“这不过是因为我不在盛京罢了。”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在盛京时,他们实难找到机会动手,可如今我既然回到迁安城了,不在皇帝的庇护之下,他们自然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尽力而为!”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火势将熄,此时的凉河被灰白的雾霭遮天蔽日的笼罩着,水面上漂满了焦黑的灯骨,像无数折断的鸟翼。
仅剩几盏尚未燃尽的桐油灯,随着最后一点星火在河面上凝成点点琥珀色的油膜,宣赫连拿起岸边一盏已经燃尽了的灯骨,用剑鞘挑起一段灯芯,硝石卷的焦边簌簌掉落,露出内层未烧尽的一点粉末。
宁和凑到近前仔细一看:“是磷粉!难怪那人说有绿色的火!”
“怎么?”宣赫连看宁和这么说,好像是早有预料:“你早就知道了?”
“嗯。”宁和微微颔首说:“潜火队刚来的时候,你正忙着指挥布阵,我便去询了一个从画舫上救出来的人,他告诉我说,是画舫里的炭火炉,燃烧时迸溅出许多绿色的火星,从而引燃了整艘画舫。”
宁和看看已经熄灭的凉河说:“当时你先让钩镰队去起灯的时候,我也发现许多灯芯里也在朝外迸射幽绿的火苗,联想起那人与我说的,所以我才觉得,若是画舫这个源头不灭,那这一条河道都难以熄火了。”
“好一个灯下黑!”宣赫连冷笑道,用剑鞘挑开一盏盏官制的河灯来,内里除了桐油,灯芯同样也加了少许的磷粉:“我此前做查验时,并未注意到这灯芯里还能做手脚,而那桐油向来是用以防水的,没成想,连着成了他们阴谋的一环!”
“那现在……”宁和想想说:“你要反击了。”
“不急!”宣赫连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凉河下游的方向说:“还有许多事尚未明朗,等我桩桩件件都给他剥开了皮,再来一件件的算账!”
“嗯。”宁和点头道:“先辨清是非,再挨个算!”
宣赫连微微侧头,低眉细看着宁和,片刻才说话:“你先回去吧,这时候宁德轩已经打烊了吧。”
“糟糕!”宁和一拍大腿:“徐泽!”转头对莫骁吩咐:“你快去店里接徐泽,锁好门了,套车在后院门口等我。”
莫骁得令,转身便朝着宁德轩而去,宣赫连看着莫骁的背影说:“果然是有身好功夫。”
“他自小习武,便是比我更勤勉,当然好身手了。”宁和听闻宣赫连夸赞莫骁,骄傲感油然而生。
宣赫连摇摇头说:“我是说你们主仆二人!”
宁和“噗嗤”一笑:“赫连,我这还是个伤员呢,总共也没出手几次,怎得就这么闭眼夸呢。”
“带着伤,还能这般身手,若是不带伤,恐怕连我都未必能与你一战吧?”宣赫连说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宁和。
宁和却微微摇头说:“我若是真有那一身好功夫,或许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脑海中又不断浮现出,兵乱那日的种种画面,只奈何自己没有那以一顶百的武力,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从王宫大殿里慌乱出逃了。
宣赫连见他面容略显悲伤,便也不再追问,忽然提起刚才打捞尸体时的事:“对了,刚才那尸体的情况,你有何看法?”
“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宣赫连的问话,将宁和的思绪带了回来,继续说道:“恐怕我注意到的事,你也一样发现了,不然又怎么会让你的暗卫去河岸搜寻呢。”
“嗯,此事甚是蹊跷。”宣赫连思索着刚才的情景说:“前后都有水草,偏偏却缠在了你宁德轩后院的这段河道里。”
“看起来,好像是有意为之。”宁和思忖片刻继续说:“好像……是在警告我……”
“警告?”宣赫连想想说:“我看他这般张狂的做派,更像是挑衅!”
“白日里来刺杀的明明有好几人,为何偏偏将这个人送到我们眼前!”宁和慢慢与宣赫连分析道:“因为只有他脸上有着最明显的痕迹——团绒的抓痕!当我发现那抓痕时,心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午来刺杀的黑衣人,然后我为了验证猜测,便去看他耳后是否有那三颗朱砂痣,果不其然!”
“这么说来,这个人的死,并且被我们在宁德轩后面发现尸体,都是有意安排的!”宣赫连理清了思绪,忽然两手合掌一拍道:“上午那个在远处放暗箭的人!”
第119章 风起惊魂(上)
“在远处放暗箭的人?”宁和一时间还没想到这人:“怎么……”
“荣顺!”宣赫连叫来荣顺问道:“你上午去追那人时,为何朝着凉河找去?”
荣顺随即回道:“回王爷,那时候属下刚跑到茶楼时,瞥见一人从后院急速离去,因着那人穿着普通常服,所以属下看见的第一时间还未引起怀疑。等进到那间茶楼的雅间里时,已经不见那人的踪影了,属下立刻向店里询问,得知那雅间里的人刚刚从后门出去了,属下立刻追着过去,好在今日下了雨,那人从后院离去时的脚印,还清晰的留在河岸边,只不过到了河边便没了足迹……”
“河边!”宁和与宣赫连异口同声道。
“啊?”荣顺也同时问出。
宣赫连与宁和对视一眼说:“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宁和点头道:“嗯,若是没猜错,荣顺追丢的那人,大约是走水路了!”
“走水路?!”荣顺还是不明所以。
宣赫连随即接着宁和的话说:“嗯,应当是那人早就已经准备好,撤退时不与其他人同行,而是独自走水路,也就是潜水而走!”
“啊?”荣顺听来还是觉得有点懵,但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宣赫连看荣顺这个反应,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明白,与宁和相视一眼后,宁和便缓缓开口道:“因为其他人都穿着夜行衣,只有他穿着普通常服,这么看来,他本就是个灵活的棋子,而且……”
“什么……”荣顺紧跟着问了一句,却突然收住了话,生怕自己逾规越矩。
宁和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将今晚那具尸体放在我们所见之处的!”
“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宣赫连应着宁和说:“前后都有水草,怎么会不偏不倚的,就正好出现在宁德轩所在的那段河道。”
“对了,你还记得团绒当时的反应吗?”宁和一手摸着团绒,忽然想起了团绒晚饭时,早早就对河面起了警惕。
宣赫连看着团绒说:“记得,当时它对着窗口警觉了许久,我们那时候只以为是窗外又来了刺客,并未想着去观察河面上的情况,或许就是那时间,这人正在河里放置那具尸体。”
“方才莫骁提到,团绒好像是对血腥味十分警觉。”宁和回忆着晚饭时的细节说:“这么看来,就如赫连所说,那时候团绒的警觉,是早早便嗅到了从河面上传来的尸体上的血腥味!”
“对!”宣赫连也忽然想起来说:“今日上午那些黑衣人来袭之前,也是团绒先有的警惕,我们才反应过来,应是黑衣人所持刀具上轻微的血腥气味,让它提前便嗅出了危险!”
说话间,宁和不断地抚摸着团绒,这机灵的小家伙,好似听得出此时大家正在谈论它一样,小脑袋高高扬起,绒绒的尾巴在宁和脸颊上轻轻扫来扫去。
“团绒?”团绒的尾巴扫过宁和的脸颊时,好似有什么东西扎扎的划过脸颊,宁和急忙抓住团绒的尾巴,细细摸着尾巴说:“这次你可真是立了大功!”
“怎么了?”宣赫连看宁和突然安抚起团绒。
“赫连,你可记住,欠了团绒一条漂亮的尾巴!”宁和稍抬起一点头来,和团绒一起歪着脑袋看向宣赫连,却让他一头雾水:“一条尾巴?”
宁和对团绒说:“团绒,你到他的肩上去一下。”团绒歪歪头,看向宣赫连,眨眼间便跳到了他肩头去,宁和看着宣赫连说:“你摸摸他的尾巴。”
宣赫连听了宁和的话,便伸手去仔细摸摸团绒的尾巴:“呃……这……”宣赫连略显尴尬地说:“尾巴烧了……”
宁和点点头:“没错,就是刚才,团绒帮你扫灭身上的火时,大约就是那时候烧焦了尾毛。”
“这……”宣赫连一脸尴尬又为难的样子说:“这要怎么赔……”
“哈哈哈!”宁和大笑起来:“你这可是赔不了的,可就欠着吧,哈哈哈!”
宣赫连回头看看荣顺,荣顺也一脸无知的样子,使劲摇头说:“属下也不知道……”
谈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宁德轩的后院来,正好看见徐泽与莫骁站在马车一旁,好似在看莫骁的手臂,宁和走到近前一看,瞬间收起了笑声:“烧伤了这么多地方,刚才怎么不说!”
“我……”莫骁伸手挠头,不巧碰到了徐泽刚给他上好烫伤膏的地方,“哎哟”了几声,看着宁和嘿嘿笑着说:“主子,都是小伤,两三日就能好了!”
“你……”宁和看着他双臂都有几处烧伤,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气你瞒我伤情,我是气你不知轻重,既然受了伤,刚才潜火队来时,郎中随后就到了,你那时候说出来,不正好能让郎中好好给你医治一番,如何叫你此时这般凑合!”
莫骁自知不再理,低头小声道:“主子,刚才火势那么大,况且还不是一般手段能灭下去的火,我也不想在关键时刻就拖了后腿,若是那时候去看伤了,若是之后再有黑衣人来刺杀,我可就不能及时赶到您身边保护您了啊……”
宁和虽是生气,可他也是知道,莫骁这么忍着伤痛不说,也是真心只为护着宁和,徐泽听来一脸懵懂:“再?东家,您今天遇刺了?”
“罢了,这不是好好在这呢么,无碍的。”宁和摆摆手,让徐泽也别再提了,回头与宣赫连说:“赫连,快回去休息吧,今日事太多了,我回去也该是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了。”
“也好,今日都累了,快些回去吧。”说罢,宣赫连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徐泽与莫骁坐在前面,一行人驾着车向着青云别苑驶去。
“王爷,我们也回了吗?”荣顺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询问宣赫连。
“回!”宣赫连看着远离的宁和,刚才一脸的和蔼之相逐渐消散,双眸在月光下闪过一丝丝狠厉:“回去该审一审那位忠心的‘辅兵’了!”
“是!”荣顺应声,随着宁和踏风而去。
亥时的别苑浸在湿冷的月光下,那片粉竹林被阵阵疾风带起,撕扯的沙沙作响。
“主子,清粥熬好了,现在给您端进去吗?”伶安在门外问话,宁和让他进来后,一边给莫骁上着药,一边问道:“今日王毅情况如何?”
伶安进门来,摆放着饭菜说:“已经大好了,只不过我看他似乎有点憋闷……”
宁和目不转睛地盯着莫骁的胳膊,头也没抬起来一下继续问道:“一直不让他出来,也实在是委屈他了,可如今这情势,容不得一点差池……”说着话忽然停顿下来,给莫骁吹了吹问:“还疼吗?”
莫骁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主子,您还有伤呢,别管我这点小事儿了!”
宁和上完了烫伤膏,白了莫骁一眼说:“我这伤,可是盛大夫亲自包扎好的,你这烫伤膏涂的那么粗糙,怎么相比!叫我如何不管你!”
伶安看这情况惊讶道:“主子,您也受伤了!?”
宁和长叹一声说:“说来话长,今日出了许多事,日后再说吧。”转而对站在一旁的徐泽说:“今夜辛苦你注意点莫骁,若是他半夜身子热起来了,定要来告知我!”
想想又对伶安补了一句:“这几日,若是晚上听见后院有什么动静,绝不可过来,只要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包括你和怀信。”
伶安看着宁和严肃的面容,点头道:“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第120章 风起惊魂(下)
骤雨初歇的青云别苑,沉浸在湿冷的夜雾中,廊檐下稀稀落落的滴水声沉闷如鼓,小池塘的水面倒映着冷月,几条锦鲤的游动,不时将波光粼粼的水面打碎成一片片银鳞。
后院的粉竹林被雨水压弯了梢头,竹叶尖垂着的水珠偶尔坠下,砸在铺满落花的泥地上,溅起细微的腐香。
宁和倚在檀木床榻上,今日新包扎的伤臂夹板中,还淡淡的向外渗出丝丝药气,与那一层沿着窗缝飘进屋的竹腥,在鼻尖纠缠成一缕不安的气息。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团绒正低头舔舐着自己的绒毛,一阵疾风突然撞开了半掩的窗户,裹挟着几片湿透的粉白竹花冲进屋里,正好粘在了宁和伤臂的夹板上。
忽然间,只见团绒倏地炸毛跃起,起跳时撞翻了的茶盏还未落地,已然蹿到宁和身边,宁和见状惊觉情况不妙,正欲起身去将窗户关紧,数道黑影踏着竹梢掠入后院中。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足尖掠过过石板上的积水,只轻轻一点便腾空而起,那一汪水面上倒映着弯刀寒光,惊起了蛰伏在树枝中的夜枭。
“笃!笃!笃!”三支弩箭破风而入,一支钉入床柱的闷响声,与另一支击碎瓷壶的碎裂声重叠在一起。
宁和迅速拔出“天问”,抬手一挡,用利刃挑飞了第三支冷箭,箭羽扫过烛火时,燎焦了一缕垂落的纱帐。
宁和在挡下那一箭的同时,正准备喊莫骁过来,瞬时又想起他屋里还有徐泽,若是此时喊莫骁过来了,徐泽就便要落单一人,届时更加危险,便准备独自抵挡这些夜袭的黑衣人
忽然间房门被一脚踹开,莫骁手持破军剑冲进房里,一名黑衣人的弯刀直冲宁和而去,刹那间,刀锋卷起湿冷的气流,将案头的烛台掀翻熄灭,莫骁正好一步点地冲到了宁和面前,将这一刀正正挡下。
那黑衣人刀势未收,顺势又削断了窗边垂落的竹帘。竹节爆裂的脆响声中,宁和足尖勾住床榻边沿,轻轻一点发力向后翻身腾空而起,右手握着匕首反向划向对方的咽喉处,那人见寒光掠过眼前,身体立刻向后一闪,躲过了宁和这致命一击。
宁和紧握手中的匕首,锃亮的刀锋擦着黑衣人的衣摆掠过,挑破的布衣裂口处露出内衬软甲,竟是金丝混着玄铁编织的金丝软甲,那鳞纹在冷月下泛着寒光。
一片被武刀时带起的气流搅碎的竹花,粘在了黑衣人的面巾上,吸引了宁和的注意,那浸透的蒙面绢布下,在他转头的霎那间,隐约露出耳后的印记——三颗朱砂痣!
“叮”的一声,莫骁的剑刃正将那斜面刺进来的链子镖撞偏去一边,伸手一抓,随即反手一甩,将那链子镖直刺入另一名黑衣人的右眼,顿时面色暗沉,逐渐青紫发黑自右眼处逐渐蔓延至全身,那人惨叫着跑进小竹林,使劲抓挠着竹干,指甲在粉竹上刮出带血的痕迹。
团绒见状趁机一跃至那人背上,使劲用利爪和尖牙撕扯着那人的夜行衣,将内穿的金丝软甲完全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又一名刺客凌空甩出铁蒺藜,暗器迅速穿透飘落的竹花直奔宁和面门而去。
团绒惊觉身后有一黑影出现,立时踩着正在痛苦喊叫的那人身背,卯足力气四肢齐发力,使劲一蹬凌空跃起,瞬间跳至那黑衣人身上,在那人甩出暗器时,还未来得及看清肩膀上的团绒,那几只铁蒺藜便被团绒的赤尾扫偏了方向。
“咚!咚!咚!咚!咚!”随着被扫偏了的暗器扎进床榻一旁的书架上时,团绒怒目而视龇着利牙,猛猛一口咬向那人的耳朵,只听那人一声哀嚎,身体胡乱扭动着,双手抓住团绒使劲向外拽,可团绒的利爪却紧紧抠进了刺客的肩胛之中,那人猛一发力,将团绒从身上扯下来朝着门框使劲甩出去。
团绒被拽下来的瞬间,利爪勾住那人的上衣,立时便撕下了他半幅染血的夜行衣,露出了内里的金丝软甲来。
“西南角!”宁和厉喝一声,抬起反握着匕首的手,又挡下了几只射来的暗箭,随着匕首遮挡视线的那一瞬间,又一黑衣人手持寒光弯刀,直冲宁和正面砍来。
莫骁立刻发力,一只脚借身后书架使劲一蹬,立刻将自己身体送至宁和身前,伸直了手臂将破军剑朝那人手臂刺去。
眼见砍刀即将落在宁和面门,破军剑带着一阵疾风直刺入拿着砍刀的手腕,那人瞬间吃痛松开了手。
“当啷啷——!”弯刀坠地之声回响在静如死寂一般的别苑中,掉落在地的刀背,借着月色的反光,折射出躲在小竹林中的弩手身形。
莫骁起手一抬,剑锋挑起弯刀向房外用力一甩,刀刃削断竹枝的同时,直砍向那名躲在暗处的弩手,一刹那,弩手应声倒地,直插入胸口的砍刀伤口处,汩汩流出许多血珠,在一阵疾风中随着竹叶和满地的花瓣纷扬如雨。
混乱缠斗的声音传入徐泽耳中,此时正躲在莫骁房中的大箱子里,借着莫骁关箱时留下的一丝缝隙,极力控制着惊恐的情绪,捂着嘴尽量轻声地喘息着,忽然听见从自己房顶上落下重重的脚步声,惊得他闭紧了双眼,连呼吸都快要憋停了。
“谁!?”那莫骁与宁和耳力极好,忽然又听到传来的脚步声,大声质问道。
只见东厢房飞檐翘角上忽现两道黑影,正在宁和与莫骁问话间,又出现两名黑衣人,分别直冲向莫骁与宁和二人,两道黑影瞬间分开而行,眨眼间便分别落在了宁和与莫骁身边。
宁和身边那人立时抬起胳膊,手中紧握的峨眉刺在冷月下寒光一闪,立刻扎进那名冲着宁和而来的黑衣人太阳穴中,淬过毒的尖刺在颅骨上划出青紫色的痕迹,见黑衣人倒地后,低声对宁和道:“于公子莫怕,我们是宣王爷的人,我是韩沁。”
而另一个落于莫骁身边的黑影,甩出袖口的锁链镖,将迎面而来之人的两柄弯刀紧紧绞缠在一起,再瞬时一发力,精钢锁链摩擦出的火星,迸进那黑衣人的袖口中,不想却意外点燃了暗藏的火折。
“腾”的一下,火舌顺着黑衣人的衣服蔓延至全身,照亮了前来协助那人的面庞,只不过也带着蒙面,难以辨清面容,那人低声对莫骁说:“我是梁鸩,王爷暗卫!”
宁和与莫骁当下便理解了现状,此时应是那血鬼骑的有一批刺客趁夜突袭,而宣赫连因着今日诸多事端,心中难安,所以在青云别苑周围布置了暗卫,以便暗中保护随机应变。
不等宁和再做多想,又一名刺客手持弯刀斜劈而来,刀锋卷起满地粉白的落花,细碎的花瓣粘在淬毒的刃口上,瞬时泛起黢黑。
第121章 花雨杀阵(上)
宁和旋身一转,将这黑衣人避让开后,足尖踏着浸水的青砖,水滴裹起花瓣飞溅到空中之时,宁和手持匕首反手刺向黑衣人肋下。
“铛——!”的一声,清脆精铁相撞的声音回响在这片小竹林周围,惊起别苑墙外的一片寒鸦,黑衣人反手持刀正面挡住了宁和刺去的匕首,韩沁伸手将峨眉刺用力挥起一圈,尖刺直抵那黑衣人胸口,那人踉跄后退,撞断了好几根粉竹后,随即倒地不起。
“小心!”宁和与韩沁将眼前这名黑衣人联手击倒,转头一看,又一黑影掠过房顶,寒光一闪旋身落在了莫骁和梁鸩的身后。
此时二人面前那人,正因引燃的火折子燃烧满地打滚,莫骁生怕这火蔓延开来,冲上前用衣服使劲拍打着窜至全身的火舌,而梁鸩则直接用脚使劲踩在那人身上,试图将火焰一点点踩灭,却都并未来的及应对身后忽现的黑衣人。
忽然一道赤影如鞭横扫一圈,直将那落在莫骁身后的黑衣人脚踝卷住,随即团绒尾巴卷进那人的脚踝,四肢使劲向后一蹬,用尽全身力气拽的那人一个趔趄。
那黑衣人差点被团绒这一拽跌倒,极快地反应另一只脚点地腾空而起,连带着将团绒也拽起到空中,宁和正欲上前帮忙,眼前却又出现一名黑衣人。
团绒见势也不甘示弱,反身伸出利爪紧紧扣住那黑衣人的裤管,尾巴立刻送开了他的脚踝,露出獠牙狠狠一口咬进皮肉,莫骁趁机将手中的破军剑,轻抛至空中,再反手一握,冲着那人猛地一扔,将破军剑掷向那人,剑锋穿透黑衣人的右肩,将他死死定在了门柱上。
随即梁鸩立刻冲到那黑衣人面前,手中猛然疾抖将锁链镖甩出袖口,闪身到门柱之后,拿起锁链镖迅速在那人脖颈处绕了两圈,紧紧将其勒住不放,片刻时间那名黑衣人便窒息而亡。
韩沁的峨眉刺再次划过夜空,在宁和眼前旋过一道寒光,直刺向那名冲来的黑衣人面门,那人突然一个闪身,从袖中射出数只铁蒺藜。
宁和奖状凌空倒翻,起跳时手指勾拿着匕首,拇指、食指和中指共发力将韩沁的身子向后一拽,韩沁便随着宁和的力也凌空腾起向身后小竹林退去,宁和则脚尖勾住竹枝借力,受伤的左臂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穿过竹丛密枝。
宁和松开拽着韩沁的手指,脚尖在竹林泥地上运气一点,向后一个旋身腾空而起,落在房顶,正欲看清四周是否还有更多的黑衣人,却听一声骨笛忽然响起,宁和顺着声音的来源低头向下看去,后院中忽然出现五名黑衣人结成一个五角阵型。
五名黑衣人足踏青砖,刀锋在月色映照下结成寒光五角,那吹响骨哨之人低声厉喝:“上!”,众人便手持弯刀劈空而来,刀锋在风中呼啸而过,裹着潮湿的雨腥向众人袭来。
其中那持骨哨之人,直破众人而出,凌空腾起朝着站在房顶的宁和而去,刀刃随身而动,震碎了屋脊的飞檐翘角,琉璃碎渣如箭雨向院中四射而下。
宁和见状,即刻双足勾住飞檐翘角,抬起手反握匕首正面抵挡住那锋利的砍刀,而对方却使足力气,全力压着刀刃与宁和相抗。
紧紧贴在胸口的夹板好似被压得到了极限,忽听硬木裂响之声,这细碎的动静引起了对方的警觉,那黑衣人还以为是宁和怀中藏有暗器,忽然腾空而起向后退去一步,宁和趁机向着那黑衣人腹部而去,但却并未将他刺伤,宁和余光瞟了一眼他的腹部,突然想起这些人都穿着金丝软甲,可谓是刀枪不入。
“金丝软甲!颈部是软肋!”宁和忽而大喝一声,院中几人闻言立刻大声喊道:“是!”说罢三人便一齐冲向迎来的四名黑衣人去。
宁和收回匕首,一个回旋转身跳下房顶,向那四名黑衣人的身后而去,房顶上的黑衣人也大喝一声:“目标在身后!”
那四人闻言,立刻凌空旋身一转,反将宁和包围起来,四人正欲出刀砍去,其中三人被身后的莫骁、韩沁和梁鸩一一控制。
莫骁紧紧紧抓住一人的手臂,将那人反手而控,一脚从地面扫过,将他摔倒在地,将双手反压在后背交叉拧住不放。
韩沁一手将一名黑衣人使劲拽住,那人一个回身举刀挥起,冲着韩沁面门直下砍去,韩沁瞬间反应,举起右手将臂膀向上一抬,肘部弯曲,手中握紧了峨眉刺直向下发力,瞬息万变只见,那黑衣人的砍刀动作停在了韩沁眼前一寸的位置,而韩沁手中的峨眉刺已深深刺入那人的肩骨,直破心肺,随着砍刀忽而落地“当啷啷——!”清脆声响起,那人也逐渐瘫软的从韩沁身上滑落至地面。
而再看梁鸩,双手紧握锁链镖,缠绕着那人脖颈处,任凭他双腿如何挣扎,梁鸩手中只是越来越紧,不多时也断了气。
莫骁抬眼看向宁和的瞬间,从手中捆住的那名黑衣人嘴里忽然吐出一只小小的口箭,莫骁为闪躲过去,将身子快速一闪,却被这人抓了空隙,双手瞬间发力挣脱了莫骁的束缚,拣起掉落在地的砍刀,回到原先那五角阵型的位置去。
房顶那名黑衣人,眼看四人不敌对手,也立刻飞身而下,余下的三人便将宁和团团围在中间,忽然开口:“你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莫骁闻言嘲笑道:“我们可一个都没牺牲,难道这一地死的不都是你们的人吗!你识相点,就赶紧撤退,还能回去给你们的主子报个平安呐!”
“既如此……”那人又吹一声哨,三人闻声而动,全部冲着宁和围攻去,莫骁三人迅速冲向宁和,那三名黑衣人其中一人忽而蹬地一跃,腾空而起同时一抖袖口,一条细长的精铁链从袖中破空而出。
那人甩起铁链,将屋檐的琉璃瓦又震碎一片,借着琉璃碎片,向院中三人一齐发射出去,逼得三人不得不向后倒退几步,这意料之外的一招,使得三人与宁和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宁和双足点地,再次腾空而起,正欲上房檐,却被从屋檐上下来的那名黑衣人一脚踹到背部。
“嘭!”一声重重的落地声,惊得莫骁大喊:“主子!”说时迟那时快,莫骁拿起破军剑直冲入三人阵中,略过靠近自己的两名黑衣人,径直奔向将宁和踹倒在地的那人而去。
团绒见宁和被人踹倒,怒龇着利齿,四肢蹬地一跃而起,落在莫骁的肩头与他共同入阵。
莫骁起手持剑旋身一挥,搅动着周身的空气形成一股气流,霎时卷起落满一地的花瓣,顿时形成了一堵悬空而起的飞花墙,遮挡了那名从屋檐而下的黑衣人视线。
团绒趁机从莫骁肩头起跳一跃,眨眼间蹿到那黑衣人的肩头,张口便是直冲耳根咬去,四肢奋力在那人脸上发狠抓挠。
只见那人身体一晃,直向后倒退几步,怒喝一声伸手抓起紧咬自己不放的团绒,奋力一扯将团绒与自己分开,却没想到团绒死死咬住他的耳朵,这一扯竟将耳朵一并扯掉半边,那另外半边的耳朵,正血淋淋的滴着血,被团绒紧紧咬在口中。
那人疼的一时失力,本要将团绒远远扔出去,却因吃痛松开了手,团绒顺势离开那人身边跑到倒在地上的宁和身侧。
莫骁趁机出剑,破开那旋转的花瓣墙,径直刺向那人,转瞬间,破军剑便贯穿了那黑衣人的喉管,随着破军剑再度拔出,那人应声倒地而亡。
第122章 花雨杀阵(下)
子时三刻,明光三街的青石板映着冷月泛着幽幽的青光,雨后的积水滩倒映着乌木马车上的鎏金纹,宣赫连掀开车帘时,抬眼看向青云别苑,双目凝视着后院的方向,静静细听着声声响动。
雨后的雾气裹着车马的腥气,混着车辕悬挂的艾草香囊的苦味,刺得人鼻腔发酸,几步外的青云别苑立在眼前,半片被风掀起的琉璃瓦,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屋檐上。
突然间,“仓啷”一声拔剑出鞘,宣赫连疾步向后院方向奔走而去,剑尖与地面的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刮出点点火星,映着宣赫连眼底的狠厉忽隐忽现。
宣赫连的蟒袍披风摆过路边的大石,轻轻挂了一下披风一角,宣赫连抬手迅速解开披风,随手扔在地上。
那蟒袍披风还未落地之时,宣赫连已然提剑站在了房顶之上,荣顺吩咐下人在此等候,便疾步跟随宣赫连上了房顶。
那把“地鸣”在宣赫连的手中,被握的咯吱作响,那总是将落未落的蓝宝石,在随着抖动的剑柄震荡不安的颤抖着。
宣赫连忽闻后院方向传来莫骁的大喝一声,双眼微微眯起一条缝,辨清了方向和人数之后,厉声道:“不用留活口!”说罢,提剑抬腿眨眼间的功夫便到了宁和后院的房檐之上。
低头向院中望去,莫骁正用剑将一名黑衣人封喉,韩沁与梁鸩正欲上前帮忙,却被一阵碎瓦击打得暂时失去了重心,团绒则蹲在宁和身边“吱吱”叫着,而宁和此刻趴倒在地,宣赫连见此情形,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宣赫连抬手一挥,带起一股剑气直冲下面两名黑衣人而去,那二人被一阵剑气扫的顿时睁不开眼,宣赫连见状从房檐凌空落地,正落在宁和身侧。
“王爷!”韩沁梁鸩二人一见王爷来了,异口同声道:“属下办事不力……”
宣赫连微微一摆手说:“不必留活口了。”说罢抬手斜挑,一剑将一名黑衣人的腕脉挑断,霎时间,那人掉落了手中的砍刀,而被挑断腕脉的伤口逐渐开始发青变紫。
宣赫连在此抬手,直刺向那人心口处,不料却无法刺穿,使得那人钻了空子,凌空起身退至小竹林中。
“金丝软甲!”宁和的声音响起,宣赫连回头看他还好,点了点头说:“你休息吧!”说罢,正要追进小竹林中,却被最后那名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扔掉手中的砍刀,一甩袖口向宣赫连射出几枝铁蒺藜,宣赫连举剑旋挥一圈,便将所有暗器挡了下来,那人却在他挥剑时,趁机拔出腰间一把弯曲如蛇形的匕首,直冲宣赫连面门而去。
宣赫连冷眼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沁的峨眉刺已经深深刺入他的肩骨,梁鸩手中的锁链镖也紧紧缠住了那人的脖颈,片刻时间便没了气息。
宣赫连怒目凝视着唯一还活着的那名黑衣人,手握“地鸣”大步走向竹林。
“咻!咻!咻!”忽然从竹林丛中射出三支袖箭,宣赫连稍稍歪头便躲过了偷袭,边走边运气,在提起“地鸣”瞬间,带起了地面无数落叶花瓣,剑身利刃在月光下划出半轮寒弧,从竹林中又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那最后一名黑衣人正欲借竹林遮蔽撤退。
随着“地鸣”划出的寒光,小竹林前那一排粉竹纷纷应声而断,断口处迸出的竹刺如箭雨一般射入小竹林中去。
宣赫连低眉怒视着躲在小竹林中若隐若现的黑衣人,再次提剑在半空长划一个弧形,第二排粉竹随着卷风而起的花瓣也齐刷刷地断落倒地。
那黑衣人在小竹林中踉跄着后退几步,发现再退就要出了这片小竹林,一旦暴露将是必死无疑,此时已是退无可退了,正欲同归于尽,摸出隐藏的火折子,正欲引火烧房,却忽然感到一阵寒厉刺骨的剑锋迎面而来。
转瞬间,那一片小竹林随着一阵强劲的剑风,全部齐刷刷的被拦腰斩断,宣赫连踏着一片断竹缓步走近,那黑衣人此时正被压在断竹之下,还想着挣扎逃出。
只见宣赫连慢步靠近最后一名黑衣人,抬手起落一瞬间,便将他一剑贯穿喉管,汩汩流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压在他身上的断竹。
“赫连,你怎么……”宁和的声音在宣赫连身后响起。
宣赫连微微侧头,转身时戾气还未收尽,紧紧握着“地鸣”的手指还泛着白,眼底的狠厉在月光下映得仿佛一头林间的猛兽,看见是宁和慢慢向自己走近,低沉着声音道:“怎么 ?”
冷冷的两个字,让宁和十分担心:“我无恙,你可放下‘地鸣’了。”
宣赫连闻言,缓缓抬手将“地鸣”收进鞘中,宁和慢慢靠近到宣赫连身边,将手放在“地鸣”的剑鞘上:“让我帮你擦擦剑吧。”说着话,想要从宣赫连手中拿过剑来,宣赫连却依旧紧握,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跟在宁和身旁的团绒,此时却也对着宣赫连炸起了毛,十分警惕地紧紧贴在宁和腿边。
宁和看他这样,又看看炸毛的团绒,猜测此时的宣赫连还没有从被刺杀的紧张中缓过来,便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说:“赫连,那些黑衣人都死了,现下已经没事了。”
大约半刻时间,宣赫连才慢慢褪去了满身的戾气,松开了紧握“地鸣”的手,将剑递到宁和手中缓缓说:“你受伤了吗?”
宁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团绒,发现它此刻也慢慢平静下来,便对宣赫连轻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呢。”
“刚才我赶到时,看到你趴在地上,我以为……”宣赫连眼前又浮现出宁和倒在地上的画面,抬起一手扶额,拇指在太阳穴处轻轻打着圈按压着。
宁和说:“莫骁将我保护的很好,更何况还有你暗中派来的两名暗卫,我可是一点伤也没有的。”
宣赫连放下手说:“到房里说话!”说着转身走向宁和的卧房,经过韩沁和梁鸩身边时,仅一个眼神,他二人便领会其意,立刻退出了青云别苑。
宁和看着离去的二人背影,与莫骁说:“快去你屋里看看徐泽如何。”莫骁点点头,便直冲进了东厢房。
宁和跟在宣赫连身后,缓步走进自己的卧房,环顾四周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宣赫连将烛火重新点燃,摆在桌上,扶着宁和坐下来才开口:“我以为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宁和看着烛火微微一笑:“韩沁和梁鸩在这,就说明你已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我,既然他们能在此时出手帮忙,且你又及时赶到,那不就是说还有一个暗卫,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便去向你汇报情况了。”
宣赫连听着宁和的分析缓缓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宣赫连也看向那一闪一弱的烛火稍作停顿,又转而看向宁和说:“你不怪我监视你吗?”
“我想这些你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应当是今晚凉河大火之后,你安排来的吧。”宁和看着宣王爷的眼睛,微微一笑说:“我知你心意,只是为了暗中保护而非监视,谢谢你,赫连。”
宣赫连被宁和这么一谢,反倒是有些不知错所:“我……你能理解便好……”宣赫连正欲往下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惊叫声:“主子——!”
第123章 雨歇寒凝(上)
宁和被这声惊呼吓了一跳,可看见跑进来的人,便长舒一口气说:“怀信,你这般大声喊叫,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呢,别吓我了。”
“主子……!”怀信又一次没有忍住地大叫了一声,跑进房后定睛一看,旁边还坐着那位王爷,赶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放下手,向宁和与宣赫连行了一礼后,再次开口说道:“主子,刚才从您后院传来打斗的声音,我想进来帮您的,可伶安哥哥就是不让,说您吩咐过……”说话时,还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微微仰头双眼定定的望着宁和,两只手紧贴在身体两侧,紧紧攥着裤筒的布。
宁和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等他说完便直说:“是我吩咐的,怎么?”
“不……不是……”怀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么说话,让旁人听起来好像在埋怨主子,又或是在质疑伶安,紧接着又解释:“主子,我现在也会功夫的,我可以帮您,可以保护您!”
怀信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宣赫连忽然拔剑出鞘,转瞬之间剑刃便已经架在了怀信的脖颈处,冰冷锋利的剑刃如此近距离架在面前,仿佛散发出的戾气都足以摄人以命。
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的僵直在原地,心中惊恐难以抑制,但眼中强忍着惊惧的泪水,双腿发软,使尽了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直在原地,可最难掩饰的,却是他那一瞬间被吓得尿湿了的裤子。
宁和见状赶忙伸手轻轻搭在了剑上:“赫连,好好说话,你别吓唬他!”
宣赫连并未理会宁和的话,而是稳稳端着剑,架在怀信的脖颈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冷冷说道:“你连这样的突袭都无法反应,甚至没有丝毫抵抗反击之力,如何来帮忙?如何保护得了你家主子!”说罢,随即将剑刃压低偏离些宁和的手,“呛”的一声,迅速将“地鸣”收进了剑鞘中。
虽是一场虚惊,但却让怀信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现在的柔弱,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宣赫连又说:“幸得你是个听话的,若是不听话,刚才真的冲进后院,恐怕不是你死,就是要害死你家主子了!”
“赫连!”宁和又叫了一声。
宣赫连将目光从怀信身上转向宁和,看宁和对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又接着对怀信说:“你若有一日,能与你师父过三招,再考虑让你保护宁和的安危,眼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勤勉,不要添乱!”
“是……”怀信低头掉着眼泪,不敢抬头只应了一声默默点点头。
宁和起身走到怀信身边,俯下身摸摸他的头说:“宣王爷虽然话说的重了些,可都是为你好,如今咱们过得是刀尖上行走的日子,可不能马虎大意,所以你只需照吩咐做,总能安稳度日的。”
怀信点点头,宁和伸出右手替他抹去了脸颊的泪水说:“不哭了,是宣王爷吓着你了?”
怀信先是点了一下头,可紧接着又使劲摇头说:“我怕了一下,但是没有一直害怕,哭……是因为……因为……”说到这时吞吞吐吐,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宣王爷,立刻又低下头说:“因为宣王爷说的都对……我心里难受,所以才……”
宁和缓缓站起身说:“那你日后就照着宣王爷的吩咐做就好了。”看怀信点了头,又拍拍他说:“眼下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你去中庭把伶安叫来,之后你早点歇息,不用再过来了。”
“是,主子!”怀信应声便出了房门去。
“你也太认真了,看把一个小孩子吓成什么样了。”待怀信离远了,宁和才低声与宣赫连说起来。
“我若不认真,不给他实际操刀演练一回,他怎么能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识!”宣赫连看着门外消失在夜幕中小小的身影:“再者说,他这般年纪,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既然跟了你,也是该成长起来些。”
“跟着我就该成长起来?”宁和轻叹一声说:“我更希望他能这样一直保持着天真,淳朴的过下去。”
宣赫连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蓝宝石,缓缓说:“在你身边若不尽快成长起来,如何应对以后的腥风血雨。”
宁和闻言忽然看向宣赫连,他只是低眉垂眼看着手中的剑柄若有所思,心道这王爷究竟是看透了什么,亦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徐泽那边没事,您有受伤吗?刚才那一脚……”
提到这,宣赫连转眼看向宁和:“刚才一脚?你受伤了?”
“没有!没受伤!”宁和看一眼莫骁,又看看宣赫连,无奈地站起了身,在二人面前利索地转了一圈说:“看吧,除了衣服脏了,一点伤都没有!”
宣赫连仔仔细细将宁和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长舒一口气说:“那莫骁说的那一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宁和坐下继续道:“方才与那些黑衣人相搏时,被上面突袭来的人踢了一下罢了。”
“哪是这么轻!”莫骁着急的走近宁和身边说:“刚才您可是从半空被踢得狠狠坠落在地的,那么大一声摔在地上,我真怕您的胳膊再受伤了!”说着话,莫骁单膝跪地,两手去托起宁和的左臂,轻轻摸着夹板,前后仔细检查起来。
宣赫连一瞬又皱起了眉头:“刚才我赶到时,听到你喊了一声主子,可是那时候?”
“正是!”莫骁头也没抬,紧盯着宁和的左臂细细查看着:“当时若不是被那贼人阻挡了视线,我定是不会让主子挨上这一脚的!”
“这突然而来的刺杀,我们都难以预料,更何况那些人也都算得上是个顶个的高手了,如今只挨这一下,已经实在难得了,况且那时我将左臂一直紧贴在胸口处,保护的很好。”宁和看着正在为自己查伤的莫骁说:“还有,经过这样的行刺还能安然无恙,可要重重感谢赫连,若不是提前安排了暗卫,今夜恐怕我们二人也难以抵挡的。”
“难以预料?”宣赫连佯装疑问。
宁和抬眼看向宣赫连说:“这样的夜袭刺杀,可不就是预料之外吗?”
“我看未必!”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应当是别人预料之外,但在你意料之中!若不是如此,你何必提前吩咐下人,无召不可进后院。”
宁和倒是没想到,几句话里,宣赫连竟还注意到了这样的细枝末节,正欲张口说话,门外传来伶安的声音:“主子,您找我?”
“嗯。”宁和招招手示意伶安进屋里说话。
莫骁在一旁轻轻放下宁和的手臂说:“主子,应当是没有大碍吧……”
“应该?”宣赫连听到这词转而看向莫骁。
莫骁轻挠了一下脸颊说:“回王爷,我家主子上臂是没受伤的,但这被夹板固定住的位置,我实难查看,但通过夹板前后的缝隙,稍稍探进去一点,摸了一下骨相,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只是刚才那一摔实在是狠,我只是担心所以才要来再检查一番。”
宣赫连皱起的眉头更加紧蹙了,正要说话时,宁和抢说:“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益安堂!”
第124章 雨歇寒凝(中)
“前面都还好吗?”莫骁一番检查结束后,宁和转向伶安询问情况。
伶安向着宣赫连与宁和浅行一礼说道:“前面都无事,这时间下人都回房歇下了,中庭里也只有我们三人,只不过听到您这边有动静了,总是担心的,但也谨遵您的叮嘱,未曾踏入后院一步。”
“嗯,这便是最好的。”宁和轻点头说:“如今我们怕是惹上了真正的麻烦,恐怕日后真是要走在刀尖上了,若是……”
“主子,不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会离开这里。”伶安听得出宁和这话里的的含义,宁和担心他们几人的安危,不如让他们散了,至少能保性命无忧,但伶安却很坚定地要留在宁和身边。
宁和双目凝视伶安,随即低眉不语,一手放在空了的茶盏上,伶安见茶盏中空空如也,本想给宁和斟一盏茶,却看见茶壶早已在刚才的缠斗中被击碎了,莫骁见状,默默转身出了房门。
片刻时间,宁和看向宣赫连问道:“你的人差不多也快到了吧?”
宣赫连点头不语,宁和又转向伶安说:“你到门口去迎一迎宣王府的人,将他们引至后院来,这一片狼藉暂且不提,可外面那十几具尸体总是要安置的。”
言毕,伶安鞠躬行礼便转身出屋,朝着大门而去了,正巧撞见莫骁拿着一壶茶回来,两人只相视点点头,擦肩而过。
“主子,宣王爷,请用茶。”莫骁又多拿了一个茶盏来,给宁和与宣王爷一同斟上了茶水。
宁和接过茶盏,将袅袅热雾吹散,缓缓饮下一口,看着宣赫连并没有动作,便微笑着说:“怎得?还在想那些黑衣人?”
说话时,宁和将茶盏推向宣赫连手边,当那茶盏碰到他的手指时,突然从指背传来的热度一下将宣赫连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怎么?”宣赫连被这一突然的触感,吓了一跳,瞬间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宁和朝着宣赫连面前那盏茶努了努嘴:“喏,喝点热茶,定定神。”
宣赫连低头一看,才发现只是宁和将茶盏推到自己面前而已,随即放下手去端茶,吹散了雾气之后,盯着茶水出了神,忽然放下茶盏看向宁和:“今晚之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怪异?”
“的确,蹊跷的地方太多了。”宁和点点头说:“第一,这次来刺杀的黑衣人的数量与上午相比,几近多出一倍;第二,上午那些黑衣人,并未使用毒物,而今晚这几一波人中,至少半数人所携带的武器上都是淬了毒的;第三,虽然耳后都有那三颗朱砂痣,可晚上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和武功身法,与上午那些人相比更加狠辣果断;第四……”宁和说到这忽然停下话语,看向宣赫连问道:“上午那些黑衣人,你是不是已经查验过尸体了?”
宣赫连点点头,宁和又问:“那他们可有穿特制的装备吗?”
“特制的装备?”宣赫连显得有点疑惑问:“你是指什么?”
宁和说:“金丝软甲!”
“什么?!”宣赫连闻言“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
宁和微微颔首,仰起头看着惊讶的宣赫连说:“第四,今晚这些黑衣人,在夜行衣下都穿着金丝软甲!”
不等宁和说完话,宣赫连立刻走到那几具黑衣人尸体旁,“呛”的一声,将“地鸣”从剑鞘中拔出,单手向上发力一挑,“撕拉”一剑在夜行衣上划出半弧形,随着布帛撕扯开裂的声音响起,露出的竟然是工部特制的金丝软甲,那细密的龙鳞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冷青黄的光泽。
“青麟甲?!”荣顺在一旁看到这金丝软甲,惊讶道:“王爷,这不是……”
莫骁也端着烛火照,在那黑衣人尸体旁照亮,宁和走到近前细细观察:“软甲纹路细如发丝,好精致的工艺。”
“这可不是一般的精制!”宣赫连低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若寒冰:“这金丝软甲可是用金银与玄铁熔铸而成,更有百炼钢密织的蛇纹铜鳞作为软甲夹层,用以抵御刀枪剑戟的利刃,这可是精锐军中才有的配置!”
“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宁和看那泛着冷光的青麟甲说:“上午来袭的黑衣人也是血鬼骑,为何他们没有这青麟甲?”
莫骁突然开口道:“主子,会不会上午那些人与晚上来的这波人,会不会是隶属不同管辖的?”
“什么?”宁和、宣赫连还有荣顺三人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呃……”莫骁被三人这么盯着,竟一时语塞愣在了原地,愣愣地望着三人,片刻才又开口:“我的意思是……呃……”
莫骁说到这忽然吞吞吐吐,向宁和看了一眼,心里又想了想措辞,再次开口说:“那个,原先我在平宁国时的一个朋友,他曾经是宫中侍卫,可虽然同在宫中任职护卫,但他们各宫的配置也是不同的,各宫的侍卫穿的是红羽甲胄,但同是侍卫的禁军却是玄武岳铠,而……”
莫骁正欲继续说下去,可见宁和此时紧紧盯着他,眉宇间微微紧蹙,只一个眼神,莫骁立刻收住,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也许他们都是血鬼骑,但有没有可能,晚上来的这一批人,是血鬼骑中的精锐,所以穿着上大有不同,甚至在武功身法和手段上也大不相同?”
“这绝不可能!”宣赫连闻言立刻否认了莫骁的想法:“血鬼骑本就是从精锐军中选拔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说都能以一顶百,但至少都有着以一顶十的身手,所以血鬼骑中并无再做精锐细分。”
宁和收回凝视莫骁的目光,听着宣赫连说话,又转而看向这不同寻常的青麟甲,缓缓说道:“那有没有可能,上午那批人,是伪装成血鬼骑的?”
“嗯。”宣赫连闻言微微颔首:“倒是有这个可能,若是这么看来,如今是三方敌对势力,一方面是针对与我的,只不过使得都是不见天日的阴毒手段,并且不分青红皂白,连无辜百姓也不放在眼中!”
“另外两个,应当就是冲我而来。”宁和陷入一阵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有可能,晚上来的这一批人,是真正的血鬼骑,而上午来的那一批人,是……”
说到这,宁和抬起头看看莫骁,两人相视一眼,马上领会了其中之意。
宁和想着,或许上午那一批黑衣人,是平宁国那边派来的刺客,伪装成了盛南国的血鬼骑,只不过没想到当日夜间,自己便遇到了真的血鬼骑前来刺杀,但这话又不方便就这么直接说。
莫骁忽然开口道:“主子,上午那批人或许是此前您生意上的死对头,买凶追杀您?”
宣赫连看这主仆二人话里有话的说着,疑问道:“哦?这么说,是宁和你生意场上的对家,不远万里买凶追杀你,甚至还假扮成我们盛南国秘密精锐的血鬼骑?”
“秘密?”宁和明白宣赫连这话中诸多疑问,但却不予理会,择另外重点而谈:“赫连,血鬼骑在你们盛南国,并非是人尽皆知的精锐部队?”
“这样的精锐,如何能大张旗鼓的告知天下?”宣赫连看着宁和低声说:“自然是秘密,而且是我们盛南国军务机密!”
宁和闻言更觉此事蹊跷:“那这就更说不通了!”
第125章 雨歇寒凝(下)
“既然是不为人知的机密,那就不大可能被外人假扮!”宁和分析道:“更何况,那三颗朱砂痣的印记,在那般隐秘的位置,普通人更是难以察觉,又如何被人模仿!”
“既然不能被模仿,那就只能是真正的血鬼骑,但……”宣赫连低声喃喃自语:“都是血鬼骑,但行事风格、武功身法、以及穿着配置,都大不相同,这么多违和之处,血鬼骑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人分析下来,更加让宣赫连肯定,这两批刺客一定都是真的血鬼骑,但蹊跷之处又太多,令人感觉十分违和,想来想去只觉这几日的事错综复杂。
忽然间团绒在宁和的肩头“吱吱”叫了起来,宁和见它又警惕起来,已将右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宣赫连却挡在前面摆了摆手:“别紧张,是我的人进来了。”
团绒看宁和放松了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头,歪着头绕过宣赫连宽大的肩头看向外面,原来是伶安引着一队侍卫进来了后院,众人进来便站在一旁书房的门口处,伶安前来禀报:“主子,宣王爷,人到了。”
宁和朝着宣王爷努了一下嘴,宣王爷随即走出宁和的卧房,站在那一排府兵前说:“此院中所有黑衣人尸体全部掩体抬回,任何人不得扒开尸体面罩,不得有误!”说罢抬手一挥,众侍卫即刻散开分头行动起来。
宁和看看外面那一片粉竹林,心里暗自惋惜,只不过当时的宣赫连,恐怕是怒火中烧难以自控,任谁也是无法阻止他出手的,拔剑时甚至都没有考虑留个活口来审问。
宁和心里默默叹息一声便作罢了,转而看向伶安说:“你去书房帮我支一张床,这几日我就暂且在书房休息了。”宁和说到这时,一回头又看到千疮百孔的卧房,对莫骁说:“明日去找个木匠来。”
莫骁闻言略显为难道:“找个木匠是可以,但……”说着话看了一眼身旁的宣赫连,马上又回头看向宁和继续说:“难道还去那个万事牙行吗?”
宁和微微点点头,正想说话,宣赫连忽然抢先开口:“还找那个万钱三做什么!你还嫌他从你这探听的消息不够多吗,还是一点都没把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被宣赫连这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宁和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宣赫连随即转向荣顺说:“一会儿你就安排下去,明日遣人来青云别苑仔细修缮!”
荣顺应声同时,宣赫连急忙又改口道:“不,你现在就去安排!越快越好!”荣顺得令便转身出门去了。
莫骁则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宁和的眼神中,好像在问他,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说:“既如此,多谢赫连了。”
宣赫连望向荣顺离开院子的方向,好像在思虑什么,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看紧挨着卧房的那间书房,微微低头看着宁和说:“要么……这几日你先搬去我府上,暂避……”宣赫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道:“到我府上暂住一些时日,等这边别苑修缮好了,再搬回来即可。”
宁和看看眼前一院子忙里忙外的侍卫,转身走回卧房的桌前坐下说:“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我这几日尚且能在你府上暂避,可过些时日等你回去了盛京,我又如何?难不成赖在你宣府吗?”
宁和往院里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望向中庭的连廊说:“更何况,我这一院子的人,又该如何自保?”
“可你如今已被盯上,今日两批杀手前来索命,明日还不知会面对什么,你道是如何应对?”宣赫连看向宁和,脸上少见的流露出满是担忧的愁容。
宁和摆摆手说:“未必,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
宣赫连见宁和话未言明,便直接开口问:“这么说,你心中已有办法 ,可解眼前之危?”
宁和确实有了对策,可这谋划若是说出口,恐怕就要将这个本就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摄政王推向更加惊险的风口浪尖上了。
宣赫连观察着宁和的每一个表情,看出他心中犹豫不决,伸手去拿水壶,为宁和新添一盏热茶说:“看来,你的对策中,恐怕我是关键了?”
宁和深思中并未注意到宣赫连为自己斟了茶,只低眉垂目沉思着,看也没看就伸手拿起茶盏,放到嘴边微微抬头饮茶时,才发现是站在一旁的宣赫连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水,宁和登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王爷,不可越矩,在下可无福消受这盏茶……”
“赫连!”宣赫连凝视着宁和的双眼中流露出的坚定,让宁和一怔,微微一笑:“谢谢赫连。”说罢便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宁和示意宣赫连也一同坐下说话,待他也坐定了,宁和再次开口:“我心中的确有一计,只是……这恐怕是一记重拳,我们就事论事、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宣赫连闻言看向外面即将搬完的尸体。
宁和点点头也顺着宣赫连的眼神看出去:“如今我与你,都是深陷迷雾之中,眼下若是再这么被动,就如你所言,明日还会面对什么,都将是无可预计的,既如此,不如让我们出手帮他们一把,先以公事公办的名义,把他们的人,变成他们的问题,颠倒虚实!”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仔细盘算着宁和这一计,缓缓将目光转向宁和说:“把这些血鬼骑的尸体,原还给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反而使得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还给他们……”莫骁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口中轻声喃喃:“他们又是谁呢……?”
“不知道!”宁和看着宣赫连与莫骁二人说:“就是不知道,才要还给他们,好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些血鬼骑背后的主子,除了你们的安大将军,是否还有第二个幕后之人!”
“主子,既然还不知道是谁,咱们还到哪儿去啊?”莫骁一知半解的问道。
“迁安城涯司?”宣赫连此时的思绪沿着宁和的方向,紧跟着说:“这样,顺手还能探出常大人究竟是否牵连其中,妙啊,一举三得!”
宁和颔首说道:“这一计颠倒虚实,第一,可对血鬼骑幕后探出一二;第二。能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掌握重要秘密,或者至少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对他们的幕后之人了如指掌;第三,局势立刻会被平衡起来,若是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掌握了重要信息,那么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这便保证了我青云别苑的安全!只不过……”言至此,宁和缓缓看向宣王爷。
宣王爷立时便明白了其中利害之处:“我将被推到这迷雾之外,真正就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
宁和点点头,略显担忧地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若是我们一步走错,那么你之后的任何谋划,恐怕都将功亏一篑。”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吗?”宣赫连思忖片刻,抬头时眼底满是坚定地看着宁和说:“从供花事件,到你遇刺,再到凉河夜火,最后你再度遇刺,这桩桩件件事里,你我都一直被动,不若就如你所计,把问题原还给他们,我们要先想办法变被动为主动了!”
宁和点点头:“嗯,我正是此意,只不过你……”
“呵。”宣赫连冷笑一声道:“我堂堂一个摄政王,这点风浪也扛不住,那不如将这权臣之位让出去算了!”
宁和凝视着宣赫连说:“那么今夜,还得辛苦你了,送两个尸体给你们的知府大人去!”
第126章 夜掷惊雷(上)
子时的秋夜里,暴雨后的阵阵秋风带起满城的落花,整座迁安城仿佛沉浸在一片烂漫的万花雨幕之中,影瘗房入口的石阶里,渗出阴湿的青苔味,青石上的积水顺着石缝深入宣府中的秘密囚室里,在玄铁的刑具上凝成一颗颗血色水珠。
荣顺提着六角铜灯顶着门口突来的一阵疾风,拿着笔录文书稳步走下台阶,灯影在囚室斑驳的墙面上,投出晃动的身影,恍若幽冥鬼差涌入人间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吱呀——!”随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地鸣”的剑柄顶开,宣赫连蟒袍大氅随着阵风飘起,下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时,腐霉气息混着新尸的血腥扑面而来,前后加起来几近二十具尸首分列两排,其中四人覆盖着素麻布,而其余十几具尸首则被黑毡紧紧包裹。
随着宣赫连沉重的脚步声在影瘗房门口戛然而止,阴沉的声音道:“开始吧。”三名仵作分别拿出工具开始一一验尸。
荣顺拿出袖中小银刀,跟着宣赫连走到那具今晚从凉河上打捞上来的尸体前,起手划过一道银弧,“撕拉”一声便将衣襟破开一道整齐的开口。
“王爷,你看这。”荣顺将衣襟挑开,露出胸前的伤口说:“刃伤开口处锋利光滑,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无多余刃痕,且伤口极深。”
“这么深的伤口,也许是贯穿伤。”宣赫连拿起一根竖立在刑具架旁的铁钩,用铁钩弯曲圆滑的一边,将那具尸体向右侧翻了翻问:“后面看到了吗?”
荣顺转过头仔细看去,果然在后背心口相对的位置,也有一个锋利的开口:“王爷,您说对了,是心口贯穿伤,看这伤口大小与前胸心口对应,应是一箭穿心而亡。”
“果真如此,办事不力,便被一剑处死,不留余地。”宣赫连又用铁钩将尸体翻回正面平躺的姿势说:“的确是血鬼骑的作风。”
荣顺挑起尸体的小腿细看:“王爷,这个不规则的伤口,就是被那条精铁细链锁钩扣住的地方,只不过现在伤口处破烂模糊,应是莫骁在水中去钩锁时,急于解开胡乱拆解造成的。”
“嗯。”宣赫连看着这具尸首好似想到了什么:“来一个仵作,先来验这具尸首。”说罢,在一旁正查验着被素麻布覆盖着的尸首的仵作,起身对宣赫连浅行一礼:“是,王爷。”随即便拿着工具转了过来。
片刻之后,仵作口中低声自语:“真是奇怪……”
宣赫连坐在一旁并未起身,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手指来回摩挲着剑柄上的蓝宝石,微微抬了抬眼皮问:“怎么奇怪,说来听听。”
仵作站起身回话:“回禀王爷,这人确实是被一箭穿心而亡的,那腿上被锁钩扣出的伤口,却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产生的。”
“这并无奇怪之处。”宣赫连闻言当即判断出了结论:“这人是被处死后,等待了一段时间,到了合适的时机时才扔进凉河的,这两处伤口自然是会有时间差异的,这无可厚非。”
仵作点点头说:“王爷料事如神,只不过奇怪的并非是这两处伤口,而是河水!”
“河水?”宣赫连听到这心中一动,好像与刚才自己的怀疑有所重合,便示意那仵作继续说下去。
“按照王爷您的推断,这人是先被一箭穿心而亡,过了片刻时间之后再扔进水中的,所以那腿上用来固定尸首的锁钩伤,与心口贯穿伤有时间差这无可置疑之处,但若是中间过了些时间这尸首才入水的,那么他的咽喉中就不应当出现河水才对。”说到这,仵作将尸首的咽喉处再次查验一遍,又延伸至胸腔处查看了一番后,示意宣赫连也上前看一眼。
宣赫连随即起身,走到那尸首近前,经过仵作指出的部分,细细查看后也觉得十分怪异:“这怎么会……”
那名仵作继续说道:“正如您所见,这人既然已经断气了,如何将河水吞入咽喉的,而且甚至还呛水入腔,这……怎么可能呢……”
宣赫连手中不停摩挲着剑柄上那颗蓝宝石,不时发出一点宝石略微松动,与剑柄上的装饰框相碰时微弱的清脆响声,缓缓将目光转向耳朵处,回头向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将那尸首的头部转向一侧,露出了极难发觉的三颗朱砂痣来。
宣赫连盯着朱砂痣出神,另一名仵作汇报道:“禀王爷,这两具尸首和刚才那具未验完的尸首均已查验完毕。”
闻言宣赫连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从凉河打捞上来的这具尸首。
随即那仵作回道:“这三具皆是毒发身亡,而且应是烈性剧毒,这毒的来源应当就是三人脚踝处的伤口。”
宣赫连收回目光看向那名仵作说:“如何得出是脚踝处的伤口中毒,而不是他们自行服毒,或者是腕伤毒发而亡。”
仵作闻言将脚踝处露出来指着伤口处说:“王爷请看这伤口,三人的全身上下皆有不同程度的青紫现象,但咽喉中却是干净无毒的,说明毒并非是由口而入;其次那腕伤与脚踝处虽说都是一样的利刃所伤,但手腕处的伤口并无任何异常,甚至腕伤的青紫色更浅一些,但脚踝处的伤口,已经由青紫转成紫黑,说明毒最重之处便是在脚踝了,再加上这三人里,其中一人的手腕处并无伤口,仅脚踝一处外伤。”
说罢,仵作浅行一礼:“由此可见,这三具尸首均是由脚踝处的刃伤所带的毒,蔓延至全身导致死亡的。”
宣赫连看来也是无奈,原想留下这三个好好审讯一番,没想到却因自己的疏忽导致三人无一幸免,轻叹一声又问道:“能否辨出是什么毒?”
“这……”仵作面露难色:“回王爷,这实难分辨,就这毒性看来,似乎并非是一种毒,倒像是某些毒素的混合毒,或者是经过特殊手段提炼而成的巨毒。”
“是花毒和虫毒。”宣赫连迈步走回座椅,低眉而语:“这毒是我剑上所带的,前一日用剑击退了那些巨毒断肠蝎,之后又用剑翻了带有毒汁的花盆培土,然而到现在都不曾空出时间来,好好将‘地鸣’擦拭保养一番,所以才会如此。”
那仵作听后说道:“禀王爷,一般的花毒尚且不足以有这般剧烈迅猛的效力,应是您口中所说那种巨毒断肠蝎,下官不才,这种毒蝎实在是从闻所未闻,实难分辨。”
宣赫连摆摆手说:“此事不怨你,本王近日也是第一次见,据说是从东边的古野国而来的奇毒异虫,手段实在狠毒。”
影瘗房的油灯滋滋地爆起灯花,宣赫连用弯钩翻动了一下盖着黑毡的尸首,几道寒光在恍惚的油灯下寒光刺目,夹层中竟然露出纸张一角。
荣顺将那张纸从青麟甲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宣赫连手中。
宣赫连打开一看,冷笑一声:“军资竟然都用在这些地方!派人刺杀甚至还加配青麟甲,好一个安硕,看来他大将军府上都可自成一军了!”
说罢,宣赫连指示,将那具从凉河打捞上来的血鬼骑尸首,和夜袭青云别苑的那批血鬼骑其中一具尸首,重新盖布掩面,随他一同出府去“送礼”。
第127章 夜掷惊雷(下)
寅时的梆子声还未散尽,几匹玄甲战马破空而出,声声马蹄踏碎了永胜东街青石板上的积水,长街上迸出四散飞溅的水滴,在冷月的映照下,仿佛夜空的繁星坠落俗世。
迁安城涯司浸在潮湿的空气中,雨后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交融在湿冷的秋夜里,与长街上满布的花木和灯笼,营造出一种凉薄与温馨的违和感。
几名暗卫策马奔至涯司,马蹄铁与青石板相撞的脆响声,惊飞了一大片落在飞檐翘角的夜鸮与寒鸦,偶尔落下几根鸟羽掠过“明镜高悬”的鎏金匾额,惊起的鸟群落下一滩粘稠的鸟粪,正巧落在了“悬”字的最后一点上。
荣顺勒马时震得铠甲锵然作响,轻盈的下马站在牌匾下抬头看了一眼,回头低喝一声:“落尸!”
随着令声落地,两具尸首被暗卫掷于石阶之上,荣顺拔出佩剑,一剑挥去将两具尸首的盖布一分为二,将尸首面容赫然暴露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
荣顺按照宣赫连的吩咐,将左侧尸首的头微微一侧,刻意暴露出那三颗朱砂痣,之后又转向右侧那具尸首,挑开夜行衣使其半敞开来,金丝软甲上的蛇纹铜鳞在月光下青黄微光交错流转,将青麟甲也直接暴露出来。
不远处街角的暗处,一双鹰眼正紧紧凝视着荣顺等人的一举一动,看见几人已将两具尸首处置妥当,荣顺远远望着这边暗处的角落,两人相视一眼,互相点头确认过后,一行人策马迅速离开了涯司大门。
“好一个‘明镜高悬’!”宣赫连从暗处远远望去那块鎏金匾额,冷笑一声甩手一扫蟒袍,转身上马拂袖而去。
卯时的天光被铅云压得昏暗低沉,骤雨忽而复至,滴滴落水砸在涯司的琉璃瓦上,常大人被一声惊雷炸醒,檐角的铜铃在忽然袭来的风雨中狂乱作响。
“……还没醒吧?”
“怎么了?”
“出怪事了啊……”
“什么?”
“反正……哎呀,能不能叩门问问看,叫一叫大人?”
“你这小崽子,什么事不能先说了再让我叩门去报!”
“我的好管家啊,出人命了啊!不然我怎能这时间来报啊!”
“人命……?!唉,大人今日不得安睡,一个时辰前才好不容易歇下的,你这叫我如何……”
常大人臃肿的身躯裹着宽大的棉被,微微扬起上身斜倚在床柱上,听着门外的下人混乱地轻声低语着,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随即大声问道:“门外什么事!怎么这么没规矩?”
“回大人,是涯司有人来急报。”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回应着常大人。
常大人微微抬一抬眼皮,但因睡眠不足,又重重的垂下眼皮,轻轻闭上眼慵懒的声音问:“说吧,什么事?”
管家在门外一把拽过那来报的士兵,小声对他说:“没有传你进去,就在门口这里报吧,声音大一点说话,大人听得见的。”
“欸,好!”那士兵点点头,又向前走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门上说:“启禀常大人,卯时上值的守卫,在涯司大门前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快说!”常大人依旧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催促着,懒散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吞吞吐吐,话都说不清。”
“是!是!守卫发现两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这士兵闻言,大声快速将话脱口而出。
常大人一听,倏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大喝:“什么?!”那士兵闻言用更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常大人惊得瞳孔震了一下问:“在哪发现的?!”
“回禀大人,就在咱们涯司公堂大门前,两具尸首被人摆放在石阶上的!”士兵回话时的声音都在颤颤巍巍地发抖。
“快!快来人!”常大人闻言大喝:“快扶本官起来更衣!快!”
门外的管家急忙招呼来几个下人,一同进了卧房中,两人快步走到床榻两侧掀开锦帐,两人站在床榻一侧扶起常大人,管家在一旁指挥着说:“快去灶房,传……”
“不必,赶紧给本官更衣,备马车,直接去涯司!”常大人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迅速更衣立刻出了卧房。
三层下巴上的汗珠混着骤雨滚落,扶着门框的手重重砸了一下,差点将手指上的翡翠扳指磕碎,却也是裂出了一道浅浅的细纹。
“怎么又下起来了……”疾步穿过连廊的常大人,看着凌晨复至的骤雨厌烦地喃喃自语。
卯时将过时,天空越来越暗,雨势越来越大,因着如柱的暴雨,那两具尸首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石阶上的水汪渐大,慢慢将尸首泡在了积水中。
深暗的雨幕中,逐渐显现出知府车驾,正急速朝着涯司而来。
“快!快扶本官下去!”车驾停在涯司门前,常大人被二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到两具尸首近前,肥大的身躯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汗珠顺着宽厚的下巴滴落在地。
“伞往这边撑一些来!”管家在常大人身后指示着下人:“你快去请陈师爷!”
“是!”下人得令立刻转身离去,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这……这是……”常大人看到这两具尸首,惊得向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摔下石阶。
“大人当心!”管家站在常大人身后,见他即将摔倒,急忙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他的背后,使足了全身力气支撑起了常大人肥硕的身躯:“快去搬一把太师椅来!”管家着急的喊着。
“不……不用……”常大人缓缓站稳了脚说:“火把!快往这边来照一下!”常大人看向穿着青麟甲的尸首,命人将火光照向那人的头部,随即他轻轻用脚将那尸首头部侧过去一点,吃力的屈身下去仔细查看。
看到耳后的三颗朱砂痣后,惊得常大人倒吸一口冷气:“进去……进去说话……把这两具尸体先抬进去……”说罢,常大人在众人的搀扶下,进了公堂。
常大人宽大的身躯卡在黄花梨的太师椅里,椅背上雕琢的獬豸兽首正抵着他后颈的赘肉,辰时的更鼓声穿透雨幕传进公堂里,双眸紧盯着堂下那两具湿漉漉的尸体,手指甲深深掐进扶手的包浆,那经年累月被前任知府们盘出的油光,此刻已沾满了他掌心的冷汗。
“师爷!师爷呢!”常大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对着身旁的管家问:“陈师爷怎么还没到?”
管家低声道:“大人,方才就已经遣人去请了,今日大雨,恐怕是路上难行,慢了些吧。”
“啧!”常大人抖着腿,稍等了一会儿又问:“还没到吗?”
管家朝着公堂之外望了望说:“约莫是快到了,要么我出去看看……”
“大人!常大人……”管家正欲出去,忽闻堂外传来陈师爷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下官来迟了……还请大人恕罪……”
“来了就好!”常大人终于见到陈师爷,心中才稍稍安定一点。
陈师爷从堂外上气不接下气地快步跑来,刚迈进公堂看到堂下的两具尸首,也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大人……这……?”
常大人紧张了许久的神经,在看到师爷的瞬间稍加放松了一点,身子瞬时瘫在了太师椅里,一只手扶着额头:“一个时辰前发现的,就摆在涯司门口的石阶上……”
“大人,还没唤仵作来验尸吗?”陈师爷躬身行了一礼,慢步走近尸首前,又向管家挤了个眼色,管家便悄声退下。
闻言陈师爷欲唤仵作,常大人喉头滚动,翡翠扳指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验……验什么验!这一眼就看得明白,有什么可验的!”
第128章 风口悬刃(上)
“都退下!”常大人大喝一声,挥手退下了堂上的一众士兵,垂头低声:“陈师爷留下。”
众人退下后,诺大的公堂上只余下常大人和陈师爷二人,还有那两具躺在堂下的冰冷尸首。
暴雨在檐角挂起一幕水帘,常大人望着堂外长叹一声:“这两具尸首无需再验,我一眼便知其中关键了……”
“怎么?”陈师爷疑惑道:“大人,莫不是您认得这二人?”
常大人思绪良久,双眸穿过扶在额头的指缝间看向陈师爷,片刻又垂下眼皮低声道:“左边那个,是我昨日早上派出去的,这人已经在迁安城潜伏多年了。”
“这人是……?”陈师爷越听越疑惑。
“任务失败,杀一儆百罢了,只不过……”常大人放下扶额的手,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一点,指着那具摆在左边的尸首缓缓开口:“他不应该在这里……”
“这……?”陈师爷这时才明白一二,心中揣测,恐怕是常大人派此人去做什么机密之事,但事未办成,所以将其处置以正严规,同时将这人的尸首命人处理掉了,但却不知为何,这具尸首又被堂而皇之的送了回来,并且还直接送到了涯司公堂前。
想到这,陈师爷略带试探地问:“大人,您指派此人……是去做什么事了?”
常大人双眸是神,微微摇头说:“并非是他一个人,派了一个小队去,但又三人都没能回来,而且事情又办砸了,所以将他处置以死谢罪,也是为了警告一下,昨晚便适时将这尸首送了出去……没想到……没想到啊……”
“没想到……?”陈师爷接着问:“没想到回来了?”
常大人无力的垂头微点:“不仅回来了,而且还直接送来了涯司大门口!速度之快,甚至今日凌晨就出现在这了!”
“…这……”陈师爷听来听去,发现常大人此话说完,却又并未言明其事,话语间总是隐瞒着许多事情,甚至没有说明具体什么时间派人去的,没有说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更没有说出他究竟要对何人。
常大人对此事给了陈师爷一些简单的说法,可却没有一句话透了实在的,陈师爷想了想,干脆先顺着常大人的话问下去,再次试探一番:“既如此,不知道大人可否将此事与我透露一二?或者您至少告诉我,您是对谁下手的,我也好帮您想个办法,以便应对之后可能再发生的状况?”
常大人躯体一震,翡翠扳指“啪”的一声随着手掌拍在桌面响起清脆的声音,案几上的油灯忽闪着时明时暗的烛光,昏暗的光线投在常大人满面愁容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的双眸此时正犀利的透过眯起的眼缝紧盯着陈师爷:“你可为本官想办法?”
陈师爷见状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面贴地俯首磕头:“大人,下官只想为您分忧解难,并无他想,若是大人多有顾虑,下官定不再过问!”
常大人深吐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从后堂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给您备了热茶。”
常大人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头也不抬地说:“进来吧。”
得了允准后,管家端着新沏的青叶走到案几旁,见着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陈师爷,管家放下茶具后,一边斟茶一边在常大人耳边低语:“大人,不如将此事与陈师爷说一说,让他帮您出个对策,否则,若是那位大人找上门来,咱们可如何应对啊?”
斟满了一盏茶,陈师爷微微躬身行礼,准备退到后堂去,常大人却叫住了管家,双眼看着管家,微微点了点头,又朝着正跪地不起的陈师爷示意了一个眼色给管家,便立刻领会其意。
管家几步走到陈师爷身边,双手搀扶着陈师爷说:“您行此大礼可如何是好,咱们大人并非不信任你,确实是有所顾虑,生怕此事太大,会连累了陈师爷啊!”
说话间,管家将陈师爷慢慢扶起,又转身去案几上端了一盏茶来:“陈师爷,您刚才匆匆赶来,一路上也是辛苦了,先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润润嗓子,且听大人慢慢与你说一说。”
陈师爷见管家这般殷勤,心中便是有了数,若是没有常大人授意,他一个管家怎敢站在公堂之上,还为着大人说话,便接过茶盏浅饮一口说:“下官心中感激大人,这般顾虑下官的安危,可毕竟您是咱们的父母官,您更是我陈思从的主子,若是没有您的栽培提拔,我陈思从一介穷酸书生,何日才有出头之日!”
陈师爷将手中的茶盏递还给管家手中,双手抱握微微举过头顶,深鞠一躬说:“如今大人杂事缠身,我陈思从理应为大人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管家走到案几旁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伸出去搀起常大人,扶着他缓步走到陈师爷身边说:“有陈师爷这般忠心,本官可是安心多了。”
说话间,常大人伸出一只手将深行大礼的陈师爷轻轻扶起:“眼下要紧的是,这两具尸首,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陈师爷紧接着问:“此话怎讲?”
常大人长叹一口气说:“左边这尸首,正是安大将军的血鬼骑!”
“安大将军?!”陈师爷惊恐的问道:“血鬼骑下官是知道的,可因何是在这里受您指派?”
常大人斜眼看了看陈师爷:“这般机密之事,你当然不知,只不过……”又转眼看了看管家:“此人是安大将军安插在迁安城的暗探,已在迁安城潜伏多年了,他带着一只血鬼骑的一支小队,平日里有何指示,都只在我府中交接,但昨日我派他去杀一个人,没想到人没杀掉,反而还让对面杀了我们三人,他们回来与我汇报时,我也是万分惊恐,因为他去刺杀那人时,与那人同行的,正是此次回城的摄政王!”
“宣王爷!?”陈师爷吓得失了声,哑着嗓子与常大人道:“所以……您要杀的那人是……?”
“不过是一介普通商贾……”常大人话未说完,又觉蹊跷:“不对,也许并非只是个商人那般简单,或许那人更有隐秘,但不论如何那人与宣王爷的关系或许非同一般。”
“可知姓名?”陈师爷问道,常大人摇摇头说:“那日事出之后,探子急忙来报说行事或许败露,第二日我便安排线人去试探,经过一番旁敲侧击,才最终确定是那家酒楼的东家。”
“酒楼的东家?”陈师爷思来想去缓缓开口道:“下面的人,就没有再多做一些调查吗?”
“哎呀,事出紧急,如何还得空去调查!”常大人眉头紧蹙,深出一口气说道:“飞鸽传书通报此事的同时,我就安排了血鬼骑,隔日一早便趁机动手了,谁能想到那摄政王竟与他同行啊!”
“那这另一具尸首是……?”陈师爷绕至右边那具尸首前,一眼看到青光熠熠的青麟甲惊叹道:“青麟甲?大人,这难道也是……”
第129章 风口悬刃(下)
常大人微微点头:“没错,也是安大将军的血鬼骑,本来我还不那么确信,毕竟能穿上青麟甲的也不少,可直到我发现了那人耳后同样也有三颗朱砂痣,这才能确认他的身份。”
“既然都是血鬼骑,您如何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陈师爷听来觉得奇怪。
常大人思忖片刻说:“左边这个血鬼骑,是常年安插在我们这里的,所有指示除了安大将军之外,便是我直接下令,所以此次刺杀我是知道的。”又转向右边穿着青麟甲的尸首说:“而这个人我却从未见过,但他的的确确是血鬼骑,这么说来……”
陈师爷忽然问道:“大人,您说您飞鸽传书给安大将军的同时,就立刻安排了人手去刺杀,那么这个您没见过的血鬼骑,会不会就是安大将军派来的人?”
“对!对啊!”常大人恍然大悟:“或许正是安大将军派来相助于我的,只是没想到却一样反遭灭口!”
“应是如此,但……安大将军只派了他一人前来?”陈师爷看着这唯独一具穿着青麟甲的尸首说:“若是只派了一人前来,为何没有给您带一封密函?若不是一人……”
“若不止一人……”常大人想着陈师爷说的话,忽然猛拍大腿说:“糟了!密函一定是落入他人之手了!”
“若真是如此……”陈师爷思量着说:“那么其余的血鬼骑,不论死活,此刻都是在他人手中,那么密函也定是在那人之手……”
“来人呐!来人呐!”常大人忽然大声传唤士兵,几名士兵闻讯即刻入堂,常大人焦急地问:“今夜值守的士兵是谁,给我传上来!”
陈师爷闻言说:“对,问一问守夜士兵,便可知是何人将这两具尸首送过来的。”
不稍片刻,两名士兵满头大汗地跑进公堂,见着常大人还未说话,便先重重跪在地上,猛猛磕头齐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常大人见状一愣:“怎得?”
陈师爷一见跪下的两人里,其中一人竟是自己曾经举荐的远亲,而再看一旁的管家此时脸色煞白,想必那另一人也是管家的远亲,因着关系进了涯司吃官粮,随即大声喝道:“今夜值守,可曾见到是何人将那两具尸首放在涯司门口的?!”
其实陈师爷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明白实在多此一举,看着两人定是擅离职守,不然怎么一上来便是先磕头认罪。
两名士兵跪在地上,脸面紧贴着青石板,微微斜眼与旁边的人相视一眼,立刻收回眼神,颤抖地说:“回……回师爷话……今夜……今夜因着大雨……我二人衣衫淋湿……中……中间有段时间回去换了身衣服……”
“啊……对!对!”另一名士兵紧接着应声:“也许是在那段时间……有人将尸首送来,正好我们二人……”
“放屁!”陈师爷怒喝:“混账东西!尔等腌臜泼才!轮值夜守是何等重要,你二人竟这般玩忽职守!”
常大人闻言,心中的怒火已然按捺不住,但却发现这二人竟是管家和陈师爷的那两个远亲,心想恐怕是仗着管家和陈师爷的势,胆大包天才敢如此放肆,便沉着声音厉喝:“兵长听命,此二人藐视军法,擅离职守,杖一百!赏五十‘凤凰展翅’,赏五十‘蜻蜓点水’!”
“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一名士兵吓得连哭带嚎,又转而去求陈师爷说:“表叔,您救救我吧!表叔!这一百杖下去,可是要命的呀!”
另一名士兵也哭喊着:“大人!小的真的知错了!求大人开恩!”见着旁边的人转去求自己那远亲的师爷,自己也转身跪到管家面前,磕着头哭喊:“表舅!我知错了!您救救我吧!”
二人这一求,弄得管家和陈师爷顿时惊恐,这擅离职守之事若是放在平常,发点俸禄也就罢了,可今日这般重要的时候,如不重罚,实在难消大人心头之火,因此二人都识相的沉默不语。
常大人见状,低沉着声音喝道:“既如此,你二人共同担一百杖,一人杖五十!拖下去!行刑!”
“大人!大人……”二人叫喊着被一众士兵抬了出去。
“谢大人开恩!”管家与陈师爷异口同声谢恩,就此时此刻而言,常大人肯将刑罚减半,已是给足了他二人脸面,即便是外面杖毙了,他二人也只可开口谢恩。
“越来越无法无天,怎么?仗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吗?!”常大人斜眼看向管家和陈师爷,二人吓得立刻跪地磕头认错:“大人息怒!”
管家急切解释:“那什么远亲外甥,小人不过是架不住家人死缠烂打,这才给他寻了个差事,谁知道这杂种竟做出这等乱纪之事!”
陈师爷也吓得急忙解释:“是啊,下官那表弟也是如此,本想着寻个差事让他正经行事,不曾想竟……”
“罢了!罢了!”常大人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惹的祸,如何连累你们这些个长辈,只要记住这顿罚,日后能记住便好!”话虽说的委婉,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反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大雨已渐渐没了声音,那两名擅离职守的士兵被拉出去后,公堂里此时只独留一片沉默,常大人、陈师爷及管家三人此时皆是惶恐不安,各自心里都有着自己的顾虑。
忽然从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开始行刑了,打破了堂里三人之间的沉默,常大人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看来,恐怕是那家酒楼的东家所为。”
陈师爷忽然问起:“大人,可知那酒楼叫什么?”
“宁德轩!”常大人随即说:“在在明阳街上新开的一家酒楼,巧的就是那酒楼的位置,后院便是凉河,偏偏让他那晚看见了,可怪不得本官心狠手辣,杀人灭口,只不过他身边有个身手奇佳的贴身侍从……”
“这么看来……”陈师爷思忖着说:“恐怕这酒楼的东家也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常大人看着陈师爷问。
陈师爷立刻应声:“大人,您想啊,他一个商人,身边竟有这般了得的侍从,而且与宣王爷的关系又过从甚密,如何想来都是不简单啊!”
常大人细想着陈师爷的话,微微点头应着,陈师爷又继续说道:“而且若是如来人所报,他不过也就一个近侍而已,如何一次将这两具尸首送来,恐怕……”
“宣王爷!?”常大人想到是摄政王将尸首送来,心中更是惊惧:“这可如何是好!陈师爷,你快给本官想个办法啊!”
“大人派去的人当场死了三个,其余五人皆安然返回复命,而安大将军派来的人,我们虽尚未知是几人,但绝不可能仅此一人!”陈师爷定了神,慢慢说与常大人此时可分析出的信息来:“既然派了多人前来,若是没有先来与您传讯,说明他们是知道常大人您手下办事失力了,从而使得他们在抵达迁安城第一时间,便先去行事了,只是也同样未能达成目的,如此看来,恐怕我们此刻头上可是悬了一把利刃啊……”
第130章 鳞渊锁雾(上)
骤雨初歇的涯司浸在清晨的湿气中,青石板的缝隙里渐渐渗入淡淡血腥,公堂里的常大人瞪大着双眼看着陈师爷:“这几日的花车事件,已将宣王爷推上了风口浪尖,若是此刻让他……”
“常大人……”陈师爷双手抱握躬身作揖:“目前最好的可能便是,另外几名血鬼骑在刺杀中全部丧命,且安大将军并无密函回您,只安排血鬼骑给您带口信,若是几人全部身亡,那么也不会有任何信息透露出去;而最坏的可能,便是除了眼前这位,其余几人均被活捉,此时正在宣国府里秘密接受刑讯审问,并且还被他拿到了密函……”
常大人双目呆滞,盯着青石地板不知心中作何想法,陈师爷又接着说:“若是下官分析得没错,此时间,想必那宣王爷该知道或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包括您百般隐瞒的秘事,或许……已经全都暴露了。”
陈师爷言毕,双目紧盯着常大人,只见他慢步走到案几前,缓缓瘫坐进太师椅里,片刻之后,常大人缓缓开口:“事到如今……”
陈师爷忽然打断常大人说:“大人,若实在无法,下官有一策,不如您此刻再发一封飞鸽传书,暂且先将眼前之事悉数上报,请安大将军为您再分派一些人手来,且不说是否再次去行刺那酒楼东家,但尽可保您周全!”
常大人听到此话,失神的双眸中渐渐露出点光,抬起头看着陈师爷:“你继续说下去!”
随即陈师爷继续道:“大人您想,您一个迁安城的知府,如何能与那位赤帝心腹之臣的摄政王所抗衡,但若是您背后的安大将军出面,此事才能平衡对等,您方可有一线生机啊!”
“对!对!你说得对!”常大人闻言迅速唤人:“快磨墨,本官要疾书一封,一会儿你就飞鸽传书去盛京!”
晨曦的破晓慢慢将乌云密布的天空逐渐拨开,辰时的梆子声响彻大街小巷,空气中夹带着清新的秋雨气息,裹着阵阵秋风卷起落叶与残瓣,仿若将整座迁安城置入仙境一般,就连东郊的青云别苑,此刻也浸染上了一片镶着金辉的晨雾。
“主子,荣顺来了,带着人正在门外候着您。”莫骁在书房前轻声来报。
宁和缓缓起身:“你进来吧。”摸了摸趴在身边的团绒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莫骁回道:“回主子,刚过辰时。”
“又是这般时间……”宁和起身的动作虽然已经很轻了,可依旧惊醒了熟睡的团绒,宁和便摸着它的头低声道:“团绒,你再睡会儿,不急着起来。”
团绒歪着脑袋仰头呆呆地看了会儿宁和,随即一个翻身便跃到了书案上,莫骁看它打着哈欠抻懒腰的样子说:“主子,它这是睡好了,要不是昨夜那么紧张,使得它也精疲力尽,那刚才我从外面走来的脚步,就已能惊醒它了。”
宁和闻言看向团绒,眼中尽是怜惜:“跟了我,也真是辛苦这小家伙了,成日里提心吊胆的。”说罢便转向莫骁问道:“他可有说什么事吗?”
“说了。”莫骁应道:“一是前来送人,就是那些木匠,可看起来好几人,不仅是木匠,二来是接您,说是宣王爷邀您去府上用早饭。”
“去他府上?!”宁和微微摇头道:“这王爷,可真是放开了性子,便也无所顾忌了……”
“那主子不去了吗?”莫骁看宁和为难的样子说:“我去回了荣顺?”
“罢了。”宁和倒了一盏茶喝完说:“恐怕有什么重要之事要谈,在外面不方便吧。”轻叹一口气说:“你去回他,我换好衣服便来,让伶安去安排木匠们的一应事务,然后唤怀信来帮我更衣。”
“是!”莫骁得令便转身出去了,宁和回头看向正在舔毛的团绒,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眼前这天,真是乌云翻涌漫天际……”
半个时辰过去,软厢马车碾过一路的青石板,停在了一片压纹砖的路面上,莫骁与荣顺下了马车,打开车门,莫骁将宁和搀扶下车,抬头映入眼的是气派的“宣国府”三个大字匾额,而两侧蹲踞的并非寻常石狮,而是看起来有些老旧痕迹的铜制獬豸,一只独角斜指苍穹。
荣顺在府门一层,等宁和下了马车便为宁和在前引路:“过了仪门,就是九转回环的游廊,稍有弯绕,请于公子慢步而行。”宁和点点头,慢步走在荣顺身后,只大约打量了一下,府中布局甚是讲究。
廊柱皆用桦木而制,玄色作漆,榫卯处雕刻着包金螭纹的铜片,廊顶悬挂着的六角宫灯,看起来也并非是寻常绢纱。穿廊至中庭,一泓寒潭卧在青松石间,潭底铺满了棱角分明的赤铁矿,水光折射在潭边听雨轩的琉璃窗上,恰映出一幅如诗画卷。
走过小潭旁的游廊,荣顺微微侧身慢步走着对宁和说:“于公子,王爷已备好了早膳,就在前面云墨堂里等着您。”
宁和微微一笑点头:“有劳了。”
踏入云墨堂,那整张的黑檀雕制而成的八仙桌映入眼帘,甚是气派,桌面的木纹天然勾连交织仿如细密的蛛网,满桌的小碟拼成多彩的佳肴画卷。
“来了。”宣赫连迎进宁和说:“我这可没有你那般特色的厨师,但这些菜式,也是我府上灶房尽力做出的盛南佳肴了。”
“这……”宁和看着诺大的八仙桌上摆满的各式菜色,面露难色:“这不会是为你我二人准备的吧?”
宣赫连点点头,示意宁和坐下说话,宁和无奈笑道:“这么多,如何吃得完……”
“也并非是要你吃完,知道你爱吃平宁的那一口,可眼下我这既没有会做的厨师,加之你那伤一再添新,不如就是多做些盛南的菜式,你各样尝一尝,紧着你爱吃的吃就行了。”宣赫连让下人给宁和送去碗筷,又新添了热茶。
茶盏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宁和诧异道:“这是……桂香青叶茶?”
宣赫连一点头,先给荣顺一个眼色,荣顺便将几名下人都退出了云墨堂,随即宣赫连说:“学着你让下人去做的茶,仅有七分相似罢了。”说罢看向荣顺说:“这里没事了,你引莫骁同去用饭吧,有事了我会叫的。”
“是!”荣顺双手抱拳应声,抬眼看看莫骁,莫骁又看看宁和,见宁和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莫骁便也抱拳行礼,随即与荣顺一同出了云墨堂。
见房门紧闭之后,宁和浅饮一口热茶,觉得与自己制的已有八九分相近了,看得出宣赫连也是用心了,便缓缓开口道:“是不是你连夜验尸,发现了什么问题?”
宣赫连见他一语便直指重点,点点头说:“宁和,你可真是料事如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下去,继续道:“那具从凉河打捞上来的尸首,确定了就是血鬼骑,但怪异之处是,那尸首的喉中与胸腔里竟有河水。”
“有河水入腔?”宁和听来也觉得怪异:“那你怎么看?”
宣王爷一手摩挲着茶盏边沿,细思想来:“能确定的是,他被一剑贯穿心口,当场毙命,顺着这推测,应是等到了入夜后,有人将他抬尸到宁德轩后院那段河道中,将其沉入河中,再用精铁细链将其固定在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你能发现,想来应当是对你的警告之意。”
“若是按照你的推断,那入腔的河水又如何解释?”宁和问的,也正是宣赫连不解之处。
第131章 鳞渊锁雾(下)
宣赫连同样对这一点难以琢磨,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宁和:“正是这问题不解,这才大清早便将你请来我府中的,还有更令人不解的事,昨晚去刺杀你的那一批血鬼骑,也确定了是安大将军府派遣来的,并且目标就是你!”
宁和紧接着问:“只我一人吗?”
宣赫连点头肯定,宁和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好,这样一来徐泽便是安全的,可以放心了。”
宣赫连闻言微显怒气:“你这就放心了?你可知道那血鬼骑的背后是谁吗!”
“安大将军!”宁和轻声道:“你们盛南国的安国府大将军安硕!”
“你既然知道,还……”宣赫连着急地看着宁和,宁和却不紧不慢地说:“河水入腔一事,你可要听听我的推断?”
“……!”宣赫连本想再说什么,可见宁和这么说,只好点头道:“你说来听听。”
“在我做出推断之前,你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宁和看向宣赫连问:“你们可有验明,那尸首浮肿程度?”
“……关窍在这里!”宣赫连听宁和一问,马上想到这中间违和的地方:“那尸斑已呈现雨雾状扩散开来,说明至少在水中浸泡超过两个时辰!”
“嗯,我想也是如此。”宁和反转了一下摆在面前的银筷说:“这关窍就是这里,这样看来,恐怕那人被一剑穿心之时,虽然看起来是当场毙命,但实际上并未立刻咽气,而下手之人为了混淆视听,立刻将他扔进了河中,这样在晚上我们打捞起来后,那看起来就像是在河中浸泡漂流了许久,待到时机合适之时,再命人将其秘密带至宁德轩后面那段河道去,用精铁细链与底部的水草纠缠在一起,将那人固定好,做出一副偶然之象的样子。”
“若是如此,那么更加可以肯定,迁安城中与安大将军联络的就是他常知府了!”宣赫连分析着宁和的推测。
宁和看看碗中的粥,端起碗稍稍吹散一点热气,喝下一口细细品尝后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向宣赫连又问道:“还有一问,你们军中所配那种工部特制的青麟甲,是何时开始配发下去的?”
宣赫连想了想说:“大约是两年前的时候。”
宁和闻言说:“那么,这样一来,有一事便能说得通了。”
“什么事?”宣赫连还未想到这其中有何关联。
“青麟甲!”宁和看宣赫连一脸诧异,便继续说道:“两批前来刺杀的的确都是血鬼骑没错,但早晚两批人却并非受同一人指派,按照你的说法来看,上午来的那批人,估计是在迁安城蛰伏已久,至少两年以上,所以他们才没有身穿那种特制的青麟甲。”
“你……”宣赫连惊讶地看着宁和,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揉皱的纸张,打开来一看,宁和低声念出密函内容:
“常鉴:飞鸽抵京,已知暴露,尔既遣血鬼骑刺杀,甚妥。然此事涉矿山秘事,本将再遣一队血鬼骑星夜驰援。令如下:一、若尔得手,本将遣去一队之后时日为你所用;二、若尔折翼,本将之人将代尔行事;三、无论成败,万花末日子时,着人持本将此封密函至西门,验看回执密报。”宁和越看眉间皱的越紧:“安……这最后的火漆印是?”
“正是安大将军的私印!”宣赫连同样眉宇紧蹙:“只是我没想到,你真的是断事如神,未见此函,竟已道破关窍。”
“看来,赫连是要试探我一番了。”宁和舒展眉头,拿起银筷夹起青菜吃下一口后又说:“这密函恐怕是你验尸的时候查出来的,可你却藏于怀中,未在第一时间拿出来,若不是对我没有信任,那便是想要试探试探我了?”
“你……宁和……”宣赫连一着急,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说:“我并非是那般小人心,此番试探,实在是有原因的。”
“说来听听。”宁和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吃饭的银筷。
宣赫连见状,缓缓坐下来说:“如今你已经被牵连进来,看了密函你也得知了,此次刺杀一事,与你窥见凉河灭口之事,都与那矿山所有关联,我只是怕……倘若……”宣赫连说到这里,顿了顿,心中在想着如何措辞。
宁和看宣赫连吞吐不语,便自己接着说:“倘若我无法再将自己抽身出去,那么以我的城府,是否能担的住这危及性命的险境?”
“……如你所言。”宣赫连低声道:“再过几日,万花会结束后,我便要离开迁安城了,若是你没有这般城府和果断,我怕……”
宁和抬手摆了摆,打断了宣赫连:“如今许多事都已经逐渐浮出水面,我也难再摘出这趟浑水,既如此,不如就与你鼎力相助。”
“可你安危……”宣赫连担心道。
“经过今日之后,我的安危便会有保障。”宁和放下银筷说:“用完早膳后,你直接去公堂,与常大人当面一番,看他如何应对,倘若他抵死不认,那么你只需要暗中密查他,即可将他们所隐藏之事,逐渐查明;若是他软弱无能,无言以对,那么更是可为你所利用,不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敢再次与我动手。”
“我去公堂与他对质倒是无妨,他一介小小知府,于我而言不过是芝麻小官,但你如何能保证他不敢再与你动手?”宣赫连问道。
宁和微微一笑说:“那就需要赫连你使点手段,需得让他知道,我们手中留有能钉死他和他背后之人所做之事的证据。”
“证据……”宣赫连思忖片刻,与宁和不约而同地说出:“王毅!”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不仅是王毅,你还要透露更多的事给他!”
“除了王毅……你是说你那个管家,赵伶安?”宣赫连疑惑地问。
“不,赵伶安此时还不能暴露。”宁和再次端起碗来喝了几口粥,继续说道:“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但你要说的仿若真事一般,定要让他以为我们掌握了许多信息,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全部的秘密,这样一来,即便你离开迁安城,他因着畏惧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毕竟,若是我死在迁安城,你定会问罪于他,并且可能有许多他想翻出的‘证据’,就可能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永远沉底了!”
“这……”宣赫连满面愁容道:“这有点太冒险了,说来说去,你自身安危还是没有得以保障!”
“不会的,你放心便好。”宁和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还有一事你可拿出来稍加提点,想必他就会信以为真了。”
宣赫连看着宁和问:“什么事?”
“七宝山矿脉边的那条河!”宁和定定地看着宣赫连说:“这就是突破他防线的关键!”
“此事虽尚未得到验证,但这么一提,若是假的,那么他定然无所畏惧,若是真的,那他定然是要万分惊惧了!”宣赫连正说着,忽然从外面传来报信。
“报——!禀王爷,从常府截获一封飞鸽传书!”荣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宣赫连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看向宁和:“关键来了!”
第132章 尸谏公堂
巳时的更鼓声尚未消散,暴雨冲刷后的涯司青石板地缝里,那一汪汪的水滩上映照出破开乌云的金辉,被突然而来的马蹄踏碎四溅开来。
涯司门口当值的士兵见着摄政王驾临,其中一人急忙冲进公堂禀报,不等那人回报,一行人便径直走进了公堂。
宣赫连一手扶握着地鸣剑,抬头看了一眼“明镜高悬”的匾额,冷哼一声便大步迈进涯司公堂。
“常大人,养的好兵啊!”宣赫连讽刺地说:“怎得连值夜这样重要的军务,也敢怠慢?”宣赫连手挎佩剑,好像随时将要拔剑出鞘。
常大人方才将管家支去后堂,还未与陈师爷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来得及将堂下陈列的那两具尸首抬下去,便看摄政王已经站在堂下质问了。
常大人颤巍巍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宣王爷教训的是,不过您放心,那两名擅离职守的腌臜泼才,下官已经重重罚过了。”
“哦?”宣赫连微挑眉峰,斜眼看了看常大人说:“没想到常大人这般勤勉,不仅带病坐镇公堂,办事也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将人处置了。”
“应该的!应该的!”说话间,常大人从太师椅上哆嗦地站起了身:“都是下官应尽的义务。”
“诶?常大人如何起身了?快坐下!”宣赫连见他正欲下堂来,急忙走上前阻拦:“您身体尚未恢复,坐着说话便好。”
“这……”常大人怔在原地,看着宣赫连这般威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站还是坐才好,一旁的陈师爷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常大人却仍旧不敢坐:“宣王爷,您在此,下官如何能坐。”
宣赫连笑笑说:“诶!常大人这般辛劳为民,如何坐不得,再者说,这里可是迁安城啊,即便是本王的封地,可你才是这一城知府,那在这公堂之上,可不就是你最大了吗?”
“下官岂敢!”宣赫连一番话,说的常大人更是心惊,急忙吩咐:“来人呐,快给王爷看座!”说罢便见两名士兵去搬椅子,常大人还立时补充了一句:“要太师软椅!”
两名士兵应了声“是”,便转身去搬了一把太师椅出来,正放在宣赫连身后。
宣赫连见状,拆去身披的蟒纹大氅,交给荣顺手中,自己才慢慢坐进那太师椅中。
常大人见他终于肯坐下说话,于是自己也慢慢坐了下去,随即问道:“不知王爷这时间赶来公堂之上,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宣赫连见状,佯装一脸吃惊:“怎得,常大人不知道本王为何在此?”言毕微微侧头,余光瞟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首。
常大人赶忙问道:“难道说,这两具尸首是王爷遣人送来的?”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看来常大人料事如神,虽然士兵玩忽职守,可即便无人通报,知府大人还是能推断得出。”
常大人使劲摇头摆手:“宣王爷过誉了,下官何德何能,在您面前可称不上一个料事如神!”说着话,一旁的陈师爷眼神向堂下一瞟,示意常大人尽快切入正题。
“那……宣王爷既来公堂……”常大人话未说完,便被宣赫连打断:“替本王故友来咱们‘明镜高悬,公正无私’的涯司问上一句,不知他哪里得罪了知府大人,竟用得上血鬼骑出手了?”
陈师爷垂手退至阴影处,给常大人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一下头,常大人随即便说:“王爷您的故友是……?”
宣赫连不屑的朝地上两具尸首努了一下嘴说:“就是您派去刺杀的人!”
“哎呀!误会!误会了!”常大人赶忙急转话锋:“定是这些个办事的人找错了人……”
“常大人!”宣赫连打断还在一直演戏佯装不知的常大人道:“他们可口口声声说了,目标只我故友一人,你曾还见过他,怎得这就忘了?”
“下官……见过……?”常大人被这一问,反倒是茫然。
宣赫连靠进太师椅里,搭起了二郎腿,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四日前,万花会开幕盛典礼的现场,我故友曾追一名小偷,而后前来禀报,还曾与常大人好生打了一番招呼,怎么常大人就不记得了?”
“竟然是他……?”常大人闻言喃喃自语,正欲张口辩解,宣赫连却直接道破了这层窗纸:“看来于公子救下的那个王毅,对常大人而言也是十分重要之人了?不然何至于此!”说话间,转头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首。
常大人听到这里,心中更是惊惧,不仅被看见了灭口之事,怎么那王毅还被救下来了?!而且那个酒楼的东家,竟然就是那日所见的那位于公子?!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要刺杀的目标,正是前些日子自己所见过的,堂下这位摄政王口中的故友,如今不仅仅是前来兴师问罪,更是来告诫自己!
常大人瘫在太师椅里,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不时的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缓缓开口道:“宣王爷,那王毅本就是个刁民,前月里犯下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这才命人将其处置,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宣赫连微微侧头,斜眼打量着瘫软在案几前的常大人,轻描淡写地语气说:“没想到我的人救了你们矿山秘事的重要证人?”
常大人瞳孔倏然收缩,没想到他竟然连矿山一事都已经知道了,那这么看来,那个王毅是真的没有死成,而且已经被他秘密藏起来,并且关于矿山秘事也全部知晓了。
一旁的陈师爷却是一脸愕然,毕竟常大人并未将矿山一事告知,此时听来也是懵懂,微微抬起眼皮,仔细看着宣赫连和常大人,不敢出声。
宣赫连坐在堂下,斜眼紧紧盯着常大人,而那案几下垂放的两条腿,在官袍的遮盖下抖如筛糠,震得那宽大的官袍也随之摆动起来。
常大人抬手卷着衣袖的一角,不停擦拭满头大汗,颤抖地声音缓缓开口问:“矿……矿山……?”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陈师爷使劲冲他挤眼色,常大人默默深吸一口气,放下遮住脸颊的手,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看向宣赫连说:“王爷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什么矿山秘事?怎得下官从未听闻过……”
宣赫连看他这般,是打算嘴硬到底了,便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揉皱了的密函来,递到荣顺的手中,一个眼神,荣顺立刻领会其意,随即走向案几前,双手将密函呈在常大人面前,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常大人,你不看看吗?这可是安大将军命血鬼骑给你带来的密函,恐怕有重要之事要交代你办吧!”
常大人只好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密函,缓缓拆开细看起来,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所措:
“常鉴:飞鸽抵京,已知暴露,尔既遣血鬼骑刺杀,甚妥。然此事涉矿山秘事,本将再遣一队血鬼骑星夜驰援。令如下:一、若尔得手,本将遣去一队之后时日为你所用;二、若尔折翼,本将之人将代尔行事;三、无论成败,两日后子时,着一血鬼骑前往西门接应,验看回执密报。且知:此事本将必将与太师相告,尔静待处置。安。”
第133章 环扣锁云(上)
“常大人,看来你的靠山可是不简单呐!”宣赫连缓缓从太师椅中站起身来,微微弯腰拍了拍裤筒,好似有灰尘沾染一般,漫不经心地说:“不仅是安将军,连殷太师也在背后鼎力相助与你,本王对你可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常大人闻言汗如雨下,见宣赫连起身要走,自己也赶忙踉跄地要从太师椅里站起来,奈何此时全身瘫软,站在一旁的陈师爷赶忙上前伸手搀扶,使足了劲才将他扶起身来。
“王爷……下官……”常大人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宣赫连全身散发出的戾气,惊恐万分:“不过是大将军和太师错爱罢了……下官何德何能……”
“错爱?”宣赫连冷笑一声道:“我看单凭你那一手精通医理的能耐,便能掀起一番浪花了。”
常大人正欲张口,宣赫连又抬手摆了摆说:“对了,常大人可千万要记得,三日后遣人去西门接应,或许还会有七宝山的消息传递与你呢?”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向堂外,临出门时,还大声说了一句:“密函来的这般迅速,想必七宝山边上那条运河也是十分得力的!”
常大人听到这,肥硕的身躯再也经不住他剧烈的颤抖,只听“咚”的一声,狠狠落进太师椅里,全身瘫软无力,瞳孔倏然紧缩,伸出颤巍巍的手,在胸口摩挲急喘道:“药……药……”
巳时三刻的日光刺破云层,雨后的秋风带着丝丝清冷之意,拂过窗前的竹帘时,被吹的簌簌作响,听闻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宁和执起茶壶,滚烫的热茶注入茶盏时,腾起的热气霎时间模糊了眉目。
“东家,宣公子到了。”徐泽在春语阁外轻轻叩响房门,宁和点点头示意莫骁前去开门,随即宣赫连与荣顺一同步入雅间,徐泽关好了门便下楼去安排午饭。
宁和将茶盏轻轻推到宣赫连面前:“看你此番从容不迫的样子,想必是顺利的?”
宣赫连端起茶盏,吹散热气缓缓浅饮一口道:“这一趟公堂之行,可不仅是颠倒了虚实,看他常泽林那般惊惧的样子,恐怕你我推测之事,无一不中!”
“未必,我想这中间还有许多事,都是我们难以揣测的,他们这些秘事里,恐怕各有牵连,并非一朝一夕便可看透。”宁和随即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茶:“不过这样一来,你觉得他还会去西门接应吗?”
“定不会去!”宣赫连紧紧握住茶盏说:“但我会让他去的!”
“飞鸽传书?”宁和说:“再给他一封假令吗?”
宣赫连点点头:“飞鸽传书,是他们之间互通信息最便捷、也是最快的手段,既然今早他疾书一封,那么明日前定会收到回函,既然他的疾书都在我手中了,我何不好好利用一番。”
宁和微微一笑说:“想不到赫连有这般城府,连我都没想到,你在送尸首给他的同时,便安排了暗卫,将他周围都盯死了,想必他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截获了他的飞鸽传书吧。”
“就他那肥硕的脑子,如何想得到这一层。”宣赫连浅笑一声冷冷说道:“只不过,他这一封疾书来的正是时候,眼下可推断出他背后不仅是安大将军,还有殷太师!”逐渐消散的热气,渐渐露出宣赫连眼底涌出的阵阵寒意。
“眼下我们手中的线索,已经不少了。”宁和示意莫骁将茶盏撤下,用手指轻点茶水,在桌上以指代笔:“七宝山、矿难、赵家村、王庄、屠村灭口、消失的运河、花毒、巨毒断肠蝎、秘密运送的未知货物、血鬼骑、安大将军、殷太师,眼下最好连成的线……”
“等等。”宣赫连也手蘸茶水,在桌上补了两个字,宁和看了疑惑问道:“仇瑛?”
宣赫连点头道:“本想早点与你说,没想到这几日接连不断的事,总是没有找到时机与你讲,这个仇瑛,便是那日盛典上,你抓到那个小贼!”
“怎么?”宁和诧异地看向宣赫连:“该不会连他都与这些事有关联?”
宣赫连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而且很可能他将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既如此,你先与我说来听听,此人是何情况?”宁和随即问道,宣赫连便与他娓娓道来。
那小贼叫仇瑛,原是安大将军封地国府的人,与他亲哥哥仇莽共同任职骁骑兵,但因一次任务失利导致哥哥身亡,在他寻遍多人后,才得知哥哥身亡事件的原委。
仇莽不过是那次任务里的替死鬼而已,仇瑛心有不甘,经历百般阻挠才寻到哥哥的尸首,没想到在哥哥尸首的衣服夹缝中,找到了一封密函,其内容主要是秘密护送车队,只是并未提到所护之物是什么。
从那之后,仇瑛便随身携带着那封密函,逃出安国府开始艰难的流浪讨生之路,而他那日的偷盗的并非财物,而是他哥哥仇莽身上的贴身玉佩。
仇瑛说他找到哥哥尸首时,本就是在寻找玉佩,没想到没找到玉佩,反而发现了这等秘事,于是在他四下逃亡的同时,也在不停寻找着哥哥最后的遗物,那日恰巧在万花会盛典上,看见一女子将此玉佩挂于腰间,当时热血上头,想也没想就下手去偷,以至于最后被宁和一行人抓捕,才落到了宣赫连手中。
“陶穆绣。”宁和闻言,细细回想那日之事,忽然想起这个人名,宣赫连满是疑惑的看着他:“陶穆绣?”
“嗯。”宁和点点头说:“当时持有这枚玉佩的女子,名叫陶穆绣,与她兄长落脚于岳华楼,或许……”
“或许这女子也是关键之一!”宣赫连正欲唤荣顺,宁和摆摆手说:“不着急,此女子这几日都会在迁安城游玩,尚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我们需先将这些细小的碎片,一点点拼起来,心中有了数,才好布置下一步棋。”
“仇瑛、陶穆绣。”宁和说着又将这两个名字写在桌上,二人对着满桌的水字细细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徐泽的声音:“东家,饭菜准备好了,现在给您端进去吗?”
宁和于宣赫连此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的线索,沉思中并未说话,莫骁便轻声走到门口,开了门缝小声对徐泽说:“先将饭食端下去,一会儿方便了我去唤你。”说罢又将房门紧闭。
宁和伸出手指在桌上一一指点连线:“现在可确认的是赵家村与王庄,这两桩屠村灭口事件中,事故起因都是矿难,而屠杀手段如出一辙,那么这背后定是同一人所指使。”
宣赫连点点头,也在桌上连起来:“花毒、巨毒断肠蝎和秘密货物,都是与此次万花会有关,而这些是由三城而来:夏国府的蓉华城、殷国府的翠屏城以及安国府的长春城,夏氏向来以文自居,又少于朝中重臣往来,暂且难以将其与谁关联起来,但殷太师独揽财权,安大将军手掌兵权,这二人若是在这矿山一事上联手……”
“矿脉资源!”宁和一语道破其中关窍,宣赫连手指一抖,一滴茶水从指尖滴下,正好落在了“七宝山”三个字中间。
“私吞矿产……”宣赫连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四个字:“为保自身安危,避免泄露此事,不惜屠村灭口!好一个国家重臣!”
第134章 环扣锁云(下)
宁和指尖在茶盏边沿来回摩挲,盯着满桌的水字:“看来这些事的大概已有了眉目,你们的大将军与太师联手,从矿中秘密私运矿产,只不过这中间谁主谁次,还尚未可知。”
“这样看来,那从长春城运来的花车队,为何会半途莫名卸重,大概也是明了了。”宣赫连抬手指向刚才不小心滴落了茶水的“七宝山”三个字说:“运的是矿资!”
“大约是了。”宁和又点了点茶水,在桌上边缘处画了几条线出来:“这边是长春城界内,这边是迁安城界内,而这就是你们盛京界内,中间这条一分为二的河道便是宝汇川,车队是在三界交界处停留了一日,之后无端卸重,说明那些矿资是从长春城运出,在这里转而走了水路,一路南下而去!”
“转水路南下……”宣赫连看着那条一分为二的河流分叉说:“只是不知究竟是去往盛京,还是翠屏城……”
“其实这也不重要。”宁和说着,抬眼看看莫骁,示意他将桌面擦净,莫骁领会其意随即一抹,便将方才布满千丝万缕线索的桌面一擦而净,转而出去唤来徐泽,将一应饭食尽数端进雅间。
“先吃些东西。”宁和说罢回头冲莫骁点了点头,宣赫连也同样给荣顺使了个眼色,两名贴身护卫便一起出门,在门外距离春语阁最近的散桌用饭。
宣赫连最先夹起一块火红的豆腐,宁和看着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能接受这辛辣之物。”
“从前少食辛辣,并非是我不喜,而是盛南少见罢了。”宣赫连说着又夹了一块说:“如今你这宁德轩在此,总叫我对这一口异国佳肴念念不忘。”
宁和微微一笑,同样拿起筷子准备用饭,边夹菜边说:“你说,若是你们盛南的姑娘,可会喜欢这等异国美食?”
宣赫连抬起头看向宁和:“你是说……那个陶穆绣?”
宁和微微颔首:“正是,你手中那个仇瑛所述之事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陶穆绣的身上,并且她并非一人,而是与她兄长同行,若我直觉没错,我想可能那玉佩的关键是在那女子的兄长身上。”
宣赫连思忖着宁和的话,正欲张口,宁和继续道:“不过还需要你出面,去与那仇瑛劝说一番,他手中那枚玉佩借我一用。”
“这事好说,想必他也是愿意为了他哥哥,暂借玉佩。”宣赫连朝着门口唤了一声荣顺,随即他便立刻出现在春语阁门外,宣赫连将他叫进屋里,耳语几句之后,荣顺便得令离去,转而又问宁和:“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计划如常。”宁和夹着菜,微微一笑说:“虚实已然颠覆,我们此时已经是占据了主动地位,接下来便是要使个双环计,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
宣赫连看着宁和:“以二谋合一计?”
“以逸待劳,无中生有!”宁和咽下口中的饭食继续说:“如今在这盘棋局里,虽然我们还未必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地位,可他们却已然失去了主动,既如此,我们大可以不变应万变,同时在给他们制造一点点虚实掺半、真假难分的消息,以扰乱他们对我们的判断,如此一来,他们会急于传递消息互通有无,我们便有机可乘,从中截获到真正的消息。”
“妙计!妙计啊!”宣赫连一拍桌子说:“好一招以静制动,既可混淆视听,又可诱得他们频频接触,我们从中即可摸出矿山秘事!”
“嗯,如此一来,我们只需一点点稳步布局即可。”宁和点点头看向宣赫连说:“一会儿等荣顺将玉佩带来,下午我便去一趟岳华楼,将玉佩‘物归原主’,顺便邀请她兄妹二人同游万花会。”
宣赫连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如让仇瑛亲眼认一认人!”
宁和稍加思索,点头道:“这样更好。”说着话夹了菜正准备送进口中,又放下筷子说:“对了,赫连,还有一事,恐怕只能你多费心了。”
“什么事?”宣赫连吃着饭菜随口便说:“你说便是了。”
“徐泽应是无碍了,倒是无需再替他担心,但是那个王毅……”宁和拿着筷子盯着夹起的菜若有所思地说:“若是再在我院中住下去,恐怕我难保他周全。”
“嗯,这事我想过。”宣赫连看向宁和颔首说道:“仇瑛、王毅和赵伶安,这三人过几日随我回盛京,一来我可保他们三人周全,二来这三人也是此事件中的关键证人,也方便我随时询问细节。”
“仇瑛和王毅随你去,但赵伶安就不必要了。”宁和抬手正要拿茶壶,宣赫连抢先拿起水壶,分别斟满了两人的茶盏,放下茶壶示意宁和继续说便好。
宁和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继续说道:“赵伶安与他们二人情况不同,他的身份尚且并未暴露,当时他从村子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现,所以他在我身边留着无碍的。”
“既如此也好,只要你说无事就行。”宣赫连想了想,看着宁和说:“不如……宁和……”
“嗯?”宁和咽下口中的饭菜问:“怎么?”
宣赫连思忖片刻说:“你跟我去盛京吧?”
宁和低头继续吃饭,没有说话,宣赫连又说:“权当是我邀请你做我府上门客,做我的谋士军师。”
宁和仍不发一语,宣赫连见状放下筷子,只静静等待宁和的反应。
片刻之后,宁和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宣赫连说:“此事尚未了结,变数太多,而且你我之间总是有诸多不便,我可助你破局,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宣赫连闻言宁和婉言相拒,心中绅士惋惜,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中一闪:“眼下不是时候,那何时是时候?”
宁和轻声笑起说:“七宝山一事浮出水面之后,否则,恐怕你这封地都要受累。”
宣赫连想起这几日的花车事件,思来想去宁和的话的确没错,如今这局势,他们下手不顾百姓死活,若是这没个有成算的人,恐怕又要有不少无辜受累了。
宁和看他思绪万千,便继续说道:“我猜你也想到了,你离开盛京他们更好动手,而你若是回去他们便再难对你下手,就难保会对迁安城出手了。”
“等到时机合适……”宣赫连尚未将话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荣顺的低声请示:“王爷,东西拿来了。”
宣赫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进来吧。”
荣顺得令进了雅间,宣赫连看着荣顺朝宁和点了点头,荣顺随即将玉佩双手奉至宁和面前,宁和接过玉佩在手中细细查看一番说:“虽不是什么好玉,可这斑驳的痕迹看得出,贴身多年了,也是牵挂了多少思念在这里……”喃喃自语的话,好似是对自己说的一般。
宣赫连轻轻咳了一声,宁和转而看向荣顺连说:“一会儿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了。”
荣顺一脸茫然,宣赫连说:“嗯,你去府上把仇瑛接出来,记得给他乔装一番,尽量别让旁人看见他的面容,然后在万花会双喜居后巷等着我。”
荣顺闻言稍显为难地说:“王爷,他那么执拗,能听我的吗?”
“你只要说,是去认个人,或许是安大将军府上的人,也许此人与他哥哥仇莽的死有些关联,他定会随你出行。”宣赫连想想又嘱咐了一句:“切记告诉他,若是认出了人,千万不要激动,只要将结果告诉你便好!”
“是!”荣顺领命转身出了春语阁。
第135章 花车惊魂(上)
正午过后的阳光逐渐热烈起来,飞檐下还挂着几滴清晨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宁和手中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稍抬起头看着“岳华楼”的牌匾,喃喃道:“没想到还会再来这。”
莫骁紧随宁和身侧,再次踏进岳华楼,看着周围忙碌的店小二,也是一番熟悉的景象。
宁和与莫骁示意一个眼神,莫骁便上前去柜台上询问一番,片刻时间莫骁转回来与宁和回话:“主子,我们来的正巧,柜台里的说,那兄妹二人才用过午饭,还未见出去,此刻应当就在房间里呢,已经让小二去问了。”
“嗯。”宁和点点头,走向窗边的小桌旁坐下说:“我们暂且在这稍等吧。”说罢,又拿起手中的玉佩在指尖翻转摩挲着。
不多时,便见陶穆绣手提杏色裙裾,小步从楼上下来,发间的银蝶步摇随着一步一动,发出灵动的响声,抬脚露出绣鞋上的缠枝连纹中,掺进的金丝在漏进屋里的余辉下熠熠生光,看得出也是精心妆扮了一番,这才下楼来的。
“于公子,那日盛典匆匆一别,还以为……”陶穆绣看见楼下坐等的宁和,眼底猝然亮起一道光芒。
宁和闻声立刻站起来,仰头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陶姑娘好记性,只一面便可在这众人中认出在下。”
陶穆绣看着宁和两眼放光,高兴地说:“于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并非是我记性好,而是于公子你这般俊朗才子,怎能不叫人记忆犹新呢。”
“陶姑娘过誉了。”说着话,宁和将手中的玉佩呈在陶穆绣面前说:“丢失的可是这一枚玉佩?”宁和在递出玉佩时,余光瞥见楼上转角处射来一道玄甲寒光,正是那日与陶穆绣在一起的男子。
陶穆绣接过玉佩万分欣喜:“正是!正是!”看了手中的玉佩,激动地抬头看向宁和:“于公子,真是太感谢你了!”
话未说完,楼上那男子忽然从转角一个转身,现身出来道:“既然寻回了失物,为何时隔三日才送来?!”
宁和心道,这陶穆绣的兄长实在敏感,这样的细节瞬间便抓住了漏洞,于是回道:“真是抱歉了,因着抓了那小贼之后,递交给涯司,他们又要过堂审问,那玉佩又是被盗的证物,这才耽搁了几日,今日上午才将它从涯司取回。”
“哥哥!”陶穆绣回头冲着那男子怒喝一声,紧接着又说:“人家于公子可是费了心的,你看看,今日上午才拿到手,这正午还没过呢,就第一时间给我送来了,你怎得还这般疑人呢!”
“我……”那男子叹一声赶忙讨好着说:“你看你,我不就多问了一句吗,你至于这般说我吗。”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陶穆绣的身边,低声与她耳语道:“这是迁安城,可不是长春城,我们只身在外,可要多加小心才是啊!”
“小心?小心什么!”陶穆绣瞪了一眼男子,气鼓鼓地轻声说:“你看那于公子一表人才,又是文人墨客的君子做派,为了帮我抢回玉佩还受了伤,这般热心的公子,还有什么可要小心的?就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你……”那男子正欲张口训斥,却奈何眼前这个妹妹,正冲着自己瞪起了眼睛,只得作罢。
陶穆绣转身一个大变脸,冲着宁和带着满面春风的笑容说:“于公子莫见怪,这是我兄长陶穆锦,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的,在将军府里做惯了危险的差事,出来难免有些过度紧张,于公子见谅啊。”
宁和微微笑着轻轻摆手:“无妨无妨,想必陶公子也只是担忧妹妹的安危,才多些疑问的。”
陶穆绣几步走到宁和近前,看着他受伤的左臂,关切问道:“于公子这伤……”
“已经无碍了,有劳陶姑娘忧心。”宁和说着,垂在身侧的手对着莫骁做了一个手势,莫骁领会其意马上开口道:“主子,听说今日的花市很是奇异,好像是展示这两日才从别城运来的新品种的名贵花卉,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宁和佯装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并未回话,莫骁看了看那陶穆绣,好似着急想开口哦说话似的,莫骁又急忙补充说:“主子,您还是要出去走走的,那郎中不是说了吗,您这伤了胳膊,身体正是阳气虚弱之时,要多出去晒晒阳光,取阳补气才是啊!”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同行吧?”陶穆绣闻言立刻迎上前来:“正好我与兄长准备去万花会转转呢!”
在一旁的陶穆锦从背后拽了拽陶穆绣的衣角,低声道:“你方才不是才说逛的太累,今日休息不去了吗,怎得……”
陶穆锦虽是低声说话,可也难逃宁和的好耳力,趁他话未说完时,宁和微笑着对陶穆绣说:“那就如陶姑娘所愿,我们一同前往万花会逛一逛。”
微微侧头余光瞟了一眼陶穆锦并,看他已是满面怨气,宁和也不搭理,直对着莫骁说:“有陶姑娘作伴,我们可一同去看看那些奇花名品究竟有何神妙之处。”
陶穆绣点头如捣蒜:“正是,我也很好奇有什么不一样的花呢!”
宁和微微颔首转而对着陶穆锦温声道:“看着陶公子也是多番心疼妹妹的,不如就一同前往,如何?”
陶穆锦看着宁和,满脸写着不愿意,可却奈何不了身边这个妹妹,陶穆绣见状赶忙开口:“哥哥,一起去吧,你看人家于公子真是心胸宽广,你刚才那般疑人,人家于公子都能不计前嫌,还盛情邀你同游,你干嘛还一脸苦相的样子!”
宁和堆着满脸温柔的笑容看着陶穆锦,若他再不答应,便是显得不近人情了,再加上陶穆绣在一旁催促着,只得点头作罢,一行四人便出了岳华楼前往万花会而去。
逐渐转烈的日光照在花市的青石板上,蒸腾着雨后的潮气,使得花市被烘托的更加热闹,街角的阴影下,荣顺带着仇瑛躲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与宣赫连正低声交谈着。
“你且记住,只要看清了面容,不论你是否能识得那人,都不要有任何动作。”宣赫连叮嘱着一旁的仇瑛。
仇瑛抬手掀开垂在面前的长帷,看着宣赫连点点头说:“王爷放心,我记住了。”
宣赫连想了想又说:“那日你偷玉佩时,就没注意看看那女子周围的人吗?”
仇瑛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声道:“那天我也只是在人群中漫无目的,被人流推着前行罢了,因为一直低着头,才发现了那枚玉佩,当时想也没想,直接上手就抢来了……”
说着话,仇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宣赫连又赶忙垂下去说:“根本没顾上细看周围人群,而且若是我没记错,当时那女子是独自一人,我也正是看她身旁无人同行,才果断下手的……”
宣赫连听他这么说,好似并无可疑之处,微微点头说:“没事,你就在这里等着便好。”随即又转向荣顺说:“你切不可离开他身旁一步,只要认了人,立刻将他带回府里!”
荣顺得令带着仇瑛向更暗处的阴影退去了几步,宣赫连则从小巷出来,缓步走向双喜居去。
第136章 花车惊魂(中)
陶穆绣欢快地走在前面,拨开垂落在街边的木芙蓉枝条,指尖点在“国色天香”四个鎏金字的牌匾上,回过头对着宁和说:“于公子,你看,这木芙蓉……”
突然从西北角飞来一只花球,莫骁横臂一挡,将其打飞在宁和身侧,陶穆绣惊呼一声:“于公子,你没事吧?”
宁和摇摇头微笑说:“无碍的,不过是那边的小孩子顽皮罢了。”说话间,莫骁弯下腰正欲捡起那花球查看一番,可团绒却先莫骁一步,从肩头一跃而下,蹿到了那只花球一旁,用前爪来回拨动着玩耍起来。
陶穆绣见着团绒,满是欣喜:“呀,没想到这小狐子这么机灵,还会玩这花球?”
宁和随即说道:“是啊,这是我家宠,方才一直在我近侍身上藏着,生怕惊着陶姑娘,没想到你倒是不怕的。”
“不怕!不怕!”陶穆绣看着喜欢的紧,走到团绒身后蹲下身说:“这么可爱,耳朵还这么大,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狐子啊,太可爱了。”
“这……”宁和略显为难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它是什么品种,我还真是无从得知,这小家伙是我在旅途中收留下来的。”
“真可惜,要是知道是什么品种,让哥哥也给我找一只来!”陶穆绣说着话,伸手就要去抱团绒,莫骁正想开口阻止,没想到团绒早已警觉身后的陶穆绣,直到她伸出手来抱,忽然两腿一蹬,跃上宁和肩头,撇过头去不看陶穆绣,只歪着脑袋蹭着宁和的脸颊。
那陶穆绣热情一抱扑了个空,一脸尴尬地缓缓站起身来,宁和见状忙说:“真是对不住了,这小家伙也是让我宠坏了,平日里它只亲近给它喂食的人。”
陶穆绣闻言,尴尬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也是我冒犯了,只不过这么可爱,真是忍不住想要抱来摸一摸呢。”
几人正说着话,两个小孩嬉笑着从人群中钻出来说:“公子,那个花球能还给我们吗……”
莫骁点点头,弯身下去捡起花球递到其中一小孩手中说:“这里人多,你们这般玩闹,可是要伤着人的,小心点啊。”
接过花球,两个小孩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大叔,知道了!”转身便又钻进了人群中没了身影,留下莫骁愣愣的怔在原地,忽然转过头对宁和说:“主子,我看起来像大叔吗?”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像不像,哈哈哈,只不过经风霜日晒的,只是比旁人更多一份硬朗罢了!”
一行人慢步行至万花会的花市街上,满是琳琅的百花绽放映入眼帘,就连蹲在肩头不屑一顾的团绒,也睁大了小眼,细细环顾周围令人眼花缭乱的繁花盛景,但在翘起鼻尖嗅到花香时,却立刻将头埋进了宁和怀中。
宁和见状,心下了然,定是这些千紫万红的花卉中,夹杂了不少带有毒素的品种,团绒对这些毒物的敏感,正好提醒了自己,随即与莫骁使了使眼色,莫骁点头心领神会。
“哇!于公子,你快来看这花!”陶穆绣忽然在旁边蹲下,仔细打量着那血红的曼玲音说:“这花叫什么啊,真是奇了……”低头看着花牌,喃喃道:“曼玲音,长春城特供。”
“陶姑娘小心!”宁和一听是曼玲音,急忙上前劝阻道:“别靠这花太近了,虽说甚是美艳,但却是有毒的,那花香闻多了会晕死过去!”
陶穆绣闻言,立刻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什么!怎么还有毒呢,这样的花怎么敢放在万花会上啊!”
宁和也是觉得奇怪,宣赫连明明嘱咐过,这些特供来的花,都不要近距离展示,更何况昨日不是将许多特供花都撤下了吗,怎得这里还有,心道回头见了宣赫连,一定要跟他说一说这事,恐怕其中又有蹊跷。
“不过……”陶穆绣看着那曼玲音觉得奇怪,回头对陶穆锦说:“哥,这花牌上写着是咱们长春城特供,怎么我以前从未见过这花啊?”
陶穆锦看了那花,瞳孔倏然收缩,又立刻恢复平静面色说:“许是为着万花会特意新引进的品种吧。”
宁和看陶穆锦细微的变化,与莫骁相视一眼,心中起了怀疑,看来这个陶穆锦对这花多少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是此刻还不便深究。
宁和与莫骁走在陶穆绣的身侧,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览花市,实则借由人潮的攒动,慢慢将这兄妹二人带向了双喜居的方向而去。
慢步行至街巷路口处时,宁和余光瞟向街角处,隐隐看到暗处二人的身影,随即对陶穆绣说:“那边的清茶看来不错,不如我们去饮一杯,消一消秋暑?”
陶穆绣满面春风地点着头:“好啊,我正好也是累了,去歇一会儿吧。”说着,便拉着陶穆锦的胳膊,朝着那街边的茶摊而去。
“还有木樨露呢!”陶穆绣走到茶摊近前,捧起一盏转身对宁和说:“于公子,你也尝尝,这原是我们长春城的甜露,没想到竟能在迁安城见到。”
花楼鼓声忽震,惊起了落在屋檐上的一片鸟雀,惊得陶穆绣手中一抖,莫骁急忙一个探身,迅速伸手接住了即将摔落在地的那一盏木樨露,看得陶穆绣一脸震惊,正欲张口夸赞莫骁这般好身手,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鼓声,比起方才的鼓声更近了些。
众人寻声望去,远处逐渐显现数辆繁花装饰的巨大花车,伴随着花车铜铃的响声,数十名赤膊壮汉扛起三丈高的夜合花架,缓缓向这边移动。
满街人群皆是惊叹,同时还不忘自觉地为这花车让出路中央的空隙来,“快看,后面那车满满的夜来香,太壮观了!”
闻声众人都望向了排在夜合花之后的那一车夜来香,陶穆绣着急的放下茶盏,直冲到人群中去,踮着脚尖使劲看向那花车的方向,突然回过头来对宁和说:“于公子,在那夜来香后面的,满车血红的花,难道也是你说有毒的那种曼玲音吗?”
宁和闻言,立刻转头看过去,那满车的血红异色,妖娆的花枝仿佛瞬间便可摄人心魄,同一时间,团绒在怀中躁动不安,宁和急忙将团绒放进衣怀里,又将它的小脑袋按进了怀中,尽量少闻到一些这异香的气味。
“快捂住口鼻!”宁和大声道:“这花香有毒!”
话音未落,忽然间几车的花香猛然炸开,阵阵浓烈异香转瞬间包裹了整条花市街。
一旁叫卖葱莲的老妪忽然栽倒在花台边,手中的竹篮滚落在地,莫骁见状正欲上前扶人,却见宁和此时也面露难色,莫骁抬脚将那老妪勾住,缓缓落在一旁的地上,这一侧双手撑着宁和问道:“主子,这异香,是不是……”
“是!”宁和断言:“少说话,你快拿帕子捂住口鼻!”
忽然间,人群中多人开始出现头晕的症状,不时还有人忍不住的呕吐起来,宁和见状正欲派莫骁去通报宣赫连,却被突然闪现在眼前的身影打断了计划。
只见那人面孔隐在长帷帽下,从街角暗处突然暴起,屈肘直向陶穆锦侧颈一击,紧接着又一记手刀,对准刚才肘击的颈侧狠狠砍下,厉声喝道:“歹人!还命来——!”
第137章 花车惊魂(下)
荣顺隐在街角的阴影中,发觉眼前这些花车似有异象,正犹豫是带着仇瑛一同去禀告王爷,还是先把他送回府中,却没想到仇瑛竟突然纵身跃出阴影,直奔那名身着玄甲的男子而去。
“糟糕!”荣顺立刻从怀中取出黑布,蒙面遮蔽口鼻后,双脚发力起跳,腾空跃起落在房檐之上,迅速对四周进行观察,准备伺机而动。
宁和捂着口鼻,绕过停滞不前的人潮,走到花车近处时发现底部竟有不小的空间,立时喊来莫骁:“莫骁,来这边!”
莫骁在众多嘈杂声中立刻辨出宁和的声音,随即一个旋身凌空而起,转眼间落在宁和身侧:“主子!”
“砍断这花架下面的绳索!”宁和余光瞥见莫骁身影立刻下令:“快!玄机就在下面!”
莫骁一手将破军剑从腰间抽出,利刃出鞘的瞬间,随着一道银光半弧划过,那用来固定花车顶上花架的绳索,立时便被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仇瑛从一旁茶摊上拿起茶盏,用力在青石地面一磕,那茶盏立时便四分五裂,仇瑛便拿着其中最大一片碎片,紧握手中,再次直冲陶穆锦而去。
陶穆锦被前面接连两下的痛击,一时间失了神,这时正好稍缓一些,抬眼便看到那戴着长帷帽的人影再次冲着自己面门而来,当下立刻抽出腰间佩刀,抬手一挥正好将那一击格挡下来。
仇瑛咬紧牙关,憋足了力气,迅速将碎片换至左手,随即向上扬起胳膊挥向陶穆锦。
眼见着那碎片即将划到陶穆锦的双目,而就在片刻之前,一直在身侧头晕不适的陶穆绣,揉着太阳穴抬头看来时,正发现哥哥已来不及挡下这一击了,强撑着不适立刻起身,踉跄了一步冲到陶穆锦身前。
荣顺见那仇瑛全心都专注在陶穆锦身上,又见几步之外的莫骁正将那绳索砍断,随即拔剑出鞘,将绳索另一端也断开,顺手捡起地面一块碎石,随即迅速旋身后退三步,再次腾空而起落在屋檐之上,一边将石子捆在绳索一头,一边四下张望。
荣顺拿着绳索再次低头观察时,恰巧看到仇瑛手持茶盏碎片,正面冲向陶穆绣和陶穆锦二人,荣顺当机立断,握紧绳索自檐角飞身而下,伸手发力将手中绳索捆着碎石的一端猛甩出去,带着碎石的绳索随着发力之势,穿过混乱的人群之间,紧紧缠住了仇瑛的脚踝处。
荣顺眼见已将仇瑛缠住,手上立刻发力往回一抽,说时迟,那时快,仇瑛的身体瞬间被扯向后方,手中碎片的利刃,与陶穆绣面门只差毫厘就要划伤时,被荣顺这一锁一拽,立刻将其拉开了距离。
混着曼玲音花香的气味,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莫骁一剑破开花车底层的暗格,露出的景象惊得宁和与莫骁二人紧捂口鼻,立刻向后倒退一步。
数十株曼玲音花的培土盆中,那每一株花枝的根茎处都缠绕着青色湿布,自此散发出异常诡异的腥气,与花市中众多花香混合在一起,令人难以察觉分辨。
陶穆锦眼见有人要刺杀自己,一时间怒火中烧,举刀便朝着仇瑛砍去,荣顺见势一手紧握绳索牵制着仇瑛,另一手拔剑出鞘在眼前一挥,将花台上整排的蝴蝶兰花盆打翻在地。
霎时间紫色花瓣随风扬起,在面前形成了一道花瓣雨幕,遮蔽了陶穆锦的视线,荣顺趁机拖着仇瑛,隐入转角街巷的阴影中没了身影。
此时间,众多百姓已晕倒在地,即便还有少数几人没有晕倒的,也在一旁扶着墙或扶着树呕吐不止。
宁和厉声喝道:“酒!找酒来!”
莫骁转身去街上寻找酒家,片刻时间还未归来,却忽然从西北角扔来一壶烈酒,盛在皮制水袋中。
扔在地上时,宁和原本还怀疑此物,可闻到从未旋紧的袋口处流出的液体,竟然正是他急需的烈酒,便也不做多想,拿起水袋迅速打开,泼向那数十株曼玲音花的根茎上去。
当这一水袋泼洒完时,莫骁正好抱着两坛酒跑回来,宁和立刻下令:“打开酒坛,全部泼到这花的根茎处去!”
陶穆绣刚经历过生死一劫,又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吓得瘫坐在地上,陶穆锦站在一旁大喊着:“小贼,别躲起来!出来跟你爷爷我正面打一架啊!”喊叫几声,一转头发现妹妹惊惧的瘫软不起,赶忙扔下了手中的大刀,屈膝跪在陶穆绣身旁低声安抚着。
宁和见着那根茎处的青色缠布,颜色逐渐转淡,便大声喊了一句:“快向上禀告,寻郎中和大夫来!”
莫骁看宁和这大声吩咐的话语,好像也并非是在对自己下令,但周围又没有其他可听命于他之人,莫骁便楞楞的抬起手指着自己问:“主子……您是吩咐我吗?”
宁和向四周房檐上环顾了一圈,又回头看向莫骁微微摇了一下头:“他们……”话音未落,宁和双眼微闭倾身倒向一旁,莫骁迅速抬手架起宁和道:“糟了,医馆!去医馆!盛大夫!”
莫骁立刻抱起宁和,向着益安堂的方向奔去,慌乱中经过陶穆绣兄妹二人身边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陶穆锦,莫骁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两人在,便开口急忙说:“二位真是对不住了,我家主子也中了毒,我现在先送他去医馆,您二位也尽快离开这里吧!”说罢,便转身直奔益安堂而去了。
陶穆绣看着昏倒的宁和,被莫骁抱着远去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满是担忧:“哥,你没事吧?”
陶穆锦摇头道:“我没事,你呢?哪里难受吗?”
陶穆绣一手扶着额头,缓缓点头道:“我头晕,不舒服。”
“快走!”陶穆锦闻言立刻搀扶起陶穆绣:“听他的,先离开这里再说!”
“哥,刚才那个来刺杀你的人……”陶穆绣还担忧着刺杀一事,陶穆锦摇头说:“没看到脸,但那个身影……”
陶穆绣被搀扶着,缓缓回头望向宁和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于公子要不要紧……”
“我的小祖宗哎!”陶穆锦听了这话便是来气:“你就先担心你自己吧!快走了!”说罢,陶穆锦搀扶着妹妹快速离开了花市街。
莫骁抱着宁和,一路疾步朝着益安堂跑着,忽闻前方一老者询问的声音:“于公子?”盛大夫背着药箱,与莫骁迎面相遇:“怎么又晕过去了?”
莫骁一见着盛大夫,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盛大夫!遇见您太好了!快救救我家主子!”
盛大夫见状忙说:“先将他慢慢放在地上,轻一点放,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莫骁轻轻将宁和放平在地面,大致与盛大夫说了一下花车之事,盛大夫闻言急忙拿出银针,同时探了探宁和的鼻息,随后又搭了一下脉,面色凝重道:“他这已经是第三次中毒,恐怕要受点罪了。”说罢,便立刻开始施针。
片刻时间过去,却还不见宁和清醒过来,莫骁急的眼泪直流,正欲张口询问盛大夫,身旁突然多了个人影。
第138章 雨夜残香(上)
“宁和……怎么样了?”宣赫连气息还未喘匀,便急忙询问起来。
盛大夫抬头一看是宣赫连,准备起身行礼,宣赫连摆了摆手,他便继续给宁和施针:“眼下应是没有大碍了,但这是于公子第三次中毒,恐怕醒的会慢一些,而且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也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不过时间不会很长,待他醒来之后再吐一次,估摸之后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原状了。”
莫骁着急地又问:“那现在怎么办,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人还没醒,如何是好啊?!”
“莫急,莫慌!”盛大夫又给宁和施了三针下去,见着宁和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有点微微颤抖,长舒一口气说:“大约一两个时辰左右,于公子就能醒来,眼下最好是尽快将他安置妥当,病人是需要舒适的床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之前,只许喝温热的白水,不能进食,待明日巳时以后,方可进食。”
盛大夫嘱咐着莫骁,又从药箱中拿出三枚药丸:“若是他醒了之后的半个时辰内都没有呕吐,你就将这颗小一点的药丸喂给他吃,吃下不过一刻时间便能吐出来了,待他吐了之后,将另外一颗大一点的药丸给他吃下,最后一颗则在明日早饭前给他服用即可。”
接过药丸的莫骁泪眼盈盈地看着盛大夫,口中满是千恩万谢,盛大夫紧接着问:“那你从花市街出来之后,可有吐过?”
莫骁摇摇头说:“我尚且无碍的。”
盛大夫闻言又从一药瓶中拿出一颗药丸:“不论如何,你也是中毒了,按照你刚才所述,期间使了身法运气,恐怕你吸入的花毒要比于公子更多一些,此时尚未发作,应是你身强体健,加之他是身负伤痛且又是三次中毒,这才看起来比你严重得多。”
说着话,盛大夫将那颗药丸递到莫骁手中继续说:“现在就将这药服下,过一会儿你若觉得胸口憋闷,头晕恶心,千万不要忍着,喝点热水温一温,然后尽快去吐出来,你就没事了。”
闻言莫骁接过药丸,一仰头便将其吞下,万分感激地对盛大夫百般恩谢,盛大夫温声应着,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询问花市街的情况。
“现下那花毒应是消散的差不多了,不过您要去医治病人,最好还是戴上面罩,一定要遮蔽口鼻!”莫骁看着宁和难过地说:“盛大夫,多亏您上次与我们多说了些那毒花的事,否则今日我们恐怕都要断送在这花市上了……”
“你且记住,毒物所在之处,百步之内必有解药!”盛大夫收起药箱继续说:“虽说那种花毒遇酒则消,但也有其他草木可解它的毒。”
盛大夫言毕,便起身准备往花市街去,莫骁则深深磕了一个响头:“谢盛大夫救命之恩,待我家主子病好,定当去益安堂重谢!”
“哟!快起来!快起来!”盛大夫急忙扶起莫骁说:“你家公子醒了之后,是该去我益安堂的,但不是去谢我,而是该验一验他那只胳膊!方才施针的时候,我便见他那胳膊上的夹板略有松动的迹象。”
“是!”莫骁激动地说:“明日醒来就去益安堂,多谢盛大夫!”
盛大夫微微笑笑,摆摆手说:“快将你家公子带回去好好安置吧,我这就赶紧去花市街了!王爷,告辞!”说罢,宣赫连与他浅行一礼后,盛大夫便转身走去了花市街。
莫骁收起药丸,轻轻将宁和的身体抬起来,忽然间团绒从宁和的怀中露出头来,好似也晕了一会儿,这时才醒来,但看似并不严重,幸得被宁和护在怀中,所以它吸入的花毒应当也不多。
团绒冒出头来,看见宁和却昏迷不醒,急的在宁和胸口上团团转圈,莫骁便说:“团绒乖,主子没事了,你先到我肩上来。”随即就见团绒听话地蹿到了莫骁肩头,眼神还紧盯着宁和。
宣赫连在一旁问道:“你要带他回青云别苑?”
莫骁点点头说:“回王爷话,正是!”
宣赫连抬起手,捏了捏眉宇间紧蹙的眉头说:“去那个卧房还没修好的地方让他休息?”
“呃……”莫骁一时间没想到这,只好回道:“没事,睡我的卧房也可以。”
“你的卧房不是还有那个徐泽吗?”宣赫连看着莫骁。
莫骁想了想,正欲开口,宣赫连抬起手一摆,让他闭嘴:“到本王府上去,不管怎么样,也还是有间舒适的卧房给他养病。”
“这……”莫骁看看尚未清醒的宁和说:“宣王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家主子肯定是不会同意去的。”
“他都这样了,如何随得了他同不同意?”宣赫连说话时从腰间掏出竹哨来说:“眼下不是与你商量,而是命令!”
莫骁闻言愣在了原地,宣赫连随即将竹哨吹响三声,立时便有三名暗卫落在面前,宣赫连吩咐道:“你速回府上,把青松阁布置好,待会儿于公子要住下养病。”一名暗卫领命便立刻腾空而起,踏上房檐飞速离去。
宣赫连又转而对另外两人吩咐道:“你就近去套一辆马车来!”转而向另一名暗卫说:“你去涯司通知常大人花市街一事。”说完,二人便分头各自去执行命令。
不到一刻时间,那暗卫便驾着马车过来,宣赫连对莫骁说:“跟着他去本王府上,不许抗命!”
莫骁怔怔的回了一句:“是……!”宣赫连又说:“照顾好你家主子,花市街忙完后,本王立刻回去!”
“是……”莫骁只得应声,看着宣赫连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的转角,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喃喃道:“这王爷,也真是……”
天空上忽然间像被泼了一层浓墨一般,铅云从天边蔓延至迁安城之上,东南风卷着凉河水中的腥气掠过三重垂花门,将青松阁房檐角上的铜铃撞得“叮当”作响,冰鉴里逐渐融化的冰水,顺着凹槽上的纹饰,慢慢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细流。
窗外的闷雷滚过琉璃瓦顶,低沉的鸣声好似惊醒了床榻里的宁和,在锦褥中翻身挣动起来,莫骁见势感觉宁和将要清醒过来,便俯身下去,在宁河耳旁轻声道:“主子,醒了吗?”
团绒一见莫骁凑到了宁和近前,自己也立刻从莫骁身上跳下来,轻轻走到宁和枕边,伸着头在宁和脸侧嗅了嗅,看宁和还是没有说话,又用自己的小脑袋摩擦着宁和的脸颊,突然间,一只手放在了它的背上轻拍了一下。
“怎么还有只这么可爱的小狐子在这?”宁和微微抬起眼皮,余光看到正在与自己摩擦的团绒,却纳闷哪里来的一只小狐狸,轻声问:“莫骁,该不是你捡回来的吧?”
莫骁闻言,愣愣地看着宁和,忽然想起刚才盛大夫的嘱咐:“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也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想到这里,莫骁心下忽然紧张起来,此时可是在宣国府上啊,若是再胡言乱语被宣王爷听到,真就要出大事了。
“主子,您还难受吗?”莫骁担忧地看着宁和,只希望他能快点恢复,宁和微微点一下头说:“不知怎得,头晕目眩的,胸口也闷得很。”
莫骁回头向外看了看,门口站着韩沁和另一名暗卫,见那二人并无异常,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主子,您不记得这小家伙吗?”
宁和莫名地看向莫骁说:“主子?”又看了看枕边的团绒说:“难不成,这小家伙是跟着我回来的?”
“完了……”莫骁一拍脑门,心道不妙,这是真的意识模糊了,恐怕他还以为自己在长乐殿里,莫骁急忙改口,极低的声音在宁和耳边说:“殿下,您中了毒,让我先扶您起来喝点水吧?”
“中毒?”宁和涣散的瞳孔映着窗棂外暗卫的身影说:“那是什么服制?还有你的红羽甲胄呢?”
第139章 雨夜残香(中)
“我……”莫骁想着,究竟是好好解释一番,还是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宁和忽然说:“拿些水来,我胸口憋闷得很。”
莫骁闻言立刻去端了一碗温水来,轻轻将宁和扶起身来说:“殿下,温水在这。”青瓷碗的边缘与宁和的唇齿轻碰发出微弱的响动,看着这么虚弱的宁和,莫骁难掩忧心神色,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引起宁和的注意:“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宁和说着话时环顾了一眼房间,这才发现并非在自己的长乐殿,三丈见方的青石砖地面,临窗的平头案上,放着一个斜插着三两支带露翠竹的花瓶,南窗下是用岫岩玉雕的茶榻,转眼再一看,这床围也是陌生的双层素纱夹湘绣竹篾。
宁和怔怔的看向莫骁:“这是哪里?!”
莫骁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明,正犹豫着,忽听宁和发出一阵干呕声,莫骁赶紧从一旁拿出早就备好的铜盆,端到床边紧挨着宁和身侧说:“殿下,您若是觉得想吐,直接吐就是了,方才大夫说了,您需得吐出来才能大好。”
宁和心中满腹疑惑,但此刻也难抵中毒带来的各种不适感,只点了点头便低下头干呕起来。
莫骁见这半晌时间过去,宁和只干呕却吐不出东西来,满心着急,忙从怀中拿出了药丸说:“殿下,您把这药服下,方才大夫给您开的药,吃了之后能将毒吐出来的。”
宁和接过药丸一口吞下,随即将碗里的温水全部饮尽,缓缓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莫骁端起空碗转身去续水,口中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说清,宁和看他越是说不清楚越是着急:“是不是长乐殿出了什么事?”
“不是!不是!”莫骁急忙应声:“殿下,眼下的局势比较复杂,我们现在……现在是在……嗯……您的一位故友府上。”
“我的故友……?”宁和听了更是一头雾水,却奈何中毒症状总是一阵阵袭来,使得他总无法集中精力思考眼下的怪异。
莫骁端着刚续的一碗温水,走到床边准备给宁和喂水,宁和却想抬手自己端碗,这才发现另一只胳膊怎么竟然伤着:“我这胳膊怎么……”
“殿下放心!您胳膊没有大碍,就是……”莫骁绞尽脑汁组织每一句话,生怕说多了不必要的事,惹得记忆混乱的宁和更加迷茫:“您中毒前受了点小伤,大夫已经为您看过了,说不太严重,只要您好生休养便好。”
“大夫?”宁和越听越糊涂,想了想说:“问你也说不清,传太医来吧,我亲自问问。”
“太医……”莫骁脑中正努力组织语言,想着要如何应答宁和的每一句混乱不清的发问,忽然间“呕——!”的一声,打断了莫骁的纠结。
宁和深深一口吐在了铜盆里,莫骁急忙一手伸去为宁和轻拍后背,紧接着又是深深的两口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宁和眼神涣散地看看莫骁,口齿不清地轻声道:“传……太医……”
莫骁扶着宁和低声道:“殿下,您先躺下休息,我马上就去传太医来!”缓缓将宁和身体放回床榻,又重新盖好了锦褥后,端起铜盆转身正欲出门。
“啊……!”莫骁惊的差点掉了手中端着的铜盆,没想到,一转身看到宣赫连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莫骁赶紧屈膝行礼:“宣王爷安好!”
莫骁此刻心中惴惴不安,忘记了宣赫连也是有一身好功夫,收住脚步走动起来,全然可以做到安静无声,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宁和身上,更是没注意门口何时进了人来,更不知他到底都听到了些什么。
“宁和怎么样了?”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询问莫骁。
莫骁立刻回道:“回王爷话,主子刚才醒来一会儿,不过意识不清,我喂了药之后刚吐出来,现在又安睡了。”
宣赫连点点头,向床榻上看了看,莫骁急忙问道:“王爷,您何时来的啊?我方才一直照顾主子,都没注意到您进屋来了,还请王爷恕罪,是小的失礼了!”
宣赫连收回目光看向莫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说道:“刚进来,正好听到宁和的吐声,你专心照顾他,无碍的。”
莫骁手中端着铜盆屈膝行礼:“谢王爷!”可却不敢出去,生怕这时候出去,万一宁和又迷迷糊糊说些什么,就真要暴露身份了,左右为难的时候,宣赫连忽然问:“怎么,你要一直端着这盆?”
“不是,不是!”莫骁忙回道:“小的是怕,如果这时出去处理这盆,万一主子醒了,我不在身旁……”
不等莫骁说完话,宣赫连马上开口:“你去门外,交给下人就行,让他们再换个盆来以防万一,我在这看着。”说罢,绕过莫骁身侧,脱下蟒纹大氅随手甩到了茶榻上,径直走向宁和身边去,刚在床边坐下,回头发现莫骁还站在那没走:“怎么?还有事?”
“啊……不是!”莫骁急忙转身出了房门,心中忐忑不安地碎碎念着,主子这会儿可千万别醒来。
宣赫连看着一脸苍白的宁和,又看看守在枕边的团绒,低声喃喃道:“殿下……”
也不知是宁和听到了这一声呢喃,还是自然而然的又进入了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口中断断续续说:“传……传……太医……”
“传太医……?”宣赫连重复着宁和的话,想借着这话顺势问下去,看能不能得知他的身份:“殿下,您有事吩咐吗?”
宁和好似听到了这话,可混乱的记忆仿佛又把他带进了花市街出事的时候,忽然口中急促低声:“花车底层……暗格……”说话时,右手一把抓住了宣赫连的腕骨,紧紧攥在他手中不放,口中还在念着:“快……酒……酒能解……”
宣赫连听到这里时,轻轻摇了摇头,心想果然如盛大夫所言,产生了记忆混乱的症状,这时再如何试探,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但却难将手腕收回,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让宁和紧紧攥着。
莫骁便拿着一个干净的铜盆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想要扒开宁和的手,宣赫连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无妨,大约他这会儿正梦到花车事件,若是不给他抓紧点,恐怕他更是难醒的。”
莫骁只好作罢,想起进门之时,仿佛是听到了宁和的喃喃低语,言语中似是提到了花车,随即便转身屈膝在床边,对宁和低声轻语:“主子,主子!花车毒都已经消散了,放心吧!”
话音落地,宁和就像是听到了一般,微微动了动头,呼吸声逐渐缓慢的稳定了下来,片刻时间便沉沉睡着了。
莫骁看到逐渐转好的宁和,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对宣赫连抱拳行礼道:“小的有一事还请王爷相助。”
第140章 雨夜残香(下)
宣赫连点头示意他说下去,莫骁便说:“今日主子说,这些事并未牵连到徐泽,还请王爷派人去传个话,一是到宁德轩告知徐泽可以回家了,二是到青云别苑知会一声,主子今日不回去,让他们别担心。”
宣赫连微微颔首,便起身到门外与暗卫交代下去,就见那人转瞬消失在门口,宣赫连回头对莫骁说:“本王去处理点事,晚些时候过来,你好生照顾他。”
“是!”莫骁得令应了声,宣赫连转身便离去了。
见他终于离开,莫骁心里这才稍微松懈一点,长舒一口气回头看着团绒说:“就你最好,不用应付这许多惊险。”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低,又一声闷雷砸来,轰然一声惊起一片鸟雀,突起一阵疾风从庭院中呼啸而过,带起了一片竹涛如浪,舞动的淡影透过窗棂打在闻竹轩的地上,交错相织仿如一张扑动的密网。
转过房中的屏风,宣赫连坐于金丝楠木的案头边,面前跪着荣顺和仇瑛二人,宣赫连怒目而视质问道:“怎么回事?”
荣顺低头不起,闷声回道:“回王爷,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及时拦住他,这才……”
“本王在问仇瑛!”宣赫连冷眼看向跪在荣顺身旁的仇瑛:“为何抗命!”
仇瑛面露哀戚,双眼中却怒火灼灼,咬着牙狠狠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回王爷,那人是陶穆锦!就是害死我哥哥的凶手!”
“你可是看清了?”宣赫连双手合掌,十指相对摩挲着,双目紧盯着仇瑛:“众人杂乱无章,你一眼便能认出他?”
仇瑛使劲点头,愤恨地说:“回王爷话,小的拿命作保,一定是他,陶穆锦有个妹妹,他十分娇宠,平日里就时常从下属手中抢夺财物,多半都是为他妹妹拿去妆扮之用,只是从前在骁骑营中,不曾有机会见过他妹妹罢了,所以前些日子里看到那女子时并不知道,但今天,当我看到陶穆锦的第一时间,立刻明白了这玉佩为何会在那女子身上了!”
宣赫连闻言沉默半晌,转而看向荣顺:“你可知罪?”
本是单膝跪地的荣顺,立刻将另一只腿也屈膝跪下,双手扣地俯首磕了一个响头:“属下知罪!今日是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制止仇瑛的刺杀之举!还请王爷降罪!”
宣赫连冷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正欲唤人进来,拉出去军法处置,可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宁和此前一个眼神,还是那次荣顺追捕刺客失利时,宁和对宣赫连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无需那般严厉责怪,转念一想低沉着说:“罚俸一个月!”
荣顺惊得瞬时抬起头看着宣赫连,他却将眼神转向案头上的紫毫笔,荣顺诧异片刻后立刻回道:“谢王爷!”
宣赫连轻咳一声开口:“仇瑛,你可知道当时陶穆锦与你哥哥是去了什么地方执行任务?”
仇瑛缓了情绪后,双眼盯着青石砖,尽力回想着此前所见的每一幕,半晌才摇了摇头说:“回王爷,我尽力回想过,可我哥哥平日里就口风很紧,一般任务他都不曾与我说起过,更何况是这样的密令,就更不曾与我提起过,但……”
“想起什么了?”宣赫连看他似乎有些迟疑,马上问道。
仇瑛摇摇头又微微点了一下头,看似十分犹豫道:“最后那次任务,我记得临出门前,哥哥好像曾在房中找油鞋和蓑衣,若是他要去的任务之地会有雨水的话,那几日……可能是去往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那几个小城……那几日里只有那一片地方一直在下着雨的。”
“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地区……”宣赫连忽然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舆图,展开在案几上,手指沿着宝汇川和长春城中间的区域来回画圈,忽然问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个王庄?”
仇瑛点点头:“回王爷,是有个王庄,但我来迁安城的路上却没见那庄子,好似没人住在那附近了。”
“这就对了……”宣赫连缓缓坐下,窗外骤起一道狂风,顶的窗框发出“哐哐”的响动,宣赫连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下,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看着舆图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一声惊雷忽然劈开云层,宣赫连耳朵一动,听到书房之外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报——!”一名侍卫裹着潮湿的水汽站在房门前大声传报:“王爷,从盛京百里加急传来密报!”
“拿进来!”宣赫连让进那侍卫,接过密报一看,信函上印着赤帝的红漆印记,迅速拿起裁纸刀挑开了封印,拆开信函细看,忽然停顿不语。
宣赫连紧盯着手中的信函,头也没抬起来只挥了挥手,让一干人等都先退了出去,听到书房的门被关紧之后,再次仔细查看信函内容:
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于月前叛国出逃,若于贵境寻获,请遣贵国骁骑营精英将其严密押送归国。另,待此人归国,欲将开放障霞关与一鸣关互市。
宣赫连将这密报反复看了两三遍,翻出第二张信纸,竟是一张画像,接着案头的烛火仔细看来,却又十分怪异,画像中的男子若是猛然一看,的确与宁和有八九分相似,第一眼几乎能马上确认就是宁和,可再仔细看来,却又不是,不论是眉眼还是口鼻,就连下颌也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之处。
这似是而非的画像,和密报中的内容,看起来十分违和,却又难以言明差异在哪,宣赫连将密报重新折叠放回密函中,又叠起了舆图,将密函夹在中间,转身放在了书架上。
忽然窗外再次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随着雷声落地,如柱的暴雨紧随其后,转瞬间将整座国府淹进一片雨幕之中,宣赫连望着印在窗棂上的竹影,忽然唤荣顺进来:“今日黑刃谁当值?”
荣顺立刻回道:“韩沁、陈璧、叶鸮,韩沁和陈璧此时在青松阁前值守。”
宣赫连点头道:“知道了,陈璧我派出去传话了,叫叶鸮进来。”
荣顺领命转身几步走到门口,低声吹起鸣哨,叶鸮便立刻出现在门口,宣赫连随即吩咐道:“你去接管那个仇瑛,带他下去看管住,不许出府,有任何差池,拿你试问!”叶鸮应声,领命便出去牵着那仇瑛便退出了庭院。
“你随我去青松阁看一看。”宣赫连说着话,荣顺拿起那件大氅披在他身上,跟着宣赫连去往青松阁。
一阵阵闪电伴随着惊雷,随疾风忽然劈开窗棂,宁和此时刚从意识模糊、记忆混乱中清醒过来,莫骁见状激动万分:“殿下,您可算是清醒了!”
“莫骁!”宁和听到这一声“殿下”立刻厉声喝道:“你称我什么!?”
“不是……我……”莫骁又激动又着急地解释着:“主子!您不记得您刚才说的话了?”
宁和显然并不记得之前胡言之事,仍旧怒视莫骁,莫骁只好给他一一解释了一遍,随即看看房门处无人进来,又转过头来说:“我当时若不这么称呼您,恐怕您的脑子就更乱了,只不过……”
“什么?”宁和看莫骁说话间吞吞吐吐,忽然说:“该不会被人听见了?”
莫骁挠了挠头说:“我……我也不确定……当时您正呕吐的厉害,我只顾着照顾您了,全然不知那宣王爷何时进了房来……所以……”
“所以……”宁和看着莫骁焦急地问:“你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是吗?”
莫骁点点头低声说:“正是……”
宁和心里一沉:“恐怕……瞒不住了……”
第141章 烛影碎玉(上)
窗棂上映着跳跃的树影,立在床榻边的烛台上,猛然闪动的烛火,映出的身影晃动不停,从游廊疾步而来的脚步声,一步紧接着一步,踏碎了满地的光影。
“醒了?”宣赫连快步踏进青松阁,见着宁和已经坐起身靠在床沿上,拆了蟒纹大氅随手递给紧跟在一旁的顺荣,走到近前观察着宁和。
宁和点点头尚未开口,莫骁站在一旁低头回话:“回宣王爷,主子醒了,只不过前些时候的呕吐恐怕伤了嗓子,现下嗓子不大舒服,还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摆摆手:“无妨,醒了就好,现在是恢复了?清醒了吗?”
宁和听他这么问道,心里便十分肯定,刚才意识模糊间说的话,宣赫连定是听到了些,不然不会问出这句话。
莫骁却还没反应过来:“回王爷,主子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不过是清醒了的。”
宣赫连颔首又问:“嗯,药吃了吗?”
莫骁从怀中拿出药丸说:“在这呢,主子这时候嗓子不适,小的就想再过一会儿让主子吃药。”
几句话说完,宣赫连听来总觉得他在刻意强调身份,不称自己“属下”而特意自称“小的”,不再提“殿下”而是强调“主子”,像是多提几次,好让旁人清楚他们主仆的身份一般。
“花车……”宁和发现宣赫连一言不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莫骁在观察,急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暗格里,有人动了手脚……”
宣赫连闻言转向宁和:“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已经好多了,无碍的。”宁和摇头回应道:“那花盆里的根茎上,被人精心包裹了毒引!”
“嗯,我赶去时已经看到了。”宣赫连点了一下头继续道:“宁和,这次真的要感谢你,多亏了有你,不然今日的花市街,恐怕就要尸横满街了!”
宁和急忙问道:“伤亡如何?”
宣赫连面露缓和之色,轻轻摆了摆手说:“无人伤亡!大部分中毒的人所中之毒的程度都很轻,晕倒的巨多,盛大夫领着数位郎中,挨个施针救治,都无碍了,还有少数呕吐严重的,也都送去医馆仔细医治了。”说到这,面露担忧道:“反倒是你,成了中毒最深的受害者。”
“我?”宁和微微一笑说:“我原想自己身体还是很好的,不成想却是中毒最深的人了。”
宣赫连一脸严肃道:“当然是你,当场有几人在两三日里多次中毒的!除了你!”
“这……”宁和哑口,莫骁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您这是短短三日里第三次中毒了!”
宁和尴尬一笑,宣赫连说:“看来我也非得给你安排几个黑刃了!”
“什么?”宁和听了一脸雾水:“黑刃!”
因着方才吩咐过黑刃,一时间竟忘了改口称暗卫,不小心说漏了嘴,但看着宁和懵懵懂懂的样子,便岔开话题道:“我收到线报,立刻赶到花市街的时候,那暗格里的毒引都已经被你处置完了,反倒是难找线索。”
宁和抱歉地说:“这……真是对不住了,当时情况紧急,若是不快点将那些毒引的毒性散去,我怕……”
“不是怪你!”宣赫连忙说:“虽说难找线索,但那些个照顾这些花的花农已被监视起来了,而且几名负责抬花车的壮汉也已经排除了嫌疑。”
“这中间最奇怪的,就是这些特供的花种为何会出现在花市上……”宁和思忖着说:“我记得你是下过明令了,严禁这些花与百姓近距离接触才是。”
“没错,而这些将特供花搬到花市上的卖花郎,在事发后全都消失不见了。”宣赫连示意荣顺倒一杯水来,接着说道:“我发现时,立刻安排人手将城门全部围住,进出都要仔细检查一番……只不过……”
“恐怕都是徒劳了。”宁和看看外面雷雨交加的天气说:“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暗中行事,不过,也正是这样的天,那花市街的毒才能快速散尽。”
宣赫连低眉颔首:“这天气……我心中对这些事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现在苦于没有证据,难以公开指证。”
“既如此,切莫打草惊蛇,我们只要依计行事,静待对方露出马脚,让他们自己暴露自己就是了。”宁和说到这,忽然又想来:“对了,好像在我和莫骁去处理那花车暗格的时候,有人刺杀陶穆锦?”
宣赫连无奈地点点头:“你没看错,是仇瑛……”
“仇瑛?”宁和惊讶道,转而看向站在茶榻旁,此时几人中离自己最远的荣顺:“不是只让他认人吗?怎得还动了手?而且荣顺不是看着他的?”
荣顺被这么一说,羞臊地低下头,宣赫连看向荣顺示意他自己解释,于是荣顺闷声说:“这事儿只怪属下办事不力,没看住仇瑛,他当时认出那个陶穆锦就是害死他哥哥的人,一时间热血上脑……”
宁和微微颔首:“这便理解了,任谁遇到血仇都难抑制。”
“不过他不仅认得那陶穆锦。”宣赫连冷笑一声:“更有可能与王庄有关系!”
“王庄?”宁和诧异道:“这如何知道的?”
宣赫连将方才闻竹轩中的一番揣测,细细说与宁和,最后便得出结论:“仇瑛的哥哥最后的任务,应当就是与那个陶穆锦一同执行的,除了押运什么神秘东西之外,恐怕还一个任务就是去王庄灭口!”
“神秘东西我想已经不神秘了。”宁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金银铜矿!左不过是这三样了。”
“嗯……”宣赫连喃喃道:“金银铜……但那边都是官矿……”
宁和缓缓饮下一口温水说:“正因为是官矿,所以才是密令。”
宣赫连忽然狠狠一拍大腿:“好大的胆子!”
“若是真如我们所推断的,那么仇瑛的哥哥,成了替死鬼一事,便是明了了。”宁和又饮下一口温水润润嗓子。
宣赫连诧异地看向宁和,宁和看他未明,随即开口:“仇莽和陶穆锦的密令,一是护送密矿,二是屠村灭口,但他们发现,从王庄跑了一个人,并且还让此人溜掉了,这般成事不足的骁骑兵,下场如何?”
“若是在我管辖,定是军法处置!”宣赫连说着说着,顿时明朗:“若是以他安硕的手段,必是格杀勿论!所以仇莽是顶了陶穆锦的罪责!”
宁和点点头说:“所以那封密令一定是要藏在仇莽身上,这才能更加说明,在那件秘密任务中,是以仇莽为主力,这样出了事才是仇莽担责!”
莫骁看宁和与宣赫连二人讨论大事,难以插嘴,手里拿着药丸,一脸焦急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着。
宣赫连感觉到一旁的莫骁不时的看看自己,正欲询问,转头看过去恰好目光移到了莫骁手上,看到那枚药丸,宣赫连伸出一只手对莫骁说:“给我吧。”
莫骁看这二人终于有一个想起来这药丸了,赶紧将其递到宣赫连手中:“有劳王爷了!”
宣赫连接过药丸,转向宁和缓缓开口道:“殿下,服药吧。”
宁和接过药丸随口应了一声:“好。”忽然怔住,愣愣地看着宣赫连问:“你说什么?”
宣赫连紧盯着宁和,低声道:“殿下!”
第142章 烛影碎玉(下)
窗棂上映着跳跃的树影,立在床榻边的烛台上,猛然闪动的烛火,映着屋里的身影晃动不停,戌时的声声惊雷碾过了三重檐角,青松阁的竹帘被雨水湿气浸成了黛色,团绒将自己盘在宁和依靠的枕边,大大的耳郭,随着青松阁外檐角上的铜铃,与雨滴相碰发出的铮鸣声一颤一颤。
宁和听闻宣赫连冷峻的声线道出“殿下”二字时,缓缓从床榻边沿直起身子,怔怔发愣没有言语,莫骁在侧也惊的不知所措。
只转瞬的间隙,宁和立刻回神过来,一手端着青瓷盏摩挲着边沿,微微一笑说:“赫连说笑了,这哪来的殿下?”
话音未落,团绒抻了抻懒腰忽而从枕边翻身跳起,一跃蹿上了宁和肩头,看着宁和此时清醒,将自己的小脑袋凑上前不停地蹭着宁和的脸颊。
宣赫连抬起手伸到宁和脸侧,宁和警惕地将身体向后一缩,端着青瓷盏的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将身子正了正,又坐直了起来,宣赫连将手伸到宁和脸颊一侧,摸了摸团绒的脑袋,低沉的声音慢慢开口:“我曾经同你问过浮青的事,那浮青一直与邻国都甚少往来,所以能知道浮青之事的人,大抵是在朝中为官者,而你却说‘知之甚少’,而不是说‘不知道’,为何?”
宁和将手中的青瓷盏递到一旁莫骁手中,垂眼看着莫骁转身去倒水的身影说:“赫连不知我平宁百姓,多是好奇是非,浮青国的确少有来往,可每次前来那仪仗甚是惹眼,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多少知道些浮青之事的。”
宣赫连转头看向莫骁,此时又端了刚续的温水来,宣赫连直接伸手去从莫骁手中拿过青瓷盏,低眉看着手中水面溅起的波纹:“寻常百姓啊……”说着话,缓缓将盛满了温水的青瓷盏递到宁和手中:“哪怕是商贾之人,平日里也不曾有机会多用到舆图,怎得你不仅常看,甚至还有心记下了舆图上的山脉位置?更何况记下的还不是你们平宁的舆图。”
宁和接过宣赫连递来的青瓷盏,微微一笑说道:“你也说了,我一介商贾罢了,总要想想如何贱买贵卖,既如此便是在南北通商才行得通,自然是要多看看舆图,记一记各地路线的,至于你说我记得下你们盛南的舆图,其实不然,我同样也记着浮青、安阳、乾辉的大概,毕竟那么小小一个平宁国,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闲暇之余便会多研看一些邻国舆图,我还想着如何将自己的营生做到邻国呢。”
宣赫连手指摩挲着搭在床沿锦褥的一角,缓缓开口:“知礼懂教、文武双全、胸有城府、运筹帷幄,置办个三进的宅院不缺金银,开了食肆做生意却又不问店里营收……”
说话间,宣赫连的余光不经意瞟向莫骁望了一眼,接着说:“说是你的贴身近侍,可近侍打理生活的事不见他做过几件,但护你安危看得出,武功身法全然不输你,甚至与我麾下的黑刃不相上下,不应该称他是你的近侍,叫近卫应当更合适一些吧?”
“这便是你误会了。”宁和也看了一眼莫骁说:“我文武双全,不过是孩童时体弱,家中为让我强身健体才开始习武,而莫骁武功身法的确在我之上,他是家中派来陪我一同习武的伴,若是没个人一起苦练,恐怕一个小孩子也是难坚持的。”
“嗯,有理有据。”宣赫连微微一笑,可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想了想又说:“那么你经营商贾之道,怎得还能熟知那么多名花异虫?我想这些东西,平日里寻常百姓是很难接触的到吧。”
宁和微微颔首说道:“这些确实不多见,不过好在家中曾经营过一段时日的花草,因着采花总会遇到一些毒虫,于是便多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罢了。”
宣赫连看他句句有回应,且又说的合乎情理,思忖片刻说:“你曾说,团绒是你路途上捡回来的,那为何它与莫骁也那般听话,像它这样的野狐若是跟了人,通常只认捡了它的那人为主,怎得与莫骁也这般亲近?难道不是你在途中救了这只小狐,而它在那之前,真正的主人其实是莫骁!”
宁和没想到宣赫连竟然这般缜密,连这一点细节也不放过,正欲张口,宣赫连抬起手一摆自顾地说起来:“昨日两批刺客来袭,你与莫骁曾分析,或许两批刺客并非同一人所指使,一批是血鬼骑,而另一批则是你们平宁国派遣的暗卫或刺客,专程寻你而来,只是你并未将话说明,而是让莫骁打了个马虎眼遮过去,虽未明说,但你们主仆二人当时的疑虑的确是想到了这方面。”
宁和听得哑口无言,总想辩解些什么,却难以张口,宣赫连继续道:“我想想,方才你身中花毒,尚未清醒之时,与莫骁说话时说了一句‘传太医’,而莫骁为了不让那时意识不清的你产生更多的疑惑,于是称你为‘殿下’。”
宁和心中一惊,心想果然是被他听到了,眼神不由自主的转向蹲在肩头的团绒,强自镇定下下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宣赫连紧接着又说:“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而你自称于雯,这之中的含义,难不成都是巧合?”
宁和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双眼缓缓转向宣赫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慢慢开口道:“‘永’字寓意长长久久,是我们兄妹的宗谱之字,‘昭’则是肯春受谢,白日昭只,父王原是寄托我能以辉光衬起兄长的天。”
宣赫连静静听着,而站在茶榻旁的荣顺却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深知这应当不是他该听的事,莫骁只垂头默默站在床榻边不语。
宁和接着说下去:“‘宇’字拿掉宝盖,意为流失了撑起一片天的家国,‘雯’字则是在‘宇文’的‘文’上加了一个雨,意为家国不幸,遭兵乱篡政,现在的平宁国就如头顶风雨不见天日一般……‘宇文’‘于雯’,国破家落随风寄,蒙天风雨生荆棘,我只能这般时刻提醒自己……”
宣赫连微微垂目,眉宇间渐渐微蹙,宁和看向莫骁说:“说道莫骁,你真是目光如炬,不过是他做惯了侍卫统领,所以并不大会照顾我的生活琐事,自然也不能怪他这么多的纰漏。”
宁和稍一侧头,抬起手摸了摸团绒的脑袋说:“我倒是没料到,你竟连团绒与谁亲近,这般细微之事都能看出端倪,团绒原是莫骁家中的两只大狐产下的崽,只不过兵乱那日,这小家伙被城中漫天的火光引出了家门,无端受伤后与一路逃亡的我相遇,而我身上又有着莫骁的气味,它便一路跟随着我了。”
直到宁和说完话,宣赫连微微颔首,片刻后才开口道:“其实在今日之前我便已有些揣测了,因着单老让你带话给我,想来单老也是知道你身份的,不然他如何能断定在这诺大的盛南,你我定能相遇?而我只不过是碍于先前与你的约定,在查清矿难一事之前,我不再询问,所以一直都不曾试探你……”宣赫连忽然神色凝重地看着宁和说:“但今日不同了。”
“今日不同了?”宁和疑惑道:“是因我三次中毒?”
宣赫连轻轻摇头,低声唤荣顺上前,却不见他过来,转回头一看,发现他紧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立在茶榻旁,宁和便朝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上前去拍了拍荣顺,他这才放下手睁开眼,宣赫连随即吩咐道:“你跑一趟闻竹轩,去案几后面的书架上把舆图拿来,小心别掉了里面的东西。”
第143章 雨夜同舟(上)
“舆图?”宁和疑惑地看向宣赫连:“衡翊回来了?”
宣赫连摇摇头说:“刚刚收到的消息,原是想明日再给你看的,怕你现在的身体还不大好,既然你已经无碍了,现在拿来给你看也好。”
庭院中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荣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疾速奔来,顶着肩头的落雨在门外轻叩三声,宣赫连唤他进房来。
荣顺拍落了身上的雨水才踏进屋里,关紧了房门转过身来,从怀中拿出舆图双手递到宣赫连手中。
宣赫连接过舆图,在茶榻上一点点展开,拿出放在里面的那封密报,自己又一次粗略的扫了一眼之后,走到床榻边,放在宁和面前:“我过来之前刚刚收到的急报,从盛京百里加急送来的,你看看。”
宁和低头细看密报的内容,轻声细语的念了出来:“平宁国太子宇文永昭,于月前叛国出逃……欲将开放障霞关与一鸣关互市……”
看完了密报,宁和若有所思地盯着密报,宣赫连提醒了一句:“这密报你还没看完呢,看看下一张。”
宁和闻言翻开前面的纸张,才看到又附了一张宁和的画像,只不过与一鸣关那时候看到的如出一辙,嘴角微微一扬,将那画像随手一折,与密报内容一起还给了宣赫连说:“那你看这画像里的人像我吗?”
听了宁和这么问话,宣赫连心中也是疑惑,抬手接过信纸微微摇了摇头,宁和颔首低眉:“连你都难以确信那画像中的人物就是我,别人就更难认得出了,实不相瞒,我连出关时都未被认出。”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将信纸交给荣顺,缓缓坐下来说:“平宁王宫内有你的人,帮你在画上做了手脚?”
宁和摇头说:“在画上做手脚一事的确如此,可并非是我的人,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做得此事。”
“嗯……”宣赫连略显犹豫地问:“那么宁和,这个名字是……”
宁和闻言眼底含笑地回道:“宇文是我们王室一族的姓氏,永昭是父王赐名,宁和是母妃所起的小字,不祈我继承大统,只盼我福寿康宁、时和岁丰,同样也让我记住君唱臣和之道。”
“君唱臣和?”宣赫连疑惑道:“可你也是继承了大统的太子,这君唱臣和又如何说来?”
宁和看看莫骁,转而看向被暴雨洗刷的窗棂,轻叹一口气说:“我原本就从未登太子之位,更从未觊觎过那高高在上的君座之位,只可惜天不随人愿……”
宁和深吸一口气,面露哀伤地缓缓开口:“身为嫡长子的大哥,在他十七岁时顺理成章获封太子之尊,然而却在二十三岁时战死沙场;于是隔年,便册封了十七岁的二哥为太子,只可惜天不假年,去年他二十岁,却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再隔年便是今年,无奈册封了我为太子,只不过令人唏嘘的是,册封大典当日,左相起兵造反,夺权篡位,我只得狼狈而逃……”
说到这里,宁和低眉垂目,手慢慢抬起放在胸口处,呼吸的起伏带着宁和微弱的动作,莫骁在一旁满面怒气,贴在大腿两侧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低声挤出一句话:“主子,等您恢复好,属下定跟随您去夺回属于您的平宁!”
宁和闻言微微摇头,双眼只看着自己的手说:“并非是我的平宁,而是还百姓一片安宁祥和的家国天下。”
宣赫连缓缓起身,慢步走到茶榻前,看着那一张展开的舆图,和放在一旁的密函,转过身看向宁和,冷峻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显严肃,低沉的声音开口道:“殿下这般坦诚,那我有话便直言了。”
宁和侧脸过来看向宣赫连说:“别称殿下了,这里是盛南国,更何况,你若称我殿下,我岂不是也要称你王爷?怎得还生分了。”
宣赫连微微颔首,慢步走向宁和近前说:“宁和,如今你已身处盛南国内,就如你前日所言,以我的身份恐怕是不便干涉你们平宁内政,但若是你开口,我愿协助于你!”
宁和瞳孔倏然收缩,怔怔地看着宣赫连:“我……此次矿山一事我为你出谋划策,并非是图你所报,只是……”
“只是你不忍赵伶安和王毅,看他们身负血仇却投状无门,是吗?”宣赫连看得出宁和心底仁善,先前与自己说什么“今日的协助,或是他来日索报”,不过都是为他的仁善做遮掩罢了,若真是图个来日之恩,想必在此前许多事上,早已向自己开口了。
宣赫连想到此看向宁和继续说:“我懂你所想,所以今日你协助我,为我出谋划策,来日待你归家,我定当竭力相助。”
宁和依旧怔怔地坐在床榻上,莫骁接过宁和手中的青瓷盏,轻声抽泣了几声,深呼吸一口低声说:“主子!殿下!您倒是应一声啊!”
宁和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荧光熠熠,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能在盛南国逃难的日子里,得到谁的协助,更未想过又有谁能真的给予自己这个“逃亡太子”这般信任和支持。
片刻之后,宁和在床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一手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宣赫连时眼角弯起柔和的月牙线,微笑着说:“你若能助我,想必来日我定能重归故土,拨乱反正,还平宁一个太平天下!”
宣赫连闻言点头道:“如今盛南的局势太过复杂,但好在这短短几日的万花会,已将这沉在阴暗深处的一桩桩秘事都浮出了水面。”
“虽说都是些阴狠的手段,但许多事的确逐渐明了。”宁和想了想又问:“不知如今盛南与平宁的关系如何?”
说到这时,宣赫连面色凝重起来:“关系平平,甚至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要差,你们平宁大约已有几年时间没有与我们盛南开启互市了,而这次竟然为了寻你,同意再次开启互市,这点便是奇怪。”
“互市……”宁和思忖着说:“原先经过赤焰峡之战后,平宁国严重受创,兵力锐减,可我们一向是主张中立的,自然是希望与邻国之间保持相对平衡,且不说浮青少有往来,但前些年与安阳一战之后,那边的互市便停了,没过几年之后又是与乾辉那次惨烈一战,平宁国军力一蹶不振,便也停了与乾辉的互市,与盛南国虽说是没有什么大的战役,但父王担心若是在接壤的四国中,只独与你们盛南互市,唯恐其他邻国会有过度揣测,所以只好也停了与你们的互市。”
“这样说来,的确是在情理之中,可……”宣赫连想起前些日子消息不通的事,又说:“还有些怪异之处,虽然互市不通,可我们与平宁的消息至少从未断过,但此次你们平宁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却一无所知,直至万花会前日,我这边才得到消息,平宁如今是新王登基,逐步与周边邻国传出消息,欲与邻国开互市。”
“什么?”宁和惊讶的看着宣赫连:“消息断了?还要全面开放互市?”
第144章 雨夜同舟(下)
庭院中的秋雨绵绵不绝,雷声在夜空中轰鸣不断,一道道闪电划破黑压压的云层,将琉璃瓦顶照的明亮如昼,青松阁里的烛火依旧摇曳,窗棂上印着几人来回踱步的身影,细碎的雨声与屋里凝重的气氛交织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沉闷难抑。
“消息断……”宣赫连低声喃喃重复着宁和的话,忽然说:“是!消息断了,此前并未察觉什么,如今这么多事连在一起,恐怕要出大事!”
“你这么说……还有一事也甚是蹊跷。”宁和仔细回想先前的事说:“当时我是独自一人从一鸣关出来,直奔障霞关而去,在途径障霞关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
“怪事?”宣赫连疑道。
“怪事?!”莫骁闻言也惊讶地出了声。
“怎得你不知道?”宣赫连看着莫骁说:“难道不是你一路护着他出来的?”
“我……”莫骁被问得哑口无言,宁和抬手摆了一下说:“与他无关的,当日出逃时,慌乱中他将汗血宝马让给我,自己只随手牵了一匹军马,如何赶得上我的脚程,我与莫骁是日后在障霞城关中再次相遇的,他寻我也十分不易。”
莫骁看着宣赫连使劲点头,宁和继续说:“说偏了,我要说的是那件怪事,应是在我快要从障霞关出来的那段路上,遇到了一队车马,行路一半停留在小径一旁,大约是……两个马车,都是劲马软厢,另外还有两大车的箱子,还有一匹独立的跑马,看起来是有人骑行的,另外还有个轿撵,而最奇怪的,是不见人影。”
“不见人影?”宣赫连细想着宁和说的这事:“只有车马和箱子,却不见有人?一个都没有?”
“是,一个人都没有。”宁和点头道。
宣赫连又问:“那你有打开那箱子看看,里面所载之物为何?”
宁和摇头说:“没有动过那箱子,毕竟是他人之物,至于里面是家财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在那队车马旁捡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宣赫连紧接着问。
“是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的花样我不曾见过,但看起来那玉佩甚是精致,可与宫中御用之物作比。”宁和仔细想着继续说:“若是没记错,那玉佩是落在轿撵旁,且配绳断开处是由利器割断的,或许是那玉佩之主在挣扎时,躲避对方的利刃而将其无意间隔断的……”
“你如何断定是挣扎而断,而非是自己割断?”宣赫连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又像是断定那队车马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宁和微微点头说:“确实可以断定是挣扎中被割断的,因为地上的脚印十分混乱,而且那玉佩的主人,或许是名女子,轿撵周围只有一个那般娇小的脚印,其次,推测那队车马遇到不测,也是根据你们盛南的传言而推断的。”
“传言?”宣赫连疑问道。
“除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和‘落雨勿凭树’这两句叮嘱之外,还有那个土人的传言。”宁和看向宣赫连说:“障霞关里经常有人过路而不得出,就是消失在里面了,据说是那里住着一群土人,那群土人对山林极其熟悉,且有妖术,能召唤迷雾,他们可趁雾起之时,掳走那些迷失的旅人,说是那些土人将人掳回去后就吃了。”
宣赫连听到这忍不住嘴角抽动,笑出了声来:“这……你竟然也听了这传言,那我问你,你与单老分别而行之时,单老就没有嘱咐过你吗?”
宁和见宣赫连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笑起来,也是诧异:“单老……单老除了托我给你带话,只是说了‘雾起必留,雾散且行’和‘落雨勿凭树’这两句,并未提及土人之事。”宁和想想又说:“其实这点我也是奇怪的,单老对我那般千叮咛万嘱咐的,为何这么骇人听闻的传言,他却不与我说……”
话音未落,宣赫连咳嗽了几声说:“并非是单老不与你说,而是并没有与你说的必要,那些……那些‘土人’定不会袭击你的!”
宁和越听越觉得奇怪,愣愣地看着他,宣赫连继续说道:“那些传言中的‘土人’,是我的人!”
“什么?”宁和转念一想,立时明白了:“所以其实都是你麾下的暗卫,在假扮‘土人’?”
“你果真是聪慧过人,这么快就能看明白这其中关窍了。”宣赫连收起了笑声,与宁和继续说下去:“的确如你所言,都是我的暗卫,准确说,是我麾下的黑刃,黑刃里人数极少,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高手中的高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和擅长的两个技能,有的人甚至更多。”
“所以,那些在障霞关迷失的人,还有所谓被掳走后吃掉的人,其实都是被你的黑刃抓捕了。”宁和接过莫骁递来的温水,手指摩挲着盏沿:“而你放出‘土人’的消息,无非是为了掩盖真相,迷惑众人罢了?”
“料事如神,也只有你了,只需只言片语便能看透各种本质。”宣赫连点头道:“通常派他们去出这样特殊的任务和密令,都是有原由的,或是潜伏的间谍,或是隐藏的刺客,或是一些不便在明面上处理的人物,但你说的那几日里,我并未派人出去过,所以此事还是蹊跷。”
“玉佩!”说到这时,宁和与宣赫连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玉佩一物,宁和一拍大腿说:“那并非是我的东西,我虽是捡了回来,但并未随身携带,我放在别苑了。”
莫骁闻言,双手抱拳做礼说:“殿……主子,我去跑一趟!”
宁和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无需这般着急,等明日我们回去了,再拿来也不迟。”
宣赫连闻言颔首:“嗯,也是,那物件也并非与此次事件有何关联,无需这般急促。”
“不一定。”宁和断言:“在你看到那玉佩之前,尚不能确定是否与这些事有关联,或许……”
“你有何看法?”宣赫连看宁和好似犹豫不决。
宁和稍作思索后说:“也不是……只不过,我直觉那玉佩或许你认得,因为那纹样和精致的雕刻,加之镶金的玉边,实在是很像宫中之物。”
“这么说来,还需得一观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宣赫连想了想,忽而转向莫骁说:“怎么你称宁和总是出错?”
莫骁微微低眉,挠了挠头轻声说:“主子不让我称他殿下,这几日好不容易习惯了,可刚才因主子中毒,意识不清,我不称殿下他便会更迷惑,结果……嘿嘿,这不是叫了几声殿下,又难改口了。”
宁和轻叹一声说:“在这便罢了,若出去了你还敢忘,日后你可就别跟着我了!”
莫骁闻言,立直了身子坚决回应:“主子放心,下次定不会再出纰漏!”
见状宁和微微一笑,抬了抬手,转而问道:“衡翊是不是差不多改回来了?”
宣赫连心中默默算了算说:“若是他脚程快一些,明日晚上或许能赶回来,若是中途有什么事耽搁了,估计也要后日或更久了。”
“明日?”宁和也粗算了一下时间说:“到明日也才五日时间啊,从迁安城到长春城,一个来回也不止五日时间了,他如何……”
宣赫连看着宁和说:“日夜兼程,百里换马!”
宁和微微颔首说:“也是辛苦他了,但他的消息一到,眼下许多事便能有个定论了!”
第145章 墨局丹心(上)
晨光初露,破晓的日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青松阁的地砖上,好像给屋里铺上了一层轻薄的金辉毯一般,忽然一抹赤褐色的影子,从紧闭的房门前一闪而过,眨眼间的功夫就窜上了床榻,依着枕上的脸颊一边蹭着一边舔舐着。
“呵呵,团绒,你这就醒了?”宁和被团绒的调皮搅醒了清梦,慢慢睁开眼看看窗外,才发现好像天色已经不早了。
“莫骁?”宁和朝着门口唤了一声,却听闻另一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于公子醒了吗?”
“醒了。”
宁和听声不是莫骁便问道:“请问,莫骁不在吗?”
门外那名护卫立刻回道:“回于公子话,一刻前时,宣王爷命荣顺过来,将莫骁带走了,应是去用早饭了。”
宁和听后心想,估计莫骁守着自己一夜没有休息好,宣赫连让荣顺来叫,应该也是知道自己总是多操心的,于是与门口的护卫说起话来:“那门口的壮士,我可曾见过?”
门口那人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了话:“回于公子话,您见过属下,您遇刺那夜在青云别苑的时候,之前在凉河边……”
“韩沁?”宁和听着声音便觉得似乎耳熟,又听他这么一说,便想起遇刺那日,前来搭救自己的两名黑刃中,有一个声音便是此人。
门外的韩沁听到宁和一语道出自己的名字,深觉诧异,这时候亲身体会到了宣赫连当初夸他的那句“有听风辨雨之能”的话了,于是立刻回话:“于公子好耳力,正是属下。”
“这一夜有劳你了,还有那日,都没来得及与你道一声谢。”说话间,宁和已披上了衣服,缓步行至门口,听见门外韩沁回道:“不敢当!只要是王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还是要感谢的。”宁和打开房门,日光瞬间刺进屋里,铺在宁和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
韩沁没想到宁和竟然来打开了房门,赶忙双手抱拳行礼:“实不敢当,都是属下职责所在!”
宁和伸手要去扶韩沁,便听游廊那一头传来莫骁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伴随着急切的问候声出现在宁和面前。
“主子,您怎么下床了?”莫骁踏入这庭院时,老远就看见宁和立于门口,正与韩沁说些什么,着急的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门前:“盛大夫昨日可再三叮嘱过,您要多多休息,好生休养才是!”
宁和摆摆手,正欲开口,莫骁又说:“您可别说没事了,盛大夫特意交代过,您这是第三次中毒,可是受了大罪的,一点不能马虎了去。”说着话,便搀扶着宁和回到床榻上。
看着宁和再次靠在床沿上,盖好了锦褥,莫骁从怀中拿出最后一颗药丸,又去倒了温水来说:“主子,您先吃药,吃过了药才能用早膳。”
宁和接过药丸问:“我看着天也不早,现在几时了?”
“回主子,还不到巳时呢,您再多歇一会儿吧?”莫骁说话间,还摸了摸团绒轻声说:“这会儿时间,辛苦你守护主子了!”
宁和喝下了药看看团绒说:“怎么?”
莫骁轻拍了一下团绒,对着宁和嘿嘿一笑:“刚才荣顺来,非喊我与他一同用早饭去,我推脱不掉,又担心您恐怕此时会醒,我便与团绒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他好好守着您,还要注意房间里不可进人。”
“你难道不是让韩沁帮着守门吗?”说话时,宁和还朝门口看了一眼,莫骁摇头说:“韩沁一直都在外面守着呢,从我将您抱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奉命守在门口,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让进来的。”
宁和微微点头说:“也真是辛苦他了,一会儿咱们便回去。”
“哎呀,那您还得等等。”莫骁向门外看了看说:“刚才荣顺跟我讲,说王爷一直没用早膳,就等着您醒来,要与您共用早膳,好像是有事与您说。”
“有事……”宁和想了想:“罢了,那就让韩沁去传话,我已经醒了。”
“主子……”莫骁踌躇不前:“您要不再睡一会儿?盛大夫……”
“知道你担心我的,不过现下真的无碍了。”宁和说着从床上下来说:“这已经比平日多睡了些时候,就让韩沁去传话吧,传过话也让他去歇一歇,都在这守一天一夜了。”
说罢,莫骁转身就去门口与韩沁说话,等回来时宁和便让他帮着更衣,连团绒也规矩的在一旁开始舔爪洗脸。
不多时,房外响起了敲门声,宣赫连独特的低沉嗓音响起:“宁和,方便吗?”
宁和起身应道:“进来吧。”随即走到茶榻旁,拿起水壶正欲给宣赫连斟一盏茶,莫骁急忙接过水壶:“主子,您可别忙活,让我来就好。”
莫骁说着话,将宁和手中的青瓷盏接过去又添满了一盏温水,之后又给宣赫连也备了温水,宣赫连踏着晨光走进屋里,看莫骁忙活着便说:“桌子收一收,早膳马上就送来了。”
“你真要在这里用早膳?”宁和低眉笑笑说:“这可不合规矩。”
“谁与你说,我府上就总是循规蹈矩了?”宣赫连轻扶了宁和的胳膊一下,让他坐在了茶榻旁:“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如何就不能变通了,再说了,我也是有事与你商议,总不能叫你一个中了毒的太子殿下移驾吧?”
宁和眉宇微蹙说:“赫连,你这一句太子殿下,听来可是十分讽刺。”
“我……不是那个意思……”宣赫连急忙摆手说:“我……原是想与你打趣一番,只不过实在……”
宁和轻嗤一声笑出来:“看你这般寡言少语,冷峻沉默的性子,就知道你不是个会玩笑的人,怎么还想着同我打趣起来了?”
宣赫连坐在宁和对面的茶榻边说:“听莫骁说,你这次中毒症状较为严重,想着或许让你在轻松的气氛里吃饭,有利于你身心恢复。”
宣赫连说完话,宁和看着他竟想的这么仔细,心中十分诧异,而站在身后的荣顺,此时也正用满脸惊叹的表情看着宣赫连。
“咳咳。”宣赫连感觉四下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那个,荣顺,去传早膳来。”
“啊?哎!是!”荣顺得令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不多时,茶榻案头上已被摆满了诸多盛南菜肴,只不过在宁和看来都是清淡如水色,莫骁见了也在宁和身后悄悄呢喃了一句:“幸好刚才荣顺叫我吃的不是这些。”
宁和那么灵敏的耳力,怎会听不见莫骁那句小声呢喃,仰起头转过来直看着他说:“怎么?你此话意思是,王爷给我备的饭菜还不如你们的?”
莫骁闻言吓得“咚”一声跪在地上:“主子恕罪!王爷恕罪!是我多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宁和“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起来吧,逗你的,看把你吓得。”可宣赫连听了这话却认真起来:“并非是比他们的饭菜差,只不过不敢给你备那些重口味的菜色,你这次中毒太惊险了,饮食上还需得多多留意,这几日还是尽量避免吃那些口重的菜色,所以这一桌菜才特意嘱咐清淡些……”
第146章 墨局丹心(下)
宁和抬手摆了摆说:“无需多番解释,我明白,不过是为着我身体着想,不过虽然看起来十分清淡,可闻着却是香气十足。”
宣赫连点点头没有说话,示意荣顺将备好的碗筷都放置好,随即说道:“你先喝一口热粥,暖暖肠胃。”
二人相视而坐,一边用膳一边谈起话来:“今日早晨已经收到了衡翊的飞鸽传书,以他的脚程,大约今晚便能赶回来。”
“只说今晚可到?”宁和放下粥碗问:“没有提到其他?”
宣赫连摇头说:“我们几乎不在飞鸽传书中提及任何秘密信息,毕竟这飞鸽若是被截获了,谁也难以预料会落在谁的手中。”
宁和点点头说:“看来你这摄政王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却也是如履薄冰。”
“如今朝局动荡不安,不得不提防着些。”宣赫连也是万般无奈:“看似风光,可我这摄政王其实也是承袭而来,父亲走了,大哥也走了,家中只留我独自一人了,想躲也是躲不掉的。”
吃着饭的宁和闻言,忽然停下了手中夹菜的动作,心中些许诧异,没想到宣赫连竟会与自己说起私事来,更何况是这等心酸,却让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顿了顿说:“果然是各有掣肘,你是独子,我却成了长子,如何都是躲不开这些枷锁束缚。”
“听你这么说来,你也是不愿意坐那太子之位?”宣赫连看着宁和问。
宁和却打趣地问:“怎么,你愿意坐?”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若是有得选,这王爷也不想做,更何况你那般沉重的高位。”
“是啊,若是有得选,谁乐得坐这不得自由的位置呢。”宁和苦笑一声,轻叹一口气说:“罢了,你可要记着些,日后别再提什么太子、殿下的了,免得叫旁人听了惹得麻烦。”
“嗯,知道了。”宣赫连吃下一口菜说:“看你这般谨慎,便知道你此前也是个贪恋自由的皇室子弟了。”
“身在王族,哪个不是想着寻一片自由给自己,可却奈何那王宫高墙总是叫人插翅难飞。”宁和夹起一筷青菜说:“不提这些了,不过都是故去的事了,现在只说眼下的事了,等今日我回青云别苑了,便让莫骁将那玉佩给你送来看一看。”
“回去?”宣赫连闻言立刻说:“回你那满是疮痍的卧房,还是单薄的书房?”
“既然尚未修缮好,自然是书房了。”宁和好似安慰着说:“虽说单薄了些,可那满屋的墨气,我闻起来却十分安心,睡得也还是舒适的。”
“你就在这里安心养病!”宣赫连低沉着声音严肃地说:“哪也别去,这都给你安排好了,等别苑何时修缮完毕了,你再住回去!”
“这……”宁和忽然愣住:“住在你这,诸多不便,不仅是给你徒增麻烦,更与我也多有不便,再者说我还得回去找那玉佩呢!”
“玉佩不用找了!”宣赫连看看莫骁,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说:“主子,您休息的时候,我就回了一趟别苑了,那玉佩……”说话时,从怀里掏出一枚断了线绳的玉佩:“我已经取来了……”
宁和诧异地看着莫骁,佯装生气说:“怎么如今没有我的命令,也擅自行事了?”
莫骁闻言立刻弯腰低头,双手捧着玉佩举过头顶,放在宁和眼前说:“是属下擅自行事,请主子责罚!”
宣赫连见宁和并没有将那玉佩拿起的意思,便示意荣顺去接过来,随即转向宁和说:“你也别怪罪他,是我下的令,不管怎么说,这在我们盛南国,如何我一个王爷还不能使唤一下你的护卫了,再者说,也不过是让他跑了一趟罢了。”说话时接过荣顺递来的玉佩又问:“让你带的话你都哦带到了?”
莫骁低着头闷声道:“带到了,别苑上下都安排好了,宣王爷放心。”
“带话?”宁和转向莫骁问:“带什么话?”
莫骁微微抬起头来,还以为是一脸惊恐的严肃,却也是满面憨态,原来他也听得出宁和并非是真的生气,他不过是配合着罢了,低声回道:“回主子,宣王爷让我给青云别苑上下带话,您这几日外出有事,不便回去,让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就好,过几日您就回去了!”
“这……”宁和闻言略显着急地说:“怎得一觉醒来,你们都安排了这么多了……”
“赤昭宁!”宁和的抱怨还没说完,只听宣赫连一声轻喝,惊得宁和收住了话,怔怔地看着他。
宣赫连将那玉佩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查看说:“没看错,这是她的玉佩!宝山出来的羊脂矿玉,金镶玉的包边,还有这木芙蓉的雕琢工艺也是宫中御制的……为何会出现在障霞关……?”
“赤昭宁?”宁和诧异地看着宣赫连问道:“赤昭宁是……?”
宣赫连盯着玉佩,眼底闪过丝丝寒意:“赤昭宁,盛南国赤帝之女,皇室四公主!”
宁和闻言更是惊讶:“这玉佩,是你们盛南国四公主的物件?你确定无误吗?”
宣赫连点头道:“曾经在多次宫宴中,都见过四公主佩戴着这枚玉佩,因这物件极其珍贵,曾还在一次宫宴上,惹得七公主不愉快,所以记忆深刻。”
“皇室公主的御用物件……”宁和轻声低语道:“为何会出现在障霞关?而且还是在那队怪异的车马队旁……”
“这就不得而知了。”宣赫连将玉佩放在案头边上,推到宁和面前说:“这物件还是先放在你那里更安全一些。”
“放在我这里才安全?”宁和拿起玉佩细细看起来:“你是怀疑什么?”
宣赫连微微摇头说:“没有方向,但疑点太多,可这物件不能随我回盛京,摄政王府与我这宣国府可不一样,那边的宅子里人多眼杂,许多下人都是旁人因着种种原由送进来的,美其名曰送人,实则就是眼线罢了。”
“既如此,在我这放着倒也不是什么麻烦。”宁和将玉佩递给莫骁手中说:“你先收好,日后或许还有大用处。”
说到这里时,宁和忽然想起一事又问:“既然你那边这般不太平,那将王毅和仇瑛带回去,岂不是要给你惹上许多麻烦?”
“这可不一样。”宣赫连胸有成竹地说:“这两人随我回去,既是给他们的警钟,又是钓他们的鱼饵!”
宁和面露难色道:“这道理我是明白的,可这样一来,你就更是将自己放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总不能叫我一辈子都防着那些小人吧,老这么防着,总有一天松懈了,岂不是要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不如全都揪出来,一一扒开了皮肉,让我好好看看里面究竟都做着什么心思!”
“……这样一来……”宁和说话犹豫起来,宣赫连接过他的话继续说:“这样一来,我只要如你所计,按兵不动,静等他们露出马脚,好让我能坐收这迁安城掀起的风浪!”
宁和苦笑一声说:“你也是太高看我了,若是我计谋失策,岂不是置你于危险不顾吗!”
宣赫连看着宁和,冷峻的面庞在晨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坚韧:“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弟子,我如何信不过?”
话音落地,宁和与莫骁都惊讶地看着宣赫连,片刻之后,映着窗外檐角的铜铃声,两人相视一笑。
第147章 以静制动(上)
雨后清晨的日光总是格外耀眼,经过洗礼的空气更加清新宜人,挂在竹叶上的小水珠映着阳光闪烁着熠熠光芒,莫骁扶着宁和走出青松阁时,已过巳时三刻,与宣赫连略谈几句之后,两人分别而动。
莫骁驾着马车载宁和前往益安堂,宁和问了几句别苑的事,莫骁笑着说:“您今日是没见,那几个人可真是急坏了,而且昨日您说过要将王毅转交给宣王爷之后,那王爷可真是雷厉风行,昨晚便遣人将王毅接走了。”
“接走了?”宁和有点讶异:“我昨日才与他说这事的,怎么昨晚就急着接走了……”
莫骁向后扬了扬头说:“可不是嘛,要么我怎么说那王爷雷厉风行呢!王毅被接走之后,怀信那小子倒还有点舍不得呢。”
“那孩子天性纯善,听了人家的惨痛遭遇,自己也会难过,加之一起住了几日,想必也是有些感情的。”宁和说话间打开车窗向外看着满街的花台,已经没有了那几种特供名花的踪影,这才安下心来:“不过我也能懂他,这么快就急着将王毅接走,是害怕若是此人继续留在我那,总是个不安的因素,早点接到他眼皮下,也是对我安全多一层保障,于他更安心一些吧。”
“这倒也对,那王毅身份实在麻烦,咱们一个小院总是藏不住的。”莫骁想起早晨回别苑的场景又说:“对了主子,那个徐泽昨晚还去咱们院住呢,不过是在南房与下人同住一屋的。”
宁和闻言问起:“他怎么没回家?”
莫骁回想着他说的话,复述道:“他的意思是反正他家中无事,不如就给伶安多讲讲宁德轩经营之事,看来他也是有心的。”
宁和看着窗外一片祥和之景说:“嗯,确实有心了,日后也是可以给伶安当个帮手的。”
“日后?”莫骁听起来觉得宁和心中已有了决断:“主子,您已经有新的筹谋了吗?”
宁和关上车窗,声音略低一些说:“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在这座迁安城久留了,估计过不了多少时日,恐怕就得要去盛京走一遭了。”
“主子……”莫骁稍作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您对那个王爷太好了,给他帮这么多忙,我怕您……卷进他们盛南的朝政里,自身难保啊……”
“这倒不必担心。”宁和很坚定地说:“这个宣赫连,是个可靠的,此时我真心为他出谋划策,协他料理盛南的这一坛污水,来日他才会更尽心地助我归国平乱。”
莫骁想了想说:“嗯,既然您看准了,那指定错不了。”
说话时已经到了益安堂门口,莫骁驾停了马车,将宁和从软厢里扶出来说:“主子您先进去,我安置好了马车就来。”
宁和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径直走进了益安堂,青砖灰瓦间透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团绒嗅着药味一头埋进宁和的怀里,正巧被迎面走来的盛大夫看见:“哈哈,这个小机灵,闻着药味就直往你怀里躲起。”
宁和摸了摸将头埋在怀里,却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露在外面的团绒,对盛大夫尴尬一笑:“这小家伙也是让我宠坏了,遇到不喜欢的毫不掩饰。”
“无妨,这般天真直爽的性子,如今恐怕也只得在这些个纯真的灵兽身上才看得到了。”盛大夫也顺着团绒的尾巴上去摸了一把,没想到这小家伙竟没躲开盛大夫的手,而是垂落在宁和胸前任他抚摸。
刚从外面进来的莫骁,抬眼看见这一幕惊讶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家伙平日里见着陌生人从来都是不予理睬,今日这般不喜欢这药味,却能让您随意触碰!”
宁和微微一笑看向盛大夫说:“想必是纯真的灵兽,也是知道抚摸它的人,乃是至仁至善之人吧。”
盛大夫闻言大笑,伸手做邀请状,让宁和到内室一探。
“骨缝之间生的齐整,倒是这经络……”盛大夫拿起银针,在三阴交穴轻旋一下,宁和的腕骨上便浮起一道淡青色的脉络,盛大夫微微点头含笑道:“于公子月前接骨时,幸得是用了蚕丝萦绕缠缚,才能恢复得这般顺利,以至于经过那番缠斗还能完好无恙。”
莫骁听闻盛大夫检查之后,心中终于安定了些,紧接着问道:“盛大夫,那我家主子那夹板什么时候可以拆掉?”
盛大夫温声说道:“现在看来,这骨折之伤已是大好,今日便可将这夹板卸下了,至于体内的毒素……”说话时,抬起头凝视着宁和仔细打量:“于公子,请伸出手来,让老夫搭个脉象看看。”
宁和立时将手伸到盛大夫面前,见他三指搭在腕上闭目凝神,手指细微的点动着,片刻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说:“还请于公子双目睁大,容我撑开仔细查看一番。”
于是宁和便睁大双眼让盛大夫仔细查看,稍后又听盛大夫指示,张嘴让他仔细看了口腔和舌苔,少时后,盛大夫收回了手,将身子正了正,面露欣慰之色道:“想来于公子昨夜应是十分难熬了,吐过之后身体里的余毒,是从一次次的呼吸吐气中缓缓释出的,每次的呼吸都伴随着眩晕,更何况你还是第三次中毒了,恐怕还伴有胸闷气短的症状吧?”
“这……”宁和闻言眼神从莫骁身上飘过,轻叹一声,莫骁立刻便着急起来:“主子!昨晚您这般难熬,为何不说啊?还与宣王爷谈事到深夜,您这身体怎么好的了啊!”
宁和抬起右手扶着额头,轻摇头低声说:“你轻声些,在医馆里注意着点。”
盛大夫和蔼笑容看着莫骁说:“想来于公子也是怕你过于担心了,方才那些症状,即便是说出来了,旁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徒增多一个人担忧罢了。”
“那……”莫骁转向宁和轻声说道:“那您也该知会我一声啊,至少让您早些休息,也不至于与宣王爷谈事到深夜啊!”
宁和摆摆手正欲张口,盛大夫闻言神情忽转严肃道:“若是向这位壮士所言,那于公子你可真是不该,身体那般难熬的时候,应是尽量闭目休息才是,怎得还与人谈事,劳心费神呢!”
见盛大夫与莫骁二人,都在谴责宁和,只好双手抬起拱手做礼道:“在下知错,二位稍安勿躁,今日定当谨遵嘱咐,早早休息。”
盛大夫面色缓和说:“你那胳膊虽说已无大碍,可这两三个月还是要多加留心的,否则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宁和仔细听着点点头,莫骁在一旁头如捣蒜应声:“嗯嗯,我定看好主子!”
盛大夫温和一笑说:“至于身体里残留的毒,还需服用三天的汤药,才能彻底将余毒清除出去。”说罢,起身走到药柜前,捻须抬头看着顶高齐墙的各类药屉,口中低声喃喃道:“这一味,这一味,再加上……对了,还需配上三钱的忍冬藤。”
说话时,身旁的小药徒听着盛大夫的指示,将每一味药从药屉中一一取出,转身放置于台面之上,随即盛大夫转过身来,将各类药材过一遍药称之后,分别放在六张油纸之上。
团绒忽然从宁和怀中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着称药的盛大夫,忽然蹿到了药称上,尾尖不小心扫落了药称上正在称重的药材,团绒见着药材被自己扫落,低下头去抻着鼻子使劲嗅了嗅,立时被那冲鼻的苦味呛的咳了几声,转头一跃又跳回了宁和怀中。
宁和见状忙道歉说:“盛大夫,真是对不住了,团绒实在……”
盛大夫笑笑说:“无妨,这灵兽也是可爱的紧,它这一咳,倒是让我想起给你这副药中少添了一样东西。”说罢,转身从药柜下面拿出了一些松子糖,取出其中几颗递到宁和手中说:“这是松子糖,给你那灵兽吃一吃,博它一笑乐,其余这些,可与你的汤药相佐,能减轻些苦涩之味。”
宁和接过松子糖,拿一颗放在团绒鼻尖嗅了嗅,随即便见它张嘴叼去了一颗吃了起来,几人见状相视而笑。
第148章 以静制动(中)
日光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割出细密的金纹,深秋的凉意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悄然渗入云墨堂里,宣赫连在案几之后负手而立,双眼紧盯着桌上的密函。
“常鉴:已调血鬼骑一队,携本将特令自盛京驰援。此队约初六至初七之时抵城。另遣亲信校尉刘淼,持本将手令,身负血鬼骑同印,于初七抵迁安城西门接应。初七子时西门焚三柱紫烟为号。安大将军印。”
宣赫连看完密函冷笑一声:“笔锋可真是稳健有力!”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的裂纹,盛京惯用的竹浆纸在雨后浸过了湿气,泛着独有的暗淡青灰色,目光转向孔蝉问道:“何时截获到的?”
孔蝉拱手做礼说:“回王爷话,今日辰时,在常大人府外截获到的。”
宣赫连又低头看看案上的密函问:“此时哪个黑刃在那边监守?”
孔蝉回道:“回王爷,原是我与叶鸮同守,截获密函之后,现在是叶鸮一人守在常大人府外。”
“那涯司那边呢?”宣赫连接着又问道。
“回王爷,涯司那边有陈璧和梁鸩二人监守着。”孔蝉应声回道。
宣赫连点点头道:“荣顺,备文房四宝,研墨。”
“是!”荣顺得令马上在案几上摆好了镇纸等,立刻便开始研墨。
宣赫连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冷哼一声,低语道:“让本王好好看看,这条鱼怎么咬钩!”说罢,一抹冷笑转瞬即逝,随即提笔而书,仿照着常大人的笔迹,给安大将军回一封密函。
“安大将军钧鉴:蒙赐援手,感激不尽。下官定于十月初七子时,于迁安城西门恭候刘校尉。为掩耳目,请着靛蓝棉袍、佩铜钱状玉珏。另,摄政王动向已探明,静候钧令。常泽林谨拜。”
“沉河未死的王毅,目睹灭口的宁和,这二人想必是他们此时最为担忧之人。”宣赫连将写好的密函工整叠好,滴上火漆,抬头看了一眼孔蝉。
孔蝉立时领会其意,从怀中拿出用黑麻布包裹着的物件,将遮布四角摊开在手中,双手奉在宣赫连面前,宣赫连从他手中接过常大人的私章,在火漆之上印下了漆印。
宣赫连将这封假密函递到孔蝉手中说:“原发回给安大将军去!”说罢将常大人的私章又放回到孔蝉手中的黑布上。
“是!”孔蝉领了密函,将那枚私章重新包裹起来揣进怀中后转身离去,出了云墨堂的门一转眼便上了屋檐,疾速奔向常大人府上去。
“明后两日,恐怕都是不眠之夜了。”宣赫连说着话,缓步走到屏风之后,望着云墨堂之外的庭院里低声道:“腥风血雨已经不远了。”
午时的日光洒在知府府邸那朱红的大门上,雨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深秋凉意,却难掩府里上下弥漫的紧张与不安,积水未干的庭院中,片片秋叶随风而飘,落在满地的水汪之上摇曳动荡,锦鲤池畔的残枝浸在水汪里,肥硕的锦鲤掠过映在水面的倒影时,惊散了廊下那几只正在点水的鸟雀。
常知府瘫坐在金丝软榻里,织锦袍子的襟口上还沾着早膳时的蟹黄渍,手中拿着前日里宣赫连递来的那封密函,手中冷汗不断,将那纸张边缘浸得卷了边,管家手持折扇在一旁轻轻扇动,陈师爷站在案头前眉间紧蹙不语。
“大人,莫要惊慌。”管家微微欠身下来,尽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不安,表面平缓地与常大人说:“那摄政王虽是权势滔天,但此时动手,于他并无益处。”
陈师爷闻言赶忙附和道:“是啊!大人您想想,若是宣王爷手中真的握有实证,何须等到今日发作!”
二人说话时,书房外自檐角而下,忽然落来一只湿漉漉的灰鸽,惊的常大人手一颤抖,打翻了案几上那金盏,从里面泼出的参汤正好洒在了香炉上,浇灭了半炉的艾香。
陈师爷与管家见状,二人急忙上前一同搀扶了一下,常大人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艰难地坐起身来,抻长了脖子向书房外面看去,急促地问:“是大将军的飞鸽传书到了吗?”
陈师爷顺着常大人的目光望向房外仔细一看,回过头来摇了摇头说:“只是一只普通的灰鸽……”
常大人闻言忽然暴怒,大声厉喝:“来人!来人呐!”
话音刚落,立刻进来两个下人:“大人!”
常大人怒喝道:“房门外那只灰鸽,给我抓住它!杀了它!”
两名下人闻言面面相觑,又看了看管家和陈师爷,二人默默点头却不言语,于是拱手做礼应声:“是!”便退了出去。
陈师爷见常大人气得喘着粗气,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随即说道:“如今大将军的密函还未到,不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按兵不动?”常大人怒目瞪视着陈师爷说:“事到如今还静观其变?平日你也是心有筹谋的,怎得今日倒蒙了心智不成?他摄政王手中怎么就没有实证?那个王庄跑出来的人就是实证,还有那个目睹了凉河灭口一事的什么酒楼的老板,就是实证!”
管家轻声提醒道:“大人,宁德轩的于公子。”
常大人闻言忽而将冲天怒火的矛头指向了管家:“还有你!你怎知此时动手,于他无益了?他若是这时候悄无声息的让我消失,之后再换上他的麾下来做这迁安城的知府之座,于他而言,岂不快哉!”
管家吓得抖落了手中的折扇,“扑通”一声双膝屈地俯首叩地,声音颤抖地说:“大人息怒,小的……小的有一计,可供大人考量……”说话时还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陈师爷。
“你有一计?!”常大人低声疑问:“什么对策,说来听听!”
陈师爷也侧目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管家,眼底隐约露出一丝不屑,管家闻言抬起头来,拱手抬起浅行一礼,从容不迫地说道:“大人,小的认为眼下按兵不动才是最为稳妥的对策。首先,先加强府上的安全防范,您不是已经向安大将军求援了吗,既如此,等安大将军派遣抵达之后,您只要称病不出,便可安枕无忧。其次,明日接应之后,定是要与安大将军所派之人以诚相待,但所透露的消息需要经过适当的筛选一番,毕竟您还是要留一手底牌给自己,以备后患!这样一来,您既能向安大将军表明十足的忠诚,又明确了您的立场,更可以此来稳固您在安大将军那里的地位!而至于摄政王那边,既然已经与您正面对峙,就说明他应是知道了不少消息,大人只要保持低调,尽量避免与摄政王发生正面冲突,同时秘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以便您可随时调整对策!”
常大人仔细听来,不时地点着头,陈师爷见状却摇了摇头,狡猾一笑,也拱手对常大人做了一礼,微微俯身向常大人说道:“大人,管家之策听来十分稳妥,可实际上却是下下之策!”
第149章 以静制动(下)
陈师爷与管家在常大人焦虑的目光中,各自沉思心有所计,随即陈师爷似乎已是成竹在胸,细细向常大人说起来:“大人,依下官之见,您应当表面上对摄政王接下来的行动表示支持,甚至唯命是从也未尝不可,但暗中加强府中上下的守备。同时,在暗中去细细调查一下那个宁德轩的于公子的背景,另外还要尽可能寻到那个王庄逃窜之人的下落,一旦有了他的踪迹,立刻施计将其抓来,这才好向安大将军交差!”
管家闻言面露担忧之色说:“大人,陈师爷这般筹谋,虽有可取之处,可实在冒险,若是稍有不慎,恐怕又要引来不必要的风险啊!”
陈师爷嗤笑一声,轻蔑地瞟了一眼管家,随即又向常大人说:“大人,且容在下说完,除了一方面向摄政王假意示好之外,还要监视其行动并调查那个于公子,和王庄落跑之人的下落之外,也是要给您自己留一手底牌,但这底牌并非是在给安大将军所透消息上,而是要从明日安大将军派遣之人身上下功夫,定要让那人以为,您手中是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这样您才能更好的掌控局势!”
管家听闻立刻反驳:“陈师爷糊涂啊!您若是这般为大人谋划,岂不是将大人置于危险之中,如何能保证大人安危!”
陈师爷看看犹豫不决的常大人,转向管家轻笑一声道:“管家,若是大人如您所言,岂不成了缩头乌龟?”
常大人闻言,抬眼在陈师爷和管家之间游离片刻,心中的恐惧在此刻已被放大到了极致,可依旧无法克制对权利的欲望,最终下定决心,缓缓开口说:“本官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正如陈师爷所言,若只是一味等待,如何制衡眼下这场局面!如今摄政王已经掌握了太多信息,已将我置于被动之地,若是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本官就真的要任人宰割了。”
“大人!”管家听出常大人言下之意是要冒险一番,急忙劝阻:“不可这般冒险啊!至少不妨等一等安大将军的回函,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等?!”常大人怒喝一声:“如何等的下去,若是明日还不回函,本官要如何?继续躲在府中称病,做一个缩头乌龟吗?!”
管家闻言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回道:“可明日子时,您不就要去接应那个线人了吗?不如……”
常大人肥硕的手掌突然重重拍在案头:“够了!陈师爷就如你所计,眼下要先怎么做?”
陈师爷俯身轻声道:“您不如邀请摄政王,到您府上一叙,只称您有些秘事要与他商量,下官可断言,王爷定会应邀前来。”
“邀请他来府上?”常大人握着金盏摩挲着边沿问:“我有何秘事与他说?难不成还真与他说万花会之事?”
陈师爷颔首说:“并非需要您与摄政王透露过多,一来,您邀请摄政王做以感谢前日里来探病,二来,您大可以直接与摄政王直说,您不过是受人胁迫罢了,是有人迫使您秘制了那些花毒,但您并非知道被取走的花毒送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谁从您这里取走了东西!”
“你的意思是……”常大人将目光转向陈师爷道:“只与他摄政王透露一点点无关痛痒的消息,来表明我的立场……”
“正是!”陈师爷继续说道:“摄政王已然截获了安大将军给您的密函,所以即便大人不说那幕后之人是谁,他摄政王自然是会将这事关联到安大将军身上,而且下官猜测,明日子时您与那来者接应时,摄政王定会暗中安排严密监视,所幸您坦然相告,以示诚意!”
常大人轻轻放下手中的金盏,书房里的气氛已然缓和许多,虽是心中十分忧虑,但既已下了决心,便只能强撑着走下去,即便是冒险,也必需将自己在这场乱局中的位置摆到关键之处,否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管家,你亲自去宣国府邀请摄政王前来赴宴!”常大人目光凝聚在案头上被自己无心浇灭了一半的香炉上,沉声与管家下命。
午时的日光穿过天空的几片薄云,洒在满是水汪的青石街道上,映着耀目的日辉泛着淡淡荧光,此时的宁和与莫骁二人,已停在了岳华楼的门前,眼前景象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莫骁搀扶着宁和下了马车,轻声叮嘱:“主子,夹板已经卸下了,您要多留意些,切莫磕碰到了。”
宁和点点头说:“放心吧,你且去柜台开一间雅间,再遣小二去邀请穆氏兄妹二人,前来共用午饭。”
莫骁得令便直奔柜台而去,宁和则缓步走进岳华楼,踏过门槛时,团绒露出了小小的脑袋四下张望,宁和轻拍了一下团绒说:“你且现在我怀中躲一躲,一会儿方便了我就喊你出来好吗?”
团绒似是听懂了一般,闻言便将自己的小脑袋收进了宁和的怀中,莫骁身后跟着一个店小二一同走来说:“主子,雅间安排了,二楼的水莲阁。”
宁和点点头,与莫骁一同跟在店小二身后进了水莲阁,店小二斟了茶水后说:“客官稍后,您邀请的二位客人我们已经遣人去请了,二位是先点菜还是稍后再点?”
宁和摆摆手说:“不必了,我等到人来了,浅谈几句便要离开的。”
“好嘞——!”店小二应声便将雅间房门关好后下楼去了。
“主子,您如何确定那兄妹二人定是在酒楼呢?”莫骁满面疑惑地问:“万一又出去玩了呢?”
宁和微微一笑,拍了拍怀中的团绒,它便立刻探出小脑袋来,眼见已在房间内,只有宁和与莫骁二人了,便从宁和怀中蹿出来,大大的抻了个拦腰,对着宁和歪头“吱”了一声,宁和轻抚着团绒的背毛说:“昨日在万花会上遭遇那花车暗毒之事时,陶穆绣一定也中了毒,即便症状轻微,可看那陶穆锦对她的娇宠,定是要让她多修养些时候的,再加上那陶穆锦昨日又遭遇行刺,看他谨小慎微的性格,想来今日也是不愿外出的。”
“对啊!”莫骁一拍大腿说:“昨日他们二人一定也中了毒的,不过看那个陶穆锦身强体魄,想必是没什么大碍的。”
宁和颔首又说:“一会儿请他们兄妹二人去宁德轩用饭,届时你就别站着了,与我同席,也可消除一些那个陶穆锦的防备之心。”
莫骁点头应声:“哎,好!不过,那人怎就这般警惕您了啊?”
宁和思索片刻说:“想来应是如那陶姑娘所言,在大将军府中做事,看他穿着玄甲,大约在骁骑营中还是个头领,所以若是能从他口中寻得一些消息,特别是有关那次秘密任务相关的,便是最好了。”
“如果是按照仇瑛所述,恐怕这个陶穆锦也是个阴险小人,不然为何将任务纰漏栽赃给那个仇瑛的哥哥,还贪图人家身上财物。”莫骁愤愤地说着。
宁和点头道:“虽说是小人行为,可在军中力求自保,不是常事吗,只不过手段下作了。”
“真是卑鄙小人,若是落在我手中……”莫骁说着话,忽然停了下来,紧盯着门口,片刻之后,店小二在门外寻道:“客官,您请的贵客来了。”
第150章 秋庭双弈(上)
窗外树影摇曳,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泥土与枝叶交织的清香气味,宁和一袭青衣立于陶氏兄妹二人面前,俊逸的面容,与出尘的气质,引得陶穆绣总是忍不住地看过去。
“不知于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陶穆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和,冷冷问道。
宁和微微一笑说:“昨日因着在下邀请共游花市街,才引得二位被花车暗毒之事无端受累,在下心中总是过意不去,这才前来探望,希望能邀请二位到在下的酒楼——宁德轩,去尝一番异国特色佳肴。”
“怎么?于公子是想一顿饭便可了事了?”陶穆锦没好气地与宁和说道。
宁和正欲张口,站在一旁的陶穆绣早已忍不住了:“哥哥,那花车暗毒之事怎能怨得到于公子身上呢!都是突发事件,如何能预料的到呢!”
陶穆锦本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看来是想要趁机发作一番,却被陶穆绣一句话噎了回去,悻悻地低下头沉默不语,陶穆绣翻了哥哥一眼,随即看向宁和说道:“于公子,原来你开了一间酒楼呀,居然还是异国他乡的口味,那我们兄妹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说罢,陶穆绣便拽着陶穆锦要往水莲阁之外走去,宁和回头与莫骁吩咐快去套马车等候,于是四人便一同行至宁德轩。
刚一踏入宁德轩的门槛,徐泽便激动的从柜台立迅速迎了出来:“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话未说完,便看宁和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徐泽立刻领会其意,又偷看了一眼宁和身后跟随的二人,一转话锋问道:“要给东家备一件雅阁吗?”
宁和点点头说:“现在哪间方便?”
徐泽立刻回道:“楼上此刻是没有方便的,楼下的冬霜阁刚好空出来了。”
宁和微微颔首道:“那就在冬霜阁吧,我们一行四人,饭菜就紧着店里的特色来上,四荤四素便好,别忘了给它也备点吃食。”说话时冲着团绒看了一眼,徐泽应了声便马上转身去灶房安排了。
莫骁引着陶氏兄妹二人,跟在宁和身后一同进了冬霜阁,见着几人都落座之后,宁和唤莫骁近前说话,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便见莫骁转身离开了冬霜阁。
陶穆绣见状满是疑惑,宁和温和一笑说:“他去取点东西,一会儿便回来了。”
陶穆绣闻言点点头,一转话题问宁和:“想必于公子昨日也没有逃过那花毒吧?”
宁和点点头:“正是,那花市街上满是弥漫着那种曼玲音的花毒,在下又如何躲得掉呢。”
陶穆绣见状急切地问:“那于公子现下可好了?”
宁和温声回道:“大抵是无碍了,只不过昨日在下与近侍距离那花车太近,吸入太多那种奇异的花毒,现下还尚且有些毒素留在体内。”
陶穆绣闻言便立刻关切地说:“于公子怎么不早说呢!我客房中有许多哥哥给我的解毒药呢,方才应该给你拿一些的!”说罢,正欲转身离席。
陶穆锦忽而眉头紧蹙,虽口中没说什么,但放在桌下的手,被桌布遮住的地方已经伸了出去,拉着陶穆绣的衣角拽了拽。
宁和见状急忙说道:“陶姑娘莫慌,无碍的。”
陶穆绣见哥哥这般反应,随即瞪了陶穆锦一眼,在桌布的遮掩下,甩开了陶穆锦拽住衣角的手,正了正身子,转脸便笑容满面地看着宁和。
“方才去岳华楼邀请二位之前,在下已先去过益安堂了。”宁和见陶穆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也回应她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大夫诊过脉,开了些药,只需三两日便能痊愈了。”
陶穆绣听了这话,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看于公子受伤的那胳膊,夹板也拆下来了,想必是大好了?”
宁和面带温和笑意地看着陶穆绣,门外传来徐泽的询问声:“东家,您吩咐的菜色已备齐了。”
宁和应声说:“端进来吧。”徐泽随即推开房门,领着两个店小二将菜肴一一端上席面,正巧此时莫骁带着一壶刚打出来的金泽酒,回到了冬霜阁来。
宁和示意莫骁坐在自己身旁,转而看向陶氏兄妹二人温声说道:“这些是我们宁德轩的一些特色菜品,皆是平宁国的风味佳肴,不知二位能否吃得惯,若是没有喜欢的,在下可另行安排。”
陶穆绣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满心欢喜地说:“哪里的话,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看起来就十分诱人,想必都是我爱吃的!”说罢便拿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当陶穆绣将第一口菜肴放入口中时,忽然眼前一亮,惊叹不已:“这味道!酸甜中带着一点点的辛辣,不仅口味独特,香味浓郁,而且口感层次分明,真是太好吃了啊!”说着话还不住的又夹起菜来。
宁和见状微微低眉一笑,浅饮一口桂香清茶道:“陶姑娘过誉了,只要二位吃得惯便好。”说罢转而对陶穆锦说:“陶兄,请!”于是一桌人便动筷开始用饭。
席间每人心中都各自算盘,陶穆绣心中只想着如何能与宁和多说几句话,留下个好些的印象,若是有可能,日后还能留个地址来常联系便更好了;陶穆锦只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并没有看起来这般简单。莫骁只一心关注着宁和的胳膊,生怕再磕碰了受伤;宁和目光在那兄弟二人之间不留痕迹的悄然观察着。
半晌时间过去,宁和缓缓开口,言语间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一般:“听陶姑娘说来,陶兄是军中将士,真是令人可敬,恐怕平日里也总是危险不断吧?”
陶穆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以作回应,陶穆绣则在一旁点头应声说道:“于公子真是厉害,这也看得出来,我哥哥可是在我们盛南国的大将军麾下做事,而且还是骁骑营中的骁骑副尉呢!自然总是遇到诸多危险之事。”
宁和一脸关切道:“既如此,想来这些时日迁安城诸多异事频频发生,也是给陶兄添了不少麻烦?”
陶穆锦低着头边吃边说:“我并非在迁安城当值,所以这里发生什么事,与我无关的。”虽说口中听起来无多言语,可心中却暗自埋怨妹妹太过多话。
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又说:“哦?不是在迁安城当值啊,那还是好的,近日这迁安城真是颇不安宁,若是在长春城,有着你们盛南国大将军坐镇,想必总是一片平安祥和之景的。”宁和看似随意地挑起话题,眼神却十分敏锐地观察着陶穆锦的反应。
陶穆锦听闻宁和不偏不倚地在他面前提到长春城,心中一紧,提起了万分警惕来,陶穆绣见着哥哥在一旁只顾着吃饭一言不发,于是自己便开口与宁和说道:“那也是未必呢,于公子是不知道,我们此次前来迁安城的路上,路过一个庄子,整个都被烧尽了,可是凄惨的很,是吧哥哥!”
“哦?整个庄子烧尽了?”宁和试探着问道:“不知陶兄对此事可有所耳闻?”
陶穆锦在一旁听到妹妹提起此事,又见宁和追问着,眉间微不可察地皱起,沉着声音谨慎地回说:“长春城相较于迁安城来说,更大些,虽偶有这等小事,但大将军治理有方,大体上还是安稳的。”话语中透露着万分警惕,而端在手中的茶盏,却不自觉的紧紧握住。
第151章 秋庭双弈(中)
宁和见状心中也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这番防备,面上不露声色的转而看向陶穆绣,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说:“昨日见陶姑娘逛那花市街的时候,是喜好那些个新奇玩意儿的,不知最近可有淘到什么有趣的物件?”
陶穆绣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话题一转,便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最近淘得的那件玉佩,言语间满是兴奋与炫耀:“于公子你可不知道,别看这玉佩料子一般,可那雕工是实打实的好,而且虽说那玉料普通了些,可却被养得十分温润,夏日握在手心可感凉意,这几日入了秋,却又能带着一丝暖意,可是个宝贝呢!”
宁和耐心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着,随即问道:“没想到那玉佩看似平平,竟还有这般神奇,不知这等宝贝是如何得来?”
陶穆绣手中拿着玉佩,转向哥哥问道:“对呀哥哥,你还没跟我说过,这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呢?”
宁和闻言转而紧接着陶穆绣的话追问道:“怎么,这竟是陶兄所淘之物?”
陶穆锦虽然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闪烁的眼神和紧锁的眉头,早已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轻轻点头回道:“不过是偶然间得到的罢了,想着绣儿喜欢这些,便从别人那里收了来。”
宁和温声道:“这般奇妙的物件,想必陶兄也是出了高价的吧,否则那玉佩的原主人如何舍得这宝贝啊。”
陶穆锦闻言并未说话,只是默默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夹菜吃饭,可另一只手早已放在腰间的佩刀上,紧紧抓握着刀柄。
宁和又与陶穆绣闲聊几句之后,见那陶穆锦好似有一丝放松,突然看似无意地随口提及一句:“传闻说大将军近日似乎在招募兵马,虽不知是为了何故,但我这近侍倒是有心想要试一试去。”
陶穆锦心中一惊,没想到话题又转回了自己身上,甚至提到了大将军府,但他这般无稽之谈又是从何说起?
宁和一句话问得陶穆锦心中满是疑惑,实在难以看透眼前这个公子到底是何目的,勉强一笑说:“哪里有什么招兵买马,不过是例行操练罢了,恐怕让这位壮士失望了。”
宁和面上故作惊讶道:“原来如此,倒是误会一场了。”转头对着莫骁,面露可惜状说:“看来只得委屈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侍候了。”
莫骁此时有些发怔,但迅速反应过来,一脸遗憾地叹了一声气:“哎,无妨,给主子您做近侍,也是小的荣幸!”
宁和听闻莫骁生硬地配合着自己,差点笑出声来,赶忙轻咳一声掩饰笑意:“只好等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你再投报军中吧。”
看似轻松的与莫骁浅谈一二的宁和,转眼又与陶穆绣聊在一起,一边与她闲谈一些江湖异闻,一边留意着陶穆锦的一举一动,忽然间举酒相敬:“没想到陶姑娘也是见识广博,又与陶兄这般缘分,实乃在下的荣幸!”
陶穆绣见宁和主动提酒,高兴地立刻端起酒盏与其相碰,发现身旁的陶穆锦却无动于衷,于是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又使了个眼色,他才端起酒盏。
宁和见状微微一笑,四盏轻碰之后,宁和只浅饮一口便将酒盏轻轻放下,而莫骁则仰头一口饮尽,喝完后还将空盏对着陶穆锦展示说:“我家主子身上的毒素尚未清除,所以不便多饮酒,我便代劳了,还望陶兄不要嫌弃才好。”
陶穆绣见状忙说:“不嫌弃不嫌弃,我也同于公子一样,身中花毒之后百般不适,我也就抿一小口吧,不过我哥哥酒量可是非常了得呢!”说话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陶穆锦,背着宁和对他挤了挤眼睛说:“平日里在军中,哥哥酒量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呢!”
只见陶穆绣浅饮一口之后,在口中细细品尝之后,忽而又将剩下的金泽酒都饮尽,放下酒盏看着宁和问道:“于公子,这酒可真是新奇!原是淡淡的菊苦,可这苦味稍纵即逝,转而被一抹浅浅梅香萦绕在口中,余香无穷!”
宁和微微颔首温声说道:“陶姑娘真是好舌头,这酒是在下借盛南这繁花之城的助力,熏制而成。”
陶穆绣乐得金泽酒的香气,而一旁的陶穆锦眉头却皱的更紧,但却对妹妹这般吹捧又无可奈何,只得一仰脖大口饮尽,喝完后刚将酒盏放在桌上,莫骁已经提着酒壶站在他身后,不等陶穆锦反应过来,莫骁已经为他续满了酒盏。
随着弥漫满屋的酒香飘散开来,宁和面带笑意再次提酒:“今日与陶兄一见,实属难得的缘分,在下再敬你一盏!”不等陶穆锦做出反应,宁和便已将酒盏送到嘴边轻抿一口,而莫骁在一旁又饮尽一盏,陶穆锦则在妹妹的注视下,只好再次一饮而尽。
席间莫骁虽是喝了几盏下肚,目光仍旧犀利沉稳,一见那陶穆锦酒盏空出,便立刻上前斟酒续满。
“这迁安城的酒甚是醇厚,而在下借此做基,又辅以盛南得天独厚的条件培育出的名花,经过二次熏制一番后,将花香与酒香融为一体,实乃一绝,陶兄可要多尝一尝才好啊!”虽说宁和这番说辞中,多少都带着几分劝酒的意味,但却又不失儒雅风度。
陶穆锦心中虽觉不妥,但酒过三巡,身体开始渐渐发热,随之而来的便是头脑有些轻微的昏沉感,当这昏沉感袭来时,陶穆锦立刻疾饮三盏茶水,使劲一甩头,好似将那昏沉感摆脱了一般。
宁和见状心中暗喜,脸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态度,时而与陶穆锦浅谈几句江湖轶事,时而与陶穆绣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言语间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宁和心中一一计算着。
“陶兄果真是好酒量,真是让人佩服!”宁和笑着称赞道,言语中好似还带着几分恭维。
那陶穆锦平日里在军中大小也是个骁骑副尉,奉承话也是不少听的,只是这几日陪着妹妹来到迁安城后,一直骄纵着她,自己却总是被忽略,加之突然出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公子,引得妹妹痴心蠢动,让陶穆锦心中满是怨愤,而此时宁和言语间的恭维之意,在陶穆锦听来十分顺意,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不经意间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陶穆锦稍有不备之时,宁和突然看似无意地提及一句:“说来那被烈火烧尽的庄子也是可怜,可方才听闻陶兄却说,这在长春城中不过是件小事罢了,看来的确是要比这迁安城治理更好了。”
“唉!那庄子也是命啊……”陶穆锦无心的一句话,引得身旁的陶穆绣一声惊叹:“怎么?哥哥你难道知道那庄子为何起火?”
陶穆锦面色红润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你别问那么多,许多事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更何况,那时间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任……”
第152章 秋庭双弈(下)
陶穆锦忽然心中一惊,酒意瞬间清醒,“任务”二字几乎就在嘴边要脱口而出,却谨慎的立刻收回了话柄,含含糊糊的提酒饮下。
宁和见状,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而且已到这时,看那陶穆锦酒意已过,再多探寻也是无意了,便起身来温声说:“二位继续用饭,在下出去与柜台交代几句话,去去便来。”
陶穆绣此刻也是面带桃花的笑看着宁和说:“于公子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宁和随即微微颔首,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转身一起出了冬霜阁,莫骁起身的时候,团绒趁机从一旁的小凳上蹿到了莫骁肩头,俏皮的举动看得陶穆绣甚是喜欢。
“徐泽,现在可有空?”宁和走到柜台一旁询问道。
徐泽点点头说:“今日已是开业第六日,客流逐渐稳定些了,这时间刚过午饭时候,正得空呢。”
“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听莫骁说,你还是去青云别苑过夜的?”宁和随手拿起柜台上的账目,一边翻看着一边同徐泽说话。
徐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前些日子,因着那件事,东家您想方设法的保我周全,甚至自己还遭遇了……”说到这顿了顿,眼睛向四周打探了一圈继续说:“小的也只是想,在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给您不添麻烦的情况下,多做一些事罢了。”
宁和看着账册点点头,徐泽又说:“不过东家看人真是准,那赵管家可真是聪明过人,这才几日时间,他已经将宁德轩一应事宜掌握了八九分了!”
“哦?”宁和抬眼看向徐泽说:“这么说来,即便明日让他来店里,他也撑得起掌柜一职了?”
徐泽使劲点头:“撑得起!撑得起!一定没问题的!”
宁和笑了笑,放下账册说:“账目清晰,笔笔记录在册,你也是仔细的,日后等赵伶安来店里后,你可要多方相助于他,这宁德轩账房一事,可就要有劳你了。”
徐泽闻言宁和日后要升他做宁德轩的账房先生,心中大喜:“东家!小的感激不尽,定当甘供驱策!”
宁和轻轻拍了拍徐泽的肩头,转而对莫骁说:“拿一个皮水袋,去酒窖打些金泽酒灌满。”
徐泽闻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皮水袋来,递给莫骁,随即见他转身去了后院,宁和则去了灶房,看着几位忙碌的厨师,宁和大声说:“这几日里辛苦几位了,这灶房里忙起来就不停歇的,等过了这月上旬,给大伙轮流放几日休息。”
众人寻声一起看向灶房门口处,发现是宁和,便齐声道:“谢东家体恤!”
宁和环顾一圈,对着春桃招了招手,春桃便立刻走到宁和身边来:“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宁和看着在灶前被烈火烘的满头大汗的春桃,微笑着说:“店里是比别苑辛苦了些,你一个姑娘家的,身子可还吃得消?”
春桃歪着头满眼笑意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主子,别看我是个女子,可灶房里的事,不比那些大男人做的差呢!”说着话还回头冲着其他三位大厨大问:“是吗!?”
“哈哈!”其中一个正在颠勺的大厨大笑道:“东家,您带来的这厨娘,可真是好手艺,的确与我们这些大男人不相上下呢!”
春桃闻言转过头来,冲着宁和嘿嘿一笑,宁和微微颔首说:“那就好,我就是来与你说一声,再来宁德轩做两日,初八便不用再来了,届时你与其他三人一并通传一下便好。”
春桃使劲点头应了一声,宁和便离开灶房又来到柜台前,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十两银锭来,对徐泽说:“这个你拿着,换成碎银,分别包上红绸,给店里所有人都分发下去,就说是这几日的红包,大家也都辛苦了。”
徐泽拿着沉甸甸的十两银锭说:“东家……这分量……”
宁和微微一笑温声道:“别忘了给你自己和春桃他们四人也分一份。”
徐泽深鞠一躬:“谢东家!”
正好此时莫骁从后院回拿着皮水袋进来,宁和便示意莫骁与自己一同回到冬霜阁。
“真是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宁和进屋后,稍稍欠身与陶氏兄妹二人说话,冲莫骁示意之后,莫骁将手中的皮水袋放在桌上,宁和随即说道:“这是在下一点心意,也算是对昨日因在下的邀请,而导致二位被花市街事件无辜受累的一点歉意。”
“这是?”陶穆绣看着摆在眼前的皮水袋问道。
宁和温声回道:“是刚才我们饮的那种金泽酒,我命人去酒窖中打满了这一水袋,还望二位不嫌弃。”
陶穆绣闻言立刻起身来,难掩欢喜地说:“于公子这话说着,太见外了,不过……”侧目打眼看了一下陶穆锦,和放在桌上被灌得鼓起的皮水袋说:“这金泽酒真是喜爱,我就代哥哥收下了。”
陶穆锦盯着桌上的皮水袋,双眼似乎因酒劲而稍显游离无神,缓缓抬起头看向宁和的方向开口:“于公子真是有心了,不知待我兄妹二人这般热情,可别是别有用心吧?”
“陶兄多虑了,在下从平宁而来,在盛南定居时日尚短,不过是珍惜与二位的缘分罢了。”宁和温声道:“若是有缘,日后还望能与二位以朋友相称。”
“朋友……”陶穆锦口中低声喃喃,陶穆绣看着他好似酒意渐浓,便说:“朋友!当然是朋友!不过现下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带哥哥回岳华楼了。”
“也好,依在下看……”宁和看看歪坐在椅子上的陶穆锦说:“还是让在下送二位回去吧。”
陶穆绣闻言,高兴的应声:“那就有劳于公子了!”
西斜的余晖将府邸门前的积水染上一层橙光,门口雕花大门为即将到来的贵客缓缓打开,不远处马车的蹄声渐渐靠近,车辕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残花瓣,惊起几只啄食的灰雀。
车夫轻和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府邸大门前,赤金的门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管家在门口躬身迎客,见着宣赫连从马车上稳步走下来时,拉长声音道:“恭迎摄政王——!”
常大人原是在府邸大门后摆了一张太师椅坐等,听闻管家的报声响起,急忙叫下人将太师椅收下去,随即被下人搀扶着疾步转到府邸门外,见宣赫连已经下了马车,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恭候多时!”
宣赫连微微点头,神情淡漠并未多言,常大人谄媚的陪笑说:“下官深谢王爷这般宽厚,肯赏脸到寒舍一叙。”他肥厚的手掌被下人搀扶着抬起来,引向回廊方向说:“下官为王爷引路,从这边走。”
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跟着常大人向府中走去,皂靴踏过三重垂花门时,跟在一旁的荣顺忽然按住腰间的剑柄,直觉府邸中有一股奇异的药味,瞬时提起万分警戒,将四周环顾看来,府邸中精致错落有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尽显南国水乡的雅致韵味。
进入堂屋后,暖黄的烛光随着穿堂而来的微风摇曳不定,将室内照的温馨而朦胧,一张金丝楠木八仙桌上列着数十道佳肴,甚至还有几道看似特制的药膳。
常大人满脸堆笑地招呼宣赫连入座,而陈师爷和管家则在一旁恭敬地候着。
第153章 秋庭双弈(末)
“王爷,今日特意备下薄酒,聊表心意!”常大人搓着手,脸上堆起来的笑容越发谄媚:“这些都是府中厨师精心烹制的,还专门命人为您特制了几道药膳,还请王爷品尝一二!”
宣赫连看着满桌冒着的腾腾热气,混着香气四溢的佳肴香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药香扑面而来,看了一眼常大人让出的上座,毫不犹豫地便坐了下来。
“没想到常大人与我还能如此盛情,本王只好却之不恭了。”宣赫连低沉而冷峻的声音说话时,好像瞬间浇灭了常大人精心布置的这满屋暖意。
常大人擦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王爷,您可是国府之主,是咱们盛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此番您能应邀前来,下官实乃三生有幸啊!”
宣赫连面不改色地瞟了一眼常大人,低声道:“恐怕,知府大人这顿饭里,似乎还藏着些什么吧?”
常大人闻言心中一凛,堆满笑容的脸上微微僵住,但转瞬便恢复了自然:“王爷真是爱说笑了,您前几日抵城时,就想邀您一叙,只是不巧赶上下官身体抱恙,这才拖至今日前去邀请您,无非只是想为您接风洗尘罢了,绝无他意!”
宣赫连看常大人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冷嗤一声并未言语,常大人赶忙向一旁的陈师爷使了个眼色。
陈师爷见状,急忙上前来打圆场:“王爷真是误会了,我家大人新得了几个药膳的方子,特意备下一桌宴席,就想与王爷您分享一二,可得康泰长寿!怎会包存二心呢!”
常大人定了定神,将一个小盅轻轻推到王爷面前说:“这道人参乳鸽汤,其中塞满了当归等一些名贵药材,若是饮尽,可大补气血!”
宣赫连端坐于主位置上,双眸淡淡地扫过常大人推来的小盅,并未做出任何接应动作,常大人见此情形,心中越来越慌,但脸上人保持着满面笑容,又继续说道:“宣王爷,下官素来仰慕您的英明神武,今日能有机会与您同席而座,实乃三生有幸啊!”
宣赫连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方才开口说话的陈师爷,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常大人府上规矩可是新奇,座上主子和宾客都未允准,怎得一个小小师爷,胆敢肆意插话。”
陈师爷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跪下叩头认错:“是小人逾越了,还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冷言道:“你是常大人的人,如何请我恕罪呢?该请常大人恕罪!”说完便冷眼看向常大人。
常大人心中慌乱无主,这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实在难以抉择,忽听宣赫连一声咳嗽,吓得脱口而出:“放肆!怎么这般没规矩,在王爷面前丢人!来人呐!”
“是!”立于堂屋之外的下人应声进了屋,可常大人并非是真的想要责罚陈师爷,但此刻却被架在这里,不得不下令责罚。
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开口道:“陈师爷驾前失仪,在王爷面前丢了规矩,将他带下去,杖责……”常大人顿了顿,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宣赫连,心想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拉住自己,只一副冷眼旁观之态,难不成还真把陈师爷杖刑一顿吗……
可片刻过去,宣赫连不仅没有劝阻常大人,甚至发问:“怎么,常大人惩罚下人,杖责几何却要思虑这么久?”
常大人挥了一下手,下令道:“杖责十,现在就带下去行刑!”
陈师爷心知自己这一罚,是因着刚才帮常大人说话的缘故,不论如何都是逃不过的,干脆直言谢恩:“谢王爷开恩,谢大人责罚!”于是便随着下人一同出去,不多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挨着板子的陈师爷的叫痛声。
“常大人,不如你有话直说吧!”宣赫连抬眼看了一眼躬身立于身后的管家,收回目光后继续说:“你在这时间邀我前来,恐怕不只是接风洗尘吧?依本王之见,大约是你背后那位大将军,又给你传了什么指示?”说话间,宣赫连眼底闪过一丝犀利,瞟过一眼常大人后又立即收回目光。
常大人肥硕的大手忽然颤抖,听闻宣赫连这般揣测,惊掉了手中的银筷,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管家的搀扶下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跪在了宣赫连的身侧:“王爷!此事您可要明鉴啊!下官皆是有苦衷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常大人声泪俱下地跪在一旁,仿佛自己真的被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缓缓抬头看着宣赫连的眼神中,也透露出几分惶恐,颤抖的声音道:“那安大将军权势滔天,下官不过是一介地方官员,怎敢违抗他堂堂大将军之命啊!”
宣赫连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神情毫无波澜,平静地说:“听来,常大人也是万般无奈啊,怎得还给本王行此大礼呢,快快请起!”口中虽是客气着让常大人起身说话,可宣赫连却冷漠如初,坐在上位对于身旁跪地哭诉之人则是满不在乎。
眼见这常大人跪地不起,声泪俱下的样子,宣赫连也是心中厌烦,随即对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走到常大人身侧将其搀扶起来:“常大人,我家王爷可未曾让你如此。”
说是荣顺将常大人搀扶起来,实则是荣顺手下发了十足的力道,硬生生抬着他肥胖的上身,从跪地的姿势强硬地抬起,使其安然立于宣赫连身侧。
“都说了不必行礼!”宣赫连斜眼瞪视了一眼常大人,吓得他立刻点头应道:“是!是!谢王爷宽宏!”话音尚未落地,在一旁躬身静候的管家,悄然蹲下,伸出手去摆正了常大人的座椅,看似是准备搀扶着常大人坐下。
宣赫连忽然转头,目光如炬的凝视着常大人,见他正欲挪椅坐下,双眸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毫不避讳。
常大人忽然感觉到宣赫连冷冽的目光,立刻正了正身子又立在一旁,另一手在身后向管家挥了一下,示意管家不要再摆动座椅,以免多生事端。
“常大人!这可是在您的府邸,怎得这般拘束!”宣赫连缓缓收回目光,沉着声音冷冷地说:“坐下用膳!”
听起来像是客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一般,常大人闻言甚至都未来得及再调整一下座椅的位置,立刻向前一步跨过座椅,“咚”的一声重重坐在椅上,收起声声泣音,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说:“谢王爷,您果真是宽宏大量。”
“本王的确宽宏大量,可着宽厚也要看看是对谁!”宣赫连神情冷峻,满脸都写着不屑地看了一眼坐下来的常大人:“若是本王麾下,自然是如何都可有商有量,可若是硬要与本王作对之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常大人一手拽住袖口,抬手擦了擦顺着鬓角留下的冷汗,堆着一脸地无奈说道:“王爷说的是,其实下官此次邀请王爷前来,正是此意。”说话时还不住的擦着汗:“安大将军让下官做的这些事,下官虽是不敢违令全盘照做,可实则内心也是十分煎熬,但奈何下官卑微,实在是无能为力,只盼着有这么一天,下官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向王爷您这样的明主袒露心声,也好还自己一个清白,若是……”
常大人说到这却停了下来,看着宣赫连满眼惶恐,宣赫连只一言不发的看着常大人,浓眉一挑,好似就在问“若是什么?”。
常大人见状,伴随着戚戚怨声说:“若是王爷您,能保下官周全,那便是最好……”
第154章 秋庭双弈(终)
宣赫连心道,这说了半晌的话,一句可用消息都未透露,唯独提到个安大将军,还是早就知道的信息,稍加思索便说:“保你周全自是小事,可常大人,到了这时候,你可是只言片语都未说明啊!本王如何作保?”
常大人心中暗暗叫苦,其实他所知之事也并非陈师爷和管家以为的那么多,深知自己在这局中也不过只是个小人物,平日里也只是奉命行事,而至于他做出来的那些花毒,连他自己都不知送往何人手中,眼下若真的要说出一些消息来,实则也是有限,难不成再把殷太师也供出来吗?
宣赫连看常知府满面愁容,犹豫再三都未说出一句话来,缓缓起身说:“罢了,看来常大人还是不信本王的,既如此,本王就先……”
“等等!王爷稍等!”常大人见状也连忙起身,一手搭在宣赫连的手臂上说:“王爷,此事重大,只怕下官若是真与您如实道来,于您不利啊……”
“不利?”宣赫连斜眼飘过,抬手一摆,甩开了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常大人的手,又在主位上坐定后说:“那么就让本王听听,你做了什么事,如何对本王不利了。”
常大人见宣赫连稳稳坐下,才舒了一口,管家悄然上前搀扶了一把,让常大人坐的舒适些后,开口说道:“那花毒……实则是安大将军命我调制出来的……但是……”
“花毒是你制的?!”宣赫连瞪视常大人,心中早已猜到这次万花会上许多事都与他常泽林脱不开干系,却是真没想到那种奇花异毒就是他制的,虽是有些诧异,可表面上已然冷静如初。
常大人闻言连忙更正道:“不!不!不!王爷!是安大将军让下官制的,下官也只是用他给下官送来的各种奇花,提炼花汁后再相互调制一番,便可得到许多功效的花毒!”
“啪”的一声,宣赫连手掌狠拍下案头,瞬间震得一桌的佳肴都向上弹起,又立刻落回了盘中,随即传来一声大怒:“胆大包天!若是没有旁人协助,如今这些花毒恐怕是要将这座迁安城变成死城了!”
一声拍案巨响,惊得常大人从椅子上滑落下地,一旁的管家扶着常大人连忙翻身过来,跪在地上说:“王爷明鉴,下官只是按照安大将军命令行事,那些做好了的花毒汁液,都是有专人来取的,可之后是送去了大将军府还是太师府,下官真的无从知晓了啊!”
宣赫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透露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意,缓缓开口道:“太师府?看来常大人身后果真是高人众多啊?”
常大人听这话有点费解,前日得到的密函,宣赫连不是看过了吗,怎么还会有此一说,可也许他还以为自己背后还有其他人?
宣赫连心想这下算是可以确定了,这常大人背后是安大将军和殷太师二人,那封递给常大人的假密函上虽是提及了“太师”二字,可实际上自己也是没有把握的,只是想以此假信息来诈一诈罢了,没想到居然真的坐实了。
“王爷明察!殷太师少与下官联络,多是安大将军遣人传令而来,但这制花毒之事,小人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啊!”常大人宽大的身躯被包裹在锦袍之下,颤抖的身体抖动的衣褶在昏黄的烛光下闪闪生辉。
宣赫连看也没看一眼,继续追问道:“那为何安大将军与你之事,要通传殷太师?”
“这……”常大人对此是真的全然不知,但只知道安大将军与殷太师是联手在做事的,只不过究竟在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可眼下又要怎么说出口呢,殷太师于自己而言,恐怕都算不上靠山,就那点消息都是自己为了自保,多方探听才得知的,可若是这时候说出了殷太师,恐怕自己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思索良久之后,常大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宣赫连说:“王爷,下官只知安大将军与殷太师是有联系,可至于他们二位大人是为何联络,下官真的一概不知啊!此番与您道出实情,已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境了,只求王爷保下官一命!”
“本王保你一命?”宣赫连低沉着冷哼一声道:“昨日花市街的惨象你可有看见?那满街中毒晕倒的百姓,可是能保你一命的?”
常大人闻言立刻俯首叩头,急忙申辩:“王爷!王爷您要明察啊!下官真的不知道昨日之事,那花毒都是由安大将军派来的专人秘密带走的,前几日在接蓉华城来的护花车队时,下官闻到那味道,便知不妙了!”
“你既然当日就知道其中有你所制花毒汁液,为何不早些告知本王?”宣赫连怒喝:“你可知,那些花毒异虫不仅差点害死本王,甚至差点害死平……”宣赫连忽然收口,差点将“平宁太子”脱口而出,立刻调转话锋:“平常百姓多是无辜,你如何下得去手?你如何忍心?你何为地方父母官?!”
常大人首下尻高的跪在身侧,此时是真心恐慌的颤抖着:“王爷!王爷明鉴,那花毒虽是下官所制,可那异虫下官实在不知啊!那日也是第一次见那种奇怪的蝎子,若不是王爷的那位朋友认出来,那什么巨毒蝎,下官都无从知晓!”
“说到这,我倒要问问!”宣赫连转头低眉凝视着常大人:“本王那位故友,目睹了你暗中派人灭口之事,就令你常大人这般惶恐?甚至接连安排刺客刺杀?”
“王爷!那刺杀一事,是……”常大人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此事遮过去:“是安大将军的命令啊!他说,得知此事之人,皆不可留活口,下官才……”
“哦?”宣赫连嗤笑一声说:“那如今本王也知道了,是不是今夜你也要派人前来刺杀本王?”
“不不不!不敢!下官岂敢!”常大人惊得抬起手使劲摆着。
“所以……”宣赫连缓缓收起眼神,冷冷问道:“为何要将王庄灭口?”
“王庄?”常大人心道不妙,看来此事已经暴露,但王庄之事他也只是听得一些只言片语,究竟为何确实在不知:“不知王爷所说的王庄……”
“罢了,你既不肯明言,本王也不强迫!”宣赫连说话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说:“反正来日本王总是能查明,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这话听起来是不缓不慢,可言语中却是透露出十足的威胁,常大人急忙说:“不是!王爷!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啊!”
宣赫连严肃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戾气冲天:“那本王问你一件你知道的事可好?”
“只要下官知道的,定将知无不言!”常大人俯首应道。
“那血鬼骑如何行事作风全然不同?”宣赫连低头看着常大人问:“那日的刺杀,白日里的几人,与夜晚行刺之人的穿着及身法,皆不相同,难道是你常大人还私自豢养了死士?”
“绝无此事啊!”常大人立刻回道:“那日行刺者的确都是血鬼骑,只不过……只不过白日里去的,是常年潜伏在迁安城的人,或许是他们许久没有回去过长春城,所以有所不同,而夜袭之人,则是安大将军从他身边遣来的人……”
宣赫连微微颔首,轻蔑一笑说:“还算你有句实话!”说罢起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常大人见状,一旁的管家急忙上前扶起常大人,搀扶着他疾步跟在宣赫连身后说:“王爷!您留下来尝一尝……”
“不必了!”宣赫连回身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说:“常大人擅制毒,本王岂能安心食之!”说罢转身便离开,留下被冷汗浸湿了全身的常大人,在门口焦虑地张望着宣赫连的背影。
第155章 踏月破阵(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宣国府的门前时,那高耸府门上的朱红色漆面,在暮色中隐隐泛着橙红的光泽,雕着鎏金纹饰的乌木马车自常大人府上归来,车辕缓缓压过潮湿的路面,碾出浅浅的车辙痕迹来。
“王爷,那位于公子已经回来了。”康管家迎上前来汇报,荣顺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警惕着四周紧跟着宣赫连进了府门。
宣赫连看了看康管家问道:“康老,他在青松阁?”
“正是,说是您回来后,让下人去通传一声,于公子有事与您说。”康管家跟在宣赫连身旁回话。
宣赫连为了方便康管家的跟随,故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说:“正好,本王也有事与他相商。”说话间正欲转向青松阁的方向而去,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身来对康管家说:“算了,本王先去更衣,康老去吩咐下面准备晚膳。”
“是。”康管家回了话又询问道:“王爷,晚膳还是送去青松阁吗?”
“嗯……”宣赫连犹豫了一下:“在清韵堂用晚膳,多备几道菜,再备一道清煮鱼虾,切记不可放任何调味!还有,吩咐下面备一些松子糖和果脯,送到青松阁去。”
康管家应声便慢步转身朝着灶房而去,宣赫连则对荣顺吩咐道:“你到青松阁去请于公子,为他引路到清韵堂去,本王马上就来。”
“是!”荣顺领命便直奔青松阁而去,穿过游廊走进庭院时,阶前新落的竹叶里混着几根赤褐色的狐毛,一看便知是宁和的小狐子又调皮了一番。
走到青松阁前,看着房门大开,韩沁正在门口值守,荣顺对着韩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探一探,于公子是否在屋里,韩沁默默点了点头,于是荣顺轻叩两下门询问:“于公子,您回来了?”
“是荣顺吗?”随即从里屋传来宁和的声音:“进来说话吧。”
闻言荣顺踏过门槛进了屋里,宁和坐在茶榻上,而莫骁在一旁,拿着一颗松子糖正挑逗着团绒,荣顺走到宁和近前说:“于公子,我家王爷邀您去共用晚膳。”
“晚膳?”宁和本还有点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倒也没什么:“好,你在前面带路吧。”
说罢从茶榻上起身来,对莫骁道:“别逗它了,随我一起去。”
“哎!好!”莫骁应声,将松子糖塞进团绒的嘴里,一把将其抱起跟在宁和身后一起出了门,回头还顺手将门带紧,还冲着韩沁挤了下眼睛,闹得韩沁也是莫名。
宁和见状笑说:“莫骁那意思,是让你这时间先去用饭,一间空屋,倒是无需你这般警惕值守的。”
韩沁闻言拱手作揖说道:“谢于公子关心,稍后有人会与我换值,不急得这一会儿时间。”
宁和点点头说:“那也好,你有你的规矩,我就不便多言了。”说罢便跟随荣顺走上了游廊,消失在逐渐转暗的暮色里。
踏进清韵堂时,屋内早已备好了冒着热气桂香青叶茶,还有几碟样式精致的糕点,却不见宣赫连的身影。
荣顺便说:“于公子稍后,王爷刚回来,现在正在更衣,片刻就好。”
宁和点点头,走到侧边先坐了下去,余光感觉到莫骁急切的眼神,转过头去看向他才发现,莫骁正对着几碟糕点垂涎三尺,只等着宁和的允准。
宁和微微一笑说:“莫骁,帮我尝一尝这糕点,看看与那李掌柜的手艺相比如何。”
莫骁得令立刻拿起一个白玉糕吃起来,细细品过后说:“主子,这糕也是好吃的,入口即化且绵密柔软,吃起来口感很柔和,只不过味道略甜了一些,不如刘掌柜那般细致,做出的糕点甜而不腻。”
宁和笑说:“让你尝一尝,你还真品鉴起来了,这可是盛南国摄政王的国府,你如何胆敢肆意评论。”
莫骁闻言急忙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糕塞进嘴里,囫囵咀嚼几下咽下说:“主子,您这是给我挖坑呢!明明是您让我尝一尝的……”
“对啊,我是让你尝一尝。”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说:“可没说让你品鉴一番啊。”
“主子……”莫骁听得哑口无言,正欲伸手再拿一个旁边那暖黄色的糕点吃,却听闻院中传来一阵细小但稳健的脚步声,便立刻收回了手,一步迈向宁和身后正了正身,直立而站,与宁和低声道:“主子,宣王爷来了。”
宁和点点头未作回话,意思是自己也早已听到了,便也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正迎上了换好了便服的宣赫连踏进门槛来。
“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宣赫连进屋见宁和立于自己面前,回头看向荣顺道:“如何不请宁和入座?”
“回王爷……”荣顺却是满腹冤枉,可也不敢辩解,但宁和及时开口:“赫连!你可别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污蔑了旁人,方才我是一直坐着呢,不过是听到你的脚步声,便走上门前来迎一迎你罢了。”
“听到我的脚步声?”宣赫连一边伸手示意宁和入座,一边说:“我这脚下功夫平日里也没有松懈过,这么轻的动静,你也能听得到,可真真是好耳力!”
随着宣赫连的示意,宁和坐于宣赫连身侧,摆摆手说:“过誉了,只是曾有段时间目不可视,不曾想却锻炼出这般灵敏的耳力。”
“目不可视?”宣赫连疑惑道:“可是什么疫病?”
宁和摇摇头说:“并非疫病,恐怕……”说到这顿了顿,才又开口:“罢了,早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不也是大好,况且也因此得了一副好耳朵,岂知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看宁和这般吞吐,想必从前在他们平宁国时,一个王室之子,也不是那么太平好过的,既然他不想过多谈论,宣赫连便不再追问,一眼扫过几碟精致的点心,发现只少了一块便说:“那些个糕点都是命人用药膳的方子特制的,为了掩盖那些带有微苦的药味,还多加了些蜜在里面,眼下你身子病弱,应是多吃一些的。”
宁和闻言笑说:“这么说来,应是多谢赫连这般心细了,只不过我是不那么喜甜罢了。”
宣赫连听着宁和说话时,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周,飘过莫骁时,无意间发现莫骁嘴角的糕点碎渣,随即开口道:“你倒是对下人十分宽厚的。”
听到宣赫连这么说,莫骁心中一紧,想必是自己嘴角没有擦净,正欲开口致歉,宁和却先说起:“虽说是下人,可也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于我而言,无异于兄友,况且我也是让他先浅尝一些,若是太甜的,我就不爱吃了。”
莫骁听宁和帮着自己打圆场就罢了,可居然称自己同他如兄如友,顿时一阵鼻酸涌上,站在宁和身后吸了吸鼻,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站立的更笔直了,好似这样才能报答宁和这般看重一样。
宣赫连闻言也没说什么,对荣顺说:“去问问康老,晚膳是否备好了。”
“是!”荣顺得令转身离开了清韵堂,宣赫连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晚上将这些糕点送去青松阁,你若是吃得好,日后我在命人制来便是。”
宁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莫骁,又回过头来说:“既如此,我就先谢谢赫连的好意了。”端起茶盏将剩下的一口茶水饮尽,莫骁见茶盏一空,便立刻上前续上了热茶。
“看来刚才那一顿晚宴,让你实难下咽?”宁和伸出左手摸着茶盏问起了晚宴之事,宣赫连也端起茶盏说:“何止难以下咽,根本是滴水未进!”
正欲继续说下去时,忽然发现宁和是使的左手:“宁和,你胳膊上的夹板卸下了?”
宁和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又抬起头看向宣赫连说:“嗯,今日上午去了益安堂,让盛大夫仔细诊过了,手臂的骨头恢复的极好,眼下确实用不上夹板固定了。”
“盛大夫搭过脉了?”宣赫连问话,看宁和点了点头,宣赫连则转向站在宁和身后的莫骁问道:“你同我说一说,你家主子今日搭脉后,盛大夫如何诊断?”
莫骁见状立刻回话:“回王爷话,骨折之伤确实已经大好,盛大夫直说骨缝之间生得整齐,经络恢复也十分顺利,但是体内余毒尚未清除,还需服药三日才可彻底清除毒素。”
见莫骁这般着急回话,宣赫连看了一眼宁和,又继续问道:“你还有话说,是吗?”
莫骁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但却不敢说话,宣赫连则说:“但说无妨,若是宁和怪罪,本王给你担着!”
听着这话,莫骁正欲开口,宁和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但并未回头也未言语,莫骁一瞬又收住了嘴,宣赫连正要继续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了荣顺的声音:“王爷,晚膳备好了。”
宣赫连应允之后,荣顺便推开房门,一众下人将许多菜肴端上案头,宁和见着这一大桌的菜肴惊道:“怎得备了这么多,这如何吃得了?”
“下去吧。”宣赫连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下荣顺在侧,转而对宁和说:“让你那只小狐子来一起吃吧。”说话间,将一大碗清煮鱼虾推至宁和面前。
“这……”宁和看着眼前这一大碗,不,可直接称之为一大盆的鱼虾,有些诧异:“它这么一小一只,怎么吃得下这许多食物……”
“吃不下也不打紧,只要给它补足了营养便好。”两人说话时,团绒从宁和肩头跳上桌来,宁和则一手拦着它,不叫它上桌,宣赫连温声道:“无碍,既然它喜欢,就让它在这吃吧,况且本就是为它而备的,也是感谢它前日里救了我!”
宁和看看那只烧焦了毛的狐尾,立刻明白了宣赫连的意思,便松开了拦住它的手,将那一大盆的清煮鱼虾推至案几一旁说:“看来你这功劳可不小,连摄政王都记下了你的救命之恩呢!”
说着话时,团绒已经走到了那盆跟前,紧盯着其中鲜美的鱼虾,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看宁和,又看看莫骁,宁和微微一笑说了声:“吃饭吧。”团绒便开始对着那一盆的清煮鱼虾风卷残云。
“的确是只灵兽!”宣赫连看着团绒吃得开心:“对了,还有一些果脯和松子糖送去了青松阁,也是给它吃的,只盼着它那尾巴早点恢复了。”
宁和微微一笑,稍作停顿后说:“今日我去见了陶氏兄妹二人,虽然用了些手段,可没想到那陶穆锦口风甚严。”
“无妨,即便他们那里套不出消息,我这也从常泽林那问出了些事的。”宣赫连让宁和无需在意,但宁和却说:“虽是口风甚严,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消息,至少他暴露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156章 踏月破阵(中)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散在初临的夜幕中,戌时的残霞还留在飞檐之上,映着院外满街的花灯闪着熠熠晶莹的微光,檐下的清韵堂中,烛火通明,案头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宣赫连身着便服,满眼愁云好似都快溢出眼底,与他并肩而坐的宁和则是一脸从容:“虽说或许没有更重要的消息,但他无意间走漏的只言片语中,我可断定两件事:第一,那玉佩是陶穆锦得手后送给妹妹陶穆绣的,但并未言明玉佩的来路,只说是从旁人手中收去的,支支吾吾间可以确定仇瑛所言属实;第二,关于王庄被屠灭之事,他是知情的,而且不只是知情,应是去屠灭王庄就是他来迁安城前的最近一次任务,也就是仇莽死前的最后一次任务!”
“这么说来,这个陶穆锦是个可用之人?”宣赫连看向宁和问话,还不忘使个眼色,示意他多夹些菜吃。
宁和微微摇头说:“想来也是无用的,这人口风很紧,酒过三巡都未曾露出大的破绽,即便是口误,也能及时收住,实难利用。”
“这还不简单?直接绑来影瘗房,我还不信经过那几道手段还能不张口的!”宣赫连说话时眼底透出一股鄙人的寒气:“我倒是要看看这安大将军府里的骁骑兵,到底是有多少忠心!”
“你这……”宁和闻言摆了摆手说:“严刑逼供之下得来的消息,恐怕难辨真假,你如何知道他是惧怕挨痛而说了些假消息,还是真的向你投诚透露真消息?”
“那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不问?”宣赫连略显着急的问。
宁和看他这般急躁,缓缓开口问:“你今日去常大人府上赴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宣赫连讶异得没有说出话来,稍作冷静一想,刚才是有些着急了,以至于都能让宁和看出来自己心中的不安,随即说道:“你怎知我应邀去他府上赴宴的?”
“下午回来时,就想与你谈一谈从那个陶氏兄妹二人口中探听来的一点消息,虽说是微不足道,可足以验证一些事。”宁和夹起一筷青笋继续说:“但你府上的康老却说,你应邀去了常大人府上,我便是心中有数了。”
宣赫连一时无语,想来肯定是康管家说与宁和的,这话简直多余一问,只不过自己问出口,是掩饰方才一时的失态罢了。
宁和见他未曾开口,将青笋咽下后继续说:“那个陶穆锦不着急,还有两日时间,即便是放他回去了长春城也不打紧,总还是有机会再接触的,只是若是眼下我们着急了,便容易露出破绽给别人。”
宣赫连微微颔首,思索着低声道:“是我操之过急了,只不过从常泽林那里得知一些事,心下有些着急罢了。”
宁和静静听他说着,并未急着回话,待他又饮尽一盏茶后开口:“这几日万花会上屡遭花毒暗害,那花毒就是他常泽林调制的!”
“什么?!”宁和闻言惊讶道:“一介地方父母官,调制这等奇花异毒,残害百姓?!”
宣赫连微微摇头道:“这其中也是有些难以说请的地方,按照他交代出来的,这花毒汁液都是他调制的,但中间有专人来取,取走之后是送到了谁的手里他不知,而用这花毒来对付我,或是在万花会上做计,他更是不知,这中间的消息有些暧昧不清!”
“常大人亲制花毒,但却不知道去向何处,用以何用?”宁和思忖片刻说:“这中间虽说有些暧昧不清的消息,但也可说得通,或许是他常大人幕后之人并不愿与他透露更多的消息,只是拿他当作筹谋中的一个环节,那么这个环节只要做他该做的事即可,无需知晓更多的事,而且,知道越少于幕后之人越好。”
“你这么说来,好像也是说得通了!”宣赫连继续说:“不过这中间倒是透露出常泽林幕后的两个大人物,一位是我们盛南国功勋赫赫的大将军府上的安硕,一位是我们盛南国只手遮天的殷崇壁!”
“安硕我是知道的,殷崇壁是……?”宁和疑问。
“殷太师!”宣赫连眼底透出一股狠戾:“可是掌握着我们盛南国财政大权的两朝元老!”
“明白了。”宁和点点头说:“但若是这么说来,那安硕也并非功勋赫赫吧?难道不是安老将军为盛南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最后一役中以身殉国,保住赤帝从而得来这赫赫功勋的吗?”
宣赫连闻言稍显惊讶地看着宁和:“这等往事,你是如何知晓?”
宁和微微一笑说:“巧合罢了,此前在障霞关时,闲来无事听了一场说书,这以‘以命相护’的安老将军的光辉史,可是在民间广为传颂呢。”
“这倒是没想到。”宣赫连轻叹一声继续说:“的确是老将军以命换来的安氏全族的荣耀,赤帝因心中不安,甚至封爵于安硕,在安国府之上加之荣光无数,可他安硕实在……”说到这里时,宣赫连眼中似露出一丝惋惜。
宁和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的手臂说:“我明白你心中是惋惜安老将军的,可如今时过境迁,已不是你可再惋惜的那时了,所以常大人对那花毒汁液的去向一概不知?”
宣赫连点点头说:“但我猜测或许是送去了安大将军手中的,他言语中透露出,平日里多与他密信往来的是安硕,而殷太师他也少有往来。”宁和低头不语,思索着宣赫连的话。
宣赫连见宁和未回话又继续说道:“而且还有一事说来蹊跷,常泽林只知花毒一事,却全然不知那巨毒断肠蝎,他就是因着头一日见着了那种异虫,生怕自己被这些事牵连到自己性命,才称身体抱恙的。”
“或许……”宁和看着手中的银筷,在烛光下闪若隐若现的银光:“或许这花毒汁液从未出过这迁安城……”
宣赫连对宁和这句推断稍显诧异:“什么?”
宁和抬起头看向宣赫连说:“我的意思是,这花毒虽是有人前来取走,但有没有可能,取走之后只是暂放在城中某处,并未出城,在万花会到来前些日子时,只要将花毒带至城外,半路上与护花车队碰头,即可将这些毒汁悄然混入其中。”
宣赫连闻言恍然大悟:“是啊!完全不必出城,更不必真的冒险将这样的毒物千里迢迢送去盛京,况且这路上一来一回的时间也全然不够,我早前怎就没有想到呢!”
“嗯……”宁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赫连,下面的话只是我个人直觉的推断,并没有任何原由,你且听一听即可。”
宣赫连点头道:“你说便是了。”
宁和颔首道:“看这几日万花会上层出不穷的意外,想来他常大人制出的花毒汁液定是不少,我担心,其中或许真的会有一部分花毒被送到了盛京,但至于送去盛京是用来作何用途,我还无法判断,这也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盛京……”宣赫连仔细想着宁和所说的话,低声喃喃道:“安硕……殷崇壁……”
宁和思忖片刻又说:“还有你说常大人完全不知那异虫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幕后之人这般手段来看,每个环节上做事的人,恐怕都是不知幕后真意,况且那种巨毒断肠蝎还是古野特有的,既如此,定是你们朝中有人与古野私下往来,不然如何得来这等异虫。”
“古野……”宣赫连沉声说道:“早就知道古野一直野心勃勃,隔着硕大的乾辉国,还对我们盛南国垂涎三尺!”
宁和点头说:“他们垂涎的,是你们这般丰饶的土地,毕竟古野那边是一片东漠之地,如何不羡慕你们盛南这得天独厚的丰饶之地。”
“对了,还有一事得到了确认。”宣赫连忽然转向宁和说:“刺杀你的两批人,的确都是血鬼骑,你尚且不用担心是平宁国派遣来的刺客。”
“哦?”宁和也看向宣赫连问道:“是那位常大人交代的?”
宣赫连颔首说道:“他在看到我送去的尸首之前,也是全然不知道晚上另一批去刺杀你的血鬼骑的,因为晚上那一批人是从长春城得令,日夜兼程直奔迁安城而来,抵城之日当晚,还未与常泽林去通传消息,便直接去了青云别苑。”
“既然都是血鬼骑,如何这两批人的行事作风相差甚远?”宁和疑惑道。
“白日去行刺你的那一批血鬼骑,是安硕派来长期潜伏在迁安城的一队人,许久未回长春城,更未去盛京,只是在这听命于常泽林,而晚上那一批人则是从骁骑营派来的,自然是那些人的装备大有不同。”
“这便能解释得通了。”宁和想了想又问:“那么,他有没有交代王庄的事?”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这我也问了,可不知常泽林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关于王庄的事,他说他完全不知道,只是得了安硕的命令,得知那个落跑之人——也就是王毅之事的人,皆不可留活口。”
“是幕后之人真的这般谨慎,还是这位常大人假露消息……”宁和正想着,宣赫连抬起手拿着银筷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别光顾着想事,多吃一些饭菜,不然如何有力气与那些老滑头斗智。”
宁和拿起银筷,一边夹菜一边温声道:“其实眼下也无需斗什么,我们还是那四个字,以逸待劳,如今那常大人不就已经坐不住了吗,主动给你送上门来,也是透露了不少的消息了。”
“这样看来,你说的没错。”宣赫连细想起来说:“不过……这些事里,最诡异之事,就是赤昭宁的玉佩,还有蓉华城在这件阴谋中,又是哪一个环节……”
“赤昭宁……”宁和放下银筷,端起茶盏摩挲着边沿,喃喃道:“盛南国四公主……”
“正是!”宣赫连说:“她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那么蹊跷的地方,实在诡异!”
“还有蓉华城……”宁和想了想说:“若是我没记错,是你们盛南国舅爷的封地?”
宣赫连点头道:“宁和果真是好记性,的确是他国舅爷夏楚秦的封地,因这国舅的身份,早前就获封了夏国府,得了那一城的封地。”
“宝汇川……”宁和看着宣赫连说:“下游在三界之境便分流而下,一边是流经翠屏城,而另一边则是要流经蓉华城的,莫不是……”
“你的意思是,国舅爷或许也与此事有关?”宣赫连心中一惊:“若真是如此……”
忽然从门外响起府兵的传报声:“启禀王爷,关衡翊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宣赫连嗤笑一声,对着宁和说:“该是让我知道知道,那七宝山究竟有何秘事了!”
第157章 踏月破阵(下)
暗夜初临的暮色,如泼墨一般,漫过还泛着清晨骤雨过后的湿气,随着天色渐暗,康管家经允准后,安排了几个下人入室点亮,随即清韵堂里的十几盏鎏金鹤形灯次第亮起,烛火在雕花柱上隐隐晃动,映着屋内几人的身影摇曳不定。
待下人都出去后,康管家将清韵堂的房门紧紧关上后,衡翊走到案头前,单膝屈地双手抱拳开口道:“启禀王爷,经属下实地勘察后得知,七宝山的矿脉一线上,有一条沿着矿脉平行而流的河道,是与宝汇川在长春城北侧外交汇,属下向周围打听了一下,当地人称那条河道为‘藏银涧’,据说许久之前便成了矿山运货的河道了。”
宣赫连呼吸中似乎听出轻微颤抖的气息,紧紧捏着茶盏的手上,因使力太大甚至爆出了青筋,宁和见状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的手臂,转而向衡翊问起:“你路上可有经过王庄和赵家村?”
衡翊看得出此时的宣赫连正压制着满心的怒火,所以回话时,坚定的声音中,却也带着万分的小心谨慎:“回于公子话,是路过了王庄,的确是……已被烧尽了……但那个赵家村,属下倒是难以确认是否有路过,一路上遇到过两三座荒废了许久的村庄!”
“两三座?!”宣赫连惊讶的问道:“具体是几座!”
衡翊急忙解释道:“有一座实在是难以辨认,很难看出那地方曾经是否是村庄,所以属下才说两三座……”
“想来他荒废太久,实难辨认了,你如何怪罪得了他。”宁和温声劝着宣赫连,又对衡翊说:“那你可有去矿山一探究竟?”
衡翊闻言忽然叩首认罪:“此事还请王爷恕罪,我两日时间日夜星辰赶到七宝山,可那边的矿山一带地形复杂,且多在深山中开矿,周围有许多骁骑营的人守着,好似还有七军营的精锐军轮值,守备十分森严,属下值得在外围稍作探查,未能进入其中,请王爷恕罪!”
宣赫连此时心中怒火已经难以遏制,宁和在一旁不停的温声劝着,又问道:“那你可有去出过矿难的地方查看一番?”
衡翊抬起头看了看宣赫连,立刻低头回道:“回于公子话,属下的确去过,但只去了一个地方,却也不知那地方叫什么,都在深山中,实在是难以辨认位置,但那发生了矿难的洞口,如今撤的十分干净,看得出撤离的相当干脆,看痕迹应是最近才发生的矿难,大约不出两三月,落石痕迹很新,现场还流有一些血迹,可能是矿难导致的人命。”
“矿难!安硕!殷崇壁!”宣赫连从口中挤出的几个字,好似冻了冰一般寒气逼人,冷冷道:“一国大将军与一国太师狼狈为奸!草菅人命!数罪并罚真该碎尸万段!”
宁和在一旁思索着,缓缓开口道:“狼狈为奸,但也要知道究竟是做了什么,有凭有据有人证,才能将他们二人钉死在这案上。”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宣赫连看向宁和时,眼底的戾气好似能将人淹没一般:“眼下看来已是十分明了,不就是为着矿山中的那些金银!”
“你别急着下定论。”宁和说话时看了看此刻还跪在地上的衡翊说:“衡翊,你先起来吧,这几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奔波,也是辛苦你了。”
宣赫连闻言转向衡翊看去,虽是宁和让他起来,可他还是跪在原地未动,便自己开口道:“衡翊,你先起来,荣顺,赐座。”
衡翊得了允准正起身来,忽然听得宣赫连给自己赐座,惊得忙说:“不用不用,王爷,属下站着说话就好。”
宣赫连冲着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将一把座椅放在了衡翊身旁,衡翊看着坚定的宣赫连,只得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宁和看衡翊坐了下来才继续说:“我方才的意思是,眼下是知道了他们这么做都是为着金银之财,可有个问题却被忽略了!”
宣赫连低声问:“什么问题?”
宁和稍作思忖说:“那是官矿,哪怕一铢一两都是记录在案的,更何况以我所了解的,每一座官矿都是有户部监管的,他们是如何做到在眼皮下做手脚的?”
“这……”宣赫连听了宁和的话,细细想来的确还有许多地方不明朗:“难道与户部勾结?”
“也许是,也许不是。”宁和想了想说:“他们连常大人这样的人,利用之时都不曾言明真实目的,更何况对户部的人?”
说到这时,宣赫连忽然沉默不语,摆在一旁的錾花铜炉里,正冒着袅袅的雾气,散发出阵阵淡然的白檀香,几人的身影被烛火晃得忽明忽暗。
宁和见宣赫连陷入沉思,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在对面的衡翊,点了点头示意他也一起吃两口,惊的衡翊立直了身子摇头如拨浪鼓般,宁和微微一笑,便自顾夹菜吃起来。
银筷与青瓷盘轻轻相碰时,发出玉磬般的清响,与此同时,宣赫连忽然闷声沉沉的“哼”了一声,惊得一旁的团绒凌空跃起半身高,稳稳落下来后炸起背毛四下张望,宁和急忙伸手去安抚一通,才让它平静下来。
“宁和,我们手中细碎的线索已不算少了,可我如何也难揣测这其中诡计。”宣赫连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恼怒,却又是万般无奈:“原以为抓住的都是线,可放在一起看怎么都成了碎片!
”
宁和安抚好了团绒,便收回手来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边沿看向衡翊:“这一路上,你还有何发现?不管多小的细节都可以。”
衡翊闻言垂目细想片刻,抬起头直视宁和道:“确实有点奇怪的事,只是当时没发觉有问题,如今看来也许是不太对。”
宁和微微颔首:“说来听听看。”
衡翊随即便开口说起:“属下当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赶往长春城方向,路线正好与长春城来的护花车队重合了,不过属下留了心眼,并未与他们照面,而是绕着他们而行的,只不过后来经过三城交界处时,发现那车辙印好似有点问题……”
听到这宁和与宣赫连都明白了,两人相视一眼,宣赫连问起:“临近迁安城路途上的车辙印迹浅,而三界之前的印迹深?”
衡翊惊的张大了嘴:“王爷……真是神仙一般啊,这您都料到了!说的好像您亲眼所见似的!”
“咳咳。”宣赫连轻咳两声:“并非本王料事如神,不过是护花车队里有本王安插的人罢了,在花车抵城的第一日,本王就已经收到密报了。”
“呃……”衡翊忽觉一阵尴尬,幸得宁和此时开口,才缓解了这一阵冰冷的气氛:“既然是在三界处有所变动的,可看出有什么迹象吗?”
衡翊也轻咳了两声:“迹象也算不上吧,不过当时因着刚下过雨,足迹十分清晰,看得出车队在那一带安营扎寨休息了一晚,可问题就出在那些被隐去的足迹上。”
宁和听了追问道:“隐去的足迹,是集中于宝汇川边吗?”
衡翊闻言目瞪口呆,不过转瞬便反应过来,立刻回道:“于公子,您也真是料事如神啊!正如您说的,有些许足迹是去往河边的,因为印迹较深,估计这些人也是慌乱行事,所以那些去往河道的足迹被处理的很潦草,若是再过个几日,恐怕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果不其然。”宁和看向宣赫连说:“这件事基本可以断定,确实是借助了护花车队,秘密运送了一些矿资,只不过去向不明罢了。”
宣赫连正欲张口,门外忽闻府兵传报:“王爷,盛京发来加急密函一封!”
第158章 踏月破阵(末)
“敕谕摄政王:十月初四亥时三刻,户部档房夜遭祝融,朕观残垣有硫硝之气,实非天灾。尔见字当速整迁安,万花节毕即刻星夜返京。暗流已漫金銮阶,特赐尔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六部者,准先斩后奏。钦此。”
宣赫连举起手中的信笺,转过身放在烛光前晃动几下,密报信笺上的龙纹水印忽而在烛光下泛出朱砂色泽,内页角落上所留的赤龙纹印,朱砂红的印泥渗入竹浆纸中,隐约露出一点龙睛血点之状,宣赫连点头道:“是真的,陛下亲笔手谕。”
“何事这般紧要?”宁和见此情形,深知又出大事:“需得陛下亲笔密函?”
宣赫连闻言直接将密函递到宁和手中:“你看吧。”
宁和赶忙推脱:“这可使不得……”
宣赫连一把将内页展开,拍在宁和面前的案几上:“没什么不能看的!”
宁和见难以推脱,更何况这密函已经赤裸裸地放在自己面前,只好仔细看起来。
“什么?”宁和阅后惊讶:“户部失火了?”
宣赫连点点头说:“看这时间算来,应是安硕收到这边消息之后。”
“户部……”宁和轻声低语,忽然惊道:“户部!记档!那一把火是为了销毁记档证据!”
“记档证据……”宣赫连忽然醒悟:“官矿的记档!”
宁和颔首说:“正是!如此看来,那些在官矿上做着监察的户部,应当是将矿资如实记档上报的,但他们既然是要销毁记档,说明记档中有造假,并且是经由户部之手!”
“由户部监察记录上报,再经由户部造假,如今又要烧毁户部,这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纱,总觉得哪里说不通……”宣赫连心中盘算着却也百般无果。
宁和闻言垂目沉思,片刻后说:“我也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做了假账,那寻常查来也是不易发现的,可如今却到了必须销毁的地步……说明……”
“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宣赫连言语间,两眼忽然奕奕放光:“宁和,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谋士蔺宗楚的徒弟,真是好谋算,我们二人分别相与一顿饭食,只是与那常泽林动动嘴皮,便引得他们露出这么多破绽来!”
“你别高兴太早,我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事,朦朦胧胧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朦胧不清的感觉,让宁和觉得心中一片乱麻一般。
“既已如此,接下来怎么做?”宣赫连转向宁和问道。
宁和却凝视着手中的茶盏沉思不语,宣赫连也没催促他,片刻后宁和开口说:“赫连,你可知这做茶之前的功夫是下在哪里吗?”
宣赫连被这不着边际的突然一问怔住了,而宁和也并未多等他说话,而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这制茶前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采茶,可采茶也是要顺应天时地利的自然之道。”
宁和晃动着手中的茶盏,缓缓将茶盏凑近宣赫连面前,让他看清里面的几根茶叶杆,继续说道:“既要顺应天时,便要遵循‘三前’之则,‘社前’、‘明前’和‘雨前’,皆以时取鲜。”说罢,将手中茶盏轻放在宣赫连面前。
此时不止是宣赫连,屋里几人听得全都是云里雾里的,宣赫连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看准时机再出手?”
宁和微微一笑,将茶盏端起来饮下一口:“是,也不是!看准了时机,或许都不用你出手,对方也可能自投罗网。”
“指不染气?”宣赫连即刻明白了宁和用意。
宁和点头说:“看来你我之间还有点默契,只不过你要沉住气,切莫动气急躁,现在这场棋的局势已逐渐明朗起来,接下来我们只要按部就班,静等对方主动暴露破绽便好。”
“但……”宣赫连欲言又止,轻叹一声:“不日我将返京复命,这可……”
“无妨,我在这里帮你料理干净。”宁和缓缓看向宣赫连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你这话如何说起!”宣赫连叹道:“前前后后救我于水火几次了,我如何还信不过你!只不过……”
宁和收回目光,拿起银筷来夹菜吃着,可片刻过去也未见宣赫连继续将话说下去,于是好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只不过原是想,我能与你同去盛京?”
宣赫连听宁和说出了自己想说却未言明的话,心中并无惊讶,毕竟以宁和的足智多谋和料事如神,说出什么都不惊奇了,于是沉默不语,只微微点头。
宁和继续夹菜,一边吃着,咽下去后说:“等你的迁安城料理干净了,我便动身去盛京。”
宣赫连闻言面露欣慰道:“一言为定。”
宁和笑笑说:“既如此,那就说一说明晚你是如何安排的?”
宣赫连也拿起银筷吃起饭菜,边吃边说着:“明晚不过是个幌子,当时给他的密函,和我临走时与他说的时间相差一天,正好通过明晚会面一事,摸透他与幕后之人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传讯方式。”
“幌子?”宁和疑问道:“你做了局?”
宣赫连点点头:“那封真的密函上,第三条内容是‘无论成败,万花末日(初七)子时,着人持本将此封密函至西门,验看回执密报。’,而我交给他的是一封假密函,第三条内容的时间让我改了‘无论成败,两日后(初六)子时,着一血鬼骑前往西门接应,验看回执密报’,并且在这封假函中埋了一个信息,没想到还真的诈出来了。”
“初七是后日晚,初六是明日晚,亦真亦假之中,混杂着他想要的信息?”宁和看向宣赫连却又有了疑问:“可虽说你挡住了常大人这几日的密函,从他的角度看来,你给他的那封密函是这几日的最后一封了,可实际上你已与那安大将军假传过两次密函了,中间这一来一回的差异如何补上?”
宣赫连笑笑说:“放心,真派来的那线人,还是会如约在初七出现,我只要在那日将此人拿下便好,至于明晚,我给他一个黑刃,再给他一封安大将军的‘密函’,一切皆可控制。”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要多加留心,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非同小可。”宁和面露担忧之色:“大将军在地方上兴风作浪,即便人在千里之外,也操控着百姓安危,如今盛京又生变故,查明真相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我也这般想着。”宣赫连眉宇凝重地盯着手中的茶盏道:“若不是你说要以逸待劳,或许此事我早已动手行动了。”
宁和侧头看向宣赫连说:“虽然我知你心中急火攻心,可眼下这些事都急不得,你若急了,恐怕就要给他们留出空隙来了。”
屋外的暮鼓声忽然自城楼隆隆传来,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宣赫连手中的茶盏悬停在半空,水面倒映的烛火碎成点点金鳞,眼底渗出逼人的寒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宁和低沉道:“一国朝中,三大重臣其中之二居然联手合作,即便不是结党营私,恐怕也难保没有异心……”
第159章 花雨双影(上)
深秋里的清晨,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其中,灰沉沉的铅云仿佛一张巨大的灰幕,垂落在迁安城之上,看似压的人透不过气来,城门外郊野的树林枝桠在阵阵冷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似乎骤雨虽是都会倾泻而下。
一片寂静的城门之外,数名暗卫蛰伏在官道两侧的参天大树之中,在目不可视之处,早已将迁安城东西南北的四方城门全部戒备起来。
荣顺脸上的玄铁面罩还凝着不少夜露,虽是许久不戴还稍有点不适应,可双眼紧盯着官道的尽头,心里只希望目标能出现在自己所守的西门这一侧,耳朵不时灵动几下,仔细分辨着周围传来的声响,是否有从其他三方城门处响起的暗哨信号。
半遮掩的城门洞里,一阵疾风穿堂而过时,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扰了城外的寂静,惊起林间一片鸟雀振翅而起。
“下位注意,绊马索稍抬高半寸!”叶鸮斜倚在虬结的树瘤间,指尖上转着一枚柳叶刀,轻声对潜伏在官道两侧草丛中的暗卫下令。
抬头放眼看去,南城门楼上的士兵正在换值,叶鸮轻声自语:“看来已到巳时了。”说话时忽然将手中摆弄旋转着的柳叶刀,戳进树皮一道粗大的裂缝里,正扎在搬运着松脂兵蚁的队列中。
猎物总爱沿着前人的痕迹而走,若是突然出现障碍物,多数便不知如何行路了!叶鸮看了一眼那队兵蚁低声喃喃,从玄铁面罩下传来一阵带笑的气音。
叶鸮心中正算着时间,还在想已至巳时,大约是就快来了,随即向周围沉声低声提醒了一句:“巳时了,想必是快了,都打起精神来!”
众暗卫异口同声的轻声回了一句:“是!”
与此同时,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扬起一阵尘雾,叶鸮立时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了动耳朵仔细聆听着远处的响动,随即立刻下令:“各自隐匿不动,下位注意拉紧绊马索不要松手,待我确认以后看信号再行动!”
几名暗卫得令未回,但迅速照做,各自都向身后的树丛中、草丛中退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隐匿在了野林间,只静静等待叶鸮的信号。
随着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叶鸮辨出这一队人马不下十骑,不多时,多名身着夜行衣,头戴帷帽之人,逐渐在官道尽头的尘雾中现出人影来。
叶鸮轻轻抬起一手,静待这一队人马行至近前,忽然一挥手,在官道两侧的两名暗卫使劲一拽,将绊马索再度抬高半寸,随即便绊倒了数十匹良驹,却并未伤到骑乘之人,几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全部轻点马背,腾空而起,在马匹倒地之前,稳稳落在了绊马索之后。
仔细打眼看去,却难以分辨出这些装扮严实的黑衣人身上有何特殊之处,更是无法看到耳后是否有那三颗朱砂痣的印迹了。
可叶鸮环顾一众人时,忽然发现其中一人露出了一丝破绽,那人正巧刚才从马上落地时的动作较大,帷帽下被阵风吹动起露出一条缝隙,寻着这空隙看去,那人胸前露出了青鳞甲的缝边,在昏暗的天色下,若隐若现的青黄泛黄甚是明了。
叶鸮见此立刻放出信号,早已潜伏多时的众暗卫闻声而动,瞬息之间,从叶鸮口中传出穿透力极强的一声长哨,远在西城门的荣顺,以及东城门和北城门埋伏着的各小队,一瞬间立刻行动,全部向着南城门集中而去。
天色尚未明朗,此时南城门的郊外,一队十多人编制的刺客全部弃马而立,众人相背而站,面向官道周围的林间,在簌簌的秋风落叶声中,极力捕捉刚才那一声长哨响起的方位,但却早已没了响动,只觉此刻四下都潜伏着危机。
就在几名刺客一步一步向前迈出,试探着缓步踏入林间的瞬间,叶鸮突然从官道旁一棵参天大树中跃出,随着一抹玄甲身影闪现出来,身旁立时跟出数支透甲弩箭破空而来。
“有埋伏,小心暗箭!”其中一名刺客立刻发现了叶鸮及射来的弩箭,大声向周围的同伴通报,话音刚落,几名刺客如鸟群卷空而起一般,向着四周高耸矗立的大树上跃去。
“笃!笃!笃!”箭簇穿林而过,却只射了个空,几名刺客此刻都已向林中散去,各自搜寻着藏于林间的埋伏。
见此情形,想来那位出口警示之人正是这一队刺客的首领,叶鸮跃出林间之时,正好与刚才说话那人擦肩而过,随即立刻从腰间取剑出鞘,猛然一个凌空旋身,向着跃过身旁的那名刺客首领挥手划去。
不想那人身手甚是滑腻,眼见手中长剑就要割破那刺客的臂膀之时,却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仅凭一只手便紧紧抓住了一旁的枝桠,借力将自己的身体拉至树干后,又借势立于树干之上,双眸露出狠戾的凶光,紧盯着擦身而过的叶鸮。
叶鸮跃出林间后,双脚还未落地之时,便先大声命令:“北位弩,朝着我,放箭!”
话音刚落,数十支弩箭再次撕开阴沉的雾气,直冲那立在树上的刺客首领而去。
那刺客首领眼见从身后直奔自己而来的数支弩箭疾速逼近,不得不再次借力转移,凌空旋身向南面较小的一棵树上跃去,但那树枝却因刚才已经承受了一次叶鸮的踩踏,这第二次却没有经得住,突然“咔”的一声断裂开来,使得那人一时身体失了平衡,坠落而下。
叶鸮刚刚落地,回身正看见他从树枝上失重而落,立刻脚尖点地再次腾空一跃,直冲那名刺客落地方向而去,那刺客即将坠落之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阵烈风,回过头时正看到叶鸮持剑刺向自己落身处,若是就这般落地,定将一剑穿腹,立刻反手抽出长刀,利用刀尖使劲向地面一顶,借势旋身向后略闪了半个身位。
叶鸮见那刺客似要躲开这一剑,立刻落地再次起身向前跃去,这第二次发力跃出的距离,正好将他送到那刺客首领身前。
因那刺客首领落地时本就失重不稳,向后踉跄一步后,立刻撑地稳住,叶鸮的长剑却已经架在脖颈上。
叶鸮冷眼看着他嗤笑一声道:“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兄弟,方便的话说一声,若咱们一路,本大爷大可放你一条小命。”
被长剑架住的刺客首领,横眉冷眼怒视着叶鸮一言不发,忽然一道闪电破开阴霾的尘雾,正闪在叶鸮二人头顶上空,四周围在一霎那被照得恍如白昼,只这片刻的明亮,叶鸮正看见那人手里正在自己袖口中抽动着什么东西。
叶鸮一看便知他下一刻即将甩出暗器,当机立断抽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弧线,立时便听那刺客首领一声闷叫“啊!”,随即掉落了手中的正准备甩出的暗器,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不等那人丝毫喘息之隙,叶鸮反手再次挥剑,直断其双足脚筋,随着“咚”一声沉重的坠地声,伴着那刺客首领生疼的叫声,倒在潮湿的昵图地之上,愤恨的双眼死死凝视着叶鸮,蒙在面罩下的嘴唇被牙齿紧咬得冒血。
叶鸮一见那人面罩之下似有蠕动状,立刻从身边地上拣起一块如拳头般大小的碎木块,转身将那人压在身下,一把将其面罩撤下,迅速伸手将小木块塞进那人口中,正欲从怀中掏出绳索,忽从身后传来一阵疾风,叶鸮立刻回头却为时已晚,那刺客手中明晃晃的刀刃已至面门而来。
第160章 花雨双影(中)
“侧身!”荣顺大喝一声,叶鸮闻言即刻将上半身向左侧倾斜,一柄长剑在尘雾中闪出一丝寒光,带着热血落在叶鸮右侧,再回头看时,刚才那名袭来的刺客,长刀随着被砍去了半臂的身体坠落在地。
叶鸮定睛看去,发现是荣顺姗姗来迟,轻轻笑了一下,冲着失了半臂倒在地上的刺客仰了一下头对荣顺说:“你可真慢!”
荣顺不语,玄铁面罩之上的眼神直盯着眼前这一幕,叶鸮身子坐在那刺客首领身上,一手拿着个小木块塞进那人口中不松手,另一手在自己怀中摸索着什么。
“你别这么看我啊,我可没做什么。”叶鸮冲着被自己压着的那个刺客首领说:“这贼子满身暗器不说,恐怕口中还藏着什么,不是口箭就是毒药,我这么做一是自保,二是保他不死。”
荣顺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条麻绳,手臂轻甩一下将麻绳扔到叶鸮面前:“我知道,拿去用吧!”
叶鸮反应也着实灵敏,接过荣顺扔来的麻绳,转身便将那刺客首领的面部捆了一圈,好让那木块时时压在他口中。
“其他人呢?”荣顺环顾四周,感觉过于安静。
叶鸮将那刺客首领五花大绑后,扔在了官道一旁的草丛中,双手拍了拍又掸了一下自己裤筒上的灰尘:“怎么你这耳力也不好啊?再往林中深处走一走,声音都在那边呢。”
荣顺不等叶鸮说完话,便径直向北面的深林探去,叶鸮则跟在身后说:“欸——!你这人,也不问问我是南是北,你就这么往里冲啊?”
荣顺头也不回地回道:“南城门和北城门的暗卫都到了,他们一半去了南面深林,我的人已经在这周围散开去寻人了!”
“得嘞!”叶鸮双手一摊一脸无奈道:“你这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干嘛还问我人在哪?”
荣顺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边说:“问你是为了确认一下。”叶鸮“嘁”了一声,正欲张口,忽然二人都停下了脚步,细碎的刀剑碰撞发出的“铿锵”声,从更深处的林中传来,二人相视一眼点点头,便立刻施力一跃而起,在高耸入云的树间穿梭而去。
虽然已过巳时,可阴霾的天空之下,仍然灰暗不明,而在林间穿行的荣顺与叶鸮,更是被这许多参天大树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只得凭借二人灵敏的耳力辨别声响来源。
北面的树枝忽然晃动,叶鸮嘴角上扬,眯起笑眼对叶鸮说了一句:“这个是我的了!”便转身冲着那棵大树而去,荣顺则继续向北面林深处移动,口中低声喃喃道:“什么你的我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袖口向下一甩,瞬间掉落三枚暗镖,抬手发力将其甩出,三只暗镖刺破正从树枝上飘下的落叶,叶片裂成两半的瞬间,三只暗镖直名种一名正欲反杀暗卫的刺客,只见中镖之人应声倒地,荣顺立刻低喝:“不取他性命,拿木头塞住他的嘴,再绑好了带出去!”
随着令声落地,身旁那位被荣顺救下的暗卫,单膝跪地拱手作揖,深谢了救命之恩后,便立刻照命令行事。
“这是第三人。”荣顺盘算着刺客的人数,忽然叶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第四个啦!”
荣顺回头看见叶鸮正扛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正朝着自己走来。
“你……”荣顺见状眉宇微皱道:“忘记了王爷的吩咐吗?尽量留活口!”
“活着呢!喘着气儿呢!”叶鸮将扛在身上的刺客随手一甩,扔在了刚才被荣顺救下的暗卫面前说:“小兄弟,这个也辛苦你绑一下了。”随即又转头对荣顺说:“王爷的叮嘱,我可向来是放在第一位的,怎么荣兄还信不过我的身法了?”
“没死就好!”荣顺也不搭理他的调侃,自己口中低喃着:“若是按照之前那次经历来看,估计这一支小队应是十二人的编制。”
“看来荣兄消息不灵通啊!”叶鸮好似骄傲地说:“这一队刺客就是那安硕手底下的亡命徒,他们血鬼骑习惯,一队向来都是十二人的编制。”说话时还伸手挠了挠被玄铁面罩压住的面颊,不屑地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编这么多人干嘛,别说十二人,就是编进来一百二十人,那不还是一群废物,真不知怎么成事!”
荣顺忽然拔剑出鞘,一剑刺向叶鸮右侧的树枝上,叶鸮虽一脸震惊,但立刻便了解了状况,荣顺随即手上发力挥剑,使那树枝上的秋果离枝,迅速反手一转,用剑背将掉落的几颗秋果弹射出去,正击中从叶鸮背后悄然摸来的刺客面门。
叶鸮回头一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随着闷在玄铁面罩下的口哨声响起,还有几声鼓掌声:“荣兄真是好手段,在下佩服!”说话间,自己便将那人压在地上,瞬间将其五花大绑了起来。
荣顺皱眉看着叶鸮,口气中略带生气道:“你能不能认真些!”
叶鸮站起身来无奈说:“荣兄,我若是太认真,恐怕这一队血鬼骑,没有一个能活的,那时可如何向王爷交代。”
“罢了!”荣顺闻言,转身继续向四周探去,虽然叶鸮这般随性,可也是的确忠心,更何况以他的武功身法,即便自己不出手,他也是随时可以应对的,所幸不与他同行,自己独自去深林搜查。
“唉——!荣兄!等等我啊!”叶鸮在荣顺身后追赶着:“你等等啊,咱们搭个伴一起行动不行吗?”
荣顺只冷冷回道:“我习惯独自行动!”
“别啊,我还挺怕黑的呢,这鬼天气,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太阳,叫我心里紧张的很呢!”叶鸮追上荣顺,走在他身侧碎碎念:“再说了,你平日不总与关衡翊共同行事的吗,怎么与我就不能合作一下了?”
荣顺听他这么多话,心中实在烦躁,压着怒气低声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仔细听听周围还有几个人!”
“我们周围十丈之地已经无人了。”叶鸮回头望了一眼南面说:“加上你刚才最后用水果击倒的那个,已经是第五人了,这边最多还有一个。”
“你看到了?”荣顺追问,叶鸮摇了摇头说:“最后一个没看到,不过刚才他们一队人散开时,是一半一半,南北林各进了六人。”
“那就还没结束,小心点,别大意了!”荣顺闻言,更加警惕起来,又一次环顾四周依旧毫无动静。
叶鸮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荣顺说:“你也太呆板了,别那么紧张,这些个血鬼骑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叶鸮话音未落,便听从南面传来一声暗哨,转头对着荣顺眯眼一笑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结束了!”
荣顺听到暗哨响起时,看了一眼叶鸮,转身朝着官道上走去,叶鸮则在他身后吹着口哨,双手抱着头,看似在林间惬意散步的闲人一般。
“禀叶头,全部十二人,都捆在这了。”一名暗卫见叶鸮与荣顺从林间出来后立刻回禀。
叶鸮微微倾身,侧着头转向荣顺笑着说:“荣头儿,一队血鬼骑共十二人,都在这里了,荣头儿指示!”
荣顺正欲张口怼他,忽然发现被扔在最边上那个刺客首领,好似没有气息的起伏,走上前去仔细一观,又将手搭在颈侧探了探,回头对叶鸮说:“死了……”
第161章 花雨双影(下)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沉沉的压在迁安城的头顶,似是天有雨意却又迟迟不下,空气中潮湿的水气卷着随处可见的泥土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闷的人透不过气。
日光随一阵疾风吹过,一起将天边的铅云撕开了一条缝隙,转瞬间射向地面的阳光,像一道破开迷雾的利刃,映得挂满水气凝结成露珠的檐角上闪着熠熠光辉。
不过即便是艳阳天,也渗不进那几十丈深的地下,昏暗的油灯悬挂在墙面上,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铁链与铁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和满是泛着悠悠绿光的青石阶上。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宣赫连踏着沉重的步子从布满苔藓的青石阶下来,再一次推开进入影瘗房的铁栅牢门时,迎面扑来一阵混杂着刺鼻血腥味的潮气。
衡翊与荣顺跟在宣赫连身后,踏进影瘗房时,一行人踩过铁栅下的一滩积水,宣赫连看向影瘗房里的几名守备一言不发,双眸中冷冷的寒光好似能将人迅速冻结一般,守在门旁的两名守备立刻致歉,拿起门后的工具即刻将那一摊积水扫尽。
随即转进刑室里,一排血鬼骑逻禄着上身被捆绑在刑架上,而还有一具尸首被摆在靠墙一侧的验尸台上,仵作正在查验死因。
荣顺见此开口道:“回王爷,属下说的就是这个人,应当是他们这一队的首领,方才属下真真切切的记得,将他捆起来时,并无致命伤,但当属下抓捕结束后,再去点数时,这人已经断了气。”
宣赫连听着荣顺仔细回禀,尚未发言,靠近尸首前,盯着仵作仔细拿着银针探喉的动作,当银针从喉头拔出后,片刻间就变了眼色。
仵作看了银针的变化之后,向宣赫连禀:“禀王爷,是中毒而亡,且是一种异毒,这毒并非是从口入喉的,而是由鼻入咽的,应是毒液或毒气顺着鼻腔的呼吸,缓缓入腔进入肺腑,且这种异毒发作极快,一旦入腑,立即毒发,片刻间就能让中毒者丧命。”
“如何辨认出是异毒?”宣赫连说话时,一手抽出配在腰间的长剑,用剑鞘掀开尸首的夜行衣,粗略地查看穿在内里的青麟甲。
“回王爷,您抬眼看这银针。”仵作一手将银针举起,另一手端起案头上的油灯,宣赫连闻声转眼看向仵作手中的银针。
“这异毒最不同之处便是这毒色!”仵作将油灯更靠近银针一些说:“您看,这是紫黑色,寻常所见的毒药,在银针探过之后,均呈现出来的是暗黑色或黑灰色,而掺杂了异毒的毒素,银针则会呈现紫黑色,并且在烛火之下会显出隐隐的青色荧光。”
“的确泛着微弱的青光。”宣赫连仔细查看后问:“能否确定是何异毒?”
“这……”仵作面露难色道:“回王爷,下官无能……这些个异毒,想要倒推溯源实在难寻到源头……”
“罢了,你继续再查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宣赫连转而问荣顺:“抓捕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怎得这人就这般莫名死了!”
荣顺闻言立刻单膝屈地,拱手说:“属下办事不力,当时的确疏忽了这一点,属下赶到时,叶鸮说那一队人马见着埋伏,便立刻四散开来跑进了林间深处,属下只怕放跑了任何一人,将此人捆绑扔在了一旁,未曾命人看守,便径直想着林中寻去,请王爷治罪。”
“你起来吧。”宣赫连转而将目光放在身后被架在刑架上的一排血鬼骑,冷冷道:“此事也怨不得你,不曾想居然这一队人中间还藏着一把暗箭,可真是难为了那个胸无城府的安硕,居然还能想到如此手段。”
说罢,冷眼看向一排人去,其中一人尚未受刑却满头大汗,原来是那人脚尖将将触到水面之上,而浸着血渍的腐水里泡着的蚂蟥,正顺着他脚踝的伤口往上钻。
宣赫连横眉凝视着那人,轻蔑一瞟视若无睹,微微侧目问:“衡翊,昨晚可是休息好了?”
“回王爷话,精神十足!”衡翊使劲点头:“请王爷吩咐。”
宣赫连朝着面前一排人扬了一下头说:“那这活儿就交给你了,荣顺去青松阁,与宁和大致讲一下今晨之事,本王想听听他有何见解。”
“是!”荣顺应声正欲转身出去,想了想又回头来说:“王爷,那需要请于公子过来吗?”
宣赫连稍作犹豫说:“不必了,这地方阴冷潮湿,他病体未愈,就别来这鬼地方了,你只需将他所言如实传达即可。”
“是!”荣顺领命,转身三两步就踏着青石阶,离开了这阴森的影瘗房。
荣顺离开之后,宣赫连慢步走向一旁的扶手椅,用脚尖挪动了一下座椅的位置,调整到一个更方便观察被审讯的一众人等的方向,坐下后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衡翊的审讯。
衡翊倒是并未立刻开口问讯,而是先摇动着一旁的机关,锁在众人手腕和脚踝处的铁链渐渐向四方拉紧,瞬间十一人的四肢被扯向四个方向,衡翊看着他们身体几近被抻展至极限了,才停下了手中摇动的机关。
在铁链巨力的拉扯之下,其中几人被扯的升腾,身体想要挣扎,却全然无法动弹,只晃得铁链细碎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影瘗房中。
“好了,各位大侠,能开口的先说吧。”衡翊走向一旁拿起铁钳,伸进正燃烧着烈火的碳炉中:“各位先开个口,我家王爷听了满意的,可饶你一命,若是一言不发的,恐怕只能落得个求死不能的下场了。”
其中一个被铁链扯得生疼,咬紧牙关不说话但使劲扭动着身子的人,在听了衡翊的话后,低着头微微左右看了一眼,又垂下头紧闭双眼,紧咬牙关不开口。
宣赫连见状对衡翊说:“衡翊,左起第四个!”
衡翊闻言,手中握着的铁钳从碳炉中抽出,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走到那第四个人面前,微微仰头紧盯着被架在刑架之上略高于自己的面庞,从嗓子里发出一阵怒声沉着音问:“大侠,别再咬唇了,瞧瞧这都咬出血了,你开口说说话,这铁链便可松上一松,如何?”
那人紧咬牙关,眼中闪过的怒火中,带着一丝恐惧,忽然大喝道:“我乃堂堂血鬼骑之精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休想从我口中得知任何情报!”
“哟!还是个硬骨头呢!”衡翊说着,缓缓拿起手中的铁钳,看着火红的烙铁:“那就让我家王爷看一看,你这忠贞的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说罢便将烙铁怼到那人胸口处,伴着烙铁贴上皮肤的“嘶啦”声,那人一声低吼震得衡翊摇了摇头:“不光骨头硬,还有个好嗓子呢!”
衡翊继续上手段询问时,“吱呀”一声铁栅门被打开。
“启禀王爷,于公子出去了。”荣顺到青松阁却并未见到宁和,便即刻回来与宣赫连相报:“听康老说,于公子去了岳华楼。”
“岳华楼……”宣赫连稍加思索便想到:“陶穆锦……”
第162章 花雨双影(末)
虽然已过午时,可阴霾的天光依旧昏沉如暮,但即便是这般阴雨的天气之下,也未曾熄灭众人对万花会的热情,在岳华楼的门前路人比肩接踵而行,被街道两旁的繁盛的花台和各类美食佳酿摊贩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而观。
岳华楼二楼的“听雨阁”里,点着袅袅檀香,混着从半卷竹帘透进来的湿气,使人闻之倍感舒适,莫骁俯身在宁和耳边低声问道:“主子,昨天那陶穆锦都未曾透露重要信息,今日再来,恐怕……”
“不,今日定有收获!”宁和心中十分肯定,这陶穆锦对自己已经没有最初那般戒备了,此时若不再来,就怕要来不及了,低声问莫骁:“炽霜带了多少?”
莫骁闻言,从腰后拿出三个诺大的皮质水袋:“主子,您可是问了呢,带着这三大袋的酒,可真是不轻呢。”
看着莫骁将水袋一一放在面前说:“好,辛苦你了!”
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说:“嘿嘿,就得了主子您这一句话,我便不觉得辛苦,高兴得很!”
宁和微微一笑说:“你这性子,越来越滑头!”看了看门外又说:“趁他们二人还未到,你先去叫店小二送个空酒壶来吧。”
莫骁得令便出了雅间,片刻之后,莫骁倒是还未回来,宁和等的人却是先到一步。
“陶姑娘、陶兄,快请进!”宁和见二人到来,连忙起身邀请。
“于公子,你这番殷勤,是何居心?”陶穆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和。
宁和微微一笑说:“昨日已与陶姑娘说过,在下只是珍惜眼前人罢了。”说话时看向陶穆绣轻轻点了点头。
陶穆绣见状立刻厉声对陶穆锦说:“哥哥!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疑心,于公子一介食肆商贾,能有什么居心!无非是我……”说到这时,陶穆绣脸颊忽而染上了一抹红晕,宁和也好似面露羞涩的垂下眼眉。
陶穆锦见状突然豁然开朗,心道没想到这眼前这么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竟然是冲着自己的妹妹而来,并且看她这样子,也是倾心于他的,想到此处,陶穆锦只觉自己或许真是疑心过重了,随即缓和了面色坐在桌前说:“既如此,待日后可与于公子保持书信往来。”
陶穆绣见哥哥坐下了,自己也迅速坐了下来:“怎得只能书信往来吗?”转而看向宁和说:“于公子,你店里不忙的时候,大可以休息几日,到我们长春城去玩一玩,届时我可为你引路,保准让你玩的开心!”
宁和正欲张口,莫骁在门外说道:“主子!”
宁和应声让莫骁进来,正好此时店小二端着饭菜一起进来,不多时,这红木案桌上就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还有宁和特意带来的炽霜酒。
“昨日看着二位对在下所熏制的花酒赞不绝口,于是想着今日再带来另一种酒,请二位品尝一二。”宁和说罢,示意莫骁斟酒。
陶穆绣将斟满了炽霜酒的酒盏举在鼻前,细细嗅来面露惊艳之色:“这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甜美蜜香,好像是糖渍桂花糕的味道,但隐约中还透着一股悠然的玫瑰之香,中和了桂香的浓烈。”陶穆绣满是喜悦地说着,又侧头对陶穆锦说:“哥哥,你快喝喝看!”
陶穆锦见状,冲着宁和轻点了一下头,便将酒盏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在口中细品后说:“果真是好酒,浓而不烈,不同花香融合在一起,实在美味!”
宁和闻言嘴角上扬,微微一笑说:“二位过奖了,此酒名为‘炽霜酒’,原是我店中准备冬季时再开坛售卖的,今日提前开封,也只是想让二位品鉴一番,看看是否合你们盛南这边的口味习惯,若是不合适,在下就不便售卖了。”
“炽霜酒。”陶穆锦口中重复着酒名,略显尴尬地说道:“让于公子见笑了,我是个习武的粗人,不如绣儿那般学识,不大会说话,只不过喝来真是美味,想必若是于公子开坛售卖,定是一番好景象。”
陶穆绣“噗嗤”一声掩嘴笑了出来:“于公子别见怪,我哥哥没怎么念过书,能说出刚才那几个词,已经十分不易了!”
宁和摆摆手说:“不不,二位这般评价,于在下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这样一来,也更有信心一些了,指望着我那间小小的食肆,可有一番前景,日后……”说话时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陶穆绣,可这看似的“不经意”,却是宁和故意让陶氏兄妹二人看到眼里的,随即继续说道:“日后若是能出的起不那么寒酸的彩礼,才好迎娶心仪之人啊。”
陶穆绣闻言,脸颊两侧的红晕更加热烈,好似已经喝了许多炽霜酒一般,灼烧着自己,陶穆锦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宁和见此情形,心中觉得大概今日可有些许收获了,向莫骁使了个眼色,示意莫骁坐在自己身旁,无需拘礼。
“这万花会已近尾声,没想到天公却不作美。”宁和率先打开了话题,陶穆绣点头道:“可不是吗,其实方才我还同哥哥说,想要再去一次于公子的宁德轩呢,没想到正说着,店小二便来传话了。”
宁和笑笑说:“许是在下殷勤了些,不过前来请二位用饭,确实也有些目的。”
陶穆锦原本放松的心,一听宁和此番来访是带着目的而来,瞬间警惕起来:“什么目的?!”
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在下那间小小食肆,经营的都是异国他乡的菜肴,开业这几日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其实一直有筹划着,在长春城也开一家食肆,却不知道长春城的行市如何,能否接受这些口味较重的异国美食,还请陶兄赐教一二!”
“原来如此!”陶穆锦闻言,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心:“于公子多虑了,你这间宁德轩,只怕以后那门槛都是要被人踩破的!”
“是啊!”陶穆绣紧接着说:“于公子可是不知道,我们盛南国虽说美食也不少,可却也都是一个口味,没什么太多的变化,但宁德轩的菜肴,却是十分多样美味,虽是重口味了一些,可与我们盛南人而言,真是新鲜。”
宁和闻言摇摇头说:“唉,二位虽然这么说,在下心中还是忧心忡忡,正如陶姑娘所言,是新鲜的,可若是这新鲜过去了,又该如何是好……”
“喏!”陶穆绣端起手中的炽霜酒说:“于公子制得这一手好酒,如何还有这般担忧呢,就为着这一口美酒,想必也无需远虑。”说罢抬手示意众人端酒。
两盏酒下肚后,陶穆锦似是也放松了一些,宁和趁机调转话题:“其实那食肆的生意也并非长久之计,虽是有这一手独特的花酒,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若是想要快一些得利,在下还是得想办法寻些其他的路子的。”
陶穆绣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于公子,要不要试一试做做金银生意?”
宁和心中暗喜,心道铺垫了这许久,终于是从她口中说了出来,这下才可方便多询一些情报,于是佯装一脸无知的样子问:“金银生意?陶姑娘可是有什么路子?”
陶穆锦闻言立刻回道:“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什么路子,不过是看着别人都在做这些,便以为这是多好的营生罢了。”陶穆绣瞥了一眼陶穆锦,好似气他拆了自己的台。
宁和疑惑道:“怎得,难不成这金银生意,一般人做不得?”
第163章 花雨双影(终)
宁和趁机立刻追问金银之事,陶穆锦轻叹一声说:“唉,我奉劝于公子,只要你还在我们盛南国,就休想做那金银的营生!”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莫骁立刻张口追问:“陶兄,这是为何?”莫骁看着宁和对自己不经意间一个眼神示意,便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家主子确实有心做那金银的营生。”
宁和点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雕工精致的金戒,放在桌上给陶氏兄妹二人观看:“二位请看,这枚衔星戒便是我那位在家乡的挚友亲手所制,采用的是赤金绞丝戒圈,附以蛟首之纹,以浮雕工艺制成表面精致的纹饰,蛟口衔着的是一枚从浮青国辗转而来的黑曜石,十分珍贵,所以在下原是想以这般精湛的技艺,再配上盛南国盛产的金银矿,便可成大事!”
众人眼前的这一枚衔星戒,原是宁和的老师——蔺宗楚,在他册立太子封礼大典之前赠与宁和的,那戒面的蛟首实际上是无角的螭龙首,蔺宗楚故意命雕刻大师去角留首,言下之意就是时刻提醒宁和:“懂得示弱于朝堂,懂得作潜龙勿用之态!”,蔺宗楚为其命名“潜龙衔星戒”。
莫骁见宁和将此放在二人面前时心中一紧,心想这下算是知道,为何宁和今日一早便遣自己回青云别苑去取此戒,现下放在这二人面前,心中忍不住的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枚熠熠光彩的潜龙衔星戒。
虽说面前这陶氏兄妹二人不懂此金戒的真正意义,可如此精美的金戒二人都未曾见过,陶穆锦只看得出面前此物工艺极好,那黄金质地看起来也实属上乘,但更多的细节,他一介粗人也是不明所以了。
但陶穆绣长年的浸淫在金银首饰中,一眼看出此戒非凡,瞬间双眼放光,凝视着那戒指口中惊叹:“于公子,这……这枚衔星戒可谓是宝物了啊!我……我能拿来看看吗?”
宁和微微点头一笑:“当然。”随即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将潜龙衔星戒垫着巾帕双手奉在陶穆绣面前。
陶穆绣见状,激动地从莫骁手中接过来,看了一眼宁和,再次得到宁和的允准之后,才伸出手去拿在自己手中:“这真是稀世珍宝啊!不仅又黑曜石,连这蛟首之上的眼瞳之处都是用红玛瑙镶嵌而成,实在是精致,这般光彩夺目又是独一无二,恐怕是要价值连城了吧?”
在陶穆绣滔滔不绝的赞叹时,莫骁双手一直举在她面前,说完话时,陶穆绣见状也只好万分不舍地交还给莫骁手中。
看这潜龙衔星戒终于再次回到自己手中时,莫骁心中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将其收于巾帕内,包裹起来后还至宁和手中,又放回了荷包里。
宁和面露严肃之色开口道:“所以二位看过这精致的金饰后,不知对在下所筹谋的金银营生,可有何建议?”
陶穆绣使劲点着头说:“于公子这枚衔星戒,一观便知价值不菲,金质如日芒凝脂,温软中带着韧劲,闪着金辉的锋芒,加之那神之一手的浮雕工艺,实在是锦上添花,更为这衔星戒增色不少,若是以这般品质做营生,我想于公子定能有一番成就!”
听着陶穆绣这般言语,陶穆锦面色凝重沉沉叹了一口气:“于兄这衔星戒的确完美无瑕,若是放在任何一个金行中,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想必若是传开了口碑,更是会成为达官显赫的新宠,只不过……”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陶穆绣打断了陶穆锦的话:“于公子,就做这金银首饰的营生,若是你有意在我们长春城做,届时让我哥哥帮你寻寻路子便好。”
“你闭嘴!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陶穆锦闻言怒喝一声,惊得陶穆绣忽然愣住,面露委屈之相地看着陶穆锦。
宁和一脸严肃的追问道:“方才就听陶兄说这金银的营生难做,不知是难在何处?”
陶穆锦又一声叹息道:“你别听绣儿说的那般轻松,实则你若是真的做了金银营生,在我们盛南是谁也帮不了你的,除非……”
“除非?”宁和疑惑道。
陶穆锦好似万分遗憾地说:“除非你与我们盛南国的两位大人有着门路,否则,你这一手好宝贝,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埋没,要么被上缴。”
宁和闻言心中一紧,心道这时正是时机,随即开口询问:“两位大人?不只是哪两位大人?”
“这……”陶穆锦看似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半晌没有说什么,而在一旁的陶穆绣却急得戳了戳陶穆锦说:“哥哥,于公子这么好的物件,就这般埋没了不是可惜?你就帮帮他嘛!”
陶穆锦忽然眉间紧蹙道:“你一个女子知道些什么,这其中之事的惊险,你是一概不知!”
说罢转而看向宁和,又是一声长叹,奥姆就才缓缓开口道:“既如此,我也就与你说一句实话,不瞒你说,我们那长春城的确是盛南的金银矿盛产之地,可这金银事务均由……由大将军和太师所控,一般人胆敢染指?”
“依陶兄所言,意思是这金银的营生,我们这些个普通人是万万难以触碰的?”宁和看着陶穆锦随即追问:“这般隐秘之事,陶兄如何知道?若是就这样告诉我了,于你……”
“无碍的!”陶穆锦端起一盏炽霜酒喝下,继续说道:“此事在我们长春城可谓是人尽皆知,只是不与城外相传罢了,再加上我因着身份缘由,不时便会去矿山执行任务,什么押运金矿银矿,什么矿中监工等等,我也都是做过的,所以多少也是知道一些这其中的隐秘。”
“矿山押运啊……”宁和佯装一脸疑惑地说:“那真是辛苦陶兄了,盛南国的舆图我也是看过,那矿山一带都在深山老林中,想必那些押运的任务实在是沉重啊!”
陶穆锦闻言嗤笑一声,面露狡黠之色,眼神中好似隐约有一丝戾气闪过,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好似在确认门口是否有人一般,又转过头来对着宁和低声道:“哪有那么辛苦,不过都是你们这些普通人不知内情罢了,那矿山边上有一条运河,平日里的押运只是盯着那些个苦力把金矿银矿搬至船上便好!”
“运河?!”宁和佯装惊讶道:“可我所见的舆图上,那深山老林里可并没有河道啊?”
陶穆锦低声笑了笑,又一盏炽霜酒下肚,擦了擦嘴角的痕迹,低声道:“那是因为上面的人,不允许这条运河出现在舆图上,所以知道的人甚少!”
“竟有这等秘事?”宁和一脸诧异,紧接着说道:“可就算有一条运河,那押运之事……”
“嗨呀!有些事并没有于兄所想的那么辛苦。”陶穆锦面颊微红,好似打开了话匣一般,与宁和继续说着秘事:“你想想,运河是什么?河道!河道是什么人的管辖?漕帮啊!”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看着陶穆锦说:“这么看来,那大将军和太师的门槛我指定是踏不进去的,可漕帮或许可行?”
陶穆锦大手一摆:“于兄还是太单纯了,搭上了漕帮也是无用,你可知,漕帮也不过是替贵人跑腿的罢了!”
“替贵人跑腿?”宁和疑问道,陶穆锦嘴角斜上一扬,冲着宁和挑了挑眉说:“于兄猜一猜,是替谁跑腿!”
“这……”宁和一脸难色道:“这如何能猜得到呢!”
“殷国府!”陶穆锦斜目一笑道:“我们盛南国权倾朝野的殷太师!只不过与漕帮相与之人究竟是殷国府里的哪一位人物,就不得而知了。”
第164章 秋庭探锋(上)
阴沉的天空被久久积压的铅云压成了不见天日的青灰色,仿佛这阴霾的天随时将要压城而坠一般,令人总是心中不安。
宁和踏着零落了几片秋叶的青石板路,跨过雕满仰莲的垂花门时,正迎上从前院回廊走来的康管家,宁和对其浅行一礼问道:“康老,还请问王爷可否在府上?”
康管家见着宁和回来,忙迎上去说:“于公子,您可是回来了,上午王爷还遣人寻您呢!”
宁和点点头说:“上午出去办了点事,看来王爷是在府中的,不知找我有何事?”
康管家见状抬手一挥,唤来身旁一名随侍:“去影瘗房通报王爷,于公子回来了,问问王爷怎么安排,快去!”
那随侍抱拳得令,立刻退下朝着影瘗房的方向奔跑去,康管家回头来对宁和说:“于公子不妨先回青松阁稍作休息,王爷若有何吩咐,小人再去与您通传。”
宁和点头道:“那就有劳康老了。”说罢便沿着回廊,在下人的引领下走向青松阁去。
住在宣国府的这两日,宁和与莫骁也算是熟悉了前往青松阁的路线,就连团绒也可放松地上蹿下跳,这刚穿过回廊走进中庭,团绒便从宁和身上一跃而下,在回廊两旁的小林间爬高上低,看似乐得轻松。
宁和看着团绒这般调皮,唤道:“团绒,过来吧。”话音刚落,团绒从一高枝上回头“吱”了一声,便跃向宁和,不巧正撞上了从后院疾步而来的荣顺。
荣顺捂着鼻子侧头一看,团绒也撞懵了,正趴在一旁甩着小脑袋,宁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与荣顺致歉:“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宠坏了它。”
又弯身下去抱起团绒说:“怎么样,叫你不要这般调皮,这就闯下祸了!”宁和满脸歉意地看着荣顺,欠了欠身。
荣顺揉了揉鼻头,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于公子不用往心里去,原是属下心急未曾观察到周围的情况罢了。”
稍作缓和之后,荣顺拱手做礼说:“是这样的,王爷遣属下来通传一声,早上抓捕血鬼骑的行动还算是顺利,只不过那一队的首领被无端灭口,王爷想要听一听于公子对此可有何想法。”
宁和闻言眉宇微蹙道:“只有首领被灭口?你们暗卫做的?还是……”
“不不不!”荣顺连忙摆手:“不是我们做的,当时属下是将其捆绑之后,扔在了官道旁边的草丛里,便去追捕其他人了,但等到结束清点人数时,才发现那人没了气息。”
宁和想了想说:“王爷此刻在哪里?”
荣顺应道:“回于公子,王爷正在审讯。”
“带我过去!”宁和立刻说:“此事或有疑点,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难做推断。”
荣顺闻言急忙拒绝:“不可不可!王爷吩咐过,那影瘗房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之地,于公子您病体未愈,不可……”
“那你们王爷可有审出什么?”宁和看着荣顺问道,荣顺却面露难色:“这……”
“想来就是审讯未果,才来向我询问。”宁和笑笑说:“若是想从我这听到有用的推断,那必得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可做判断,不是吗?”
荣顺实在为难,难做决定,正想着实在不成,就再去跟王爷禀告一声,让王爷决定是否让他前往影瘗房去,不曾想自己还没开口,宁和却先迈出了步子,朝着荣顺刚才过来的方向走去。
“于公子!”荣顺喊着跟在后面说:“要不让我先去问问王爷吧,您稍候……”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宁和说着也没停下脚步:“你就只管带路,一会儿若是你们王爷要责罚,我给你挡着!”
“这……”荣顺见拦不住宁和,又深知他太子身份,也不敢过于强硬,只得大步跨到宁和前面为他带路。
“于公子当心点,这石阶有些滑脚。”荣顺拿起挂在墙壁上的一盏油灯,为宁和照亮着脚下布满苔藓的青石阶,走到铁栅门前时,向着里面禀告:“启禀王爷,于公子求见。”
“什么?!”宣赫连闻言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铁栅门前,看着宁和站在荣顺身后,皱起眉头怒视荣顺:“你怎么办事的?!怎能引他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宁和从荣顺身后走上前来,“吱呀”一声自己伸出手打开铁栅门说:“我如何来不得了?”
宣赫连一脸怒气不语,荣顺被盯得心中一惊,立刻单膝屈地抱拳请罪,宁和则在一旁一脸轻松道:“不怨他,是我自己要来了,他又不敢拦我,你如何怪罪得了他!”说罢便屈身将荣顺扶起。
宣赫连收起目光,无奈摇摇头说:“这鬼地方,阴暗潮湿又不见天日,万一你身体再……”
“我身体无碍的!”宁和看了一眼被架在刑架上的一排赤膊之人问:“血鬼骑?”
宣赫连点点头,走上前将座椅提到宁和身边说:“正是,那边还有一个已经没气了。”说着话示意宁和坐下,又看看那边被放在地上的尸首说:“仵作已经验完了,除了毒发身亡,其他并无异状。”
“可知是何毒?”宁和顺着宣赫连目光的方向看去,宣赫连摇摇头:“只知不是一般的毒,应是一种异毒,但无从知晓是什么毒。”
宁和摆摆手,意思是暂且站着说话便好,又看向那一排被捆绑在刑架上的人,这时才发现还有一个被单独行刑,便问:“怎得只他一人这般倒垂而下?”
宣赫连说:“硬骨头,从他开始的表现看来,至少是知道那首领如何身亡的,只是一番用刑之后尚未开口。”
宁和继续追问:“可有检查过他们口中是否藏有东西?”
宣赫连嗤笑一声说:“看来你也想得到这一计,在他们被抓捕时,叶鸮与荣顺便将这些人口中全部塞住,避免服毒自尽,不过回来检查才知道,口中藏着的可不只是毒药,还有口箭,或许是想着哪怕被生擒,也能有机会刺杀审讯之人。”
“困兽犹斗,无谓挣扎罢了。”宁和转而看向宣赫连说:“不过这么看来,你这半天的时间,也尚未审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吧,否则怎会让荣顺来询我。”
“你……”宣赫连被宁和正中要害,面上也是难堪,轻声叹道:“这几个都负隅顽抗,一个个都咬紧牙关决口不言,实难问话啊。”
“你与我过去一下。”说着话,宁和便同宣赫连走到了刑室的角落处,宁和低声道:“将这十一人全部分开,每个人单独关押,无需刑讯逼供,稍作诱导,便可诱得他们开口。”
“诱导?”宣赫连问道:“如何诱导?”
“在没有任何人开口时,先以亲缘相挟,想必总是有那个别之人会开口。”宁和看向被悬挂倒垂在一旁的人说:“随后再用得到的一点情况的蛛丝马迹,去诈得其他人的口供即可。”
第165章 秋庭探锋(中)
“赫连,有时审讯之事无需过于复杂。”宁和看着眼前这个被倒垂着的刺客,在宣赫连身边轻声耳语:“这些人皆是血鬼骑,可都是死士,你那般严刑逼供自然无用,让我试试看。”
宣赫连颔首道:“那就劳你费神了。”
晃动的油灯将那刑架之上被倒垂着的人影钉在阴湿的墙面上,宁和慢步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说:“想来你就是这一队的底牌了,先说说用的是哪种异毒,毒死了你们队的首领?”
那人只沉默不语,被倒垂着身体多时,此时脸颊已见逐渐发青,宁和转而对衡翊说:“衡翊,将他放下来吧。”
衡翊闻言一怔,看了看宣赫连,见他点头表示同意,才去转动机关,将那人从倒垂的刑架上放了下来。
宁和见那人面色缓和许多,走到他近前说:“我倒是不会与你动刑,毕竟你们这些死士都是誓言效忠你们的主子,就算是扒了你的皮,想必你也忍得住只字不语,只不过……”
宁和回头冲着莫骁说:“将那案头上的簿子拿来。”
莫骁闻言便立刻转身走到案几前,可心中满是疑惑,这上面放着的,不就是用来记录口供的记档么,眼下一句都还没问出来,要这有何用呢?
虽是满心疑惑,但也是照着吩咐将记档拿给宁和,宁和站起身接过莫骁递过来的空白记档,煞有其事的样子打开翻了翻,随即又合起来,卷在自己手中,双手交叉拿着记档背在身后,眼神中露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双眼直视被放下来的那人说:“家里人想必都还安好吧。”
宁和忽然莫名的一句问话,看似不着边际,但那人闻言瞳孔倏然收缩了一下,突然开口:“家中父母年事已高,你想要做什么!”
宁和嘴角斜起,冷冷说道:“是啊,父母年事已高,怎么做那违背人伦之事呢,不过也不打紧,毕竟你也不只有父母而已。”
“你……”那人想起刚才宁和看过手中的簿子,也许那簿子里就是查了他们这一队血鬼骑的背景,恐怕家人情报全都记录在册了,猛然心急开口:“禽兽!我妹妹还那么小,尚未及笈,如何对一个孩子下手!”
“可你们不也屠杀了一个庄子吗?”宁和说到这时,忽然面露愤怒:“难道那庄子里就没有老人小孩吗?!”
这人被宁和说的哑口无言,随即宁和又说:“据我们了解的情报来看,你们所做之事,可不止那一个王庄!”
“你都知道些什么!”那人低沉着声音,从喉咙中发出撕扯的狠厉声。
宁和将手中的记档转身递给莫骁手中,示意他放回原位去,又看向那人说:“我们知道什么事,无需告诉你,可你若是不说你所知之事,想必明日家中便要横遭祝融了。”
“你们……”那人愤恨的怒火从眼中溢出,死死盯着宁和却说不出话。
宁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你妹妹尚未及笈,若是就这么死了也是可惜的,花容月貌的年纪,倒是可以送去那些专收女子的地方,也不会亏待了她,不是吗!”
“首领是我杀的!”那人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眼神中透出一股狠戾和愤恨。
宁和闻言叫来荣顺问道:“早晨是你带队去执行抓捕任务的?”
“正是。”荣顺应声点头,宁和又问:“我记得你说当时最后抓捕的那人,并不是你亲自抓到的,那当时是什么情况?”
荣顺抱拳做礼说:“属下搜捕的方向里,唯独眼前这个人,是其他同僚将他抓捕的,抓捕时此人就在官道旁不远处。”
“那确实没错了。”宁和又看向那人追问道:“用的什么异毒?”
那人垂头不语,宁和便再次开口:“是哪种花毒?”那人闻言一惊,忽然抬起头看着宁和,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他怎么知道是花毒的。
随即那人又垂头下去,咬着嘴唇挤出几个花名来:“夜合花,曼陀罗,夜来香……”
宁和听来心中一怔,实在是阴狠歹毒,回头与宣赫连低声简短一语:“开始记录口供。”宣赫连闻言示意文书提笔记录。
宁和继续说:“果真是手段毒辣,让你毒害首领的,是安大将军?”
那人见此情形,为保家人安危,只得如实道来:“并非是我要害他,只不过是我们血鬼骑的规矩,每个队里都有我这么一种人——暗箭者,就是为了保证每个队的首领不被生擒,毕竟最重要和最关键的信息和情报,上面人都只会告知每个小队里的首领,若是他们被生擒逼供,难保不会背叛主子。”
“那么你这个‘暗箭者’的身份,其他人并不知晓是吗?”宁和继续追问:“所以即便你们如实相告,但你们所能供出来的情报,实际上也是无关痛痒的,对吗?”
“差不多吧。”那人冷笑着说:“混不到首领那个位置,谁都无权知道任务目的为何,我们只管听命做事。”
宁和缓缓将目光移至他身上:“王庄的事,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参与了多少?”
那人听到王庄心中一紧,看来眼前这几个人是真的知道许多事,不然怎么能直接道出“王庄”这个庄子的名字来,于是低沉的开口道:“那王庄……就是我们这一队和另外两队去执行的任务……”
“执行任务?”宁和忽然厉声喝道:“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大约是忽然间急火攻心,愤怒的宁和话没说完就大咳了几声,咳停之后,稍作缓和又继续问道:“所以从王庄逃跑了一个人,此事对你们是最大的隐患,所以才这般急着要灭口。”
那人冷笑一声:“隐患?哼,真正担心的是大将军,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我有什么可担忧的。”
“这话倒是没错。”宁和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光晕,缓缓开口道:“看来你也并非那般忠心,不然你们将军的忧虑你怎会不在乎。”
“自然是忠心的!”那人愤恨地说:“可你们要对我家人动手,如何让我无动于衷!”
宣赫连与宁和听到此,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宣赫连走到近前问道:“那花车秘密运送的是什么货物?”
“花车?货物?”看这人是一脸茫然,好似真的全然不知花车之事一般,宁和补充说:“从长春城护送至迁安城的特供名花,那车队里你们偷偷运送了重物,是什么?!”
“这我可真不知道啊!”眼见那人急了起来:“二位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定是不敢欺瞒的,但你们说这花车秘密押送货物的事,我可是从未听说过啊!”
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后,宁和又追问:“花车不知道,那藏银涧你该是知道了吧?”
说到藏银涧时,那人突然抬头,看起来十分震惊,站在宁和身旁的宣赫连不发一语,只静静看宁和如何审问。
“你居然连藏银涧都知道!”那人听闻宁和提到藏银涧,心中顿觉大事不妙,此人连这秘密河道都知道,甚至连那条运河的名字也说得出,看来是真的掌握了许多消息,心下一横,只得如实道来。
第166章 秋庭探锋(下)
“藏银涧历来是都是个秘密,你怎么……”那人实在是惊愕,愣愣的怔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凝视着宁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宁和冷笑说:“那么大一条运河,就在那里静静地流淌,真不知你们大将军如何觉得这还能算是个秘密?”
那人垂下头去,刚才还一脸的顽强,此时已经是心灰意冷:“没错,你说得对,那么宽的一条运河,怎么能瞒得住呢……”说到这顿了顿,好像心中正在斟酌要如何将这些供出来。
宁和与宣赫连在一旁耐心等待着他的沉默,片刻后才再次缓缓开口:“关于那藏银涧,我们所知也不多,只是时不时就会接到押运的任务,而且看得出来,那边押送的都是从矿山里运出来的金银矿,我们也只是监工装箱的工作,再盯着那些苦力将那些金银矿运到藏银涧上提前布好的船上而已。”
“藏银涧上布好的船?”宁和看了一眼有点懵然的宣赫连,回头来继续问道:“所以你也是知道漕帮是与大将军有关联的?”
听到漕帮时,宣赫连心中一惊,没想到竟然还牵扯进了漕帮,而那人闻言同样也是大惊失色:“漕帮……!”转而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心道眼前这些人,连藏银涧都知道了,再说出什么来,恐怕也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片刻后,那人开口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漕帮背后的那只手是不是大将军,因为有的时候看起来漕帮那些人,好像也不怎么听大将军之命。”说到这看起来像是回忆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以前就有一次,大将军让我们队给漕帮带一封密函,可将那封密函交与他们手中时,好像随便看了一眼便扔进了河里,似乎并不重视大将军的样子。”
“这我知道,漕帮的幕后之人与你们大将军是有些关联,但并非是由你们大将军主导操控罢了。”宁和说到这时,宣赫连更是诧异了,这些隐秘之事,他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信,怎得他知道这么多的秘事。
那人却也是不惊讶了:“我猜你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你知道的事,我并不知道而已,所以,你想从我这知道的情况,或许还不如你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多。”
“这倒是无碍,你无需管这些消息于我而言是多是少,已知或未知,都不重要。”宁和说着话,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说:“你只要将你所知之事,尽数相告便好,若是你配合,我可保你家中无恙,可若是……”
“这位大人,你问什么我说什么!”那人着急忙说:“你千万别对我家中下手,都说身在外不累家,我……”
“嗯,很好。”宁和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坐在案头前正奋笔疾书的文书,已经记录了许多情报,宁和冲着宣赫连点点头,随即将目光再次落在那人身上:“王庄说完了,再说说几年前的赵家村?”
“赵家村?”那人疑惑道:“几年前?那时我还未曾进入大将军府,这是真的不知情啊!”
“赵家村不知道?”宁和想了想又问:“那矿难呢?”
那人摇了摇头说:“矿难实属天灾,怪不得旁人,许多人都被压在了矿山下,这真是无可奈何。”
“矿难是天灾不假,那你们屠村灭口究竟为何!?”宁和看着一脸丧气的那人愤怒道。
那人听着宁和逐渐变得撕裂的声音,怔了一下说:“我……只是听说,好像矿山里有秘密,若是发生矿难,相关人等,皆不可留活口……”
“矿山里能有什么秘密!”宁和冷哼一声:“哼,无非是金银矿罢了,至多就是一些山矿宝石!”
那人闻言沉默不语,宁和见状便知自己的揣测已经十分接近了,随即又说:“既然你们大将军并非此事的主导,为何让你们这般卖命?”
“这……”那人看起来面露难色:“大人,我不过是血鬼骑中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死士,那些个大人物们之间的事,我从何而知。”
“或许你不知其中内情,可看起来,你也是知道那幕后之人都有谁的。”宁和稍微降低了音调说:“殷太师,与你们大将军联手从官矿里偷运金银宝石,对吗!”
“我不知道!”那人急忙摇头撇清说:“大人明鉴啊,我可真是不知道的!”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的。”宁和回头与宣赫连说:“不过这等胆大包天的秘事,恐怕连咱们摄政王,也未敢想过。”
宣赫连眼中既是诧异更是夹着些疑虑,宁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暂且不急,先将眼前这人审讯完了再与他细谈。
宁和再次开口问道:“你们此次星夜兼程地奔赴迁安,所为何事?”
“我们接了上面的密令,到这里来杀个人,但我也不知是何人,通常在到目的地之前,任务中的许多细节都不会告知于我们的,不过据说那目标人物是有些身手,且行事不易。”那人与宁和如实相告:“将目标灭口之后,便去与迁安城知府接应,之后我们这一队血鬼骑皆听知府所令。”
宁和嗤笑一声,冷冷说道:“这倒是没错,你们将要灭口那人,可是个硬茬,实难对付的。”宣赫连斜眼看了看宁和,无奈地叹了一声,宁和微微一笑继续问道:“那再向你寻个人——仇莽,你可识得?”
“仇莽?!”那人这般回应,看来是相识的了,宁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人便开口道:“仇莽已经死了……”
宁和说:“这事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仇莽因何而死。”
“因为王庄逃跑之人。”那人垂头说话时,言语间好似流露出一股难言的无奈:“这次王庄的任务,原是陶副尉领头,带着两队血鬼骑和一队骁骑兵,可没想到出了那件事,陶副尉便将追捕落逃之人的事,交给了骁骑兵中的那个精英——仇莽,只不过没想到没将那人抓回来,甚至让他逃出了长春城的地界,所以……”
“所以那仇莽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替罪羊?”宁和低沉着声音说:“好一个陶穆锦,手段果真下作不堪。”
“大人,你既然知道陶副尉,又何必审我!”那人一脸可怜的样子说道:“他可是骁骑副尉,比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可知道的多了去了!”
“不抓他来,是为着日后的大鱼。”宁和说话时微微俯身,将自己凑到那人近前低头说:“而抓你们来,只不过是为了放鱼饵罢了。”
“大鱼……鱼饵?”那人满脸惊异,又急忙开口:“大人,该说不该说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只求你们放过我家人……”
“你配合,我守信。”宁和起身缓缓说:“你所行之恶,不会累及家人。”说罢,便看向衡翊,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此人可以抬下去,换个人上来审讯了。
宣赫连在一旁点了点头,衡翊立刻将那人押至单人牢房去,宣赫连见着人都押出去了,正欲张口询问,宁和抢先开口说:“今日上午与陶穆锦吃了一顿午饭,得知了不少情报,刚才回来时,便想立刻告知于你的。”
“宁和果然厉害,一顿饭的功夫,竟然询得这么多隐秘之事。”宣赫连稍显尴尬地说:“想我暗中探查了这么久,也没能探得多少有用的消息,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
宁和摆摆手说:“不过都是些阿谀奉承,再稍微诈一诈,对方一旦放松警惕,那想要什么情报,不就是手到擒来了?”
第167章 隐锋共筹(上)
“银钱乃身外之物,且性命皆为家主,唯血亲无可替代,虽可弃己于不顾,却难割舍是至爱。”宁和坐在八仙桌前,端起茶盏饮尽后,又抬手递给莫骁让他续满。
“看来审讯不可只上手段,只不过没想到你竟能不动刑不见血,几句说中要害,便可轻松让对方开口,实在厉害。”宣赫连坐在一旁,同样也一口饮尽茶盏中的桂香青叶。
“审讯了这么长时间,多喝点水。”说着话,宁和示意莫骁给宣赫连再次续满。
宣赫连一脸无奈状:“宁和,你这话说来可是讽刺,我费了半天时间,一个字的口供都没得到,你来了之后,片刻功夫便得到许多情报,不过……”
宁和知道他宣赫连想问什么,随即说起:“今日上午去了岳华楼,又与那陶氏兄妹二人详谈一番,这才得知了许多,中午回府那时就想与你说一番,没想到你正忙着审讯那一队血鬼骑,也就没有及时告知于你了。”
宣赫连满是诧异:“不是说那陶穆锦口风甚严,如何能与你说来那么多秘事?”
宁和笑笑说:“所以啊,我这一上午又是阿谀奉承,又是呈宝自证的,才哄得他们二人信得了我是个逐利商贾罢了,并且……”
说到这时,宁和面容略显一丝为难,莫骁则在一旁小声嘟哝着:“堂堂一国太子殿下,拿出自己的宝贝不说,甚至还得牺牲色相,真是气的我……”
“莫骁!”宁和一改笑容,低沉着声音厉声道:“是我太宽厚了?如今都敢这般议论了?”
莫骁立刻挺直了身子,将双手紧贴大腿两侧,抬头一脸严肃道:“属下不敢,主子恕罪!”
宣赫连却是听了个清楚,看了看宁和,转而问宁和:“你说呈宝?什么宝贝?如何呈出就可改变他的态度,对你立信任有加?”看着宁和一脸为难的样子,又看向莫骁问:“牺牲色相又是怎么回事?”
莫骁看看宁和,使劲摇头不语,宁和瞪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一脸温和的笑容,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着吹散袅袅升起的热雾。
“此地是我宣国府,在这里,你便是要听我的,莫骁,我让你说,你说便是了!”宣赫连看着莫骁强硬的语气不容置疑,又转向宁和轻哼了一声说:“你说呢,宁和?”
宁和正欲张口,宣赫连又紧接着补充一句:“毕竟我听闻荣顺说过,曾在你青云别苑时,也是必得遵循你院里的规矩,不是吗?”说着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得莫骁浑身一颤。
宁和无奈摇头道:“只是此事说来也是不光彩罢了,我利用那陶姑娘的心情,哄得她怂恿陶穆锦多说了些话,再加之那陶穆锦以为我是真心想要做那金银的营生,这才与我多说了一些。”
宁和说话时,莫骁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但却不时的从鼻腔中嗤出声声重气,宣赫连看着就知道宁和没说实话,转向莫骁:“本王还是想听一听你说的话!”
这一句话,倒是把莫骁架住,一边是自己的主子,一边是国府之主的摄政王,左右为难之下,看到宁和轻轻叹出一口极难察觉的气息时,心中便有了把握,看这情形,就算自己如实道来,宁和也不会真的怪罪自己了,于是便拱手作揖,面向宣赫连如实道出今日与陶氏兄妹所言之事。
“衔星戒?”宣赫连疑惑地问道:“还有那个陶……陶……”
莫骁紧接着说:“陶姑娘叫陶穆绣。”
“嗯,那个陶穆绣本就倾心于宁和,这两日频频造访,使得她以为宁和也与她有意?”宣赫连看着宁和一脸无奈,又问道:“就因为这个?”
莫骁闻言立刻愤然:“宣王爷,可不止这么简单啊!您可不知道,那衔星戒,原是叫潜龙衔星戒,是我家主子册封大典之前,蔺丞相为主子遣人特制的,不仅价值不菲,更是意义非凡啊!而主子……”
“咳咳!”莫骁说到这时,宁和轻咳了两声,莫骁忽然闭了嘴,宣赫连看了一眼正冲着自己微笑的宁和,又转头对着莫骁说:“吞吞吐吐的,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这是在我宣国府,你家主子还能做得了我的主不成?”
闻言宁和轻叹一口气,莫骁正了正身子,笔挺着站在原地,继续说道:“主子不仅将潜龙衔星戒拿出来呈现给他们二人查看,言语中除了说要以此做营生,更是暗示主子有意以此为聘,作为对心仪之人的信物!”
“呵!”宣赫连轻笑一声:“怪不得那二人可与你说这些秘事了!”
“正是。”宁和面上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一来这珍宝正对了那贪慕虚荣的陶穆绣,二来这金银的买卖盈利可观,又正中了那个追名逐利的陶副尉的心理,这才使得之后的谈话可顺利进行。”
“你忘了还有第三点。”宣赫连边喝着茶水边说:“三来,你正好是她倾慕的对象。”
“这……”宁和无奈道:“不过是错爱罢了,再者说,既有如此人和之机,何不拿来好好利用一番,这可比将那陶穆锦直接抓捕来,更加方便些。”
“的确如此。”宣赫连放下茶盏,冲着一旁的荣顺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又继续说道:“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也是为你身份更多了一层掩护。”
“正是此意。”宁和忽然严肃道:“眼下这境况,我本就是目睹那凉河灭口之事的目击证人,加之我总在你身边出现,想来定会有些人在暗中调查我的背景或者身份,而此番与这陶氏兄妹二人的接触之后,便能从他们口中传出一些可掩藏身份的情报去,于我更是多了一层保障。”
宣赫连点头说:“于我更是多了一层安心,不日我将启辰,还不知京中究竟是何情形,若是你在迁安城这边,变数太多,我心里也总是不安的。”
宁和笑笑说:“这里你就放心吧,眼下得与你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了。”
宣赫连看了一眼门外,冲着下人招了招手,便见一众下人呈上许多菜肴,宣赫连温声道:“边吃边说吧。”
宁和点点头说:“首先说七宝山的事,那边的矿山虽是你们盛南的官矿,可实际操控者是你们的大将军和太师二人。”
“安硕和殷崇壁!”宣赫连虽是有些诧异,可心中早已察觉,倒也是没有太过惊讶。
“嗯,正是。”宁和颔首继续说:“不仅如此,从那陶穆锦口中得知,这些金银矿都是经由那条不在舆图上的藏银涧进行运输的,而漕帮背后的正主,或许就是殷太师,也可能是殷太师府中的其他人物。”
“漕帮和殷国府……”宣赫连口中喃喃道:“可我们如今得来的情报中,怎得就没有皇子的消息?”
“皇子?”宁和忽然想起那个玉佩之事:“你是有何证据或是什么理由,怀疑四公主?”
宣赫连点点头说:“她赤昭宁历来奢靡无度,所以极度贪财,她的东西向来都难忍旁人染指,怎么她那玉佩会出现在障霞关,实在蹊跷!”
“这事先不着急。”宁和思忖片刻说:“若是真的与她有关,想必等你此次回京,定会露出马脚。”
“罢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吧!”宣赫连想了想说:“虽说已经知道了王庄的事,可那赵家村的事,却无人可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真是可惜。”
“未必没有线索。”宁和微微一笑说:“知道了王庄,那赵家村的事也差不多水落石出了!”
第168章 隐锋共筹(中)
“这事当中,最为难推的,就是灭口的缘由!”宁和想想说:“发生矿难,其实那些知情的苦力已经命丧黄泉了,按理来说,即便是矿中有何秘事,这些人都已经永久封口了,可却连家中都不能放过,看来是害怕这些苦力与家中聊过矿中之事,生怕会因此败露,所以只得下此狠手。”
“这其中定有隐秘,有着户部的监工登记入档,那么灭口……”宣赫连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一定是金银矿的重量有猫腻!这些做矿工的苦力,是实实在在知道从矿中究竟出来了多少东西,在经过户部点数记档之后,再将其分别装箱,转而搬向不同的方向!”
“这么说来,确实说得通,但又有一点不明确!”宁和看着宣赫连问道:“你们的官矿出来后是运至何处?”
宣赫连闻言立刻答道:“多数是直接运送去铸锭,官锭和银锭都是从那而出的。”
“问题就在这里!”宁和说:“若是在送到铸锭厂之前,实际重量与记档重量不相符,如何能铸出相应数量的锭?”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宣赫连忽然说:“所以户部夜遭祝融!是为了这些被做过手脚的记档!”
“嗯,想来那些户部的记档中,有些登记在册又难以销毁的记录,生怕被你们查出破绽吧。”宁和正要继续说下去,宣赫连在一旁冲着面前一桌佳肴使了个眼色,宁和便先动筷夹了口饭菜来吃。
“户部之事,等我回京便可知究竟,届时我会派人留守在此,方便与你传讯互通消息。”宣赫连说着,自己也夹了些菜开始用饭。
二人都动筷吃了起来,忽然传来“吱吱”两声,团绒从宁和腿上一跃,跳到了桌面上,歪着脑袋看看宁和,又低头看看宁和手中的碗筷和菜肴,宁和连忙一脸歉意:“哎呀,一直在谈事,不小心忘了你的饭食……”
宁和与团绒致歉,宣赫连则将一盆鱼虾汤推到团绒面前,宁和见此轻轻一笑,指了指那盆鱼虾汤说:“这是你的,吃饭吧。”
话音刚落,只见团绒便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宁和满是歉意地看着团绒,又转向宣赫连说:“你这顿顿给它鱼虾,日后它若是挑嘴起来可如何是好。”
“那日后它的饭食都从我府里出了。”宣赫连咽下了菜说:“不是你说的吗,它救我一命,还伤了尾毛,作为被救之人,不是应当懂得报恩吗。”
宁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那么说,不过是句玩笑话,怎得你还这般上心了。”
“嗯。”宣赫连倒是没有笑出来:“救命恩人……恩狐,这些吃食就当我报恩了。”
“哈哈哈!”宁和放声笑起来:“你竟然在这样的事上这么认真,可真不像你。”
宣赫连见着坐在身旁的宁和大笑不止,一时间有些发愣,夹着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宁和见状急忙收住了笑声:“挺好,挺好!”
宁和缓缓停下了笑声后,宣赫连才收回手来,将菜放在瓷碗中后说:“包括它以后的蜜饯果脯,都从我府上送去。”
“好好好!那就有劳赫连了!”宁和点头应声后,收住了笑声又说道:“至于那个仇莽之死,也是明了了,又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虽是替罪羊,可也死得不冤。”宣赫连面无表情地说:“他手下也沾染不少百姓的血,即便当时不死,日后让我抓住了,也是个斩首的结局。”
“话是如此,只不过与那仇瑛不必这么快告诉他。”宁和提到此人,面露担忧之色:“他那性子太冲动,若是现在就告知他真相,我怕他会再次去寻那陶穆锦索命,但就凭他手上功夫,想来是打不过陶穆锦的。”
宣赫连闻言疑惑道:“你不是说他身手不错吗?”
宁和摇摇头说:“我说他身手不错,指的是他的腿脚功夫好,轻功不错且身法滑腻,但真与人正面打起来,他大抵会败下阵来。”
“既如此,不与他说便是了。”宣赫连想了想再次开口:“我离开迁安城后,估计那常泽林要开始对你有所行动了,你可要小心些。”
“这点大可放心。”宁和一脸镇定之态:“就冲着你,他也不敢对我再次下手,其次他也不想对我下手,毕竟或许我还能成为他制衡大将军的一枚棋子。”
“以你制衡大将军?”宣赫连有些疑惑。
宁和点点头,吃下一口饭又饮尽一盏茶后说:“我是可是目击证人,但若是东窗事发,我会成为谁的隐患?”
宣赫连恍然大悟:“安硕!”
“没错!我是那位远在盛京的安大将军的隐患,而并非是他常大人的隐患。”宁和示意莫骁续茶,继续说道:“即便他想不到这一层,可他身边的人定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不仅不会对我出手,更会想办法如何保住我,等他想通了这件事的时候,大约就是想要倒戈到你麾下的时候。”
“我麾下!?”宣赫连冷嗤一声道:“即便他有那般医理,却又不用在正道之上,我也容不下这等阴毒小人的。”
“的确是阴毒了些。”宁和微微颔首道:“但你不可拒绝他的投靠,你既知他是虚情假意,当然也不必与他真情实感,你与他之间只要维持表面的立场即可。”
宣赫连仔细思索着宁和的用意,缓缓开口:“用他这只肥饵,不仅钓出背后持竿的安硕露出破绽,并且更能掌控这饵的动向。”
“一石二鸟。”宁和笑着说:“何乐而不为。”
宣赫连忽然看着宁和说:“像你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何还会落得此番境地……”
宁和闻言顿时哑口,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说:“家国变故,我如何不想未卜先知,奈何那时候的我,心思从未在东宫,只想着与老师一般,从旁协助一二,闲时可得些许自由,尽览天下景色……”
“抱歉,是我……”宣赫连闻言连忙致歉,宁和摆摆手,眼中露出的不甘和面庞略显哀伤之色,惹得一旁的宣赫连局促不安。
“没事,已经发生的事,如何也无法逆转。”宁和正了正声色,恢复了一脸温和:“只待日后,赫连助我归家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中,宣赫连却是明白暗含深意,两人对视片刻后,宣赫连首先开口道:“希望届时太子殿下不嫌我力单势薄!”
宁和闻言忽而笑出声来:“你又认真了,哈哈,罢了罢了,晚上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宣赫连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宁和,你记住,若日后你归国,我定当倾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宁和拿着筷子正准备夹菜的手,便悬停在了半空,转瞬立刻放松下来,夹了菜肴放进瓷碗中,转头看向宣赫连温声道:“那我就先深谢宣王爷了。”
宣赫连点点头,转而对荣顺吩咐:“叫陈璧和孔蝉过来。”荣顺得令转身出了清韵堂,片刻三人便一同回来了。
“今晚的行动,陈璧去做接应。”宣赫连吩咐完,陈璧单膝屈地接令。
第169章 隐锋共筹(下)
被铅云笼罩了一整天的迁安城,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庭院回廊上的灯笼在细细的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斑,紧闭房门的清韵堂里却是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一直用小火煨着的蟹粉狮子头,正冒着腾腾的热烟,混着桂花清甜的糕点香气,弥漫在整间屋里,却无一人动筷,几人此时都将视线聚在陈壁和孔蝉二人身上。
就在方才,宣赫连一声吩咐之后,孔蝉立刻从工具箱中拿出梳篦,这才过去不久,虽然只是头发换了型,但却使得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样。
“这梳的好一手凌云髻,一眼看去,真以为面前站着一位剑士。”宁和看着逐渐变化的陈壁,对孔蝉的易容术赞叹不已。
“孔蝉是黑刃中最精通易容之术的人了,经他之手改过的妆扮,从未出过纰漏。”宣赫连也对孔蝉有着极高的评价,看着孔蝉正为陈壁编织最后的束发绳结时,想了想说:“我离开迁安城之后,准备将孔蝉、韩沁和叶鸮留给你。”
“什么?”宁和闻言诧异道:“给我留人做什么?”
宣赫连将目光收回,看向宁和说:“一方面是护卫,一方面是互通消息,届时加上在知府身边伪装线人的陈壁,就是他们四人一同留在迁安城,皆听你调遣。”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宁和无奈的摇了摇头,宣赫连却很坚持:“他们几人各有所长,暗器、弓弩、易容、轻功、水性等,各方面的人都给你留上,以备你不时之需可及时调动人手。”
“就算真的是为不时之需而备,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宁和低眉思索了一番说:“这样,这几人中,将擅弓弩之人留给我便好,其他就不需要了,我与莫骁二人即可应付。”
“只要弓弩?”宣赫连看着宁和问道,宁和点了点头,宣赫连随即朝荣顺吩咐:“去把叶鸮唤来。”
荣顺得令离了清韵堂,转身时却看他面容带着一丝不悦之色,宁和看在眼中倒也未言明,半刻不到,荣顺便带着叶鸮一同进来。
“王爷!”叶鸮拱手做礼,宣赫连说:“先前与你吩咐的事,稍有变动,不日我离开迁安城时,你一人留在宁和身边保他安危,届时除了宁和指令外,定时保持与陈璧暗中联络,互通消息。”
“是,遵命!”叶鸮得了令,抬头打眼看向陈璧,懵然一怔,小声自语道:“哟,这一装扮起来,还真有个人模人样了!”
宣赫连闻言道:“怎么?”
叶鸮闻言立刻欠身说:“属下失言,请王爷恕罪!只不过……”说话时又微微抬头看了看陈璧,好似憋着笑似的又低下头去。
宣赫连眉宇微蹙问:“不过什么?!”
“啊!”叶鸮立刻回道:“回王爷话,您找陈璧伪装成剑客……这倒也问题不大,但是他那性子,绷着一脸的木头样,这……”
“伪装线人之事,剑术并不重要,但陈璧水性最好,凉河河道流经常泽林的府邸,他可借此河道自由出入府中,方便行事。”宣赫连说着话看向叶鸮问:“难道你有更好的提案?”
叶鸮闻言确实难答,低头拱手做礼说:“王爷神机妙算,属下并无……”
“他说的没错!”宁和忽然开口打断了叶鸮的致歉:“且不说剑术与水性,先看看陈璧是否合适这线人的角色?”
说话时,几人同时转向陈璧看去,此时的陈璧已经梳好了发髻,束在发髻上的特殊绳结编织的样式,引起宁和的注意,便问其中之意。
“回于公子,这是五行束发结,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的丝线编织而成,在紧急时刻,可拆解为攀岩索、止血带等,更可在兵刃离手之时,临时便做暗器使用。”孔蝉将这特殊的束发结解释给宁和时,宁和满是赞叹:“真是巧夺天工的好手艺!”
陈璧垂目浅行一礼:“多谢于公子称赞!”
宁和言毕转向盯着陈璧看去,一言不发地凝视了片刻,发现陈璧竟然丝毫无所动摇,看得出心性坚韧,但面目却严肃认真,不苟言笑,宁和微微摇了摇头转向宣赫连道:“叶鸮的担忧恐怕不无道理。”
将目光又转向叶鸮时,宁和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刚才未言明的话说清楚,叶鸮看了一眼宣赫连,见他点头肯定之后,张口说道:“属下本是想告知王爷,陈璧水性是我们几人中最好的,可他……”
叶鸮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璧,梳着凌云髻却是一脸呆板严肃之相,惹得自己总是想笑,但在宣赫连面前还要忍耐守礼,憋着笑意继续说:“虽说易容术可改外貌神形,可却难改一人的性格气质,属下与陈璧同僚已久,他的性格言行,恐怕实难胜任伪装线人之事。”
宣赫连闻言看向陈璧,见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看来的确难任间谍之职,转而看向一房子的下人,心中思索着还能用谁接替陈璧。
“并非一定要用水性极好之人!”宁和突然开口,打破了被沉默笼罩的气氛,宣赫连却道:“凉河水深,若不是擅水性者……”
“若是轻功极好呢?”宁和看向宣赫连问道。
“轻功好的不少,可我考虑走河道以水路行隐秘之事,是为更好躲过他府中的守备。”宣赫连说话时回想着此前去常泽林府邸时的情形:“上次去他府邸,看得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府中处处都藏着暗卫,守备森严。”
“或许……”宁和思索片刻说:“或许并不需要避人耳目呢?”
“此话怎讲?”宣赫连问道。
宁和接着说:“你想,此次派进去的人,本就是以安大将军线人的身份入府,既是线人,那自然是有些行踪诡秘的时候了,加之若是轻功甚好,可来去自如的话,即便是在出入府时被守备抓到,也可大方磊落些,假称自己有大将军密令在身,便可躲过盘查?”
宣赫连仔细琢磨着宁和的话,一旁的叶鸮则开口道:“王爷,若是这般,属下可胜任此职!”
荣顺听闻瞪视了叶鸮一眼,好似对叶鸮在王爷面前这般肆意插嘴的行为很是不耻,宁和这下是看得明白了,两人性格实在大相径庭,也难怪荣顺不乐得叫叶鸮前来了。
“你且不急。”宁和看看孔蝉,向宣赫连问:“不知他轻功如何?”
宣赫连点头道:“轻功极好,他原就是黑白双刃,最擅轻功、易容之术。”
“黑白双刃?”宁和疑惑问道,宣赫连这才反应过来,还不曾与宁和详说过黑刃的组织,便开口道:“红白刃是盛南国的暗探组织,一直以来是秘密直属于赤帝,但其中并非只是红白之别,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黑刃,但只有白刃和红刃是属于赤帝的,而黑刃则是极其隐秘,且直属于我的存在。”
“此等秘事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与我听?”宁和轻叹一声说:“那赤帝知道吗?”
宣赫连面露缓和之色说:“赤帝自然是不知道黑刃的存在,在黑刃里任职的,都是白刃和红刃中的个中翘楚,暗中兼任着黑刃。”
“那这红白之分是……?”宁和闻言又问。
宣赫连回道:“红刃皆以暗杀行动为主要任务,白刃皆以生间情报任务为主。”
“既如此……”宁和看向孔蝉说:“那他不是最为合适吗?”
第170章 残街冷月
入夜后的深秋不断地卷起阵阵冷风,阴郁了一天的阴霾下午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夜幕落下后的雨丝渐渐变得如细密的针脚一般,将夜幕中的天空缝的密不透风。
西城门外的石阶下逐渐积起了三指宽的小小暗流,青苔被挂在城墙上的灯笼照映得泛着隐隐的铁锈色,守城士卒一个个裹着蓑衣,缩在宽厚的门洞里,铜壶滴漏的声响混着雨声,惊得值夜人频频环顾周围四下张望。
“报——!”一名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冲进值备室对着守城校尉禀告:“大人,城门外疑似有可疑人物!”
听闻此报的守城校尉心中一紧,披上蓑衣戴起斗笠,却未拿起放在案头上的长刀,径直走向外面,边走边说:“这鬼天气的,你别是看错了吧。”
“回禀大人,属下目力极好,定不会看错!”那士卒十分坚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人影并非眼花。
这护城校尉听闻他这番说辞,“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走到了外面来,站在城门楼上,望向郊外的深林处,却发现的确有一黑影在林中窜梭,不到半刻时间就没了踪迹,心道这应当就是常大人吩咐的人了,切不可插手此事。
随即转身又回到值备室中说:“眼花!眼花了!哪里来的可疑人物,这鬼天气,你就别乱紧张一通了,好好值守去吧!”说罢,便见这护城校尉脱下斗笠和蓑衣,随手扔在案头的一旁,将放置长刀的位置露在了最方便抓取的位置上。
子时的梆子声刚刚响起,城楼上的角旗被一阵疾风扯得猎猎作响,油布伞被雨点砸的噼啪乱响,一副圆润肥大的身躯似乎要溢出伞外,沉重的步伐在郊外林中的泥地里艰难前行,好似每一步都更加深了脚印的深度,仿佛随时都要陷进泥地里一般,在一旁一边撑着油布伞,一边搀扶着他胳膊的人,手指的指节都泛起了惨白。
“壮士?”常大人在林中低声探问:“英雄?”因着不知安大将军为他派来的线人究竟是何人,所以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又怕被城楼上的守备发现,只得轻声询问。
雨夜里的静默,总是令人心生畏惧,忽然从常大人和陈师爷的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候:“常大人,安好!”
常大人被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惊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孔蝉立刻伸手发力,稳稳扶住了他肥硕的躯体,随即说道:“常大人当心,雨夜路滑,您小心脚下。”
常大人被稳稳扶住后,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身着夜行衣之人,搀扶着他的陈师爷手中点了点常大人的胳膊,于是常大人只点点头但并未说话,随即陈师爷质问道:“这暗夜骤雨中,你如何识得这位就是常大人?”
孔蝉闻言心中觉得这常大人真是其蠢如猪,就他这肥大的身躯,还有几人能与之相比,言语中却依旧毕恭毕敬:“回大人,属下得令之时,上面给属下看过您的画像与您的外观描述,再加上此时此刻能在此等候之人,必是得了前些日子的密函,才可在此一见了。”
孔蝉说完话后,陈师爷又在常大人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常大人才开口道:“果然是大将军身边之人……”
但不等常大人说完话,孔蝉便拱手行礼随即打断道:“常大人,还请如约出示前日里传来的密函,否则属下也难以执行密令!”
这一招便是宁和教给孔蝉的,这常大人虽并非聪明绝顶之人,但筹谋拙劣,却又十分自负,初见之时定会质疑孔蝉的身份,若是让对方抢先质疑,此生间之计恐怕难以顺利实施,于是特意嘱咐孔蝉,在对方问出质疑之言之前,一定要先发问质疑对方。
原本是常大人该警惕孔蝉的身份,但先发制人之后,可将局面扭转成好似孔蝉作为大将军之人的立场质疑常大人,这样便可将此局平衡对转,使得孔蝉在日后的行动中可立于掌控平衡局面的中心。
果不其然,这常大人闻言对方首先要求出示密函来确认身份,心中便难做他想,只一心想着尽快拿出密函来确保自己的立场和身份,急于得到大将军的回执函。
孔蝉接过密函,低声说道:“还请这位……”看向站在常大人身侧的陈师爷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常大人连忙回道:“这是我的师爷,无需避讳。”
“倒不是要避讳他。”孔蝉说着不避讳,可语气中却十足的警惕:“只不过是想借师爷手中的油伞遮一遮罢了。”说话时拿出袖中藏匿的火折子。
陈师爷见状立刻将油布伞向着孔蝉遮挡了一些,这一挪动却露出了常大人半边的身子,但常大人却沉默不语,静静淋着雨静待眼前的黑衣人查验密函。
孔蝉借着油布伞的遮挡下,点了几次才将手中的火折子亮出微弱的火光来,接着昏暗的一点点亮光,好似仔细查阅密函一般,看完后随即将那密函紧贴火折子,引火而焚,抬起头对着常大人说:“确认无误,属下手中有一封大将军给您的回执密函,您现在看还是……”
不等孔蝉说完话,常大人立刻道:“现在!现在就看!”
孔蝉闻言从怀中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从中抽出一张竹浆纸来递到常大人手中,并将火折子靠近常大人的面前为他照亮。
虽是极其微弱的火光,但在百步之外的树林间,已然看得十分清晰,宁和低声道:“点起火折子了,看来十分顺利。”
宣赫连却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叫你不要来,这般骤雨深夜,你说你这身子若是再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宁和带着笑意说:“别看我总是文弱之姿,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也不是没见过,我既然有那般身法,如何就这般弱不禁风了。”
宁和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干脆的喷嚏声忽然响起,寻声探去,原来是躲在宁和怀中的团绒,因着藏在蓑衣之下,又想探头出来,以至于鼻头总是扫过蓑衣却不得而出,惹得鼻尖奇痒打起了喷嚏。
“嘘——!”宁和抬手做噤声的手势,忽然又想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团绒又没有探出头来,也看不见,便开口轻声道:“团绒乖,别出声。”
随即团绒便没了声音,乖乖留在宁和怀中,宣赫连在一旁动了动宁和说:“半晌没动静了,这是已经接应上了?”
宁和闻言抬头看去,微微颔首道:“看来已经是没问题了。”
“常鉴:尔城所报之事,吾已尽知。今军中精骑难分,特遣展秋协理,此人剑术了得,十步封喉,可充尔近身扈从,偶见其踪杳然,毋惊毋问。另谕:其一,查清宁德轩东主身份;其二,继续搜寻王庄遗漏,凡得其信,速报。若有疏漏,军法难容。此令!”
常大人借着微弱的火光,使劲眯着眼睛仔细查阅密函的内容,看完后又细细观察着纸面左下角的衔日火漆印,确认无误后,立刻满面堆笑对孔蝉说:“壮士……”
孔蝉立刻回道:“属下展秋!”
“是是是!”常大人连忙改口道:“按大将军令,日后你便与我入府,贴身护我周全,有劳展秋了!”
“不敢当!”孔蝉拱手行礼:“皆为属下分内之责!”
第171章 假言饰真(上)
正午悬空的日头将整座城都晒热了起来,昨夜的雨水此刻还挂在花架与展台之间,蒸腾成氤氲的白雾隐隐散去。
万花会的最后一日,竟比最初开始的那几日更加热闹非凡,宁和举起手中的折扇挡在额前,团绒正倚在他的肩头上享受着和煦的阳光。
“那些花都命人收起来了?”宁和站在楼台上,看着四下层层叠叠的花海。
宣赫连随着他的眼神看去点点头说:“嗯,并且命人全部都封存保管,不论如何,这可是实实在在送上门的证据……”
“宣王爷这么早就到了!”二人正说着话,从身后传来常大人的声音,同时回头看去,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从楼梯间蹒跚而来。
宁和见状忙躬身行礼:“常大人安好!”常泽林见状抬了抬手,示意宁和起身说话。
宣赫连却是负手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今日常大人面色红润,看起来着实容光焕发,想必昨夜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常泽林听宣赫连这么一说,心中暗暗骂了一声,那封密函宣赫连也是看过的,想也知道昨夜自己与线人接应之事,宣赫连一定是派人暗中监视着的,眼下大将军的助力已到,此刻他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知死活!
虽说心中不满,可常泽林面上仍是一副谄媚作态:“王爷您这话说的,明明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再说下官……”
“一清二楚?”宣赫连反问道:“本王何时对你这般了解?想必是常大人多心了吧!”
“是是是!”常泽林闻言立刻改口:“下官逾越了。”又看了一眼站在宣赫连身旁的宁和:“这不是于公子吗,看来手臂的伤已然大好了?”
宁和微微点头,正欲回话时,宣赫连抢先开口:“若是常大人日后多加照顾一二,想必我这位挚友的伤势,定然会尽早恢复如初!”
宁和看宣赫连言语间火药味十足,但常泽林仍然是做出一副低姿态,宁和心中便是有了些把握,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到宣赫连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随即开口说:“有劳常大人忧心了,几日里经历了一些惊吓,尚且心有余悸,不知常大人可还安好。”
常泽林闻言一怔,想过宣赫连会有所发问,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挚友”竟也有这般胆量,竟敢在两位大人面前这般说话,冷嘲热讽中还带着犀利的暗箭,看来也是个不好惹的。
点点头,将目光从宣赫连身上转向宁和,常泽林挺直了刚朝着宣赫连时屈下的身姿,转而抬起胸膛眼皮微垂,用着一条眼缝挤出的目光看着宁和:“看来于公子虽有些胆量,倒也是个普通人。”
“常大人看得准确。”宁和微微欠身说:“在下虽是不怕事,但也是会有顾虑,若是能一帆风顺,倒也是乐得自在无束。”
宣赫连闻言紧接着说道:“照此看来,待我返京之时,还请常大人可要秉持公正,将万花会这几日来的事件仔细调查一番,若有所疑问,随时可请于公子为您举证,毕竟许多事件他可都是目击证人,更是当事人!”
搀扶着常泽林的陈师爷听闻此言心中一紧,看来这位心机深沉的知府大人还有许多事并未与自己说明,且此时摄政王的用词也是暗含着十足的警告,竟说让知府大人“请”于公子,而并非是用“传唤”,那由此看来,恐怕这位于公子的身份也不一般,至少在摄政王这一边是有着一定的分量。
陈师爷暗中点了点常泽林,生怕他再继续这般傲慢态度对待宁和,恐怕日后宣赫连要给他们做局了。
常泽林感觉到陈师爷的提醒,微微摆了摆胳膊,面色一转露出难看的堆笑说:“那于公子可定要小心些,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一定要向本官道来,本官定为你做主,保你安危!”
宁和闻言双手抱拳做礼,毕恭毕敬地说:“那就有劳常大人了。”
常泽林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行礼,正准备坐进太师椅中,身后传来守备的报声:“报——!常大人,主会场的司仪遣人来传话,眼看午时三刻了,请您去说话。”
肥大的屁股还没挨到太师椅,常泽林重重叹一声说:“又来了!”随即让陈师爷扶着起身,对宣赫连恭敬地说:“宣王爷在此观会,下官去去就来!”
宣赫连轻挥了一下手说:“你去忙吧,今日是最后一日,想必许多事物还要常大人亲自安排,无需理会我,稍后我便自行游览去了。”
常泽林欠身做礼,转身便离开了三层,一挥手让来报的守备先去楼下回话,自己与陈师爷缓步而下时,陈师爷低声在常泽林身旁耳语道:“大人,方才这一见,下官感觉这个于公子也许是个关键!”
常泽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阶阶的台阶,轻声问道:“此话怎讲?”
“这于公子或许知道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一些!”陈师爷一边吃力的搀扶着常泽林,一边细细与他分析其中深意:“方才摄政王与您说话时,明里暗里的向您暗示着那于公子此刻的重要性,他对这几日之事定然知道的不少,大将军那边却对这人全然无知,一味让您果断抉择,定要灭口此人,也许……”
陈师爷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下来,好似又陷入一番思绪,常泽林则不耐烦地催促:“也许什么!本官最烦吞吞吐吐,有话直言!”
“下官是想,也许这人可能成为您的底牌……”陈师爷闻言立刻脱口而出,但说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听起来有些荒唐,便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常泽林脚步一顿,微微斜目盯着陈师爷问:“他可是摄政王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底牌?”
说罢又看向台阶,常泽林再次抬脚缓步向楼下走去,又放低了声音怒道:“这么明摆着的事,你是眼瞎吗!更何况我在明面上是安大将军的人,本就是对立的立场,我又如何能拿他摄政王的人做我的底牌!?”
陈师爷搀扶着常泽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说:“大人莫急,你听下官与你细细说来。”
常泽林闻言,放缓了脚步,示意他说来听听,于是陈师爷便低声说:“大人您想啊,这次求援您并未得到安大将军的驰援,迁安城此时风雨飘摇,许多事都是他安大将军做出来的局,不仅不管善后,甚至将您置身于危险之中,眼下甚至还在摄政王面前暴露无余,可见他安大将军并未将您放在心上,若是日后东窗事发,您该如何自处啊!”
常泽林忽然怔在了楼梯间上,被阴影覆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恐慌,忽而又露出一股狠厉之色道:“那么依你所言……?”
“下官看来,切不可如安大将军所命,将于公子灭口!”陈师爷抬眼与常泽林对视说:“您反而要背道而行,保住这位于公子才是,日后真到了那大厦倾塌之时,您大可将这于公子置于您前面!”
“让他做挡箭牌?”常泽林略显犹豫道:“那摄政王怎能同意……”
“大人,您忘了刚才摄政王的话吗,他亲口所言‘若有问问题,随时可请于公子为您举证,许多事他都是目击证人,也是当事人’!”陈师爷看着常泽林再次抬脚慢步向楼下走去,继续说道:“虽说是拿于公子做挡箭牌,可若说好听了,便是您在危机时期保护了证人,那摄政王难道不会与你个好颜色?”
常泽林蹒跚着迈步,心中犹豫着:“若要这番行事,恐怕……”
陈师爷点头道:“需要您放低姿态,向摄政王投诚!”
第172章 假言饰真(中)
“真是小人作态!”宣赫连看着常泽林转身蹒跚走下楼的身影,不屑地瞟了一眼。
宁和则微微摇头说:“虽说有些傲慢,可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如何能没有一点官威呢。”随即二人转身看向万花会的主台边,宁和又问:“对了,方才还没问一问,那常大人身边的是?”
“陈师爷!”宣赫连嗤笑一声说:“狗屁谋士,自以为老谋深算,实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宁和闻言笑着说:“如若真如你所言,那他的雕虫小技,在现在这局面下,可是举足轻重了!”
“你的意思是……”宣赫连若有所思道:“那师爷或许能想到你所料之事?”
宁和点点头道:“我想在你明日动身前,应当会有个结果,倘若他真的有意向你投诚,你可千万不要拒绝了!”
宣赫连无奈叹了一口气,正欲张口,宁和忽然指着楼下万花会的街市说:“莫骁,你过来,看一看那边是陶氏兄妹吗?”
莫骁闻言走上前来,探头出去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主子,好像就是他们。”
宣赫连也顺着宁和手指的方向看去:“我倒是没看到。”
莫骁向后退下,边退边说:“宣王爷您是不知道,我家主子不仅耳力极好,并且目力极远,倘若主子说那边有的,那定是无错的!”
“没想到宁和还是顺风耳、千里眼。”宣赫连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说:“看来我的谋士更胜一筹!”
宁和转过脸来看着宣赫连,一脸诧异:“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的样子。”宣赫连闻言顿时又收起了笑容,恢复一脸严肃道:“所以你看到他陶氏二人在做什么?”
“他二人做什么我不关注,只不过……”宁和略显担忧道:“以这二人的游览方向看来,怕是要与常大人碰面了。”
“荣顺!”宣赫连唤来荣顺吩咐道:“去跟上那陶氏兄妹,切莫暴露,暗中观察他们都与何人接触,尽量听清他与别人的言谈。”
“是!”荣顺得令从一旁的窗口纵身一跃,旋身一转翻到了房檐之上,朝着宁和所指的方向而去。
“不过也应当无需太过担忧。”宁和稍作思索说:“以他来到迁安城的时间算来,自从万花会以来的所有事,他应当与大将军府上没有联系才对,否则早就与那常大人暗中联络了。”
“嗯,言之有理。”宣赫连点头道:“看他这般悠闲散漫的样子,便可是并非有军务在身。”
宁和应道:“想来是在军中告假数日,专程陪着他这个妹妹,为着一年一度的万花会而来的,那么以携带家眷的脚程来算,至少在九月底便从长春城动身了,那这期间,再有任何密令,都是与他无干的。”
“喏!”宣赫连看了看楼下正在万花会主台上说话的常泽林,漫不经心地说:“果然这二人是相识的,此时已经是对上了眉目。”
宁和顺看向主台的方向,那常泽林说话间的眼神,不住地与台下缓缓靠近高台的陶穆锦点着头,宁和胸有成竹说:“看来,我这逐利之商的身份,是要坐实了。”
日冕上的斜影扫过朱雀纹时,常泽林被两名下人搀扶着从主台上艰难地走下来,挪进了茶棚的阴影中,一旁传来刀鞘敲击廊柱的响声,常泽林抬头看去,正是陶穆锦站在棚外。
“陶副尉何时到的迁安,怎得不遣人来通传一声?”常泽林与陶穆锦说完话,立刻转而对身旁的下人吩咐:“快给陶副尉添一把座椅来,看茶。”
陶副尉微微欠身道:“常大人安!”随即走进茶棚里与常泽林相视而坐:“下官此次前来迁安,并非是执行军务,不过是一些私事,与军中告假前来的。”
常泽林点点头,看了陈师爷一眼,向周围挥了一下手:“你们都下去吧!”言毕,陈师爷将一众人退出茶棚,又吩咐茶棚外的守备站得稍远一些。
陈师爷回身来报:“大人,都退下了。”
常泽林这才放心与陶穆锦说话:“不知陶副尉前来迁安之前,可有得到安大将军的嘱托?”
“安大将军的嘱托?”陶穆锦听来觉得奇怪:“常大人的意思是,安大将军是否有何嘱咐让我与您传达?”
常泽林点头肯定,陶穆锦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抬头冲着远处正在花架旁的陶穆绣努了努嘴说:“下官此次是与军中告假半月,专程陪同妹妹一起,为着迁安城一年一度的万花会而来的,的确没有任何大将军的嘱托。”
“这样啊……”常泽林略显失望,陶穆锦追问道:“不知常大人可是有何难处了?”
常泽林想了想试探道:“前日里万花会上出了些事,不知是否有波及到陶副尉?”
“常大人是说前日花市街上那个花车藏毒之事?”陶穆锦面色凝重道:“难道那事是出自常大人之手!”
“不不不!”常泽林急忙否认:“并非是出自本官之手,不过是与本官有些关联,而且……”说话时眼神在四周扫视一圈,降低了声调说:“而且与大将军有关!所以本官才想问一问陶副尉,看看是否知道此事其中的隐秘。”
陶副尉闻言垂目思索,陈师爷在一旁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反应,没想到陶副尉对此事竟然丝毫不觉惊讶,不多时陶副尉开口说:“连常大人都无从知晓其中隐秘,下官区区骁骑营副尉,如何知晓。”
常泽林轻叹一声道:“唉,此次事件中,许多事实在蹊跷的很,还以为陶副尉能为本官解惑……”
陶穆锦摇头不语,常泽林顿了顿之后又问:“那陶副尉可是知道我们迁安城新开了一家食肆?”
“宁德轩?”陶穆锦脱口而出,常泽林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正是,敢问陶副尉是否去过?”
“何止去过!”陶副尉轻笑一声道:“那东家与我也十分相熟!”
第173章 假言饰真(下)
常泽林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着急问道:“陶副尉怎得与他相熟?”
陶穆锦好似炫耀一般说:“前些日子,啊对,就是万花会盛典那日,一个小贼偷了下官妹妹的玉佩,那于公子反应迅速极了,当即便将那小贼……”
陶穆锦说到此处,忽然茶棚外传来一阵骚乱之声,常泽林立刻传守备进来问话。
“回大人,是有一小贼盗窃财物!”那守备禀告后,常泽林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说:“那就赶紧派人去追,你退出去吧!无传不得入内!”
看着那名守备转身出去后,常泽林叹一口气说:“如何相识的并不重要,本官只问你,你可知他究竟是什么人物?”
“人物?”陶穆锦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一介追名逐利的俗人罢了,开了一个食肆心有不甘,觉得得利太少,又筹谋着想要做点金银的营生,从中快速牟取暴利。”
“金银的营生?”听到这,常泽林深觉诧异:“怎么,他与殷国府上有关系?”
“噗!”陶穆锦陶穆锦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大人您实在是想多了!”陶穆锦忽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收住笑声说道:“他与殷国府里可的确是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有关系,如何又能找我来求助,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我们长春城那边盛产金银矿,他以为那金银的营生好做,便想着筹谋一番,开一个金银铺子,希望下官能为他出出主意什么的。”
常泽林摸着下巴,双眼左顾右盼飘忽不定,好似心中思索万千:“如此说来,倒是个有野心的,可这金银买卖,在咱们这里,背后若是没有殷国府或安国府靠着,他怎么做得起来?”
“那于公子手中的确是有点好东西的,听他说还有一个手艺精湛的金银匠的朋友,只不过远在平宁,若是日后能在我们这边顺利开起金银铺子了,便有意将那金银匠接到这里来,共同牟利!”说到这时,陶穆锦似乎面露可惜之色,摇了摇头说:“可惜是在咱们盛南,这金银的营生也是没多大希望的,估计是不大容易成事的,下官就是有心想帮衬一下,也实在为难啊。”
“怎得,陶副尉还想帮他一手?”常泽林闻言感觉有些诧异。
陶穆锦一脸狡黠地笑了笑:“常大人有所不知,那位于公子,是看上我这小妹了!若是他能有一番作为,日后于我不也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嘛!”
这时,茶棚外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下去,常泽林探着头向外看了一眼,心想大约那小贼已被制服了,随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道:“这于公子竟想着做金银营生,还属意于你妹妹……”
“怎么?”陶穆锦看常泽林似乎还有话说,便追问道:“常大人有何指教?”
“本官是想,若他真有决心和手段,也并非全无机会。”常泽林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咱们盛南虽金银生意难做,但实际上也并非铁板一块,若是他能找到合适的契机,说不定……”
陶穆锦有些惊讶地看着常泽林,“常大人,您为何出此言?难道您看好那于公子?”
常泽林神秘一笑,“并非是本官看好他,而是这几日与他同行之人,或许可为他这番筹谋助力一二!”
“与他同行之人?”陶穆锦疑惑道:“这几日与他相见时,都只见他和他的随侍二人,还有他怀里那只惹眼的小狐子罢了,还有何人?”
常泽林抬起眼眸,闪过一丝狡黠,正欲开口,那“摄政王”三个字已经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时,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戳了戳。
“咳咳!”随即从身后传来陈师爷的咳嗽声。
随即常泽林正了正身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哎,本官只是在想……”
“报——!”正说着,外面传来守备传信:“常大人,外面有一女子前来寻人,说是她哥哥在这里!”
陶穆锦一拍大腿:“真是对不住了常大人,我这妹妹,一会儿见不到我便是忧心的很!”
“无妨无妨!”常泽林心道这来报的正是时候,于是挥手道:“陶副尉去吧,别叫妹妹等急了。”
“那下官先告辞了!日后再会!”陶穆锦随即转身出了茶棚,与陶穆绣汇合后,回头冲着茶棚里的常泽林欠了欠身,浅行了一礼便离去了。
“大人呐!”陈师爷在常泽林身后擦了一把汗说:“您方才可真是要吓死下官了,您那番说辞可不就是有了倾向嘛,他可是安大将军的麾下,若是让他知道了,您日后可就不好自处了啊!”
“对对对!”常泽林闻言擦了擦头上的汗道:“热昏头了,差点露了意思。”
“不过,没想到这陶副尉竟与那人相识,好在您唤他来问了些话,这可省的您在大费周章的去调查了!”陈师爷躬身在常泽林身旁,拿着折扇为他扇风,目光不时又看向了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的陶穆锦说:“这陶穆锦与您可算是旧识?”
“并非谈得上旧识。”常泽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他可是安大将军府上骁骑营的人,骁骑营是什么人,那可都是精锐军!本官来迁安城上任之前,在安大将军府上行走过一段时日,倒是认得了几个将士,他便是那时候相识的。”
“既然如此,那么看来他方才对那于公子的说法,倒是可信的了。”陈师爷说完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忽然想起刚才其中一句话:“大人,下官方才听来,好似万花会第一日便出了小贼之事?怎得没见您传我上堂审案?”
常泽林想了想才说:“那件事啊,想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原就没有抓住的小毛贼罢了,当时正赶上下官要去说话,便将这个麻烦扔给摄政王了。”
“这样啊……”陈师爷说到这,给常泽林续满了茶盏,看似心中还在盘算着什么,却并未再言语。
“主子!”荣顺从檐顶上一个翻身便从三楼的边窗进了屋里,立在宣赫连面前回禀道:“那陶穆锦与常大人会面结束了,期间差一点暴露了那日于公子抓贼之事,属下在外面偷了个荷包,引起骚动将其谈话打乱,所幸于公子那日之事并未暴露。之后常大人又向陶穆锦确认了于公子的身份。”
宣赫连连忙问:“他怎么说的?”
“回王爷,他与常大人说,于公子是为着快速牟利才想到了做金银的营生,只是苦于没有门路,难成大事。还说……”荣顺说到这时,看了看宁和,好似有点不好意思,宁和也是一脸疑惑:“想来是说我的,你说吧,无碍。”
于是荣顺继续说:“那陶穆锦说,于公子看上了他的妹妹,所以原是想要有心帮衬的,可于公子偏偏做的是金银的营生,就实在难施援手了。”
“噗!”一声,宁和嗤笑出来,宣赫连却是一脸不悦:“你还笑得出来,此番大事,让他这般谣传,日后你……”
宁和笑笑说:“谣言止于智者,无需太过在意,再者说原本就是我先利用对方在先,也不怕传这几句话,明日他们便动身回了长春城,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宣赫连轻叹一声:“你总说算无遗漏,可还是多小心些吧,盛南这淌浑水,谁也难说以后局势如何。”
宁和点点头,转而对荣顺说:“倒是为难你了,还得做点小偷小摸的动作掩饰一番。”
荣顺摆摆手忙说:“不不,也没什么,只不过于公子日后还是尽量避免让常大人与那个陶穆锦再遇见了,若是再提起那日抓贼之事,恐怕是要出纰漏的。”
“嗯,这也是怪我,信口便说了个理由,的确是欠考虑了一些。”宁和稍作思忖说:“好在从他们这番言谈中,还是能听出一些端倪的。”
宣赫连看着他,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疑问宁和看出了什么,宁和微微颔首说道:“首先那个陶穆锦对我的印象,一是垂涎于他妹妹陶穆绣,二是对我这奸商的表象坚信不疑。”
说话间转身向着楼梯间走去,示意宣赫连是否也要下楼离去,于是二人便一同向下走去,宁和继续说道:“而常大人的态度已然是很明确了,估计是他身边那个师爷给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对你我的态度有所转变了。”
宣赫连冷哼一声道:“这中间最重要的便是对你的转变,这样一来,明日我动身返京之时,才可稍微放心一些!”
第174章 暮雨筹谋
倾空而下的雨帘打在琉璃瓦顶上,斜斜掠过青砖墙垣的雨丝,震得铜铃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灯火通明的清韵堂里被炉火烘的温暖如春,宁和坐在八仙桌前,手执银筷拨弄着面前瓷碗中的龙井虾仁,团绒在一旁也学着宁和的样子,用自己的爪子拨弄着它面前那大瓷盆中的白水虾仁。
“别拨弄了,搞得你那小狐子也跟着学!”宣赫连看着宁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在想什么?看你这心神不宁的样子。”
宁和闻言转头看向团绒,果真正学着自己拨弄着虾仁,随即便夹起虾仁送进口中,团绒也学着一口吃了下去,宁和冲着团绒微微一笑说:“好好吃饭。”
宁和吃完了虾仁,放下银筷若有所思地说:“迁安城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无非就是再留些时日,稳住常大人罢了。”
宁和欲言又止,宣赫连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是在想盛京那边的事?”
宁和微微点了点头说:“这迁安城里的事,其实到目前看来,已然明晰许多,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别疑点未解,可这些疑点的关键,都是在盛京之中,恐怕你此次回京,便真的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这又如何,我自从承袭以来,哪一刻不是站在风浪之上的,还能怕这点浪花不成。”
“大约……”宁和想了想,垂眉看着手中的银筷,缓缓开口道:“这风浪若是再起,恐怕是要颠倒乾坤了……”
“什么?!”宣赫连闻言低声急问道:“你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宁和面露担忧之色说:“赫连,你当真不明吗?”
宣赫连闻言也是逐渐严肃道:“你是说那矿山之事?”
宁和微微摇头:“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首先是我在宁德轩开业前,招人的时候就发现有问题了,这事此前已经与你说过了,百姓多在家中闲置无业,问题已是很明显了吧?”
宣赫连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看宁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宁和便继续说道:“其次你们盛南兵权的“统、调”竟在大将军一人手中,独揽军权岂非养虎为患?”
宁和稍作停顿看了看宣赫连说:“而眼前最明显的事,就当属矿山之事了,暂且不说那矿中究竟秘密私吞了多少金银,单就是被隐藏了这么长时间的一条运河,就足以说明此事的严重性!”
宣赫连越听宁和说下去,眉头皱的越是紧迫,宁和见状轻声问:“还要我继续说吗?”
宣赫连面容严肃,紧皱着眉头看着宁和点了点头,宁和微微颔首继续说:“走河道营生的漕帮,现在看来,也是与你们那位手掌财权的殷太师有所瓜葛,若是掌握着河运,或许在南北货价上便可做许多手段,更何况眼下他已经暴露,被迫一把大火烧毁户部,那么他想掩盖的账面,可就不简单了。”
“若只是一两册账目有出入,倒也是用不着放火烧楼……”宣赫连口中喃喃道。
宁和点头温声说道:“你们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这其中的蹊跷还尚未明朗,或许有着比你我想象更加出格之事,也未可知了!”
宣赫连深深倒吸一口冷气对宁和说:“难道你认为……”
“并非没有可能。”宁和也是面色十分不安道:“你此次返京定要留意这些动向,我心中总有些不好的直觉,或许是我经历过之后,如今也像惊弓之鸟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在心头悬起一把利刃,时刻警醒着自己……”
宣赫连闻言拍了拍宁和的后背:“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助你!”
宁和摆摆手说:“日后再说,眼下先把今晚的事安排好。”
“嗯!”宣赫连看向衡翊问道:“今晚黑刃都有谁在值守?”
衡翊随即答道:“回禀王爷,现在因孔蝉已进入常大人府上,所以原先在那边值守的另一人——叶鸮就撤下来了,陈璧和梁鸩两人换班值守在明涯司。”
“嗯,知道了。”宣赫连想了想说:“这样吧,叫叶鸮过来。”
“是!”衡翊得令转身离去,片刻便带着叶鸮一同回到了清韵堂来。
“王爷,您吩咐!”叶鸮抱拳行礼道,宣赫连点点头说:“今晚子时,到西城门佯装常泽林的师爷,去接应安大将军派来的线人。”
“是!”叶鸮领命后问道:“王爷可有何叮嘱?”
宣赫连思忖片刻说:“常泽林的陈师爷你也见过了,学个大概便是了,想来从盛京而来的线人应是没见过陈师爷的,只不过还需要个理由罢了。”
“理由……”宁和想了想说:“那常大人前几日不是已经给你送来了吗?”
宣赫连回忆了一下,一拍大腿说道:“没错,就这么说。”转而看向叶鸮说:“你便称,前些日常泽林制毒时,不慎沾染了一些提炼出的花毒,眼下几日正卧床不起,毒素尚未清除干净,但眼下已到了约定之日,不得已之下,这才只好派你这个师爷前往接应。”
“是,属下明白了!”叶鸮得令应声,宣赫连看看宁和问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吗?”
宁和点点头对着叶鸮说:“你见了人之后,定要先发制人,首先要求验一验他身上的印记——耳后的三颗朱砂痣!”
“这……”宣赫连想了想说:“可是有这印记的,都是血鬼骑里的人,可派来的是个线人,未必……”
宁和却是十分肯定地说:“一定会派血鬼骑来!”说罢想了想看向叶鸮说:“不过你需要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就如赫连所怀疑的那般,先要亲口问清对方是什么身份,在他说出自己是血鬼骑之后,你便要立刻要求查看他耳后的三颗朱砂痣!”
叶鸮抱拳礼道:“是!谨遵于公子嘱咐。”
“还有!”宁和连忙说道:“切记要掌握时机,不可让对方先占了主动!”
宣赫连点头道:“是,只要你在对方说出情报,安硕给常泽林究竟秘密传达了什么密令之后,便可将其制服,不过手下收着点,留活口,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是!”叶鸮应声道:“属下遵命!”想了想又问道:“不过,王爷……”
“有何疑虑?”宣赫连看着一脸踌躇的叶鸮,叶鸮满是疑惑地问:“难道这人抓回来了,也安顿去影瘗房?”
“怎么?这有何不妥?”宣赫连问道,叶鸮略显无奈的扣了扣后脑说:“那影瘗房如今还放的下人吗……”
宣赫连思索片刻,想了想这前前后后也的确是抓进去不少人了,虽说关押了不少人,可倒也不至于塞不进一个人了,于是转而对叶鸮点了点头。
宁和却稍显担忧:“说到这,我也想问你,若是你返京了,那影瘗房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留下两三个黑刃来值守吗?”
“这一点以大可放心!”宣赫连胸有成竹地说:“我府上那位康管家,也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那影瘗房的事,交给他我是很放心的!”
二人正欲继续谈论下去时,门外传来孔蝉的询问声:“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是孔蝉?”宣赫连闻声问去,门外孔蝉回应后,宣赫连传他进屋里说话。
孔蝉进屋后紧闭了房门说:“禀王爷,今日常大人下午回到府上便与我吩咐,说是查明了于公子的身份,命我给盛京传消息去,特来请示王爷如何应对。”
第175章 夜雨织网
“你一会儿过去了,便回禀常泽林,就说已经发飞鸽传书到盛京去了,让他静待消息即可。”宣赫连吩咐完,孔蝉领命后再询问:“那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宣赫连稍作思索后开口道:“明日本王便启程返京了,日后这边有事,你大可向宁和禀告,或者也可与叶鸮互通消息,届时黑刃里只留你二人在此。”
“是!”孔蝉和叶鸮异口同声应道。
宁和轻拍了一下宣赫连,看他点了头,便开口问道:“孔蝉,你在常大人府里可有发现有何异样?”
“回于公子话,虽说并无异常,只不过那常大人今日从万花会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期间只传唤了他的管家和师爷入内商议。”孔蝉将常泽林下午回府之后的事如实说来。
宁和想了想问道:“可有听清他们所谈之事?”
“是!听得清楚!”孔蝉抱拳行礼道:“常大人与师爷和管家之间激烈争吵,争吵主要就是为着常大人究竟要不要向王爷前来投诚!”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看着宣赫连说:“怎么说来着,他身边也不全是废物!”转而看向孔蝉说:“既然有争吵,就说明还是有明白人的,谁同意谁反对?”
“回于公子,师爷同意投诚,管家坚决反对!”孔蝉说完话,宣赫连嗤笑一声说:“姜还是老的辣,全府上下都不如一个老管家的眼光犀利!”
“这对我们而言,岂不是天助!”宁和笑道:“明日之后再传递消息,倒也不必这般麻烦,每日让叶鸮去一趟常大人府上,有了新消息你们二人互通,若无消息,利用你们得竹哨便可告知,不仅减少了非必要的见面次数,也可大大减少被发现的几率。”
孔蝉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每日互通消息的时间定在……”
宁和摇了摇头说:“无需特定某个时间,只要孔蝉得空,每日抽时间去,叶鸮可用竹哨在府墙外以竹哨作为暗号便是了,大可不必约定时间,免得引人疑心!”
“是!”孔蝉想了想又问:“那若是有紧急情况……”
“若是情况紧急,只要你方便从常大人身边抽身离开,随时都可来报。”宁和看着孔蝉解释道:“我不让你每日跑这一趟过来,更多也是为你的隐秘性和你的安危考虑,说起来做生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属下明白了!”孔蝉听闻宁和这番言辞,心中有些触动。
宣赫连拍了拍宁和的肩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哨,递到了宁和面前:“这竹哨是我专用的,与他们互通消息,只要吹响,便可知是我,你收起来,若有紧急情况,吹响它后,只要不是这般恶劣的天气时,方圆十里内,以他们的耳力都可听得到!”
宁和接过竹哨,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查看着,宣赫连转向孔蝉问道:“你再稍微晚些时候离开,方便吗?”
“方便的,王爷您尽管吩咐!”孔蝉回了话,宣赫连指了指叶鸮说:“交给你了,以陈师爷的身份给他适当的装扮起来。”
孔蝉回头看了看现在旁边一脸无奈的叶鸮,回头说:“是!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好了。”
宣赫连又看向宁和:“今晚的行动,你就别去了,不会有情况的。”
宁和点头应下,正欲张口,莫骁在身后低声道:“主子,今晚您就早些休息了吧,昨日晚间那么大的雨,还着了风寒,若是再加重了如何是好啊!”
“怎么?”宣赫连闻言忽然急问道:“你着凉了?”
宁和摆摆手说:“一点点凉罢了,无碍的,想来应是毒素还未清除干净,惹得身子有些弱而已……”
不等宁和说完话,宣赫连立刻吩咐道:“荣顺,让康老吩咐下去,今晚和明早给宁和把风寒灵熬好送去青松阁,明日他离开府上回去时,再配上三日的药给他带回去!”
荣顺得令转身离开了清韵堂,宣赫连又转过头对莫骁说:“叮嘱你家主子按时服药,切莫耽误了!”
莫骁笑着应了声,好似还一脸得意的样子看了看宁和,好像在说“终于可有人管得了主子的身子了”!
片刻时间后,孔蝉已将叶鸮扮成了一副师爷模样,整个人气质大变,仿若真是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师爷一般。
宣赫连点点头对孔蝉说:“这样子惟妙惟肖的,很好!你快回去吧,别暴露了踪迹。”
孔蝉领命离去后,宣赫连示意衡翊去书房,将那封安大将军给常泽林的真密函取来,衡翊便也转身离开清韵堂,出门时正赶上回来的荣顺。
荣顺给衡翊让了路,走进屋内说:“禀王爷,已与康老交代清楚了,这时间已经安排下去了。”
宣赫连点头示意知道了,宁和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如今可要变成个药罐子了……”
莫骁听了在身后憋着笑不敢出声,宣赫连说:“你先把身体都养好,这些药自然不用再喝。”宁和闻言轻叹一口气微微一笑不语。
不多时,衡翊便回到清韵堂,宣赫连接过密函查验一番后,确认无误,便递交给叶鸮手中:“此事关系重大,你且万分小心!”
叶鸮接过密函,郑重地点点头:“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负使命。”宣赫连点点头示意叶鸮可下去了。
宁和看着叶鸮远去的背影,略显担忧:“虽说叶鸮行事谨慎,但……”
宣赫连拍了拍宁和的肩膀:“放心,叶鸮可是我黑刃的头领,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说话时,边拿起银筷继续用饭:“今晚你就安心休息,待他回来了,我会遣人去通传的。”
“看起来这雨真是越来越大了……”宁和看着窗外,心绪不宁地喃喃自语道。
玉珠击打着琉璃瓦顶,在宁和暂居的青松阁的屋檐下,织成细密晶莹的水帘,团绒看着趴在床边的茶榻上,透过窗缝歪着小脑袋盯着挂在檐角的铜铃,耳尖随着那铜铃的晃动,有节奏的轻轻颤着。
“越来越夜了……”宁和看着趴在茶榻上的团绒,同时也望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地说:“这样连续不断的阴雨天,在咱们平宁也是不多见的。”
“所以,您更要当心您的身子了!”莫骁说着话,从门外接过下人递来的瓷盅,隔着布子垫在手中还烫的难端稳当,立刻将瓷盅放在案几上后,回头又去端来另一个瓷盅,将两个瓷盅并排放在了一起说:“这汤药还太烫,稍微散散热,一会儿您可都要喝了。”
宁和转眼一看:“怎得这么多汤药?!”
莫骁摸着耳垂说:“主子您忘了,还有盛大夫开的清毒的药呢!”
“这……”宁和看着两盅特滕滕的苦药,抬手捏了捏微蹙的眉头说:“还真就成了药罐子了……”
莫骁嘿嘿一笑说:“没事,不过也就是三两日的事,您就受着些吧。”
宁和轻叹了一声,看向门口说:“今夜门口值守的人,你可认得?”
莫骁摇头说:“不认得,要么请进来问问?”
莫骁问完话,见宁和点了点头,便将门口的值守请进屋里,宁和便问道:“敢问壮士如何称呼?”
“回于公子,属下李玄凛!”李玄凛双手抱拳向宁和做礼。
宁和点点头说:“辛苦你值守了,今夜若是有任何人前来通传消息,不用管房内是否休息,只管叩门唤我!”
“是!”李玄凛应声道:“于公子放心,王爷已经交代过了,不论任何消息,属下定在第一时间向您通传。”
宁和点点头,示意他退下,转而看着案几上的汤药说:“倒是没想到他竟这般仔细。”
第176章 雨夜缚虎
不住的细雨为深秋的夜染上了浓重的墨色,细密的雨帘将城外官道旁浇成了泥潭,雨滴打在城墙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一个身影从城墙外围逐渐显现在阴沉的雨幕中。
叶鸮披着蓑衣带着斗笠,为了不被识破身份,此次前来也没有带上佩剑,行至官道一侧的参天大树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和蓑衣滑落在脚边的泥潭里,全无分散他的注意,只是手中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梧在胸前,好似正护着胸口中藏着的什么贵重物品一般。
片刻之后,城里响起了子时的梆子声,就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近渐响,却在十丈距离之外忽然失去的响动。
叶鸮心知接应的人应是到了,但也许是出于警惕,所以在远处便下了马转而步行前来,大约也是怕惊动了城门上的守备兵。
果然不出叶鸮所料,不多时便听得一阵细微但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向自己所停留之处靠近来。
叶鸮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传来响动的方向,不一会儿,便从深黑的雨幕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与叶鸮一样,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黑影,来人身高中等,看不出是强壮还是瘦弱的身形,但面容却十分冷峻,接着微弱的夜辉仔细看去,来人的眼中还透着一丝警惕的神色。
“看来就是此人了!”叶鸮低声自语一句,便正了正身姿,然后稍微让腰弓下去一点,看似好像时常做躬身屈膝的动作,而产生的习惯性站姿,朝着来人便迈开了脚步。
迈出的每一个脚印,都深深陷进淤泥半寸,加之又稍作躬身状前行,显得好似在这雨幕中行进的比较吃力一般。
“站住!”来人忽然低声喝道,冲着叶鸮说:“是谁!?”
叶鸮闻言立刻将斗笠向头后方稍微挪动了一些,使得自己的面庞可完全被对方看得清楚,堆起满脸了笑容说:“在下是常大人的师爷,不知这位英雄是不是安大将军……”
来人一听安大将军,立刻将剑鞘抵在叶鸮的脖颈旁,突如其来的威胁,使得叶鸮身子一怔,吓得一激灵,连忙说道:“这位英雄,有话好好说啊,别这么刀光剑影的,小的胆子小,可受不得这般惊吓啊……”
说罢,叶鸮收起堆满假笑的脸,面似紧张惊慌的样子看着那人,那人仔细打量了半天,似乎全然看不出叶鸮有什么武功身法的样子,才慢慢将抵在叶鸮脖颈上的剑鞘收了起来。
“你是师爷?”那人满脸写着怀疑看着叶鸮,叶鸮赶忙连连点头回道:“正是正是!”
那人看着叶鸮,一边仔细上下打量着他,一边询问:“怎么不是常知府亲自来接应?”
叶鸮连忙点头哈腰地致歉道:“英雄您可是问着了,我们家大人前些日子不是为安大将军调制花毒嘛……”说到这时,那人忽然神情一紧,盯着叶鸮瞪了一眼。
叶鸮连忙摆摆手点头说:“是小的失言了,是为安大将军调制秘药的时候,不慎沾染了一些提炼出来的花汁,就……”忽然吞吞吐吐地样子,看着那人,那人着急的问道:“就怎么了?”
叶鸮面露歉意地说:“沾染了一些那种特殊的花汁,就卧床不起了,眼下这几日里都不曾出过府门,下地都难呐!”
那人听着似乎感觉并无不妥,随即问道:“那今日这么重要的……”
“哎哟!”叶鸮面露难色道:“英雄您是不知啊!我家大人正是因为知道今日之事万分重要,早起便让下人备了汤药,想着定要亲自来迎,可奈何到了晚上……啊,就在刚才,想要自己下地,刚走两步便晕倒在床榻边了,可眼下已经到了约定之时,不得已之下,这才只好派小的前来与英雄接应啊!”
那人盯着叶鸮仔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微微点了点头说:“那花汁之事,大将军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自己竟还不慎中了。”
叶鸮闻言心道看来这人对自己所言已有七八分的信任了,立刻应道:“哎哟,英雄您可说是呢!我们家大人后来也说呢,许是过于自信,心里又着急能快速给大将军送过去,结果这不就疏忽大意了嘛!”
那人随即点点头说:“行了,这鬼天气,不便在外面太久,先给我确认一下密函!”说着伸出手向叶鸮索要密函。
叶鸮想起宁和的叮嘱,于是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忽然双手捂在胸前,眼神透出警惕的神色说:“那个……这位英雄,小的还不知您的身份……”
那人一听叶鸮竟然还敢怀疑自己,面露不悦地说:“怎么,连我的身份你也敢怀疑?”
“哎呀,英雄您也说了,兹事体大不是!”叶鸮立刻放低姿态,做出一副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下人样子,实在无奈地说:“我们家大人特意吩咐小的,若不能确定来者身份,小的可万万不能拿出密函啊!毕竟……”说话时又将捂在胸口的双手更加紧了紧:“毕竟这可只有这么一封,若是……”
“行了行了!”那人看叶鸮这么胆小又废话的样子,虽然谨慎,但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只会听命行事的阿谀奉承之辈,不耐烦地说:“我是安大将军府上的血鬼骑,而且是其中一队的首领——刘淼!”
说着话,抬起头来蔑视的瞟了一眼叶鸮,看他一副听了是血鬼骑便增加了一分害怕的样子,很是满意地继续说:“你该不会连血鬼骑都不知道吧?”
叶鸮闻言摇了摇头说:“您看您说的,这么厉害的角色,小的怎能不知呢!只不过……”眼神随着那人的身上慢慢转移到他的耳朵旁,顿了顿继续说:“不知刘英雄耳后的三颗朱砂痣,可否给小的看一看?”
刘淼一听这话,忽然面露怒色,但转瞬一想这倒也没错,随即收起了怒气,微微点头说:“看吧看吧!”将自己的斗笠稍微掀起来一些,将耳后露给叶鸮查看。
叶鸮看到了熟悉的三颗朱砂痣印记后,立刻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说:“哎哟,真是!您可别介意啊!”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竹筒来,将自己的斗笠压低了一下,以便遮挡这逐渐转大的雨势。
看过密函之后,叶鸮立刻收了回来,一脸歉意地看着诧异的刘淼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一定要收好密函呢,您看……”
刘淼闻言挥了挥手说:“罢了罢了,不过安大将军也并未给你们常知府回执,只是让我带句话,说让常大人静待消息,无需这般紧张,计划都在他掌握之中,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给他消息的!”
叶鸮眯起眼睛看着刘淼问:“只是这样啊?”
刘淼不屑地一笑说:“眼下你们只需要将这几日的事与我汇报清楚,之后听我指挥便是了!”
“既如此……”叶鸮看那刘淼已然放松了警惕,话未说完,叶鸮手腕一翻,从袖中露出三枚柳叶镖,“簌簌簌!”三声响起,立时将刘淼的衣袖和裤筒定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你这是做什么!”刘淼一时间还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鸮随即一个旋身从腰间抽出一捆绳索,迅速将其捆缚制住,刘淼这才明白过来:“你不是师爷!你是谁!?”
“我是谁?”叶鸮一改刚才的笑脸,不屑地说:“刘英雄,想知道我是谁,等送你进去了,你大可以向你的同僚问问去!”说着话,随即吹响了竹哨,潜藏在不远处的软轿渐渐出现在深夜的雨幕中。
叶鸮大笑着将刘淼往肩头一扛,塞住他的嘴巴随手扔进软轿里,一声“起轿!”,拿出宣国府的腰牌,过了城门直奔宣国府而去。
第177章 临别弈雨
瓢泼大雨如千军万马般从天上倾泻而下,虽已过了辰时五刻,可迁安城的天就像被一张巨大的暗灰色珠帘笼罩着,檐角的铜铃在狂风中剧烈晃动,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响铃声,与如柱的雨声交织成谱,雨水顺着琉璃瓦顶倾倒而下时,转瞬间就在青石砖上汇成一道道急走的溪流。
烛火在雨声中微微摇曳,八仙桌上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缓缓氤氲开来,与屋外的狂风暴雨彷如相隔两世一般。
“快喝一口热羹,暖暖身子!”宣赫连示意下人给宁和盛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翡翠白玉羹,莲子与百合在烛火映照下昏黄的青瓷碗中,隐隐约约泛着温润的光泽。
宁和看着碗里的羹说:“这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宣赫连摇摇头说:“不过是些盛南的时令汤羹罢了,哪里费功夫了,是下面人用心做事罢了。”宣赫连说着话,点了点手指,示意下人把最后一大盆的清鲜端上桌,放在了团绒面前,随即说道:“这是灶房特制的,鸡、鱼、虾共同清煮而成,虽无任何调味,但却散发着异常的鲜美。”
宁和看着团绒迫不及待的窜到那一盆清鲜前,使劲嗅着鼻子,又跺了跺前爪,好似很着急的样子,抬起头看看宁和,又看看眼前的清鲜,像是在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吃?”一样。
宁和随即微笑着轻点了头说:“开饭吧!”便见团绒风卷残云般开始大口吃起来。
看着开动了的团绒,宁和也顺手舀起一汤匙的白玉羹,瞬时间那莲子与百合交织而成的淡雅清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宁和吃着微微点头:“真是令人舒心的味道,可比方才那些个苦汤药怡人多了。”
“身体感觉如何?”宣赫连看向宁和,烛火在瞳孔中跳动,映出几分不易察觉地担忧:“还有中毒那种不适感吗?”
宁和摇摇头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想来也是清的差不多了。”
宣赫连闻言稍许缓和了一些担忧之色,宁和随即又说:“昨晚将那人押进影瘗房后,可有再做审讯?”
宣赫连摇摇头说:“没有,目前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宁和颔首说道:“嗯,昨晚衡翊来报时,我听那意思也觉得这人没什么可审的,反倒是你……”
“我?”宣赫连的声音中略带一丝疑问:“你是指盛京那些事?”
宁和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菜肴,夹起一筷却并未送进嘴里,而是出神的将拿着银筷的手悬停在了空中。
“宁和?”宣赫连见他这般忧心,不免也心生忧虑:“还是你在担心昨天所言之事?”
宁和放下银筷,缓缓与宣赫连道来:“万花会的种种迹象表明,背后要治你于死地之人是多么阴狠歹毒!而矿山秘事又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他们所谋之事不容外人插手,更不容泄漏一丝风声!盛京户部的一场大火,究竟是冲着你而来,还是冲着你们盛南国的赤帝而去,亦或是只为了清除他们无意间可能留下的证据?还有你曾说过,盛京的那座摄政王府邸中,四下都是各路眼线,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明枪暗箭……”
说到这时,宁和神色越发紧张,甚至起了满头的冷汗,莫骁在身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在宁和身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稍作放松。
宣赫连明白他这么多的忧虑从何而起,不禁皱起了眉头,嘴角微微抽动,伸出手与莫骁一同,拍着宁和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懂你所忧之事,放心吧,此次回京,我定当万分小心!”
“不是……”宁和声音略带颤抖地说:“你不明白,这一切都太像了……”
“太像?”宣赫连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宁和所指:“你是说,像你们平宁国遭兵乱反动之前吗?”
宁和点着头说不出话来,莫骁在身后低声安抚道:“主子,放心吧,日后您定能顺利归国,将那帮叛贼一个不落全部剿灭!”
宁和缓缓抬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宣赫连说:“一个国家若是政局动荡不安,国势飘摇不定,那百姓又如何安居乐业!赫连,千万不要重蹈我所经过的覆辙!”
“到了盛京,首要先保护好王毅和仇瑛,这两个人或许真的会成为你的关键!”宁和想了想又继续说:“切忌与皇室宗亲走的太近,以免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也避免在你不知不觉时被人利用!”
宣赫连思索着宁和说的话:“赤昭宁?四公主?”
宁和点头说:“不止是四公主,那漕帮不是与殷国府还有往来吗?若是能查明这两件事,或许也是解开这层迷雾的关键所在。”
宣赫连闻言颔首,宁和又补充道:“可若是调查时,但凡有一点可能会打草惊蛇,都千万不可再贸然进行下去,定要克制住,懂得适时收手!”
宣赫连点点头,看向宁和的青瓷碗,那碗中的翡翠白玉羹早已凉透,于是示意旁人给宁和换了一碗热腾腾的来:“先吃一碗羹吧,你这么担忧,倒真像是我的门客谋士了。”
宁和看着新换来的热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若是赫连对门客都这般细心安排,那我倒也是不亏的。”说罢便拿起汤匙舀羹慢慢吃起来。
宣赫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向宁和说:“你同意了?”
宁和咽下刚送进口中的热羹说:“若是不同意,之后又要以什么身份步入盛京那盘棋局呢。只不过眼下我还是略有不安……”
宣赫连停下了准备夹菜的手问:“什么?”
宁和看了一眼窗棂上迎着狂风剧烈摆动的竹影:“常大人……怎么就没了动静?”
“是啊……”宣赫连也才忽然想到这一茬:“昨晚孔蝉来报时还提到此事,难不成,还真被他那管家劝住了?”
“我也是担心这个。”宁和喝着热羹,慢慢说道:“以昨日他的多方反应来看,似乎心中是已然有了决断,我才敢断言他定会来向你投诚,却不想到这时了,还能稳如泰山,按兵不动……”
说到这宁和轻叹了一口气:“整个迁安城里到处都弥漫着不安与混沌,这哪里是一日之过,若非长久岂能有今日这般颓象,这迁安城若是要靠他一个满腹心机的知府正兴起来,真是痴人说梦!”
宣赫连同样忧心道:“这一点我何曾没有想到过,只不过眼下无暇顾及……”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隐隐叠起阵阵不安的心潮。
“罢了,你再吃些吧。”宁和看看窗棂上凌乱摇摆的黑影:“今日启程怕是路途艰险……”
“都已经安排好了,无碍的。”宣赫连说着便继续吃起来,不经意间也忍不住朝着窗棂上晃动的竹影看去。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宣赫连眉头一皱,冲着衡翊使了个眼色,衡翊立刻领命出去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衡翊回来禀报:“王爷,常大人在门口求见,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宁和与宣赫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微微一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便看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在瓢泼大雨中淋湿了半边的身子,蹒跚地走进清韵堂中,一脚踏过门槛立刻双膝下跪道:“王爷,下官自知是个糊涂人,如今经过王爷您的点拨,实在是想的明白了……”
第178章 虚与委蛇
辰时将过的暴雨,将琉璃瓦顶敲成了一面面战鼓般作响,青砖的地面被雨水浇成了墨池,郁郁葱葱的小竹林被冲刷的格外苍翠。
清韵堂的八仙桌前,正跪着战战兢兢的常泽林,宣赫连低声厉喝道:“你等等!”
怒目斜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常泽林,宣赫连漫不经心地说:“本王何时点拨过你,可莫要信口开河,污了本王的清明!”
常泽林的胖脸在宣赫连威严的目光下愈发苍白,穿在身上的官袍一半都浸透了雨水,贴在身体的一侧仿如外披了一见褴褛的破衫,听闻宣赫连此话一出,立刻颤颤巍巍地回道:“是是是!是下官口误了,就是下官自己想明白了,得知王爷今日要启程返京,特前来以表心意!”
宣赫连不屑地瞟了一眼,拿起银筷继续夹着眼前满桌的菜肴吃起了早饭,宁和见状也同样默不作声,端着自己面前的青瓷碗,安静地喝羹。
陈师爷见此情形,跪在常泽林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随即常泽林继续说道:“王爷,下官此次前来,是特来投诚的!”原以为这句话一出,能引得宣赫连一番触动,没想到他依旧沉默不语,连忙又说:“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还请王爷不嫌弃下官的愚钝!”
一声冷笑从八仙桌上传下来,宣赫连吃着饭菜的动作并未停下,只随口说了一句:“你既知自己愚钝,本王如何还能收的了一个蠢人?”
“王爷……”常泽林闻言着急的叫了一声,被一旁的宁和打断了话柄:“哟,常大人行此大礼,在下如何安坐于此。”说罢立刻起身来,将座椅向后挪动了些许,对着常泽林正要行礼,宣赫连一把抓住宁和的胳膊,抓住的瞬间,忽然想起宁和这只胳膊才卸了夹板,还在恢复中,立时又马上松开手。
宁和转头看着宣赫连,冲着自己摇头,又转向常泽林说:“宁和不必多礼,你也是中毒在身,如今毒素尚未清除干净,坐下来安心用膳便好。”
“赫连,常大人不畏风雨特意前来,看得出是有一番诚心的。”宁和慢慢坐了下来:“要不……”
宁和说话时,看了看常泽林,又将目光转向宣赫连说:“要不你就仔细思量一番?看得出常大人可是非常有诚意的啊。”
“是是!”常泽林一听宁和正帮着自己说话,急忙应声:“王爷,您也看到了,今日这天气,若不是下官有十足的诚意,如何能这样不顾风雨前来投诚啊!”
宣赫连的目光扫过常泽林被淋透了一半的官袍,冷哼了一声说:“诚意?常大人是指穿着官服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前往本王的宣国府来,生怕旁人不知你是来做什么的?还是说生怕旁人认不得你这位赫赫有名的父母官?”
常泽林闻言心中一紧,这才感觉自己这身官袍实在是显眼了一些,一旁的陈师爷连忙开口为常泽林辩解道:“宣王爷明鉴啊!我家大人可是一心投诚的,至于这身官袍……”
陈师爷说话时,心中还不停的在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来,才不会引得宣赫连不悦:“宣王爷,你也看到外面这场暴雨,我家大人听闻您今日便要即刻启程返京,匆忙赶来之时,实在无暇顾及换衣,此举也是生怕错过了与王爷您相见的时机,绝非是有意招摇啊!”
陈师爷说的言辞恳切,额头上晶莹的水珠,也不知是沁出的细汗,还是方才在外面淋到的雨水,宣赫连冷眼看了一眼陈师爷,又收回了眼神,言语间露出一丝狠厉之音:“常大人,你可真是养得好奴才啊,主子说话,何时能有他下人肆意插嘴的规矩!”
常泽林闻言吓得一哆嗦,立刻转头呵斥陈师爷:“混账东西!还不快住嘴!”陈师爷赶忙叩首在地,不敢再多一句言语。
常泽林又忙不迭地向宣赫连磕了一个头:“王爷息怒,是下官治下不严,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这等不懂事的奴才计较。”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常大人此言可是有着大智慧啊,照你这么说来,本王若是计较了,便是心胸狭窄之辈了?”
这话听的常泽林额间冷汗直下,连忙又叩一首说:“王爷英明神武,心胸宽广,是下官失言!只求王爷看在下官一片赤诚投诚之心的心意之上,还请网开一面!”
宣赫连依旧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只不过不论是怎样热气腾腾的佳肴送进口中,都难以化解他冰冷的语气:“方才常大人说,听闻消息得知本王今日要返京……”
说到这忽然放下银筷,清脆的响动惊得常泽林又是一哆嗦,宣赫连冷眼看着他问:“本王此时返京之事,乃是京中密报传信,这般隐秘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常泽林听到这一时失语,心道也怪自己多嘴了,总不能告诉他,是安大将军派来的那位展秋告知于他的,不过这样看来,这个展秋也的确是与京中互通着消息的,没想到宣赫连返京之事竟然这般隐秘,可眼下着急的是要如何应对宣赫连这个怀疑。
看着被这一问怔住的常泽林,宣赫连与宁和相视一眼,心中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消息正是他们让孔蝉告诉常泽林的,只不过这面上该做的功夫自然是不能少。
常泽林想了片刻,眼珠一转赶忙说道:“王爷,实不相瞒,下官这两日派人一直守在您的府前,昨日突然来报说您府中正忙碌着收拾行装一应事务,下官这才擅自揣测,您或许近日即将离城返京了!下官想着既然时间这般紧迫,自然要抓紧时间,哪怕是这般风雨交加之日,也定是要前来向王爷您一表投诚之意啊!”
宁和见状,适时的借此时机开口说道:“赫连,常大人这也是一片苦心,守得几日才得来一点你的行踪,他既有此心,不妨……”
常泽林闻言,抬起头看向宣赫连,立刻又磕了一个响头:“王爷,下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宣赫连沉默片刻,目光在常泽林身上扫过,缓缓开口说:“常大人,既然你有如此诚意,本王便信你一次。”
常泽林闻言连连感恩,宣赫连咳了一声又说:“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日后有二心,休怪本王无情!”
常泽林闻言大喜过望,对着宣赫连又是连连叩首道:“王爷放心!下官定当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宣赫连摆了摆:“起来吧,本王此番返京,迁安城的诸事你可要多番上心些。”
常泽林在陈师爷的搀扶下,久跪的膝盖有些麻木,起身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边点着头应声,边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宣赫连将目光转向宁和看了看说:“这些时日,如城中有事,你大可向宁和前去请教,若有任何差池……”
常泽林诧异地看向宁和,心道哪里有一个堂堂地方父母官,前去询一介商贾的,可奈何这是宣赫连的指令,只得应声点头。
宣赫连也是看得出他心中疑虑,于是说道:“宁和——于公子,是本王府中的谋士,让常大人询他,可是委屈你了?”
“不不不!”常泽林闻言连忙拱手做礼说:“下官听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第179章 雨幕藏锋
狂风暴雨中的城门,从远处看去,好似一头沉睡的巨兽一般,青石砖的路面被冲刷的泛着幽幽的青光,城门外的官道此时已成了一条蜿蜒的泥龙,两旁的深林在雨幕中化作万千鬼手,百年古木的根系被雨水敲出了地面,犹如被剥皮的巨蟒一样。
闪电劈开天穹的刹那,吓得众人惊呼一声,乌木马车轧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打污了车辕上的鎏金纹,战马的铁蹄在雨中骤停溅起的水花四射开来,马鬃紧紧贴在身上,马鞍上的鎏金雕花在雨中泛着微弱的光,领头的那两匹枣红马昂首嘶鸣了一声,衡翊和荣顺分别一人一匹,荣顺在车队前领头,衡翊则与马车同侧而行,车队一行人顶着暴雨停留在城门外。
宣赫连站在城门洞下正与宁和说着什么,衡翊打着油伞上前来说:“王爷,点齐了,即刻便可启程!”宣赫连点点头,转而看向常泽林:“常大人,迁安城你还是要做好这个父母官的!”
常泽林一副谄媚的模样,使劲点着头说:“还请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不负众望!”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朵生疼,常泽林身子一抖,差点跌坐在地上,宣赫连见状眉宇间微微紧蹙,心中对这贪财好利又胆小怕事的知府,又多增了几分厌恶和鄙夷。
突然间,从城门洞里一侧的小巷里奔出一个瘦弱的身影,衡翊与莫骁见状立刻挡在了王爷和宁和面前,走到近前了才发现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罢了。
“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那衣衫褴褛的小孩,在暴雨中跑得跌跌撞撞,边跑边大喊着:“各位大人,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娘亲!她病得快不行了!”
常泽林见这突然蹿出来的小孩脸色大变,对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守城校尉呵斥道:“你是怎么站岗的!还不快点把这野孩子带下去!莫要耽误了王爷的行程!”转而又堆着笑对宣赫连说:“真是对不住王爷了,这关口上,还让您受了惊,下官这就安排人处理此事!”
“住手!”宁和对着正要出手压制那小孩的守城校尉说:“不过是一个孩子,如何要这般动粗!”
那护城校尉正抬手要拿下小孩,被宁和这一声大呵,惊得抬起的手悬停在空中,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木讷地看着一个不知是何许人也的宁和,竟也敢在摄政王和知府大人面前这般放肆大呵。
宣赫连看那护城校尉也是犹豫,正欲开口,那小孩扑通一声跪在泥水地里,眼泪混着雨水直流:“大人,求求您了,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能救救我娘亲吧!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了!求求您了!”说话时还不停地磕着头。
宁和看着满是心疼,对莫骁说:“先扶他起来,再慢慢说话!”
宣赫连见状对常泽林说:“常大人,平日里你就是这么治城的?”常泽林闻言一脸诧异,宣赫连继续说:“一个孩子罢了,不过是前来求救,怎就使得上一个校尉动手捉拿?!你这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常泽林闻言立刻拱手鞠躬行礼:“王爷教训得是,是下官处理不当!”
“处理不当?!”从宣赫连口中说出的言语,似乎要比这暴雨中的空气还要透凉:“这孩子家中亲娘重病不起,你一介父母官不管不问,还令人驱赶,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治下,这迁安城的百姓还如何安居?!”
常泽林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王爷息怒!下官只是怕误了您的行程,绝不是对他们不管不顾的!下官这就安排人,去探一探这孩子的娘亲!”
宣赫连冷哼一声不语,转眼看向一旁时,莫骁已将那小孩领至宁和面前,正轻抚着小孩的后背问话,随即看宁和转过头来对宣赫连说:“不必劳烦常大人了,一会儿我就去益安堂,请盛大夫随我一起跑一趟吧。”又转向常大人说:“常大人,这事就不劳烦您了。”
宣赫连闻言对叶鸮说:“你去套个马车,到益安堂请盛大夫与你随行出诊,就不用宁和多跑这一趟了,也省了一来一回的路程!”
“等等!”宁和连忙说道:“都不问清他家在哪里,让叶鸮往哪里带盛大夫啊。”转而又对着那小孩温声说:“孩子,你娘亲现在何处?病情如何?”
小孩抽抽嗒嗒地说:“我娘前就在那边小巷的破屋里,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可是……”小孩说着说着又失声大哭起来:“娘亲说没钱医治,就不去找郎中了……但是……但是娘亲现在身上滚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说到这时,小孩已经泣不成声。
宁和闻言转头对叶鸮点了点头哦,叶鸮立刻领命转身向着益安堂的方向而去,片刻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小孩看这情形,满眼哭的更是泪水如泄洪一般,跪在地上使劲给宁和与宣赫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宣赫连见状摆了摆手,宁和微微俯身下去,将小孩扶起来摸了摸头说:“不哭了,一会儿我们随你去看看你娘亲,她一定会没事的!”
那小孩用脏污的衣袖擦着满脸的泪水,宣赫连又将目光转向常泽林冷冷道:“常大人,这迁安城的治理,你可是要好好三思而行啊!若以后再让本王看到有此情形,休怪本王这柄‘地鸣’不长眼!”说话时,将手放在剑柄上紧紧一握,晃动的剑穗在跪着的常泽林面前犹如扼住咽喉的绳索一般,惊得常泽林又磕了一个响头说:“下官领命!定好好反思!”
宣赫连说罢转而看向宁和,缓和了语气说:“日后这迁安城若有风吹草动,你可遣人到盛京与我通传消息。”说话时特意看了一眼常泽林。
常泽林诧异地看了一眼宁和,向宣赫连问道:“怎么……于公子不是您的谋士吗?怎得不与您同行返京?”
宣赫连冷笑一声:“本王留他在此自有本王的深意,常大人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罢,难不成本王还需向你报备?”
常泽林看着目光冷峻的宣赫连,吓得连忙摇头不敢再多言语。
宁和轻轻拍了拍宣赫连的衣袖说:“赫连,巳时将过,马上就要午时了,快点启程吧,这天气……”看了一眼完全没有要停歇之意的暴雨,轻叹一声继续说:“怕是行路艰难的。”
宣赫连点点头,抬手拍了拍宁和的后背,转身走向马车去,衡翊在身后为他撑着油伞,看到宣赫连稳步上了马车,从软厢里传出一声冷峻的口令:“启程!”车辕缓缓转动起来,衡翊一个翻身上马,随着一声“启程——!”领头的荣顺一挥手,带着一众车队缓缓启动,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180章 青瘴悬丝
暴雨如天河倾倒,将天空洗成朦胧的暗灰色,宣赫连的车队早已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城门洞下久跪的常泽林,被陈师爷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宁和牵着那小孩正要转身离去,连忙张口:“于公子!于公子且慢!”
宁和闻声停下脚步来,看向常泽林问道:“常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常泽林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于公子,您看宣王爷已回京了,日后还请于公子多多关照!”
宁和诧异地看着常泽林说:“常大人,您才是这迁安城的父母官,如何要我一介草民多加关照,此话真是……”
“不不不!”常泽林立刻摆手说:“于公子您可是摄政王的谋士,您与王爷可是关系匪浅,下官不过是一介小小知府罢了,若日后能得于公子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宁和看着满脸堆笑讨好的常泽林,心中虽是厌恶至极,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常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机缘巧合与王爷相识罢了,哪有这等能力为大人美言。”
常泽林闻言面带焦虑,正欲张口时,宁和再次说话:“现在不便在此耽误!”宁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头对常泽林继续说:“在下就先去办事了!”
宁和说罢转身就要离去,常泽林闻言立刻追上前说:“于公子,下官可一同前往!”
莫骁搀扶着宁和上了马车,又扶着小孩一同进了软厢里,宁和打开车窗掀起遮帘说:“不必了,想必常大人在明涯司的许多事物还未处理完毕,这等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亲往了。”
说罢便关上了车窗落下遮帘来,随着莫骁一声“驾!”便向着一旁的小巷驶去。留下常泽林在雨中怔怔发呆。
“呸!狂妄自大!”陈师爷在一旁吐了一口口水说:“真以为自己是攀上了王爷的贵人了,连您的话都不放在眼里,真是胆大包天!”
常泽林听着身旁陈师爷的谩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去的马车,低声道:“此人或许真的不简单……”话音未落,油布伞在陈师爷手中被狂风拉扯的东倒西歪,硬生生折断了三根伞骨,常泽林见状缓缓开口说:“走!上轿,回明涯司!”
雨滴犹如密集的箭矢一般砸向地面,激起一片片四溅的水花,街巷一角的茅草屋外,衣衫褴褛的小孩领着宁和与莫骁:“公子,这就是我家了,我娘亲就在里面躺着呢!”
宁和抬眼看去,破旧不堪的茅草屋上满是通天的漏洞,看起来屋顶早已残缺不全,雨水顺着缝隙流进屋里,屋檐的四角滴落不断,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
“主子,当心门槛!”莫骁用剑鞘将散落在院门周围半腐的木板挑至一旁。
宁和闻声与小孩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满脸的哭相还没退去,抽嗒嗒地回宁和话说:“我叫周福安,我娘亲叫林三娘。”说完后,一行人已走进了院里,他又抬起头着急地问宁和:“公子,您真的能救我娘亲吗?”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说:“放心吧,你娘亲定会没事的,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说话时,宁和与莫骁二人被周福安引进了屋内,宁和温润的笑意在瞥见屋内景象时骤然凝结。
破败的腐木搭起的床板上,铺着简陋的草席,蜷缩在草席上的妇人此刻面色青紫,十指抓挠着已然有点渗血的咽喉,口中还在喃喃念着周福安的小名,一旁的地上满是摆放凌乱的豁口陶碗,用来接住从屋檐漏下的雨水。
周福安见状,急忙将几个已经溢出的陶碗拿到外面倒空,再次端回来放在原位接水,宁和看这情况实在无法再露出笑容,正欲说话时,门外传来叶鸮的声音。
“盛大夫,应当就是这一户了,您慢些!”听声像是叶鸮已经请来了盛大夫,宁和闻声立刻迎了上去。
“盛大夫,这样的天气,真是有劳您跑这一趟了!”宁和深感歉意地说:“只是这孩子娘亲的情况,看来已是刻不容缓……”
盛大夫摆了摆手说:“医者仁心,自然是救人为先!”便跟着宁和一同进了屋内。
莫骁在宁和身后叮嘱道:“盛大夫小心脚下!”这才发现满地的破陶碗,叶鸮急忙上前搀扶着他,小心翼翼走到了林三娘的身边。
只是粗略一看,盛大夫便面色凝重,立刻伸手为她诊脉,又探查了一番五官,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迅速在几处穴位上扎了几针。
眼看着从身体上抽出的银针变了色,宁和心道不妙,这妇人的病症恐怕是不简单了。
过了一会儿,盛大夫回头看了看周福安问道:“孩子,前些日子,你娘亲是不是去过花市街?”
宁和一听到花市街,立刻警觉起来,看周福安点了点头说:“是,三四日前去的,那日天气好些,娘亲带我去看花了。”
“可是看到了花车?!”宁和与盛大夫闻言立刻异口同声问起来,周福安被这突然的问询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看到了,不过没看多一会儿,娘亲说身子难受,就带着我回屋了……”
“盛大夫,您的意思是……”宁和听周福安这么说,心中开始不安。
盛大夫点点头,叹了一口说:“原是风寒入里,可身体里却有着那日与于公子一样的花毒,说明她也吸入了那种花毒,但却未及时医治,加之这几日大雨连绵,就这屋子的环境……”抬头看了看周围摇摇头说:“风寒入骨,花毒不散,此时已成难治的杂症了……”
“难治?”周福安虽然听不懂盛大夫说的那些话,可听到“难治”一词,猛然间大哭起来,跪在草席旁大喊:“娘亲——!”又转向盛大夫和宁和使劲磕头:“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娘亲吧!公子!求求您!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求求您,救救我娘!神医!”
宁和连忙俯身要扶起周福安,可这孩子却倔强的不肯起来,盛大夫拍拍他说:“孩子,安心吧,虽是难治,可老夫还是有办法救你娘亲的。”
周福安立刻抬头,满眼泪花地看着盛大夫:“神医,您说的是真的!”见着盛大夫点了头,才肯从地上起来。
宁和拍拍他的小脑袋安抚了一番,盛大夫又摇了摇头说:“不过,老夫就算如何想法救治,这破屋漏檐的,也实难养病啊……”
几人一起抬头看了看,周福安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家没钱补屋子……”
“要么……”宁和想了想说:“让这对母子先搬去青云别苑暂住一段时日?”
莫骁听闻忽然着急了起来,正欲张口说话,盛大夫却摇了摇头先说:“于公子虽是好意,可此法不通!”看着林三娘又说:“她现在已然高热昏迷,不仅身中花毒,甚至还染着入骨的风寒,且不说是否会染及旁人,救她这病入膏肓的身子,也实难挪动。”
“既如此……”宁和转头看向叶鸮说:“我府上的修缮应是差不多完工了,劳烦你到青云别苑去请几个工匠来!”
叶鸮得令后立刻转身出了屋子,宁和温声说:“这应是最好的法子了。”
盛大夫点了点头,随即从药箱中拿出药丸来,交给周福安并叮嘱如何服用,宁和看这孩子的娘亲已经有了救治的法子,经过一番安排之后,才安心离去。
第181章 药沸灯昏
下了一天的暴雨,将天色染的难辨昼夜,一道闪电映得整座迁安城忽而亮如白昼,随之而来的惊雷,好像震得整座城都颤抖了一下,只不过再大的响动,此时也难扰益安堂的秩序。
“快,将药一副一副的包好,按照顺序捆起来。”盛大夫抓好了药,对身旁的学徒叮嘱道:“再去拿一个陶药罐出来。”想了想转向柜前的男子问道:“那孩子家中可有火炉?”
那男子摇摇头说:“方才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并未看到有火炉。”
盛大夫点了点头,对里屋大声道:“再端一个火炉出来!”
“是——!”里面传出学徒的应声,随即便将陶药罐和火炉一并取了出来:“师傅,都拿来了。”
盛大夫将这些交给男子说:“那孩子家中看似也没有炭火,还请壮士……”
男子不等盛大夫说完话,拿上东西便出了门,只留下一句:“都知道了,谢谢神医,日后会有人来给您付诊费的!”
医馆的门口还站着一位同僚,见男子从医馆里抱着大堆东西出来,立刻为他撑起了油伞,二人迅速消失在深暗的雨幕之中,盛大夫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真是年轻气盛,半刻也等不得。”说罢转身向里屋走去,喃喃自语道:“好在遇到了好人呐!”
酉时的梆子声响起时,随着笼罩而来的暮色,使得整座城更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的薄纱,临街而立的宁德轩上,悬挂在檐角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二楼上雅间的窗户晃动了一下,莫骁赶忙上前去将窗户紧紧锁好,回过身来去挑了挑灯芯,烛火映着青花瓷盘中袅袅腾起的热气,显得整个房间里一片暖意。
“别拘礼了,都坐下来一起用饭吧。”宁和闻声说着,本以为叶鸮还拘谨着礼数,正想再单独与他说一声时,却见叶鸮得了宁和的允准,便立刻坐在了案前。
宁和微微一笑看看莫骁,莫骁虽然也坐下来,可却是一脸愕然盯着叶鸮。
叶鸮发觉莫骁正盯着自己,嘿嘿一笑说:“于公子不是允了嘛!”
莫骁诧异得哑口无言,宁和却笑说:“允了允了,你这性子好,在我这里不用太拘泥于礼数。”
“嘿,于公子果然宽宏。”叶鸮说完看着莫骁说:“这位壮士,这么盯着我看,你可别是吃醋了吧?”
宁和轻笑一声说:“莫骁,无礼了!”莫骁闻言立刻低下头去,正欲张口,门外响起了伶安的声音:“主子,汤药熬好了,给你端进来吗?”
宁和应了声后,见伶安将两个瓷盅端进了房间,宁和示意他留下来说几句话,便见他关上了房门走到宁和身边。
“今日是第一日,还应付的来吗?”宁和看着伶安问话。
伶安点点头说:“嗯,大约是今日天气不佳,来客也不多,倒是不忙碌,也正方便了小的接管各类事务。”
宁和点点头又说:“日后店里你是掌柜的,大小事务都要你操心着,那别苑里你可还能忙的开吗?”
伶安温声笑着说:“主子,您的青云别苑可比这宁德轩安逸的多了,哪里还能忙不过来呢,再说您挑人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都是听吩咐做实事的老实人,这管家的月银拿得我可亏心了。”
宁和闻言微微颔首,却见伶安好似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问道:“可是院里出了什么事?直说便是了。”
伶安犹豫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说:“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灶房里下人之间偶有争风吃醋罢了,也没什么的。”
宁和听到这有些纳闷:“灶房争风吃醋?”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好笑,一脸纳闷的看看伶安,又转向莫骁看了看。
莫骁耸了耸肩,也是一脸茫然,便对伶安说:“你别是听岔了吧,灶房里何来争风吃醋啊,更何况,这几日春桃姑娘不是都在宁德轩里帮忙呢,哪还有机会在院里与谁争锋了?”
伶安忽然点头说:“对,这矛盾就在这了!”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都很纳闷,又看着伶安,他继续说下去:“就是因为春桃姑娘来宁德轩帮忙,这十月上旬还未过完,结果她不就多领了一份月钱吗,加上您还额外给宁德轩所有人都包了赏钱……”
说到这,伶安稍做停顿看着宁和,宁和这下算是明白了,看来是因为多拿了那一份赏钱,惹得旁人心生怨妒,忽而一转严肃之色问道:“所以是帮杂还是张厨?”
“回主子,是……”伶安稍作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是张厨……”
“知道了。”宁和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伶安说:“他俩分管这不同的菜色,倒也不会有什么纠葛,但若是你再听到灶房因此生事,大可直接处理,不必问我。”
伶安闻言愣了一下:“主子,您让我处理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判断,何时革退他。”宁和正色严肃道:“我青云别苑容不下怨妒生事之人,此事首发,暂且给他一个机会,日后再犯,你大可直接将他革退。”
伶安应声后,宁和又补充道:“虽说是革退,可若真到了那时候,你也不可苛扣月钱,还是多少就给他结清,并让他签字画押。”
“是!”伶安想了想又问道:“那若是日后将他革退了,恐怕春桃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宁和忽然咳嗽了两声,随即说道:“无妨,我心中有个人选,暂且不动声色,若是真到了那时候,再做安排。”
“是!”伶安看了一圈说:“主子,您若是没有吩咐了,小的就先退下。”
宁和点了点头,伶安便转身出去了将房门紧闭后,宁和才再次开口:“都吃饭吧,再耽误下去就要凉了。”
蹲在一旁的团绒听见“吃饭”二字,立刻埋头大口吃起来,叶鸮则同莫骁一样,并未马上动筷,而是等待着宁和先动筷。
宁和见状正要抬手端碗动筷,莫骁轻咳了一声说:“主子,您忘了……”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指了指刚才伶安端上来的汤药。
宁和无奈轻叹了一声,一手端起一个瓷盅,“咕咚咕咚”两口就将那两盅汤药饮尽,放下瓷盅说:“好了,吃饭?”随即拿起筷子,几人这才开始用饭。
“这味道……”原本还规规矩矩小口用饭的叶鸮,吃下第一口菜肴便惊叹不已:“这太好吃了啊!香辣却一点也不刺舌,一口吃下忍不住就想伴一口饭来!”
莫骁闻言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宁德轩做的就是与众不同,整座迁安城,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同样口味的来了!”
叶鸮吃得两眼放光:“何止是迁安城,恐怕整个盛南都找不出第二家来了!于公子,你们平宁的口味了太香了!”
宁和笑笑说:“合你的胃口就好,我还怕这突然变换口味,叫你吃不惯呢。”
叶鸮连连摇头,又使劲点头说:“不不,这还吃不惯,难不成还要天上的仙丹才能满足不成!”说着话还不忘给自己盘中多加一块烧肉。
忽然从门外楼梯间传来一阵轻微响动,落在蓑衣上的水珠砸在木阶上,混着厅堂里食客的人声传入宁和耳朵来。
“来人了。”宁和低声道:“莫骁,开门!”
第182章 漏檐伏疫
宁和话音未落,莫骁已经起身,正听得门外传来伶安引路的声音:“客官稍等,让我先去问一下我家主子。”
随即便听得伶安轻轻叩门:“主子,有一位姓孔的客官求见。”
宁和示意莫骁开门:“让他进来吧。”
待孔蝉进了屋里,伶安关门退下后,孔蝉便脱下斗笠单膝屈地行礼:“于公子,有一事不知是否算急事,属下也拿不定主意,便来寻您,想看您拿个主意。”
宁和略显讶异地问:“先不说你那有何问题,我倒想知道,这么大的雨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于公子,属下不知,先去了青云别苑,发现您不在,便来了宁德轩。”孔蝉说话时,身上的雨水还不停地滴落下来。
“快起来说话!”宁和闻言连忙说:“先把蓑衣脱了,坐下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不急得这一时半刻的。”
孔蝉站起身来正解着蓑衣,忽然发现叶鸮竟然也坐在案前,并且面前的碗中还夹放了不少菜肴,惊得一时间停下了正在解扣的手。
宁和清咳了一声说:“孔蝉,别愣着了,快坐下来,喝了热茶也与我们一同吃一些。”
听到说话声,孔蝉才反应过来,继续手上的动作卸下了笨重的蓑衣,看着宁和冲自己点了头,才慢慢坐了下来,只不过端着茶盏,一时间还有点发怔。
叶鸮见状劝说:“于公子叫你喝茶吃饭呢,你傻愣着干嘛!”
孔蝉被叶鸮这一句话醒了神,这才连忙开口:“谢于公子!”屁股还没坐稳,又要起身行谢礼。
宁和连忙抬手压了压:“别动辄起身行礼的,刚说完,在我这不用这般拘泥于礼数!”
说罢,孔蝉又坐下来,喝了热茶后看着摆满案几上的五颜六色丰盛的菜肴,又看看宁和说:“这……”
宁和点点头说:“是我们平宁风味的菜色,吃吃看吧。”
孔蝉正要抬手,忽然又收了回去说:“还是先给您说完事吧!”
宁和点点头没说话,只看着孔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孔蝉随即开口道:“方才常知府得了消息,从涯司立刻赶回了府中,得知他的宠妾燕茹儿诊出了喜脉,也是惊喜万分,但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忽然就昏倒在地。”
“什么?!”宁和诧异道:“你可能确认,是真的昏倒过去了?并非装的?”
孔蝉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十分肯定,因属下入府后给常知府传了王爷今日要返京的消息,他便对属下十分信任,今日去王爷府上和城门送行时,皆是让属下在暗中保护他,王爷离开后,常知府一行人便回涯司了,直到下午得了下人传信,才着急回府的。”
“这么看来,对你确实是信任有加。”宁和思忖片刻说:“既如此,那他这晕倒就不是做戏了,况且在自己的府邸中,没必要做戏给下人看,大约是喜极生悲,激动过头了。”
孔蝉点点头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来的突然,见这天气想来今日叶鸮应当不会过去了,所以属下便擅自前来禀报。”
宁和微微颔首说:“嗯,那你这么贴身保护的人忽然不在他身边了,无碍吗?”
孔蝉摸了摸头说:“属下觉得应当是无碍,本来王爷仿书的那封密函中,已经为属下做了准备,告知常知府线人偶有不在时无需忧心,加之这时候全府上下都围着做饭了的常知府团团转,属下便借这会儿乱子就出来了。”
“嗯,那就好。”宁和说完又叫莫骁出去,再备一副碗筷进来,片刻后便将碗筷放在了孔蝉面前说:“一起吃一些吧。”
“那……”孔蝉看看叶鸮和莫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吃饭时,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日后就让叶鸮住莫骁旁边那间厢房吧,你二人都离我近一些,若有事也方便。”
“厢房?”也叶鸮听闻莫骁在宁和院中住的是厢房,一时间没忍住惊叹了一句:“你居然住主子家的厢房?”
莫骁闻言好似得意的样子,笑而不语,宁和温声说:“一来他那间东厢房就紧挨着我的卧房,二来后院里总不能只我一人独居,没了人气那花花草草也要凋零的。”
这理由听得叶鸮与孔蝉二人目瞪口呆,瞬时反应过来说:“于公子真是不一般呐!”
宁和笑笑:“过誉了。”
暴雨在亥时初刻时终于渐渐转小了一些,原本倾泻而下的雨帘,像被天人掀起了纱幕一般,变成了透明的雨纱淅淅沥沥的又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才消弭殆尽。
“主子,有急报!”莫骁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宁和刚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榻边拿着果脯挑逗着团绒,听闻莫骁的声音便让他进屋回话。
“禀主子,常知府身边的陈师爷来了,正等在院外求见。”莫骁报着信,看一旁的团绒正抢得一颗果脯吃的津津有味,便猜到了刚才的景象。
“让他到堂屋去吧。”宁和点头应道:“倒是不必叫叶鸮了,就让他陪怀信练着吧。”
“啊?”莫骁挠了挠头说:“那您出去的时候,他肯定要随您同行。”
宁和想了想说:“也罢,同行就同行吧,不过是刚才听见怀信在院子里抱怨着呢,这几日没有回来,没了师傅教新的功法,可是让他好一番着急了。”
莫骁挠了挠头说:“这孩子,还真让您说中了,天赋奇佳,稍微一教便会了,不会的多加苦练也不出两日!”
宁和略显得意地说:“幸好你当初没有与我做赌约,不然恐怕今日你藏起来的小金库,就要全还给我了!”
莫骁嘿嘿一笑,转身先出了房门,到前院去传陈师爷,宁和则紧随其后从房里出来,团绒见状则立刻窜上了宁和的肩头,一同出了屋。
庭院里的一大一小正拳打脚踢,练的热火朝天,见宁和出来瞬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宁和行礼。
“主子,早安!”怀信兴高采烈地朝宁和问安,叶鸮也没落下规矩的问候一声:“于公子早安,这是要去办事了?”
宁和点点头说:“陈师爷来了。”叶鸮立刻整了整衣衫说:“属下随您同去。”
宁和微微颔首,转而对怀信说:“今日早上教你的,都练熟了,明日再让你师傅教你新的功夫!”
怀信一听,可得合不拢嘴:“是!谢主子!谢师傅!”转向叶鸮又大声说:“谢叶哥哥!”
宁和带着叶鸮行至堂屋时,陈师爷正焦虑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见着宁和进屋来,急忙行礼道:“于公子!这时间便前来打扰,实在是冒昧了,还请于公子见谅!”
宁和听他说着话,径直走向了堂屋中间的上座,莫骁将斟好的茶水送到宁和手边,宁和端起茶盏,朝着陈师爷点了点头,示意他可坐下说话:“陈师爷不必客气,这么早便急忙赶来,可是常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师爷现在原地并未坐下,一脸焦急的样子还跺着脚说:“小人方才赶往涯司的路上,见着好几位郎中带着药箱奔走出诊,我见他们脸色难看,就拦住一位郎中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一夜之间,许多百姓家都出现了高热不退的病患,且症状都十分相似,因着那郎中急于出诊,小的便没有再拦他,而是立刻派人到涯司通传。”
宁和闻言心中一惊,但表面依旧神色自若:“陈师爷是不是搞错了,你这时难道不应该直奔涯司而去,如何还亲自跑一趟我这?”
“于公子说的是!”陈师爷眉间紧蹙,焦急的说着:“可昨日宣王爷临行前不是有过嘱托吗,这若是遇着大事了,还得需与您协商一二,再加之小人的住处与于公子相距不远,这才先来到您这里,直接将您请到明涯司去商谈,也省得等小人到了明涯司,再遣人来报,这一来一回的,可不是耽误时间了吗?”
宁和想来也是没错,加之看这师爷这般焦急,想必此事定是迫在眉睫了,立刻吩咐:“莫骁,去套马车,叶鸮,同我一起去明涯司!”
第183章 毒蔓寒椽(上)
经过了一天一夜暴雨的洗礼,晨光劈开云层之时,檐角坠落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炸成一颗颗细小的碎玉,整座城像被浸透的宣纸一般皱缩在深秋的晨氲中,吸饱了雨水的青石板路,在初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车辕轧过沉寂的长街,溅起一汪汪四射的水花,宁和踩过涯司台阶上零零散散生长的青苔,大步迈进公堂,正欲张口向常泽林请安,却发现公堂内只有几名守备,并不见常泽林的身影,几卷文书被昨日的潮气浸得软塌,凌乱的散落在案几上。
“常大人呢?”宁和见状转头向陈师爷询问,而此刻陈师爷同样也是满面诧异:“这……于公子,小的也是与您同行而至,实在不知……”
说话时,一抹赤影突然窜上案几,停在案几上潮湿的书卷旁,伸出一只小爪拨弄着倾倒的签筒,将几支令签拨弄的来回翻滚,宁和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地低声喝道:“团绒!过来,噤声!”
话音落地,便见团绒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宁和,“吱”了一声纵身一跃,就跳到了宁和的身上,静静盘坐在肩头上不再调皮。
陈师爷见宁和面色不悦,心中满是不屑,只觉得宁和是个得了摄政王依靠的狂妄之徒,哪有这等大事面前还带着个家宠四下走访的!可表面上依旧面不改色,转而一脸怒气地对一旁值守问话:“常大人呢?!这都已过巳时了,怎么没见大人的身影?”
一旁几名守备也是一脸茫然,闻言立刻单膝屈地:“回师爷话,属下不知,常大人今日并未上堂。”
陈师爷正欲再发怒火,从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小厮:“主子,主子!”那小厮直奔陈师爷而去,大喊道:“不好了!主子!”
“这里是公堂之上!称官位!”陈师爷冲着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人才注意到陈师爷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公子,但温文儒雅中还透着一股厉色,瞬时低下了头去,改口说:“师爷,大事不好了!”
“快说!快说!到底什么事!”陈师爷不耐烦道:“让你给大人传话,怎么不见你回禀?”
“主……师爷,正是此事!”那小厮心急如焚说出的话都失了条理:“常大人并未上堂,小人到涯司的时候,大人并不在啊!刚才管家派人来报,说常大人在家中一病不起了!”
“什么?!”宁和与陈师爷异口同声惊叹道,宁和随即立刻说道:“陈师爷,你可否为在下引路,现在即刻赶往常大人府上去探一探究竟!”
“好!好好!”陈师爷心中一紧,连连点头应道:“小人这就为于公子带路。”
“莫骁!”宁和立时吩咐:“套马车,随陈师爷引路,去常大人府中探病!”
“是!”莫骁得令便立刻转身出去,刚停下的马车,还未留下个印迹,便立刻又再次转动起来。
朝阳逐渐悬上当空,将湿润的青瓦照的熠熠发光,马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宁和掀开了遮帘观察着外面,发现各家大小医馆和药铺的铜铃“叮咚叮咚”不停地作响,背着药箱的大夫们在不同的药铺医馆间穿梭不断,而从医馆出来的大夫们各自疾步奔向城中各个方向去。
经过路边的茶摊时,零散地坐着三两老者,伴着轻声的咳嗽饮着热茶,前日还是热闹非凡的花市街,经过一天一夜暴雨的冲刷,仿佛连人迹都一并顺流带走了一般,凋零的花盆散落在路台和花架上,沿街的大小店铺也只是三三两两的开了门。
宁和放下遮帘,见此场景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喃喃自语道:“恐怕真是出大事了……”
陈师爷闻言看向宁和:“于公子,您说什么?”宁和并未看他,低着头轻轻抚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团绒,沉默不语,陈师爷只得收起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安的搓着两手的手指。
高大厚重的朱门紧紧关闭,府外高起的院墙被雨水冲刷的干净利落,在这破败的景象中格外醒目,宁和一行人走到门前时,一股淡淡的苦味从门缝中若隐若现地渗出来。
宁和示意莫骁前去叩门,“咚咚咚”三声响后,里面传来下人的询问声,宁和看了一眼陈师爷,陈师爷立刻开口:“是我,陈师爷,来探望常大人的!”
里面的下人听闻是陈师爷来了,立刻将门闩拉开,缓缓打开了沉重的朱门:“陈师爷,你可算是来了!常大人不好了!”推开门才发现,陈师爷身边还跟了几个人,诧异地眼神中带着几分戒备和警惕:“这几位是……?”
陈师爷连忙解释道:“这位是于公子,是摄政王宣王爷的谋士,特此奉命前来与知府大人议事的,那两位是……”
说到莫骁和叶鸮时,陈师爷也不甚了解,宁和便开口道:“这位是我的贴身近侍,那位是宣王爷的护卫,暂且留在我身边作为贴身护卫,还望见谅。”
那下人看着眼前几人满心的疑虑,但陈师爷却在暗中对着他挤眉弄眼,他才点点头道:“那就一起进来吧。”
几人便随着下人一同向内院走去,当宁和跨过垂花门进入府内时,竟发现府内上下一片混乱,下人们皆是慌乱无序地来回奔走,俨然一副大祸降临的事态。
下人引着几人越走越深,宁和低声询问道:“敢问,这是引我们到何处去?”
那人快步疾走全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头也不回地回道:“带你们去见我家大人啊!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宁和显然有些疑惑:“既是见你家大人,如何不在前厅会面,行至内院若是遇上了女眷,怕是多有不便。”
那人略显焦躁地说:“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怕什么方不方便!别说前厅,就是房门,我家大人此刻也是走不出去了!”宁和闻言心中疑云重重,也不再多问,只紧随其后。
不多会儿时间,便到了常泽林的卧房,当宁和迈过门槛跨进屋内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辛气冲得人难睁开双眼。
绕过屏风后,发现床榻旁立着几架紫檀木的药架,一看便知是这两日才摆置在此的,抬眼看向卧在床榻上的常泽林,一瞬间惊得宁和说不出话。
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的照在层层叠叠的锦褥上,常泽林青紫的面色,灰暗的就像浸了水的宣纸一般,凹陷的眼眶中,泛着血丝的双瞳,无神地缓缓张开,紧紧裹在锦褥中肥胖的身躯,在寒热交替中微微发抖,咽喉处被指甲挠出的血丝,看的人触目惊心。
第184章 毒蔓寒椽(中)
“常大人?”宁和低声轻轻唤着常泽林。
常泽林听到身边响起宁和的说话声,缓缓转过头来,无神的双眸好似使尽了力气,才将目光聚在宁和身上,嘶哑着声音说:“于公子……您来了……下官……”
说着话,见他好似想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宁和连忙制止:“常大人,无需见外,您好生躺着休养。”见常泽林不再挣扎起身,又继续问道:“常大人,昨日见您还精神饱满,怎得近日就这般……”
“下官……下官也是不知……”常泽林断断续续说着话,宁和轻轻拍了一下锦褥说:“常大人,可是传过大夫了?”
常泽林虚弱的轻点了一下头说:“问过诊了,可大夫说,脉象奇特,难断病因……眼下只开了些救急的方子……”
宁和闻言立刻对莫骁吩咐道:“你套上马车跑一趟益安堂,快去请盛大夫过来,就说知府大人的病症与昨日林三娘的症状相似,非得要请他亲自过来诊断才好!速去速回!”
“是!”莫骁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为着省些脚程,一个旋身凌空而起,落在房檐上直奔府邸大门而去。
忽然间一阵咳嗽声,宁和转头看向常泽林,发现他咳嗽不止,甚至咳出的唾液中还带着些许淡淡的血丝,宁和轻声说:“常大人,您放心,在下已遣人去请盛大夫了,昨日在城门洞下的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
常泽林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宁和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您这个症状,似乎与那孩子病重不起的娘亲,有七八分相似,昨日盛大夫已然有了医治的头绪,或许他也能应对您这病症。”
常泽林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于公子……下官感激不尽……”
宁和摆了摆手说:“常大人无需多礼,您好生休息便是,稍后等盛大夫到了,您在与他说说您的症状。”
常泽林点点头,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急忙喊着管家:“管家……管……”
“大人,小的在!”管家闻言立刻从宁和身后迈步走到床榻近前说:“您有何吩咐?”
“茹儿……小心……”常泽林心中万分焦急,但却只能断断续续喊着宠妾的爱称:“让茹儿……小心身子……”
管家眼中含着盈盈泪水轻声说:“大人,您放心,燕娘那边的院子已经全部封起来了,定不会有事的!”
常泽林闻言微微点点头,闭上了双眼好似安心了些。宁和却是诧异,后退两步询问管家:“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如何要将那院子封起来?”
“您就是于公子吧?”管家见宁和微微颔首,轻叹一口气说:“您是有所不知,昨日本是大喜,郎中来府中例行请脉,探出燕娘有了喜脉,小的便遣人去明涯司与大人通传一声,可谁知道,大人回来见了燕娘,正乐得高兴时,忽然就晕倒过去……”
说话时转头去看了一眼常泽林,示意宁和到案前坐下来说话:“起初下人都以为是大人喜极生悲,不曾想竟然一病不起……而且从昨日夜里开始,府里好几个随侍的下人也开始高热不退,严重的一人此刻还昏迷未醒!发现时已近凌晨,立刻去请了大夫来,却没想到大夫也未能诊断出病因,但却断言,看府中这情形,恐怕是传染病,于是这才让下人将燕娘的院子封了起来,实在是为了保护她啊!”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去请盛大夫?”宁和疑惑道:“管家您也是这迁安城的老人了,难道还能不知盛大夫那‘神医’的名声?”
“唉!此事都怪小的!”管家万分自责叹气道:“那时间只以为大人是染上了风寒,谁也想不到竟如此严重,当时只想着就近请一位大夫来问诊,可省些脚程时间……”
“这……”宁和也深深叹了一口气说:“真是糊涂啊!”老管家闻言再也忍不住,满眼的泪水簌簌落下,抽泣地说:“若是大人因此有个什么……小的定当以命相赔!”
宁和摆摆手安慰道:“您放心,刚才我与常大人所言,并非虚言,那盛大夫是真的可以医治!昨日我们去救治的一位女子,便是与常大人相同的病症,那盛大夫经手一治,已然是有法子的!”
“于公子所言属实?!”管家看宁和坚定地点了点头,立刻跪下磕头泣声道:“多谢于公子大恩大德!多谢……”话还未说完,连管家也重重咳嗽了几声。
宁和一听立刻将其扶起询问:“难道您也咳嗽发热?”
管家佝偻着身子站起来,摇摇头说:“小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要能救得我家大人……”又是连着几声咳嗽,宁和心中不禁愈加担忧起来,看似这病症不仅传染性强,甚至发作的也快!
不多时,莫骁便带着盛大夫匆匆赶来,见盛大夫进到屋里来时,管家立刻上前为其引路,绕过屏风之后,盛大夫见状眉头紧蹙,先是退到屏风外,走到宁和面前问道:“敢问于公子可有此症状?”
宁和听来诧异,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症状,随即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几条长巾帕来,向宁和手中递去了几条,同时自己也拿起一条来掩面蒙上口鼻说:“先将口鼻护住,这几日若要出门,定要记得掩面而行!”
宁和接过巾帕,一边掩面一边问道:“难道真是传染病?”
“恐怕不只是传染病那么简单!”盛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强忍咳嗽的老管家说:“于公子,带你今日回家,记得定要生食几瓣大蒜,再用雄黄涂于耳鼻之内,或可抵抗一二。”
宁和颔首轻声道:“谨遵您老嘱托,眼下快去看看常大人吧。”盛大夫掩面之后,又拽了拽巾帕,看似绑紧了才转身绕过屏风去给常大人请脉。
片刻之后,盛大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将老管家叫来询问:“老夫问你,府上从常大人发病到现在,是否还有其他人有此症状?”
管家点头道:“是还有几人出现了发热咳嗽的症状,其中有一个较为严重,今晨便昏迷不醒。”
盛大夫又问:“常大人从病发至今,可有吃过什么东西?用过什么药吗?”
管家从怀中拿出一副方子,递到盛大夫手中说:“从病发前就未曾进食,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只是服了这副汤药,但也吐出了大半来。”
盛大夫看着手中的方子,轻轻摇了摇头,管家见状惊得急忙询问:“可是这药方有何不妥?!”
盛大夫轻声说:“并无不妥,只是对常大人这病症毫无用处罢了。”转念一想,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昨日你让我去请脉的那孩子家,难道常大人也见过那孩子?”
宁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正是!您的意思是……”
不等宁和说完话,盛大夫立刻厉声道:“安排府上所有下人,墙头倒雄黄,每间屋子都要点上苏叶与艾叶,全府上下所有人必需生食大蒜,口鼻皆需涂抹雄黄!快去安排!”管家闻言立刻出去安排下去,盛大夫在身后补充道:“每个人都需捂好口鼻,必须掩面而出!”管家闻言冲着盛大夫点了点头,继续安排去了。
宁和见此情形,心中的不安终于有了结论,面色凝重地看着盛大夫说:“盛大夫,依您这般手段,看来您是断定了……”
盛大夫沉重地叹了一声:“疫病!”
第185章 毒蔓寒椽(下)
“疫病?!”身后的几名下人和叶鸮异口同声惊叹道,莫骁因着去接盛大夫的路上,便听闻盛大夫有着此番的担忧,已然没有这些人那么惊讶了。
盛大夫看着门外放晴的天气说:“好在眼下入了秋,希望这几天日头不要太盛,否则一热起来,恐怕多生事端……”
“盛大夫。”宁和轻声唤道:“您探过了常大人的脉象,能断出此疫的根源吗?”
“根源……”盛大夫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说:“老夫方才探他的脉象,隐隐中感觉有一股异象,这常大人身上中的毒,似乎比林三娘的毒还更重一些,但又实难解释,为何那孩子可安然无恙,甚至连中毒的症状都没有,这实在让老夫在意的很呐……”
听了盛大夫的话,宁和也深觉此处怪异,昨日常泽林并没有触碰过周福安,只不过同在一个城门洞下站了一会儿,便被传染至重病不起,而那孩子成日与重病的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丝毫看不出有何感染之样。
“盛大夫,这病症都有些什么症状?”宁和轻声说道:“今日回去我也好在家中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人也有此症。”
盛大夫叹了一声点点头说:“面色青紫,咳嗽不止,高热不退,喉间奇痒难耐,严重者面色发灰且昏迷不醒!”
宁和听闻低声喃喃道:“咳嗽……”
盛大夫看着宁和,忽然觉得惊奇:“于公子无恙,这倒是出乎老夫的意料了。”
宁和想了想说:“或许是您老给我开的药还在起着作用?”
“前些日子给你开的清毒的汤药?”盛大夫问完话,见宁和点头表示肯定,捻着胡须沉默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般,片刻后长叹一口气说:“罢了,仅凭老夫一人之力,实在回天乏力,老夫……”
“……公子……”常泽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陈师爷,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宁和身边,微微欠身说:“于公子,常大人想请您去说些事。”
宁和看看盛大夫,目光又转向屏风的方向,好似能穿透那鎏金的雕饰一般,没有回陈师爷的话,起身迈步绕过屏风后径直走向床榻边:“常大人,您可是有何吩咐?”
“于公子……”常泽林使足了劲才将沉重的大头转向宁和所站的一侧,断断续续地说:“听闻师爷说……这是疫病……下官……”
“咳咳咳!”还没说几个字,常泽林便大咳不止,陈师爷立刻上前轻拍着他的胸膛,缓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再度开口:“这疫病……来的突然……”
宁和闻言忽然全无同情之意,冷冷地说道:“常大人,您怕是生了病,病糊涂了吧?这疫病怎么突然了?”
说话时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盛大夫,见他依旧站在屏风之后,便回过头来微微俯下一些身子,在常大人头侧近处耳语道:“您这疫病的症状中,可还有那种您亲自研制、亲自提炼出来的花汁中毒之症呢,难道当初您制毒的时候,就从未曾想过会有今日吗?”
“咳咳咳!”常泽林闻言激动得大咳起来,宁和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说:“常大人,您莫要激动,定要好生养病啊!”
常泽林大口喘着气,陈师爷焦急地说:“于公子!眼下这个情况,也并非是我们大人能预料的到的啊……”
“常大人,陈师爷,您二位可曾听过一句话?”宁和虽是问话,但也并没有在等他们二人回话:“害人终害己,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您也不明白吗?”
常泽林深深呼出一口气,缓了片刻开口道:“于公子……下官……实在罪责难逃……但眼下……下官……无力统筹指挥……拜托于公子……”
宁和听到这心中已是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开口问道:“常大人,您难道是希望在下来指挥治理疫病之事吗?”
常泽林艰难地点点头,缓缓说道:“下官明白,于公子……您不愿担此重责……可眼下……”
不等常泽林说完话,宁和立刻开口:“在下愿意,但有个条件!”
常泽林闻言立时睁大了眼睛,急的说不出话来只得一个劲的眨眼点头。
宁和随即说道:“若要在下代理统筹指挥防疫之事,必得要师出有名,还需要常大人的官文才可行。”
常泽林急忙眨着眼说:“可……可以!但……下官现在实在……难提笔……不如于公子亲笔,下官按印盖章……”
“咳咳咳!”说到着急处,又大咳了几声,缓过一口气后继续说:“下官还可将令牌……暂且给你保管……如何使用,全凭于公子决断……咳咳咳……咳咳……”
宁和接过令牌,想了想说:“好,不为别的,就为这城中百姓,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说罢转身走出屏风,低声唤道:“陈师爷,有劳文房四宝!”
陈师爷领命立刻取来了文房四宝,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宁和便写好了一张手令,转身走进屏风内,来到常大人床边说:“常大人,在下已亲笔拟好了手令,您可要过目审阅一番?”
常泽林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陈师爷说:“陈师爷……读……”
于是宁和将手令递给陈师爷,它清咳了两声便开口念起来:
迁安城防疫手令
知府罹患急症,暂失理事之能。特委谋士于雯,全权督办本城疫防治安诸务:
一、三班衙役、医馆药行、城防营哨悉听调遣;
二、钱粮支用、药材征调、民户稽查皆可专断;
三、宵禁时辰、坊市启闭、要道封控允宜权变;
四、抗命者以谋逆论,持此令者如本府亲临。
落款:盛南国迁安城明涯司,赤丰一五年十月初九。
念完后陈师爷看着常泽林问道:“大人,这样可否?”
“好……”常泽林看着宁和微微点头,随即对陈师爷说:“去取官印来!”
陈师爷立刻转身出了房门,片刻时间便跑了回来,常泽林艰难的点头说道:“于公子,下官只求一事!”
宁和点点头看着他说:“常大人直言便可。”
常泽林露出满眼的怜惜之意说:“下官的宠妾,茹儿……燕茹儿……已有了身子……还望于公子可对她多加照顾一二……便是下官唯一所求……”
说罢又是激动地大咳了好几声,而宁和再怎么憎恶这个作恶之源的常泽林,可听到有了身子的妇人,心中还是柔软了许多,微微颔首对常泽林说:“常大人这点大可放心,如今你燕娘的院子已经完全封闭了起来,待盛大夫理出了法子之后,定会将她多方保护起来。”
常泽林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陈师爷……官印拿来!”说话间,慢慢将自己的右手从锦褥中抽出来,陈师爷把宁和写好的手令放在床榻的边沿处,将官印塞进软弱无力的常泽林手中。
常泽林颤颤巍巍地正欲抬手盖印时,忽然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宁和说:“于公子……下官信你!”宁和闻言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按下官印,盖好了印章。
宁和收好了官文和令牌后,常大人此刻已经虚弱的再难睁眼,呢喃中最后说了一句:“陈师爷……听于公子令……”便没了声音。
宁和见状立刻唤进盛大夫前来诊脉,片刻后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来,施了几针后说:“刚才那一番嘱托,使得他精疲力竭,此时只是昏睡过去罢了。”
宁和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对盛大夫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86章 秋瘟叩城(上)
“于公子,您也无需避讳着我,方才大人不是吩咐过了,让小的跟随您一同行事呢!”陈师爷还以为宁和是想撇开自己,单独与盛大夫说话。
宁和则冷冷地回他:“此处皆是戾气所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在下不过是想与盛大夫到外面敞亮的地方说话罢了。”说罢便转身与盛大夫一同出了屋,边走边继续说:“况且常大人并非是要你与我同行,而是让你听命于我!还望陈师爷心中能拎得清楚!”
“是是是!”陈师爷满脸堆笑地说:“的确是听命于您!”之后便不再言语。
“盛大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宁和突然抬手抱拳深鞠一躬,对着盛大夫深深行礼。
盛大夫连忙抬手去扶:“于公子不必这般大礼,有话但说无妨。”
宁和抬起头看着盛大夫说:“您是城中第一个发现此疫症的大夫,在下方才得了常知府的手令,暂管代理迁安城中的疫防治安等要务,希望能得您盛大夫的鼎力相助!”
盛大夫立刻说道:“救万民于水火,乃是医者至上之原则,老夫定当鼎力相助,于公子不必……”
宁和不等盛大夫说完话,便插话道:“盛大夫,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首当其冲,统领城中各个大小药铺和医馆,带领诸位大夫……”
“于公子!”盛大夫打断了宁和,诧异的看着他说:“你是想让老夫,暂代这官医统筹之职?”
宁和点点头,面色凝重道:“眼下这城中是何情形,实难判断,万花会刚结束,想必还有许多异地游客因昨日的暴雨,尚且还滞留在迁安城内,恐怕这疫病若是不及时控制,那许多游客若是将此戾气带至城外,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宁和朝着放晴的天空看了一眼,担忧之色愈加浓重:“在下首要任务,便是要先封城,将东南西北四门启闭,派人出去追回一早离城的百姓,所以这城中医治统筹之事……”
说到这,宁和又一次对着盛大夫深鞠一躬,正欲张口,盛大夫伸出手来扶起宁和说:“老夫岂有推拖之理,眼下当务之急,除了四门启闭,更要确认究竟有多少病患,疫病程度如何,并且需尽快将防疫的法子传令执行下去!”
宁和立刻吩咐陈师爷:“去磨墨,不得延误!”陈师爷闻言转身进了屋内,宁和对盛大夫继续说:“在下这便去给您拟一道手令,盖上官印,这样方便您在城中多方调遣行事!”
说罢,宁和随即进入房中,提笔迅速拟定了一道手令,重审一遍之后对陈师爷说:“盖官印!”陈师爷虽是心中不悦,可却也不得不从,拿着官印拓在纸上。
借着陈师爷在旁拓印之时,宁和再次提笔,拿出几张新纸奋笔疾书又拟下了多张手令,随即喊到:“陈师爷,速速拓印!”
陈师爷闻言走近一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又拟了这许多张手令,手里拿着官印犹豫不决。
宁和怒喝道:“此刻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么大的事,若派下人出去执行差事,难免会遇到多方阻碍,持此手令只为迅速行事罢了!”
陈师爷见状只得快速审阅着每一道手令内容,但其实在宁和的催促下,根本无暇顾及其拟定的手令内容是否有纰漏,一张张的拓印下去后,陈师爷一脸茫然地看着宁和:“于公子,这下可好了?”
宁和点点头说:“现在你将这官印放回原处,然后立刻过来,之后你与盛大夫随行,听他吩咐行事!”宁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吓得陈师爷只得连连点头应声,拿起官印便朝着书房而去。
宁和随即从屋里出来,将手令送至盛大夫手中说:“您老收好,但凡有不听命行事者,您可拿出此令示下。”盛大夫接过手令细细查看着。
迁安城防疫医令:
今戾气横行,得知府官令,特委益安堂盛氏主理全城医务:
一、各馆各铺医者药工,悉听其调度分派;
二、病患安置、汤药熬制、针砭施治皆从其规;
三、官仓药材、民间存药、四方贡医等,允其征调;
四、抗令医者药工革除医籍,贻误者送明涯司严加惩治。
盛南国迁安城明涯司,赤丰一五年十月初九。
盛大夫将手令小心叠起收进怀中,正欲转身离府,宁和忽而叫住了盛大夫:“盛大夫,您暂且稍候片刻。”正巧陈师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宁和看着他点了点头:“盛大夫,之后就让陈师爷与您随行,也方便您多方行事。”
盛大夫微微颔首,陈师爷喘着大气说:“是,小的……盛大夫尽管吩咐……就是了……”盛大夫看了看他,随即与宁和说:“之后若有任何事,于公子可派人到益安堂通传。”
宁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连忙补了一句:“盛大夫,还有一事请您指教!”
盛大夫停住正欲离开抬起的脚,抬头看着宁和示意他说下去,宁和抱拳行了一礼:“方才在下答应了常知府,必得先照顾他的爱妾,听闻他府中的燕娘昨日诊出了喜脉,眼下有着身子,如何预防这凶猛的疫病?”
盛大夫闻言面色凝重,稍加思索后说:“镇疫墙和净秽砖!”
宁和随即追问:“还请盛大夫细说。”
“镇疫墙,是用粘土和石灰再加上混着药草的糯米浆,以‘五三二’的比例混合好后涂于墙面内外,但净秽砖眼下是来不及的,只得用其方法做个表面的功夫。”盛大夫继续说道:“镇疫墙的糯米浆中混入鱼腥草、佩兰末、紫苏炭、青黛和白芷的齑粉混合物,以‘一二三一三’的比例混合好后与糯米浆混合在一起,每日早晚再喷上雄黄酒即可;净秽的药草只要准备好明矾、硫磺和莪术的齑粉,以‘四三三’的比例混合成粉末后撒于地面即可。”
宁和点点头说:“好的,在下已牢记于心!”
盛大夫稍作思索后,从药箱中拿出几味药材,递到宁和手中:“这是鱼腥草、紫苏炭和孔雀砂,你先将这三种草药碾碎,然后将遮于面部的巾帕对叠成两层后,把这三种草药的碎末夹在其中,再将其捆绑于口鼻处,眼下许多药材不齐全,这是老夫可授于你最快的防疫法子了。”
盛大夫话音刚落,宁和将三种草药捧在手心中间,双手合十运气发力使劲一捏,就见那三种草药在宁和手中瞬间碎成了齑粉。
宁和伸出手给盛大夫看:“您看这样可以吗?”
盛大夫见状先是一愣,转而点头道:“正是如此,只不过这办法只是个临时应急的法子,先用来稍作抵挡吧。”
宁和闻言将手中被捏成齑粉的草药分别给盛大夫、莫骁、叶鸮和陈师爷各自手上都分了一些,然后自己又单留出一些,用纸张包起来收进怀里,对周围几人说:“都照着盛大夫刚才的指示,先将自己的口鼻掩好。”说着便将自己掩面的巾帕取了下来,照着盛大夫的吩咐而做。
其他几人见此也跟着宁和一起行动起来,宁和随即再次对盛大夫抱拳行礼郑重道:“盛大夫,这全城疫防的医务之责,就全权委托您老了!拜托了!”
盛大夫轻轻拍了拍宁和的肩膀:“于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说罢,便带着陈师爷匆匆离去。
第187章 秋瘟叩城(中)
上午还是阳光明媚的秋阳烈日悬在当空,这时却被层层阴云再次遮蔽了艳阳天光,短暂的暖阳还来不及将空气中的潮湿散去,在阴云的笼罩之下又重新聚起了层层湿雾,青石板的路面上再次蒙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汽。
沿街的药铺不停传出铜铃沉闷的响声,各家药铺和医馆的门口被络绎不绝的求医者撞得叮当作响,而益安堂的医馆外,更是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样不行!万万不可啊!”盛大夫被宁和安排的马车送回益安堂时,一路而来看到的场景引得他胆战心惊:“万不可将人员聚集在一起,这会加速疫病的传染啊!”
陈师爷闻言立刻问道:“盛大夫,这疫病……这么严重?”话一出口,陈师爷便觉得自己好似太没有眼色,盛大夫那般慈眉善目之人,对他也只抛去一个冷眼:“依着陈师爷所见,这病情并非疫症之兆?那这般迅速的病发和传染的病症,老夫可要请教是何病症?”
陈师爷连忙点头致歉:“盛大夫您误会了,我也只不过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轻重了些……”
“既然不知轻重,就不要胡乱说话!”盛大夫言语中略带怒气道:“以免惹得众医不悦,之后的疫防医务中,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同僚的协助呢!还请陈师爷小心言语!”
“是是是!”陈师爷自知理亏,一边点头致歉,一边伸手准备搀扶盛大夫下车。
盛大夫看了一眼陈师爷伸出的手,视若无睹的直接越了过去,搭着侍卫的手下了马车,疾步冲到益安堂门口,不曾想却难进医馆。
“盛大夫!盛大夫回来了!”最先看到盛大夫下车之人立刻大声叫喊起来,引得一旁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忽然拥作一团将盛大夫围了起来。
“盛大夫!您可回来了!救救我娘子吧!”
“神医!求求你快去看看我的孩子吧!”
“神医!救命啊!我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如今高热不退,不知还能否撑的过明日了!”
“盛大夫……盛大夫……”
“神医……神医救命啊……”
将盛大夫围在人群之中的百姓,此时乱作一团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哭闹着求救,盛大夫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同时解决这么多人的问题,沉了沉心神,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诸位乡亲安静一下!且听老夫一言!”
可大家眼下的慌乱都失了神智一般,只顾着围堵哭闹,全然没有听到盛大夫的喝声,而陈师爷则在人群的推搡下跌坐在一旁,抬头看了看跟在身旁的护卫说:“这可咋办呀……”
那护卫耳力也是不错,从嘈杂的人声中辨出了盛大夫的说话声,于是贴近人群的外围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大喝一声:“安——静——!”这震耳欲聋的两个字,立刻镇压住了慌乱百姓,众人循着喝声看来,那护卫又大声喊道:“先听盛大夫说话!你们都不要吵了!”
说罢,众人又将目光转移到被围堵在人群中间的盛大夫,盛大夫抬手压了压说:“诸位乡亲,此次病情来的凶猛,老夫已经有了医治的法子,但还需要各位乡亲的鼎力相助,才可共同抵抗戾气入侵啊!”
盛大夫说完话,便立刻朝着益安堂里面走去,刚跨过门槛,就听门外有一百姓说:“既然有了法子医治,那就快点给我们看病啊!为何还留在医馆里,难不成是怕染了我们家中的病气不成!?”
原本恢复平静的人群,听到这一句话立刻又骚动了起来,那护卫紧跟在盛大夫身侧,闻言眉宇间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过身对外面围着的人群怒喝道:“盛大夫向来医者仁心,何时退缩过!你们这群愚民……”说到这忽然感觉有人拍着自己的后背,回头过来一看,是盛大夫正拍着自己。
“让我来说。”盛大夫一脸和蔼但十分严肃的样子,走到护卫前面对着人群大声说:“诸位乡亲,眼下这病情十分严重,不瞒你们说,这是百年罕见的疫病!”
“疫病?!”众人闻言色变,有的人甚至吓得大哭起来,护卫在盛大夫身后再次大喊一声“安静”,才再次压住了人群中即将轰起的慌乱。
“老夫刚从常知府那里赶回来,常知府也因这同样的病情卧榻不起,但他已委派了一名可靠的谋士代理全城的疫防之事,老夫此刻不便出诊,也正是此因,眼下全城的大夫即将聚集在此,还请各位乡亲让出地方来,让我们能尽快为大家商议出疫防对策!”
盛大夫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大声道:“眼下这疫病传染极快,且发病也迅速,若大家都聚集在此处,只会让更多的人染病。诸位尚且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可是谁又能保证你身边的人身上没有带着那疫病的戾气?”
说到这里时,人群中的百姓互相看了看身边的人,马上向四周散开了一些,盛大夫又继续说:“眼下大家因快速回到家中,食生蒜、饮雄黄、将鱼腥草研磨成浆沫状涂于耳鼻口处即可,之后其他的法子会让官府派人一一通知下去的!”
盛大夫又咳了几声继续说:“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出对策来抵抗此次的疫病,届时还请诸位多多配合即可!”说罢便转身进了医馆里,而众人听了盛大夫的话后,立刻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盛大夫,依您高见,可看得出这疫病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啊?”陈师爷紧跟着盛大夫进了医馆询问道。
盛大夫一踏进医馆便开始忙的起来,见着天气再次转阴,立刻吩咐学徒们快速将晾晒在后院的艾草塞进竹筒收进医馆来,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陈师爷:“疫病初起之时最忌慌乱,你这副急于求真的欲望虽是人之本性,可若都像你这般慌乱急躁,老夫看你倒像是戾气侵骨,疫鬼缠身了!”
收进来的竹筒在石臼里砰然作响,盛大夫教着学徒们将艾草细细碾碎,不再搭理陈师爷,他也自觉没趣,随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去若有所思。
“盛大夫,还有什么事是属下可以帮忙的?”那护卫向盛大夫问道,盛大夫看着他问:“你叫……?”
那护卫抱拳拱手行礼说道:“回盛大夫,属下谢灯铭,是明涯司的兵长!”
盛大夫点点头说:“眼下尚且无大事,只不过稍后忙碌起来,还请谢兵长多多相助。”
“盛大夫,您直呼属下名讳即可,无需客气。”谢灯铭抬头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学徒说:“于公子已经吩咐过,这几日属下就在您身边贴身护卫,主要是还为了协助您一二,所以您若有事不必客气,随时吩咐属下便好!”
“好!好……”盛大夫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几辆马车停在门口的车辕声,还有许多急促奔走的脚步声踏进了益安堂来。
“盛老!盛老!”一位白发老者快步走进医馆:“这可如何是好啊!看来是发了疫病了啊!”
“盛老——!”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随着传来的叫喊声,便见这一个年轻郎中打扮的男子走进来:“盛老!这可是疫病吗?!”
第188章 秋瘟叩城(下)
“莫慌莫急!”盛大夫提高了声音说:“我们可都是医者,这个时候若是我们都慌了,那城中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盛大夫几句话说得进来喊叫的几位同僚面色羞臊,随即听其中一人问道:“盛老,您召集我们前来,可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终于有个人说到了关键处!”盛大夫抬高了声音说道:“此次疫病的根源尚且还不能断定,但经过诊脉可以断出,每个患者体内皆有中毒迹象,大约是与前几日花市街一事脱不开干系。”
其中一名老大夫说:“老夫也有此猜测,花市街那日,老夫也赶去救治,当时便深觉那奇异的花香甚是蹊跷。”
盛大夫闻言点头道:“正是,那花香中的毒,是经过提炼后特别调制而成的,其中混合了风信子、曼玲音和蝴蝶兰三种花毒。”
医者们听到这都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纷纷道:“什么人心肠这般歹毒!”
“如此阴险的手段,给百姓下毒!”
“这下毒之人真是不得好死啊!”
“唉!”盛大夫长叹一声说道:“正如各位所知,这三种花毒混合在一起实在棘手,那从东方浮青流传来的曼玲音的可使人慢性中毒,可使人眩晕致幻,而风信子又与曼玲音有着相同可致幻的药性,这两者加在一起,那便是立刻要发症的,偏偏又混着蝴蝶兰,虽说蝴蝶兰只是有着极其微弱的毒素,可与这两种花毒相结合之下,便使人立刻毒发却又不会马上殒命,经过如风寒一般的高热症之后,若只以风寒症施救,那便是回错过最佳医治时机,终而致人性命!”
“什么人如此阴毒!”一名年轻大夫,听了盛大夫的阐述后怒喝一声。
盛大夫摇摇头说:“诸位同僚,眼下这毒是出自何人之手,你我都无力追寻,但我们现在力所能及之事,便是尽快对症下药,医治全城患病百姓。”
刚才那名年轻的大夫略显不安地问:“盛老,这混着中毒之症的风寒,如何传给他人的?我们要如何对症而治?”
“此话只说一遍,望大家牢记于心!”盛大夫解释道:“这中毒之人原是少数,虽说花市街出事那日不少百姓都在当场,可当时许多人都解了毒,但还有少许人是在症状发作之前便离开了花市街,所以并未得到及时的救治,而之后天气的变化,使得中了毒的人身体孱弱导致戾气入骨便患上了风寒,经老夫这两日诊断来看,应是在体内未散尽的花毒与风寒之症起了相互映衬的反应,不仅加重了风寒之症,还加强了毒性,与此同时甚至加重了传染性,这才引得一两日时间便传的大半个城都患上了此病。”
“这样看来,想必是要先封城了,不然若是这疫症传了出去,实在难想后果!”一位老大夫听了盛大夫的话说:“敢问盛老,涯司那边可是开始准备镇疫墙了吗?”
“你与老夫想的法子相同!”盛大夫看向那位老大夫说:“镇疫墙的法子已经告知给于公子,想来他会在之后尽快安排起来的,但净秽砖是难做了,所以老夫告知他们药粉的方子,随后撒在地面即可。”
说话时,盛老先是指了指自己,想了想又抬起手指着站在身旁的谢灯铭面上的巾帕说:“临时做了这巾帕,将药材碾碎成齑粉状混合起来夹在其中,尚可阻挡一些戾气。”
众人看向谢灯铭脸上蒙着的巾帕,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小大夫说:“这可是照着古法所制的驱戾纱?”
盛大夫微微颔首说:“没错,正是驱戾纱,只不过当时情况紧急,这只是简陋的制作了一番,之后还请各位大夫回去嘱咐自己的医馆和周围的药铺,共同制作这样的驱戾纱!”
“共同制作?”一位中年大夫问道:“盛老,这需要做多少啊?”
盛大夫轻叹一声说:“能做多少做多少,尽我们所能,必得让全城百姓人手一个!才能保得住咱们迁安城!”
盛大夫说完话,众人一片哗然,大约是自己医馆中药材不多或是并没有这么多的布料,就算药材和布料都有了,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同时能做够全城百姓的数量。
盛大夫压了压众人的喧哗,轻咳了一声说:“老夫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作业,可眼下必得我是我们去做,明涯司的官兵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所以也难以指望官府能与我们多少人手帮助,但我向大家保证,药材一定不会短缺!”
“盛老!”那位年轻的小大夫再次说话:“就算放弃了净秽砖的法子,可那镇疫墙也并非一两日就可成的啊,不如给百姓分发雄黄,还有艾草、石灰和紫苏炭的混合粉末,让家中自行防疫呢?”
“你个新入行的小大夫,别多嘴!”旁边那中年男子说:“这法子还能比镇疫墙好吗?”
那小大夫十分不服:“虽是不如镇疫墙那般好效果,可要是执行起来,可比镇疫墙要快多了啊!眼下这不是抓紧一切时间吗!”
那中年男子正欲继续反驳,经过一番思索的盛大夫点头说:“是个法子!比镇疫墙好!”抬头看向那位年轻的小大夫说:“不过在疠人坊的防疫上,还是需要镇疫墙的。”
那年轻小大夫说:“盛老说的是,之后将重患全部隔离在疠人坊,那地方必将成为戾气汇集之地,那这镇疫墙就十分要紧了!”
盛大夫点点头,随即将一应事务分别安排下去,然后说:“现在我们大夫们首先需要做的,自己并带上自己已经有些经验的学徒,一起挨家挨户去问诊,诊断疫病分为轻、中、重三个程度:轻度在家自行服药并在门口挂起标有白记木牌以示症状;中度病患在家中单独隔出一间小屋独处,于门口挂上标有黄记的木牌,方便大夫上门施针,当日上门施过针的门户,大夫们记得在木牌上写一笔正字作为标记;重度病患在门口挂上红记木牌,届时将有官兵将所有重病患者转移到疠人坊,并且所有挂了红牌的百姓家中需要由医者亲自带人前去清疫毒、去戾气,直到病情全部褪去后,所有门户前的木牌才可撤下!”
“疠人坊?”缩在一旁的陈师爷闻言一惊,低声喃喃念叨着:“还要建镇疫墙……那可得要多少银钱啊……”虽是低声呢喃,可却没躲过有着好耳力的谢灯铭。
谢灯铭不动声色地靠近陈师爷,压低声音道:“陈师爷可是在担忧银钱之事?”
陈师爷正低头思索着,忽听耳边响起人声吓了一跳,急忙赔笑道:“谢兵长,这镇疫墙、制作驱戾纱,再加之后续各种救治的事宜,可都是需要大笔的银钱啊,作为咱们迁安城明涯司的师爷,叫我如何不愁呢!”
谢灯铭看他这般算计,冷笑一声说:“陈师爷眼下还能在这算计着疫防之事所需花费的银钱多少,可若是过几日,不知道陈师爷是不是该算计算计,您的寿命还有几日可活了?”
陈师爷诧异地看着谢灯铭低声道:“谢兵长此话从何说起!”
谢灯铭站直了身子,冷眼看着陈师爷,恢复了正常的说话声:“如今城中疫病肆虐,若不倾尽全力做好疫防之事,等疫病扩散开去,谁都难以幸免!如今你还有名盯着银钱花销,却不想想疫病失控后,迁安城将成死城,到那时,看你还有命算计银钱?!”
第189章 秋瘟叩城(末)
乌云在天际渐渐聚拢起来,清晨的明朗此时再度被昨日相同的阴霾逐渐驱散,迁安城南门的门楼角铃在阵阵秋风中被刮得“叮当”乱响。
“自十月初五起至今,所有的离城者有多少?”宁和站在城门洞下询问着护城校尉,只见那护城校尉瑟缩地答道:“禀于公子,大约有二三百人……”
“大约?”宁和厉声问道:“自万花会起,宣王爷就曾对你们下过明令,凡是进出城者皆要如数登记,校尉何来大约一说?”
护城校尉吓得直哆嗦,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报数:“共计三百三十六人!”
宁和寻声望去,一名年轻的士兵站在队伍中正昂首挺胸地看着宁和:“属下敢保证,绝无错漏!”
宁和越过护城校尉径直走向那名士兵的面前说:“你叫什么?”
那士兵重新正了正身子说:“回于公子话,属下江成川!”
宁和点点头问:“这几日进出城的人数你都有记录?”
江成川点头说:“自十月初五至今,从南门进城三百三十人,算上宣王爷出行车队,出城二百三十六人,不算车队就是一百七十六人!”
“嗯,很好。”宁和记下了这个尽职的江成川,未多言语转身对着那护城校尉拿出了官文给他查看说:“如今在下常知府之命,暂时代管迁安城一切疫防治安之事。”见那护城校尉看完了官文之后,即刻露出一脸谄媚之样,宁和收起了官文继续说:“眼下最要紧之事,还请校尉关闭城门,自此刻开始,全城封闭,除了将离城之人全部追回可入城,其他人等皆不可进出城,若有不从者,就地处置!”
“封城?”护城校尉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
“这决定容不得你有任何质疑!”宁和怒目瞪视着护城校尉说:“眼下全城所有要务皆以疫防为首!”
“是……”这护城校尉看似勉强地领了命令,宁和随即转身面对士兵唤道:“江成川!”
“属下在!”江成川听到唤声立刻上前一步,宁和看着他说:“东门、西门、北门的三门启闭之事交与你去办。”说罢从怀中拿出多张手令来,翻找一番之后拿出其中一张手令交与江成川手中说:“拿好这张手令,若有不听者,出此令如知府亲临,再不从者,可先斩后奏!”说话时还斜眼瞟了一下站在一旁瞠目结舌的那位护城校尉。
“是!”江成川接过手令之后立刻转身离开,朝着东门的方向匆匆跑去。
“那么这南门之事便有劳你了!”宁和给拿护城校尉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朝着城墙边走去,留下拿护城校尉还在秋风中独自发怔。
一块块巨大的青石砖砌成的宏伟城墙下,宁和拿着匕首鞘尖划过城墙的砖缝,发现其中竟还黏着几片已经被撕碎的避瘟符,撬出一片来看,碎片上字迹的墨迹已被晒得略微褪了些颜色,符纸的边缘被风吹的卷了边,可撕扯的边沿却十分新鲜,看起来像是已被撕碎十多日的样子。
宁和冷笑一声,低声自语道:“虽说这些个符纸是没什么可信的,可为了这次的事件,看来盛京的大人物连这等小事也是不放过的。”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急促脚步声。
“禀于公子,常知府府中那个燕娘的院子已经安排妥当了!”叶鸮走到宁和身旁说道:“眼下工匠已经开始按照您记述的法子制作镇疫墙,属下也亲眼看见那位燕娘蒙上了带着草药的巾帕后,才离开府中的。”
“嗯,这就好。”宁和转身看向叶鸮说:“你来得正好,这件要紧之事还必得是你去我才可放心。”
叶鸮扬起嘴角一笑说:“嘿,您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大可放心交与我去办!”
宁和点点头说:“你去领一匹千里驹,快马加鞭赶上王爷的车队,将城中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叶鸮点点头应了一声,宁和继续说:“这说来是一件事,但你要传递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城中疫情之事,二是这避瘟符之事。”宁和拿出刚从城墙上取出的避瘟符碎片说:“恐怕迁安城里还有着什么人的眼线,这避瘟符看着是十日前就被撕碎了,你且将此交与王爷疫病查看。”
叶鸮接过避瘟符的碎片,嗤笑一声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信这东西。”
宁和微微一笑说:“是个没用的东西,可这事的蹊跷就在这里,连这种无稽之谈之物都不放过的人,心思想必也是极深沉的,所以让你交与王爷之后,由他自行判断即可。”
叶鸮收下了碎片后,宁和又与他耳语了几句,话还未说完时,远处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都备好了!”
叶鸮回头一看,莫骁手中拿着两个偌大的竹篮,疑惑的挠了挠头:“于公子,这是……”
宁和从竹篮中拿出一些吃食递到叶鸮手中说:“你也辛苦了,这一大早便随着我四处奔波,一口饭也没吃上,这点吃食你且先垫垫肚子,一路上奔袭追上王爷的路或许不大好走……”
不等宁和说完话,叶鸮已经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于公子!还是您想得周到,不瞒您说,属下这肚子早就饿了,不过……”说着又大口地吃下好几口食物后说:“我一个人倒也是吃不了这许多食物,等晚些时候追到了王爷的车队,我再多吃一些就好。”
“晚些时候?”宁和诧异道:“你有把握今日便能追上王爷的车队?”
叶鸮将没吃的那一大块肉干放回莫骁的竹篮中,擦了擦嘴角说:“今晚亥时之前,定能追得上!”看着宁和诧异的眼神,叶鸮笑笑说:“昨日那么大的暴雨,车队一行五六十人,定是走不快的,此时天气尚且还好,我一人骑行追踪,那可不是几个时辰便能赶上了吗!”
宁和点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第190章 秋瘟叩城(终)
城南那条阴湿的小巷里,腐叶散发出的霉味夹杂着药渣的苦涩弥漫在街道中,破院茅屋的木门朽得只剩半扇,茅屋檐角上还挂着浑浊的水汽,盘踞在泥墙上的青苔借着这几日的潮湿肆意生长。
宁和推开破院的木栅门时,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几人,先是周福安踏着轻盈的步伐迅速从里屋跑了出来,随即两名侍卫从他身后一起走出来。
“公子!是你啊!”周福安看见宁和来了,高兴极了:“谢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着话就又要给宁和磕头。
宁和急忙拦住了他:“无需多礼,你娘亲如何了?”
周福安站起身爽朗一笑说:“娘亲真的见好了!刚才还与我说话了呢,只不过她说感觉身子很累,这会儿又睡下了。”
宁和回他一个微笑说:“那便好,我随你进屋去看看吧。”
周福安兴高采烈地在前面为宁和踢开了院里杂乱的腐木和荒枝,推门时宁和发现,这门竟也换了,随即看向那二位侍卫。
其中一人见状立刻回话:“禀于公子,这是我们二人擅自换的,昨日紧赶着找了个泥瓦匠来补房顶,那人倒是手艺精炼的很,不多时就补好了整个屋顶,可……”
宁和看他说话支支吾吾,看向他身旁的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那人一见宁和让自己说话了,好似早就憋着一股气终于能撒出来一般,满是愤愤不平地说:“于公子您是不知道,昨日来的那个匠人,可是嫌弃的很!”
“何来嫌弃之说?”宁和略显诧异:“难不成你二人没有给人家工钱?”
“不不不!”那一脸气愤的侍卫说:“咱们不但给了工钱,还多给了几钱呢!可那人一来是嫌弃这修补房顶的活儿太小赚的少,二来……”说到这时朝屋里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二来那人嫌弃这屋里有个‘活死人’……他嫌晦气,压根不愿意在这屋里多待一会儿,所以这门也是我们哥俩自己动手换的,真是气人!”
宁和听后眉宇间微微紧蹙,可心中虽有不悦但也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身旁莫骁忽然怒道:“你们真是的!他竟然这样干嘛还找他来做工!就该让他连这工钱也赚不到才是!”
那两个侍卫相视一眼无奈道:“这位壮士说的是没错,可我们二人找他之前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啊……”
莫骁正欲张口,宁和轻轻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说:“不必为此生气,总有这般短视之人。”说罢径直朝屋里走去。
走进屋里一看,宁和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两个大男人竟然这般细心,虽说屋里依旧破败,可此刻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就连床榻上的草席也换成了棉花被褥,看得出这二人是实打实的真心照顾这母子二人了。
宁和静步走到床榻边,一眼看去缓缓点了点头,又轻轻将手搭在林三娘的手腕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脉象平稳,看来是恢复的不错。”
“没想到于公子还会诊脉啊!”那侍卫见这情形一脸惊讶,宁和摆摆手说:“并非是诊脉,不过是习武之人的经验罢了,稍微探一下,只能把出一点脉象好坏而已,真要诊脉的话,日后还必得是盛大夫来问诊才行。”
周福安听宁和说林三娘的病症已经好转,高兴的正要张口感谢,团绒忽然从宁和肩头跳下去,正落在宁和身后靠近了一步的莫骁胳膊上,对着挎篮使劲嗅着鼻子。
“哎哟,对对!”宁和见团绒这举动,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莫骁,快把吃食拿出来。”
莫骁嘿嘿一笑说:“我这就是正准备给您拿出来呢,谁知道这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莫骁一边从挎篮里往外拿吃食,宁和一边说着:“我带了些吃食来,你们几人都吃些,补补体力。”
“这……”那侍卫二人相视一眼略显为难的样子,宁和笑着说:“你们就吃吧,两大篮子吃食,总是够的。”
那二人听了宁和的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那就多谢于公子款待了。”说罢便拿起一块肉饼大口吃起来。
“哇!这是哪里买的肉饼,从没吃过这个味道,可真是太香了!”一个侍卫吃着肉饼满是惊喜,另一个也赞不绝口,惹得周福安在一旁看的发愣。
“你也一起吃啊?”宁和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说:“这原本就是给你们母子二人带的吃食,你别客气,快吃吧。”
周福安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娘亲,又看了看那丰盛的食物,不知心中在想什么,随即便对宁和张口道:“那个……公子你们吃,我不饿……”说话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宁和看他圆鼓鼓的小肚子,也确实不像撒谎,便问道:“你这是吃了些什么啊?”抬头看向那侍卫二人,但他们也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了什么
周福安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对宁和说:“我早上出去捡柴火的时候,吃了好些野草,现在是真的吃的很饱呢!”
“野草?”宁和闻言眉宇间又皱起了眉头说:“光吃那些哪能行,不多吃点肉,你身体可抵抗不住这疫病的。”说罢就给他手中塞了一块肉饼。
周福安见已经塞进了自己手中,也不好意思再推脱了,只好将肉饼放进嘴里吃了起来,可才吃第一口,便立刻两眼放光大口吞吃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啊?!”
宁和拿出肉饼给莫骁分了一块,又拿出一块肉干递到团绒口中,看着正吃的香的侍卫二人和周福安说:“这是让我酒楼特制的,以我们平宁国的做法制成的肉饼。”
“这味道太香了!”那侍卫吃的津津有味,一旁的周福安也喜欢的不知如何表达了,只不停地说:“真好吃!”
宁和一边吃着,一边与莫骁说话:“那药草和巾帕带了吗?”
莫骁点点头,一手拿着肉饼往嘴里送,一手在竹篮中向外拿东西,宁和吃下了两三口饼,面向周福安和这二位侍卫说:“这是盛大夫开的药草,想的法子用来抵挡疫病,你们……”
“疫病?!”三人一听异口同声惊讶道,宁和这才想起来,这几人还全然不知城里发生了疫病,便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怪不得娘亲的病来的这么突然……”周福安失神落魄地看着躺在床榻上安睡的林三娘。
那侍卫二人相视一眼又看向宁和,宁和也明白他们心中所忧,又从竹篮中拿出几头生蒜和一些鱼腥草来说:“这生蒜一会儿你们都要吃了,还有这鱼腥草,碾碎了抹在耳鼻口处,然后再蒙上夹了药草的巾帕,定会无碍的!”
二人急忙接过宁和手中的东西,几口咽下了剩下的肉饼,便开始吃起了生蒜。
“若是我估算的没错,想必今日下午便会有大夫再次上门来问诊,届时你们可要好好配合疫防之事。”宁和说着话看看外面的天气又嘱咐道:“看着天气又是要变了,不光是照顾好林三娘,你们几人也必得注意温饱问题,之后我怕是要忙于疫防事务,便再难得空过来了,届时会遣人来送些东西,你们尽管放心。”
“于公子放心吧。”那侍卫拍拍胸膛说:“这里尽管交给我们就好!”
第191章 百里瘴气(上)
阴云低垂,官道两旁参差不齐的古树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里,在地上投下墨色的剪影,潮湿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起来,野桂树的枝叶在阴沉的暮色中簌簌作响。
铁蹄踏过的泥路溅起的泥浆四射开来,疾速奔腾的马蹄声在落日后的深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次第惊起林间一片片的寒鸦。
雕饰着精致鎏金纹的车辕匀速向前行进着,即便是这般天气也不见有丝毫减速之意,跟在马车旁的衡翊向着软厢里问道:“王爷,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咱们还继续赶路吗?”
衡翊说完话,只见马车软厢的车窗遮帘被掀开,宣赫连透过车窗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收回手说:“再前行十里地,扎营休息。”
“得令!”衡翊应了声立刻“驾”的一声,加快了胯下马匹的速度,转眼间就冲到了车队领头的位置,与荣顺传话:“荣顺,王爷有令,再往前走十里地就扎营休息!”
荣顺听令点了点头,衡翊又折回了马头向车队中间宣赫连马车的位置奔去,荣顺则在前方冲着众将士大喊了一声:“再前行十里——!”
“是——!”荣顺的令声刚落下,便听着五十余人齐刷刷的应声响彻了这一片野林。
“嚯!看来就在前面了!”听到了那远远传来的众卫应声,虽然沉闷又微小,但叶鸮心知车队一行就在前面不远处,便大喝了一声“驾!”更加快了速度朝前方奔去。
片刻之后,衡翊耳朵一动,一手紧紧拉住缰绳,小指还勾住了袖口处的缝线上,另一手则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将马匹的距离与宣赫连的马车稍稍靠近了一些,微微俯下身对着软厢里面低声道:“王爷,有情况!”
“怎么?”宣赫连闻言也立刻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眉头微蹙警惕地问道:“有刺客追来?”
衡翊低声回道:“是不是刺客还不知道,但听得出那马蹄声可是相当急促地朝着咱们直奔而来的!”
“可听得出是多少人马?”宣赫连紧接着问,衡翊立刻回到:“听声音应是只有一匹快马。”
“一匹快马,从本王出发的方向而来,又在这个时候……”宣赫连思忖片刻后说:“衡翊,你到后方去压队,提前探一探来者何人。”
“是!”衡翊领命后立刻调转马头,向着车队最后的位置奔去。
看天色大约是已过了戌时,叶鸮心下暗自窃喜着,没想到能追的这么快,甚至还不到亥时便已经跟上的车队。
正想到这忽觉面门一阵疾风袭来,叶鸮立刻向一侧闪身躲过了暗器,骑在千里驹的马背上,快速奔袭的速度,使得叶鸮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朝着自己袭来的暗器是什么,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从正面射来。
叶鸮闻声随即双手支撑马背,双脚一蹬脚踏将下半身反倒立起来,将自己半身都倒悬在马背上,这才躲过了随后而来的两发暗器。
随即一个旋身反转回来稳稳坐回了马背上,立刻从腰间抽出长剑,紧接着挡下了在此袭来的三发暗器,叶鸮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前面就是车队,恐怕是自己这疾奔的马蹄声惊动了同是黑刃的同僚,惹得他们以为后方追袭的是刺客,这才先发制人朝着自己大打出手。
“前方的壮士!稍等……”叶鸮话未说完,紧接着又是直冲面门而来的散发暗器,说时迟那时快,叶鸮反肘起手握着长剑在面前画了三圈,只见空中立时出现一道道银光圆弧,手中挡着来袭的暗器,嘴里着急地大喊道:“自己人!前面的兄弟!属下是王爷的暗卫叶鸮!还请行个方便,向王爷通传一声!”
叶鸮话音落地,前方片刻安静下来,忽然间一匹枣红毛色的马匹像从暗夜走出的使者一般,驮着背上的骑士骑士凶猛地朝着叶鸮奔来。
“叶鸮?!”衡翊将枣红马勒停在官道中间,挡停了叶鸮的马匹,借着若隐若现的天光仔细看去才看清楚马背上的人:“你怎么来了?”
夜宵忙不迭的勒停了千里马后,马儿也累的在原地踱步喘息,叶鸮也因着刚才的暗器惊得一头冷汗:“我说衡翊大兄弟,你那暗器功夫,可是下了死手要置我于死地啊?!”
衡翊冷哼一声道:“我哪知道是你追来了,眼下这世道不太平,你这还莫名蒙着面,谁知道是刺客还是山贼呢?!”
“大哥啊!”夜宵一脸委屈无奈地样子说:“你好好想想啊,那刺客能这般大张旗鼓地追着车队而来吗!那山贼能只身前来堵一整支军备车队吗!我看你就是借机想揍我一顿是吗?”
衡翊得意地说:“论剑术可不好说,但若是在这马背上使些暗器的功夫,若我真的认真起来,你这时候早就摔马而亡了!”
“得得得!”叶鸮无奈地挥了挥手,又将长剑收回剑鞘说:“你带我去见王爷吧,城中出大事了,我有急报。”
话音未落,衡翊便转身加速奔向了宣赫连马车的位置去,叶鸮则在后面刚刚驾着马起步大喊着衡翊:“不是我说!衡翊,你倒是等我一下啊?!”
片刻后,衡翊回到宣赫连马车旁:“禀王爷,来人是叶鸮。”
“叶鸮?”宣赫连闻言心中一惊,首先就想到恐怕是城里出了大事。
衡翊点头说:“是他,说是城中出了大事,有急报与您通传。”
宣赫连颔首说:“让他进软厢里面来说话。”
“是!”衡翊应话时,叶鸮正好从身后赶上来:“我说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王爷传你进软厢里面说话!”衡翊白了叶鸮一眼,一把将他手中的缰绳抢了过来说:“去吧!别让王爷等你。”
“你……”叶鸮嘴角向上一斜,摇着头笑了笑说:“好,属下领命!”说罢从马背上一个旋身落在了宣赫连马车的前座上,转身打开软厢对门进了里面。
“给王爷请安!”叶鸮单膝屈地向宣赫连行了一礼,宣赫连摆摆手说:“无需多礼,你坐下来说说什么事。”
叶鸮随即起身坐在了窗边的横座上:“迁安城闹疫病了!”
“什么?!”宣赫连闻言惊叹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叶鸮说:“本王昨日启程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得今日就闹了疫病?”
叶鸮轻叹一声,将昨日宣赫连一行离城之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将今日上午在常泽林府上看到的事与宣赫连一并禀告了一通,随即看着宣赫连一脸惊愕又十分忧心的样子说:“王爷,出发前于公子特地嘱咐属下,给您带了些东西。”
宣赫连看着叶鸮从怀里掏出的一大包东西来,叶鸮一一解释道:“这巾帕是双层特制的,中间夹着草药的齑粉,像属下这样蒙面而戴,将耳鼻口都可捂住,说是可驱散戾气,这些是生蒜和鱼腥草,用来去毒和防毒之用的。”
宣赫连接过这一打包的东西,叶鸮又问道:“于公子还让属下问一问您,这两日,您身子可有何不适之症,若是……”
“即便是有了不适之症,此时也不能回去迁安城了。”宣赫连看了一眼窗外几十人的车队说:“恐怕也不能在进入其他城了……”
“正是。”叶鸮接着宣赫连的话说:“于公子也正是此意,让属下与您传话,他希望您……就地扎营,暂停前往盛京的行程,原地停留七日,待七日后再看情况判断是否可以动身启程。”
宣赫连立刻掀开遮帘对旁边的衡翊说:“传令下去,就近寻一处平坦地势,立刻就地扎营,原地待命!”
“是!”衡翊得令便直冲着车队前方的领队荣顺奔去,宣赫连放下遮帘后,叶鸮再次开口:“王爷,还有一事,于公子让属下带给您看一看。”
说话时,只见叶鸮从袖口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碎纸片,双手奉在宣赫连面前:“这是避瘟符,在城墙砖缝中发现的,也不知是常知府命人放的,还是前任知府命人放的。”
宣赫连冷笑一声:“他常泽林能有这般善心?大约是他的前任知府放的吧,不过怎得是个碎片,这拿给本王看什么?”
叶鸮低声说:“从砖缝中发现时,就已经被人撕碎了,于公子推断大约是十多日前撕碎的,说您只要知道了这些,心中自然有数了。”
“的确……”宣赫连看着手中被撕成了碎片的避瘟符说:“自然是有数了,为了他们能成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192章 百里瘴气(下)
“城里现在情况如何?”宣赫连将避瘟符的碎片收起来后,继续问道:“宁和可有染上疫病?”
叶鸮摇摇头说:“眼下看着于公子还好,盛大夫说许是前日给他开的去毒的汤药起了作用,所以于公子尚未被戾气所侵,但城里情况就十分危险了。”
宣赫连听闻宁和身体尚佳,心理稍作安心些,便示意叶鸮继续说下去:“于公子受常知府委托全权代管了城中疫防治安之事,盛大夫接管了官医统筹之责,在属下出发时,全城四方的城门已经启闭了。”
“果然还封城了……”宣赫连盯着叶鸮带来的一包东西出了神,半天没有言语,叶鸮轻声问道:“那……王爷……要向京中禀报吗?”
“报!”宣赫连忽然满眼怒气地说:“不但要报!还要一五一十的全部禀报上去!”
“是!”叶鸮见状一惊,心知宣赫连这是心中燃起了怒火,又轻声问道:“可王爷,咱们一行人可都是从迁安城出来的,万一去传信的人带着疫病的戾气……”
“这……”叶鸮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宣赫连:“让本王考量一下再说。”
“于公子原是想让您车队一行全部掉头折返回城的,因这一队人马全是从迁安城出去的。”叶鸮叹了一口气说:“可奈何要追的人太多了,于公子说就只得委屈王爷在野外辛苦几日了。”
“要追的人?”宣赫连忽然明白:“难不成他是要将这几日出城的人全部追回迁安城?”
叶鸮点点头说:“正是!而且不是劝回,是命令返城,若有不从者……就地处罚……”
“这般强硬的手段,还真是不像他。”宣赫连想了想又说:“但若是不用上硬手段,恐怕这疫病不仅要吞噬了迁安城,更是要传到其他城去了!”
叶鸮正欲张口时,马车忽然一顿,看来是全队得了令,现在已经找好了地方停下来了,宣赫连看了一眼窗外说:“一会儿传卫医官来看看再说。”
乌木鎏金纹的车驾停在了一处缓坡的高地之上,当最后一缕天光终被阴云吞噬时,宣赫连正了正身子,站在高地冲着下面厉声下令:“就地扎营,原地休息待命,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违者军法处置!”
一声令下,六十人的车队便呈梅花阵向四周围散开,六辆辎重车在外围构成了一道屏障,马匹悉数卸鞍拴在了东南侧的参天古树下,不远处便是宝汇川的支流在夜幕中静静流淌。
这一处荒野的坡地倒是格外空旷,只是周围的枯草被夜风吹的细碎声起伏不断,几名侍卫抽刀挥舞着将周围的腐草枯枝尽数砍断,远处车队的另一头传来荣顺底气十足的令声:“先清场地!不得有误!”身旁的叶鸮也一起抽出了长剑来,将宣赫连周遭的枯枝烂叶清了个干净。
衡翊刚一回到宣赫连身边时又得了令,不多会儿时间,便将随行医官卫九章带了过来。
“王爷,可是身子不适?”卫九章关切地问道,宣赫连摇摇头说:“眼下还没有什么不适之症,只不过需要卫医官你再仔细把个脉,探一探究竟。”
卫九章得令便请宣赫连坐下,伸出手来开始诊脉,这边搭着脉,那边宣赫连还不忘吩咐着:“衡翊,去叫韩沁、吴相、陈璧三人过来。”衡翊应了声匆匆离去。
卫九章搭了脉眉间微蹙,轻声问道:“王爷,您这脉象的确是有些异象,您近日里可是中了毒?”
宣赫连点头道:“前些日子花市街那事你知道吗?”卫九章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王爷,您可是中了那种异花之毒?”
宣赫连颔首说:“应该就是那种毒,只不过本王没什么症状罢了。”
“王爷糊涂啊!”卫九章说罢立刻从药箱中拿出一枚药丸,看起来与那日盛大夫拿给宁和的药丸是同一种,递到了宣赫连手中立刻说:“王爷,快将此药服下,切不可再耽搁了!”
话音刚落,宣赫连一仰头便将药丸囫囵吞下,卫九章见他吃下了药丸才稍安心些:“幸好您传下官来为您问诊,否则再拖几日,怕是就要出大问题了!”
宣赫连想了想说:“卫医官,不瞒你说,迁安城现在已经被这异花毒害了,满城已陷入了疫病之中!”
“疫病?!”卫九章大惊失色又赶忙捂住了嘴闷声说:“王爷,那咱们可都是从迁安城出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所以本王才这般着急将你传来。”宁和看着不远处正朝着自己走来的几人说:“一会儿来几个人,劳烦卫医官先为他们搭脉诊断一番,若是这几人无碍,本王便要派他们去盛京禀报疫病之事,若是他们身带戾气,那本王再换人来!”
“好好!”卫九章又连忙问道:“可有城中疫病相关的信息?也可让下官参考一二。”
“叶鸮!”宣赫连唤来叶鸮:“你与卫医官仔细说说城里疫病之症。”随即叶鸮便与卫九章细细说起来,宣赫连向一旁走开几步,正好迎来了衡翊带着三人过来。
“王爷!”几人见着宣赫连同时行了礼,宣赫连摆手说:“免礼,你们几个都过来,让卫医官搭个脉,若是无碍,本王有差事吩咐。”
“是!”几人得令后便走到卫九章身边,异口同声道:“有劳卫医官了。”
片刻之后,卫九章点点头说:“禀王爷,这几位壮士都无异状,经过刚才的了解来看,这几人身上都是没有戾气缠身的,大可以放心前往盛京。”
“卫医官,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敢作保?”宣赫连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卫九章收起药箱站起身,对宣赫连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说:“宣王爷,下官以性命作保,可立军令状为证!”
“好!”宣赫连向衡翊示意了一个眼色,衡翊立刻去取来了笔墨纸砚,卫九章看了看在一旁研墨的衡翊,伸手打断了他,随即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字立下了军令状,片刻后呈交给宣赫连。
宣赫连审阅一番便将军令状交给衡翊保管,随即自己写下一封密函吩咐道:“吴相、陈璧听令,赐你二人枣血宝驹,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赶往盛京,速将此密函交与陛下!”
“是!”吴相和陈璧一同应了声后,随着衡翊去领了枣血宝驹后,立刻上马匆匆离去。
“韩沁,稍后你与叶鸮一同回去迁安城,之后几日里,迁安城有任何消息,皆由你往来传递,叶鸮依旧留在宁和身边,专心助他解决城中疫防事务!”
“是!”二人领命后,叶鸮在一旁松了口气,韩沁则转身准备去牵马,叶鸮见状问道:“欸?韩兄,你做什么去?”
韩沁也是纳闷问叶鸮:“王爷不是下了令,让你我二人回迁安城吗?”
叶鸮喘了一口气说:“王爷都说了是稍后,你知道什么是稍后吗?”韩沁一脸狐疑地看着叶鸮,叶鸮继续说道:“就是等我喘一口气,吃一口饭,然后再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韩沁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看向宣赫连,叶鸮也嘿嘿一笑看向他。
二人同时投来目光,宣赫连微微点头说:“听闻叶鸮已是跑了一整日了,且让他稍作歇息,调整好之后即刻动身。”
“嘿,还是王爷心疼属下!”说罢便向着一旁刚刚堆起的篝火走去,宣赫连也同样走向那堆篝火处。
“回城后,你二人定要全力协助宁和,城中疫病又没有官员统筹,恐怕……”宣赫连满是担忧的与叶鸮和韩沁二人叮嘱着。
叶鸮则摇摇头说:“王爷,您这担心大可不必,您是不知道,那于公子可是相当有手段的,接过这统筹的差事前,先从常知府手中得到了令牌,随即又为着要‘出师有名’,一连起草了好几份手令,还拓上了官印,行事起来并无阻碍。”
宣赫连闻言点点头:“如此甚好,只是这疫病来的凶险,你们也需多加防范些。”
第193章 苔痕噬骨(上)
阴云沉沉的压在迁安城的上空,雨丝裹着浓重的药味和腐味附着在每一块青砖上,青苔在潮湿的空气中沿着青砖疯长,大街小巷死一般的沉寂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凝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莫骁,传早饭,与前日一样,我们一同在堂屋用饭。”宁和在卧房中吩咐着,莫骁在门外领命后即刻前往中庭而去。
“主子,您这么早就醒了呀?”怀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宁和正换好了衣服,带着团绒从里屋走出来,打开门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说:“嗯,这几日事忙,哪里有时间多休息呢。”
“主子,您该多歇歇的。”怀信一脸担忧地仰着头看向宁和说:“昨日您都快卯时了才休息,今日合该多睡一会儿的!”
宁和面色疲惫的对着怀信挤出一抹笑容:“无碍的,你只要听话,切勿出去便好,还要记得帮助你伶安哥哥把院子打理好!”
“嗯!”怀信一转笑嘻嘻的样子,满脸严肃地看着宁和说:“主子放心,这几日我都帮着伶安哥哥打理院子,还帮他泼雄黄撒灰粉呢!”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伶安正在中庭的院子里打着油伞等待宁和:“主子,今早的疫防之事已经做完了,您有其他吩咐吗?”
“那便好,这几日阴雨不断,你且留意下门口的积水,若是积起了水汪置之不理,恐怕又成大患。”宁和嘱咐着伶安又说:“走吧,就一同用饭吧,有事一并说了。”
“是!”伶安应了声跟在宁和身后,怀信也兴高采烈的牵着宁和的手一起走进堂屋,几人还未踏过门槛时,叶鸮与韩沁从外面赶回来,站在门口排掉蓑衣上的雨水说:“于公子,我们探回来了。”宁和点点头示意他们都进屋说话。
燃着银碳的小炉早已将屋里烘得温暖如春,宁和看着几人说:“都坐下来,一起用早饭,有事边吃边说就是了。”
众人领命一起围着八仙桌坐下来,满桌丰盛的早餐中,还夹着几盘生蒜和鱼腥草,莫骁和叶鸮看到这东西便是一脸的厌恶,叶鸮低声喃喃道:“我的天呐,这东西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宁和轻叹一声说:“吃到疫病完全结束。”叶鸮没想到自己那么低声的抱怨也被宁和听到了,于是一脸尴尬地笑了笑:“于公子,我不是抱怨,只是属下对这个味道,实在是……”
宁和摇摇头说:“无妨,我能理解,说心里话,这味道我也不大吃得惯,可为着身体不得不吃。”说着话便先抬手夹了一瓣生蒜和一些鱼腥草到自己的碗中,然后开口说:“吃饭吧!”
得了这一声令,众人才一起拿起筷子开始用饭,与此同时也只有团绒是吃的最开心的那个了。自那日从宣国府回到青云别苑后,每日都有宣国府的下人送来不少的鱼虾和火鸡,起初下人还不明所以,等宁和那日晚上回到别苑了才明了此事。
“叶鸮,韩沁。”宁和端着手中的粥,轻轻吹散腾腾的热气,看着他们说道:“你二人边吃边与我说一说刚才去探来的情况”
“是!”叶鸮咽下一口菜说:“我去的疠人坊,城外的官道几乎被雨水淹没了,若不是我骑得是屁良驹,恐怕都难从泥潭中越过。”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主子,我是春桃,给您添了一道菜。”宁和应声让她进来,看了一眼叶鸮,示意他暂停说话。
春桃从门外又端了好大一盅的翡翠青玉汤来,看着一桌子吃着正香便笑盈盈地说道:“主子,这一盅是翡翠白玉汤,想来您在平宁时也不少吃的,不过这几日又是疫病又是秋雨的,多吃些白菜和青萝卜,对身体好,大补的!”
宁和看着满满一盅的汤,倒是真没怎么吃过,莫骁看得出他心中的诧异,于是附在宁和耳边极低地声音说道:“主子,这是民间的蔬菜补汤,就是白菜炖萝卜,您此前在长乐殿里是不怎么见过的。”
宁和闻言微笑着点点头说:“有劳你了,春桃。”春桃笑了笑便转身退出了堂屋。
叶鸮见她出去了才继续开口说:“疠人坊那边的情况好似有点不太好,我方才去看,药材大约还能再续个五六日,可粮食怕是紧张了,估摸着到明日这时间,疠人坊那边就要断粮了。”
“什么!断粮?”宁和惊叹道:“怎么前两日没人来报?”
“于公子您别急。”叶鸮喝了一口粥说:“我刚才问过了,那边的守备说是疠人坊建的急,虽说前日就将重病患就转移了过去,可实际上是到了昨日,那边才完全搭建好的,到了昨日晚上得了空再对仓储开始清点,所以是昨晚才发现粮食不够数的,他们说原本是打算今晨一早就来禀告,没想到属下先去探访了。”
“怎么会这样……”宁和缓缓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给疠人坊、将息所和安善堂所配置的粮食至少都足够持续十日之久的,怎么会这就……”
“这么说来,这事就说得通了!”韩沁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宁和说:“属下刚才是去了将息所和安善堂探访的,这两处的粮食不仅足量,那将息所的粮食甚至多出一倍来,大约是运送途中一片混乱,便将粮食车运错了地方。”
“原来如此……”宁和思索着正要在说话,韩沁却紧接着说:“可是就属下观察一番看来,好像将息所的病患比预计的多了许多,所以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恐怕也只是正好足够那边十日时间的。”
“将息所的人多了?”宁和诧异道:“昨日去查还时人数还不曾增加,一晚上发生了什么?”
“回于公子,属下去打探过了,说是许多异乡的中症病患是从昨日夜间忽然发作的,所以连夜从安善堂转移到了将息所去。”韩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此刻的将息所已经人满为患了。”
“这可不行,看来还要再多建……”宁和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主子!院门外有一守备兵求见!”
“快传进来!”宁和听到这一声急报,心中一紧,不多时那守备兵就站在了屋里:“报于公子,属下是将息所的守备,因突发急症特来禀告!”
“无需多礼,快说是什么事!”宁和站起身来紧盯着那守备兵。
“就在刚才,忽然有十几人同时发起了癔症,像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口中说些奇怪的话,片刻后就没了气息……”守备兵说完话,宁和心中已是战战兢兢,还不等多做他想,门口又来报说是从疠人坊来了守备兵有事禀告。
不多时,那位从疠人坊赶来的守备兵也进到屋里说:“禀于公子,疠人坊有三十多人突然暴毙!”
宁和闻言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后说:“莫骁,备马车,马上去益安堂!”
第194章 苔痕噬骨(中)
天光被厚重的铅云遮蔽的完全无法穿透过来,细雨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细流,沿街的药铺早已开启了大门,益安堂的后院也冒着袅袅的青烟,马车还未靠近医馆时,老远便闻到了浓重的苦药味。
益安堂正堂前的门槛被雨水浸的发亮,宁和急匆匆地跨过门槛叫着:“盛大夫在吗?”
盛大夫在里屋正盯着学徒们制作驱戾纱,听闻正堂里有人唤着自己,急忙从后院进来。
“于公子,这一大早,是怎么了?”盛大夫见着宁和火急火燎的赶来,连忙喊一个小学徒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水。
宁和接过茶水但并没有喝,只着急地说:“刚得到消息,将息所那边昨夜激增数名中症病患,而且今日一早忽然有十几人突发癔症,像是产生了幻觉,片刻之后这些人就没了气息。”
“什么?!”盛大夫闻言惊道,宁和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更严重的是疠人坊,同样是刚得到的消息,有三十多人突然暴毙!”
“这……糟糕!”盛大夫忽然心中一紧,面色凝重道:“疫病开始转变了!若是这几日不能压制住,恐怕将为大患!”
“盛大夫,您说该如何治理,在下定当全力配合!”宁和听了盛大夫的话,心中也愈发紧张起来。
盛大夫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当务之急,先把将息所和疠人坊封闭起来,不可有任何人进出。”
“这……”宁和面露为难之色,盛大夫疑惑道:“难道于公子有难处?”
“眼下将这两处全部封闭并不是难事,但……”宁和为难的说:“完全禁止任何人进出,那粮食药材如何送进去?”
这一问倒让盛大夫疑惑了:“那粮食药材分配不是早就做好了十日的准备?眼下只要完全封闭个五日左右观察观察,之后或许就可开放了。”
“中间出了些纰漏,将息所和安善堂还好说,可是城外的疠人坊,大约明日就要断粮了,若此时全禁了,恐怕……”宁和一方面是为难,一方面心中也有些自责,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粮车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无碍,只要将粮车送进疠人坊的门,里面有人接应即可,去送粮的不要与里面的人接触就好!”盛大夫说出这法子才让宁和略微心安一些,可另一件着急的事便是粮食问题了。
宁和谢过盛大夫转身出门时与莫骁等人说:“我们走一趟百平仓,再去调出一些粮食给……”
“于公子!等等老夫!于公子!”盛大夫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宁和。
“盛大夫,可还有何吩咐?”宁和向盛大夫问去,盛大夫背着药箱说:“老夫借你的车驾走一程。”
“您去哪里,我们直接送您过去便好。”宁和扶着盛大夫先将他送上马车软厢里,随后自己才上了马车。
“盛大夫!”从医馆里又传出一个声音喊着:“您去哪里?小的随您一起去!”
盛大夫进了软厢还未坐下,伸头向外一看是陈师爷跟着要一起上车,盛大夫轻叹一声对他说:“你不必跟着老夫出去这一趟,一会儿他们做好了这一批,你随行一起去给百姓分发驱戾纱,那边也急缺人手!”
“盛大夫!小的得跟着您啊!”那陈师爷说着话,不顾细雨打湿衣衫,便从医馆里跑出来,紧跟着宁和就要上马车。
宁和回头冷冷瞪视着他说:“陈师爷,想必您还没有忘记常知府的叮嘱吧?如今盛大夫已经给您派发了任务,怎么还这般顽固!”
陈师爷被宁和这一声厉责吓得脚下滑了一下,摔倒在雨地中,一旁的莫骁等人原是可以搀扶一手的,可三人都只是看着他就那么摔下去,全然不管不顾,
盛大夫在软厢里坐稳后,一边将油伞放在一边,一边对着正在上车的宁和说:“你们是要去百平仓吧,半道停一下就好,你们快去忙粮食配给的事。”
“盛大夫是要去哪里?”宁和将那陈师爷甩在身后不再搭理,只关注着盛大夫继续追问。
“再去那孩子家中看看。”盛大夫若有所思地说:“老夫心中总有个疑影。”
“那孩子……”宁和在软厢里坐下来后说:“您是说周福安和他娘亲林三娘?”
“正是。”盛大夫稍喘了一口气说:“所以借你们的车驾,老夫略乘一段路,这老骨头啊……”
盛大夫话音未落,宁和便对着马车外说:“莫骁和韩沁随我同行去周福安家中,叶鸮你拿着这张手令去百平仓,勒令他们速速配粮,你亲自监督送到疠人坊去!不得有误!”
“是!”叶鸮得令正准备转身离去,又被宁和叫住了:“叶鸮!还有一事,切记千万不要与疠人坊里的人有任何接触!万万不可大意了!”叶鸮抱拳浅行一礼,便立刻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阴沉的雨幕中。
宁和关上软厢的门时,正好看见从地上狼狈起身的陈师爷一瘸一拐的回到益安堂,回头正斜着眼睛愤愤不满地看着这边。
“于公子,你不该让下人去办此事,老夫……”盛大夫说话时,宁和正伸过手来将车窗关紧并对外面说了一声,车辕即刻缓缓转动起来,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盛大夫,您说的那孩子家里的情况,我心中也是有些疑虑的。”宁和关好了车窗后坐稳了身子继续说:“不瞒您说,在下想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您这边医治疫病的法子,因为宣王爷可能也染上了疫病……”
“什么?”盛大夫诧异道:“王爷的车队不是有卫医官诊断过,都无大碍吗?”
宁和微微点头说:“是,车队一行已让卫医官诊断过,均无异常,除了宣王爷自己和他身边的近卫……”
“这……”盛大夫惊愕片刻,转瞬又反应过来:“想起来了,花市街那日,宣王爷亲自去处置了那些有毒的花车,恐怕就是那时候……”
“正是。”宁和担忧道:“前几日让叶鸮去报时,卫医官得知此事立刻给他们吃了去毒的药丸,但或许是那毒在身体里有些久,他们都未曾出现呕吐的症状,到昨日韩沁回来传报得知,宣王爷已经开始咳嗽,并伴有低热的症状了……”
“这……”盛大夫低下头若有所思道:“可知道卫医官是否有给王爷施针?”
宁和点了点头说:“不仅施了针,听说还破了口放毒血,但见效甚微,所以……”
说到这里时,宁和低下头看着盘在自己腿上的团绒,满面忧心的样子,让团绒看得着急,在宁和腿上来回转了几圈,又跳上他的肩头,抻着小脑袋凑近宁和的脸颊,轻轻舔舐起宁和的耳鬓处。
宁和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团绒的后背,微微侧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盛大夫见状深呼吸一口缓了缓神色说:“于公子莫急,这便是我此刻非要跑这一趟的原因!”
宁和缓缓抬起头看着盛大夫:“您有法子?”
“到底有没有法子,还得要看这一趟跑过去能否得到有用的消息!”盛大夫思索着说:“那孩子的情况太奇怪了,他身上必定有什么不同之处,若能找到此因,不仅是宣王爷,想来这疫病也能尽快被压制住了!”
“那孩子……”宁和闻言回想着前几日见周福安的细节,可脑中似乎有些混沌,总是难以集中精神。
忽然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盛大夫,咱们到了。”
第195章 苔痕噬骨(下)
宁和率先下了马车,随即便伸手去搀扶着盛大夫:“您慢点,小心脚下雨水湿滑。”
盛大夫一边从软厢里慢步下来,一边抬头看了看天气说:“这可如何是好啊,已是五日了,这雨若是再不停歇,老夫真是担心恐再生事端……”
宁和一边搀扶着盛大夫,一边也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滚滚铅云:“在下也正有此担忧,再这样不见天光的连日下雨,恐怕就不只是疫病难治了……”宁和心中明明是还有话想要说,可想了想还是停住了话头。
“此刻多说无益,先进去看看林三娘如何了。”盛大夫轻叹一声,径直走向破败的茅屋小院里去。
只剩下半边的院门,随着阵阵秋风在雨幕中不停地晃动发出“吱呀”响声,几人踏入院中踩碎腐木时发出清脆的声音,惊动了正在里屋煮粥的周福安。
“于公子!盛大夫!”周福安打开门高兴地跑出屋来。
宁和急忙推着他向屋里走去:“进去说话,别淋了雨再着了风寒。”
“嘿嘿,好!”周福安说着话正进里屋去,宁和环顾四周却不见另外两位侍卫:“照顾你的那两个侍卫大哥呢?”
“哦,他们一早就去药店买雄黄和药粉了。”周福安一边看着炉火一边回宁和的话。
“什么?”宁和诧异道:“雄黄和药粉不是有巡防营在各个街口发放的吗?怎么你没去领?”
“我去了啊,但是他们说发完了,所以今日一早大哥哥们就出门去买了。”周福安完全不知此事的严重性。
宁和听了这话瞬间怒上心头:“韩沁,这事你可有听说过?”
“回于公子,属下这几日进出办差时,的确有见巡防营在各个街道口分发药物和粮食。”韩沁稍作停顿想了想说:“但却不知道他们竟然分发的不足数。”
宁和闻言怒道:“百平仓的全部粮药储备,都是按户造册分发,如何能有不足数的,即便加上那追回的五百多异乡人,此时的粮药怎么可能不够分发的!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妄想借疫贪腐!”
盛大夫看着宁和这般愤怒,轻拍了一下宁和说:“于公子稍安勿躁,眼下还是先把这疫病之事处理了,这百平仓的事,恐怕之后有的你忙了。”
宁和闻言转头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林三娘,点了点头说:“盛大夫说的是,眼下还是先看看这疫病究竟如何了。”
盛大夫从药箱中拿出银针,轻轻抬起林三娘的手臂施针,只见他手法娴熟地精准将银针落在每个穴位上,随着银针的刺入,林三娘缓缓睁开了双眼,片刻后盛大夫将银针拔出:“你感觉如何?”
林三娘好似还没有反应的过来,外头看向床侧的几人一脸惊讶:“你们……”
“阿娘,你醒啦?”周福安听到林三娘的说话声,急忙走到床榻边来:“这几位就是我前日跟您说的恩人!”周福安看了看宁和说:“这位就是于公子,是他带着我去益安堂找来了盛大夫为阿娘医治的!”
听了周福安的话,林三娘才放下心来,缓缓说道:“感谢恩人相救,只不过我们恐怕是还不了这诊费,日后……”
宁和摆摆手说:“你无需担心诊费,此次疫病的诊费,皆由明涯司承担,你只要好生养病便好。”
林三娘眼眶瞬间红润了起来,强压着哭腔对宁和和盛大夫说:“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我林三娘真是无以为报!”说着话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盛大夫在床边连忙压着她说:“你身体太虚弱,就不要这番多礼了,你安心养病就好,只不过有一事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林三娘愣愣地看着着盛大夫说:“我还能帮忙?”
盛大夫点点头看了一眼趴在床榻边的周福安说:“准确说,是要这孩子帮帮我。”
周福安闻言也是一怔,盛大夫看着一脸茫然的周福安问道:“你且仔细与我说一说,十月初四那日,林三娘带你去花市街的全部经过,一定要事无巨细地与我说清楚。”
“十月初四……”周福安一边回忆一边慢慢道来:“记得那日花市街上有花车游行,我吵着要娘亲带我去看花车,可是花车出来时我想凑近去看呢,可是娘亲忽然不舒服,我看她难受的紧,就只好扶着娘亲回家来了,之后哪里都没有去了,就在屋里照顾娘亲。”
盛大夫听到这里觉得疑影重重:“你那几日就在家中照顾母亲?”
周福安点点头继续说:“是啊,可是娘亲先是头晕恶心,第二天又下起雨来,不知道娘亲是不是那日着了风寒,开始咳嗽起来,结果咳了几日都不见好,反而还发起了高热……”
说到这周福安满脸委屈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急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冲到大街上想去医馆求个大夫来……”
见他稍作停顿,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仰起头看着盛大夫说:“结果撞见许多官兵朝着门口走去,我猜一定有大官来了,就想去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求来一个大人帮我救救娘亲。”
说到这时,转而看向宁和,眼中满是感激地说:“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于公子,不仅帮我请了盛大夫来救我娘亲,还让侍卫哥哥照顾我们!”
盛大夫仔细听完了他述说的这一段,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宁和此时也觉得好像漏了什么细节。
“不大对!”盛大夫突然疑问道。
“有遗漏!”与此同时宁和也脱口而出心中的疑虑。
说完话二人相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周福安,周福安闻言一惊,带着哭腔急忙跪了下来说:“我没撒谎,我不会对恩人撒谎的!都是真的……”
“不不不!”宁和急忙扶起周福安说:“我们的意思不是质疑你是否撒谎,而是怀疑你遗漏了什么事没有说。”
盛大夫也轻声细语地说:“孩子,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们了?”
宁和帮周福安拭去了眼角的泪滴,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别着急,慢慢想一想,有什么事忘记说了?”
周福安低着头还轻声抽泣着,断断续续说:“我……我没有什么事了啊……”
宁和见状,心想定是这孩子平日里常做的事,他不觉得是特别的事情,所以难以分辨什么事是我们想知道的,思索片刻后,忽然想起上次来探望他时的情形:“孩子,你还记得上次我带了许多吃食来探望你吗?”
周福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记得的,于公子带来那个肉饼可好吃了,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说到这时歪着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宁和说:“于公子的意思是我忘记说这件事了吗?”
“不!”宁和觉得马上就要问出谜底了,急着说:“那日你说你一点也不饿,自己在外面吃过了东西,并且我看你那时肚子圆滚滚,不像撒谎的样子。”
周福安肯定地点头说:“嗯,我从不撒谎,那天是真的吃饱了的。”
宁和与盛大夫对视一眼,立刻异口同声问道:“吃了什么?!”
周福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就是些墙角乱长的野草野菜,我……”周福安看了看躺在床榻上正盯着自己的林三娘说:“我总是吃不饱,所以经常偷偷出去拔一些墙根的野草野菜来填肚子……”
“就是这里!”宁和看着盛大夫,盛大夫点点头急忙问道:“你还能带我们去你拔野草的地方看看吗?”
“嗯!可以!”周福安立刻转身就要向外走去,宁和与盛大夫急忙跟了上去。
第196章 苔痕噬骨(末)
已近午时的天光不仅不见天日,甚至雨势愈加强烈,破院的茅屋被疾风吹的“吱嘎”作响。
周福安小跑着冲到屋门时,手还未挨到门框,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来,吓得他向后倒退了一步,就连端坐在宁和肩头的团绒,也被突如其来的开门惊得炸起了毛,定睛一看是那两名侍卫带着粮药回来,周福安与团绒才安稳些。
“呃……”二人在门口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对宁和行礼:“见过于公子。”
宁和摆手说:“这时间就别讲究这些礼数了。”看了看二人手里拎着的东西又问:“这些粮食和药草,是你们去买的?”
“正是。”一名侍卫提起手中的雄黄给宁和看:“可也只买到了少半,各个药铺医馆现在药材都十分紧缺,刚才药铺掌柜还说,若不是看着属下是官家的,都不敢卖给我们。”
“不敢卖给你?”宁和疑问:“难不成他不卖给普通老百姓吗?”
那侍卫摇摇头说:“这个属下也不清楚,他并没有说别的,不过看他样子,好像是在警惕什么的,给我们的药粉和雄黄都不足两日份,可却收了我们三日份的银钱。”
宁和闻言眉宇间紧紧皱起来,随即看向另一名侍卫:“你是去买了米?”
“回于公子话,属下是去粮铺买米,但情况与他去药铺一样。”那侍卫说着话,也提起手中的米袋给宁和看。
仔细看过之后,宁和回头看着韩沁问:“这事你也不知道?”
韩沁闻言也是心中一惊:“回于公子话,是属下失职,这几日的确有看到各个街道口在分发粮药,却没想到都是不足数的。”
“更有甚者,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给你们看的!”宁和说这话时,心中的怒火难以抑制的脱口而出:“看来这迁安城里藏了一只大耗子!”
韩沁见宁和如此生气,连忙低下头单膝屈地致歉:“还请于公子治罪,是属下疏忽了!”
宁和摇摇头让他起来:“现在不是请罪自责的时候,要先抓出这幕后主使,若是没有得到上面人的首肯,怎么敢有这个胆量,在疫病期间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到这,盛大夫走上前来拍了拍宁和,又看看周福安,宁和便心领神会:“辛苦你二位在此照顾林三娘,周福安先给我们带路去寻那野草,其他的事,莫骁和韩沁路上与我细说。”
“是!”诸位得令后便各安其事。
周福安在前面带着路:“于公子,盛大夫,往这边走,不远的。”
“韩沁,你可知道这巡防营上面是谁在主事吗?”宁和向走在前面为盛大夫撑着油伞的韩沁问道。
“此事尚且不是很清楚,但巡防营所有安排都是从明涯司领命行事的。”韩沁扶着盛大夫边说:“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那明涯司的调配统筹之事,难道不是都由于公子您经手的吗?可这事您居然都不知道……”
“是啊……”宁和若有所思地想着韩沁说的话,忽然莫骁紧紧抓了一把宁和:“主子,小心脚下!”
宁和回过神来一看才知,原来是自己差点踩进面前的一大滩积水中,宁和忽然一顿,盯着地面上的水汪愣愣地出了神。
“……所以,于公子觉得这样如何?”韩沁扶着盛大夫不便回头,但问了宁和的话后却没有得到回应,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了看,莫骁见状碰了碰宁和:“主子,韩沁在问您的决定。”
“啊?”宁和这才回过神来:“什么决定?”
韩沁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宁和摇摇头说:“此事是要查,但不能让你去查,若今日盛大夫开出了新的药方,你要尽快抓药给宣王爷送过去,顺便再去问问他们车队的辎重可还够,是否需要从城中补给。”
韩沁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了,可是于公子,就算王爷车队的辎重不足,恐怕也难从城中调配了吧……”
“不!足够!”宁和坚定地说:“几日前,在安排巡防营的时候,我是亲自去点过数的,以城中在册的人户加上异乡的流动人口,那偌大的百平仓中的囤粮足以撑过月余!”
莫骁在一旁撑着油伞说:“主子,这么说来,已经可以肯定,定是有什么人从中作梗了!”
“正是!”宁和思索着说:“常知府如今卧榻不起,成日里都是昏迷不醒的样子,自然不会是他,但……”
“就在这里了!”周福安突然指着眼前的墙角对宁和与盛大夫说话,打断了宁和的思绪。
“这是……”盛大夫看着眼前的“野草”惊叹道:“孩子,你吃了多少啊!这种草药可不能肆意……”话还没说完,忽然眼神一瞟又看到了墙头另一边的草药。
周福安看盛大夫又看了看那边的“野草”便说:“那种野草我也吃了,味道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偶尔来吃一吃填填肚子也没什么的。”
盛大夫看着这两种药草,又看看眼前这个天真的孩子,忽然间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好好!你这孩子也是上天庇佑!”
宁和闻言立刻凑到前面一探究竟:“积雪草?”诧异地看着盛大夫说:“这种草不是外敷用的吗?怎得还能内服?”
“不不!”盛大夫笑说:“这积雪草的确寻常医治都用以外敷的,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少量一点倒是无妨,但吃多了,便会眩晕呕吐,更有甚至可能丧命,但这旁边的草药,却正好中和了这毒烈的药性!”
宁和目光随着盛大夫手指的方向看去,盛大夫继续说:“甘草!可解积雪草之毒!”又转而看向周福安说:“孩子,你是不是多吃的是甘草,少食了一些这种积雪草?”
周福安点点头说:“那个什么雪草,我只很少吃,那个甘草吃的比较多一些。”
“果不其然,怪不得只有你病邪不入、戾气不侵!”盛大夫笑着说:“于公子,大可安心了,此前竟是老夫忽略了此药!”
宁和闻言眼前一亮:“盛大夫,您可是有了法子医治这起了变化的疫病?”
盛大夫点点头说:“正是,你们与我一起回益安堂,尽快抓了药去救治病患。”
“是!”众人齐声回道,立刻一起回到周福安家门口,坐上车驾回到了益安堂。
转眼盛大夫已经按着新药方配了数十副药来:“这三副,孩子你拿回去给你娘亲熬了喝,这十五副,你拿去给王爷和他那二位护卫服用。”韩沁接过药后,用多张油纸叠在一起包紧了放进包袱里,谢过了盛大夫后转身便要离去。
“韩沁,稍等!”宁和叫住了韩沁说:“你要出城也是走南门,就辛苦你顺便送一下这孩子。”
周福安忽然说:“于公子,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宁和笑笑说:“不只是送你,还有别的事要吩咐。”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银锭递到韩沁手中说:“顺便将这个交给照顾林三娘的那二位侍卫。”韩沁领命后,立刻带着周福安离开了益安堂,出门时,那孩子还回头向宁和与盛大夫点头致谢。
“接下来要紧的是,赶紧将这新的药方分发给各个医馆和药铺……”盛大夫话音未落,门外冲进来一名小厮,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盛大夫,盛大夫在吗?!”
“老夫在呢,你……”盛大夫话还没说完,那人立刻跪下来哭喊道:“盛大夫快随我回一趟我家大人府中,看看燕娘吧,她好像不大好了!”
第197章 苔痕噬骨(终)
延续了五日的连绵秋雨,此时不仅不见雨停之势,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宁和看着眼前来报的小厮心中一惊:“盛大夫,您能否抽出时间亲自去一趟?”
“当然!老夫义不容辞!”说着,只见盛大夫迅速转身提笔疾书,迅速写下新的药方,递到宁和手中说:“益安堂这边你替老夫安排一下,将这新的药方给各个医馆和药铺分发出去,令他们速速更换方子!”
宁和接过方子后对着盛大夫抱拳浅行一礼:“盛大夫放心,这药方之事刻不容缓,在下立刻督办,燕娘那边就有劳了!”
“交给于公子理事,老夫自是放心的!”盛大夫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小厮,轻叹一声:“只怕老夫这一行……”宁和看盛大夫欲言又止,心知燕娘那边恐有变数,便不再多问,行了礼便将盛大夫送上了小厮驾来的马车上。
“主子,盛大夫刚才怎么……”莫骁现在一旁为宁和撑着油伞疑问道。
宁和看着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车驾,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恐怕我要食言了……”
“主子……”莫骁撑着油伞担忧地看着宁和:“眼下我们怎么办?”
“不论出多大的事,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宁和深吸了一口气说:“进屋,先把这新的药方多抄几张,然后给下面各个医馆和药铺分发出去。”
“是!”莫骁随着宁和进了益安堂后,宁和忽然想起来:“那个陈师爷呢?”
“方才咱们去周福安家之前,盛大夫不是安排他去协助分发驱戾纱了吗?”莫骁说话时,正好一小药童从后院走进正堂来,听闻莫晓的话说:“那陈师爷早就走了,没有跟着师哥他们去派发驱戾纱。”
“什么?!”宁和惊讶地问道:“你仔细与我说说,那陈师爷什么时候走的?”
小药童一边拣药一边回宁和的话:“就是师父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陈师爷一见师父走远了,马上就与我们说他家中有事,要回家看看情况,说是晚些时候再来帮忙派发驱戾纱。”
“好一个陈师爷。”宁和一脸阴沉地说:“这么着急着离开,恐怕并非是家中之事吧!”
“主子,那我们……?”莫骁见宁和已是火烧心头,便再次询问宁和接下来地打算。
“现在任何事都抵不过这药方重要!”宁和缓了缓面色,看向那小药童说:“你会写字吗?”
小药童嘟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说:“这位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们这益安堂里的徒弟,若是不识字,如何认草药识医书呢?!”
宁和连忙欠身致歉:“真是抱歉,这几日也是忙晕了头,问的真是唐突了。”说话时走到案几旁,提笔便开始抄写起来,一边抄写一边说:“既如此,就劳烦小师傅与我们一同抄一些药方吧?”
小药童看了看案几上师傅留下的药方,点点头说:“没问题,写药材我可在行了。”说着便从柜台里走出来,拿起另一只较小的狼毫就在纸上写起来。
宁和写着忽然问道:“对了,后院里还有你师哥在吗?方便的话叫来一起……”
不等宁和说完话,那小药童竟已经写好了一张,边拿起第二张纸边说:“不方便!”
宁和略显诧异地停下了写字地手,小药童看着宁和像看个痴人似的:“公子你是真不聪明,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吗?”
小药童看似不耐烦,但却又仰着小脑袋对着宁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派!发!驱!戾!纱——!”最后还拖了个长音,好似真的不耐烦一样,但脸上却并未见一丝嫌弃之意。
宁和拍了拍自己的头说:“对对,你才说过,瞧我这记性,许是这几日太忙,晕头转向了。”
“人参——大补元气、复脉固脱、生津安神;天麻——平抑肝阳;黄芪——补气升阳、益卫固表。”小药童一边抄写药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对宁和说:“黄芪、人参、白术、升麻、柴胡,大火煎熬后服用,可治你气血眩晕!”
“哟,你这小学徒,还没出师呢,就竟还敢给人开上方子了!”莫骁听闻他给宁和出的调理气血的方子调侃道:“听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小药童气恼地瞪了一眼莫骁,正欲张口,宁和却先说话:“在下多谢小郎中劳心,出此良方!”
宁和这一谢,瞬间抚慰了小药童的脾气,不但没了火气不说,甚至还骄傲起来:“嗯,公子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师父教过,医者仁心,定不能存了私心去,否则……”说着又瞪了莫骁一眼:“要变成黑心肠的毒医!”
那语气倒像是已经要变了一样,惹得莫骁一阵寒意涌上身来,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人在益安堂里奋笔疾书地抄着药方,外面的雨势逐渐转大,汇成浑浊的溪流在整座迁安城中流淌不息,将各个街道上的青石板路面都洗刷的泛着青灰的冷光,蜿蜒向前延伸而去,流过常泽林府邸的门口时,被从车驾上下来的盛大夫重重踩下,正断了这湍流的细水。
踩着浸透了药粉的青砖路面,踏过厢房的门槛时,迎面扑来一阵裹挟着血腥气息的苦药味,暖阁里正熏着艾草和沉香,从墙面上隐隐散发出的雄黄和鱼腥草味,也未能压制住弥漫在屋内的血腥。
盛大夫一闻到这气味,立刻怒视低声斥责厢房里照顾燕娘的下人:“为何不早点去寻稳婆!如今竟已有了血气,可如何救治!”
“稳婆?!”在一旁的婢女吓得哆嗦着回话:“这不是才有的身子吗?为何这就要寻稳婆……”
听那婢女说话声越来越小,盛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唉,现在去寻稳婆怕是也来不及了,先让老夫搭个脉吧。”
说罢便径直走到绣床跟前,婢女将燕娘的手腕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边沿,盛大夫稳坐之后,拿出一块薄如蝉翼的巾帕盖在燕娘的手腕上,微微闭起眼睛细细感受着燕娘的脉动。
“不好!”盛大夫忽然眉宇紧蹙:“隔着月影纱老夫如何探病,将这纱帘掀开!”
婢女闻言面露难色,在门口的小厮听到盛大夫的话时朝着里面厉喝一声:“听盛大夫的,快掀开纱帘!莫要耽误了诊病!若是燕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婢女听到小厮这番厉喝,吓得连忙掀开了月影纱,盛大夫探头看向燕娘,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燕娘蜷缩着身子侧躺在绣床上,一只手从锦褥中伸出给盛大夫诊脉,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腹部,时不时的咳嗽带出点滴的血丝溅在了玉枕上,青紫的面庞上满是渗出的汗水,喉间抓挠的血痕触目惊心。
盛大夫见状气恼至极,怒视一旁的婢女:“都这么严重了,为何不早点来报!”
第198章 镇疫锁钥(上)
雨势渐长的迁安城中,青石砖地面上一汪汪的积水眼看就要漫过半尺多高的门槛,夯土墙面上“百平仓”三个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难辨。
宁和一脚踏碎水面的倒影时,团绒突然从宁和怀中窜了出来,一跃便上了仓顶的房梁之上去。
宁和并未叫住团绒的行动,径直走到门口守备的面前出示手中的官文:“开仓门,我要清点储备!”
守备看着眼前拓着官印的手令,惊出一头细密的冷汗,点点头立刻为宁和开了仓门,手下却朝着另一名守备做了个手势,那人见状正要偷偷溜出百平仓去,被莫骁一把抓住了手臂:“这位兄弟,值守的确是辛苦了,可我家主子也并没有让你这就去休息啊,你这是准备要往哪里去?”
那名准备溜走的守备哆哆嗦嗦地说:“您看……小的只是想去行个方便……”说着便要挣脱莫骁的手。
莫骁反而抓得更紧,宁和看向他说:“看不出,你们倒是个忠心的奴,竟这般紧张你们的主子!”宁和话音未落便对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瞬间抬脚踢向那人腹部,那人瞬间吃痛跪在了地上,“哎哟”叫疼地说:“这位大人,咱们也只是听命行事,若是忠心,自然是忠于……常大人的……”
因那人不停地叫痛,中间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却也没有听清,惹得宁和一声冷笑:“呵,你们忠于常大人?”看了一眼莫骁,便立刻将另一名名守备也制服在地。
宁和冷冷地说道“你们效忠的常大人此刻正重病不起,昏迷不醒,如何给你们下达的命令?”
“这……”那二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莫骁随手从仓门旁的角落里抽出一捆麻绳,将这二人紧紧捆在仓门口,并扔下一句:“你们在这里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带我家主子点完了数出来,若是你们再不老实交代,那明涯司的铡刀,可就要染上这入秋后的第一抹血迹了!”说罢,莫骁便紧随着宁和进入仓内。
“仓中四处干燥,看起来是与前日无异状,但……”宁和越往仓里走,越觉得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霉味。
“吱吱!”团绒忽然在房梁上叫唤了两声,惹得宁和抬头看向它的方向去,正好看见了团绒所在房梁下方高高堆叠摞起来的米袋,宁和快步走到近前,团绒一跃到最上面的米袋上,用爪子扒了扒袋口,便立刻露出一个小口,“沙沙”涌出一股大米的细流,但接着仓中的烛火细细看去才发现,那流出来的大米竟然都呈现出黄褐色,有的甚至还带有一丝青色。
“主子!这些米都霉了!”莫骁见状忍不住地惊叹道:“难道他们就将这样的东西给百姓分发去吗?”
宁和拣起落在地上的霉米,心中瞬间燃起了怒火,忍不住地愤怒紧紧攥起的拳头将刚才拣起的霉米在手中碾碎成了齑粉:“莫骁,点数!”难抑的怒火从简单的四个字里流露出来,惊得团绒在米袋上向后倒退了一步。
宁和微微闭眼,强压怒火缓和了面容后看向团绒:“你又立了一件大功,下来吧,上面危险。”说着话向团绒伸出手去接它。
团绒见着面色逐渐恢复的宁和,才缓缓迈出脚步,又回到了宁和肩头上。
“主子!”片刻之后莫骁回到宁和身旁,眼神愤愤地朝着门口被捆在地上的两名守备瞪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粮食少了一多半,剩下的许多还都被换成这霉米了,药草也少了一半去,剩下的一些药草甚至还有些受潮了,不知道是否还有药效了……”
“将那二人提进来!”宁和说话时,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狠戾,莫骁立刻转身到门口,将那二人直接提到了宁和面前。
那二人吓得瑟瑟发抖,宁和横眉冷眼地看着他二人:“粮食和药草都去了哪里?”
刚才准备偷溜的人哭丧着脸说:“这位大人啊,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您问的这事……”说话时还瑟缩地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宁和,吓得又赶紧收回了眼神说:“小的实在是不知啊!”
“哟!瞧瞧!这还是个顶忠心的奴才!”宁和背过身去,看着眼前一袋袋的霉米,冲着身旁的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立刻抬脚踹向说话那人的面门。
旁边吓得不敢说话的守备,被这一脚也牵连至一同倒地,稍稍坐起身只见旁边那位守备鼻青脸肿还鼻血不止,甚至掉了一颗门牙,痛的只剩下惨叫之声。
莫骁抱拳紧紧捏了捏拳头,使得每个指节发出“吱嘎”的脆响声,回荡在百平仓里,传入耳中听的人毛骨悚然。
“我说!我说!壮士饶命!”这守备见状吓得尿了裤子,莫骁一看这情形,耻笑着说:“主子,他们这忠心也不过如此,一泡尿就散尽了!”
“呵!”宁和转过身来,缓缓俯下身半蹲在那人面前:“说来听听,如果你说得好,本公子大可饶你一命!”
“是是是!”那人看见宁和眼中散出的戾气,似乎能将自己吞噬一般,颤抖地开口说道:“前日晚间,常大人带人来运走了一半的粮食和草药,听说常大人的意思是,因为连日下雨,恐怕所有储备都囤在这一个仓里会受潮生霉,所以转移出一半去别的仓库……”
“常大人?”宁和满眼怒气地看着他说:“你看本公子像是愚钝之人吗?”不等宁和话音落地,莫骁一掌扇在那人脸上,转瞬间那半边脸庞就肿胀起来,莫骁怒喝道:“常知府重病染身,已经连续多日卧床不起,一个昏迷的人,是怎么带人来的?!还不说实话!”
那人闻言惊得目瞪口呆:“大人!大人您开恩呐!小的说的都是实话,是那领头来的人,拿着拓着官印的手令来的,啊,就是跟您手里一样的手令!他说他是奉了常大人之命而来的,所以小的才说……”
“若是如你这般所说,也并非是常大人亲自带人来的?”宁和冷眼看着他,见他点头如捣蒜一般,又追问道:“那你可有看清来者是何人?”
“大人,那夜实在是黑的很,下着雨还刮着疾风,实在难辨……”话说到此,见到莫骁又要抬手挥过来,连忙又说:“但是!但是小的看得出他的身影!”
莫骁闻言立刻收住了正准备再送他一耳郭的手,宁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便哆嗦着说:“身形较为瘦小,好像有点佝偻着背,对了,他说话时总自称‘本官’!想来……可能也是明涯司里的什么官员吧?”
宁和细细听着他口中所述之人描述,心中似乎有了个怀疑的对象,但这怀疑又十分模糊,总觉得近日思绪难以集中,一旦多想一些事情,便容易混乱,此时这情形更是如此。
莫骁在一旁看着宁和好似不适的样子,轻声询问:“主子,您身体不适吗?”
宁和摇摇头说:“并无不适,恐怕是饿得有些晕,无大碍的。”
“也是了!”莫骁满是焦急地说:“您一大早便出了门,到现在咱们都没吃上一口热饭呢,您能不晕吗!”
宁和摆了摆手,又转而看向那名守备说:“既然粮药都运出一半去了,那剩下的一半好的粮药又去了哪里?怎得都变成了这种霉米和受了潮的药草?”
那守备颤颤巍巍地正了正身子说:“这……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第199章 镇疫锁钥(中)
“你最好是说实话!”宁和站起身俯视着那守备冷冷说:“否则这百平仓可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那守备吓得全身瘫软,哭喊着说:“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了,知道的已经全说了,绝无隐瞒!”
宁和紧紧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人思索了片刻,示意莫骁到角落低声说话:“叶鸮押送粮食到疠人坊,过去多少时间了?”
莫骁看了看外面昏沉的天色说:“大约两个多时辰了吧,主子您找他有事?”
宁和想了想说:“两个多时辰,这天气怕是还回不来的。”片刻之后对莫骁说:“这样,你将这二人松绑,然后看着他们,让他们二人继续值守在此,如果在百平仓玩着偷梁换柱的人,看这仓里还有一部分好的粮食,恐怕还要再次动手。”
说话时,宁和与莫骁同时看向了摞在另一侧墙边的数十袋大米,莫骁立刻心领神会:“主子,咱们守株待兔?”
宁和点点头说:“辛苦你在这暗处监视着他二人,至于那脸上的伤,等巡防营的人来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掩饰过去,若是因他们暴露了,告诉他们,立刻斩杀,绝不留情!”
“是!”莫骁转身便走向那二人面前,笑盈盈的表情映在他们眼里,就像阎王前来索命一般,其中一人竟然吓得晕了过去。
宁和看了一眼莫骁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待叶鸮回来后,我会让他立刻来与你会合!”说罢便转身出了百平仓,自己驾着马车朝着常泽林的府邸而去。
深秋的雨幕仿如银鞭一般狠狠抽打在宁和的身上,宁和将马车停在府门前时,立刻下车叩门,里面的小厮透过门缝一见是宁和来了,开门迎接:“于公子!”
宁和点了点头问道:“常大人醒了吗?”
小厮叹了一口气说:“还没醒呢!”
“盛大夫呢?”宁和随着小厮的步伐径直向燕娘的院子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常泽林的院子:“没有给常大人诊脉吗?”
小厮也循着常泽林所在的院子望了一眼说:“晚些时候再让盛大夫为大人诊脉,眼下燕娘那边实在是不大好了。”
宁和看小厮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没有再多问,快步来到厢房前,推开房门踏过门槛的瞬间,那一股裹着血腥气息的苦药味扑鼻而来,即便是头戴驱戾纱也难抑这股浓重的腥气。
“盛大夫?”宁和轻声走到盛大夫身后,低声问道:“燕娘情况如何了?”
盛大夫闻言,是宁和来了,回过头来拉着宁和走到暖阁的角落,摇了摇头轻声说:“孩子怕是留不住的,这身子尚不足三月,本就不稳妥,如今又染上了疫病,此刻已然见了红……”
“见红?!”宁和诧异地朝着绣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可有办法补救?”
盛大夫轻叹一口气:“眼下莫说能不能保那孩子,就连燕娘的性命,老夫恐怕都难留住啊……”
“盛大夫,她怎会这样?”宁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说:“前些日子,发现疫病的第一时间,在下就命人将燕娘的院子全部封闭了,院墙加上暖阁内外,全部都做了镇疫墙,连地面也在第一时间铺上了药粉,这……”
盛大夫摇头说:“你可还记得,常知府是在哪里晕倒的?”
宁和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那日孔蝉来报时便说过,常泽林是得知了燕娘有喜,探望燕娘时晕倒过去的,那就是说那时候常泽林就已经将疫病传给了这院里的人,当然也包括燕娘。
盛大夫见宁和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开口:“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方才老夫已经询过这院里的人,此刻这里上上下下都是换了一批下人来伺候的,此前院里的老人全部都染上了疫病,有两人甚至重症拉去了疠人坊!”
“这……”宁和闻言心中一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丝丝汗水,忽然想起方才在百平仓的事:“对了,盛大夫,还有一事,或许与你诊治疫病有帮助。”
盛大夫看着宁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宁和俯身在盛大夫身边,耳语道:“百平仓里的粮食被人掉包了……”
“霉米?!”盛大夫闻言惊道:“这时节,谁胆敢这般丧尽天良!”宁和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盛大夫赶忙压低了声音:“若是这样便说得通了,那几个疫病症状突变而暴毙的人,或许是因为吃了霉米,导致病症突然转重,甚至来不及医救。”
“嗯,这事已经安排了仵作去验尸,待他们传来消息,我便立刻与您通传。”宁和说着话又看向绣床担忧的说:“眼下,您先专心救治燕娘吧。”
“唉……”盛大夫长叹一声,转身走到绣床边,从药箱中拿出银针为燕娘施针。
片刻后,燕娘缓缓睁开眼睛,她虚弱的喘了几口粗气,双眼无神地四下观望着什么,好一会儿时间之后才慢慢将头转向床榻一侧,发现正在为自己施针的盛大夫,还有一位不认识的青衣公子站在一旁。
“盛大夫……”燕娘声音虚弱地慢慢开口问着:“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如何了……”
见此情形,宁和实在不忍看下去,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盛大夫也不忍直视燕娘的眼睛,轻声说道:“姑娘,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燕娘闻言,眼中瞬间失去了光彩,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盛大夫见她好一会儿时间都没有喘一口气来,急忙掐住她的人中说:“姑娘,喘口气,快喘一口气!”
只见燕娘深深倒了一口大气,但却只进不出,盛大夫急忙又拿出一根针来,当机立断为她扎针施救,这才让她喘上一口顺气来。
几声喘息之后,便见燕娘无声的眼泪浸湿了玉枕,胸口微微地颤动起伏,口中虚弱低声地喃喃自语道:“孩子……我的孩子……”
宁和见此心中满是不忍,盛大夫轻轻拍了拍燕娘的胸腔说:“姑娘,多喘几口气来,莫要太过伤心了,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啊!”
燕娘满含泪水的看向盛大夫,无声的眼泪像泄洪的湖水一般涌出眼眶,燕娘轻声问道:“老爷……如何……”
盛大夫闻言坐回到绣床边的矮椅上,思绪良久缓缓开口说:“常知府此时的情况,与你无二,甚至还尚未清醒过来。”
燕娘闻言,泪水愈加猛烈地涌出眼眶,忽然间像是爆发一般,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老爷——!我们的孩子啊——!”
盛大夫急忙安抚道:“姑娘,你莫要伤心过度了,你这般花样的年纪,何愁不能再有孩子呢,眼下你先将养好自己的身子,待你病去,老夫保证你还能再有的!”
燕娘缓缓闭上眼睛说:“盛大夫,您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再有孩子吗?”可话音未落,几声咳嗽带出的血丝,溅在了盛大夫的衣袖上。
燕娘看了看盛大夫的衣袖说:“您觉得……我还能好吗……”盛大夫看她这样悲痛的盯着自己,只等着盛大夫的一句话给她一点生的希望。
可盛大夫却难说出口,思忖片刻正欲张口时,门外传来一声急报:“盛大夫!盛大夫!我家大人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200章 镇疫锁钥(下)
宁和看着匆匆离去的盛大夫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虚弱的燕娘泛着青紫的面庞,满心都是担忧和不忍,经过刚才一番悲恸大哭之后,此时燕娘怔怔地看着绣床边上的平安符和送子符,除了静静流泪伤心欲绝之外,也无法再做什么了。
宁和思虑良久缓缓开口:“燕娘,你莫要这般难过,盛大夫是在世神医,医术了得,定能将你医好……”
燕娘眼神空洞好似望着远方一般看着宁和所站的位置:“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我怕是不行了……”说到这忍不住地连续咳嗽了许久,缓了半晌才喘过一口气来继续说:“只求神医……能医好我家老爷……他虽是贪财了些,可却是真心待我……只不过偶尔糊涂,但……咳咳咳……”
宁和见她咳得厉害,轻声安慰道:“会好起来的,你暂且好生将养着,在下这就去看看常大人病情如何。”
燕娘缓缓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满是眷恋的双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暴雨冲刷着后宅的檐顶,阵阵秋风裹挟着大雨摇动着铜铃发出垂死的呜咽声,杂乱的脚步踏破了后院死寂般的宁静,宁和跟着府中的小厮快步从回廊奔去常泽林的卧房。
“常大人那边可有消息传出来?”宁和边走边询问引路的小厮。
小厮摇摇头,一脸焦虑地说:“那盛大夫已经在诊脉了,可半天过去也不施针也不喂药,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救我家大人啊……”
宁和闻言不再多语,大步流星的走过回廊,刚踏进常泽林的卧房门口,便听到盛大夫沉重地叹息声。
宁和压着脚步绕过屏风走到盛大夫身后,正欲张口问一问情况,被眼前躺在床榻上的常泽林吓了一跳。
一脸僵硬的横肉,呈现与燕娘一样的青紫色面庞,喉间抓挠的血丝触目惊心,即便是昏迷着,却还不断地咳嗽。
宁和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盛大夫,可有法子?”
盛大夫看了一眼屏风,示意宁和与他到一旁说话去。
二人走出屏风,盛大夫眉头紧锁,叹了口气道:“大人脉象紊乱,且体内异毒较深,如今还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实在……”
宁和想了想说:“盛大夫,或者试一试您今日新配的方子?”
盛大夫摇摇头说:“于公子不知,那药方里加了些许的积雪草,虽说只给了极少的量,可那种药材食用风险巨大,虽说老夫也配了抵消药毒的药草,但那方子只是这次疫病可见奇效,但对常大人……”
“怎么?”宁和诧异道:“难道常知府并非疫症?”
“不!是疫症!”盛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但他的疫症脉象十分奇怪,好似他这疫病却是含着许多种混乱的毒素,让老夫实在为难如何下药。”
“多种混乱的毒素……”宁和思索着盛大夫的话,忽然想起此前他亲手提炼和调制了许多花毒,便立刻与盛大夫一一说来。
片刻过去,盛大夫眉宇紧蹙道:“没想到啊,这城中的疫病源头,原来在他这!哼!”说罢便一甩手朝着门外走去。
“盛大夫!”宁和连忙跟在身后追了出来:“盛大夫,外面雨势渐大,您别出来淋雨着风了,快回屋里说话……”
盛大夫怒目而视着里屋说:“老夫若知道自己所救之人竟是这荼毒百姓的凶手,岂能苟留于此!”
“盛大夫!”宁和闻言立刻拦住了盛大夫离开的去路,深行一礼说:“您老息怒!此事中间还有些蹊跷,就在下如今的调查看来,这常知府也是受了上面的蛊惑,实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上面的人命他调制的这些个奇花异毒究竟是用来做什么事的,若是他知道那毒最后都用在了自己和百姓身上,他定不会有此作为!”
“做便是做了,如何还为他一个罪孽深重之人讲话!”盛大夫将愤怒的目光转向宁和:“难道于公子还想要救一个凶手不成?”
宁和双手抱拳行礼道:“盛大夫,您也常说‘医者仁心,普同一等’,既如此,难道您不该尊医道,主仁善?但凡从医者,皆心怀慈悲,如至亲之想,且不挟私心,盛大夫在百姓口中盛誉有加,更得称‘神医圣手’,您怎可放着这重患弃之不顾……”
盛大夫闻言满目怒气难消:“于公子过誉!老夫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遑论医道仁善!既是凡夫俗子,皆有所欲所求所怨所愤,老夫此番离去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宁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便跪在了盛大夫面前,对着盛大夫抱拳行大礼:“盛大夫息怒,在下也并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只论仁善的伪君子,若说心中真实所想,在下此刻或许比您更希望他就此长眠!”
盛大夫见宁和这般大礼又于心不忍,更是难以理解他对常泽林的宽容:“你既然比老夫还憎恶此人,如何叫老夫去救一个毁城的凶手!”
宁和抬起头诚恳地看着盛大夫说:“您老先息怒,且听在下一言。常知府虽罪不可赦,但如今他自己也是身中异毒,又染疫病,此刻正命悬一线。可更重要的是这城中疫病已起,若是他就此撒手人寰了,恐怕只会引起迁安城更大的动荡!”
宁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盛大夫,在下并非妇人之仁,可眼下这迁安城外有疫病侵袭,内有奸佞小人,恐后患更有雨水之祸,如今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切莫因一己之愤而失了大义啊!”
盛大夫闻言缓缓扶起宁和,宁和见他终于有所动容,随即又说:“为着这一城的百姓,还望您能宽容一二,且救他一命吧!”
听了宁和的话,盛大夫心中怒火逐渐隐退,深深地长叹一声:“于公子家国大义啊……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罢了……”说罢便转身回了屋里,宁和紧跟其后跟着一起来到了常泽林的床榻边。
盛大夫细细观察着他的颜面,又再次将三指按在常泽林的腕间,眉峰渐蹙,示意宁和俯身下来,盛大夫在宁和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后,回过身来从药箱中拿出银针,先在几处穴位上探了探针,随即又拿出一根略长于其他银针的三菱针,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针柄,中指紧贴着针身侧面,眨眼功夫便刺入了常泽林肿胀发紫的手指尖。
当三棱针刺入手指的瞬间,黑血如细流般从指尖汩汩涌出,盛大夫见放出了黑血,立刻将混着鱼腥草和积雪草的药浆涂抹在常泽林的耳鼻口处,又在他挠破的喉间和刺破的指尖处涂抹了许多。
片刻时间之后,常泽林缓缓睁开双眼,盛大夫连忙说话:“常大人!”
常泽林反应迟缓地点了点头之后,才慢慢将头微微转动一些,看到了坐在床榻一边的盛大夫,还有站在略微靠后位置的宁和。
“盛……”常泽林极其虚弱的想要说几句话来,盛大夫急忙摆手:“常大人莫要用力说话,此时只需安静休养便好。”说罢回头与宁和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宁和抓住机会立刻开口道:“常大人,可还认得在下吗?”常泽林轻轻点了点头,正欲张口宁和也摆了摆手:“常大人无需多言,在下有一事……不得不及时来报……”
常泽林静静看着宁和,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宁和见状面露惋惜和痛心之状:“是在下辜负了常大人的信任,燕娘……”
宁和适时地稍作停顿,微微观察了一下常泽林的反应,才继续说下去:“燕娘的孩子没保住!”
“什……?!”常泽林闻言惊的竟差点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缓了片刻之后,见常泽林怔怔的发愣,盛大夫又一点头,宁和继再次张口:“而且……燕娘也身染疫病,恐怕……回天乏术了!”
常泽林闻言,瞪大了双眼,顿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第201章 疫笼深宅(上)
“终于吐出来了!”盛大夫仔细查看着从常泽林口中喷出的鲜血,稍作欣慰道:“这下老夫可安心施针了。”
宁和常泽林双眼空洞无神的样子,好像全然没有听进盛大夫的话,只木讷的平躺在床上,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茹儿……盛大夫……茹儿现在如何了?”
盛大夫忽然停下了正要施针的手,垂目看着手中的银针一言不发,宁和想了想说:“常大人,燕娘滑胎后身体极虚,加之又身染疫病……”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突然发问:“你答应过下官!于公子!你……你答应过我……”
宁和默默垂下头,轻轻喘了一口大气:“常大人……在下心中实在愧疚,是在下食言了……”宁和说话时,常泽林缓缓聚拢眼神,从宁和的身上飘到一旁的盛大夫身上:“为何……”
盛大夫叹了一口气说:“常大人,此事也难怪于公子,您可还记得,自己当初病发晕倒的时候,是在哪里?”
“晕倒时……”常泽林细细回想着前几日的清醒,眼眶转瞬红润起来:“燕娘有喜了……本官万分欣喜……在燕娘的暖阁里……忽然就晕死过去,不省人事……所以……”
盛大夫点头不语,常泽林忍不住眼眶中溢满的泪水,缓缓开口:“是……是本官……是我害了她……害了我们的孩子……”
盛大夫与宁和同时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常泽林悲痛欲绝,片刻后,盛大夫轻声开口:“常大人,您这身子不可再拖延了,先让老夫为你施针吧……”
生答复话还未尽,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宁和走出屏风一看,正是常泽林的管家,宁和只打眼看了一下便立刻转身回到了常泽林的床榻边。
管家将端来的茶盏放下后,颤颤巍巍地绕过屏风走到床榻旁咳嗽了几声轻声说:“大人,您终于醒了……”
不等管家说完话,宁和与盛大夫忽觉情况不对,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管家,只见他面色潮红,额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急促的呼吸声让旁人听来仿佛难以喘息一般,俨然一副身染疫病之态。
二人心中一惊,异口同声道:“你为何在此!?”
那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得竟没站得住脚跟,身体向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宁和见状正欲上前搀扶,被身旁的盛大夫一把拦住说:“于公子不可!他这已是中症了!”
“这……”宁和也是没想到,这管家竟然有这么坚强的意志,他是宁和这几日来见到的第一个已病至中症的疫病患者还能站起身独立行走的,立刻询问道:“你为何还不休息养病!”
那管家满眼含泪地抽泣道:“大人……我要看顾我家大人啊……”说着话,自己颤抖地双手撑扶着地面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常大人,声音极其虚弱地说:“自那日大人晕倒之后,小的一直守在大人左右……”
宁和闻言怒道:“为何不让其他下人前来照顾,你这……”
管家摇了摇头说:“如今府里人心惶惶,下人也没几个忠心的,若不是小的亲自看顾,如何能放心的下……”
常大人闻言悲从心来:“是本官……是本官害得你们……”
“大人……!”管家青紫的脸颊上泪水横流:“小的誓死效忠您,只要您好起来……”话未说尽,“咚”的一声便栽倒在地。
盛大夫见状立刻拿出一块纯白巾帕,附在管家的腕上为他诊脉,宁和在一旁焦急地问道:“盛大夫,情况如何?”
盛大夫诊过脉后将巾帕仍在一旁说:“确实已是中症了。”
宁和立刻叫人:“来人呐!”立刻有两名面戴驱戾纱的小厮进门来,宁和唤他们到屏风之后来说话,那二人进来一见倒在地上的管家惊得向后跳了一步,宁和厉声喝道:“立刻派人将管家送去将息所,不得有误!”
二人得令立刻出了房门去叫人来帮手,拿了担架将管家抬了出去,常泽林见状急忙开口:“于公子,还请善待于他……”
宁和点头应了声便出门去做安排,留下盛大夫在此为常泽林施针。
“老夫已经知道是你!”盛大夫一边拿着银针为常泽林下针,一边低声说话:“这迁安城陷入如今这般境地,可多亏了你常知府啊!”
“你……”常泽林闻言心中一惊,不由得将正在被盛大夫施针的手往回缩了缩,虚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要做什么……”
盛大夫冷冷地嗤笑一声:“呵,老夫若是要对你下死手,方才你就已经魂归西天了,如何还能等到现在!”
常泽林听到这话,瑟缩的将手往锦褥里面放,盛大夫则一把紧紧握住他的臂腕又扎进一针,声音中极尽冷漠:“但老夫却不能不顾你的死活!”
闻言,常泽林满是不解的看着盛大夫继续说话:“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老夫岂能因一己之愤而失了大义!”
常泽林缓缓伸出手,不再颤抖也不再挣扎,静静地放在盛大夫面前任由他施针,咳嗽几声后喘了一口说:“是于公子与您说的?”
盛大夫看了一眼常泽林,点了点头说:“他若不将实情告诉老夫,恐怕你此刻早就被自己所制的花毒害死了!可是……”说到这时,盛大夫忽然不再言语。
常泽林看着突然停顿话语的盛大夫问:“什么?”
盛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于公子却跪在老夫面前为你求情,是他点醒了老夫……”
“于公子……”常泽林将目光转向屏风,透过雨幕照进来的阴影,看着在门外忙着安排的宁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都安排好了!”宁和从屏风后绕进来说道:“在下已经交代过了,管家送到将息所那边之后,会有人特别照应一下,也会给他送去新米新药的。”
宁和说完话走到床榻边,见常泽林双眼紧紧盯着自己,心中总是不大舒服,便直接开口:“常大人如何这般看着在下?难道是管家……”
常泽林摇摇头说:“于公子,不论燕娘如何,下官都铭记你今日所作一切!”
宁和听了这话更加懵然了,盛大夫却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常知府只不过是见你如此尽心,胸中有所感慨罢了。”转过头又盯着常泽林追问了一句:“是吗,常大人?”
常泽林立刻点头道:“正是,下官真心铭记于公子的大义!日后……”
“别说日后!”宁和一摆手说:“现在这般情形,我们只谈眼下就好,既然常大人也清醒了……”说着话,宁和从怀中拿出令牌说:“看来这统筹之责……”
“不不不!”常大人立刻说道:“于公子,下官此时实难起身,更难接这疫防治安之大事,还请于公子暂且继续收好这令牌!”
第202章 疫笼深宅(下)
阴灰的铅云低沉地压在城墙之上,雨幕中的府邸笼罩在阴影之下,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宁和收回令牌,不露痕迹的微微一笑,其实心中早已算好,他深知常泽林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无暇顾及城中疫防之事,此刻这么说,也不过是稍作试探罢了。
盛大夫换了三棱针继续为常泽林施针,刺入指尖的瞬间被他突然抽动的身体惊了一下:“常大人不用怕,老夫这针是放一放你体内的余毒。”
“是是!”常泽林轻声说道:“只是突然吃痛一下,本官还没做好准备罢了。”
看了一眼常泽林,将三棱针从指尖拔出后,双手紧紧捏住手指将发着青紫的血挤出来,盛大夫冷声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常知府与百姓一样,都是没有做好准备,就不巧迎来了噬城的疫病!”
宁和听得出盛大夫这是话中另有深意,常泽林也心知肚明盛大夫这般言语实则是在指桑骂槐,但宁和还不知盛大夫已与常泽林说了实情,却在想,正好借此时机试探一番。
“盛大夫,常大人情况如何了?”宁和虽是对盛大夫说话,可眼神却紧盯着表现得十分不自然的常泽林。
盛大夫松开了双手,将三棱针放回药箱说:“脉象还是不打稳妥,左寸滑术如走,虽疫毒缠于上焦,还好老夫及时施针。”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常泽林:“伸出舌苔来。”
常泽林立刻张嘴将舌头伸出来给盛大夫查看,盛大夫随即从药箱中拿起银刀轻轻在舌苔上刮过,露出一点暗红发紫的舌面说:“舌质绛紫,苔黄腻而中裂。”说完话便收起了银刀继续说:“此乃热毒炼血成淤,与城中传开的疫病之症略有不同,对常大人恐怕要下些猛药才可彻底清毒。”
“这么说来,方才您开的那个新方子也不成吗?”宁和疑问道,盛大夫应声说:“正是,恐怕要加一味药,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宁和想了想问道:“您的意思是……”
“曼玲音!”盛大夫将目光转向常泽林,意味深长地说:“不知可还有这种罕见的异花?”
宁和只一心想着病情,并未发现盛大夫与常泽林之间的微妙气氛,思索片刻说:“这花恐怕要去宣国府问问康老,王爷临行前……”说到这宁和忽然停住了话,忽然想起来这些事尚且不便与外人知道,转而将话锋一转:“叮嘱过在下,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与他府上的康老说说,或许能帮衬一二。”
“不必了。”常泽林看看盛大夫,又看向宁和说:“下官府上正好还有些曼玲音花,还请问盛大夫需要多少。”
盛大夫轻蔑地瞟了一眼常泽林说:“与你治病而用,要不了多少,你且安排人带老夫去走一趟便是了。”
“好,好!”常泽林正欲张口叫人,却发现自己喉咙伤痛难以大声说话,宁和随即大声唤道:“来人!常大人有吩咐!”
说罢,两名小厮进了房里,站在屏风之后等着常泽林吩咐:“你二人带盛大夫,去后院排房南侧的仓库中,取一些东西,至于取什么东西,盛大夫自行决断,你二人不得插手。”
“是!”两个小厮应声领命,带着盛大夫出了卧房。
宁和看着盛大夫出门后,转过身来向常泽林身边靠近了一些说:“常大人,你可知那药方中除了曼玲音,还有一味药,也是要有些天时地利方才可得。”
“什么药?”常泽林说话时,强撑着自己从床榻上缓缓坐起来一点点,斜倚在床头上看着宁和。
宁和轻笑一声说:“有一味积雪草,生长在不起眼的墙根角落之处,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久经阴湿的滋养方才见效。”说话时眼神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常泽林:“就像百平仓里那些堆摞起来的官粮,非得存够了时日,霉变才能恰到好处。”
“霉变?!”常泽林闻言大惊失色:“难道是因这几日大雨不断……不对!这不对啊!”常泽林说这话时,满脸焦急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宁和随即点了点头:“不仅官粮都霉变了,甚至连储备的药草大多都受了潮。”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常泽林的面容,生怕漏掉了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节。
“怎么会这样!”常泽林一脸惊愕:“万花会前,为着迎接宣王爷回城,下官特别亲自叮嘱过陈师爷,必得要仓吏时常将粮药翻晒才可,而且还拨了些银钱下去,好好将百平仓修缮一番!”
“修缮的确做的不错。”宁和将手放在腰间匕首的刀鞘上,摩挲着刀柄上那颗总是晃动的蓝宝石说:“毕竟是要迎接宣王爷回城,那表面功夫确实做的漂亮,可内里却是烂透了心!”
“于公子……”常泽林满是诧异地面庞盯着宁和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下面懈怠了,让那些粮食都受潮发了霉?”
宁和只默默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常泽林被那目光盯得心中发毛,忽然说:“不对,这事不对!若是官粮都发了霉,那为何药草还只是受潮?下雨也是这几日才开始的,按理来说,也不应是这么短时间里就产生霉变啊!”
听了这番话,宁和倒是觉得常泽林在此事上或许真是一无所知,他竟然能当着宁和的面分析得出这些原委,就说明他并没有掩藏什么,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下定论,还得再试探一番才可知真假。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宁和收回了摸在刀鞘上的手说:“同在百平仓中储备着,并且有一事您还不知,在下在拿到令牌当下,便去清点了百平仓里的储备,按照当时的情形看来,不论是粮食还是药草,均无受潮迹象,并且足够供城中百姓每日两餐的供给可存活月余,可是……”
“难道……”常泽林闻言也想到了那方面:“难道有人偷梁换柱?将那霉变的坏米运进了百平仓,又从里面偷换出完好的新米?”
宁和紧盯着常泽林眉目间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道:“看来常大人是真的不知……”
宁和话音未落,忽然耳边想起一阵熟悉的竹哨声来,心中立刻明白是黑刃之间互通所在的暗号,于是立刻走到门口使劲吹响竹哨,稍等了片刻见无人前来,便又转身回到了常泽林身边。
“那百平仓里,恐怕不止是偷梁换柱这么简单。”宁和看着常泽林说:“难道就没有人从中直接盗取?”
“去百平仓里偷盗?!”常泽林方才的确想到了或许有人借着开仓放粮之事从中偷梁换柱,但却未曾想过居然还能从百平仓里偷盗粮食,惊讶地看着宁和说不出话。
宁和点点头,正欲开口,门外传来叶鸮的声音:“于公子,属下办差回来了。”
“进来说话!”宁和招呼着叶鸮进屋里来,看了一眼常泽林说:“常大人不会介意吧?”
常泽林摇了摇头,叶鸮已到了宁和身边:“属下亲自将粮药押送到疠人坊,中间绝无疏漏!”宁和轻叹一声说:“恐怕有疏漏的不是你,而是我……”
叶鸮疑惑地看向宁和:“怎么?”
宁和摇摇头说:“你暂且不用留在我身边,现在就去百平仓,莫骁正在那边蹲守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只老鼠胆大包天!”
虽然叶鸮也是疑惑,但看宁和这般坚定,便知其中肯定有事,于是应了声便直奔百平仓而去,宁和则对着常泽林说:“没事的,常大人,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不好了!”门外小厮忽然来报:“常大人,燕娘快不行了!”
第203章 倾权锁宫(上)
被笼罩在阴雨中的瓮城中,满城飘荡着苦涩的药味和雄黄独有的刺鼻的奇香,连日的雨水倾不断地倾泻而下,也未能将城中的戾气尽数冲刷散尽。
此时橙红的夕阳悬在天边闪着和煦金辉,虽穿不透笼罩在迁安城上的浓厚铅云,却染得盛京的城门如裹上了晚霞的胭脂一般和暖得令人眩目。
盛京四处满溢金桂的悠然香浮十里,雕饰着鎏金纹的琉璃瓦顶之上,被夕阳的金辉染得金光熠熠,御书房的窗棂之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银杏林,被微风吹动着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却扰的房中之人心烦意乱。
“陛下,还请尽快决断!”蔺宗楚面色焦急地催促着:“每晚一刻,恐怕就要多一条无辜的性命啊!”
赤帝手中紧紧攥着宣赫连加急传来的密报,看向正跪在案前的两位白刃精英厉声问道:“若是几日前便起了疫病,为何今日你二人才将消息传来?”
吴相和陈璧二人闻言立刻俯首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但吴相却欲言又止地想要再多说一句:“但……”可话还没出口,被旁边的陈璧轻轻的点了一下胳膊,便收回了话语,静等赤帝开口。
“有话但说无妨!”赤帝坐在龙椅中,听闻了疫病之事后急得满头大汗:“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些什么,有何难言之隐让你二人这般犹豫不决?”
“陛下莫急!”蔺宗楚虽说听闻了疫病之事心中也是焦急,但也不曾在表面露出一点破绽来,并且还安抚着赤帝:“既然这二人都是陛下麾下的白刃,想来也是经久的老将了,还有什么话在这节骨眼上还不可言说的呢!”说话时眼神在五项和陈璧之间来回审视了一番。
“是!”吴相闻言便开口说道:“属下路途耽搁,全是因着迁安城连日不断的阴雨,百里官道都被雨水浸成了泥路,即便是骑着枣血宝驹也难疾行,而且宣王爷并非是在第一时间知晓疫病之事的。”
“赫连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赤帝满面狐疑道:“他不是一直在迁安督办万花会吗,怎会……”
“回陛下话,宣王爷在万花会结束的第二日清晨便启程返京了。”陈璧接着吴相的话继续说:“但从初八那日开始,迁安城便陷入阴雨天气,返程的官道实难行路,以至于宣王爷的车驾一整日才行百里不足,到了初九那日,从迁安城派来的急报才知道城中出了疫病。”
赤帝听到这时,不安的心情愈加沉重:“所以他才在密报中说要晚些时日才能抵京……”
“唉!”蔺宗楚闻言长叹一声道:“若是老夫当时经过迁安城时,多停留些时日,想来这个时候还能协助一二,可如今身在盛京,就是有万分的力也难发作!”
说到这时,忽然吴相和陈璧二人立刻警觉起来:“陛下,书房外来人了!”
赤帝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吴相和陈璧二人立刻隐去,二人得命立刻站起身来,双脚地点一跃到了房梁之上,在黑暗的角落中静默不语,瞬间便隐去了气息。
“启禀陛下,殷太师和安大将军在外求见。”吴相和陈璧二人刚刚隐去之时,门外便传来了闫公公的声音,赤帝应声:“让他们进来吧。”
蔺宗楚闻言正欲退下,赤帝却抬手拦住他说:“蔺太公无须退避,想来……”赤帝话未说尽时,殷太师便大步走进御书房中,见着赤帝只拱手浅行一礼道:“陛下万安,老臣得到传信,特来向陛下禀告!”
蔺宗楚早已闻言这盛南的殷太师之势大,却没想到竟然这般不把赤帝放在眼里,面见陛下甚至不行跪拜大礼。
“哟,这不是当红新仕蔺相吗!”安硕转进御书房时看到了正欲退避的蔺宗楚大声说道,随意向赤帝行了个礼又看向蔺宗楚说:“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在下口误了,咱们的相爷是单老,您是陛下御笔亲封的御前太公,本将也是年轻不懂事,怎得叫错了称呼,还望蔺太公莫要见怪。”
安硕装作一副请罪的样子,与蔺宗楚假意致歉,蔺宗楚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见过殷太师,见过安大将军!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无谓称呼,只不过安大将军可要多补补身子,这般年轻就难记事,往后怕是更健忘了。”
“你……!”安硕听了蔺宗楚的话气的瞬间面红耳赤,正准备发做一番,殷太师在旁轻咳一声,侧头斜目瞟了一眼安硕,安硕便强压下怒火,只闷闷地“哼”一声转而面向赤帝而立。
殷太师看着蔺宗楚做出一副十分敬重的样子说:“正好蔺太公在此,那便一起商议吧。”
蔺宗楚拱手浅行一礼并未说话,只默默向侧边更靠过去一些,给殷太师和安硕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殷太师见状也不做谦让,一步跨上前去站在正中间,更靠近赤帝一步说道:“陛下,老臣刚刚得到迁安城急报,说是城中突发疫病,此刻已有数百名疫死者了,老臣以为,因立刻下令封城,以免疫病蔓延!”
赤帝闻言心中一惊,宣赫连传来的密报中都未曾提及有疫死者,看来他殷崇壁在迁安城的眼线可是及时的很呐!随即看向殷太师说:“若是如殷太师所言,将迁安城全城封闭了,呐城中百姓如何自救?”
殷太师面露假意担忧之色说:“陛下,只能牺牲几个百姓了,为了大局着想,此时不得不做出割舍啊!”
蔺宗楚听赤帝这么说,看来也是要试探一番,佯装对迁安城一事全然无知的样子,看看这殷太师想要做些什么,便在一旁应和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迁安城的百姓难道就不是盛南国的子民吗?再说殷太师,你如何将那一城的百姓性命只看作‘几条’人名?那可是上万百姓啊!”
殷太师冷笑道:“不封城,那疫病传出该如何是好?”
蔺宗楚对赤帝拱手做礼说:“陛下,此时应尽快派遣太医前去统筹整治疫防之急!”
赤帝正欲开口,安硕突然抢先开口:“蔺太公说得轻巧,如今疫病情况尚不明朗,贸然派人过去,只怕太医等人也要尽数染上疫病,到那时,岂不是更难保安泰了!”
“陛下!”蔺宗楚上前一步说:“如今迁安城疫病初起,若能得到及时的控制和救治,未必不能将其遏制住,太医们医术精湛,加之防疫之法又有史记可循,也未必会被染上疫病,若此时不派人去撑起疫防统筹之责,任由疫病湮城,才是真的难保国之安泰了啊!”
殷太师冷哼一声道:“蔺太公说得好听,可世事就怕万一,若是派去的太医们都染了疫病,难道你蔺太公来负责吗?”
蔺宗楚正欲反驳,犹豫了许久的赤帝忽然冷冷地开口:“殷太师!蔺太公所言才是……”但话还未说完时,安硕插嘴道:“宣王爷不是正在迁安城主理万花会吗,何不让他直接代管疫防之责?”
“对啊!”殷太师附和道:“是啊,宣王爷不是正好……”
不等殷太师说完话,御书房外忽然传来吴相和陈璧的声音:“启禀陛下,属下吴相、陈璧,携迁安城急报求见!”
第204章 倾权锁宫(中)
“快进来!”赤帝一想便知是他二人悄声绕了出去,立刻传进来问道:“可是疫病有了消息?”
吴相和陈璧二人进了房内行着叩首大礼回道:“回陛下,正是此事。”
赤帝看了一眼殷太师急忙说:“快说,迁安城现今疫病之症如何了?”
“回陛下,宣王爷命属下连夜急报,如今迁安城已然全城封闭,疫病似有了可控之法,只需粮药充足,便可供封闭的迁安城安然度过此劫。”
“如此甚好!”赤帝见二人及时传信来,心中如释重负:“传令下去,特令宣赫连一力支起迁安城的疫防统筹之责!”
“疫防统筹好说,只怕是宣王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话时,殷太师看向一旁传话来的二人,蔺宗楚闻言冷声问道:“不知殷太师何出此言?”
殷太师嗤笑一声说:“疫病有了可控之法的确是好事,可他却传讯来求粮药,若是……”
安硕闻言立刻附和:“粮药?陛下可这是要晚班谨慎些啊,若是他迁安要反了,这些粮药恐怕就成了他兵营辎重了啊!”
赤帝闻言心中怒火中烧,明知心有所图的是面前这二人,却反倒给宣赫连泼一盆脏水,蔺宗楚发现赤帝面色难看,便开口道:“殷太师、安大将军,老夫虽与这位宣王爷未曾谋面,可听闻传言说这位王爷一向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殷太师轻蔑地看了一眼蔺宗楚正要开口,没想到蔺宗楚完全不顾自己又擅自继续说下去:“闻言那宣王爷不论何时,面见陛下皆行叩拜大礼,这难道不比一些不知礼数的轻浮之人更尽忠于陛下吗?”
殷太师和安硕听闻此言心中愤然,听得出这是在借此指责自己对赤帝不够敬重,轻于礼教而显心有所图,于是连忙说道:“这般说来,倒是老臣和安大将军礼数唐突了些,只不过陛下定能体会臣下的心情,只是太过着急,想要将手中这消息尽快禀告陛下,才会有此疏忽,想来陛下也是不会怪罪的!”
说话时,殷太师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赤帝,眼中冷冷的寒光似乎浸透了赤帝的心肺,只得点头应道:“无碍,殷太师是三朝元老,无须行叩拜大礼……”
“哈哈哈!”殷太师斜眼看着蔺宗楚说:“陛下果真是心系老臣,谢过陛下!”
蔺宗楚转过身直面赤帝,全然无视殷太师这番狂妄自大之言,细细与赤帝说道:“陛下,如今迁安城的万名百姓正身处疫病的折磨,虽说已有了防控之法,可若是粮药不足,又要如何撑的过这个秋啊?陛下若因无端猜忌而不供粮药驰援,岂不是寒了宣王爷的忠心,更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
殷太师闻言面露不悦之色:“蔺太公这话说得轻巧,且不说他宣王爷是否心存异心,那一城的百姓可是数万人,再加之因着万花会而前去游玩的许多异地游客,要供给这数万人的粮药,可是巨额之数!”
蔺宗楚闻言怒视殷太师反问道:“难道因为百姓吃饭,就能不管性命死活?难道因为一城染疫,就可不顾民之安泰?难道因为无端猜忌,就要弃善从恶?!”
经过这一番质问,殷太师一时语塞气的脸色张宏,正要再度反驳之时,安硕忽然开口:“蔺太公此言差矣。”安硕在殷太师身后轻轻拍了拍,转而面向赤帝说:“启禀陛下,依本将对迁安城的了解,那城中的知府可是十分得力的,万花会前还曾如实上报过,迁安城中的百平仓粮药充足,怎得此时又要再度请盛京调请驰援了?”
赤帝看着眼前一力压制的重臣,强忍怒火深深叹了一口气,殷太师见状立刻开口道:“陛下,您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还尚未查清!虽说迁安疫病初起,可眼下这不是已经有了法子吗,加上安大将军所报,那迁安城并非缺粮,那就大可不必过多忧心!”
几人正争论的胶着之时,御书房外又一次传来闫公公的声音:“启禀陛下,四公主求见!”
“昭宁?”赤帝心想这时候她来做什么,便回绝说:“朕此时在商议大事,不便见她,叫她先退下……”
“父皇——!”赤昭宁娇声娇气地拖着长音擅自进了御书房中,进来一看满房子的人果真是在议事,也忽然觉得自己此行不妥,行了常礼便问道:“女儿不知父皇真的在议事,是女儿唐突了,父皇不会怪罪女儿吧?”
赤帝见她直接冲进了御书房里,闫公公跟在身后一脸惊愕地对赤帝说:“陛下恕罪,都怪老奴没及时与四公主说明……”赤帝挥了挥手,让闫公公先出去了,留下赤昭宁问道:“罢了,你来做什么?”
“父皇,您这话问的,叫女儿好伤心啊!”说着话,赤昭宁便径直走向赤帝身边,越过案几站在了赤帝身旁近侧,拽着衣袖的一角说:“父皇多日不见女儿了,难道不想念女儿吗?”
“想,想!”赤帝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宇之间,叹了口气说:“眼下朕正忙着处理疫病之事,改日再去看你可好?”
“疫病?”赤昭宁看着案几前的几人问道:“怎么回事?”
殷太师闻言立刻回道:“四公主久居深宫,自然是不知的,如今那迁安城正爆发疫病,臣等在此正协商此事。”
“四公主若是无事,可改日再来请安。”蔺宗楚见着这赤昭宁的一举一动,心中疑云重重道:“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您在这里,恐怕陛下难做决断。”
“呵,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蔺太公了吧?”赤昭宁打量着蔺宗楚不屑地说:“父皇去秋狩归来几日不见,便听说救了个什么神人,如今看来,不过就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嘛!”
“昭宁!不得无礼!”赤帝闻言轻声斥责道:“蔺太公可是天下第一谋士,你可要敬重些!”
“好好好!”赤昭宁应付着回了几句,继续对赤帝说:“父皇,若是疫病之事,女儿可有一计,父皇要不要听一听?”
赤帝扶着额间揉了揉太阳穴:“你且说来听听。”
“依女儿看来,这天下第一的谋士不是足智多谋吗?”赤昭宁说话时与殷太师相视一笑,不经意间互相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那便派他去治疫不就好了?”
“这如何使得,向来没有派谋臣……”赤帝闻言诧异道,话还没说完赤昭宁便抢在前面说:“哎哟,派他去,又不让他真的进城去!”
赤帝疑惑地看着赤昭宁:“什么意思?”
“父皇,他只需在城外传令即可啊!”赤昭宁说话时还看着蔺宗楚笑了笑说:“这样一来,既可保他安然,又可令他发挥才智统筹疫防,岂不两全其美?”
“启禀陛下!”蔺宗楚闻言立刻回道:“老夫愿意前往,只需再为老夫派一二得力之人相助,再给迁安城输送粮药……”
“蔺太公!”安硕突然打断了蔺宗楚的话:“您老愿意前往统筹,已经是万分艰辛了,运送粮药之事便无需再多做忧心了。”
“是啊!”赤昭宁应声附和:“有你蔺太公在,何愁那一点粮药之难,大约您抵城之日便是疫病褪去之时呢!”
“这……”蔺宗楚正欲开口,赤帝抬手摆了摆说:“罢了,就这样吧,蔺太公此去迁安,务必遏住疫病,责令吴相、陈璧二人与你同行相助,其余再派兵一队护送,朕等你凯旋!”
第205章 倾权锁宫(下)
赤昭宁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朝着正远离的蔺宗楚唤了一声:“蔺太公,且慢!”
蔺宗楚转过身来向赤昭宁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不知四公主可还有何吩咐。”
赤昭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款款走近蔺宗楚的身边说:“蔺太公,此去迁安,身负重任,总听人说天下第一谋非你蔺宗楚莫属,可于我们盛南而言,你到底还是个外人,这般爽快应下了钦察要职,难道……”
“所谓天下第一谋不过是世人过誉,老夫实在担不起,比起你们盛南的鹤阳先生,还差得远些,不过还请四公主放心!”蔺宗楚听得出赤昭宁言语中的质疑和轻蔑,但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即便没有鹤阳先生那般天资聪颖的缜密谋略,老夫也定不会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此去迁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说罢便对着御书房的方向浅行了一礼。
赤昭宁看着蔺宗楚面无表情的样子,总也摸不透他心中所想为何,忽然从身后传来安硕的说话声:“哟,四公主还没走呢?”
赤昭宁闻言回头一看,是殷太师和安硕从御书房出来,殷太师看着正在说话的二人问道:“四公主这是与蔺太公商议什么要紧事呢?连下人都屏退了。”
“并无要事,不过是四公主对老夫此次前往迁安城一事叮嘱一二罢了。”蔺宗楚回了话后,再次对着殷太师等人拱手浅行了一礼说:“老夫准备即刻启程,就此别过……”
“蔺太公莫急啊!”殷太师见蔺宗楚要走,急忙拦住他说:“陛下方才有些话可是尚未说明,蔺太公就不想多问几句吗?”
“并无不明,老夫对陛下的旨意心知肚明,无需太师劳心。”蔺宗楚说话时正欲离去,恰好看到吴相和陈璧二人从御书房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闫公公。
闫公公躬着身对这几人只行了个常礼,便对蔺宗楚说:“蔺太公,陛下另外有旨,还请蔺太公借一步说话。”
“还有旨意?”殷太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与安硕相视一眼使了个眼色,安硕随即便开口道:“闫公公,怎得宣个旨还需要借一步说话了,在这里的可都是朝中重臣,更有咱们三朝元老在此,有何旨意是我等不能听的?”
“哟!安大将军此言差矣。”闫公公急忙赔笑着说:“旨意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要老奴亲自转告蔺太公,并非是有什么不能让诸位知晓的,还望各位大人、公主海涵。”
说话时,便欠身来到蔺宗楚身边,殷太师沉着声音开口道:“闫公公怕是老糊涂了,还是这宫里的总管太辛苦,累的您都忘了本太师的身份了?”
“哎哟,殷太师,您这么说,老奴可就罪过大了。”闫公公闻言急忙赔笑说道:“老奴怎敢忘了您的身份,只不过陛下旨意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无非是担心蔺太公此行艰难罢了。”
“既如此……”殷太师话还未说完,站在一旁的安硕不耐烦地插嘴道:“既然无关痛痒,那你直接说来便是了,还有什么可……”
蔺宗楚见状立刻插言:“殷太师、安大将军、四公主,老夫也觉得并无不妥。”说着话看向闫公公:“还请公公直言便是了,老夫洗耳恭听。”
闫公公看着蔺宗楚的眼神,不经意间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背对殷太师等人,面朝蔺宗楚浅行一礼开口道:“蔺太公,陛下知道您老此行艰难,特遣老奴特来叮嘱您,此去迁安务必小心行事,这些银票还请蔺太公收下。”
闫公公说着话,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出来递到蔺宗楚手中说:“陛下的意思是,这些给您留着路上不时之需,且另有旨意,若是迁安城中偶发事件,蔺太公大可自行决断,必要时候允您先斩后奏!”
蔺宗楚正躬身行礼还未来得及开口谢恩,便听闫公公身后的殷太师说:“先斩后奏?此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去治疫罢了,如何行使得了这般重权!”
闫公公急忙转过来朝着殷太师欠身说:“回太师,这只是陛下吩咐,只是怕突发情况恐伤了蔺太公,所以才有此旨。”
在一旁玩弄了许久银杏的赤昭宁轻声笑了笑说:“父皇可真是看重蔺太公呢!”说这话时手中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转过身时已将那片叶捏碎在手中,嘴角一扬微笑着对蔺宗楚说:“真是好大的权柄,蔺太公!你可要好好抓住这机会,别辜负了父皇的信重啊!”
蔺宗楚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将从闫公公手中接过来的银票收进怀中,对着闫公公说道:“多谢陛下天恩,老夫定当恪尽职守!”说罢,便对着几人再次拱手浅行一礼:“老夫有要职在身,即刻便要准备启程,就此别过了!”
说完话,蔺宗楚看了一眼吴相和陈璧二人,二人随即向殷太师等人拱手浅行一礼,便立刻上前跟在身后,三人匆匆离去。
“各位大人、公主,小心慢行,老奴这就先告退了。”闫公公说着话便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先斩后奏……”赤昭宁念念有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殷太师看了她一眼,使了使眼色,三人便一同向外走去。
“公主不必多虑。”殷太师看得出赤昭宁心绪不宁,便安抚道:“迁安城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多年布下的棋子,岂能在这一夕之间尽数皆翻,况且……”说着话将目光转向安硕:“安大将军的那棋子不是才来报过消息吗,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置了吧?”
安硕点点头说:“太师放心,早就安排人过去了,只不过是因为迁安城为着疫防而封了城,这几日才没了消息的。”
“嗯,幸亏老夫多提点你一句!”殷太师斜眼看了看这个扶不起来的安硕说:“若是在疫病爆发之后你再派人过去,恐怕就再难入城了。”
“是啊!”安硕乐得自己及时的安排,洋洋自得地说:“在得了太师你掐算的时日之后,我就立刻安排了一队血鬼骑过去了,不仅如此,还特意派了一个线人去,一边暗中巡查,一边留在常泽林身边紧紧监视着,指定是出不了岔子的!”
“安大将军,你这番得意,可别忘了,帮你出谋划策的可都是殷太师。”赤昭宁看着安硕一副居功自傲的样子,满眼的不屑说:“若是没有殷太师一手好谋划,你怎得还能有这些消息。”
安硕闻言嘿嘿一笑:“公主瞧您这话,可不就是嘛,我一个行军习武的大老粗,哪里有您二位这样缜密的心思呢。”
“不过眼下……”殷太师望着刚才蔺宗楚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长春城是不用担心的,那老东西定是不敢再有异心了,但迁安城……”
安硕立刻点头哈腰地对着殷太师担保:“太师大可放心,常泽林可是个十分听话的棋子!”
第206章 雨刃剖心(上)
残阳在铁灰色的云层后挣扎着渗出最后一丝余晖,与宫中各处次第亮起的宫灯交相辉映,晕出一片和煦柔美,随着暮鼓声起,惊起了一片落在琉璃瓦顶上的鸟雀。
当群鸟振翅飞向天空之时,那残阳的余晖如何努力,也难穿透厚重的铅云,连续几日的大雨之下,将青砖尽数浸泡成了整片的青黑色,城墙砖缝中的避瘟符碎片也早已被雨水浸透泡烂。
浓烈的雄黄味充斥着整座迁安城,府邸回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与这不停的雨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焦躁,宁和与盛大夫匆匆赶到燕娘的暖阁里时,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目失神地呆呆地躺在绣床上看着梁柱不语。
盛大夫见状赶忙上前诊脉,宁和微微俯身观察,发现燕娘此刻的气息十分微弱,若不是这般近距离的观察,实在看出她是否还在喘气。
“情况实在不妙啊!”盛大夫的指尖搭在燕娘的脉门上:“脉象浮而数,滑中带弦,此为疫毒攻心……”说话时又在寸、关、尺三部仔细探脉,忽然声音颤抖地说:“脉象已现散乱之兆……”
“盛大夫,难道……”宁和忧心地看着盛大夫诊脉,见他摆了摆手,迅速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来,口中轻声喃喃道:“百会,关元,三阴交……希望能来得及……”
宁和见盛大夫手法轻柔地在燕娘身上几处穴位施针,随即又拿出三棱针来,与方才给常泽林放指血一样的法子,将燕娘的指尖刺破,可却如何也挤不出几滴血来,即便是好不容易滴下了几滴,却也是暗红发黑的血色,另一旁的人看的胆战心惊。
“稍安勿躁,且等半刻再看情况。”盛大夫与宁和说话之后,立刻转身对着一旁的婢女吩咐道:“拿纸笔来,快!”
说罢,那婢女正要转身出门去取纸笔,便听门外吵吵嚷嚷的响起一片喧哗声,盛大夫闻言立刻走到门口,正欲发作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常大人!”盛大夫焦急地说:“您怎可起身!”
宁和闻言立刻从屋里出来,与众人搭手帮忙将常泽林搀扶着抬进暖阁里:“常大人,您此时还不能起身啊!”
“他们说……茹儿……茹儿要……”常泽林虚弱地支撑着自己,在众人的搀扶下终于抬起腿艰难地跨进了燕娘的暖阁里,身旁的陈师爷不知何时蹿了出来,急忙端起一把扶手椅来放在案前,又殷勤地搀扶着常泽林坐下来。
常泽林大喘了几口气后说:“茹儿……要不行了……?”喘着粗气一边虚弱地说着,一边焦虑地望着燕娘绣床的方向。
盛大夫连忙阻拦道:“常大人啊!老夫千辛万苦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常泽林满眼的泪水看着盛大夫说:“盛大夫,本官知道……但是……求求你,救救我的茹儿吧!”
宁和看盛大夫正劝着常泽林,转身去问陈师爷:“你怎么在这里?”
陈师爷闻言心中一惊,急忙欠了欠身说:“于公子安好,小的这不是来给大人复命嘛,城中疫病这么紧急的事,小的也是忧心忡忡,加上大人又重病昏迷,小的这才着急来报的!”
宁和冷笑一声说:“既然你知道常大人这几日都是昏迷不醒的,如何还多余跑这一趟前来禀告?你怎知常大人此时已经清醒,可听你一报?”
“这……”陈师爷顿时被问的哑口,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应答,宁和又开口说:“清晨我与盛大夫前往周福安家中时,记得当时就叮嘱过你,命你在益安堂帮忙派发驱戾纱,怎得不见你在那边帮忙,一天不见人影,此时又这般适时地出现在常大人身边?”
陈师爷眼神闪躲着宁和的注视,额间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强装镇定地说:“于公子,您看您与盛大夫一起出诊去了,小的其实在益安堂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对药材不熟悉还只能给他们添乱,所以小的想大人这边或许更需要人手,这不是就过来了吗!”
说话时,眼神不住的瞟向常泽林身边看去,又心不在焉地与宁和说:“于公子放心,益安堂那边,小的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问题的。”
宁和紧紧盯着他,心中已然对他起了疑心,莫名消失了一整天,此时忽然出现在常泽林的府邸,佯装一副担忧忙碌之状,隐在众人中不露声色的悄然出现,实在是可疑,但思索片刻后,稍作镇静,还是要先按兵不动,看他之后究竟还要做些什么,才好查出真相。
“安排妥当?”宁和冷哼一声说:“你倒是会安排……”
这时被常泽林激动的情绪扰乱了宁和与陈师爷的对话,只见盛大夫与下人一起拦着他说:“盛大人,你万万不可到她身边去啊!若再将她的病气过到了你身上,那老夫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盛大夫……你就让本官再去看一看吧……”常泽林说话时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哭吼着,求着盛大夫:“茹儿!茹儿……”
“常大人,还望您能保重自己,若此时真如盛大夫所言,你再次陷入重病昏迷,恐怕任谁都难救你了!”宁和连忙帮着盛大夫拦住常泽林,忽然从绣床边传来虚弱的唤声:“大人……别过来……别……”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人寻声看过去,燕娘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摆了摆,盛大夫急忙走到绣床边:“燕姑娘莫急,老夫已为你施了针,还需再静待片刻。”说罢又急忙对着身后喊道:“刚才去拿纸笔的人呢!怎么还没拿来!”
一旁的婢女吓得一哆嗦,急忙走到近前来:“在这,刚才大人进屋来,就……”
盛大夫不等她磨磨唧唧的解释,一把抢过纸笔奋笔疾书,随即递到宁和手中:“这药方,你去安排人抓药熬药,要快!”
宁和接过药方立刻出了暖阁去,常泽林坐在扶手椅里的身躯不停扭动着要靠近燕娘,盛大夫见状怒喝道:“常大人,若是你要与燕姑娘同归于尽,老夫大可成全你,现在我等就退出去,让你在此留守到最后!”
常泽林闻言惊得身躯一震,忽然像全身失了力一般瘫进了椅子里,盛大夫见他终于是安静了些,转身对燕娘说:“燕姑娘,你现在可还能看得见老夫?”
盛大夫伸出手在燕娘眼前挥舞着,燕娘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能看到……但是眼前很模糊……”
盛大夫一听大惊失色,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次将手搭在了她的腕间,探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宁和从屋外进来时便觉得屋里异常的安静,随即放轻了脚步声走到燕娘绣床边,拍了拍盛大夫的肩头,盛大夫回头看是宁和,与他相视一眼后,宁和便从盛大夫的眼中看出了无可奈何。
“盛大夫,药已经安排下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能送来。”宁和轻声与盛大夫说着,盛大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唤宁和俯身下来耳语道:“疫毒已深入血络了……”
宁和倒吸一口冷气,直起身回头看了看正目不转睛凝视着这边的常泽林,看他望眼欲穿的样子,缓步走到他身边说:“常大人,世事皆有定数……”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立刻领会了意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宁和说:“于公子,你告诉我实话,燕娘是不是……”
“大人……”常泽林话未尽,便传来了燕娘轻声的呼唤。
第207章 雨刃剖心(中)
暮雨将府邸后宅的琉璃瓦洗成了铁青色,燕娘暖阁的纱帐浸透了苦药和血腥之气,听到燕娘的呼唤声,常泽林不顾众人的阻拦,挣扎着从扶手椅中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绣床边,紧紧攥住她的手,喘着粗气叫着燕娘的名字:“茹儿……茹儿……你不会有事的……”
“大人……您来了……”燕娘微弱的声音响起时,盛大夫摇了摇头从绣床边走开,常泽林一把抓住盛大夫说:“神医,您再想想办法吧,求求您了!”
盛大夫手腕处被常泽林抓的生疼,瞬时起了浅浅的红印,没想到他已经如此虚弱了,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力气,看着他如此悲伤恳切,盛大夫又靠近床边叹了口气:“老夫再试一试吧……”说罢便拿出银针来再次施针。
银针在盛大夫手中灵活地转动着,依次刺入燕娘的几处穴位,每刺入一针,守在一旁的常泽林的心就揪紧一分,眼睛紧紧盯着燕娘的面容,试图从她细微的变化中寻找出一丝希望。
就在盛大夫即将施完针最后一针时,原本平静地躺在绣床上的燕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忽从口中喷出一口颜色深暗的鲜血,溅到了正在施针的盛大夫手上,也染在了常泽林的衣袖上。
盛大夫见状眉头紧蹙,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迅速抬手将最后一针扎入穴位时,常泽林的心已经紧张的难以言喻,声音颤抖地问:“盛大夫,茹儿……她这是怎么了……”
盛大夫施完了最后一针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停的渗出,沉着声音叹了一口气道:“她本就因有着不足三月的身子,此时的身体是十分虚弱的,不巧却被疫病戾气所侵,才致使她这么快就滑了胎,但滑胎之后没有做到及时的调理。”说这话时,盛大夫将眼神看向周围几名瑟缩的婢女和小厮。
常泽林闻言立刻回头怒目而视,大声喝道:“这几日都是谁在茹儿身边伺候的!全部拉下去乱棍打死!”
几名婢女和小厮闻言吓得立刻双膝跪地大声求饶:“大人饶命啊!大人!奴婢实在是不懂啊……”
在门口守着的小厮也哭喊着说:“大人饶命啊!燕娘的院里可都是按照那位公子的吩咐,特地仔细处置过的啊,奴才实在是冤枉啊!大人……”
宁和闻言在一旁轻声劝道:“常大人别急着发落下人,眼下先让盛大夫专心救治燕娘才是啊!”
常泽林看了看宁和,又看向盛大夫说:“好好好!盛大夫,您先救命要紧!”回头又对那几个正哭哭啼啼的下人厉声喝道:“都把嘴闭上!别扰了神医诊脉!”
盛大夫再次将三指搭在燕娘的腕间,面无表情地紧盯着燕娘的面庞轻声问道:“燕姑娘,你此时可还能看清一些?喉咙里可有何不适之感?”
看起来燕娘是想点头或摇头,却实在虚弱的头也动弹不得,只得眨了眨眼睛,极低的声音开口说:“似乎能稍看清一点,但还是很模糊……喉咙里……好苦……”
“苦?!”盛大夫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宁和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问:“盛大夫,如何?”
盛大夫看着常泽林只一门心思地紧盯着燕娘,便对宁和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她体内戾气之症与常大人极其相似,不仅是受到了疫病的侵邪,更是还有与常大人身体内那种奇异的花毒相同之相,恐怕早在万花会之前,便已经身中花毒却不自知……”
“什么?!”常泽林闻言诧异地看向盛大夫说:“我……我没有啊!每次……”常泽林说话时吞吞吐吐,看着周围这么多人又实难说出真相,只好隐晦地提起:“每次做完调药之事,我都十分小心的清理一遍,也是怕着那些东西会污了宅院……”
“汁液、花粉、气味等!”盛大夫严肃地看着常泽林说:“不论你如何小心,这样细致入微的东西,你要如何清理,只怕多是防不胜防,如何保证不会污了宅院!”
常泽林怔怔地听着盛大夫的斥责,缓缓转头看向燕娘说:“茹儿……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啊……”
“大人……不怪您……”燕娘轻声开口说道:“那些时日,您总是闭门不出……每次出来了,又满面愁容……妾身就想为您熬些参汤补补……就擅自进了您的屋子……”
“茹儿……你怎么那么傻呀!”常泽林闻言满面泪水地说:“明明都已经下过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出,你……”
“妾身……实在不忍看大人那般愁容……”话还没说完,燕娘又连续咳了几声,常泽林见状急忙看向盛大夫:“神医,您快想想办法啊!”
盛大夫微微叹气说:“花毒入脉,滑胎体虚,戾气入骨,疫病缠身……老夫实难……”
“神医!”常泽林在一旁哭喊着说:“您再试试吧!求求您了!”
盛大夫只得再次拿出三棱针,就在针尖即将落下时,燕娘却轻轻抬起手阻止了他,声音虽然极其微弱却很坚定:“盛大夫,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知道……知道自己的身子……”
盛大夫缓缓收回拿着三棱针的手来,常泽林在一旁泪如雨下,紧紧握着燕娘的手不愿松开。
燕娘使足了力气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虽然眼神空洞,但目光却十分的温柔,慢慢将头转向常泽林说:“大人,别哭了……能与大人相知相伴,茹儿此生无憾了……别再……走错了路……”说罢,就见她缓缓闭上了双眼,手中的力气也渐渐消散,只是面容上还留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常泽林听着燕娘最后的一句话,怔怔地呆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盯着燕娘的脸,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宁和默默轻拍了一下盛大夫轻声问道:“盛大夫,可还有法子吗?”
盛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已经竭尽所能,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静默良久之后,常泽林突然伏在燕娘身上放声痛哭起来,那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响彻府邸,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悲痛都宣泄出来一般。
但不等他再多悲痛一会儿,盛大夫急忙叫来下人:“立刻将常大人抬回卧房,任何人不得在这间房里逗留!”
可上前来的几名下人面面相觑,看着常泽林悲恸的大哭着,谁都不敢上前去搀扶,宁和此情形只得自己上前去劝说常泽林:“常大人,您先回自己的卧房去,若是此时您再次染上这疫毒戾气,恐怕盛大夫再难救你了!”
常泽林抽动着身子,看看宁和又看向盛大夫,盛大夫点头道:“正如于公子所言,此时这间暖阁已不便留人了,恐怕还要请常大人割爱!”
“什么意思……?”常泽林抽泣着断断续续的问一句,盛大夫回道:“燕娘身染疫病加之花毒入脉,人走了可遗体却还是带着戾气,若是不及时处置,恐怕常大人全府上下都要染症了!”
常泽林听闻此言缓缓收起了哭声说:“好……我明白了……”说罢,满眼不舍地凝视燕娘的遗体声音沙哑的喃喃唤着:“茹儿……走好……”最终还是松开了燕娘的手,下人们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常泽林一边搀扶着抬回了卧房。
第208章 雨刃剖心(下)
“放!”随着宁和一声令下,几名下人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燕娘的暖阁里,火焰迅速沿着浇上了烈酒的柴火堆蔓延至整间屋子。
常泽林在卧房里陈师爷搀扶着站在窗边,看向燕娘院子的方向,那凉透了半边天的冲天火光,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竟也燃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
那烈火尚未燃尽之时,宁和从回廊走来,看到了站在窗边泪流满面的常泽林,急忙大步迈进卧房:“常大人,快快躺下休息!”
盛大夫在一旁摆了摆手,示意宁和不用着急劝他,片刻之后陈师爷搀扶着常泽林缓缓走向床榻,待他稳稳地躺在床上盖上了锦褥,缓缓开口说:“那日……她还说要为我绣个荷包……”
“常大人……”盛大夫缓缓开口道:“老夫已经尽全力了,还请您节哀顺变……”
常泽林双眼失神地盯着房梁怔怔地出神,宁和见他这样难抑情绪,便准备转身离去,不料他突然开口:“是安硕安排的。”
宁和顿时瞪大了双眼,紧盯着常泽林问道:“常大人,什么意思?安硕?你们的大将军?”
常泽林点了点头,看向周围几人说:“你们都下去吧!”说着话,几名小厮退出了卧房,又转向盛大夫颔首说道:“盛大夫,今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本官铭记于心!”
盛大夫摇了摇头说:“老夫……唉……罢了,这药方收好,只要接下来几日按照药方服药即可,过几日老夫再来问诊。”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盛大夫,留步!”宁和忽然叫住了盛大夫,看向常泽林说:“还请常大人派辆车驾送一送盛大夫,这连日的阴雨天,道路难行,又是这般夜了……”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便唤来了小厮吩咐道:“去套一辆马车,稳稳地送盛大夫回去,不得有误!”盛大夫拱手一谢,便与那小厮一同离开了。
宁和见房中已经没了外人,只多留一个陈师爷在侧,看向陈师爷问道:“不知陈师爷在此可还有何贵干?”
陈师爷诧异地看向宁和,愣了一下才回道:“这……小的知道管家身染疫病,小的这才想来接替管家亲自照顾大人呐!”说着话又将目光转向常泽林说:“大人此时这般重病,身边可不能没个得力的人手啊!”
宁和正欲张口说话,常泽林却点头道:“于公子,没事的,陈师爷也是下官身边经年的老人了,没什么可避讳他的。”说罢,又唤了一声:“展秋,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孔蝉从房梁上落下来道:“属下在!”
常泽林看了看他说:“你去一趟百平仓,听闻于公子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蹲守,你且去与那边会合,若是能在百平仓一案上协助一二也是好的。”说罢,便见孔蝉领了令匆匆离开。
听了常泽林刚才的话,宁和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接着刚才的疑问开口道:“不知常大人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公子,这万花会上的花毒,皆是出自下官之手,但与您说句实话,下官当时全然不知这些毒竟是要用在这里的。”常泽林说到这时声音有些哽咽:“下官实在后悔啊……”
“常大人,您与在下说这些,是不是……”宁和虽然心知对这些事早就揣测明白了,但却没想到常泽林会自己承认,并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不要再走错了路……”常泽林轻声说:“是燕娘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看来她是什么都知道的,被我害得失了孩子又没了性命,可最后仍旧担心的是我……”
宁和只静静听着不多做言语,良久之后常泽林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决绝地看向宁和:“于公子,下官此前糊涂,犯下大错,如今茹儿因我而死,全城百姓因我而陷入疫病困顿,下官真是悔不及当初,现在能做的,就是选对之后的路,该怎么走,还请于公子明示!”
“常大人,您这般说话,真是折煞在下了。”宁和拱手做礼冷声说道:“如今百平仓里暗藏玄机,在下实在没有精力可分心在此,为常大人的将来算计一二。”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师爷听闻这两人的对话大惊失色,虽然表面上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可闪躲不安的眼神,却悄然映入了宁和的眼中,宁和并未当场发作,只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中,随即又看向常泽林。
“于公子,下官并非是要你为我指路,而是希望于公子能为下官在宣王爷面前做个证!”常泽林坚定地看着宁和说:“下官自此之后,真心愿向宣王爷投诚!”
“什么?!”听闻常泽林这话,宁和与陈师爷不约而同地惊道,二人又相视一眼,宁和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师爷不发一语,陈师爷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转而看向常泽林说:“大人,您这可是要背叛安大将军?”
“本就谈不上忠诚!”常泽林闻言怒道:“他安硕也不过是拿我当一枚棋子罢了,何时真的拿我当过自己人!”
说到这时,常泽林忽然泪眼朦胧:“若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茹儿怎会因此丧命!我常泽林这么些年来,一直忠心于他,可他呢!关键时刻何时管过我的死活!夫人早年难产而亡,如今连茹儿也离我而去……于公子,我是真心投诚,还望……”
“常大人,你怕是忘了自己的作为?”宁和冷冷地看着常泽林说:“你此时可是在求问一个前日里还百般费心要追杀之人,是否能容得下你的恶行,并接受你的投靠?”
“于公子……我……”常泽林着急地解释道:“那都是大将军的命令,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其实……那之后不是也没在与你下手了吗,下官心中也是明白的,于公子,还望……”
“报——!”屋外忽然传来一名府兵的急报:“大人,巡防营的人来报,说凉河河道沿岸被淹了!”
第209章 秋雨漫城(上)
暴雨一连数日不停的倾泻,终于在这时应了宁和心中的不安,一边急着朝府外走去,一边拿出竹哨来吹响一声,随即孔蝉便悄然出现在宁和身后:“于公子,您有何吩咐。”
宁和见他现身便说:“我一猜你就没有去百平仓那边。”孔蝉点点头说:“属下听闻常知府说您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蹲守,想来刚才只是想将我从他身边支开罢了,属下出了屋一直在暗处守着,并未离开。”
宁和点点头道:“此事你判断的对,不过现在确实有件重要的事要你亲自去做。”
孔蝉看了看周围,见着没有人了才开口道:“于公子,您吩咐。”
“嗯。”宁和也同样环顾了一眼四周后说:“你去盯紧那个陈师爷,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孔蝉应了声追问了一句:“那……若是他做了什么事,是属下先来与您禀告还是……”
“直接控制住他!”宁和回头看了一眼常泽林卧房的方向说:“我出来的急,并不知道他之后是否还会有行动,但眼下还是在常知府的卧房内,但我怀疑他今夜可能会有动作,你一旦发现他要与巡防营或者明涯司的人有接触时,不用来禀,直接将他拿下,切记不可让他与这两方任何人有接触!”
“是!”说罢正准备转身离去时,稍作犹豫看向宁和问道:“于公子,那您独自一人……”
“我无碍的,眼看着就快到亥时,过不了多久韩沁也差不多快回来了,你放心去吧,定要把这个陈师爷给我盯紧!”宁和说话时不时地警惕着四周:“之后你若再来回禀消息,切勿被旁人看到,或也可直接与叶鸮他们暗中联络。”
孔蝉得令应了宁和,转眼间消失在暗淡的夜雨中,宁和跨过垂花门时正遇到门口的小厮:“哟,于公子您这是要回去了?”
宁和点点头说:“劳驾将我的马车套来。”
小厮看了看宁和身后说:“怎得就您一人出来了,没有人为您引路吗?”
宁和心中焦急只随口应了一声:“常大人那边走不开人,我有急事要去办。”那人见着宁和这么着急的样子,躬身点了点头,撑起油伞便去套马车来。
亥时三更已过,连绵几日的雨水浇灌,凉河河道中的水势已经暴涨漫过了堤岸,沿岸数百民户的檐顶瓦片在浪涛中如碎纸屑一般翻卷纷飞。
宁和带着一众官兵赶到时,正看到一老妇抱着幼童攀上房梁,却被浪头卷入了激流之中,见状宁和立刻大喝一声:“救人!”说话间自己已经双脚点地使足了力道朝向那落水的二人奔去。
“快!抱住我!”宁和纵身起跳,一跃到落水的母子二人近前,“咚”的一声扎进水里,一把抱起呛水的幼童,对着慌乱舞动手脚的老妇说:“别害怕,抱紧我!快!”
那老妇见着孩子已经在宁和怀中安然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便鼓起劲伸手一把抓住了宁和肩头的衣角,因着她紧张又害怕,手中使劲这么一抓,反而将前来救人的宁和深深压进了浪中,惹得宁和突然被呛了一口河水。
好在宁和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被按下浪的时候,快速将怀中的幼童举过头顶,虽然自己被呛了水,却始终再没有让那幼童多呛一口水下去。
宁和再次从大浪中露出水面时,三人早已被大浪卷离了刚才落水的位置十几丈远,湍急的河流中,宁和再次将幼童抱紧在怀中,回头再想去伸手抓住那老妇,发现她被急流冲得更远了,宁和见此心道不妙,正欲向那老妇游去时,忽然从岸边闪现出一个黑影,一个起跳跃身从到了宁和面前不远处,正好将那老妇抓住,拖起她一边向岸边游去一边对着宁和喊道:“于公子,快上岸!”
宁和听这几个字辨别出是韩沁的声音,便不再多说立刻向岸边游去,片刻之后几人终于艰难地上了岸,宁和大声向着不远处的官兵喊道:“快来三个人,快!”
那不远处的官兵听命立时赶来了三人,宁和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妇和那幼童说:“马上将这母子二人送去益安堂!快去!”
“是!”说罢三人便合力抱着幼童和老妇,转身朝着益安堂的方向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宁和见着那母子二人已经送去益安堂,转向韩沁问话,韩沁一边蹲在宁和身旁给他的衣角和裤筒拧水,一边回宁和的话:“属下回城时,在城门口听那个守城士兵说城里城外的河道都涨了水,沿岸的百姓遭了殃,所以猜想您或许会在凉河这边,不过啊……”
韩沁站起身拱手向宁和浅行了一礼说:“您可让我好找,沿岸只见慌乱的官兵,却怎么都找不到您的身影,问了一圈才知道您一来就跳进河里救人去了!于公子,这么急的水,要是您……”
“等等!”宁和听着韩沁的话忽然察觉不对:“你刚才说什么?城里城外的河道都涨了水?”
“是啊!”韩沁诧异地看着宁和说:“您不是正因为知道这事儿了,才到凉河来指挥治水的吗?而且……”韩沁说着话环顾了一圈又看向宁和:“怎么不见叶鸮他们?”
“莫骁和叶鸮正在百平仓蹲守……”宁和心不在焉地回着韩沁的话,心中一阵慌乱,一边向官兵聚集的地方走去一边快速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韩沁见状立刻冲到宁和前面,从一众官兵手中拿过一把油伞来为宁和撑伞遮雨:“于公子,这么夜了,这大雨加上您这湿透的衣衫,不如先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免得……”
宁和好像并没有听到韩沁的关心,径直走到一众官兵中间大声询问:“明涯司兵司可在?”
数名官兵四下张望摇了摇头,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士站出来对着宁和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回于公子话,因着疫病的关系,眼下明涯司的几名兵长都染疫在家,还有一个兵长跟在盛大夫身边帮忙。”
宁和闻言眉头紧皱:“我问的是兵司在哪里!”
“这……”那出来回话的官兵低头犹豫道:“属下实在不知,今日上午还见兵司来点了兵,午时之后便没再见他身影了,难不成也染了疫病?”
宁和思忖片刻问他:“你是何官职?”
“属下是这里的兵长。”那人看着宁和说道:“谈不上什么官职,只不过……”
不等他说完话,宁和一脸严肃地问道:“凉河河道的水闸所在你可知道?”
那兵长点点头说:“属下知道,在城外西南方……”
“好!你知道就行!”宁和立刻吩咐道:“带一队人与你一同前去,立刻开闸放水!放了水之后在稻田周围巡视一番,若是有受灾农户,立刻将其转移到高地安全处,若是有何不便之处,立刻遣人回报!”
“是!”那兵长领命后立刻挥手招呼一队士兵与他匆匆离去。
宁和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又看向岸边被涨起的河水淹没的民户,稍作思索便立刻对韩沁说:“方才你沿河找过来时,可有仔细看清河道两岸哪一侧更严重些?”
韩沁点头道:“属下是从南城门进来的,一路寻到了迁北大街和迁西大街的路口,上游两岸尚且没有受灾民户,但明阳街上凉河支流处开始,沿河的南岸几乎都被淹没了,好在您的宁德轩在北岸……”
“这不重要。”宁和摆了摆手说:“看来是下游地势较低的地方都被淹了。”
“正是。”韩沁应声回道:“只不过属下只是走到了大路的分岔口,不知道上游河道现在是何情形。”
“既然你都已经寻到了迁北大街和迁南大街的河道都暂时无事,那上游暂时应当是不会有危险的,只不过若是今夜过了还置之不理,恐怕就要酿成大患了。”宁和想了想迅速下令:“韩沁,你带两队人,立刻去将沙袋运来,先将明阳街和瑞阳街凉河南岸的河岸边垒起一道屏障,万万不可耽搁了!”
“是!”韩沁想了想又问:“那于公子,您这边不需要属下……”
“你快去吧!”宁和着急的挥手让韩沁赶紧离开,韩沁见状只好将手中的油伞递给宁和,便带着两队人转身离开了凉河。
“所有人听令!”宁和大声向着众官兵大声喊道:“沿着明阳街和瑞阳一街、瑞阳二街旁的河道,一边协助百姓撤离,一边注意河道中是否有人落水,发现因灾受困者,立刻施救不得有误!”
第210章 秋雨漫城(中)
暴雨如注的秋夜里,湍急的河流如同咆哮的水龙一般,迅猛冲击着岸边的民户,桥下的石兽在暴风雨中发出“呼呼”的呜咽声,就连大街上都汇起了三尺宽的急流。
凉河岸边的众士兵片刻前还是无头苍蝇般慌乱无章,在得了宁和下达的明令时,立刻整齐有序地行动起来。
宁和撑着油伞独自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却更加不安起来,低声喃喃道:“前几日便已发现城中积水渐多,居然没有引起重视,若是当初能早点在河岸两旁做足准备,也许此时也不会发生此事……”
宁和正想着,一士兵走到近前来询:“于公子,小的有一事询问。”
被这士兵一问,扰乱了思绪的宁和只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话:“于公子,那沿河的百姓撤离不难,可是……将他们转移到何处去啊?”
“安善堂……”宁和脱口而出这个地方,忽然像有人给自己来了当头一棒,顿时发觉此事不可行:“不行!安善堂都是异乡游客,且都是健康无疫病之人,这时间若是将百姓安顿过去,恐怕……”
宁和思忖片刻又问那士兵:“迁安城的城隍庙所在何处?”
那士兵立刻回道:“在乐安北街上。”
“乐安北街?”宁和实在不熟悉迁安城的街道布局,追问道:“说具体点,在什么位置?”
士兵想了想说:“就是在永盛西街尽头处,与乐安北街的交叉路口旁。”
“永盛西街……”宁和想了想立刻决断:“暂时先将所有受灾百姓转移到城隍庙去,然后去各个医馆传大夫去城隍庙逐一诊脉,若发现有身患疫病者,立刻根据症状分别送去将息所和疠人坊。”
“是!”那士兵得了令立刻转身去传讯。
宁和见众人已经有序地开始听令,心中却还是满满的不安,一阵强风袭来,宁和冷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一趟青云别苑,换了干净衣服再来。
“主子!”身后忽然传来孩童的声音:“您怎么都湿透了还不回去啊!”
宁和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怀信,看他手中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撑着诺大的油布伞,顶着暴风雨向着宁和径直奔来。
“你这孩子怎么到这来了!”宁和诧异地看着怀信说:“我不是叮嘱过了吗,这几日疫病肆虐,万万不可出院子来,你……”
“主子!您自己都湿透了,又不回去换衣服,也不吃饭,我们都担心的很!”怀信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宁和身边,打开手中的包袱说:“喏!您快拿个肉饼吃两口,这可是春桃姐姐特意为您做的呢,她说中间放了许多生姜,可以给您暖暖身子。”
宁和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肉饼,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怀信嘿嘿一笑说:“有个士兵大哥来报,说您在这里忙着治水,因为跳进河里救人,全身都湿透了,但又不得空回去,所以让我们尽快派人给您送干净衣裳来。”
“有士兵去别苑禀告?”宁和心中满是疑惑,自己也不曾派人去啊,这人是怎么知道去报信的,但眼下又实在没有精力分神去想这些事,既然怀信已经来了,就作罢了:“你与我一起到那边的树下,帮我遮挡一番,我先换上干净衣衫再说。”
“好!”怀信说着就抱着包袱撑着油布伞跟在宁和身后,看着宁和手中的油纸伞说:“主子,您怎么不用油布伞啊,这样的暴风雨里,那油纸伞可不结实的!”
“无碍,能遮雨水便好。”宁和回头看了一眼怀信说:“这驱戾纱是去街口领的吗?”
“不是啊!”怀信摇摇头,宁和一听心中一惊,正欲张口追问,怀信又接着说:“是益安堂的药童送来的,他们是听了盛大夫的安排,沿街挨家挨户的送驱戾纱,按照人头派发,每人两个呢!”
“哦?”宁和听到这才安心些:“是送到门口去的?”
“嗯!”怀信点头说:“那个药童小哥哥说,盛大夫害怕有人在家中独自生病出不来门,若是在街市口发放,恐怕会有遗漏,所以让药童挨家挨户的点着人头派发呢!”
听了这番话,宁和心中才稍微安心一点,心说也真是辛苦了他老人家了,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树下,怀信一手紧紧怀抱着那个大包袱,一边将大大的油布伞倾斜着为宁和做一点遮挡,宁和也只得一边用颈间夹着油纸伞,一边尽快的换上干净的衣衫。
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问道:“怀信,今日院里可有什么事吗?”
“没有!”怀信笑着说:“大家都好得很,伶安哥哥今天还说他现在想来都是后怕,因为万花节头三天的时候,他都放了下人出去游览万花节,结果初三那天晚上,又是河道起火,又是您夜遭行刺,他怕再放人出去会引出更多事端,所以初四之后便没有再放下人出过院子。之后得知初四那日花市街上出了事,伶安哥哥才庆幸自己当时的决断。”
宁和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满意,没想到这个赵伶安办事能这么缜密,虽说目的是不为了给自己多添麻烦,可最后却反而救了院里上下,躲开了疫病的肆虐。
宁和换着衣服的时候,团绒便蹿到了怀信身上,鼻子使劲嗅着怀信包袱里的肉饼,冲着怀信和宁和“吱吱”地叫,宁和这才想起来,团绒也跟着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便示意怀信给团绒拿出一块肉饼,可奈何怀信又是打伞又是抱着包袱,腾不出手来,于是宁和便说:“怀信,你将包袱敞开就行。”随即又看向团绒说:“团绒,你自己去叼一个肉饼吃吧。”
说罢,便见着团绒轻轻跳到了怀信的臂腕上,大口大口地吃起肉饼来,怀信看着团绒吃的香,对宁和说:“主子,一会儿你也得吃!”宁和看着他笑了笑。
换好衣服后,团绒立刻蹿到了宁和肩头上,怀信用撑着油布伞的胳膊夹着包袱,另一手拿起一块肉饼递到宁和面前。
宁和接过怀信递来的肉饼,囫囵地吃下两口便朝着河岸边走去,突然一名士兵匆忙来报:“于公子,不好了,城隍庙那边刚传来消息,说那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有的百姓出现了疫病的症状,场面很是混乱!”
宁和闻讯眉头紧蹙,稍作思索后说:“从这边沿河搜救灾民的队伍中,抽调一队立刻去城隍庙增援,将那边轻症患者转移到附近空置的房屋去,一定要与其他无疫病的百姓隔离开来。”
“是!”那士兵得令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宁和又叫住他说:“等等,再派几个人,到各个医馆去催促诸位大夫,速速前往城隍庙诊治!”
“是!属下这就去办!”士兵得令后立刻转身离开,怀信看着宁和紧蹙的眉头说:“主子,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宁和陷入了沉思,并没有留意到怀信说的话,忽然间说道:“完了,这场暴雨里的疫病!要出大事!”
“主子?”怀信被宁和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一跳:“要出什么大事?”
宁和顺着思绪喃喃道:“疫病、暴雨、涨水的河道、淹没的房屋……水势见长,恐怕城里的下水和来不及处置的遗体……”
“报——!”宁和正想着,被一声惊呼声打断思绪,抬头望向那个向着自己奔来的士兵说:“禀于公子,城中多处房屋因雨水浸泡,已经倒塌了好几户了,有不少百姓被困在坍塌的房屋之下了!”
第211章 秋雨漫城(下)
迁安城的暴雨犹如天河倒悬而下,凉河急速涨起了一丈高的水深,湍急的河浪裹挟着泥沙冲击着沿岸百姓的民房。
宁和站在明阳街的大道上,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座座被冲垮的房屋,还有许多茅草搭建的陋居因多日暴雨浸泡而塌了的屋顶,伴着叫苦连天的哀嚎声,受灾百姓在一众士兵的安排下向着城北城隍庙转移去。
“主子……”怀信看着宁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在暗灰的雨夜里映着泛起青光的满地积水,面色更是难看的吓人,怀信吓得使劲拽着宁和的衣袖又喊了一声:“主子!您怎么了?!”
方才来报的士兵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宁和下一步指示,但片刻过去也不见他再说一句话,着急的又问了一句:“于公子,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宁和微微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之后,再次睁开时满眼中都是坚决和镇定:“立刻组织三队人手,分别去各处塌了房顶的地方救援,这样突发之事,又是在夜间,定有不少百姓被压在了塌房之下,先去救那些被困之人!”
“可是……”那士兵面露难色道:“于公子,实在没有人手了,现在明涯司的所有官兵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实在是因染了疫病才……”
“那就一队!”宁和厉声喝道:“就现在,立刻组织一队人手,可行?!”
“行!”那士兵使劲点头说道:“一队人手还是能凑出来的!”
“好!这事你领人去办!”宁和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准备转身离开,宁和又叫住他多说了一句:“你可记住,一定要尽心救人,尽量减少伤亡!”
“是!”那士兵得令后立刻转身跑向河岸边去组织人手,宁和则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喃喃道:“人手不足,百平仓里暗藏杀机,疫病尚未完全控制,究竟还会多糟糕……”
“于公子,属下回来了!”韩沁大步跑过来,手中拿了一套蓑衣和斗笠递到宁和手中,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踮着脚尖为宁和撑伞的怀信:“哟,这是您的小侍童?”
怀信点点头看着韩沁,韩沁拍拍他的头说:“脚下功夫不错,这么快就送来了啊!”
宁和听闻此话便明白了:“这么说,是你派人去别苑通传的?”
“是啊!”韩沁看着宁和说:“属下集结人手去仓库运沙袋,好歹还在仓库里翻了一身干衣服出来,可您在这边指挥统筹根本没时间回去换衣衫不是?所以我在去往仓库的路上就派了个人去您的别苑通传了。”
说话时看着怀信一笑说:“没想到您身边可是藏龙卧虎啊,连个小侍童都能有这般的脚力。”
宁和只听清了前半段的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即拿出包袱里的肉饼递到韩沁手中:“你与我都是忙碌了一整日,先吃点东西再忙。”
韩沁接过肉饼大口吃起来,边吃边问:“于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属下看您好像心不在焉的……”
宁和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河岸边正在忙碌的士兵,逐渐垒起一道延伸向下的沙袋堤坝,不安的心情像头顶沉重的雨云一般笼罩在心头,全然没有听见身边韩沁的关心,突然间开口惊道:“糟了!下水!”
“什么?”韩沁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叹吓了一跳,差点掉了手中的肉饼:“于公子,您说什么?”
“下水!”宁和重复了一遍着急地说:“这雨已经连续几日了,此刻是河道水势暴涨,但牵连的是整座城的下水,若是不提前做好预防准备,恐怕这迁安城马上就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这……”韩沁闻言大惊失色:“于公子,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人手严重不足!”宁和看着韩沁时,眼中的坚毅之后尽露疲惫之态:“方才来报,城中有多处茅草屋倒塌的,可却组织不出一队以上的人手去营救受困百姓……”
宁和言语中尽是无助,韩沁想了想说:“要不……要不这样吧,属下再跑一趟,去找王爷调兵,他那车队一行好歹也有五六十人呢,而且都是精兵良将,一个可顶十人之力!”
“万万不可!”宁和严词拒绝道:“若是去唤王爷的精兵来,那估计他也会随军回城!此时城中疫病尚未完全得以控制,万万不可再放人进城来……”
说到这时,宁和忽然想起了宣赫连,着急问道:“对了,韩沁,王爷身子如何了?”
韩沁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多亏了于公子及时命属下去送药方,属下到营地时,王爷和衡翊、荣顺三人均出现了低热和咳嗽之症,属下将新的药方交给卫医官时,他即刻便去配药熬煮了,属下没有来得及等下去,即刻就返城回来了。”
“地热……咳嗽……”宁和闻言眉宇间微微紧蹙道:“这是轻症,希望那药方能尽快起效……”
“于公子,放心吧!”韩沁安慰道:“王爷好歹也是习武之人,那身子骨可不比我们这些个黑刃差呢!”
宁和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着河岸边,韩沁随即追问道:“那眼下……人手不足该怎么办啊……”
“主子,怎么不见师父?”怀信在一旁突然开口说:“让师父来一起帮您的忙啊?”
韩沁听了怀信这句话,忽然也反应过来:“对啊,于公子,他们两人为什么蹲守百平仓去了?”
宁和叹了一口气说:“百平仓里的粮药有问题,想来那里还会有所动作,所以让他们在那边蹲点,守株待兔。”
“这……”韩沁想了想说:“要不去唤回来一个人吧?好歹多个人手,想来那边一个人蹲守也足以控制的了突发状况的。”
“叫一个来……”宁和心中思索着许多事,这时候的确是紧缺人手,一咬牙说:“好!你去叫莫骁来,让叶鸮继续蹲守在百平仓。”
韩沁得了命令正要转身离开时又被宁和叫住:“韩沁,一会儿你们二人不必来凉河这边,直接到城隍庙去寻我!”
“是!”韩沁领命立刻转身离去,怀信则踮着脚尖一点也不曾松手,努力的撑着油布伞说:“主子,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宁和听声看向身旁的怀信,忽然发现这孩子竟然踮着脚站了这么长时间,连忙展开手中的蓑衣和斗笠穿在身上:“辛苦你了,不必撑伞了。”
怀信笑笑说:“没事儿,我不累!”
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说:“不过还真是有事需要你的帮助。”宁和说着话在怀中拿出若干纸张,从中挑出一张来叠好递到怀信手中:“这张手令你拿好,去城门寻找一个叫做江成川的护城侍卫,让他安排个别护城侍卫守备即可,其余人等组队随他一起到城隍庙去寻我。”
“哎!好!”说罢怀信撒腿就要跑,宁和一把抓住他脖颈处的衣领:“别急,等我把话说完。”见他停下了动作,继续说道:“记得先给他看看这张手令,不然也难叫得动人。传达到消息后,你便不用再来了,尽快回别苑去,就别出来了!”
“嘿嘿!好!”怀信领了命乐得撒腿就跑,可跑出去几步又立刻回身来问:“主子,我要去哪个城门找他呀?”
“这……”宁和想了想说:“除了南城门,他可能在东西北三方城门其中一个,你先去西城门寻他,若是不在,再去北、东城门两方城门处寻。”
“好嘞!”怀信得令立刻转身匆匆离开了河道,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疾奔而去。
第212章 暴雨垂城(上)
“现在水势如何?”宁和走到正在忙碌着搭建沙袋堤坝的士兵旁问道,其中一名士兵转身过来准备去搬运沙袋来时,正撞见来询的宁和,随即回道:“回于公子话,大约半刻前开始,水势逐渐稳定了些,虽然水位还没有减少的趋势,但是却也没有再涨起来了。”
宁和看了看湍急的河道,心道这样的大雨水势却不见涨,说明是下游的闸门已经开启了,随即对那回话的士兵和他身后的所有士兵命令道:“虽然水势逐渐稳定,但搭建临时堤坝之事不可停歇,这边就辛苦大家了,我此刻需赶往城隍庙查看受灾百姓和染疫病患,这里若有任何问题,立刻派人到城隍庙报信!”
“是!”众士兵得令齐声回应后,宁和看着大家卖力地搬运沙袋和搭建堤坝,稍作放心了些,立刻转身奔向城隍庙去。
连续了多日的秋雨,今夜像是要将天上之水全部一股脑的清空一般,过了丑时将近寅时之时,大雨忽然转成倾盆暴雨,城中个别几家零星的百姓民户中闪着微弱的烛光,在暴雨的帘幕之中却显得软弱无力。
“这边,快来个人抬出去!”
“这边也有个发了症状的,来人帮把手抬出去!”
“那边那几个人,把驱戾纱戴好,不得摘下!”
“官爷!大夫!快来看看我儿子吧!”
“咳咳咳……”
宁和一脚踏进城隍庙时,被眼前这般混乱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几名年迈的老大夫不停地在挤得不留余地的百姓之中来回穿梭,手下的银针、诊脉的三指都微微颤抖着也未停歇下来。
“现在情形如何?”宁和随手抓住一个与他擦身而过的士兵问话。
“谁啊,没看正忙着……”那士兵不耐烦的絮叨着,回头一看是宁和,急忙拱手致歉:“于公子,对不起,属下……”
“无妨!”宁和松开抓住他的手说:“先说说这边情形如何。”
“是!”那士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杂乱的情形说:“来了八九位大夫,正全力为所有安置过来的百姓诊脉,方才已经抬出去将近四五十有着轻症的人了,但大夫说,因这不停的暴雨,又出现许多因受寒而开始有风寒之症的患者,若不仔细诊断,实难判断是疫病还是普通风寒。”
“我知道了。”宁和稍作思忖后问道:“可有见到益安堂的盛大夫来了吗?”
那士兵摇摇头说:“还没见到他。”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益安堂去,就说是我急需要盛大夫来主持大局。”宁和听闻盛大夫还没在城隍庙,想起来刚才救下的母子二人是直接送去益安堂的,大约是盛大夫忙着救治那母子,才没能及时赶过来,那士兵得令立刻转身离了城隍庙。
看着眼前慌乱无章的场景,宁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诸位稍作停顿,听在下一言!”
宁和这句掷地有声的一喝,惊得众人向他投来震惊的目光,宁和见着终于停止了纷乱的无章的行动,轻咳了几声提高音量大声说道:“诸位都不要着急,因这不停的暴雨,稍后或许还会有许多受灾百姓前来安置,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还要来人?”不知从哪里冒出质疑的声音:“这里现在病的病,咳的咳,又挤又乱,还放人进来,让不让我们活了?!”
“是啊……”
“就是,都已经这样了……”
“稍安勿躁!大家静静听在下说完!”宁和闻言心中便对刚才起哄那人起了疑心,默默记下了他的长相,面不改色地继续大声说道:“接下来还请各位听在下安排,老弱妇孺皆向城隍庙里侧安置,青壮年靠外侧些安置,所有疫病之症的人全部集中在门口,静等大夫们一一诊治,症状严重者可举手示意优先诊断,身染风寒者,送出城隍庙,去乐安南街的空置闲房暂留,经大夫诊断为轻症疫病患者,皆转移去乐安北街的空置闲房隔离开来。”
听着宁和的安排,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做出任何反应,宁和见状接着说道:“这般安排,也是为着各位能有序并安全的度过难关,大家都是邻里街坊,还需多互相谦让和体谅些,接下来请诸位大夫依据刚才的安排开始逐一诊脉。”
众人听闻宁和的话后,交头接耳片刻之后,大家开始有序的行动起来,按照宁和的安排各自走去对应的位置。
“主子!属下来了。”宁和闻言回头看去,是韩沁与莫骁站在身后:“您吩咐吧。”
宁和看了一眼身后,示意二人到角落说话:“眼下人手不足,但我看这城隍庙里还能匀出几个人手来……”宁和说着稍作停顿思索了片刻继续道:“韩沁,你比我和莫骁都更熟悉这迁安城,你从这里带上十人,先去仓库取铁钩枪等工具,一边挨个排查城中各街道处下水的水眼,一边叫上各个街道上的保甲长,一定要短时间内快速疏通各眼,若是发现有堵塞之处,定要迅速疏浚通堵!”
“是!”韩沁得令转身便去组织人手一起出了城隍庙去,宁和随即对莫骁说:“你我都不是盛南人,你将这手令拿上。”
宁和拿出方才准备好的一张手令递到莫骁手中继续道:“城中多处地方有茅草搭建的陋居的屋顶塌陷,或许还有更危险之事,你去指挥他们快速搜救,没有个得力的人在那边指挥,我心中总是不安。”
“主子放心,我这就去!”莫骁接过手令从城隍庙出去时,正遇上迎面赶来的怀信,与莫骁对视一眼笑嘻嘻地说:“师父好!”
“你怎么……”莫骁正想问他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宁和催促的声音:“莫骁,速去!”于是只好看了怀信一眼转身便立刻离开了。
“主子!我给您把人叫来了!”怀信跑跳着带着身后一大队的人马赶来,宁和见状正欲张口吩咐江成川一行人与莫骁和韩沁协助一二,不想却听闻庙外再次传来急报。
“报——!”那士兵喘着大气地跑到宁和面前慌乱地说:“城中……楼塌了!”
“什么?!”众人闻言皆惊叹道,宁和急忙追问:“哪里的楼?怎么就塌了?”
“回……回于公子话……”那士兵深深大喘了几口气,稍微缓和些之后说:“属下原是去仓库搬运沙袋的,路过迁南一街时,正巧看到一座三层的阁楼倒塌了,属下靠近略作查看,大约是因为雨水浸泡许久,将那土地基泡的泥软了,才撑不住三层的楼阁了吧……”
宁和闻言急忙追问道:“你可发现有人被困在其中?”
那士兵立刻回道:“那三层楼阁好似是个空置的闲楼,属下询问了半天,也没听到里面有人应声回话。”
“江成川!”宁和闻言立刻转向刚刚赶到城隍庙的江成川说:“带上你这一队人手,速速跟着他去查看那座倒塌的阁楼,恐怕之后还会陆续出现阁楼倒塌之事,你且带人随机应变,切记以抢救受困灾民为优先!”
“是!”江成川得令后,立刻抓着那士兵让他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了深暗的雨帘之中,宁和回头看向怀信,正想责问他为何不听他吩咐回去别苑,这时候又来这里,却突然再次传来士兵呼喊的声音。
“报——!”宁和一听这急报之声,心中又是一惊,又一名士兵来报:“禀于公子,河道里发现几具尸体,看似像是先前染了疫病而亡的人!”
“河道冲来了染疫的尸体?!”宁和闻言大惊失色。
第213章 暴雨垂城(中)
暴雨将河水染成浑浊的墨绿色,又将飞檐翘角砸的千疮百孔,深秋的冷风裹挟着苦药和腐味席卷着整座城池。
宁和呆立在城隍庙的朱门下,脸色惨白地看着刚刚来报的士兵,一时间竟然忘了言语,片刻之后才幡然醒悟过来,急忙问道:“那你们可有将那些染疫的尸首打捞起来?”
“打捞了!”那士兵点头应道:“呃……应该说正在打捞……”宁和又追问着:“总共多少具尸首?”
那士兵不假思索地回答:“总共就发现了三具,第一具已经打捞上来了,属下来报时那边正在打捞另外两具,只不过这暴雨不停的天气,再加上河水又很急,所以打捞起来比较艰难……”
“再难也必须全部打捞上来!”宁和厉声说道:“这是染疫的尸首,不是普通尸首,若是带着疫病的尸首散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是……可是……”那士兵面露难色道:“属下们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奈何咱们会水的不多啊……”
宁和想想他说的在理,若是没几个水性好的也实难在那种湍急的河流中作业,于是便追问道:“刚才你们是怎么打捞上来第一具尸首的?”
“刚才实在是巧了!”那士兵回道:“属下看见有个大东西飘来,还以为是什么宝贝……”说到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又继续说道:“立刻撑出长杆将其拦住,正好赶上一个大浪打来,便直接将那东西顺着长杆拍上岸来,谁知道竟然是具尸体……”
“那后面的呢?”宁和着急的问话。
“后面的就跟刚才一样。”士兵抬起头看着宁和说:“用长杆拦着,属下见状便先来与您禀告了,之后那两具怎么样了,还不知道……”
宁和眉宇紧蹙,思索片刻后说:“你现在立刻回去岸边,切记定要将所有见到的尸首全部打捞上来,我这就去寻几个水性好的打捞户来!”
士兵点了点头又问:“那打捞上来的尸体可怎么办啊?”
宁和不假思索地说:“周围找一处废弃民宅,放进屋里干燥的地方,一会儿我便安排人去处理!”
“是!”士兵得了令便匆匆离开了城隍庙。
见那人逐渐走远,宁和转身怒视怀信:“你怎么这般顽皮!赶快回去,不许在外逗留片刻!”
“主子……我……”怀信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说不出话,这还是自他遇见宁和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见宁和对着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气,随即低下头怯懦地低声说:“主子,我跑得快……我想也许能帮您传个话跑个腿……就是看您脸色这么难看,我……我想帮帮您……”
宁和正欲再度斥责,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盛大夫的声音:“于公子!前面的是于公子吗?”
宁和寻声望去,谢灯铭正为盛大夫撑着伞从马车上下来,一边快速朝着城隍庙走来,一边大喊着问道:“可是又出了什么岔子了?”
宁和连忙与盛大夫大致说了下现在的情况,盛大夫一听河道中出现了染疫的尸首,惊的身子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过去,幸得谢兵长在他身后搀扶了一把。
“为何不尽早处置那些尸首啊!”盛大夫厉声呵斥宁和:“你可知,这染疫尸首若是带着戾气再浸泡多日后,会产生新的疫病吗!”
“这……”宁和闻言低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说:“此事的确怨我,本是想妥善安置好那些疫病中没有挺过去的人,之后好让家属前来认领,不论如何也算是落叶归家……没想到……”
“妇人之仁!”盛大夫怒斥宁和:“你这般想法,在这场疫病中可能要断送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啊!”
“盛大夫……”宁和一脸歉意地急问道:“眼下要如何补救……”
“这还用问我?”盛大夫厉声道:“一旦打捞上来,立刻焚烧!防止疫病戾气再次病变和扩散!”
“是,这我知道。”宁和着急地问:“在下的意思是,那些被打捞上来的尸首,需要您再去查验一番吗?”
盛大夫想了想说:“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此刻已经有了疫变之兆是吗?”
宁和点点头,盛大夫随即说道:“这样吧,你安排人手去负责焚烧染疫尸首,焚烧时多撒雄黄可起到镇疫之效,焚烧殆尽后的骨灰灰烬,用药草覆盖其上运出城外,挖三尺深坑掩埋起来!”
“好,在下这就安排人手去办!”宁和想了想又说:“那尸首还需查验吗?”
盛大夫抬头看了看压在头顶的层层铅云,又朝着城隍庙里面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说:“老夫还是先救救活人吧,想来这尸首发现的及时,应是还不会这么快发生疫变的。”随即又严肃地看向宁和:“切不可再在此事上犹豫了,但存一丝愚善侥幸,恐怕都要害了这一座城啊!”
宁和拱手深行一礼道:“盛大夫放心,在下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说罢,盛大夫便径直向城隍庙里面走去,身后跟着的谢灯铭忽然开口道:“那个……要不……”
盛大夫听见他说话声时,头也没回地说:“谢灯铭,你就跟着于公子去忙吧,老夫这里不缺人手。”
谢灯铭拱手对着走进城隍庙的盛大夫背影深行一礼,转向宁和说:“于公子,属下……”
还不等话说完,宁和立刻开口吩咐:“你现在从这城隍庙里的值守中抽调五个人,随你一起去百平仓取药草,再到就近的医馆去运一车雄黄到明阳街那边去,立刻焚烧打捞上来的尸首,不得有误!”
“是!”谢灯铭领命立刻转身进了城隍面去组织人手,宁和回过头看向怀信,一脸严肃之样,吓得怀信低下头不敢说话,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筒两侧,身子站得笔挺,仿佛正等着迎接宁和接下来的怒骂。
“你这孩子,也是有心了……”怀信没想到宁和非但没有再度发火,反而温柔的夸了自己一句,还伸出手摸了摸头,宁和继续说:“既如此,你要记住,不论何时何地,这驱戾纱绝不可摘下!”
“嗯!”怀信使劲点头应声,宁和看了看忙碌的城隍庙里面,轻叹一口气说:“眼下恐怕也只有让你再跑一趟了。”
怀信歪着脑袋看着宁和说道:“主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认真去做!”
“刚才给你的手令可还在?”宁和见怀信闻声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你还拿着那手令,去明阳街和瑞阳街的街坊上挨家挨户寻找善水的打捞户,那边靠近凉河河道,想必大多打捞户都是住在那附近的。”
“好!”怀信应声道:“那我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去河道吗?”
宁和点了点头,满面严肃地看着怀信说:“带他们到河道南岸去,明涯司的人大多都在南岸一侧紧急搭建沙袋堤坝,你带打捞户去到地方之后,切不可靠近河岸,若是那边再出现什么情况了,你就快速来报我!”
“好!”怀信应声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宁和担忧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雨中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第214章 暴雨垂城(下)
豆大的雨滴重重敲击在城隍庙的檐角,发出“咚咚”的敲击声,仿佛在黑暗中叩击着朱门声,铜药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的声音,伴着苦涩的药味弥漫整座庙堂。
宁和在连廊处寻了个空地稍作休息时,透过袅袅蒸腾的雾气看向眼前以井然有序的庙堂,心中略缓了一口气,而此时眼皮好似沉重的像石门一般,不住地要将视线闭合起来,忽然间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惊得宁和立刻警醒起来,方才的困乏之意霎时间便消散无余。
“谁!”宁和惊声质问,抬头一看是盛大夫站在他身侧,正抓着他的手腕为他搭脉。
“你这孩子,太不像话了!”盛大夫皱着眉头,松开三指轻轻放开宁和的手说:“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你这身子都快撑不住了!”
宁和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盛大夫也坐下来歇一会儿,又轻声说道:“您老别这么大声,再吓醒了团绒。”
盛大夫掸了掸一旁空位的灰尘,缓缓坐下来说:“你都这样了,还先顾着它的休息!”
宁和闻言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您老可别这么说,我这家宠可灵着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再多说两句,回头可是要跟您记仇了!”
“哼,就你知道心疼他,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盛大夫看着宁和轻声责备道:“你那脉象弱的都快摸不到了!究竟是几日没休息了?”
“您这话可就是无端指责了。”宁和轻声缓了一口气,伸展胳膊抻了抻腰背说:“也就今日没歇息罢了,前几日里还是休息过的。”
“呵,你啊!”盛大夫叹了口气说:“唬得住旁人可瞒不过老夫,老夫搭过的脉,可从未误诊过!”
“您老可真是……”宁和轻声一笑,随即无奈地说:“眼下常知府怕是支不起来的,宣王爷临行前又再三嘱托,疫病当前,又加上这连日大雨引来的洪涝……哪能休息啊……”
盛大夫摇摇头说:“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要保重自己,这时间,若是你再倒下了,这迁安城可怎么办……”
宁和勉强挤出一抹笑说:“若我真的倒下了,也定会将所有事宜尽量安排妥当,就算没有尽事,那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不还有宣王爷吗,这迁安城怎么也不会没有……”
“呸呸呸!”盛大夫头歪向一侧呸了几声:“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说话也不忌讳着点!”
“是是!”宁和点头道:“在下之后一定注意言辞。”
盛大夫看着庙堂里的百姓们,淡淡的说:“看来这一场疫病,不仅仅是他们权贵朝臣的棋局,更是这一城百姓的劫数啊……”
宁和闻言语气中透着一股难抑的怒气说:“疫病是人祸,何来劫数一说!上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平白连累无辜百姓,”
“唉……”盛大夫神色凝重道:“如今的局势复杂,想来这许多事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于公子你既然选择了跟着宣王爷行事,那便要多加留心才是。”
宁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说:“这些在下都是明白的,只不过看着百姓受苦,实在是气愤难忍!”
“这饭也太难吃了!”忽然庙堂中传来喧闹声,宁和寻声看过去,发现是刚才带头起哄的那个男子,宁和示意盛大夫继续坐在这休息,他自己前去处理就好。
“这是怎么了?”宁和走到那吵嚷的男子身旁,一边正在派发馒头和清粥的士兵回道:“他嫌咱们分派的饭食难吃,嚷着要吃别的东西。”
宁和眉宇微蹙,强压心中怒火耐心劝道:“如今城中疫病肆虐,加之连日暴雨袭城,粮药储备实在有限,眼下给诸位安排馒头和清粥,也是依着大夫们的嘱咐派发的,诸位连夜受了夜雨寒凉,身子大多都受了些寒气,吃这馒头清粥即可暖身又可驱寒,所以……”
“你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吃!”那人又质问宁和。
宁和正欲开口解释,不知何时盛大夫已经走到了宁和身后,厉声道:“他不是不吃,他是没有时间吃东西!你们尚且还能安稳在此避难,但他已多日未曾休息,为着疫防、为着救你们!”
“是啊!我们家公子连续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一口东西了,怎还轮得到你这等游手好闲之人对我家公子评头论足!”宁和还震惊盛大夫的斥责时,忽而又传来孔蝉的说话声。
“你怎么过来了?”宁和对着身旁的孔蝉将声音压到极低问他:“是不是陈师爷那边有动作了?”
孔蝉点了点头,示意到一旁说话,便径自走向那男子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地说:“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这刀剑无眼!”男子闻言悻悻地低下头,瞟了一眼四周不再作声。
走到连廊角落里,孔蝉拱手说道:“禀公子,正如您所推测的,那陈师爷果真有动作!”宁和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孔蝉随即继续说下去:“您离开常知府的府邸后,他多次借机想要离开常知府身边,最终寻得机会抽身出来,属下便一直紧随其后,发现他在常知府的后院角落等人。”
“等人?”宁和想了想问:“可有看清是在等什么人?”
孔蝉点点头回道:“属下是看清了来人,在他们会面之前将陈师爷击晕的。”
“谁?!”宁和急着追问道,孔蝉应道:“明涯司的兵司!”
“竟然是明涯司里的人。”宁和思索片刻喃喃道:“为何是在常知府的后院会面……对了,你行事没有被那兵司发现吧?”
“没有!”孔蝉十分确信地说:“属下就是为了等到来会面的人,所以多守了些时候,见到来人,在他二人会见之前给了陈师爷一记手刀,保证行事过程悄无声息。”
“可若是约好了会见,兵司却不见陈师爷出现,恐怕……”宁和担忧那兵司会因没见到陈师爷而心生疑窦。
“这点您可放心。”孔蝉轻笑一声说:“那蠢货兵司等了片刻,自言自语说一定是陈师爷在常知府身边走不开,才未能前来会面。”
宁和听孔蝉这么说,心中才算是落定了一些:“这样就好,真怕他起了疑心,影响之后的行事计划。”
“您已有对策了?”孔蝉连忙问道,宁和微微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叶鸮一直在百平仓蹲守,只等那兵司再次行动,抓他个人赃并获才好。”
“叶鸮一人守在百平仓?”孔蝉想了想说:“要么属下去……”
不等他说完话,宁和摆了摆手:“我想应该是不用的,宣王爷曾与我说过,叶鸮是你们黑刃里的领队,想来功夫也是极好的,所以我想他大约一个人也是可以应付得了那边的变动。”
“这事不假。”孔蝉笑了笑说:“虽说我们之中好几人都不大喜欢他,但对于他的身手和行事手段,却也是不得不服。”
宁和闻言略显诧异道:“不大喜欢他?”不等孔蝉回话,他便反应过来:“也是,他那不羁的性子,对那些总是循规蹈矩的侍卫来说,是不大讨喜……”
“报——!”忽然又从城隍庙外传来急报声,宁和寻声看去,那士兵径直冲进庙堂到宁和面前说:“城南多处下水堵塞,其中有两三处此时已经向外喷涌秽水了!”
第215章 雨夜济危(上)
凉河翻涌的浪涛声如同巨兽的吞吐,紧挨着河岸旁的街道上,堵塞的下水水淹不停向外喷涌着污水,伴着“咕噜噜”的气泡声,混着断木不时卡在井口的“咔咔”声,仿佛地龙不安的挣扎。
一行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在深夜里顶着暴雨赶到城南时,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秽水从井口喷涌而出,夹带着腐烂的杂草和破烂的布条,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已在街巷间形成了一道蜿蜒的黑河。
“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啊……”跟在宁和身旁的孔蝉惊得不知如何言语,宁和紧皱着眉头,这情景心中的不安终是落在了此处。
“眼下疫病肆虐,河道又突发洪涝,城中四处房屋倒塌、楼阁塌陷,如今再加上这不停外翻的秽水,恐怕更是要助长了疫病之势啊……”宁和看着这横流街道的黑河,满面愁容地低声喃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想必韩沁他们一行人是从城北自上而下来巡视的,加之人手不足,所以他们还尚未发现这里的情况。”
孔蝉连忙说:“于公子,不然让属下去叫来韩沁他们……”
宁和摆摆手,打断孔蝉的话说:“不可叫韩沁过来,每个水眼都要逐一排查,万万不可懈怠,此时叫他过来,只怕要耽误城中其他地方的排查进展。”
“那该如何是好啊?”孔蝉着急地也不知该怎么办,宁和想了想说:“辛苦你速速跑一趟凉河,南岸沿岸上应当有许多人正在搭建堤坝,还有打捞户协助帮忙打捞河道冲下来的尸首,看看那边能否抽调几个人过来帮忙。另外,你再留意一下,我身边的那个小侍童应当也在河岸边上,叫他也一同过来一趟。”
孔蝉领命立刻转身朝着凉河而去,宁和看着孔蝉的背影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要站不住,连着向后退了几步,急忙扶着路边的老树稳住了脚步,从怀中拿出一颗参药快速送进口中,偌大颗苦药丸,在口中生嚼了几下将其咬碎便硬生生地吞咽下去。
“可真是多亏了盛大夫。”宁和扶着老树定了定心神,稳住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缓和片刻后,精神略微恢复一些,口中低声喃喃道:“没想到这参药的药性这般猛烈,若不是此刻救急,平日里服下恐怕要热血冲头了。”
“咔咔”声从一旁的下水眼中传进宁和的耳朵,宁和缓过了心神后,随即在路边的杂物摊中翻出一个带钩的铁棍,见到这铁棍眼前一亮,立刻拿起来就冲到了下水眼跟前去捅那水眼。
等孔蝉带着怀信和几名士兵赶到时,正看到宁和双手紧握着那带钩的铁棍使劲捅着下水眼,试图将那些堵塞物疏通一二,周围的秽水已经淹没了宁和的靴和下半的裤筒。
雨水顺着斗笠不断的滴落在地,因雨势太大,就好像斗笠在眼前又拉起了一道雨帘一般,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主子!”怀信见状急忙大喊一声冲到宁和身边。
“于公子!”孔蝉看这情形也急得立刻迈步到宁和身旁,随即抢过他手中的铁棍说:“您怎么能自己干呢!快停下!”
“别着急!”宁和又从孔蝉手中拿回那铁棍说:“你看看这条黑河,必得是抓紧时间尽快处理,不然恐怕又要生出多少祸患来!”
“后面的,赶紧过来!”孔蝉闻言立刻招呼着从河岸边调来的几名士兵大声喊道:“这几处正在喷涌的下水眼,三人一个,尽快将这些水眼疏通!”
“是!”几名士兵分别三人一组走向两个正在喷涌的下水眼,而宁和正在疏通的这个是这三个下水眼中喷涌最猛烈的一个。
“快来帮忙!”宁和大声喊道:“这下面好似有些东西缠住了,不论我如何使力捅它,都是纹丝不动!”
“主子,您歇歇,我来!”怀信说着便一把抢过宁和手中的铁棍,咬着牙一使劲便捅下水眼,没成想他这一捅,不仅没将这下水眼疏通开,反而使其喷涌更甚,并且忽然身后的街道远处又有三处下水眼一起喷出了秽水。
“糟了!是不是我……”怀信吓得以为是自己捅的那一下导致了这个状况,宁和摇摇头说:“看来这迁安城的下水已是许久没有人维保疏通过了,眼下都是从上游而来的杂物将水眼堵塞,才会形成现在这局面。”
“于公子,那眼下怎么办?”孔蝉一边不停手地捅着水眼一边问宁和。
宁和略作考虑后,对着怀信说:“你脚下功夫好,现在立刻回去别苑,告诉伶安这里的情况,让他组织别苑里的男丁一带上工具速速前来帮忙!”
“好!”怀信应声立刻飞奔出去,宁和再次捡起那铁棍与孔蝉一起捅着这顽固的下水眼。
“没想到这孩子脚力这么好。”孔蝉一边捅着一边看了一眼怀信离去的方向说:“刚才属下从河岸边返回时,脚下可是一步都没有停歇,那几个士兵跟着都费劲,但这孩子却一步不落地紧紧跟在我身边呢!于公子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一颗好苗子啊?”
宁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柔说:“并非是我寻来的,说起来也是与这孩子有缘分吧,在我刚入盛南时相遇的,那孩子也是个苦出身,幼时便孤苦流浪,后来被一家客栈收留,但整日里住着柴房吃着剩饭,寅时便要起来洒扫。”
“什么?”孔蝉诧异地看了一眼宁和:“现在竟还有这样的事?”
“怎么没有呢?”宁和叹了口气说:“你们与宣王爷都是在盛京或迁安这样的大城中生活,平日里就算经常寻访民间,却也实难见到民间百姓的真实疾苦。”
“您这话也是没错……”孔蝉闻言叹道:“所以这孩子就跟着你了?”
“恰恰相反,是我要了这孩子。”宁和想了想说:“也许是心中对弟妹的思念作祟吧,看到这孩子孤苦伶仃又饱受苦难,心中总是不忍,只不过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好的底子,习武之后这脚下功夫真是进步神速。”
“那说明这孩子的命好!”孔蝉若有所思地说:“虽说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最终不还是跟在了您身边吗!”
“嗯……”宁和听孔蝉这么说,反而却显得犹豫:“其实我也不知道跟了我是好是坏,就我这境况,只怕是日后也难保这孩子会不会被连累身陷险境……”
“依属下来看,即便真的有那时候,那孩子也定不会觉得困苦。”孔蝉擦了擦混着混着雨水的满头大汗说:“毕竟跟在您身边,就算是万幸了!”
“你这话……”宁和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士兵急忙来报:“于公子,这情况不妙啊,街尾那边又有几处水眼翻涌出来了!”
宁和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黑夜里的雨幕中,实在难以辨认远处的情形,稍作思索说:“这样,你们改成两人通一个下水眼,尽量加快速,我已经派人去找人了,想必再过一会儿便有更多人来帮忙了。”
“哎!好!”那士兵听闻宁和又叫了人来帮忙,才安心的走开。
“对了,差点忘记问你。”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陈师爷你怎么处置了?不用看着他吗?”
“这事儿您大可放心!”孔蝉抻了抻腰板说:“他让我捆起来送回宣国府了,交给康老看着呢,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第216章 雨夜济危(中)
“主子——!”宁和与孔蝉刚刚疏通了一个下水眼,正准备走向另一个喷涌不断的下水眼时,远处传来伶安的大声呼喊:“您在哪边呢——?”
宁和闻声急忙大声应道:“伶安,来这边!”
伶安寻声立刻朝着宁和这边跑来,随即好几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宁和眼前,都是别苑里的几名男丁,但在众人中忽然出现一个红色的裙摆,宁和定睛一看,竟是春桃。
“你怎么来了!?”宁和诧异地看着春桃,又转向伶安问道:“你怎么把春桃带来了!不是说了只带男丁来帮忙的吗?”
“主子,不是我……”伶安正想解释,春桃抢着说:“主子,是奴婢自己要跟来的,虽说是女子,但同样能出力!再说了,不就是疏通下水吗,以前也不是没有干过!”
说罢,便见春桃拿着手中的铁镐走向不远处那座正喷涌不断的下水眼去,伶安连忙说道:“主子,真不是小的让她来的,是她自己硬要跟来的!”
“张厨呢?”宁和怒视伶安厉声问道:“他也是男丁,怎得没见他过来帮忙?”
“那张厨称身子不适,所以就……”伶安略显为难地回道:“就是因此,春陶姑娘才非要跟来的,说既然张厨身子不适,就在院里歇着,给大家伙把饭食做好就行。”
“好,我知道了!”宁和记下了此事,心想这张厨之后若是再次生事,定是留不得了,随即吩咐道:“再去一个人,与春桃一同处理一个下水眼,其余人等,每两人一组,沿着这条街前后分散开,优先疏通已经喷涌出来的下水眼,之后再将其他下水眼一一疏通一遍。”
众人领命立刻有序地四散开来,各自寻到一处下水眼就开始忙碌起来,宁和忽然叫住伶安:“伶安,怀信是留在别苑了吗?”宁和看着散去的人群里没有怀信小小的身影,心下还松了口气问着。
“不是。”伶安闻声走到宁和面前回话:“怀信说他想起一人也能来帮忙,半路就与我们分开去找人了。”
“什么?!”宁和大惊失色:“这孩子真是!这么夜的天,加上着暴雨和满城的秽水横流,他还乱跑,你怎么不拦着点!”
“主子,小的实在冤枉啊!”伶安满脸委屈地说:“您也不是不知道他那脚上功夫多好,怀信说了话转身就跑了,小的都没来得及说话制止,他就消失在雨夜里了。”
“这……!”宁和闻言叹了一声:“算了,也不怪你,那孩子现在也是有主意了,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您要是生气啊,等他一会儿来了再好好责备一番,眼下……”伶安拿起铁镐往肩头一扛说:“小的还是先赶紧去通一通这下水眼吧!”说罢便逃也似地匆匆跑到远处的下水眼去。
“于公子,属下倒觉得您也不必这般忧心。”孔蝉与宁和一同来到这下水眼旁说:“那孩子看来是有点能耐的,就当是好好历练一番吧。”
宁和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到远处春桃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宁和心头一紧,立刻一个旋身垫脚起身,腾空一跃便落在在春桃身边,只见春桃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跌进那下水眼中。
幸得宁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拉了回来:“你这也太莽撞了!”宁和又急又气地说:“你去那边的下水眼,不许在这样喷涌猛烈的水眼作业,换那边的男丁到这来帮忙!”
春桃低着头悻悻地说:“主子,奴婢没事的,只不过是这地有点湿滑,刚才没留意……”
“快去!”宁和不容分说地命令道:“之后你只管去疏通那些没有堵塞喷涌的下水眼,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不听命行事,我就立刻将你革除!”
“是是是!”春桃连忙应声,一边跑向宁和指着的那边一边回头说:“奴婢听您的吩咐,可千万别将奴婢革除了!”
深暗的夜幕下,虽说已近辰时,但雨势却依旧不见减弱,雨水打在众人身上,寒意愈渐浓重,忽闻远处传来呼声:“主子——!”
宁和闻声辨出是怀信,便大声应道:“怀信!到这边来!”
片刻之后怀信跑到了宁和面前,脚还没站稳,便被宁和斥责了一通:“这样的雨夜里,你一个孩子怎么敢四处乱跑!加上这满街横流的秽水,若是有个万一……”
“主子!”怀信深知这厉声责备实在是因为宁和太忧心自己的安危,干脆直接开口认错:“我错了!”说着话还低下头去深深鞠了一躬。
宁和见状忽然满腹的怒气被他这深鞠躬和快速认错,反而顿时消了大半的怒火,只得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怀信见状抬起头来嘿嘿一笑说:“我知道您这边可是棘手的很,十分缺人手,所以我问了春桃姐姐徐泽哥哥的住处,就去叫他了!”
怀信话音刚落,徐泽便小跑着到了宁和面前,宁和定睛看去,发现徐泽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人:“你是……石铁柱?”
“于公子真是好记性,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能记得住名字。”石铁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见这孩子在街道上喊着徐泽的名字,他声音我还记得,所以抓住他问了情况,就想着反正我也没染上疫病,不如也来出一份力。”
宁和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拒之门外的老实人,心中五味杂陈,点点头说:“那就有劳你了!”
“嘿嘿,没想到铁柱哥哥和徐泽哥哥住在一条街上呢!”怀信笑嘻嘻地看着宁和说:“这一下还多叫来一个帮手呢!”
宁和见怀信这般自豪,心中的忧虑和火气瞬时全部消散:“你呀!做得对!但以后做任何人都要先问过我才可以!再不去这样擅自行事了,知道吗?”
“是!”怀信拱手做礼,学着莫骁的样子应道:“属下谨遵主子命令!”
这一行礼,逗得宁和轻笑了一声,随即对徐泽说:“也辛苦你了。”
徐泽拱手做礼说:“东家您言过了,幸亏这孩子来找我呢,不然您这边可要怎么处置才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尽早把这街道恢复了才好。”
宁和微微颔首说:“嗯,此话说得是,那就辛苦二位了!”说罢,二人便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孔蝉正欲张口说话,不远处又传来了呼喊声:“于公子——!于公子在哪呢?”
“这边!”宁和大声回应,片刻便见一名士兵抱着个大包袱跑来,气喘吁吁地说:“这些……是盛大夫嘱咐的……”
宁和接过包袱,让他先喘匀了气再说话,那士兵缓了几口气后说:“盛大夫让属下给您带来一些参药药丸,是他老人家刚刚做出来的,说是几位在这边淋着雨疏通下水,容易着风寒,让你们每个人都将这参药吃一丸,预防风寒也预防疫病。”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宁和打开包袱将药丸给怀信和孔蝉分了一丸,让他们快点吃下,又将包袱递给怀信说:“剩下这些,你沿着这条街,给每个人都送一丸去。”
“等等!”那士兵叫住怀信对着宁和说:“盛大夫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属下看着您吃一丸才行。”
“这……”宁和原想着刚才已经吃了一丸,但这时又不好推脱,只好又拿出一丸来吃下,这才放怀信去分发药丸。
见那士兵还没有离去,便问是否还有叮嘱,那士兵点头说:“盛大夫还有一件事让属下来询于公子,城隍庙那边已经人满为患了,眼下还在不断的送去灾民,实在是挤不进去了……”
第217章 雨夜济危(下)
一连数日不停歇的暴雨之下,整座城几乎变成了人间泽国,丝毫不减的雨势更加剧了不断上涨的河水,大浪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用沙袋临时搭建起来的堤坝,在势如破竹的浪涛不断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城南瑞阳街上横流的黑河在众人协力之下,终于控制住了一点肆虐的势头,可却不等众人喘口气的功夫,突然又传来几个水眼喷涌而出的“咕噜”声。
“别大意了,快点把那几个反水的下水眼疏通了,其他人尽快排查下水眼,不可有遗漏!”宁和闻声立刻下令,众人得令马不停蹄地转身分散各自行动去。
“于公子,这样不行啊,要不属下……”孔蝉话还没说完,一旁报信的士兵说:“于公子,盛大夫那边属下怎么去回啊?”宁和抬手示意孔蝉稍等,正欲先回那士兵的问题。
“报——!”不远处又一士兵连跑带喊的向宁和奔来:“于公子……城里多处茅屋因雨水的浸泡开始倒塌,眼下已有数名百姓被困其中了!”
宁和眉头紧锁,心道这实在是祸不单行,但此时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稍加思索忽然眼前一亮,立刻向那两名士兵回道:“洛花街!城北的那条洛花街上,有一处废弃的粮仓,那边地势较高且更加宽敞一些,将城隍庙里溢出的健康灾民全部转移去那废弃粮仓,还有被房屋压倒掩埋的灾民们,立刻组织人手将他们救出并送至那废弃粮仓去。”
“怀信,参药派发完了吗?”宁和见怀信肯定地点了点头,便继续吩咐:“你速去城中寻找你师父,让他迅速去救援受困百姓。”
“是!”怀信这次倒是没有马上离开,看着宁和问道:“主子,还有吩咐吗?”
“嗯。”宁和想了想说:“还记得你从城门处寻来的护城侍卫江成川吗?他也在城中解救受困之人,不管是你师父还是江成川,你先找见谁,就让谁去协助救援!”怀信应声立刻转身向城中跑去。
宁和看了一眼怀信离开前递还到那士兵手中的空包袱:“我们这里吃了参药,那河岸边的……”
“于公子放心!”那士兵点头说:“盛大夫都想到了,各处都派人去送了参药的,谁都没落下呢!”
“嗯……”宁和说话时感觉不时有种晕眩之感,微微闭起眼睛,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说:“好了,就照我刚才说的,你快去与盛大夫传话,顺便叫他派几个大夫去洛花街的粮仓看顾着。”听了宁和的话,那士兵也立刻转身离去。
“于公子,您不要紧吧?”孔蝉在一旁看着似乎有些摇摆的宁和,担心的说:“要不您到那边歇一会儿……”
宁和摆了摆手,镇定地站稳了脚跟看向孔蝉说:“恐怕要麻烦你跑一趟宣国府了,只不过……”
“不麻烦!”孔蝉说:“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宁和微微颔首道:“你去宣国府,组织一些府上的男丁,能来几个是几个,不要求多少,只要多几个人来帮手,也能更快一些将这里的秽水清理干净些……”宁和说到这犹豫了一下:“只不过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
“您是为着百姓、为着迁安城,有什么不合适的!”孔蝉一边转身离去,一边挥了挥手说:“属下这就去办,定在一炷香内给您把人手带来!”
“好!”宁和看着孔蝉离去的背影说:“有劳了……”
“于公子!”忽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宁和一跳,迅速回头仔细看去才发现是曹兵长:“属下回来帮忙。”
“会来得正是时候!”宁和说完才想起来,他若是在这里,那下游的闸门怎么办,便立即问道:“等等,曹兵长你在这里,那闸门……”
“您放心吧!”曹兵长拱手说:“属下安排了人手在那边盯着的,沿河周围一带的良田都巡视过了,庄子上的民户前几日便一起进城来了,大约这时间都是在安善堂的。”
“那就好。”宁和听着周围都安好,心中才稍微安定一些,随即吩咐道:“刚才传来急报,城中多处的房屋倒塌,不少百姓都被困在塌房下了,你带着回来的这几人,一起去帮忙救援受困灾民,所有救出灾民都送至城北洛花街的那座废弃粮仓去,那边有大夫会一一诊治。”
“好!属下这就去办!”曹兵长带着身后几个一起回来的士兵,还未做停留,得了令马上就匆匆离去了。
宁和稍微喘了一口气,正想稍缓一下心绪,却听见远处传来哄闹的声音,宁和叫来伶安:“你在这继续疏通下水,若是有人有事,你若能拿主意便你来拿主意,若是意外大事,你安排人去河岸边寻我传报!”
“是!”伶安担忧地看着宁和说:“主子,那边好似传来吵闹的声音,要不让小的先去探一探吧?”
宁和摆了摆手说:“不必,你就在这便好,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情况!”
“好。”伶安看着宁和疲惫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
凉河翻涌的浪涛混着泥沙滚滚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沿岸的堤坝冲破了一个偌大的缺口,宁和赶到岸边时,众人正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堵住那缺口。
“这样不行啊……”宁和看着眼前的情形低声喃喃道,脑海中正飞速思考着如何能阻挡这如猛兽的洪涝。
“沙袋不够了!”
“快回去再运些沙袋来!”
“没有了!仓里都搬空了!”
“那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慌乱无章地想着办法,最后说话那士兵奋力顶住那处被重开了缺口的沙袋,宁和忽然想起城中多处楼阁倒塌,随即立刻大声唤来士兵说:“你带几个人,拉上车子,到迁南一街去,那条街上有一座三层楼倒塌了,你们从那堆倒塌的废墟里挑出梁木运过来,全部用作堤坝打桩!”
“是!”那士兵得令便带着几个人手立刻推着车便朝着迁南一街去了。
“那边再过来几个人!”宁和叫喊着又唤来几个士兵问:“沙袋已经不够用了是吗?”
“是啊!”那士兵点头着急地说:“这该怎么办啊?!”
宁和低眉垂眸思量着百平仓能否动,想到那些霉米之事,放在仓中也无用,不如就拿来做堤坝,但若这时就运出来,恐怕会乱了守株待兔的计划,但……
犹豫片刻后,宁和定了定神,不论如何,救民于水火才是顶头的大事,立即对那士兵吩咐道:“你带几人拉着车取百平仓,将仓里所有的霉米全部运来,可充当沙袋!”
“霉米?!”那士兵闻言惊道:“百平仓里怎么会有……”
来不及等那人惊叹此事,宁和便打断他说:“你带人去就是了,那边自会有人与你行方便的!”那士兵在惊愕中得了令便直奔百平仓而去。
“于公子,您果然在这边!”孔蝉在身后大喊着朝宁和跑来。
宁和回头看看孔蝉,身后还跟着数十人:“你怎么不带着人在那边疏通下水?”
“属下去了,但听你那个管家说您到河岸这边来了,猜想或许这里又出了情况,所以干脆带着人到这边来给您帮把手!”孔蝉说着看了看身后一众人对宁和说:“王爷府里眼下能来的都叫来了,您吩咐便是!”
“好!”宁和看了看孔蝉和他带来的人说:“让他们速去帮着堵堤坝,你带两个人去益安堂,让那边的药徒给你取赤石脂来,尽可能多拿一些过来!”
第218章 剑影破仓
百平仓外的青砖被雨水冲刷得泛着熠熠青光,瓦檐在暴雨的击打下几近要漏成筛子一般,浑浊的水流顺着梁柱蜿蜒而下。
百平仓里堆摞起来的霉米袋之后,阴影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藏在其中,不时还从黑暗中亮出几道寒光闪过。
叶鸮摆弄着手中的银镖,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锋利的镖刃,虽然藏在暗中视线受阻,但竖起的耳朵丝毫没有松懈。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与那位鼻青脸肿的守备说话:“你这是怎么了?”
那守备捂着脸低头说:“夜里去方便,不小心撞了门……”
“呵,也不小心点!”这人接着说道:“开门吧,来取今日派发的粮药了。”
“那常大人的手令呢?”另一个守备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起来那人好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今日来得急,忘记去拿了,你们先开门,毕竟给百姓派粮才是大事,等我这忙完了,再去补个手令来给你们便是了。”
“这……”两名守备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却又害怕里面藏着的那位,干脆点点头给他开了门。
随即便听他大声喝道:“动作都麻利点!”吼声几乎压过了暴雨击打之声,数十人将板车推至仓门口,一一走进仓里开始搬运装满了新米的粮食袋。
叶鸮躲在暗处细细看着他们行事,这些人每抬出两袋新米,就换进来一袋霉米,眼看着那边的新米即将被这些人全部搬空,叶鸮看准了时机,先将走到近处来放置霉米的一人悄然无声的拧断了脖颈,那人连叫声都没喊得出来便直接倒地。
叶鸮抬手一扶,将那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身体稳稳托住,轻轻的拖到一旁的角落去,不多会儿时间又来一人放置霉米,照着方才的法子将这人也一并解决了。
悄然无息中,几个前来放置霉米的人都被叶鸮一一解决,那领头之人此时忽觉人数不对:“怎么少了几个人?去哪惫懒了!”
周围其他人连忙摇头都说不知道,只是默默在搬运粮袋,都未曾注意过身边人数的多少,叶鸮原想趁此时机将那领头之人拿下,没想到这人忽然出了仓去。
“你们两个!”那人在门口询问守备:“可有看到我们的人出去了几个?”
那两名守备面面相觑,对他摇摇头都说没见过,这人只好又悻悻的进了仓里,抬眼看去,好像仓里剩下的几人比刚才出去时又少了几个,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声音似有慌乱地大喊起来:“怎么又少人了?!胆敢戏弄本司,小心你们的脑袋!”
“哟,看来还真是个官儿呢!”叶鸮的声音忽然从房梁上传来,悠悠传进众人的耳朵,仿佛向黑暗里走来的厉鬼一般。
那领头之人心下一惊,抬头望去的霎那,只见叶鸮身姿轻盈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身后,脖颈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众人见状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紧张地将那领头之人和叶鸮围在中间,那领头的强装镇定地大喝一声:“大胆!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鸮拿着手中的银镖,稳稳的架在他脖颈处,冷笑一声问道:“那让我听听,你是什么人?”
那人忍住颤抖地大喝:“本司可是明涯司的兵司!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派发粮药的巡防司,你若敢动我,就是与明涯司作对,是与朝廷作对!”
叶鸮闻言大笑起来,反而手中的银镖更加紧贴住那兵司的脖颈处,冷冷地说:“兵司?这可真是不小的官职了,但怎么找了个你这么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来担巡防司一职啊,难道迁安城里没有有识之士了吗?”
“你……!”那兵司闻言是又气又怕,一旁围着的几人手中也没有兵刃,只得空手将这二人围在其中,但其实也起不到一点威慑作用。
叶鸮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你们在这偷梁换柱、以次充好,都是朝廷吩咐的?”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兵司眼神闪烁不定,强装镇定地说:“我们这都是得了上面的令,奉命行事罢了!”
“上面的令?”叶鸮将手中的银镖更贴紧兵司的脖颈:“那还需请教一下,你说的上面,是指哪位大人?”
兵司忽然感觉脖一阵温热沿着脖颈处流下,心中一紧再也忍不住颤抖的声音,悻悻地说:“这位壮士,你到底……”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叶鸮冷冷的声音,在那兵司身后说话时喷出的气息好似都能将他冻住一般:“不要说没用的话!本大爷不想听废话!”
“是……是……”兵司这时候已经吓得有点语无伦次:“是知府……是常知府!”
“这位兵司大人!”叶鸮冷笑一声:“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常大人染了疫病,正昏迷在榻上,根本都不知这城中发了疫病,难不成是大人与你托梦下达的指令?”
“啊?!”兵司面露诧异之色道:“常大人昏迷不醒?那……”
叶鸮也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只继续追问道:“所以你这奉命行事的命令,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都是陈师爷!”兵司大声说着:“是陈师爷与我说,这都是常大人的命令!”
叶鸮嗤笑一声说:“他说什么你就信啊?”
“并非如此,但是陈师爷手中有官文啊!”那兵司连忙解释道:“陈师爷每日都会与我一份新的手令,每一份手令上都有常大人的官印!这难道不是常大人的命令吗?”
“真是个蠢货!”叶鸮冷声说道:“常大人昏迷不醒,哪来的官印手令,分明是那陈师爷假传上命,中饱私囊!”
那兵司闻言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位壮士,我……我可真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还说你是奉命行事?!”叶鸮一脚踹向兵司的膝窝,便见他立刻跪倒在地,叶鸮一脚踩在他的后背说:“你若是不知道这腌臜事,怎么会与他共同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我看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道本大爷的厉害!”
“壮士饶命!”那兵司吓得连忙求饶,一旁将二人围住的人群互相使了使眼色,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趁机上前围攻叶鸮。
“我手中可不止这一片银镖,袖中的袖箭、鞋底的暗器、还有腰间的佩剑,哪样都可在瞬息之间将你们制服,识趣的就别自讨没趣!”叶鸮冷冷声音传在众人耳中。
叶鸮随即将兵司绑起来,与梁柱紧紧捆在一起,随即一个旋身上了房梁,从袖中射出数支袖箭,便见着众人次第倒下,那兵司见状吓得尿了裤子。
“就这点胆子!”叶鸮从房梁上再次落地下来时,底下的众人都已经倒在他的袖箭之下,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喧哗声。
第219章 浊浪过城(上)
“二位辛苦了,我们是奉了于公子之命,前来搬运霉米的。”仓外几名士兵正在门口与守备说着,叶鸮随即出了仓门问道:“是于公子派你们来了?可有手令?”
“呃……”那士兵挠了挠头说:“没有给属下手令,只说让我们来这里搬运霉米过去。”
“让你们搬运霉米?”叶鸮听到这心中觉得应是于公子错不了,这时间知道百平仓里有霉米的只有他们几人,接着问到:“可有说让你们搬到哪里去?”
“搬到城南凉河的南岸去。”那士兵解释道:“夜里搭建起来的堤坝被河水冲破了一个大缺口,于公子的意思是让我们拿这些霉米袋过去充当沙袋。”
叶鸮听到这便知道这是错不了的,随即向身后的仓里瞟了一眼,转过头来看着那士兵笑了笑说:“可以搬,进去小心点,别被地上的人绊倒了!”
“啊?”那几名士兵面面相觑:“地上的人?”
“对了!”叶鸮又想起来什么说:“里面有药材、新米和霉米,你们进去问问那个捆着的人,哪边的是新米,哪边是霉米,可别搬错了。”
“啊?”这几个士兵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叶鸮便说:“赶紧去搬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是……”几名士兵一脸茫然地进了仓,立刻传来一阵吱哇乱叫的声音,叶鸮一听连忙回过头朝着仓里大声叮嘱了一句:“别管地上的人,你们赶紧搬你们的!”
里面听了叶鸮的叮嘱,零零散散传来几声应和便开始搬起霉米。
叶鸮看着门口两个守备,冷哼一声说:“这次就算你们戴罪立功了,好好在这值守,日后听候发落吧!我可警告你们两个,别想着逃跑,如今这城里四门启闭,你们可是哪儿都逃不出去的,别到时候给自己徒增烦恼去了!”
“是是是!”两位守备点头哈腰地谄媚道:“还请这位大人为我们二人多说两句好话。”
“是啊!是啊!”另一守备连忙附和道:“您看我们这么配合……”
“配合?”叶鸮冷笑一声看着他俩说:“配合的话,你这脸上的伤是哪来的?”
“这……”那人捂着脸悻悻地低下头说:“那我们这也算是迷途知返了吧……”
“哼!”叶鸮冷冷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那二人径直走向仓里去,只留下二人在仓门外面面相觑,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没搬错吧?”叶鸮走到仓里,随手抓住一个正在扛米袋的士兵,凑近米袋将面上的驱戾纱向下拨了拨,露出鼻子使劲闻了闻,一股浓重霉味冲进鼻腔,一瞬间呛得他直打喷嚏,稍缓了一下后抬手挥了挥:“没错没错,你们快点搬吧!”
几名士兵一边应着声,一边搬着霉米袋,叶鸮见他们来的人也没几个,看看被捆在地上的兵司说:“我说这位兵司大人,可还有力气帮帮忙?”
那兵司见状连忙点头,叶鸮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给他解绑:“本大爷先给你解了,你就先帮着搬霉米袋,若是敢逃……”
还不等叶鸮说完话,那兵司见双手双脚松了绑,立刻起身就要朝仓外奔去,叶鸮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甩手“嗖”的一声将银镖正正地扎进了兵司的脚踝,霎那间满仓里回荡着兵司吃痛的惨叫声,惹得一旁搬运霉米的士兵吓得掉落了肩头的米袋,纷纷回头朝那兵司的方向看去。
“没事没事,你们尽管忙你们的就是了。”说罢,只见叶鸮慢步走进那兵司身边,俯身缓缓将银镖从他脚踝中慢慢拔出,看着他又疼又是满脸惊愕的表情说:“你也不等大爷我说完话再跑?刚想提醒你,若是敢逃,小心大爷手里的兵刃无眼,你倒好,还是个急性子,话都不等人说完的。”
“你……”那兵司又痛又气又怕,颤颤巍巍地拖着伤脚在地上向后倒退着:“你要干什么!?”
叶鸮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刚才解开的麻绳,又重新给兵司上了捆说:“你放心,不论如何也不能这么便宜你,干了这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让你轻松咽气呢!”
“你想……”那兵司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叶鸮用一大块布子塞进了口中,又用粗粗的麻绳在脸上围着塞满了布团的嘴紧紧绕了两圈捆住。
“得了,这样就行了!”叶鸮看着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兵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就在这好好等着大爷,忙完了再来处理你!”
说罢,转身出去叫上仓门的那两名守备:“你二人也别闲着,来一起搭把手,帮他们多搬运些霉米去!”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推来的几辆板车都被摞得满满当当,又把刚才那兵司带来的板车也摞了个满当,叶鸮见这样子,恐怕这几个人是推不回去那么多的。
“你们两个出来一个人,随我们一起把这些霉米运过去。”叶鸮指着那两个守备说:“另一个在这留着,将里面那个被捆起来的人给我看紧了,若是一会儿大爷我回来见不着人,或者让他死了,你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是!”两人相视一眼,吓得直哆嗦,其中一人说:“我跟您去吧,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让他在这看人就行了。”
“成!”叶鸮看了看那个鼻青脸肿的守备,拿出手中那只带血的银镖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可要看仔细点!”那守备吓得说不出话,只知道连连点头满口应着声。
“走吧!”说罢,叶鸮便带着众人一起将载满了霉米袋的板车运向凉河。
路上经过迁北大街时,发现几个正在排查下水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叶鸮看过去大喊了一声:“韩沁?”
韩沁闻言回头一看是叶鸮,正推着拉满了霉米袋的板车,走上前询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百平仓那边……”
叶鸮松开推着板车的手,直起身来抻了抻腰笑着说:“我能在这里,那你觉得百平仓那边还有问题吗?”
韩沁看着他问道:“抓住了?”
“可惜手下没留住下人,只留了一个领头的活口。”叶鸮点点头说:“这会儿正瘸着脚被我五花大绑在百平仓里呢!”
“你……”韩沁一听只留了一个活口,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那你怎么会在这,干嘛不直接把那人捆到那边去?”说话时朝着宣国府的方向点了点头。
叶鸮指了指板车说:“听说河岸边的堤坝被冲破了口,拿这些霉米袋去充当沙袋呢。”又看了看韩沁身后的人问:“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韩沁看了一眼身旁的下水眼说:“几乎每个下水眼都通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了,城北的还没排查完,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到城南的去了。”
“既然人手不足,干嘛不直接去王爷那边要点人过来帮忙啊?”叶鸮问道,韩沁摇摇头说:“我跟于公子也提过此事,但被他严词拒绝了,生怕再将更多人牵扯进来。”
“哎,也是,就这情形……”叶鸮话还没说完,身旁那个被他胁迫来的守备瑟瑟地说:“这位大人……您不是说赶时间……”
“对对!”叶鸮一拍脑门说:“不跟你说了,我就先赶紧去凉河那边了,你这也加快进度吧!”
“好,知道了!”说罢,韩沁便又拿起铁镐继续排查着每处的下水眼,叶鸮带着几人在暴雨中艰难地推着板车向城南而去。
第220章 浊浪过城(下)
雨势如墨色的绸缎一般从天上倾泻而下,将这一城与铅云织成了一片混沌的青灰色,一行人推着板车途经瑞阳街时,叶鸮才发现这下水的水眼堵了,搞得整条街都成了黢黑的臭水沟一般恶臭熏天,紧了紧戴在面上的驱戾纱催促道:“快点走,别耽搁了!”
叶鸮一行人将满载的板车运到河岸边时,整个车轮都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好在大雨不停地冲刷,才使得这样的臭味没有扩散开去。
“于公子——!”叶鸮大声喊着:“于公子!您在哪儿呢?!”
宁和寻声望去,一听便知是叶鸮的声音,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你怎么过来了!?百平……”
还不等宁和“仓”字说出来,叶鸮便一脸笑意地说:“属下都在这里了,您觉得那边的事我还没摆平吗?”
宁和想了想,低声问道:“所以是谁?”
叶鸮也一样压低了声音回道:“明涯司的兵司。”
“果然是他!”宁和听到这人,心中算是把这件事前后都串联起来了,定是陈师爷假借常泽林的官印写了手令,不管那兵司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的协助,总都是一丘之貉。
叶鸮听宁和这么说,反倒是有些诧异:“怎么,于公子您早就知道了?”
宁和冷笑一声说:“在你之前,孔蝉已经将陈师爷拿下了!那时候他正要与那个兵司会面。”
“怪不得呢。”叶鸮听到这也明白了:“刚才那兵司到百平仓时,守备让他出示今日的手令,他却拿不出来,原来是陈师爷这边先被按下了,这人没得到手令居然还敢来,看来他定是知情的!”
宁和点点头说:“眼下不是商议此事的时机。”
“对了!”叶鸮忽然想起来刚才遇见韩沁的事:“刚才在迁北大街上遇见了韩沁,属下随口问了几句,寻思着顺道给您带个消息来。”
“怎么?”宁和听到这话心中一紧:“难道他那边也……”
“没有没有!您放心!”叶鸮摆摆手连忙解释道:“他眼下在城北那边挨个排查下水眼,目前城北的都还没事的,不过他那边是见着下水眼不论堵不堵,都将其疏通一番,他说以防万一,但因着人手实在不够,所以进度比较慢。”
“果然如此。”宁和早就猜想到这一点,韩沁带人去行事,定是从城北地势高的地方向城南挨个排查,所以城南这边的下水眼反水他还未来得及查到这里。
叶鸮随即问道:“可我刚才经过瑞阳街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臭水横流的,那聚起的黑色秽水的湍流看起来有两三尺宽了!”
“两三尺?!”宁和闻言倒是有些惊喜:“太好了!”
“啊?”叶鸮诧异地看着宁和,宁和说道:“我们已在那条街上疏通许久了,刚开始的时候,那秽水几近一丈宽,横流在整条大街上,现在你说只有两三尺宽,看来是他们疏通的很顺利了。”
“天呐,几近一丈宽……”叶鸮想了想那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于公子,这可真是辛苦您了。”
宁和摆摆手,歪头看了看叶鸮身后渐渐跟来的几个推着板车的士兵说:“先把这堤坝缺口堵上了再议他事吧。”
“好嘞!”叶鸮说罢正欲转身去搬板车上的霉米袋,宁和一把抓住他低声道:“这里你就不要帮忙了,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把那个兵司转移走,审问出新米的去处,这才是关键,若是今日再不找到那些丢失的新米,恐怕城中百姓就要开始挨饿了!”
“好!”叶鸮想了一下说:“那属下将他带回府上的影瘗房去,那里家伙事儿都齐全,审起来方便!”
宁和点点头叮嘱了一句:“可要留活口啊,这都是人证。”
“您就放心吧!”说罢,叶鸮便转身离去时,正好遇见孔蝉带着一队人运来了许多赤石脂,叶鸮冲他打了个照面,便一个闪身凌空腾起上了房顶,以最近的路线直奔百平仓而去。
“他怎么……”孔蝉看着叶鸮的背影一脸错愕,宁和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不提此事,孔蝉点点头领会其意,随即想了想将宁和拉到一旁悄声说:“于公子,有一事还需您与属下配合一下。”
宁和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关于属下在这里帮忙的事。”孔蝉解释说:“此前常知府不是派属下去百平仓盯梢吗,所以……”
宁和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届时就说是我唤人去百平仓叫了你们二人前来这边帮忙的,你的身份在那边绝不可暴露,但这事还好掩饰。”
“嗯,属下正是此意。”说罢拿出手中抱着的赤石脂又问:“赤石脂倒是拿来了,但不知您要这有何用啊?”
宁和一见他怀中的赤石脂,立刻下令道:“速速安排人手,将这些赤石脂全部沿岸撒下去!”
“是……但……”孔蝉十分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宁和简单解释说:“赤石脂混石灰遇水便可成胶,可用以固堤!”
“明白了!”孔蝉闻言马上便转身对着众人大声喊道:“所有人,将赤石脂撒在河岸边,快去做!”说罢,便见所有士兵前来领取赤石脂,随即便纷纷向河岸边撒去。
“于公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谢灯铭的声音忽然在宁和身后响起,转身看向他反问道:“那些染疫的尸首都已经焚烧完了?”
谢灯铭抱拳行礼道:“都已按照吩咐,焚烧完了并且将骨灰用药材包裹,埋在了城外林子里。”
“城外的林子里……”宁和低声喃喃重复着谢灯铭的话,忽然觉得眼前一晃,宁和立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站稳了脚跟后对谢灯铭说:“那边正在打桩和固堤,你带着人去那边帮忙吧,尽快将这缺口堵上!”
“于公子……”谢灯铭看着神情恍惚的宁和问到:“您没事吧?”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大约是几日没休息好,我去一旁坐一坐便是了,你快带人过去帮忙吧。”
“是!”谢灯铭领命便带着人朝岸边走去,不时还回头看了看正走向一旁老树的宁和,轻叹了一声,随即便带着人一同去固堤了。
宁和走到老树下,正了正身上的蓑衣,靠着树干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天空,忽然面露喜色,竟从这压了数日的铅云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阳光,想必雨势即将减弱了。
就在宁和稍作休憩之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呼唤自己的喊声,宁和寻声望去,见伶安正快步飞奔而来,宁和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大声问道:“伶安,什么事?”
伶安一路跑来,到了宁和面前停下了脚步,深深喘了几口气后,才断断续续地说:“是瑞阳街那边……下水的水眼……全部疏通了!”
听到这里,宁和才放下了提到桑总眼的心,身子一软靠在了树干上:“你别吓我啊,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主子,对不起!我……”伶安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喘着,宁和摆了摆手,伶安又继续说道:“现在他们正在打扫被秽水流过的街道,再加上这大雨,想必要不了多久瑞阳街就能清理干净了。”
“嗯,那就好。”宁和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天声音微弱地说:“这大雨也不会持续太久了……”话还没说完,只见宁和“咚”的一声倒在了老树边。
“主子!主子!”伶安见状吓得快要哭出来,立刻转身大喊:“来人!快来人!我家主子倒下了!快来人帮忙啊!”
宁和倒在老树边,视线中只模糊看着孔蝉和谢灯铭朝着自己跑来,便再无力抬起眼皮,缓缓闭上了双眼,耳边还回荡着伶安声嘶力竭地呼喊声。
第221章 青瘟博弈(上)
午时的大雨慢慢变成了细如银针般的雨丝,密密地垂落下来好像能刺透每一道斑驳的城墙一般,裹挟着巷间不时传出的咳嗽声与呻吟,将整座城池好似围困起来,如浮萍一般飘零在凉河之上。
自疫病爆发至今已是七八日过去了,满城里大街小巷的商铺家家都紧闭着大门,连平日最热闹的集市此刻也如死一般的寂静,街巷的路口处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零星几名官兵正在为前来领灾粮的百姓派发着每日所需的粮食和药草。
城南大街上的恶臭也在这几个时辰的清理和暴雨的冲刷中,慢慢褪去了难闻的味道,随着阵阵秋风快速散开了去,就连秽水横流的瑞阳街,此刻也已经被冲刷得看得见泛着青光的石板路面了。
这样死寂的空气,突然被几人沉重的步伐溅起的水花所打破,孔蝉抱着昏迷的宁和,正迈着大步急速奔向青云别苑,跟在身旁的谢灯铭还在大声说着:“这可怎么办?”
赵伶安没有功夫,尽全力跟在孔蝉身后却也难跟紧他的脚步,听到谢灯铭着急的询问,便开口说:“送回别苑去,别苑的修缮早已完毕了,让主子能在自己的房中好好歇息着!”
“我知道!”孔蝉说话时脚下也一刻没有停歇:“谢兵长,你脚程快一些,立刻去城北洛花街上那个废弃的粮仓看一看盛大夫在不在,若是他不在那里,那就一定是在城隍庙了,找到盛大夫后立刻带他到青云别苑来!”
“是!”谢灯铭正要离去,忽然想起来:“稍等,青云别苑在哪?”
“我去找盛大夫!”赵伶安在一旁着急地说,孔蝉一口回绝道:“你没功夫,脚程太慢,一会儿你去寻莫骁来,有他在于公子身边,想来许多事更好办些。”
“这也行,可是莫骁此刻在哪呢?”赵伶安想想孔蝉的话也没错,自己脚下慢,别耽误了宁和的诊治,但也实在不知道莫骁此时所在。
“城中许多地方的茅屋草棚都塌了顶,莫骁带着人正在四处救援受困百姓,你且在城中看哪里的房屋棚顶塌顶,朝着那边去寻就行了!”孔蝉话说到这,又立刻吩咐谢灯铭说:“至于青云别苑的位置,你问问赵伶安,让他给你仔细说明白,之后带着盛大夫速来,你二人太慢,我就先行一步了!”
不等赵伶安和谢灯铭回应,孔蝉一个凌空而起,抱着宁和便上了飞檐,径直朝着青云别苑的方向迅速离去,留下二人在互通消息后,也迅速分别各自行动去了。
“于公子,你可要撑住了啊!”孔蝉低头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宁和,急得再次一次使劲踩下一片瓦顶,加快速度朝着青云别苑奔去。
不到一刻的时间,孔蝉抱着宁和赶到青云别苑,并未走正门,而是直接从檐顶奔去后院的卧房,脚尖发力再次借力稳稳落在了宁和卧房的门前。
一边着急地推着房门,一边大喊着:“来人呐!你们家主子出事了!快来人!”
孔蝉这一声大吼,惊得中庭的下人还以为后院进了贼,穿过连廊踏进后院时发现孔蝉正抱着宁和在卧房门前怒气冲冲:“快来人,开门!”
那小厮走到孔蝉身边正欲张口质问是何人擅闯他人别苑,却看见孔蝉手中抱着面色惨白的宁和,吓得惊道:“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问了!”孔蝉焦急地说:“赶紧开门啊!”
“这……”那小厮也着急了起来:“这是主子的卧房,平日里我们都不许进后院的,所以这卧房上锁,恐怕也只有赵管家或者于侍卫他二人才有钥匙啊……”
孔蝉一听此言心中更是着急,赵伶安去寻找莫骁了,这一时半会儿指定回不来,想了想便急忙说:“那你还不快去叫于侍卫过来开门!”
“啊?”那小厮被这话说得更是摸不着头脑:“可是于侍卫日常都是与主子贴身同行的,若主子在这他却不在,那我们这些下人就更不知道他在哪了……”
“嗯?”孔蝉一听那“于侍卫”是与宁和同行之人,心下忽然明白,毫不犹豫地抬起一脚,猛猛踹向卧房的大门,只那狠狠一脚便将两扇门轰然踹开,其中一扇门甚至被踹破歪倒在一旁。
孔蝉看了一眼也不做他想,立刻抱着宁和走向床榻,一边还问着那小厮:“你说的于侍卫是不是莫骁?”
“是是!”那小厮跟在后面,见着房门被踹开又是惊讶又难责备,毕竟此刻宁和的情况紧急,一边跟进屋一边回着孔蝉的问话:“平日里是听主子叫他莫骁的,但我们都是下人,怎么敢那么称呼主子身边的人,所以都称于侍卫。”
“知道了!”孔蝉一边将宁和轻轻放在床榻上,一边吩咐道:“你速去接来热水,喝的和用的都要!”
“是!”小厮应了声便立刻转身离开了屋子,临出门时还不忘将被踹破的那扇门扶了扶正,尽量让那门能立住,好歹还能挡一挡屋外的秋风和雨水。
此时的宁和面色一改方才的惨白,脸色逐渐变的铁青发紫,气息越来越微弱,颈上的一枚玉坠紧紧贴着宁和的胸骨上窝处,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起伏。
孔蝉忽然发现怀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异动,一手架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另一只手缓缓伸到宁和衣襟处,正欲扒开看一看里面是什么,突然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大耳朵,控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看我紧张的,都忘记了你这个小家伙了。”
原来是团绒在宁和的怀中,这些时候一直被宁和紧紧塞在怀中,此前因一直在外面来回奔波,这小家伙被宁和裹在怀中,又穿着蓑衣,实难看出来怀中还藏着它,这下是脱去了蓑衣才发现了这小家伙。
团绒从宁和怀中出来时,歪着脑袋仰着头看向孔蝉,又看了看身边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宁和,忽然就着急地在宁和胸前团团转起圈来。
孔蝉见状,又是担忧着宁和的身体状况,又看着一样焦急的团绒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在床榻便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便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厮端着热水又带了另一个小厮一同端着茶壶前来,后面还紧跟着谢灯铭和盛大夫。
“于公子情况如何?”盛大夫丝毫不敢耽误,一边紧跟在谢灯铭身后,看着站在门前的孔蝉一边问道:“此时可有醒过来?”
孔蝉摇摇头:“刚才在河岸边还指挥着众人行事,忽然间就倒下去了,到现在为止还尚未有清醒的迹象。”
说着话,孔蝉退进屋里,将门口让给盛大夫进来,走在盛大夫前面的谢灯铭主动上前去为盛大夫推开另一扇门,那小厮放下热水回头一看急忙喊道:“别动那……”最后“扇门”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听到“哐当”一声巨响。
第222章 青瘟博弈(中)
细雨密密地搭在屋外的檐角之上,房门口的几人被巨响之声吓了一跳,闻声看去,只见那扇门应声摔倒在一旁,几人面面相觑,谢灯铭急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赔!”
“呃……”孔蝉抬手揉了揉眉头低声说:“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踹的……”
“啊?”谢灯铭疑惑地看看地上的门,又看看孔蝉。
孔蝉点点头说:“是我踹的,刚才这卧房的门是锁着的,我抱着于公子实在着急,所以就……”
盛大夫摇了摇头,也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径直走进卧房里屋的床榻边,立刻将药箱放在一旁,伸出三指便搭在了宁和的腕间开始为他诊脉,而孔蝉和谢灯铭则尽量轻声地将那门扶起来,勉强地立在门口,略微挡一挡屋外的风雨。
片刻之后孔蝉来到窗台前询问道:“盛大夫,于公子情况如何?”
“脉象细若游丝,间杂着紊乱又十分虚滑……”盛大夫紧紧皱着眉头,一边轻声低语着一边卸下了宁和面上的驱戾纱,仔细观察着宁和的面容:“面容泛青还隐隐透着些青紫,唇色渐深,额角冷汗不断……”
“盛大夫……”不等孔蝉说完话,门外忽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焦急的呼叫声:“主子!主子!”
一听声音便知是莫骁回来了,孔蝉正欲走到门口去迎,便听又一声“哐当”巨响,那刚刚立起来的门又被莫骁一把推倒在地。
莫骁见状稍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没关系,我赔就是了!”随即三步并作两步立刻冲到宁和身旁问道:“盛大夫,我家主子怎么样了?”
盛大夫被那门声又一次怔了一下,看了看那门的方向去,又看向莫骁白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不作声,抬起宁和的手仔细看着他的指尖,随即轻轻放下后才开口道:“于公子此前就已多次中毒,虽说都不是很重,但一次次下来总也是在体内积下了一些毒素。”
“可您不是给主子开了去毒之药吗!”莫骁着急地说:“主子可是一次没落下,全照着您的方子按时喝下了啊!”
“但常知府刚发病时,于公子与老夫去常知府府邸时,还未曾带上驱戾纱。”盛大夫摇摇头说:“想必是那时候就已经染疫在身,但凭着他这习武之身体质尚佳,加上这几日层出不穷的种种事件,使得他一直逼着自己雕着一股气,才没使这戾气发作起来。”
“那为何在今日……”莫骁连忙追问,盛大夫想了想说:“昨夜里老夫便想到此事,与于公子分别行动之前就先与他特别配制了一丸药,之后又再次命人去给他送了一次预防风寒的药,恐怕要不是这两颗药丸,估计于公子昨日夜间便要倒下了。”
盛大夫一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一边说着:“至于为何此刻发作,想来是河道的洪涝之事已经有了好转,加之城中诸事都已在有序的进行中,于是他心中稍有安心,这一口气放下来的瞬间,戾气便趁机侵邪入骨,导致他即刻病发。”
“这……”莫骁越听越急:“那这该如何是好啊!”走到床榻边看着紧闭双眼不省人事的宁和,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先让开,老夫要为他施针。”盛大夫不慌不急地说着:“你倒也不必这般忧心,虽说他身子承受了诸多,可好在前前后后都有不间断地在服用老夫开的去毒药方,眼下看起来严重,可实际上也只是轻症罢了。”
说着话,便将银针刺进穴道,又拿出一旁的三棱针迅速刺破了宁和的手指,随即让小厮将盛着热水的铜盆端来,把刺破的那手指放在铜盆里,看着暗色的鲜血逐渐晕开在盆中,微微点头道:“此番逼毒外出,再配着老夫开的方子,想来五六日便能见好转了。”
“五六日?!”莫骁与孔蝉异口同声惊叹道,莫骁接着说:“竟要这么长时间……”
孔蝉也低声担忧地说:“那这几日城中之事谁又能担得起来,难不成真要去请王爷回来吗……”
“五六日已经是快的了!”盛大夫听到他二人这般低声自语,没好气地说:“你们难道不知他这几日的疲惫吗!”
“不是……”莫骁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主子昏迷这么久,怕他这么久不进食身子是要扛不住的啊!”
“我……”孔蝉则有些歉意地说:“城中这时候也是真的没有个能出面理事的人了,我才……”
“这无妨!”莫骁随即说道:“主子所安排之事,你我都大致清楚的,眼下只要继续寻着主子先前的安排去做便好!”
盛大夫听闻莫骁这么说,便微微颔首道:“这话不错,虽说眼下没了一个能出面统筹理事之人,但于公子不是已经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吗,你们只要继续遵循他先前的指派,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最好的!”
莫骁和孔蝉二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身后的谢灯铭突然说话:“这事我也能行!”
一语说出,引得几人都诧异地看向谢灯铭,见状他急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说我能指挥,我的意思是我能帮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好!”
几人相视微微一笑,盛大夫说:“眼下最要紧的事,你拿着我这药方,速去益安堂抓药来!”
“是!”谢灯铭接过药方转身冲出门去,正走到门口迎面撞见从外面赶回来的赵伶安:“主子……主子……怎么样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门口时顺手一扶那扇门,却不想“哐”的一声,连门带人一起朝着谢灯铭面门摔了过去。
还好谢灯铭怎么说也是个练家子,这才没有连人夹着门一起摔倒在地,被他死死拖住了门框,仰面朝上腰部使劲发力将赵伶安和门一起扶了起来。
里屋的几人看这场景,尴尬了摇了摇头轻咳了一声,随即便听赵伶安惶恐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谢兵长你没事吧?”
谢灯铭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将门再次立好,赵伶安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里屋的莫骁说:“我……我赔!从我月钱里扣……”
“不不不!”莫骁和孔蝉一边摆手摇头一边说:“不是你的错。”
赵伶安来不及多问一句门的事,便立刻跑到床榻旁,满眼含泪地正欲张口,盛大夫先开口道:“你家公子无大碍,放心!”又转头对谢灯铭说:“你快点去益安堂抓药,速去速回,不可耽搁!”
“是是!”谢灯铭应声便立刻出了门去,莫骁见他转身出去才回头来仔细问道:“那这几日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盛大夫面容缓和了一下说:“就如常照顾便好,只要记得按时服药便好。”说罢又细细看了看宁和继续道:“看他这样子,恐怕要明日才能醒过来了。”
莫骁闻言点点头,随即对赵伶安说:“城里的事你无需再帮忙,只管在这里好好照顾主子便是了!”
“这是一定的!”赵伶安满是担忧地看看宁和说:“一定仔细伺候!”
“还有!”谢灯铭忽然开口说:“你们院里的其他人回来后,都不必再出去帮忙了,特别是那个小孩子。”
“什么?”莫骁这才反应过来:“怀信也出去了?”
赵伶安便与莫骁大致说了一下此前的事,莫骁一脸焦急地说:“这孩子!这时候出去再有个万一可怎么办!”随即又对赵伶安说:“你记住,那孩子再回来时,可千万不许他再出去了!”
赵伶安应声正欲张口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叶鸮的声音:“于公子!您怎么样了?属下这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叶鸮一推门,又是“哐当”一声,那扇门随着巨响再次应声倒地,叶鸮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难道我的功力已经这么深厚了?”
其他几人看向那扇倒下不知几次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莫骁开口道:“主子还没醒,你那边什么情况?”
第223章 青瘟博弈(下)
压在城上厚重的铅云终于渐渐转淡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后院中那片被斩断了的竹林残根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只赤色的小小身影在这片残林中一闪而过,在零落的几片落叶前稍停一下才看清,是团绒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叼起一片竹叶便立刻回身跑进了宁和的卧房中。
此刻的宁和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缓缓呼吸着,不时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一旁的手指在盛着温水的铜盆中慢慢放着暗色的鲜血。
盛大夫一边搭着宁和的脉,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将宁和的手从铜盆中取出,团绒却在后面纵身一跃跳上了盛大夫的胳膊上,借着盛大夫的胳膊做助力点再一蹬爪就落在了宁和的头旁,将口中衔来的竹叶轻轻放在宁和的胸口上,又舔了舔宁和的脸颊后,围着宁和转了一圈,便在他枕边一小块空位上盘起了尾巴,稳稳趴在了宁和身旁。
“虽说调皮了些,不过竟还知道维护主子。”盛大夫看着团绒这一系列的动作叹道:“这小小灵兽可真是不可思议!”
莫骁转过来看了看团绒,对盛大夫说:“您这可说的对,小家伙的父母可是十分聪颖的,从前就跟着我帮了不少的忙呢,等这小家伙长大了,看来等这小家伙长大了以后也是一个厉害的!”
盛大夫听着莫骁说话,一边将宁和的手从铜盆中取出,观察一番之后为他止了血,随即对莫骁说:“于公子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不过今夜需要仔细盯着些,他操劳过度,又久未休息,想必身体是极度虚弱的,待他醒来之后,只可吃清粥,两顿清粥过后方可恢复常食。”
“是!”赵伶安拱手对着盛大夫深深行了一礼说:“定照您的吩咐仔细伺候!”
“嗯,一会儿那个谢兵长取了药来,你们即刻就去做上,记得要用文火紫砂盅慢煎两个时辰。”盛大夫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欣慰地看了一眼宁和继续说:“待药煎好之后,即便他没有醒过来,也要扶着他慢慢将汤药灌下去。”
“好,小的记下了!”赵伶安应声道,看着盛大夫起身连忙去身后准备为他端一杯茶水来,盛大夫摆了摆手说:“眼下诸事安定,老夫也要回去歇一歇了,再者说……”说到这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莫骁和叶鸮二人继续道:“老夫不在这,你们才更方便说话。”
莫骁、叶鸮和孔蝉三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一起拱手对着盛大夫深行一礼,随即莫骁对着赵伶安使了个眼色,赵伶安便说:“盛大夫,这雨还没停,路上湿滑,我驾车送您回去吧。”
盛大夫点了点头,赵伶安便示意一旁的两位小厮,一个帮着盛大夫背药箱,一个帮盛大夫撑油伞,几人一起出了门去。
看着他们从连廊离去的背影,莫骁急忙问道:“叶鸮,究竟是什么情况?”
叶鸮看了看宁和,轻叹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慌不急地斟了杯热茶,吹散了热气一口饮尽后才开口道:“你们也别急,虽说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但明日的粮药定时不会少了去的。”
“你这人!”孔蝉急得一步迈到叶鸮面前,可又奈何叶鸮是自己的领头,难以发作,只好焦急地问:“你就不能说清楚些吗!非让人这般心急!”
叶鸮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宁和,打趣地说:“于公子都不急,你们着什么急!”
二人一听此话,纷纷抬手作势恐吓他,叶鸮只好摆摆手连忙说道:“好好好!我说就是了!”
叶鸮起身走到房门处,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此时周围无外人了,才开口:“好消息是,那个兵司全部交代了,他与陈师爷暗中勾结,将偷运出去的粮食和药材全部秘密囤放在了常知府的府里!”
“常知府!?”莫骁惊讶道,连身旁的孔蝉也诧异地问:“在他府里?!”
叶鸮点点头说:“而且这事儿常知府还全然不知情,真是会找去处。”
莫骁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孔蝉想了想追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叶鸮叹了一声说:“被偷盗走的粮药此刻已经所剩不多了,大约只能足够城中百姓三五日吧。”
“等等!”莫骁疑问道:“那么多的粮食的药材,他府里哪有那么大的地界存放?”
“不对!”孔蝉也疑惑:“这几日才偷运过去的,怎么会少了那么多?”
“关键就在这里!”叶鸮冷笑一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同时也给他二人斟上了热茶,将茶盏推到他二人面前,自己一边慢慢喝着茶水一边说:“陈师爷负责联络,那兵司只负责秘密押运!”
“联络?”莫骁更是疑惑了,孔蝉也几乎同时开口:“押运?”
叶鸮点点头说:“他二人联手将百平仓里的粮药高价卖给了城里的富户大族,甚至还伪造官文,禁止粮铺和药铺给普通百姓售卖粮药,并且若是有富户上门,卖价也只能比他二人的价格高,不能低于他们转手的价格。”
“这……”莫骁闻言气的浑身发抖,孔蝉一气之下将杯盏摔在一旁,只是不巧又砸在了那扇坏门上。
“吱呀”一声,那扇坏门缓缓倒向孔蝉身旁,还好这几位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见这情形三人都迅速反应,立刻上前扶住了即将砸在地上的坏门,继而三人相视一眼,又看了看昏迷沉睡的宁和,一起长叹了一口气。
“你呀,今日也别去别处了,就赶紧把这门修好吧!”叶鸮对着一旁的莫骁说:“外面的事我去跑,这边你仔细盯着就好。”
莫骁想了想说:“也好,刚才与盛大夫也大致商量了一番,主子病倒前已将城中诸事都安排的十分妥当了,医治疫病之事此时就暂时由盛大夫全权接管统筹,城中其他事务皆以先前的安排继续进行,若是哪里出了状况,我们再做商议决断便是了。”
孔蝉一边点头表示同意莫骁的话,一边低声喃喃:“那于公子这病倒的事……”
“不能说!”叶鸮闻言马上就明白了孔蝉的意思,立刻严肃起来:“切不可将于公子染疫病倒一事扩散开去!否则恐怕会动摇军心!”
“可就算是我们几个都守口如瓶,那当时他在岸边倒下时,可是有许多人都看见了的!”孔蝉担忧地说:“那么多张嘴,怎么封!”
“谁说一定要封口了?”叶鸮一侧的嘴角斜着上扬几分说:“回头你到河岸边去巡堤的时候,与大家说于公子一连几日在处置疫防之事都没有休息,当时是昏睡过去而已,今日暂且让于公子好生休息一日,其他是由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好吧!”孔蝉想了想,现在也只能这样说,莫骁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一会儿等那个谢兵长和伶安回来后,我会再与他们叮嘱一下。”
第224章 暮雨囚城(上)
天光渐暗,最后一缕微弱的残阳被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吞噬殆尽,落下的雨滴一改前两日的猛烈,此时正如千万细密的银针一般,斜斜的刺入夜幕初临的迁安城里。
天空上一层如薄暮一般的轻纱,将东郊的青云别苑笼罩其中,中庭的小池塘里倒映着天际最后的一丝微光,仿佛在轻声细语地密谋着什么。
后院那片残败的竹林前,几名下人疾步奔走,往卧房里送去许多东西。
“汤药呢?”赵伶安着急的询问着前来送东西的几个下人:“怎么还没送来!”
“回赵管家,那汤药还差一会儿时间。”一名小厮低声回道:“怀信说一会儿到了时辰,他便立刻送来。”
“好吧好吧!”赵伶安看了看桌上端来的东西,朝着几名小厮挥手说:“你们下去吧,不叫你们都不许进后院里来。”
“是!”几名小厮随即退出了宁和的卧房,莫骁在一旁看着赵伶安说:“你也别这么着急,看把那几人吓得路都走不稳了。”
赵伶安一听莫骁这么说,连忙抻着头望向外面正离去的几个下人:“怎么能不急啊!盛大夫不是说主子无事的吗?可怎么都过去两日了,还没醒过来!”
莫骁将手搭在宁和的腕间,仔细感知他的脉象,片刻后将宁和的手又放回锦褥中说:“脉象已经稳定许多了,想来是真的没有什么事的……”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实际上自己心中也是焦躁不安。
“你还会搭脉?”赵伶安质疑地看向莫骁,莫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说:“习武之人,大多数都会搭个脉,只不过不如大夫那般能诊断病因,但也是能探个大概的。”
听了这话,赵伶安急忙走到床榻边来:“那你搭脉摸出什么了?主子何时能醒?”
“我也只探得出脉象比起前两日的时候,稳定有力一些了,可何时能醒……”莫骁也面露担忧地望向宁和:“我也实在是探不出来……”
“哎,盛大夫也真是放心!”赵伶安闻言转身走向门口,焦急的盼着快点送汤药来,又埋怨着说:“都去请了好几次了,可盛大夫总说没有大碍,过两日再来,怎么能……”
“这也实在不能怪得了盛大夫啊。”莫骁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案几前说:“眼下城里的疫病还不明朗,加之前两日又忽然添了那么多灾民,他也要周全大局啊。”
“怎么样?”叶鸮忽然出现在门外,一脚跨进门槛进来就问:“于公子醒了吗?”
二人一见叶鸮进来,都只摇了摇头,叶鸮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宁和,随即在案几前与莫骁相视而坐:“那这可真是不好办了。”
“怎么?”莫骁问道:“疫防之事有情况?”
“疫防还是井然有序地做着,但粮食问题……”叶鸮轻叹一口气,自己端起茶壶斟了一盏茶,自顾地喝下后继续说:“前两日从常知府的府邸中搬回来的粮药快要不够了。”
莫骁追问道:“明日可还能发的出来?”
“明日……”叶鸮心中盘算了一下说:“明日或许勉强足够,可到了后日,就真的是发不出来了!”
“什么发不出来了……”二人说话时,忽然传来宁和虚弱的问话声:“你们到这边来与我说……”
传来宁和的声音时,团绒“吱吱”地叫了两声,在宁和的胸口上转着圈圈,又紧贴着宁和的脸颊和头发使劲磨蹭起来。
“主子!”莫骁听到宁和的声音,“腾”的一下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宁和身边:“您醒了!”
“于公子”叶鸮紧随莫骁之后,大步走到宁和近前:“您醒来了?”
“主子!”赵伶安也立时从门口跑到宁和床榻边来,带着哭腔说:“您可终于醒了!”
宁和缓缓歪过头看着床榻边的三人,微微一笑说:“醒了,你们都安心吧,没事的。”随即便看向叶鸮说:“你刚才说的什么发不出来了?”
“这……”叶鸮看宁和这么虚弱,反倒是有点说不出来了,赵伶安忍不住泪的劝说道:“主子,您先好好养病吧,别……”
“我没事。”宁和转头看向叶鸮第三次问道:“究竟是何事?”
莫骁和叶鸮相视一眼,只得一五一十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与宁和说来,最后叶鸮叹气道:“属下刚从百平仓赶来,方才将粮药都清点了一遍,眼下只勉强足够明日的份额了,到了后日,恐怕……”
“为何不带人去富户要粮!”宁和厉声问道:“这事岂可包容,难不成还真由得他们这般乱来不成!若他们不交出粮药,便是等同于屠城的刽子手!”
“可……”叶鸮面露难色道:“一来您这几日昏迷不醒,属下严格封锁消息,不得让人将您染疫之事外传,以免动摇军心;二来若是要去那些个富户大族家中索要粮药,属下没有官文……”
“你糊涂啊!”宁和闻言急得直想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却奈何身子太虚弱,挣扎两下却还是倒进了锦褥中,在一旁看着的团绒也替宁和着急着,抻着脑袋支在宁和的手臂下,好似想要将他扶起。
莫骁见状急忙上前扶起宁和,待宁和倚靠着莫骁缓缓坐起身来,愤怒地说:“为何不直接带着陈师爷去挨家挨户索要粮药!”
叶鸮闻言恍然大悟,直拍自己的大腿说:“哎呀!还是您一语点破,这几日属下只想着如何处置那些灾民和疫防之事了,居然把这陈师爷给忘了!”
宁和听他这么一说,瞬间也下了火气,满含歉意的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倒也不是怪你,只不过粮药是眼下这迁安城里头等大事。”宁和顿了顿又问:“常知府现在病情如何?”
叶鸮立刻回道:“上午孔蝉来报,说是已经大好了,只不过身子太虚弱,下不了地。”
“那眼下也是指望不上他的。”宁和随即对叶鸮说:“你即刻带几个可靠的人,押着陈师爷去那些富户大族的家中,直言他们以霉米换新米,又从陈师爷手中私囤百姓粮药,已是违律之事,若现在交出来,可既往不咎,否则严惩不贷!”说完又让莫骁拿出一张拓有官印的手令来交到叶鸮手中。
叶鸮接过手令后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办!”说罢便朝着房门走去,正撞上来前来送药的怀信,幸得叶鸮反应迅速,立刻接住了药盅,稳稳托在手上。
可怀信却没来得及躲开,不仅掉了托盘,还在身子向后摔倒靠过去时,正撞在门上,结果伴着一声巨响,怀信和门一起摔在了地上。
宁和见状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情景,叶鸮回头看向莫骁无奈地说:“你不是说你修好了吗?!”
莫骁眼神飘忽,搪塞道:“我又不是木匠,能给他立回去都不容易了……”忽然又觉得不对,抻着头对叶鸮说:“这又不是我踹坏的,你去问孔蝉啊!”
宁和茫然地看着这二人,又看看站起身揉着屁股哎哟叫痛的怀信说:“你们这是在说什么?那门究竟怎么了?”
“得嘞!莫骁你就好好给于公子解释吧!我这去办差了!”说罢,叶鸮将药盅交回给怀信手中,转身便消失在了暮雨之中。
第225章 暮雨囚城(中)
“主子!您醒了!”怀信见到宁和倚靠着莫骁坐在床榻上,激动地跑到近前来,莫骁急忙说:“慢些,小心汤药别撒了!”
“嘿嘿!”怀信一笑,将汤药递到莫骁手中,看向宁和说:“主子,您终于醒了,这几天可要急死我们了!”
宁和虚弱的笑了笑:“醒了,醒了!”说着微微侧了侧头问:“莫骁,这门……”
“呃……”莫骁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日你在河岸边昏倒时,是孔蝉将您一路抱回来的,当时属下和伶安都不在别苑里,孔蝉抱着您又着急打不开卧房的门锁,所以……”
宁和见莫骁支支吾吾的说话,便接着他的话道:“所以情急之下便一脚踹开那门才进来卧房,只不过没想到那一脚力度太大,竟连那扇门都摔倒了?”
莫骁听宁和说得就像亲眼所言一般,尴尬的笑了笑使劲点着头:“孔蝉说他赔门,可是这两日大家都忙着城里疫防之事,还有安置灾民处理河道洪涝善后之事,就一直没有空出时间来做这事,所以只好是属下先修缮了一下,只不过……”
“只不过师父武功盖世,却没有木匠那样灵巧的手!”怀信调皮地说:“这门来来回回的倒下,师父都修了好几次……”
“你这孩子……”莫骁正想怼几句怀信,宁和微微一笑说:“看来咱们怀信是真的长进了,说话用词都有了点文人的样子。”
“嘿嘿!”怀信挠了挠后脑说:“疫防期间,除了前两日出去跑腿帮了点小忙,其余时间我都在院子里没有出去过,白天一边帮您煎药,一边看书,早晚练习师父教我的基本功,要不了多久,我就也能像师父一样站在您身后保护您了!”
莫骁还不等怀信说完话,抬手便在他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还敢说帮忙的事!下次再这样,我就告诉主子,好好责备你!”
宁和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你打他做什么!”
莫骁一脸严肃地回话说:“主子您是不知道,那日您派他去寻属下或者江侍卫,通传我们去帮忙救助被房屋倒塌受困在废墟下的灾民,这孩子当时先找到了江侍卫,您的吩咐他倒是一五一十的传达了过去,可这孩子也跟着一起去救援了,晚上回来时整个人都成了个小泥人不说,甚至还不知在什么时候把驱戾纱也弄丢了!”
“什么?!”宁和一听怀信在外帮忙却丢了驱戾纱,急忙追问:“可有让盛大夫看过?”
莫骁连忙拍了拍宁和的肩头说:“主子放心,当即就给他押去了益安堂,让盛大夫好好诊断过了,说来也是他这些时日习武没有懈怠,不然没有个好底子,早就染疫了!”
“你这孩子!”宁和虽是责备,但语气中却满含着欣慰:“就算是帮忙,怎可那般大意马虎,没了驱戾纱,万一你再染疫了,你可就不能回别苑来了。”
怀信闻言一惊:“啊?!不能回来了?!”抬起头看了看莫骁,莫骁冲他点点头,怀信连忙站直了身子说:“主子放心,这几日我再也没有摘下过驱戾纱了!睡觉都蒙在脸上!”
宁和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趴在床榻边的怀信,转而看向赵伶安:“那日让你在瑞阳街上帮着疏通下水,又脏又累的事儿,真是辛苦你……”
还不等宁和说完话,赵伶安立刻打断说:“主子,您这样说可就是太生分了,您是主子,您安排什么小的就去做什么,何来辛苦一说!再者说了,那疏通下水之事,也是百姓民生的大事,脏累怕什么,那几日若没有您这般操劳,恐怕这座迁安城就真的要变成死城了!”
莫骁也接着说:“是啊主子,您可真是有先见之明,要不是您提前命人去排查下水,这连日的大雨恐怕就要混着秽水把这迁安城淹没了!”
宁和听到这又露出担忧之色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赵伶安回道:“回主子,今日是十月十五,此刻刚过亥时。”
宁和一听已是十五了,诧异道:“我……我竟然睡了两日?!”
“可不是嘛!”莫骁担忧道:“您是不知道,这两三日您一直昏迷不醒,盛大夫自那日为您紧急诊治过后也未再来复诊,我们都急得团团转了!”
算算时间,是疫病爆发后过去了七八日时间了,宁和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现在城中疫病情况如何?”
“回主子,疫病之事借由盛大夫统筹主理着,大体上还是有序进行着防治工作的。”莫骁与宁和大致说了说这两日的情况,宁和又追问:“那灾民安置之事谁去主理的?”
“叶鸮!”莫骁回道:“灾民安置和善后事宜都是由叶鸮去统筹主的,不过虽说是他主理这些事,其实都是延续着您病倒之前所安排的那样做罢了,除了百平仓那边,其他的事都尚且算是井井有条。”
宁和闻言点了点头,听闻房外细密的雨声,担忧地问道:“这两日的雨还未停?”
赵伶安轻叹了一口气说:“一直没停,不过倒是比前两日的时候小了许多。”
宁和正欲张口再问话,不知怀信什么时候跑去将药盅端来了宁和面前:“主子,再说什么都不如您喝药重要!”说着话,伸直了手将药盅正正的端在宁和面前,一副不喝药就这么一直举着不放的架势。
莫骁看这样子,伸手去接怀信手中的药盅,怀信却将药盅紧紧抓在手里:“不行,让主子喝药,师父和伶安哥哥有什么事要禀告,都等主子喝完药了再说!盛大夫给我诊脉的时候特意嘱咐过我,让我一定要按时盯着主子服药!”
“好,就让主子先服药!”莫骁还是伸手去拿药盅,一使劲便从怀信手中抢过来说:“但主子现在身子这么虚弱,难道你还想让主子自己端着喝?”说着便将药盅端在宁和面前,准备给宁和喂药。
宁和白了莫骁一眼说:“我这身子还能有那么虚弱吗,怎得一个药盅都拿不起了!”说罢,便自己伸手去端起药盅,慢慢将汤药全部饮尽,苦涩的药味顿时在口中散开。
怀信看着宁和喝完了药,才笑嘻嘻的从宁和手中拿过空药盅说:“这下我今日的任务就完成了!”
莫骁笑了笑说:“好,你的任务完成了,把药盅拿下去吧,主子还有事与我们谈的。”
“嗯!”怀信起身便朝着门外走,看了看那门又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急得修门啊!”便转身出了卧房。
宁和满眼欣慰地说:“你两人将这孩子教的极好。”
赵伶安也回头看了一眼怀信出门的背影说:“是他自己上进,虽说以前没读过书,可现在一点也不惫懒,倒是十分懂事呢。”
宁和微微颔首,随即问起来:“河道的堤坝可还好?”
莫骁回道:“说到这,主子您可真是神人啊!那日您是怎么想到用赤石脂的?不仅加固了堤坝,甚至还清了疫病戾气!”
“啊?”宁和听的一头雾水:“想到赤石脂,只是我正好知道那药材与石灰粉混合后遇水成胶,这才想起用它来固堤的,怎得还能有清疫之效?”
“这么说来,那于公子这一招可真是起了奇效啊!”忽然从门外传来盛大夫的声音,随即听到怀信通传:“主子,盛大夫来啦!”
第226章 暮雨囚城(下)
盛大夫走进卧房来,怀信随即为盛大夫斟了盏热茶,便笑了笑说:“您先给我家主子诊脉,有吩咐了在院子里叫一声,我马上就来。”说罢,又转身轻轻关上了门,退出了卧房。
“盛大夫,怎么这么夜了还跑这一趟?”宁和看着盛大夫过来了,想要从床榻上起身下地来,可奈何身子实在虚弱,双腿无力难以下地。
盛大夫见状连忙摆手说:“快坐下,别起身!”快步走到床榻边,一手压住宁和的肩头:“你就好生养病,可别再这么多礼节了。”
宁和点点头谢了盛大夫,盛大夫将药箱放在一旁,在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宁和说:“要不是夜了,老夫还难以脱身出来呢。”
“这……”宁和听到这顿时觉得心有愧疚:“真是劳您费心了……”
“你看看你这话,悬壶济世本就是医者风行之道,你都倒下了,老夫若是不撑起这把伞,那这迁安城的百姓可要何去何从呢!”说罢,盛大夫便示意宁和伸出手来,为他搭脉。
宁和看着盛大夫搭脉,忍不住又问道:“您刚才说我用赤石脂这一招起了奇效,是何意?”
盛大夫一手搭着脉,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语,片刻后收回了手才开口:“恢复的不错。”随即便打开药箱,一边拿着银针一边为宁和解惑:“那赤石脂啊,不仅补心补血生肌,更重要的是,这药材有着吸附毒素之效。”
宁和伸出胳膊让盛大夫为自己施针,听着盛大夫说的这番话,宁和才解开了方才的疑惑,紧接着盛大夫继续说:“于公子将赤石脂这么一撒,不仅加固了堤坝,顺手还清理了凉河中可能隐藏的疫病戾气,实在是大大预防制止了此次疫病家中扩大的势头,所以说你这一招起了奇效啊!”
“原来如此……”宁和闻言低声喃喃自语,莫骁在一旁听的神奇:“没想到主子您还懂这药理呢!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什么料事如神啊,我哪知道还有这一层药理,当时只一心想着怎么快点将那堤坝的缺口堵住罢了。”宁和又看向盛大夫说:“那眼下疫病医治之事……”
“于公子你就安心养病吧!”盛大夫捋着白须说:“疫病患者目前还在不断增加,可已经有了收敛的势头,相比较前些日子的时候,已经逐渐减少了。”
“即便是逐渐减少了,可还是有所增长,是吗?”宁和看着盛大夫点了点头,忧心地问:“那您觉得这疫病何时能得到全面的控制,何时能……”
“城门暂时还不能开!”盛大夫不等宁和说完话,便知道他要问什么,继续说道:“虽说大体上是有序进行着防治工作,但因着前几天连续多日的暴雨,部分地区积水严重,导致有些街巷里的疫病呈小范围扩散趋势,这连日的雨可对防治极为不利啊!”
宁和听到这,更是忧心了,盛大夫看他这般不安,连忙继续说:“但要说控制住这疫病的事态,想必也就是这两日了,待全面控制住之后,全城所有身体无恙的大夫带着学徒一同逐个诊治,大约前后也是需要半月左右吧。”
“半月……”宁和听到这个时间,不禁皱起了眉头,引得盛大夫的疑问:“怎么于公子这般在意时间?”
宁和思忖片刻,轻叹了一声说:“不瞒您说,城中粮药的储备,恐怕不足以应付这半个月的供给了……”
“什么?”盛大夫听到这时诧异道:“此前不是听闻百平仓的储备足够月余吗?”
“唉……”宁和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说:“您是不知,有人打着百平仓的主意,将那里的新米和药材偷偷转移了出去,此时大部分的粮食和药材都被城里的许多富户高价囤在了自己家中,即便是出了官文让他们尽数归还,想必还是会私自囤下不少,所以……”
“竟有这等荒唐事?!”盛大夫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难道又是那个常知府所为?”
宁和摇了摇头:“此事我查过了,的确不是常知府所为,全是他身边那个陈师爷的恶行,在常知府染疫病重昏迷期间,擅自挪用官印才顺利从百平仓偷梁换柱。”
“真是不得好死!”盛大夫听得直骂,随即又安抚宁和说:“不过嘛,于公子倒也不必太过忧心。”盛大夫缓了缓语气继续道:“这赤石脂所具备的吸附毒素之效,或许能在这场疫病防治之事上发挥出更大的效力,也许能适量减少一些药材的用量。”
宁和听了这话瞬间眼前一亮:“这么说来,盛大夫可是有了新的治疫法子?”
盛大夫摸着胡须微微垂眸思索着说:“老夫是想,或许可将赤石脂与之前所剩较多的药材搭配起来,制成药丸或汤药派发出去,如此一来,既能控制疫病,又可节省一些药材用度。”
宁和闻言颔首道:“此计甚好,只是不知道赤石脂如今存量还有多少,毕竟那日为了固堤,用了不少。”
莫骁想了想回道:“若是属下没记错,那日是孔蝉去益安堂取的的药材,为了快速加固堤坝,将那些药材尽数抛撒完了。”
宁和听到这,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盛大夫则不慌不忙地说:“老夫的益安堂当然是没有了,可这迁安城又不止是只有老夫一家医馆。”
“对对!”宁和一拍脑门说:“看我这急得,那么多医馆呢,肯定还有些存药的!”随即当机立断说:“莫骁,你即刻安排人去收集赤石脂来……”
“别急别急!”盛大夫连忙打断宁和说:“老夫药方还没配出来呢,你让人搜集来那么多做何用。”
宁和怔怔地看着盛大夫,不好意思地说:“瞧我这心急的。”
盛大夫接着说:“一会儿我便回益安堂着手配制赤石脂的药方,一旦确定了方子,即刻让人通传于你,届时你只需要安排人手将那方子分发给各个医馆药铺去,让他们照着方子配药调制就好。”
宁和闻言颔首:“您说的对,这样一来,既省下了搜集的时间,又省下了人手可做他用,只要各个医馆药铺调制好后,让巡防营的人领了药去挨家挨户的派发即可。”
宁和点头称是,面上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可心中却依旧还是担忧着粮药之事,不经意间低声喃喃自语地说出了声:“希望叶鸮那边的行动能顺利进行。”
莫骁看着忧心忡忡的宁和说:“主子您放心吧,叶鸮虽说那性子有些随意了,可办起事来可是相当可靠的!”
宁和默默点了点头,盛大夫拿着药箱站起身说:“于公子身子里的毒已然清除干净了,眼下还是有些虚弱的,今日过后,从明日早饭开始,定要按时用饭和服药,切不可疏忽了!”
“是,多谢盛大夫了。”宁和看着起身的盛大夫问:“您这就回去吗?”
“嗯!”盛大夫点点头说:“老夫即刻回去配制药方,一旦有了成果,立刻派人给你传信,你就好生将养着。”
宁和深谢了盛大夫后,嘱咐赵伶安送一送盛大夫,赵伶安应了宁和恭敬地向盛大夫行了一礼,一同与盛大夫出了卧房。
“于公子!”盛大夫出门不久,忽然传来了叶鸮的声音。
第227章 雨夜追粮(上)
亥时的梆子声伴着细如毛发的雨丝,打在泛着冷光的牌匾上,叶鸮带着众人站在朱门前静等着小厮的回信,不多时便从里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各位官老爷,我家主子有请,有劳各位官老爷移步内堂说话。”小厮点头哈腰的将叶鸮等一众人迎进了宅院之中。
“哟,不知是什么风,将各位官爷吹……”周掌柜看着叶鸮一行人从游廊走来时,便疾步从堂屋里迎出来,可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被押在几人身后的陈师爷,顿时大惊失色。
“周掌柜,你这宅院里弯弯绕绕的路可真是麻烦!”叶鸮一边笑盈盈的打趣着,一边用冷冷的语调说:“真是令人想不到,这卖布竟是这么赚钱的营生啊?”
“哪里……哪里的话……”周掌柜额上瞬间渗出满头的汗珠,一边用衣袖擦着额头,一边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看着叶鸮说:“不过都是本分做事罢了,日子久了,自然有一点点积蓄了……”说话时还不住地朝着管家又使了两次眼色,那管家微微点了点头便准备趁机退出堂屋。
“哪里去?!”韩沁见那管家想从众官兵身侧悄然退出去,一把抓住那管家的胳膊质问起来,叶鸮见状依旧保持着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却用十分冷漠的语气说:“周掌柜,看到陈师爷,难道你就没什么话想跟大爷我聊聊吗?”
周掌柜一见管家被抓,吓得连忙搓着手谄媚道:“这位官爷,您想听什么话,咱们都老实说与您听!”
“我想听什么话?”叶鸮向身后使了个眼色,谢灯铭便押着陈师爷推向前几步,叶鸮冲着陈师爷对周掌柜说:“看到他在这,你觉得我想听什么?”
“这……”那周掌柜眼神闪烁不定,双手颤抖地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珠,叶鸮看他这般紧张,随即张口:“或者你也别说什么了,让我们几位爷到你绸缎庄的仓库去转一圈,也好给我们哥几个长长眼,看看都是什么精美绸缎,能卖的出你这五进的大宅院?”
那周掌柜闻言立刻跪下来说:“官爷!官爷饶命!小的真的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只不过前几日是他……”说着话还指向陈师爷:“他说这城中疫病肆虐,恐怕要封城数月,小的只是怕家中粮药不足,这才……”
“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叶鸮重复了一遍周掌柜刚才的话,忽然大喝道:“你私自收买百平仓的囤粮和药材,这就是伤天害理!你自己家中囤够了粮药,就不顾城中百姓死活?这还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周掌柜被叶鸮这一声怒斥吓得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啊!小的……小的知错了!”一旁被韩沁抓住的管家,此刻见这情形,连忙也一起随着周掌柜跪下来,头如捣蒜地一个劲向着叶鸮磕头。
那周掌柜磕着头还在喊着冤:“可是官爷……小的虽是私囤了一些粮药,但都是高价收买啊,那陈师爷说,此次收买粮药的钱财全部都会入了明涯司的官库里,日后作为受灾百姓的安置费,也算是小的在此积德……”
陈师爷一听他竟将这事也全盘抖出,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却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竟然还有这样积德的好事?”叶鸮横眉冷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师爷问:“那么请问师爷,这周掌柜付给你的巨额粮药之财,你可都已经入了明涯司的官库?”
陈师爷跪在地上,也不知是外面的雨水打湿了衣衫,还是自己的汗水将衣衫浸透,只见他颤抖地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叶鸮见状勃然大怒,一脚踹向陈师爷的心口。
一口鲜血从陈师爷口中喷出,四溅开来的血滴落在了周掌柜的衣服上,吓得他连忙俯首扣地不敢抬起头来。
叶鸮收起腿,冷冷地瞟了一眼被踹倒在地的陈师爷,冲谢灯铭使了个眼色,谢灯铭便也不管他一个劲的叫痛,手上一发力硬生生将陈师爷从地上拽起来,让他继续跪着。
叶鸮随即看向周掌柜说:“既如此,本大爷为你想个周全的法子,周掌柜可愿一听?”
那周掌柜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阵仗,早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只知道一个劲的点头,叶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周掌柜冷笑一声道:“你愿意听,大爷我就给你指条明路,你速速将这几日高价收买的粮食和药材全部交出来,只要你配合,等这件事上了公堂时,我可在知府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至少帮你争取个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周掌柜一听,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随即又颤抖地问:“那小的买粮药的那些钱……”
“哦,对了!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这事儿。”叶鸮看看陈师爷,又看向周掌柜笑笑说:“陈师爷不是已经为你那些钱财想好了去处吗?”随即又不重不轻地踹了一脚陈师爷说:“回头他把这些钱交出来了,我们帮周管家入官库,权当您大发善心,为城中受灾百姓捐出的善款!”
“啊?!”周掌柜闻言心都快急出嗓子眼了:“那可是万两白银啊!”
叶鸮和韩沁等人一听这巨额钱财,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都转向了陈师爷,叶鸮嗤笑一声说:“陈师爷,你胃口可真是不小啊!看来这迁安城的百姓不用忧心日后无家可归了!”
周掌柜闻言又气又怕:“这……”
叶鸮见状安抚道:“周掌柜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日后或许还能在知府大人面前帮你争取一个既往不咎呢?!”
说罢,叶鸮转而看向那管家说:“接下来就请你为我几个兄弟带带路,好让他们将粮食和药材都运回百平仓去。”随即又冷冷看了一眼周掌柜说:“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为百姓所留的,自然是从哪里出来的,还要回到哪里去,你说对吗!”
看着叶鸮眼中露出刺骨的寒意,周掌柜只得点头应了下来,对着管家吩咐:“你速速带几位官爷去仓库吧……”
“是!”那管家应了声,便颤颤巍巍地带着几名官兵出了堂屋,向着仓库走去。
“我们去下一家,别在这给周掌柜添乱了。”说罢,叶鸮一挥手便带着一众官兵,押着陈师爷立刻离开了周掌柜的宅院,转而去向下一家收粮药。
“没想到这还挺顺利。”韩沁在一旁低声说着,叶鸮冷笑一声说:“这才是第一家,后面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想必刚才那个周掌柜实在是没什么背景,这才肯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若是与盛京有点牵连的,那就不好说了。”
“嗯……”韩沁思索着叶鸮的话又问:“接下来去哪一家?”
“沈家大院。”叶鸮看向不远处的院落说:“这可是个世家大族,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228章 雨夜追粮(中)
“开门!”曹兵长狠狠砸着沈家的大门,里面的小厮连忙来询:“敢问是哪位?”
“明涯司!”曹兵长照着先前韩沁的说法,有样学样的说着:“奉陈师爷之命,前来议事。”
“陈师爷来了?”那小厮一听,连忙将大门开了个缝隙,透过这一道缝望出来一看这阵仗,还有被押在后面嘴角挂着血丝的陈师爷,吓得那小厮连忙要关闭大门,只不过曹兵长用剑鞘卡住了门缝,直言道:“快去与你家主子禀告,明涯司陈师爷来访,有要事相商!”
小厮惊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跑去内院通传,不一会儿沈家家主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命小厮打开了大门后,不屑地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了陈师爷身上,冷哼一声说:“陈师爷,这是唱的哪出戏?”
叶鸮将陈师爷向后轻推了一把,迈出一步走到沈家家主面前,拱手浅行一礼笑着说:“沈老爷,看得出您老也是个明白事理的长辈了,我也就不与您绕弯了。”
说话时指了指身后的陈师爷说:“这丧尽天良的东西,借着知府大人染疫重病之机,冒写官文假传上意,将百平仓的储备高价卖给您几位德高望重的大族世家,此次深夜前来造访,是请您将私囤的粮药全数交还给百平仓,以解城中百姓燃眉之急!”
沈家家主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不屑道:“我沈家向来奉公守法,何来私囤粮药之说,你可莫要在此血口喷人!”
叶鸮见他竟然还能这般嘴硬,冷笑一声说:“沈老爷,事到如今您就别嘴硬了,陈师爷早都招供了,您还是与我们明涯司配合一些为好,各自都行个方便不是?”
沈家家主脸色一变,低声怒道:“不方便!各位请回吧!”正欲转身回内院,却被韩沁一把抓住了手腕,那沈家家主一见自己难以脱身,脱口便说:“大胆!放开我!”
但不论他怎么挣扎,却始终挣脱不了韩沁紧紧抓住的手,那沈家家主随即镇定下来说:“你们空口无凭,我沈家岂能容得下你们这般污蔑!”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时,忽闻内院传来一阵喧闹,一个老妇人带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竟是沈家的老祖宗。
见她虽年事已高,但面貌却是十分精神,那老祖宗怒目圆瞪地拿起拐杖指着外面叶鸮一众人怒喝:“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我沈家来撒野!”夜宵心中暗叫不好,这局面是愈发棘手了。
叶鸮想了想,恭敬地向那老祖宗行了一礼说:“老祖宗,绝非是我们明涯司无礼放肆,实在是这陈师爷丧尽天良,趁着知府大人病重昏迷之时,挪用了官印假拟官文,将百平仓的粮药高价卖给贵府等多家富户!”
说到这时,叶鸮打量了一眼那老祖宗,倒是没再发火,随即又继续说:“如今迁安城横遭疫病,百姓缺粮少药,还望老祖宗以大局为重,归还粮药!”
老祖宗闻言脸色稍作缓和,叶鸮还以为这就事成了,没想到她一开口却说:“无凭无据,就想让我沈家交东西出来?你们明涯司如今都这般行事吗!”
叶鸮闻言轻叹一声,朝着身后一挥手,谢灯铭立刻押着陈师爷走上前,手中一发力,直将他肩骨捏的生疼,随即便跪在了地上,颤抖地将事情经过说给老祖宗听。
谢灯铭又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来,翻开后举在老祖宗和沈家家主面前看,那沈家家主正欲伸手去拿,谢灯铭向后退了一步将账册举在他够不到的位置说:“沈老爷,您且看看便是了,这可是重要证物,可不便您动手。”
老祖宗见此情形,冷哼一声说:“即便如此,这也是我沈家花了重金买的,凭什么交出去!”
叶鸮见这一家如此傲慢骄横,沉着声音冷冷道:“老祖宗,如今疫病横行,百姓受苦,那百平仓里的储备原就是为着此等突发事件而备下的,眼下您沈家不仅是高价买了粮药,甚至用家中的陈年旧米、甚至还有受潮的霉米去顶换百平仓的新米,难道就不怕全族上下遭受天谴吗?!”
老祖宗正欲张口时,忽然天际闪过一道劈开夜空的雷电,叶鸮趁此机会连忙说:“若是真的违背天意,逆天而为,行那伤天害理之事,不知您沈家后人要如何自处?”
沈家家主听闻此话,连忙在俯身到老祖宗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老祖宗垂眸皱眉思索着什么,随即狠狠地看向沈家家主骂道:“你这逆子,难道真要沈家绝后不成!?”
叶鸮见状急忙又追着说了几句:“老祖宗,您若此时归还粮药,也是行善积德!但若执意不肯,这事一旦传了出去……”说话时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众官兵,又转过头来说:“恐怕沈家声誉要尽毁于此了。”
老祖宗听叶鸮这么说,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叶鸮即刻趁热打铁道:“老祖宗英明,若归还粮药,我等定会在知府大人面前为沈家多多美言!”
老祖宗思索片刻,又怒瞪了一眼沈家家主后,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就当我沈家做件善事吧。”说罢,抬起拐杖重重在地上磕了两声,身后的一名老管家走上前来,老祖宗吩咐道:“带着下人去把这几日从百平仓运来的粮药搬出来。”
叶鸮闻言拱手深深向老祖宗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身对曹兵长说:“你带人在这点清数目,之后运回百平仓,我们先去下一家了。”
说罢,叶鸮一挥手,留下了几名官兵,带着其余人等匆匆离开,谢灯铭一把将陈师爷从地上拽起来说:“快走!别掉队了!”几人慢慢消失在深夜的雨幕之中。
老祖宗站在大门看着离去的众人,低声喃喃道:“这迁安城要变天了……”
“哼,这沈家的门槛可真是高,咱们连门都没能进去!”叶鸮愤愤地抱怨着:“还真以为自己还是几十年前的沈家呢,如今自己家道中落了还不自觉!”
韩沁听着也是一肚子窝火:“他沈家摆明了就是让老祖宗出来倚老卖老的,不然干嘛一开始不出来,先放个做不了主的家主出来与我们对峙,那老祖宗见着他控制不了事态之时,才从内院现身出来。”
“罢了,只要他们能交出来就行!”叶鸮说着抬头看着前面说:“这一家可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万家?”韩沁顺着叶鸮的眼神看去问道:“他家不是开牙行的吗,这有何不妥?”
“哼,看来你还不知道呢!”叶鸮冷冷地说:“这万家,可是咱们迁安城知府大人的线人!”
“线人?!”韩沁诧异道:“这怎么……”
“不对!”叶鸮想了想说:“或许万家背后倚仗的并不是常知府,更有可能是盛京里的那位大人!”
韩沁听到这眉头紧蹙说:“那这万家,恐怕就更难配合我们了吧……”
“谁知道呢!”叶鸮与韩沁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万宅匾额之下,韩沁随即抬手砸门,门内小厮立刻应声询问,得知是明涯司的官兵后,马上开了大门笑脸相迎:“诸位官爷稍等片刻,小的这便去给老爷通传一声。”
见那小厮转身朝内宅匆匆走去,叶鸮与韩沁面面相觑,两人异口同声的低声道:“这是唱的哪出戏?”
不多时,便见那小厮踏着小碎步快速走来大门,朝着叶鸮和韩沁拱手躬身深行了一礼,抬起头一脸笑意地说:“各位官爷,我家老爷请您几位进内宅议事。”
第229章 雨夜追粮(下)
“各位官爷深夜造访,看来此事已是万分紧急了。”万老爷早已等在堂屋等候着,案几上摆满了许多茶盏,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将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片青叶茶香中,甚至几乎闻不到那泼在墙上刺鼻的雄黄味。
“万老爷这是……”叶鸮看着这眼前的准备,心道恐怕在他们一行人到来之前便已经着手准备上了。
万老爷看出叶鸮的心思,笑了笑直接说道:“不瞒各位,我们牙行本就是以各方消息为营生,方才便已得知各位官爷正为着百平仓粮药之事四下奔走,所以早早就备好了茶水,在此等候诸登门。”
叶鸮听万老爷这么说,抱拳行了一礼说:“既然如此,想必万老爷应当是已经知道了陈师爷的所为,还望您能配合我们办差,将私囤的粮药归还于百平仓,以解……”
不等叶鸮说完话,万老爷一脸慈笑地说:“官爷放心!”说话时朝管家使了个眼色,转而又对叶鸮继续道:“百姓之苦,万民之急,我们万家自然是愿意配合的。”管家便转身出了堂屋。
叶鸮和韩沁相视一眼,又转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副满面慈祥的万老爷,心中反倒是满腹疑惑,但那万老爷全然不顾眼前这几人的诧异,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开始饮茶,随即又抬头看向叶鸮说:“诸位官爷也是辛苦了,在下早早就备下了这些茶水,还请诸位……”
“不必了,既然万老爷您这么明事理,又配合我们办差,也就不多做打扰了,留下几个官差在此清点数量搬运回百平仓即可。”叶鸮说完话,转身对几名官兵做了个手势,留下了几人。
“好,那在下就不便多留了,辛苦各位官爷了。”万老爷回了叶鸮一礼,又对着门外唤来管家询问:“后面可是备好了?”
管家躬身行礼回道:“回老爷,都已备妥,只等官爷去清点了。”
见此情形,叶鸮一挥手便让那几名官兵随着管家到后院去清点数目,自己便与韩沁一同离开了万家。
万老爷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示意一旁的下人将堂屋的门关起来,随即一挥手吩咐道:“赶紧都撤了吧!”言毕便见几个下人快速将案几上的茶盏全部撤了下去,万老爷冷冷笑了笑低声道了一句:“还真是要变了!”
夜色渐浓,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蓑衣和斗笠上,叫人听着心中总是不安,韩沁满腹疑惑地问:“老大,这万家是什么情况啊?”
叶鸮听着韩沁的问话,心中也是十分不解:“你可别问我,这我哪里知道啊,这么配合,我都怕他别是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这……”韩沁想了想说:“这还能动什么手脚?”
叶鸮想了想之前宁和与自己说过的话,忽然一拍脑门,叫来谢灯铭急忙说:“让韩沁押着陈师爷,你快折回去万家,注意那些粮食有没有被换成霉米或旧米,还有药材是否有受潮!快去!”
“是!”谢灯铭领命立刻将陈师爷转交到韩沁手中,便匆匆折返了回去。
“陈师爷,你这一手好棋,倒还真是提醒了我!”叶鸮冷冷地看着瑟缩的陈师爷说:“你既然帮富户顺手换了新米,这中间又赚了多少,可有交代清楚吗?”
“都……咳咳……我可全都告诉您了啊……”陈师爷说着话咳嗽两声,不时还咳出几滴血丝,可旁人并无人在意他受伤之事,他只得继续说:“那账目都在您手中了,一笔一笔的全都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了。”
“那最好!”叶鸮随手掏出账册在陈师爷面前晃了晃说:“反正等忙完了这事儿,回头我还得去地牢与你那位好兄弟对一对这账目。”说罢便领着一行人直奔夏家而去。
细密的雨丝打在雕着金纹的门环上,被人重重敲下时溅起细碎的小水滴落在朱门之上,与厚重的木门融为一体。
“快开门!”叶鸮已经敲了许久的门,却一直不见里面有人来应声,气急败坏道:“再不来开门,老子就破门而入了!”
“谁呀——!”忽然从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么夜了还敢来敲门,要是惊扰了老爷,可得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开门!”叶鸮听闻里面有人应声了,连忙说道:“明涯司的,与陈师爷一同前来办差的!”
里面一听是明涯司的人,加之又听到了陈师爷的名,立刻跑进内院去禀告,不多时便从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怒斥道:“什么人,胆敢这般放肆,不知道这是夏家吗!”
“不知内里何人,在下奉上命,与陈师爷一同前来办差的!”叶鸮见里面的人不肯开门,只好隔着门说:“还望行个方便,先开了门,咱们才好说……”
“不方便!”里面的人不等叶鸮说完话,厉声回绝道:“什么破事也敢惊扰我们夏家,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夏家的家主是谁!”
叶鸮正欲开口再说服里面的人,却听里面的人好似在责骂方才那个传话之人:“这都是什么屁大点破事,也敢来惊扰小爷,真是……”忽听里面有人“哎哟”一声叫痛,那人继续说了句:“不长眼的东西!”随即伴着快速离去的脚步声,门后便没了动静。
叶鸮再次砸了几下门,却再不见里面有任何回应,叹了一声冷眼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陈师爷说:“陈师爷,你倒是跟我说说这夏家什么来头?”
陈师爷吓得一哆嗦,连忙回道:“您是真的不知啊?”看着叶鸮冷漠的眼神,连忙开口说:“皇后不就是姓夏吗……”
“皇后……”叶鸮低声琢磨了,那陈师爷紧接着又说:“国舅爷!这家是国舅爷的亲戚!”
“哼!”叶鸮冷冷的哼了一声,一边带着众人离开夏家大门朝着下一家走去,一边不屑地说:“他夏楚秦的封地在蓉华城,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么远都快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了,这气焰还这般嚣张!”
韩沁押着陈师爷应了叶鸮一句说:“这么看来,恐怕那国舅爷在蓉华城的势力可见相当!”
叶鸮冷冷道:“再大的势力,还能跨过盛京把手伸到这迁安城不成?”随即啐了一口痰,看看前面高悬着灯笼的大门说:“罢了,去敲门吧,这曹家恐怕也不是好对付的。”
片刻之后,曹家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小厮探出头来轻声问道:“你们是……”
“明涯司的!”叶鸮不耐烦地说:“去跟你家主子通传一声,陈师爷前来有要事相商!”
那小厮关上了门急忙跑到内院去通传,不久便引来一个看似一脸精明之样的老者,开了门打量了叶鸮等人一番,忽然发现了站在叶鸮身后狼狈不堪的陈师爷,眉宇间微微紧蹙道:“不知几位官爷有何事?”
叶鸮见这人还算客气,便抱拳浅行一礼说:“明涯司办案,前来收缴百平仓粮药。”
老者一听事关粮药,加之后面还站着瑟缩的陈师爷,脸色一变:“我家老爷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叶鸮闻言冷笑一声说:“事出紧急,等不了明日了!还劳烦你家老爷动动身板……”
可叶鸮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大门“嘭”的一声就被紧紧关了起来,搞得叶鸮又吃了一次闭门羹,气的大声喝道:“你……”
“此刻已经这般夜了,还请诸位官爷明日再来!”说罢,门里的人便也逐渐没了声响。
气的叶鸮“仓啷啷”一声将腰间的佩剑拔出鞘,韩沁见状急忙拦着叶鸮的手臂说:“老大,不可冲动,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叶鸮想了想,将长剑入鞘说:“这样,你押着他继续带人去其他几户,我先回一趟青云别苑,看来此事不得不劳烦于公子想个法子了。”
第230章 檐雨惊鳞(上)
子时的雨丝仿如银线穿帘,点着艾叶的药炉在床榻便吞吐着袅袅的细烟,宁和斜倚在软枕上,指尖反转着团绒的大尾巴,专心听着叶鸮的陈述。
“于公子,就是如此了!”叶鸮与宁和说完了不到两个时辰里的事,着急地问道:“属下无能,实在是没招了,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宁和拨弄着团绒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沉思了片刻后,低声喃喃道:“那夏家的背后竟是国舅爷,硬碰硬怕是行不通的,可那曹家是什么来头?”
叶鸮也是疑惑:“听陈师爷说,那曹家是漕帮的亲戚,但让他嚣张的,恐怕是藏在背后的势力。”
“可知道是谁?”宁和追问,叶鸮却摇了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连那个陈师爷也不知道。”
宁和想了想又问:“不过那万家竟然这般配合,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可不是嘛!”叶鸮说着,做到椅子上自顾斟了一盏茶,一口饮尽之后才发觉自己太失礼,急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正欲张口,宁和摆了摆手,又示意莫骁再去帮叶鸮斟茶。
“不用不用。”叶鸮连忙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就好。”说罢就又添了一盏茶再次饮尽,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您刚才说的,也是属下心中所惊讶的地方,反倒是觉得他万家这般配合,是不是暗中做手脚,所以派了谢灯铭去盯着清点粮药。”
“嗯,你派人去盯着是没错!”宁和想了想继续说:“不过细细想来,也许万家这么做,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后路?”叶鸮和莫骁异口同声道,宁和点点头看向莫骁说:“你是忘记了,当初王毅落水被你救下的事,是谁不厌其烦地前来试探的?”
“万先生!”莫骁恍然大悟:“他们万家是靠着常知府的,此刻见到了陈师爷,恐怕已经知道了事情败露,常知府又卧病不起难保他万家周全,所以不如就干脆点配合?”
宁和笑笑说:“恐怕不止如此。”宁和调整了一下软枕,正了正身子轻笑一声说:“他们万家这般知进退,加上之前那万先生的做派,而且此次你们去办差都是临时决策之事,城中四处都闭着门,各家各户都足不出户的躲在家中避疫,他万家如何就这么快知道了消息的?这前后种种迹象看来,大约他万家在盛京还有着倚仗的。”
“啊?”莫骁听到这反倒是不明白了:“既然这么有背景,那还能这么配合他们收缴粮药之事?”
“是啊!”叶鸮也是更加疑惑:“您看那夏家和曹家,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实实在在是把‘我家上面有人’六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这就是万家的聪明之处!”宁和微微一笑说:“如今疫病横行,加之河道泛滥,又赶上了百年不遇的连日暴雨,引得城中四处受灾,那百平仓粮药被偷梁换柱和私下买卖之事一旦等着开了城,定会禀上盛京去,届时此事闹大,朝廷定会严查这些富户和世家大族。”
莫骁和叶鸮二人听着宁和这么分析来,默默点头,宁和继续道:“此事拒不配合的各家各户,一旦被查出了问题,即便是再有多大的倚仗,也难保不会受到牵连,他万家此时这般配合,既能卖明涯司一个人情,又能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为自己留条后路。”
“原来如此!”莫骁和叶鸮闻言恍然大悟,宁和嗤笑一声说:“至于夏家和曹家,太过仗势欺人,早晚是要为这一时的嚣张跋扈付出后果的。”
叶鸮点着头又问:“那依您之见。这夏家和曹家该如何解决?而且后面难保不会再遇到这样顽固抵抗的,又该如何?”
宁和思索片刻:“夏家的背后是国舅爷,不可直接硬破,倒是可以先从明涯司放出风声,说朝廷将彻查百平仓一案,且对袒护涉案人员的势力绝不姑息,这样一来,那夏家也会有所忌惮,只不过对他家行事就要稍缓一两日了。”
“好!这是个好法子!”叶鸮点点头又问:“那曹家那边怎么办?眼下都不知道他家背景究竟是何人……”
宁和摆了摆手说:“无妨,你先明人按照调查一下他曹家的背景,明日一早就登门造访,直接去他曹家收缴粮药,若是依旧不配合,你可找个由头,比如他们家在漕运之事上有违规之举,先将曹家人控制起来,再行收缴粮药一事。”
“暗中调查……”叶鸮正想着这事派谁去做,莫骁忽然说:“那这调查一事不正好让孔兄去做了吗?他此刻的身份,岂不是比谁都方便?”
“对啊!”叶鸮拍手叫好,宁和也点头赞同:“确实,以孔蝉现在的身份,的确是最合适去暗中调查的人选。”随即转向叶鸮问道:“孔蝉这几日在做什么?”
叶鸮走到宁和床榻旁回道:“就是因为他此刻身份特殊,也不好总让他随着我们行事,所以派他在城中处理疫防和灾后安置的相关事务。”
宁和一听这话,连忙问道:“此事可有与常知府报过?”
“属下叮嘱过他。”叶鸮回道:“前日与我说他去同常知府禀报过,说是城中频发状况,因着疫病有许多官兵都染疫在家,急缺人手,所以特请常知府允准他协同治疫。”
“嗯,这便好。”宁和点点头说:“想来那常知府此时也不会再多言语什么,既然如此,就将调查一事交由孔蝉去办。”
“是!”叶鸮想了想又问:“那之后遇到其他不配合的……”
宁和笑笑说:“前有周家、沈家、万家的配合、后有夏家、曹家的威慑,想来应是不会再有太多人家敢继续顽抗了。若还有不知死活的,你切记先礼后兵,先以朝廷彻查的风声施压,若依旧不从,便寻个合适的罪名就如曹家一般先控制起来,然后强制收缴。”
叶鸮听后,抱拳领命:“属下明白了,这就回去安排!孔蝉那边,属下即刻亲自前去通传!”
宁和点点头说:“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尤其要提醒控场,即便是调查曹家背景,但也务必要小心谨慎,一不可冒进、自身安危为重,二不可暴露身份。”
“是!于公子放心吧,孔蝉可是白刃组里数一数二的,只要他领命当差,定不会出差错的!”叶鸮回了宁和,宁和又急忙补了一句:“另外,让韩沁加快收缴进度,尽快把粮药运回百平仓,以解燃眉之急!此时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叶鸮领命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迈步离开。
莫骁正要跟他告别一声,却发现孔蝉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不动,看了一眼莫骁后,伸出手抓着那扇坏的门晃了晃,轻笑一声说:“莫骁,这门你还能修好吗?!”
“你……”莫骁闻言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你快去办差吧!还啰嗦!”
“哈哈哈!”叶鸮大笑了几声,随即一转身便消失在了雨幕中。
“咦?他人呢?”伶安在门口正要敲门,听见了叶鸮的笑声,却不见他人影,还在纳闷着,宁和听到了伶安的动静,便让他进屋说话。
“那家伙已经走了!”莫骁愤愤地说着,伶安看着懊恼的莫骁更是疑惑,随即走向宁和身边,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宁和:“主子,刚接到的飞鸽传书,您过目。”
第231章 檐雨惊鳞(中)
窗外的雨势逐渐转弱,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打在檐角之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滴答声,仿佛像是在为这场暴雨添上了一段柔美的余韵。
“主子?”赵伶安看着宁和一脸的惊愕,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密函的内容,便劝说道:“主子,已经这么夜了,您快点休息了吧?”
宁和看着手中的密函,头也不抬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过子时了。”赵伶安看了看莫骁,示意他也催促宁和早点休息,莫骁摸了摸后脑勺,正欲张口说话,却被宁和打断了:“不急,我都睡了几日了,此时倒也是不倦,且再等一等吧。”
听宁和这么说起来,莫骁与赵伶安异口同声问:“等什么?”
宁和轻叹一口气说:“等一等盛大夫的消息,若是今夜能将新的药方配制出来,或许对眼下这迁安城的疫病局势能有一个好的逆转。”
莫骁看得出宁和心中所担忧的究竟是什么,随即说道:“听刚才叶鸮那么说来,大约这几日的粮药应是足够的?”
“这几日应是够的,可正如盛大夫所言,大约还要半月的时间……”宁和忧心地口中念着:“半个月,时间太长了,变数又大,加上城中还聚集了不少异乡游客,未来之日实在难料……”
宁和满面愁容的样子,让趴在一旁的团绒看着很是不解,于是站起身来蹿到宁和肩头上,像往常撒娇那般,在宁和的脸颊上不停的磨蹭着。
宁和见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团绒的后背,正好划过了它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才忽然发觉尾巴上的毛已然恢复了许多,眼下接着烛火看来,全身的毛发反倒是更加茂盛,映着忽明忽暗的光线,竟然还油光水滑。
“没想到这几日的时间,就已经能养的这般滋润了。”宁和说话间,示意莫骁拿来了一颗果脯,随即递到了团绒的小爪子里,团绒一见着果脯,瞬间两眼放光,兴高采烈地抱着果脯吃起来。
宁和摸着团绒的大尾巴,手指间不停的转着它的尾尖,片刻后抬起头对赵伶安说:“伶安,你下去休息吧,想来这些日也是辛苦你们了。”
赵伶安看着宁和愁容和疲惫交织的面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伶安已经走出后院了。”莫骁听着伶安消失的脚步声对宁和说:“主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你真不愧是与我相随了这么多年,这点心事你也看得出来。”宁和随即点点头,将那封密函展开来给莫骁看了一眼,莫骁惊讶道:“蔺相?!”
宁和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没想到让莫骁闭嘴的同时,还让团绒也像得了指令一般立刻停下了吃果脯的小嘴,站在宁和肩头上一动不动。
宁和发觉它也不动了,连忙拍了拍团绒的大尾巴说:“没事了,你吃你的东西便好。”
莫骁急忙凑到宁和近前,低声问道:“蔺相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成了太公?为什么没去乾辉国?您不是与蔺相东南双策吗?怎么……”
“你这么多的问题,难道我就能知道了?”宁和看着发怔的莫骁,无奈地说:“我也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是宣王爷给您传来这个消息?难道是……”莫骁看了密函之后,便像个连珠炮一般不停地发问,宁和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问,难道我能知道?”
莫骁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宁和忽然不作声,只静静思索着这密函中的事,忽然一拍锦褥,闷声响起又吓得团绒从宁和肩头上直蹿了下来,宁和连忙又安抚着它。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障霞城关时发生的事?”宁和忽然问莫骁,莫骁却是一头雾水:“离开障霞城关时……是那日将怀信买下带走的事?”
“是那日,但不是此事。”宁和微微低眉垂眸思绪万千地说:“当时咱们驾车离开逸林楼时,我曾与你说过,好似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但因着我们着急启程,便未在意此事。”
“逸林楼……离开那日……”莫骁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对了,想起来了,属下当时驾车时,您还问是否有看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对!”宁和眼前一亮说:“其实那时候我听着声音就觉得很像老师,可声音中露出一丝沙哑,加之在老师与我分别之前所指示的,我便以为当时或许是我多心了,可现在看来,那时候的老者,的确就是老师!”
“这么说来,蔺相比咱们晚一些时日到的盛南国。”莫骁算了算时间更觉得不解了:“那他怎么就忽然在盛京了?还成了赤帝特派的钦差?那蔺太公又是个什么称谓啊?”
“封太公,恐怕是给他这个异国的谋士一个合理的身份。”宁和思忖着说:“盛南国的第一谋士是单老,想来应是赤帝身边的丞相,但老师再有天下第一谋士之称,可也是个异国人,但赤帝又因需要老师的帮助,所以才封了这么一个太公之称给老师。”
“原来如此。”莫骁想了想随即嘿嘿一笑说:“那您可就别再发愁了,若是蔺相来了迁安城,您不就有了倚仗了吗!”
宁和听莫骁这话,非但没有舒展眉宇,反倒是更加紧蹙起来:“等等,你这称呼可记得要改,这是盛南国,切不可再唤他蔺相,得随着这里的称谓,叫一声‘蔺太公’!”
“是!属下记住了!”莫骁想想又说:“那主子,您也记得别再称老师了!”
“呃……”宁和被莫骁一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一直叫着老师,点了点头说:“是了,你我都要牢记此事。”
随即望了一眼窗棂上晃动的夜影,轻叹一声说:“即便是他来了,恐怕此事也难。”
“可是蔺……太公!”莫骁连忙改了口继续说:“他不是奉了赤帝之命而来的吗?那这样一来,方才您所出的那个主意,就是让明涯司散出消息的事,不正好就能被派来的钦差坐实了吗,为何还是难?”
“你难道没发现吗?这迁安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不仅是世家大族,更有皇亲国戚,这样的局面,宣王爷定是知晓的,而他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要秘密行事,真是步履如冰,一步的疏漏,都可能引来八方的指摘!”宁和说到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看宣王爷这才是多大的年纪,大约也不过是只比我年长三五岁的样子,这么年轻就成了一国的摄政王,怎么可能不引得众人的目光,即便是承袭而来的位置,却也实难自处。”
“经过您这么一分析,属下倒是有些同情那个宣王爷了。”莫骁听完了宁和的话,忽然感慨道:“原先您在殿中束手束脚总不得自由的,就已经很难了,如今看来,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处境竟然更是凶险万分。”
宁和正欲再度开口说话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宁和示意莫骁先不再提此事,等着外面的人说话:“主子,盛大夫传消息来了!”
第232章 檐雨惊鳞(下)
“进来说话吧。”宁和一听是赵伶安,便让他进屋里说话。
“主子,您看这个。”赵伶安走到宁和近前,将方才药徒递来的药方转交给宁和,宁和仔细看后不禁赞叹了一声,立刻吩咐道:“伶安,你带着咱们院里所有识字的下人,一起抄录这份药方,要尽快!”
“是!”赵伶安一边接过药方一边又问:“主子,大约需要抄录多少份?”
宁和将药方递到赵伶安手中后,稍作思索说:“百余份吧,只要能识字的,这时候都叫来。”
“是,这事正好有人做的熟练。”赵伶安拿着药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出了卧房,宁和倒是疑惑,莫骁想了想说:“大约他说的是徐泽吧?”
“徐泽?”宁和诧异道:“他怎么在这里?”
莫骁立刻回道:“那日您病倒之后,随着赵伶安一同去疏通下水的人,后来都回来了院里,徐泽在瑞阳街上听得那群官兵传出的消息,说您昏倒在河边,他便是担心的很,就随着大家一起回来了,之后便一直留在别苑里帮衬着伶安照顾您,也顺带着帮忙打打下手。”
“看来也是个有心人了。”宁和听后微微颔首,随即又吩咐莫骁:“一会儿待他们都抄录完毕之后,你去检查一二,这药方关乎整座城百姓的生死,千万不可有任何错漏!”
“那不如属下现在就过去,一边监督着他们,一边也一起抄录着。”莫骁嘿嘿一笑说:“虽说字不好看,可也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宁和点点头微微一笑说:“也好,抄完之后便不用再来回我,你亲自跑一趟,将这些药方派发至各个医馆和药铺去,责令他们速速按配方制药,明日一早便遣巡防营的人去取了派发给百姓和灾民。”
“是!”莫骁得令立刻转身出了卧房,宁和看着莫骁将门轻轻关起来后,低声叹了一句:“老师,眼下这情形,学生还能有何法子……”
莫骁离开不久,宁和正欲熄灯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不多会儿便听门外传来询问声:“主子,我是张厨,给您炖了点清粥,您……”
宁和听闻是灶房的人,怎么竟无传便擅自来了后院,心中起了一丝疑心,想了想便先放他进来,看他如何行事。
“主子,这是以‘信渡海’的高汤煨的清粥,您吃一些吧!”张俊说着话,将托着瓷盅的托盘放在了案几上,继续说道:“方才听怀信说您醒了,便想着这几日您都昏睡着,定是浑身乏力,正是需要补补身子的时候,所以小的……”
“大夫叮嘱过,今日里我还不便进食。”宁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张俊,又冷声问道:“是谁允你进后院来的?”
“这……”张俊一见宁和面色不悦,急忙解释道:“您看,小的也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道大夫还有这样的叮嘱,真是……”
“我问你,谁允你进后院的?”宁和再次冷声问道,张俊这才发觉自己是坏了规矩,紧张地都有些结巴了:“主……主子,小的就是……”看着宁和紧盯着自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我看赵伶安揽去了好几个下人,不知做什么,想着或许有什么大事,又想为您分忧,这才……”
“我!问!你!”宁和不耐烦的冷声道:“谁允你进后院的!”
张俊被这厉声地责问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没……没人允准,是小的擅自进来……”
宁和看了一眼瓷盅又说:“我与莫骁等人的饭食,一向是由春桃准备的,你又如何非要越界?”
“我……小的……”张俊紧张地语无伦次:“小的看春桃也被赵伶安叫去了,所以想来她定是忙不开为您准备……”
“赵伶安?”宁和冷哼一声道:“你可知在我这青云别苑里,他赵伶安的名讳有几个人能这般直呼?哪个下人见了他不是尊称一声赵管家?”
“主子……小的知错了……”张俊发现自己越说越惹得宁和气恼,连忙俯首磕头:“是小的未曾留意此事,今后……”
“罢了!”宁和轻叹一声,张俊还以为自己得了宁和的原谅,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抬起头说:“谢主子……”
“明日一早你就去寻赵管家,让他给你把截至今日为止的月钱都结了吧。”宁和不等张俊说话,便直接开口道:“明日之后,你就不必再留在这里做事了。”
“什么?!”张俊不敢置信地看着宁和,一时间愤怒和怨气直冲脑门,大声喊道:“于公子,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呢,好歹我张俊也是……”
“也是什么?”宁和眼底露出一股瘆人的寒气,盯得张俊瞬间泄了火气,冷声说道:“第一,你因春桃去宁德轩帮厨一事便心生怨妒,这是你生事在先;第二,前日里谎称身体不适,拒绝跟随赵管家协同疏通城中下水,这是你惫懒懈怠;第三,今日你无传擅自闯进后院,这是你破坏规矩;第四,擅自为家主准备未曾吩咐过的吃食,这是你独断专行。”
说到这里时,张俊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像前日的雨水一般滴在青砖上,宁和继续说:“以上种种,恕我难以容你,明日你就去寻赵管家领月钱吧。”
“我……”张俊这才明白事理,开始服软哀求道:“于公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以后一定……”
“机会我给过你,在你第一次生事时,便没有声张,妄想你能反省自身,没想到却变本加厉!”宁和收回凝视着张俊的目光,淡淡地说:“不必多言,端着那粥退下去吧!”
“于公子……”张俊看着依靠在床榻上的宁和,甚至不再看自己一眼,失落地只得端着那瓷盅退出了卧房。
过了寅时将近卯时的空气中,虽弥漫着深秋的凉意和雨水的湿润,但这连续数日雨势明显终于停歇了,整个夜晚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其中。
夜风中,院里那片竹林的残片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响,好似一阵阵似有若无的低吟一般,但宁和的卧房门外,确实站着两人正低声交谈着。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就别这时间来报了。”赵伶安压着嗓子用极低地声音说:“主子大约是丑时才歇下的,让他多休息些时候,好养病啊!”
“这……”叶鸮看赵伶安阻拦自己进屋,却又不好发作,纠结着说:“这事儿,说急也不急,可说不急,恐怕也……”
“外面何人?”二人正低声交谈时,忽然从里屋传来宁和的问话,赵伶安连忙说:“主子,我是伶安,在门口守夜的,您休息吧……”
“于公子,我是叶鸮!”叶鸮一开口,赵伶安狠狠瞪了一眼他轻声说:“你就不能让我家主子好好歇一歇吗!”
叶鸮也知道宁和此时的身子虚弱,但又难把握刚得来的消息是否算紧急,随即双手合十冲着赵伶安做赔罪求饶的姿态说:“赵管家开恩!下不为例!”
“进来吧!”听到宁和的允准,叶鸮冲赵伶安嘿嘿一笑,绕过他径直走进了房里,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看向宁和,一脸的苍白疲惫之相,也怪不得赵伶安在门外拦着自己了。
叶鸮走到宁和床榻近前,抱拳行了一礼道:“曹家查出来了,没想到他家背后也有着盛京里的大人物做倚靠!”
第233章 秋阳破雾(上)
卧房的案几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在夜色中随着开门的轻微震动漾起一阵细小的波纹,开门的瞬间映进茶盏中的夜月被波纹割的细碎,却在转瞬间又消失了踪影。
赵伶安从外面轻轻关紧了房门,静静守在门口不再言语,叶鸮站在宁和床榻边轻声禀告:“孔蝉连夜去翻了明涯司和常知府府里的秘密记档,总算是把这个曹家的背景给拼凑齐全了。”
“说来听听看。”宁和缓缓从床榻上起身来,依靠在软枕上,慢慢抚摸着团绒,透过窗棂的月光下,清澈的双眸凝视着叶鸮说:“那曹家背后的大人物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气焰这般嚣张!”
叶鸮动了动耳朵,静静听了一下四周的声音,确认的确没有外人所在了,才压低了声音对宁和回话:“太师府的世子——殷琅玉!”
“太师府世子?”宁和听到这人物,好像倒也没有那么惊讶,淡淡地说:“是那位富可敌国的殷太师的嫡长子?”
“正是。”叶鸮继续回道:“这曹家是水运漕帮二当家的近亲,他们常年与殷世子有着书信往来,所以猜测应是与他有着什么交易,才会这样紧密联络。”
“这么私密的事,孔蝉是怎么从记档中探寻出来的?”宁和听到这时反倒有些疑惑了。
叶鸮随即回道:“孔蝉发现密档中偶有一些密令的落款是殷琅玉,而几封有着殷琅玉落款的密函大多都是让常知府在河道上与漕帮水运行方便之事,虽然言语中大多都很隐晦,再加之那殷琅玉所行商事的活动轨迹和时间上来看,与漕帮水运的线路有着高度重合,因此才能做出这判断。”
“水运……漕帮……殷世子……”宁和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一边思索着一边轻声说道:“这样看来,那殷太师一定也是知晓此事的,更有可能就是殷太师授意让那位世子这么做的……若是如此,恐怕曹家是要比夏家还棘手了。”
“那……”叶鸮想了想说:“于公子,要不要将此事通知王爷?”
宁和摇了摇头说:“一来城中疫病肆虐之下,人手紧缺,就别让韩沁多折返这一趟了,二来此事目前还只是查出这阴谋的一角而已,不足以为这点小事就传一趟消息,眼下让孔蝉抓住机会了,继续从侧面向常知府打听,等掌握足够的消息了再说。”
“是!可……”叶鸮为难地说:“一会儿咱们去了曹家,还……”
“不可动粗了。”宁和轻叹了一声道:“此前所说的法子,这时不管用了,若是真莫名扣个罪名给曹家,恐怕会把王爷也牵连进来。”
“嘿!”叶鸮笑了笑说:“我们王爷可从来不怕事,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如今这局势,王爷又怎么可能将自己摘出去呢。”
“这跟怕不怕事没关系。”宁和说:“只是怕此事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需另想他法才可。”
说着话,宁和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忽然问道:“先前让你跑一趟明涯司放消息,此事可办妥了?”
叶鸮点头应道:“办妥了,还特别嘱咐了巡防营的人,让他们务必在派发粮药之时多几句闲言,尽量提及此事时,要让夏家的人听见才好。”
“嗯!”宁和忽然大声唤来了赵伶安问道:“夜里让你们紧急抄录的药方可都抄好了?”
“回主子话,早已经抄录完毕了。”赵伶安进了门并未靠近宁和的床榻,只在门口行了一礼回道:“抄完后都经过莫骁的审验,由他带着怀信发去了城中各个医馆和药铺,算起时间来,大约再过一个多时辰,那些药丸就能制成了。”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辛苦了。”宁和看着赵伶安又退出了门外将门关紧后,再次询问叶鸮:“那周家、沈家和万家的粮药清点之事如何?”
叶鸮轻叹了一声说:“虽是都交了出来,但大多是缺数的,几乎每家都少去了十之一二,唯独万家交出来的还算是比较全的,但也少了不足十分之一的量。”
“嗯,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宁和听到这倒是一点也不诧异,叶鸮反而惊讶道:“于公子,您怎知就收不回全部?”
“不管是豪门富户,还是世家大族,家里上下少说都有四五十口人,平日里又是奢靡惯了,一时间让他们与灾民同食清粥白馍,他们怎么受得了!”说到这,宁和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们说买粮药是用以储备不时之需的话是真的?”
叶鸮听得反而更加疑惑了:“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宁和摇摇头说:“储备不过是个说辞,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口中那一点贪欲,加之这几日派发的粮食都只够一日两餐,而他们这些人家大多是一日三餐,这消耗岂不是更大,所以才不惜高价也要从陈师爷手中买到官粮。”
叶鸮闻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其实不是不交出来全部的粮药,而是早已经将这些官粮吃进肚里了!”
宁和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如今之计,只能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叶鸮想了想问:“怎么个推法?”
宁和低声说道:“今晨巳时之后,你再带人动身前去一趟夏家,那时候巡防营派发粮药之事已毕,你再去夏家,可试探一二,想来他们即便再如何顽固,也还是会畏惧三分,若是夏家能老实交出粮药,那么你便可直奔曹家去,用夏家为例威慑曹家。”
“这确是个好法子,可是如果夏家依旧顽固呢?”叶鸮担忧地问。
宁和想了想说:“若是夏家还这般顽固,恐怕你再去曹家,即便不是闭门羹,大约也只是跑个空了。”
“难道就不管曹家了?”叶鸮着急地问着,宁和微微摇头说:“不是不管,而是暂且不动,待几日后,曹家定会老老实实交出所有粮药了。”
“几日之后?”叶鸮满腹疑虑地问:“于公子可是已经有了新法子?”
宁和微微一笑说:“顺水推舟罢了。”宁和看了看窗外逐渐转淡的夜色说:“已经这时间了,你且去休息一会儿,早起与我们一同用了饭再去办差。”
“好!”叶鸮嘿嘿一笑迅速转身准备离开,站在门口回头又对宁和说了一句:“于公子,为您办差,属下可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叶鸮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主子,您还有吩咐吗?”赵伶安随即在门外询问,宁和想了想回了一句:“去灶房通传一声,今日辰时三刻用早饭,备菜如常即可。”
“是!”赵伶安应了声便向着前院走去,宁和看着门口逐渐消失的人影和渐渐远离的脚步声,心中虽是满满的盘算,却道实难应付这迁安城的局势,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不仅是自己将陷入万劫,恐怕更是连累这别苑上下十几口人了。
宁和看着一旁再次渐渐陷入沉睡的团绒,轻轻抚着它的背毛,思绪渐渐飘远,突然间被窗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宁和忽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双眼紧紧在门窗之间来回巡视,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过,立在了门外,宁和厉声喝道:“什么人!”
第234章 秋阳破雾(下)
晨光初现,天边泛起一片鱼白,透过窗棂漏进屋里一缕金芒,正巧映在宁和放在枕边的那把“天问”鞘上,一连数日的暴雨终于在今晨彻底停歇,但空气中却扔浮着湿润的凉意,仿佛天空将最后一滴寒露也揉进了秋风中一般。
“主子,要不您还是……”莫骁看着宁和一脸苍白疲惫的模样,着实担心,却让宁和打断了他:“已经躺了三日多了,今日必须下地走一走了,正好与你们一同用早饭。”
宁和虽然倔强地站起了身,却还是有点踉跄不稳,莫骁在一旁急忙搀扶着说:“或者晚一些再用……”
宁和摇摇头说:“不可误了时辰,叶鸮那边的事不可耽误。”随即微微闭眼运着气息,稳了稳心神。
“主子,早饭已备好了。”赵伶安在卧房外通传着,宁和应了声便径直向着中庭走去。
“于公子,安好!”叶鸮与韩沁见着宁和下了床来到厅堂,连忙行礼问安,宁和点点头示意他们无需多礼,入席便好。
宁和缓缓坐下后,定睛一看案上丰盛的饭菜,立刻唤赵伶安进屋问话:“这饭食是怎么回事?”
“这……”赵伶安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也是一脸疑惑,连忙说:“主子,我去灶房问一问。”
宁和看着这么丰盛的早饭,眉宇紧蹙一言不发,片刻之后赵伶安再回来堂屋时,稍稍让出来一个身位,后面竟跟着春桃。
宁和看着春桃问:“今日的早饭是你准备的吧?”
“回主子话,是奴婢准备的!”春桃自入了别苑做事以来,还未见过这么严肃的宁和,此刻看他一脸怒意的样子,吓得有点不太敢说话,只低声问:“是……哪里做错了吗……”
宁和指着一盘盘的菜肴厉声问她:“眼下的粮药十分紧缺,每家每户都是有数的,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食材?”
春桃一听是这事,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您说食材啊,是疫病之前就去采买回来的,因着那几日您都不怎么用饭,自然是也没有用多少食材,加之每日巡防营还在街市口派发粮食,所以几日下来,给主子和您身边人备的食材反倒是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宁和才缓缓舒展了眉宇,春桃看他面色渐缓便继续说:“这不是昨夜就听说您醒来了,可怀信告诉奴婢昨夜只能服药不能用饭,所以今日才想着做的丰盛一点,给您补补身子。”
莫骁听了也明白了宁和生气的缘由,大约是以为别苑里是不是有人也私囤了粮药,这才燃起了怒火,听了春桃的解释后,莫骁急忙跟着说:“是啊主子,您也不想想,这都过去几日了,加上现在天气渐凉,前些日采买的食材也许不够新鲜了,但也不会坏,春桃这不也是忧心您……”
“不必解释了。”宁和缓和了面色说:“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责备。”
春桃一听宁和竟然这么说,吓得连连摇头摆手道:“主子,您没错!那个……没什么事奴婢先下去了!”话音刚落,看到宁和笑着点了点头,便飞也似地转身冲出堂屋,结果不小心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张俊,春桃看也不看所撞之人是谁,只鞠了一躬道歉便急忙离去了。
张俊被撞地好似有点失魂落魄,站在门口正欲张口,宁和见状对赵伶安说:“伶安,张厨来寻你结算月钱,你且去给他办一下吧。”
赵伶安领命便转身出了堂屋,张俊站在门口还怔怔地发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伶安一把拽了出去,一并离开了堂屋。
“主子,您……”莫骁看宁和满脸的严肃小声问:“把他革除了啊?”
“心生怨妒无端生事,惫懒怠工加之破坏规矩,最烦的是最后那一点小人做派,只知殷勤拍马,留不得!”宁和说着话,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汤药便一口饮尽。
喝完了汤药随即对莫骁说:“你也真是的,那么夜了,还叫个孩子跟你一同行事!”
莫骁听到这,便知道宁和说的是昨夜怀信与自己一同去医馆药铺送方子的事,莫骁一脸冤枉地说:“主子啊,属下可真是太冤枉了!那孩子现在脚下功夫进步神速,看样子不出一年便能赶上我了,您说这可怎么拦得住,手下动作又快得很,我验完的方子他当即便抢了去,非说要同行送方子去!属下这……”
“嗯,这孩子的轻功真是进步神速,连我也差点没认出来。”宁和微微一笑,抬手挥了一下,示意大家一边用饭一边议事,随即又特意对着团绒说了一句“开饭吧”才继续说起来:“夜里怀信来报我派发药方的事,那小小的身影和轻轻的脚步声,真有那么一瞬让我以为是来了刺客。”
“啊?!”莫骁大吃一惊:“这孩子,属下说了不用报您了,您估摸着时间也大概知道我们都已经办完了,怎么还去给您禀告了啊!”
宁和笑笑说:“倒也无妨,那时候正巧我醒了,不过只是警觉了一瞬便发现是他了,毕竟团绒睡得那么香,若是真有歹人上门来,团绒岂不是早就炸起了毛护在我前面了吗。”
“这孩子……”莫骁还想说什么,宁和摆摆手说:“无妨,你没发现吗,这孩子的行为举止,都是在学你们的。”
“学我们?!”莫骁诧异道,看看宁和,又看看坐在身旁的叶鸮和韩沁,叶鸮只冲他耸了耸肩。
宁和微微颔首说:“正是,他现在是缠着你学武,又跟着伶安识文,加之叶鸮与韩沁来了之后,更让他找到了榜样,学着你们办差的样子,还事事都要回禀。”
“那于公子您可得暗自偷笑了!”叶鸮闻言笑说:“这么得力又有天赋的好苗子,日后可成大器啊!”
宁和笑了笑点头不语,示意大家多吃些饭菜,片刻后询问韩沁:“昨夜辛苦你了,粮药收回了多少?”
韩沁抱拳说:“回于公子,清点过之后,百平仓大约是收缴回来六七成左右的粮药。”
“果不其然。”宁和倒是完全不意外,与自己心中预料的大致一样,随即追问:“有多少户是顽固抵抗的?”
“唉,约莫有十来户!”韩沁叹了一声说:“要么是仗着有权势倚仗,要么就是仗着有财帛傍身,对百姓生死毫不关心,真是气死我了!”
“你也别气!”叶鸮拍了拍韩沁的肩头说:“昨夜于公子已让我去布了局,今日你且随我一起去看戏!”
宁和轻点了一下头说:“局是布了,但能否引棋入局,还要看你们的了!”
叶鸮笑了笑说:“于公子放心,属下办事定当全力以赴!”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局,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啊?”韩沁看宁和与叶鸮之间说话像打哑谜一般,急切地问道:“不然若是我露了马脚……”
宁和放下碗筷缓缓说:“昨夜已安排了巡防营的人,放出消息就说朝廷已得知百平仓一案,将严查到底,那些不管是有着多大的倚仗,或者多丰厚的家财,在朝廷面前,都是要畏惧几分的。”
“若是夏家不配合呢?”韩沁看看宁和,又看看叶鸮和莫骁担心道:“那种有着国舅爷的家世背景,真的能因为一点消息就服软?”
宁和看着面前摆满的丰盛的菜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意味深长地说:“不配合也无妨,我们还有后招!”
第235章 收之桑榆(上)
暴雨之后的空气被清洗的冷冽如冰,清晨的阳光渐次驱散了深秋的雾霭,却也难以消散弥漫的寒意,混杂着泥土与草木和药辛的气息,使得整座迁安城像是刚从一个大药罐里浸泡过一般。
零星的鸡鸣传遍清冷的街巷,与此同时正在街市口派发粮药的草棚里,正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朝廷要来人了!”一名官兵一边整理着草棚里的粮食和今晨新领的药丸,一边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谈论着。
“要来人?我怎么只是听说好像要彻查?”另一名官兵将手中配好份额的粮药发到百姓手中时,回应里面的官兵。
“你瞧瞧你这话说的。”官兵一边将手中的粮食递给他一边说:“那上面不派人来,怎么彻查啊?”
“派谁来的啊?”
“那就不知道了,但听闻是御前的人呢,看样子是很重视咱们迁安城了。”
“咱们迁安城一直以来都有摄政王震慑一方,摄政王是谁啊!赤帝面前的红人,那能不重视咱们这吗!”
“哎!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那官兵放下手中的粮药,凑到他耳边好似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个大人物,为着百平仓的事来的!”
“百平仓?”这名官兵一脸诧异地惊叹道:“百平仓怎么了?难道不是为着疫病和洪涝的受灾百姓来的吗?”
“说你不聪明,你可真是笨啊!”那官兵虽是低声说话,可声音却实打实的传进了一旁领取配额粮药的百姓耳朵里:“疫防治安事宜皆由摄政王亲自指派的谋士统筹主理呢,可他却没有权柄插手去管走私贩卖官粮一事啊!”
听到这话的官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走私贩卖官粮?你是说百平仓里……”
“嘘——!”那官兵做出一副噤声的样子说:“可不敢外传,免得叫有心人听了去,乱了上面查案可就麻烦了!”
“是是!”那官兵一边点着头,一边又继续拿着粮药给百姓派发,旁边一小厮模样的人,领了几十口人的粮药,扛着一个麻袋,临走时还不稳地踉跄了几步,看到此情景的官兵立刻走上前帮了一把手,还关切地叮嘱了一句:“你家中人不少,如果实在拿不动,就用我们那边的板车拉回去吧?”
那小厮连连感谢说:“不用麻烦官爷了,我们家宅院就在前面不远处,几步路就走过去了!”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草棚。
秋阳渐渐升起,和煦的暖阳渐渐将湿润的街道晒出温热木之气息,混着药辛和花木的味道,反倒是产生了一股令人心静的沉香之息,从不远处城楼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时,叶鸮带着韩沁,领着一众官兵再次来到夏家门口。
“开门!”韩沁砸着朱门的大门,厉声喝道:“明涯司办案!”
片刻之后,朱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的从缝里伸出头来张望:“官爷,您怎么又来了?”
叶鸮见状一把抓住厚重的门边,将身体紧靠在两道门缝中,微微低下的头几乎要贴到那小厮脸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地说:“再去给你家主子通传,明涯司来办百平仓一案了!还希望你们夏家可以行个方便,好好与我们配合一番!”
小厮被叶鸮的架势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道:“官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进了内院去。
不一会儿时间,一侧的朱门缓缓敞开一些,露出可使一人进出的空间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慢步走了出来,虽是满脸堆着笑容,却也难掩眼中的警惕和轻蔑:“哟,诸位官爷,听闻小厮来传,您几位是要来查案的,可实在不巧,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还请各位宽容体谅。”
叶鸮笑了笑说:“这也不要紧,不见你家老爷也可以,只要让我们进门去将百平仓的粮药搬走即可!”
管家闻言脸上堆着的笑容渐渐隐去,露出一副精明狡诈的样子:“还请官爷明鉴,我们夏家行事一向磊落,这百平仓的粮药如何能在我们院里?各位怕是有些误会了,还是请回吧!”
叶鸮见这管家此时的态度,与昨夜相去甚远,想必也是听到了传言,只不过还是不想交出粮药来,却又不得不好好应付一番,随即轻咳了两声说:“既然行事磊落,不如就让我们兄弟几个进去搜查一番,这样一来,你们夏家既配合了明涯司办案,我们哥几个回去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不是?”
那管家脸上逐渐露出不悦之色:“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实在是不方便各位进内院打扰,若是各位官爷……”
“让他们进来吧!”管家话还没说完,忽然从门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既然是明涯司的官爷来办案,我们夏家自然是要好好配合的。”
管家闻言向门内之人礼貌地行了一个大礼,转而对小厮吩咐道:“开门吧!”
说罢,这夏家的大门终于是缓缓向叶鸮等人敞开了,这时才看见里面站着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袭长袍向着内院走去,跨过垂花门时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叶鸮等人,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和镇定。
叶鸮与韩沁二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便带着一众官兵们鱼贯而入。
“咱们还真的搜查啊?”韩沁看着眼前这偌大的宅院问道,叶鸮点点头轻声说:“既然他说愿意配合,那咱们也无需来强硬的手段,不用跟他多言,只要派人去查就行了。”
叶鸮一众人跟在那管家和中年男子身后,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才断定眼前这个看似病态的中年男子就是这座宅院的家主了,穿过回廊之后夏老爷忽然开口:“各位官爷且慢慢搜查即可,只是还请不要误入家中女眷闺房便好。”说罢,便独自朝着后院走去,只留下管家带着小厮跟在叶鸮身旁。
“既如此,那我们就冒犯了!”叶鸮看了一眼管家,向身后的官兵们一挥手喝令道:“搜!”
众人得令迅速散开,开始了仔细的搜查,叶鸮在韩沁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韩沁随即点点头,又低声回道:“那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到?需要我们安排人手去迎接吗?”
叶鸮不经意间瞟了一眼管家微微摇了摇头说:“上面的意思是无需大张旗鼓,只要暗中密查即可,你且去……”
此刻正站在一旁的管家无论如何竖起耳朵靠近他二人去,也难以听清说了些什么,但中间那零散的两三句对话,已经让他心中惴惴不安,见二人正在耳语,便立刻拽过身旁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拍着他的背催促道:“快去!”
“哟,管家老爷这是有何急事要办?”叶鸮一脸笑意地看着管家,这一问话吓得管家一激灵,连忙解释道:“没什么急事,不过是吩咐下人给老爷送汤药去,官爷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我家老爷是真的身子不爽,这药可一顿都不能耽误了不是。”
“这话倒是没错,药是不能耽误的!”叶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那一日三餐的饭食可也是一顿都不能少的呀?”
“瞧您说得,谁家不都是一日三餐吗。”管家说话时额间逐渐渗出细小的汗滴,发现叶鸮身边另一位官爷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看着叶鸮的眼神渐渐不安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几名官兵回到叶鸮身旁来禀:“没有查出百平仓的官粮和药材!”
叶鸮眉宇微蹙,显得有些恼怒地问:“四下都查过了?”
“是!”那官兵抱拳回道:“除了女眷内院没查,其他地方该搜的都搜遍了!”
管家闻言擦去额角的汗滴,轻轻舒了一口气说:“您看,小的方才就说过,我们夏家一向磊落,怎会有百平仓的官粮在家中呢!”
叶鸮展了展眉宇冷冷一笑说:“不急,这不是还没查完吗,再等等看!”
第236章 收之桑榆(中)
“还有什么可等的!”夏老爷忽然从连着内院的回廊尽头走出来说:“我们夏家也是有些背景的,怎会……”
还不等夏老爷说完话,远远传来韩沁大声的传报:“报——!”
“说!”叶鸮见是韩沁来报,心中暗暗一笑,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怔在回廊尽头的夏老爷,但韩沁却没有大声禀告,而是走到了叶鸮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叶鸮听韩沁回报的消息,脸上露出邪魅一笑,看看管家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夏老爷说:“果然是有背景的大宅院,普通人家恐怕都难做得出这样隐秘的地窖吧。”
管家和夏老爷一听“地窖”二字,瞬间脸色铁青,叶鸮看他二人变了脸,笑了笑说:“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地窖!”
“官爷……您……”管家脸色变得煞白,远处的夏老爷也被几名官兵围了起来,叶鸮一挥手,将二人围着推向那地窖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夏老爷是因病体虚弱还是因为被揭穿了底而心中慌乱,走路时脚下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叶鸮走在前面叮嘱道:“哥几个,可注意扶稳了咱们夏老爷!”
“是!”围在夏老爷身边的官兵应了一声,便将夏老爷搀扶着走起来。
众人行至后院一处隐蔽的仓库里,打开门堆满了杂乱的柴火和一些不起眼的杂物,叶鸮踏进仓里随手捋过一捆柴火的表面,轻笑一声说:“你们夏家可真是规矩严呐,连这样堆放杂物的地方都能时常打扫,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这……”夏老爷心中慌乱无章,根本无心回应叶鸮此时的调侃。
叶鸮环顾四周,一眼看到角落的几捆柴火堆放的十分整齐,与这屋内杂乱的布置显得格格不入,便厉声命令:“把那几捆柴火搬开,让咱们哥几个开开眼!”
韩沁得令立刻带着两名官兵将那几捆柴火移开,发现下面有个大约可通两人大小的暗格地窖的木板门,随即回道:“老大,这有道暗门!”
叶鸮看了看管家和夏老爷,笑着说:“您二位是让我动手呢,还是您自己来开呢?”
二人此时都吓得满头大汗,只站在原地抖如筛糠,叶鸮见状冲着韩沁点头示意,韩沁立刻撬开木板门,里面竟堆满了套着官粮袋子的粮食,还有一箱箱摆放在地窖里侧的药材。
夏老爷铁青的脸色瞬间煞白,管家在一旁颤抖的低声呢喃着:“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这般隐秘之地,我们哥几个的确是极难找到,不过嘛……”叶鸮一副得意之样,一挥手,两名官兵押着那个先前被管家派去的小厮走进了仓里。
管家看到那小厮惊得呆在了原地,怔怔地发愣,而那小厮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叶鸮冷笑一声说:“管家可真是行事周全,还知道派人前去通风报信,只不过咱们哥几个都是沙场上淬炼出来的,这眼神可都放着光呢!”
那小厮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哭诉:“老爷,管家让小的给您通传消息,小的还没走进后院,就被这几个官爷给捂住了嘴捆起来了……小的实在……”
“你们夏家规矩是挺严,只不过这嘴巴倒也是漏着风呢。”叶鸮嗤笑一声说:“咱们兄弟可并未用刑,你们的忠仆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夏老爷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小厮,气的猛然踹了一脚去,不料自己身子虚弱,这一脚用力踹出去,反倒让自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一旁的管家见状连忙凑上前去将夏老爷搀扶起来。
“嗯,既然夏家行事磊落,那便与我们说说,你们是如何将这些官粮得手的?”叶鸮微微俯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夏老爷,调侃着说。
夏老爷此时又恼又怕,脸上一阵铁青一阵煞白的,看着叶鸮愤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官爷您不是都知道了吗,何故还要再多此一问?”
“哎!这话问的,夏老爷一看就是外行人了!”叶鸮直起身来抻了抻懒腰说:“官府办案,总讲究要个供词不是?那边陈师爷虽然都交代了,可若是他有言过其实之举该怎么办?那咱们不还是需要问问你们这些当事人,才可知他陈师爷是如实相报还是夸大其词了吗!”
“哼!”夏老爷冷哼一声不言语,一旁的管家却连忙询问:“若是我们如实相告,可否既往不……”
“如实相告便想既往不咎?”叶鸮笑脸一变,一脸严肃地说:“第一,如实相告;第二,交出所有官粮和药材;第三,用来购买这些粮药的所有银钱全补入官库,这样一来,日后若有上面的人问起来了,咱们也好帮你们说说话。”
“什么?”夏老爷闻言大惊失色:“上交官粮就罢了,我们可是花了高价买来的,如何还不能归还银钱!”
“夏老爷,您难道不知道?”叶鸮再次俯身看着夏老爷说:“这走私官粮一事,早已经被常知府捅到朝廷上了,眼下你若将这些银钱尽数入官库,便可说是为民造福,充作灾后安置的善款,这样一来,待来日钦差大人到了,咱们还能帮你说说情,还有可能与你一个宽大处理,或可既往不咎,可若是你这般……”
“罢了!”夏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夏家也不是出不起这钱,此事……全当善款了!”
“这就对了嘛!”叶鸮随即看向身旁的师爷又问:“你们家老爷都这么说了,那你也该与我们如实相告了吧?”
管家面露难色的看着叶鸮,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夏老爷,见他默默点了头,才缓缓说起此事来。
片刻之后,众人将这地窖里所有的官粮和药材尽数搬上了板车,一起穿行在大街上朝着百平仓的方向走去。
“这夏家真是可恶啊!”韩沁一边走着一边怒斥:“不仅私买粮药,竟然还把自己家中囤了许久的霉米换进了百平仓里!”
叶鸮同样冷眸回头望了一眼夏家的方向说:“是啊,仗着国舅爷的倚仗,这般为非作歹竟还丝毫不惧,亏得于公子想得这法子来震慑夏家,不然他们连门槛都不会让咱们迈进去的!”
“真是气人!”韩沁一拍大腿说:“怪不得于公子此前觉得奇怪,百平仓里的新米怎么忽然就变成了陈旧的霉米,那些药材受潮的程度又与霉米腐坏的程度完全不同!”
“这话说的是,没想到于公子观察入微,连这点细枝末节也能看得出端倪。”叶鸮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夏家算是摆平了,但那曹家大约要更难了。”
“曹家……”韩沁满是忧心地说:“不仅是漕帮二当家的亲属,背后更是倚仗着太师府……”
叶鸮看韩沁一脸愁容,轻笑一声说:“怕什么,于公子不是说了吗,咱们还有后手呢!”
第237章 收之桑榆(下)
正午的阳光撒在檐顶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微光,整座宅院里浓郁的药辛顺着微微秋风弥漫至整条街道。
“嚯!”叶鸮嗅了嗅鼻子说:“曹家可真是下了功夫了,前面哪一户都没有他家宅院这般浓郁的药味。”
韩沁也闻了闻空气中浓郁的药味说:“这怕是把整座宅院都浸在药坛子里了吧!”
叶鸮笑了笑说:“他家再怎么用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恐怕已经迫不及待的把百平仓的药材都用起来了吧!”
“真是奇了怪了!”韩沁倒是觉得有些反常:“昨夜来他家敲门时,还未有这般浓郁的药味呢,怎么才过去几个时辰,就把整座院子泡了?”
叶鸮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反应过来,怒叹一声:“糟了!”便几步迈到曹家牌匾之下,举起手重重砸向大门:“开门!开门!明涯司办案!”
里面小厮还不等叶鸮最后“办案”一词声音落地,便笑脸相迎地大大敞开了朱门,一副谄媚的样子,拱手对着叶鸮一众人等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几位官爷怎么这时间才来,我们当家的已经恭候多时了!”
叶鸮和韩沁面面相觑,没想到竟会主动招呼他们入院,相互一点头,便带着一众官兵鱼贯而入,随即还向小厮问:“昨夜……”
小厮不等叶鸮说完话便连连点头致歉:“官爷真是对不住了,昨夜是我们院里的管事,平日里的脾气就不大好,加之那么夜了,小的将管事的叫醒前来迎门总是惹得他心中不悦,还请各位官爷莫要往心里去,咱们那管事的火气其实都是冲着小的我来的!”
此话一出,原本怒火中烧的叶鸮被说得难以驳斥,看似句句话都在诚心致歉,可实则是没有一句话是说在点子上的,并且连昨日那般嚣张的态度也一股脑的全栽在了管事的一人头上,叶鸮看看眼前这个引路的小厮,冷冷笑了一声不语。
“诸位官爷快请进!”曹当家的见着叶鸮一行人转进中庭时,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一副满面热忱的样子将叶鸮请进屋里说话,叶鸮随即朝韩沁使了个眼色,便独自进了屋里。
“曹当家的可是知道我们要来?”叶鸮冷冷看着眼前这个曹当家的,他点点头抬手示意叶鸮坐下说话,随即又向身旁的小厮使了眼色让他给叶鸮斟茶。
叶鸮摆了摆手遮挡在茶盏上说:“无需多礼,茶就不喝了,只要能顺利办差就好!”
曹当家见状让小厮退下,转而笑脸盈盈地对叶鸮说:“昨夜您几位不是已经说过了,今日便要再来的吗,在下今晨得知此事后,想来也是因为陈师爷卖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惹来的是非,既然明涯司要收缴回去,咱们自然是理当配合,所以便早早再次恭候诸位了。”
叶鸮闻言心中一惊,昨夜还趾高气昂,怎得几个时辰,这曹家就变了脸,虽是心中诧异,但也全然没有表现在脸面上,一副冷漠的口吻说:“既然你们曹家肯好好配合,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即刻将百平仓的粮药搬出来,我们清点了运回去也好给上面有个交代!”
“是是!”曹当家连连点头应着叶鸮,却忽然面露为难之色缓缓开口:“不过嘛……有一事还得先跟官爷您报备一下。”
叶鸮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了,点了点头:“什么事?”
曹当家一脸愁容地说:“家中女眷本就体弱,然而这疫病来的这般突然,实在是……”
“曹当家,咱们就别绕弯子了。”叶鸮说着话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曹当家说:“有什么话,还请曹当家的直言!”
“哎哟,不愧是朝廷的人,说话就是痛快!”曹当家一拍大腿继续说:“实不相瞒,那些药材我们已经是用了不少了,毕竟已经好几个女眷都染了疫病卧榻不起。”
叶鸮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这个曹当家的,曹当家见他也不接话,便又再次开口:“您看这次的疫病来势汹汹,家中女眷身子孱弱,实在是耗不起也等不及啊,所以那药材用度……”
“官粮也吃了不少?”叶鸮眉头微微一蹙又恢复了冷淡的样貌问道,那曹当家连忙摆手说:“那倒是没有,咱们虽然也算是个富户了,家中人口自然是不少的,可咱们平日里多少也是会提前采买备些粮食果蔬什么的,所以那些官粮咱们大体上是没动的。”
叶鸮冷笑一声,心中暗忖这曹家反应倒是快,疫病当前,粮食虽重要,但又怎可能比药材还重要,权衡利弊之下,便对药材动了心思,看来今晨这仿佛浸泡在药坛子里的宅院,就是这原因了。
“曹当家可是好算盘,药材用了不少,只留官粮,让我们这些办差的可不好办呐!”叶鸮冷笑一声放下腿,坐正了身子挂着一脸的笑看着曹当家说:“但走私官粮、又私用官药,在疫病肆虐的当下,这可是重罪啊,曹当家觉得交回官粮就能了事了?”
曹当家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紧握着扶手椅的手掌里渗出不少汗水,随即一转脸又挂上了假笑:“官爷,您看您这话说的,怎么就扯到罪不罪的呢,我们那不也是无奈之举吗!不过在下也是深知此事多有不妥,所以备下了所用药材数量三倍之价的银钱,一来是赔偿已经用掉了药材,二来也算是我们曹家为这次疫病灾情捐一点善款,还望官爷可看在这份善款的面上,宽容一二?”
曹当家说完这一大段话,惊得叶鸮竟有片刻说不出话来,随即稳了心绪后,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官兵,又回头看向曹当家说:“既如此,曹当家先安排一下,将所剩的药材和粮食都尽数搬出来吧!”
曹当家见状也起了身说:“在下早已让下人备好了!”说罢,摆了摆手,随着两声沉闷的“啪啪”声响起,不多时,便见着陆续从后门进来数名下人,分别抬着木箱、药箱和官粮,经过叶鸮身边时,曹当家地特意嘱咐了一句:“您要不要清点一下?”
几名抬着箱子和粮药的下人闻言立刻停在了原地,使得屋子后面几名下人忽然撞在了一起,随即从两个翻倒的木箱中落出许多白晃晃的银锭。
叶鸮瞥眼一看,面无表情地冷声说:“搬去外面,自会有人清点!”
“是是!”曹当家一挥手示意下人快点将落在地上的银锭都装回箱子里,随即又说:“都听到官爷的吩咐了,快点把东西抬到院子里去。”
叶鸮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曹当家,抱拳说:“有劳曹当家了,我这就先退出去了!”说罢,便转身走出了屋子,曹当家见他出了门,一转眼变了眼色,阴沉的眼眸紧盯着外面几人打量。
“老大,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韩沁看着叶鸮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急忙询问,叶鸮冷哼一声说:“做贼心虚罢了!”
叶鸮看了一眼正陆陆续续摆放在面前的木箱和粮药,低声问道:“让你探的事,可有结果?”
韩沁点点头说:“如您所言,这曹家好像是从巡防营那听说了那事,估计也是怕无端给背后之人徒增麻烦吧?但那些银子是怎么回事……”
“韩沁,一会儿你继续去剩下那几家,我得先回一趟青云别苑!”叶鸮对韩沁低声道:“这事儿实在蹊跷!”
第238章 收之桑榆(末)
“大人,于公子在门外,说来探望大人的。”小厮在门口与常泽林通传,常泽林闻言立刻应声:“传什么传,下次于公子再来,直接请进来就是了!”
小厮一听连忙冲到大门回报:“于公子……久等了……”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家大人,请您快快进去说话!”
宁和见小厮这般着急,连忙说:“你慢些,喘匀了气再说话,你家大人可是有何急事?怎得让你这般……”
“不……不是……”小厮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说:“大人下令,以后您来了,无需通传,可直接请您入府。”
莫骁听他这么一说,愣愣地看着前面引路的小厮,随即低声在宁和耳边问起:“主子,常知府这是在告知下人,您可以随意进出他府上?”
“是告知下人,还是有意传入我耳中,还不得知。”宁和淡淡地看了看小厮低声道:“一会儿见了面便知其意。”
“是!”莫骁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出来这一会儿了,您身子可还好?”
宁和微微一笑轻声说:“无妨,再怎么说,习武之人的身子总是要比寻常人硬朗些的,即便有些虚弱,也不至于卧榻不起的。”
莫骁嘿嘿一笑说:“也是,虽说是属下多虑了,不过您也该听些盛大夫的叮嘱,若是叫他知道您醒来第二天就出了门,恐怕又要将您好生责备一番呢!”
“即便真的要说教几句也是应该的,他是医者,自然是以病患身体为先。”宁和轻叹一声继续说:“而我此刻非得要跑这一趟,有些事,若不亲自探一探,恐怕实在难揭谜面。”
说话间,小厮引着宁和与莫骁来到了常泽林的卧房门外:“大人,于公子到了。”
“快快请进!”常泽林催促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小厮伸手恭请宁和进屋说话。
“常大人,几日不见,身体恢复的如何?”宁和刚迈过门槛踏进卧房时,迎面扑来的便是十分浓郁的药辛和雄黄混杂在一起刺鼻的味道。
忽然宁和肩头一震,团绒打了个喷嚏“吱吱”了两声,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候在门外的莫骁肩头上,宁和回头看着它笑笑说:“这药味是重了些,你们就在这稍候吧。”
宁和回过头望向床榻的方向时,差点没认出那人来。原先大腹便便的常泽林,此时却像是去了一半,整个人面部的皱皮向下垂着,相比较几日之前,竟消瘦了大半。
但常泽林表现出来的状态却显得十分精神,着急的吩咐小厮说:“快给于公子看座!”说罢又转向宁和一脸笑意地回道:“正如您所见,被疫病折磨的几乎去了半条命,但好在剩下的这半条命算是保住了。”
“常大人几日间竟消减了大半,方才在下真是一时间没能认得出来。”宁和难掩心中的诧异看着常泽林说:“需要在下派人去请盛大夫再来看看吗?”
“不不不!”常泽林连连摆手说:“前两日盛大夫已经来过了,又开了新的药方,虽然看得出他并非是出自真心救我一命,但却也丝毫没有懈怠为在下诊治。”
“医者仁心,加之盛大夫也是个明白人,深知此时稳固大局的重要性。”宁和忽然冷言道:“陈师爷的事,常大人应该都知道了吧?”
常泽林闻言瞬间惊出满额的冷汗:“于公子,此事您定要为在下证明清白啊,前几日您派人来通传时,在下真的是吓得不轻,当时差点从床上滚下地去,后来又得知他们二人竟联手将私囤的粮药存放在我的府中!我……在下真是如何辩白得清啊……”
宁和看他这般着急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匕首鞘柄,摸着上面那颗似掉非掉的蓝宝石,也看常泽林,只轻声说起:“那看来您更不知道,除了私卖粮药,他陈师爷还做得一手好局呢!”
“什么……”常泽林吓得嗓音沙哑,几近快要说不出话来,宁和冷笑一声道:“他将那些有权势的富户人家中囤积许久的霉米,偷偷与百平仓中的新米做了交换,一边偷梁换柱,一边私买粮药,可谓是赚的盆满钵满!”
“什……”常泽林听到这,沙哑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全身上下除了颤抖再无其他反应。
“或许常大人还不知,陈师爷此次借疫贪腐之事,可帮您从中揽财数十万两不止啊!”说话时,宁和的手指依旧在匕首的鞘套上轻轻摩挲着,但抬起头看着常泽林的眼神却露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于公子!您可定要将此事彻查到底啊!”常泽林身子虚弱加之身体骤然减去了一半的体重,虚弱的实在难以下地,只得靠坐在床榻上连连向宁和点头鞠躬:“这件事在下实在冤枉啊!于公子!您想想啊!疫病初起之时,在下便已经染疫重病不起了,甚至昏迷了数日,在下可又如何安排人手去做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啊!”
宁和不发一语,看着常泽林慌乱无章地解释:“再说了,自王爷返京后,疫病立刻爆发,疫防治安之事在下全权交由您去统筹主理,就连令牌都交给您了,若是在下真的私下做着这样的勾当,怎么可能将所有权柄都交到您手中啊!”
片刻之后,待常泽林解释完焦急地看着宁和,这才缓缓开口:“常大人莫急,在下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当然,眼下已经是查的差不多了,只不过还在疑虑陈师爷的身份。”
“是啊!您说的这才是关键啊!”常泽林忽然恍然大悟:“他一个小小的师爷,如何胆敢这般行事!”
宁和看着常泽林欲言又止,常泽林见状犹豫了一下问:“看来于公子此次前来,还有其他事?可是城中又……”
宁和微微点了点头,常泽林便直言道:“于公子,还请您相信在下的投诚之心!若是您有何为难之事,大可直言,只要是在下办得到的,定不推诿!”
思忖片刻之后,宁和才说:“在下是想与您打听个人,不知您……”
常泽林连忙点头应道:“于公子您问,只要是在下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和看常泽林这般作态,仍是带有一丝疑虑,想了想才问起:“这迁安城的富户里,有一户曹家,大人可知?”
“您是说那个漕帮二当家的?”常泽林一听宁和问曹家,便马上猜到是在问谁,宁和微微颔首:“是,常大人对曹家知道多少,可方便与我说说?”
“方便!方便!”常泽林点头如捣蒜的应着:“咱们城中这曹家,是走水运的漕帮二当家的兄弟,他们槽帮常年与太师府有着密切的往来,不论是水运还是陆运,几乎都是由殷太师一手掌控!”
说到这,常泽林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在朝堂之上,许多同僚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奈何他殷太师权柄滔天,我们谁又能撼动一二呢,所以大家都是装不知道罢了。”
“水运和陆运?”宁和听到这有些疑惑:“怎么他漕帮还管的上陆运?”
“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常泽林连忙解释道:“其实这其中有些事,也只是在下推测,刚才所说水运和陆运,据我猜测,应当是水运由漕帮出面行事,而陆运则是安大将军暗中行事,殷太师很少在这些事上露面的。”
第239章 收之桑榆(终)
宁和想了想,正想再问时,常泽林又接着说:“其实那个曹家咱们是谁也不敢轻易上门的,他家那可是权财皆占,背后有着太师府的倚仗,所以……平日里上面有手令下来,我们也都只是听命照办。”
“上面的手令?”宁和听到这时一下想到了叶鸮与他说过的话,便试探地问道:“手令大致都是什么内容?”
常泽林回忆着说:“大多数都是让在下对漕帮行个方便,说白了,也就是让咱们城池关卡给他们指定的一些货船通融一些。”
“通融一些?”宁和笑笑说:“通融到什么程度?”
“于公子,想来您心里也是明白的。”常泽林嗤笑一声说:“说是通融,其实就是直接放行,他们指定的货船都是免查的!”
“还能直接避过三查三对?”宁和冷笑一声说:“呵,你们这官官相护还真是齐心,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到还能大摇大摆躲过城池关卡盘验的!”
常泽林轻叹一声:“呵呵,咱们也只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下人……”
“听命办事?”宁和冷冷地看着他说:“在下还以为常大人借此赚得不少银钱呢,不然如何来得这么一座偌大的府邸?”
“呃……”常泽林一脸尴尬地低头说:“您说的没错,在下就是为这点利益蒙蔽了双眼……”
“还好,还没有昧了良心!”宁和冷声说道:“不然这迁安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常泽林缓缓开口:“既然常大人有心向王爷投诚,那眼下这局面,就看常大人如何配合了。”
常泽林忙不迭地点着头:“于公子但说无妨,只要能证明在下清白……”宁和听他说到“清白”一词时,眼神中透出一股狠戾的寒气,吓得常泽林连忙改口:“不不,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任何事!定当全力以赴!”
宁和收回目光,淡淡的语气说:“如今夏家大约是可顺利解决的……”
不等宁和说完话,常泽林一听夏家都被解决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宁和:“夏家?!”
宁和反倒是被他这一声惊叹惊了一下:“对,夏家!怎么了?”
“于公子,您可知……”常泽林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您可知那夏家的背景……”
“盛南国国母皇后千岁的宗亲。”宁和冷声回道:“但夏家主要靠的并非是皇后,而是远在蓉华城的国舅爷,不是吗?”
“这……”常泽林颤颤巍巍地说:“您既然知道他家这层身份,怎么敢……”
“呵,为何不敢?”宁和冷笑一声说:“别说皇后宗亲,就是赤帝宗亲,总也不能仗势欺人、欺压百姓吧?这道理,常大人还不明白?”
“道理是明白……”常泽林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豆大汗滴:“可毕竟是皇亲国戚……”
“常大人是不知道蓉华城在哪吗?”宁和不屑地瞟了一眼常泽林说:“中间还隔着那么大的盛京,远在千里之外的远亲还能这般庇护?想来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狐假虎威罢了!”
常泽林听到这已经哑口无言,宁和也不搭理他的惊讶,继续说道:“接下来最难动手的应是曹家,太师府的势力可远比一个挂着国舅爷虚名的皇亲国戚要厉害许多,若是他曹家今日不能配合明涯司办差,大约下一个在下便是要借你常大人之名,去提点提点这嚣张跋扈的曹家了!”
常泽林先是听了夏家之事,现在又得知宁和接下来将要对曹家动手,心中的不安全部写在了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的脸色,好似马上就要晕死过去一般。
“哟,常大人,您身子是不大好吗?”宁和见状,假意关心道:“要不还是去请盛大夫来……”
“不不不……”常泽林看了看宁和,又低下头微微闭眼,不知心中是作何感想,片刻之后颤抖地身体终于镇定了下来,再次看向宁和时眼神中像是鼓起了生死抉择的坚毅:“于公子,迁安城明涯司知府令牌已经转交于您手中,您任何的决定,都是本官授意,若执行公务之时有人抗命,皆可已知府之名就地处置!”
宁和盯着眼前这个常泽林,好像在转瞬间变了个人一样,心中是真的有些诧异了,缓和了脸色后点了点头,温声问道:“常大人,这一病倒像是通了心智?”
常泽林摇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在下如今是追悔莫及,想来因着贪财做了不少同流合污之事,先是没了夫人,随后又没了子嗣,甚至连唯一的宠妾也殒命于此,心中真的悔恨交织,百般难熬……”
宁和缓缓站起身,看着常泽林这一番恳切,拍了拍常泽林的肩膀说:“再过几日,您的老管家应当就能痊愈归来了,届时您身边还是有个得力之人照顾才更方便,这几日您便好好养病,无需多虑其他,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在下会命人来通传的。”
说罢,宁和转身便走向门口准备离去,常泽林在他身后不顾沙哑的嗓子,大声说道:“在下常泽林,谢于公子救万民于水火!谢于公子救命之恩!”
宁和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卧房,却迎来叶鸮在门口行了个礼,宁和抬头看了看天,微微点头说:“都还算顺利?”
“顺利的有些诡异!”叶鸮低声禀告说:“正是觉得此事不大对劲,这才来寻您的,刚才去往青云别苑时,赵管家说您到这来了,属下这才直奔……”
“没事,你且说怎么回事。”宁和说话时朝着背后的卧房瞥了一眼说:“若是有问题,那这时候也方便找人配合我们行事!”
“不不不,就是太没问题了,这才奇怪!”叶鸮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之后,才低声与宁和说来:“那夏家,是表面配合,实则暗藏心机,将官粮都藏在暗格地窖,这还算是正常的。”
宁和点点头说:“那不正常的是曹家?”
“对!曹家太配合了!”叶鸮又是愤怒又是疑惑地说:“不仅配合我们交出粮药,甚至还主动赔付了缺了数量的药材三倍的银钱!”
“哦?”宁和听到这里也觉得奇怪:“这事你详细说来听听。”
叶鸮便将方才去曹家收缴之事详细与宁和陈述了一遍,宁和越听眉头越紧,最后气愤地喝了一句:“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嚣张!”
叶鸮和莫骁都被宁和这一声怒喝惊了一跳,随即问道:“可他家的确是赔偿了三倍的银钱。”
“眼下这时候,要银钱有何用?!”宁和怒气难消的厉声道:“他曹家可真是好算盘啊!银钱于他们做漕运营生的大户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这时节,除了粮食,最重要的就是救命的药材,如今城中药材已然十分紧缺,可他却想用些许银钱便换得百姓的救命药!”
叶鸮和莫骁听到这恍然大悟,宁和愤愤道:“城里此时许多医馆和药铺都已告急,别说他曹家出价三倍,哪怕是三十倍,也是再难购得药材了!”
“怪不得这么配合,原来心机全都算在这上面了!”叶鸮一听这话也起了怒气:“要不属下带人去把他家抄了吧!这也欺人太甚了!”
宁和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缓和了情绪开口说:“他家自然是要配合的,恐怕他们不止是听了巡防营传出的消息,更是得到了夏家的消息,这才与你做出一副虚与委蛇的姿态来,实则真是口蜜腹剑!”
“真是太狂妄了!”叶鸮一脸愤恨道:“早知道就应该带人把他宅子翻个底朝天!”
“不可!他家背景实在复杂,不必要时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宁和回头看了一眼卧房随即说:“我还是要去与常大人先通禀一下此事。”
第240章 孤影破局(上)
秋阳穿过窗棂射进书房时,在青砖地上烙出菱花的纹样,像是给地面加了一层纹饰一般,偶尔从窗外低空掠过的鸟雀之影投在地上一闪而过时,便可见一抹赤色的小小身影追着那道鸟影飞速蹿过。
“团绒,这般顽皮,小心一会儿撞到……”宁和放下手中的公文时,正看见团绒来回乱窜的样子,可还不等说完话,便见它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宁和见状急得立刻走上前去将团绒抱起,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说:“你看看,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就受了伤,可不能这般顽皮了!”
团绒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一头埋进宁和怀中,使劲蹭了蹭,随即却又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张嘴“吱吱”了几声,宁和看它好像也并未受伤,便拿起放在一旁的蜜饯塞进团绒口中说:“吃个好吃的,头就不疼了,可不许再这么……”
“主子,叶鸮和韩沁在外面求见!”宁和话未说完,从书房外传来了莫骁的声音,宁和便放下团绒,唤他们进来说话。
“于公子,到今日为止,粮药收缴之事已经全部结束了!”叶鸮抱拳禀告:“只不过,正如您先前曾预料到的,并未全部收回。”
“缺了多少?”宁和问道,叶鸮立刻回话:“粮食缺了一成左右,药材缺了将近两成。”
听到这时,宁和眉宇微微紧蹙,心中稍作盘算后说:“这样一来,如何也撑不过半月时间啊……”
“于公子,还有一事……”叶鸮面露难色,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宁和看看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叶鸮想了想,随即便说:“时至今日,这疫病发起已过去十余日了,可……”琢磨了半天,才又开口:“城中那些被收缴了粮药的富户都开始议论起来,说……”
“说什么?”宁和摸着一旁的团绒,头也不抬地问。
叶鸮便继续说下去:“说巡防营传的消息都是假的,朝廷根本就没有派什么钦差过来,不过是唬着他们交出手中的囤粮,还说明涯司与陈师爷做了一盘局,将他们富户先是套进这借疫贪腐一案中,然后又及时遣人来收回粮药,实则就是从他们手中套了银钱出来……”
“嚯!这些个富户还能想到这一层,可真不容易,我还以为那一个个脑袋里除了金银就是女色呢!”宁和冷哼一声,随即看向叶鸮一脸愁容:“难道你也在担心此事?”
“属下深知借疫贪腐一案的真相,可是倘若再过几日,还没有个盛京来的人出面,恐怕……”叶鸮犹豫片刻说:“恐怕城中这些富户和世家大族就要联手抗议了,而且他们这样传言,不少百姓也开始有些人心惶惶不安……”
“一个钦差而已,这么重要吗!”宁和冲着叶鸮微微一笑说:“既然这样,那咱们让他们看看钦差大人不就行了?”
“啊?”叶鸮闻言愣在原地,与韩沁二人面面相觑,又疑惑地看着宁和,宁和却对莫骁说:“已经过了午时了,你且去看看,有没有传信过来。”
“是!”莫骁领命便出了书房,留下叶鸮与韩怔怔地看着他主仆二人这般神秘行事,片刻后,莫骁带着一封密函进了书房来。
“主子,您时间算的真准!”莫骁将密函递到宁和手中:“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您过目。”
宁和看了一眼叶鸮和韩沁,缓缓打开手中的密函,大致看过之后微微一笑说:“钦差大人到了,不仅人到了,连补给也有着落了!”
说罢,宁和将手中的密函放在案几上展开,示意他们都可前来一观,几人看完之后,叶鸮和韩沁纷纷惊叹:“这可太好了!”而莫骁是唯一冷静的一个,毕竟两三日前,宁和就已经将此事告知。
“不过这个蔺太公是哪位大臣啊?”韩沁看着密函向叶鸮问道,叶鸮却也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那我又从何得知,咱们都是同一时间与王爷启程回的迁安啊。”
“你们可知蔺宗楚?”宁和缓缓开口问道,叶鸮和韩沁闻言立刻大声叹道:“天下第一谋士?!”
宁和微微颔首:“正是他!”
“啊?他怎么会在我们盛南?”韩沁惊讶地问。
“于公子,您怎么知道的?”叶鸮惊讶地问。
“那这样一来是不是迁安城就不用再忧心了?”韩沁又问。
叶鸮也是满腹疑惑的不停发问:“朝廷派人来,是稳定民心还是镇压百姓?”
“您说补给也有着落,是不是朝廷援助我们迁安了?”韩沁再问。
“那我们需要向他禀告常知府制花毒和陈师爷借疫贪腐一案吗?”叶鸮也又发一问。
“打住打住!”莫骁看着宁和无奈地摇头,连忙打断了叶鸮和韩沁二人不断地发问:“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说话,一个一个提问,我们家主子病体未愈,这怕是要被你们再吵吵得倒下了!”
叶鸮和韩沁二人一见宁和正坐在扶手椅上,一手扶着额间轻轻揉着太阳穴,连忙致歉:“于公子,那个……”
叶鸮挠了挠头说:“您别介意,属下只是太……”
宁和摆了摆手,抬起头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咱们在这封闭的城里已经被困太久了,眼下盛京派了这么一个异国谋士,你们这般诸多疑虑我尚可理解,实不相瞒,就连我也是十分不解的……”
叶鸮诧异道:“您前些日子让属下去吩咐巡防营放出消息,难道不是因为您早就知道王爷的这一安排了吗?”
“你可切莫再说这种没轻重的话!”宁和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钦差是朝廷派来的,那就是你们盛南国的赤帝亲自派来的,怎么能说是你们王爷安排呢,如今他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是如履薄冰,你们说话可千万要注意分寸,切不可为王爷徒增烦恼!”
“是是是!”叶鸮连忙改口道:“是属下口无遮拦了,以后一定小心谨慎。”
宁和点点头说:“前些日子,我只是知道蔺太公被派做钦差正在来迁安的路上,但那时的确不知还有朝廷的补给,甚至给他一个异国的谋士放了这么大的权柄。”
“先斩后奏之权……”韩沁看着密函中字里行间的话语,叶鸮也琢磨着其中的含义:“难道朝廷已经知道了陈师爷借疫贪腐一案?而且也知道了迁安城缺粮的现状?”
宁和也紧盯着密函思索着说:“蔺太公是如何来到盛南,又是如何去了盛京成了你们赤帝御前的太公,这些我也无从得知,但此事十分蹊跷,反而只会给主理疫防之事的人徒增阻碍。”
“上面派了人来,怎么还能有阻碍?”韩沁疑惑地问:“钦差大臣,只要发令,难道还有人胆敢不从?”
宁和摇摇头说:“迁安城可是你们盛南国与三国交界的重要城池,而这般重要的城池发了疫病,如何会派一个新近封谓的谋士前来,更何况还是个异国而来的谋士,这般行事,一来难以服众;二来……”
“二来什么?”叶鸮急忙问道,宁和缓缓开口说:“二来,可能会引起各方势力的猜忌和不满,这一手棋走的实在阴险!”
第241章 孤影破局(中)
“蔺太公虽手持先斩后奏之权,可在迁安城这一局盘根错节的棋面上,他若真的贸然行事,只怕之后会激起多大的波澜,你我都难以预料。”宁和看了一眼窗棂上随着微风晃动的投影,轻叹一声:“咱们如今收缴粮药之事,本就已经激起了不少富户和世家大族们的不满,若是蔺太公此次钦差之行稍有不慎,那些各有背景的大家恐怕就要借题发挥了。”
“这……”叶鸮听宁和此番细细说来,这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那这钦差一行,岂不就是一个坑嘛!”
宁和思忖片刻说:“朝廷派蔺太公前来,到底是真心援助迁安,还是假意做出一副姿态,从而掩盖背后真正的目的,此时我们都尚未可知。”
“背后真正的目的?”韩沁看着宁和连忙追问,宁和微微垂眸,看着方才放下的公文低声道:“宣赫连……”
“王爷?!”叶鸮和韩沁闻言异口同声惊叹道:“难道这局……”
“王爷此行表面上看似是回封地主理万花会之事,可这短短七日的万花会上,出了多少纰漏,甚至还闹出了几条人命,这便是罪责其一。”宁和思索着继续说:“万花会结束后紧接着便出了疫病之事,若不是王爷得了赤帝的急召,恐怕未必会在初八那日动身返京,如此一来,大约就是要被困在这座疫病肆虐的城中了。”
“若真如此,届时再动手,里外都断了支援的王爷,孤身一人陷在这场困局中……”叶鸮顺着宁和的分析,越想越觉不寒而栗:“届时不论以什么方式对王爷动手,都大可以说是王爷染疫重病身亡?!”
莫骁与韩沁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宁和叹了一声道:“正是,疫病虽说来得突然,但恐怕是盛京里的执棋者早已安排好的,不然这时间上为何会如此巧合。”
莫骁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叶鸮问道:“等等,你们家王爷不还有你们黑刃一直护在左右吗,即便身陷险境,难道那些人就不怕以你们的能力,也可突出重围?”
叶鸮听莫骁这一问,与韩沁相视一眼,轻笑了一声说:“那些人?那些人从何而知我们黑刃的存在。”
宁和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就连赤帝都不知红白刃之外,竟还有黑刃的存在,就更别说其他人物了。”
“主子,您怎么知道?”莫骁一脸疑惑的看着宁和,叶鸮也诧异道:“于公子竟也知道?”
宁和无奈摇摇头说:“此前谈话时偶然说起此事,你家王爷本可以搪塞过去,谁知竟对我如实相告,但我这样特殊的身份……”
“既然王爷于您都说了此事,可见王爷对您是十分的信重!”叶鸮见宁和这般纠结,便连忙说道:“不然又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认定了要收您做他的门客,为他而谋呢!”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既如此,那这迁安城之事,我们定不可辜负了你家王爷的这份信重。”随即宁和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地说:“如今看来,迁安城这场棋局布的实在是缜密,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些了。”
“主子!护城校尉求见!”书房外忽然传来赵伶安的询问,宁和便应了声,让他将人带去堂屋说话,随即便带着三人一起向着中庭走去。
“主子,这时候,护城校尉求见,难道是……”莫骁疑惑道,宁和点点头说:“大约正是此事了。”
叶鸮跟在宁和身后,与莫骁并肩而行,想了想也开口问道:“那属下和韩沁可要回避?”
宁和看了一眼中庭的方向:“你们本就是以暗卫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代替王爷行协理之责,毕竟也没几个人知道你们真正的身份,总是藏着掖着,反倒是叫人起疑,不如就大大方方地示于人前。”
“是!”叶鸮与韩沁同时应声道,便看到不远处从连廊的那一侧跟着赵伶安快步走来的护城校尉。
“于公子——!”那护城校尉老远看见了宁和便大声喊道:“有急报!”
“大呼小叫!没规矩!”叶鸮轻声骂了一句那人,不屑地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跟着宁和径直走进堂屋里。
进了堂屋,宁和坐上了主座,几人分别站在宁和身后一排,像是几名强壮的力士,好似为宁和做打手一样,都微微仰着一点头,斜眼低眉地看着那个不知分寸规矩的护城校尉在宁和面前浅行了一礼。
宁和面无表情地问道:“什么事?”
“那个……”护城校尉正要说话,看着眼前稳如泰山的宁和,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三个一脸严肃的护卫,竟紧张了起来,思绪也被打乱了,片刻后方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也散去了才开口道:“啊,对了!急报!朝廷上特派了钦差大臣来统筹迁安城疫防之事!”
“哦?”宁和闻言微微一笑:“这么说来,我这令牌怕是要转交给钦差大臣了。”
那护城校尉一听到此处,便直起了身子说:“这几日真是辛苦于公子了,方才是宣王爷的暗卫特地来通传,说钦差大臣已至他驻扎在外的行军营中。”
宁和颔首道:“这还真是个好消息,不知宣王爷和钦差大臣可是要入城?”
“这话可说得就不近人情了!”护城校尉轻笑一声,抱拳抬手朝着斜上方一举说:“那钦差大臣可是朝廷特派下来的,从盛京到迁安,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怎得也要休息休息才可接手处理大事不是?”
宁和点点头说:“嗯,说的有理,是在下欠考虑了。”
护城校尉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方才传来的消息,钦差大臣今夜宿在宣王爷的行军营中,稍作调整!明日巳时,还请于公子携带令牌到南城门外会见。”
宁和闻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那轻浮的护城校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说:“好的,在下知道了。”随即便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莫骁立刻上前伸手搀扶着宁和朝着堂屋外慢步走去,叶鸮和韩沁二人紧跟其后。
“哎!”那护城校尉见状怔在了原地,还大声叫着宁和:“你……”
宁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在下此前染疫在身,这时候还尚未痊愈,就先告退了,还请校尉大人海涵。”
“伶安。”宁和随即唤来在屋外候着的赵伶安说:“送一送校尉大人!”
“是!”赵伶安领命便对着屋里的护城校尉做了个请的手势:“校尉大人,请慢走,小的送您一程。”
说罢,宁和便与三人消失在堂屋门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连廊的尽头处,那护城校尉一脸惊讶地楞在原地,赵伶安则一直恭候在门外等着他动身,片刻后,那护城校尉气鼓鼓地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息来,冷冷地哼了一声:“看你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便随着赵伶安出了别苑。
第242章 孤影破局(下)
“蔺太公?”宣赫连带着一队人马行至行军营一里地外去迎接蔺宗楚的车队,蔺宗楚掀开软厢遮帘看向外面骑着马威风凌凌的宣赫连点了点头:“敢问阁下可是摄政王?”
“正是在下!”宣赫连礼貌地回敬了蔺宗楚,蔺宗楚向四周望了一圈后,目光又转回到宣赫连身上说:“宣王爷这般劳师动众,老夫实在受之有愧啊!”
宣赫连看了一眼带来的一队人马说:“眼下情势所迫,实在是不得不多做防备。”
蔺宗楚仔细打量了一番宣赫连后,压低了声音说:“不知王爷可否下马,上来老夫的软厢里共商疫防之事?”
“恭敬不如从命!”宣赫连立刻勒停了马匹,将缰绳交到衡翊手中:“把马车周围看紧了,一只蝇虫都不许放进来!”
“是!”衡翊接过缰绳便冲着身后的车队打了个手势,众人便四散开来,将马车团团围住缓步前行。
“蔺太公可是有要事相告?”宣赫连上了马车,稳稳坐在软厢里之后,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宣赫连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者说:“这般着急,可是陛下……”
话还没说完,蔺宗楚便将赤帝悄悄托闫公公递出来的密函递到了宣赫连面前:“王爷先看完再说。”
宣赫连恭敬地接过密函,展开来仔细阅览,片刻后对蔺宗楚抱拳说道:“蔺太公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当,老夫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请宣王爷多多指教才是。”蔺宗楚同样也还了一礼说:“既然是以钦差之名来了,那便是先说说这迁安城如今是何情形?”
宣赫连点头应道:“眼下城中依旧城门启闭,百姓不得而出,且有许多因万花会而滞留在城内的游客,据前日来报,疫病大致可控,却还是有小范围的扩散加重之势,不过好在有位神医,一直在协助主理统筹医治之事,但眼下城中粮药短缺,实难熬过半月了。”
“城中粮药短缺……”蔺宗楚一听到这便轻笑一声:“这迁安城的知府贪了多少?”
宣赫连闻言略显诧异,自己也是前日宁和传了信来才知道,可眼前这位,却只听了个大致情形,便可知城中出现了借疫贪腐之事,实在不得不令人钦佩,天下第一谋士之名,真是名不虚传。
“回蔺太公,确有借疫贪腐一案,但并非是知府所为,而是他身边的师爷暗中作梗!”宣赫连只将此事的大致情形与蔺宗楚说了一遍。
“看来宣王爷的封地中,还藏着不少的老鼠!”蔺宗楚眯着眼看了看宣赫连说:“怎么,宣王爷只应对朝堂之上的波涛骇浪已然精疲力竭,难以再分精力来处置自己封地里的这些小老鼠了?”
宣赫连闻言实在佩服:“蔺太公果然目光如炬。”宣赫连苦笑着说:“蔺太公所言不错,自在下承袭以来,朝堂之事纷扰不断,的确让在下分身乏术。”
蔺宗楚笑笑说:“这些都是小事。”随即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递到宣赫连手中:“陛下亲自交代的,这些银钱安排下去,立刻从周边城池去调配粮药来供给迁安。”
宣赫连将银票展开一看,惊讶道:“十万两?!”
蔺宗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明面上,陛下只赐了五千两而已,这些都是闫公公悄悄转交给老夫的!”
“既然有了陛下的手谕,那城中粮药便可无忧了!”宣赫连说罢,立刻掀开遮帘唤来衡翊吩咐道:“你和吴相带上这队人马,拿着这些银钱和陛下手谕,立刻去周边几座城池调配粮药来,若有不卖不从者,可以手令为命,先斩后奏!”
“是!”衡翊得令正要驾马离开,蔺宗楚急忙叫住他说:“只可威慑,不可真的斩杀!”
衡翊一愣,看了一眼宣赫连,见他点了头,才抱拳应声匆匆离去。
“蔺太公……”宣赫连正欲张口问其缘由,蔺宗楚直言道:“先斩后奏,只可恐吓,不可真杀!这是为王爷之后的行事行个方便。”
“之后行事……”宣赫连看看蔺太公,顿时明白了他话中含义,抱拳说道:“多谢蔺太公费心周全。”
蔺宗楚看着宣赫连,意味深长地说:“还是先仔细与老夫说一说这迁安城吧。”
午时的秋阳实在是舒适,撒在身上暖烘烘的,引得团绒趴在宁和的肩头不住地打着哈欠,几人从中庭转过连廊的尽头回到后院时,宁和让莫骁松开了手,莫骁一脸迟疑的问道:“主子,这护城校尉是吃错药了吗?”
叶鸮听了也应道:“是啊,怎么这般趾高气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钦差大臣是他祖宗呢!”
“看他那副嘴脸,就想狠狠揍一拳,看他再这般目中无人!”韩沁也应声愤愤的说。
宁和嗤笑一声说:“此前在城门启闭之事上,我命了他手下那个江成川去负责三方城门,而他只留守在远处不得行动,想来也是为着这事心中对我憋着一口气吧。”
韩沁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即便如此,难道他不知道您是我们王爷的谋士吗?”
叶鸮也说道:“即便不知道您是我们王爷的谋士,可您手中的令牌和拓着官印的手令,难道他也无所畏惧?”
宁和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并非如此,他此前对我的畏惧,皆是因为手中的令牌,而并非一个离了城的王爷,如今盛京派了钦差前来,想必我这令牌也是留不住的,或是交还给常知府,或是移交给蔺太公,总之这城里之事,与我再无瓜葛!”
“怎么能这么说呢!”韩沁听到这忽然着急:“于公子,这迁安城若是没有您在,恐怕……”
“你动动脑子!”叶鸮一掌拍在了韩沁后脑勺:“于公子的意思是说那校尉是这般想法!”
韩沁揉着脑袋看向宁和,宁和微微颔首说:“的确如此。”随即几人迈进书房时,宁和冲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转身出去。
“虽然派了蔺太公前来,可怎知这令牌就一定会被交出去呢。”宁和笑笑说:“他不过都是自己的臆想罢了,若是让他知道,朝廷来的钦差大臣,压根没有进城的打算,恐怕真是要大失所望了。”
“不过这事也的确有些蹊跷。”叶鸮想了想说:“何曾见过,派了钦差来治疫,却不许钦差入城的?”
“这便是上面的手段了。”宁和冷笑一声说:“若是你们那位赤帝好意,便可理解为此举是想让钦差大臣与迁安城的各方势力保持距离,既能观察局势,又能避免过早陷入城中复杂的棋局里;若不是赤帝所派,而是他人所命,此举便是在架空钦差之权,担其责但去其权,让一个驻守在外的钦差如何统筹城中的疫防?”
“大约是旁人作梗!”叶鸮思索着说:“若是陛下所派,属下猜测定不会作此安排!”
“主子,拿来了!”莫骁忽然从书房外端着满满两个托盘进来,将许多糕点一一摆放在案上,一边斟茶一边说:“灶房那边说今晚为您做几道您爱吃的菜色,也好开一开您这几日的胃口。”
“你们都吃些吧,谈了一上午的事,也都该倦了。”宁和一边说着,一边带头走向案几旁:“对了,一会儿你去唤伶安来一下,有点事需要他去办。”
“主子!”宁和话音未落,怀信的声音忽然从书房外传来:“明涯司的那个谢哥哥来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宁和听到谢灯铭前来求见,心中忽然起了疑虑,便让怀信将谢灯铭带去堂屋,自己也随着几人一起来到了中庭。
“于公子!”谢灯铭见到宁和出现在门口,连忙抱拳深行一礼说:“明涯司出事了!”
第243章 檐下悬刃(上)
秋阳斜照在窗棂之上,投进屋里的暖光被微微秋风打得虚虚实实,在青砖地上劈出一道隐隐约约的明暗分界线。
案几上的糕点还未动分毫,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屋外来传信的谢灯铭身上,宁和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又示意其他人也坐下。
谢灯铭得了宁和的允准进到屋里后,赵伶安从屋外关上房门时唤来了怀信,叫他去备茶点来。
“别急,慢慢说来。”宁和朝谢灯铭点点头,示意他也坐下说话,随即问道:“明涯司出什么事了?”
谢灯铭深深喘了一口气开口:“是那个曹家,今日一早便到明涯司门口静坐,直到刚才烈日逐渐厉害起来,大约是他也坐不住了,便开始在公堂之上破口大骂!”
“一早就去公堂静坐了?”宁和心中揣测那曹家是为了此前收缴公粮一事,这时觉得自己亏了才又到明涯司去闹,便追问道:“可知是为了何事?”
“为了药材!”谢灯铭立刻回话:“曹当家声称明涯司不仅过河拆桥,还误人性命!他说咱们官差收了他的粮药,拿了他的银钱,如今还毁了他家中所剩的药材,这是要他上下几十口人命!这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明涯司闹得鸡犬不宁,还说若是不给出个说法,就要去朝廷弹劾常知府和宣王爷。”
“收缴粮药是他自愿配合,上缴银钱是他主动提出,可毁他药材一事从何说起?”宁和疑惑地将目光投向叶鸮和韩沁二人。
叶鸮倒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端坐在一旁笑看着谢灯铭与宁和细细禀告,而韩沁此时却低头垂眸不敢与宁和直视。
谢灯铭见状正欲张口,宁和摆了摆了手不做言语,只静静看着叶鸮和韩沁二人,沉默的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韩沁额间缓缓渗出一丝细密的汗滴。
“主子,灶房备的茶点,可要送进去吗?”赵伶安的声音响起时,才打破了这一阵无声的沉寂,宁和冷声道:“送进来吧。”
随即便见赵伶安打开门后,怀信一脸笑盈盈的样子端着茶点送进来,不多时摆好了茶点后,怀信便知礼地退了出去,随着赵伶安再次关上屋门,宁和开口:“谢兵长,吃些茶点,你也辛苦了。”
说罢,宁和便将冷峻的目光投向韩沁:“是你自己来说,还是我亲自去查?”
“于公子,您怎么……”韩沁紧张地不敢抬头,眼神飘忽不定又悄悄朝着叶鸮看去,好像在请求他的支援一般。
宁和看到这情形,心中便有了一丝猜测,随即转而看向叶鸮说:“你是王爷手下的得力干将,我是奈何你不得,不然你此刻便与韩沁一同……”
“哎哟,是我!”叶鸮闻言立刻笑着叹了一声说:“前两日的事了,怎么这曹家反应这么慢的,我以为早就要发作了呢!”
“究竟怎么回事!”宁和严肃地看着叶鸮厉声问道。
叶鸮立刻站起身来抱拳对宁和浅行一礼:“回于公子话,属下前两日夜访曹家大院,经过一番搜查,将他囤药材的仓库淹了!”
“什么?!”宁和忽然瞪大了眼睛惊道:“你竟敢这般胆大妄为!眼下迁安城局势复杂,你如此鲁莽行事……”
“于公子息怒。”叶鸮不等宁和发完火连忙又做一礼:“属下前日听您分析那曹家那种不合情理的举动,一时恼怒冲动,只想着出口恶气。”
“你……!”宁和闻言怒目圆睁地看着叶鸮,眼神随即又向旁边的韩沁瞟了一眼:“就你一人?!”
叶鸮正欲点头应声,韩沁立刻站起身来单膝扣地抱拳深行一礼:“禀于公子,还有属下和……”
“和?”宁和怒问:“还不止你们二人?!”
“呃……”叶鸮被宁和这一问,愣了一下,朝身旁的韩沁翻了个白眼,又转向宁和说:“回于公子话,是属下带领韩沁与孔蝉一起行事的!”
“你!你真是……”宁和闻言气的从扶手椅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孔蝉那是什么身份你不知?若是你们如此妄为之事暴露了,可是将他置于死地啊!”
“于公子,您放心!”叶鸮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说:“咱们几个可都是红……暗卫中的个中翘楚,哪就那么容易暴露呢。”
莫骁在一旁也被叶鸮这等妄为之行惊了一跳,见宁和如此心神愤怒,连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宁和的后背说:“主子,您定一定,大病未愈,还要当心身子啊。”
宁和闻言定了定心神,缓了片刻之后抬手对莫骁摆了摆,示意他去坐下即可,叶鸮看着宁和这般生气,便轻声说:“于公子,您可要小心身体,且莫气大伤身呐。”说完还轻轻地嘿嘿一笑。
宁和见他这般随性,再次坐回扶手椅中,缓缓抬起头看着叶鸮问:“为何?!”
叶鸮想了想,轻叹一声站直了身子回话:“属下就与您实话实说吧,那日听您说曹家以三倍银钱赔偿损失药材的算盘都打到了百姓头上,咱们就已怒不可遏了……”
“是你……”韩沁跪在一旁极低声音地接了一句,惹得叶鸮又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那日清点药材时,属下发现损失的药材之数可不止一星半点呐,那么多的药材,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全部用完的?就算是他曹家上下几十口人一起用药,也断然不会缺了那么多的数!”
“所以你便夜访曹家!”宁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叶鸮说:“干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呵!”叶鸮一笑说:“您还别说,那曹家的院子可有不少秘密呢,特别是后院的仓库里,听来地板之下都是空洞,想必底下有不少暗格地窖,只不过他们将药材都是摆在仓库之中,属下这才略施小计,给他的药材浇灌了一番罢了。”
“韩沁,你和孔蝉竟也陪着他这般妄为?”宁和冷声问道:“可有想过此事后果?!”
“于公子明鉴!”韩沁急忙抱拳行礼:“他叶鸮可是我们的头领,那老大来的指示,我们做属下的……怎么敢……”
“于公子,放心吧!”叶鸮看了一眼慌乱的韩沁说:“咱们那身手可都是顶尖的高手,绝不会暴露,更不会让外人得知此事……”
叶鸮话还没说完,宁和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灯铭,谢灯铭正端着茶盏被眼前之事惊得怔住不动,忽然感觉坐在主座上的宁和看向了自己,连忙放下茶盏,双手捂耳紧闭双眼道:“属下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叶鸮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您看吧,不会传出去的!”
“淹了多少?”宁和淡淡地问,叶鸮回话说:“说是淹了,其实也就是给药材上泼了几桶水罢了,并没有淹了他家仓库,只不过那些药材大约是都用不成了。”
宁和闻言不发一语,安静了良久之后缓缓开口:“罢了,此事也许并非是坏事!”
第244章 檐下悬刃(中)
“什么?!”众人一听宁和忽然说出这话,异口同声惊叹道:“并非坏事?!”
宁和冷静地思索片刻,随即开口说:“眼下城中疫病肆虐,粮药均已告急,而他曹家不仅违律私自交易官粮,甚至还在家中私囤药材,而叶鸮你发现的那些暗格地窖,恐怕也是为着囤货居奇,他这般一闹,虽是明涯司行事不妥在先,可若是处置了陈师爷之后,那借疫贪腐一案便可浮出水面摆在明面上来谈,他曹家反倒是成了此事的引子。”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思,叶鸮思索片刻点点头笑说:“看来属下这事办的妙啊!”
宁和闻言立刻怒视叶鸮:“切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不然小心我飞鸽传书与你们王爷!”
“是是!”叶鸮嘿嘿一笑说:“谨遵于公子指示!”
“那……”谢灯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明涯司那边的曹当家,属下要如何应对啊……”
宁和想了想说:“你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服,与你同去一趟,不然恐怕难消那曹家气焰。”
“是!”谢灯铭应声后,便与叶鸮和韩沁三人留在堂屋等候宁和,莫骁随同宁和一起前往后院去了。
“主子,您刚才所言,是真的还是……”莫骁疑惑地问道,宁和点点头说:“叶鸮这般行事,的确十分不妥,但却是真的为这场棋局破开了一道突破口。”
半个时辰之后,宁和带着一行人迈进明涯司时,被眼前凌乱的公堂惊得倒吸一口气,只见公堂里的案头和扶手椅东倒西歪地躺在堂上,曹当家衣衫不整地站在公堂正中央,满脸通红地对着周围几名值守的官兵破口大骂,见到宁和一行人进来时,顿时眼前一亮,冲上前去便手指着宁和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就是那个出了馊主意的人吧!?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小心我一纸诉状,将你们这些人全部告上朝廷!”
宁和看着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莫骁见状一把打开了曹当家的手说:“大胆无礼!”
“莫骁,退下!”宁和不慌不忙地命莫骁退到身后,扫视了一圈之后缓缓看向曹当家说:“馊主意?阁下可是说收缴百平仓走私粮药一事?”
曹当家闻言来了气性:“什么收缴,根本就是你们设下的圈套!假意让那陈师爷将百平仓的粮药高价卖给我们,随后又皆以贪腐之名将其收回,还借赈灾一词收取高额银钱,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声声响亮啊!如今竟还把我家中所剩药材全部毁尽!难道百姓的命是命,我们富户家族有点银钱了,就活该交钱交粮还受此要命之屈吗!?”
“曹当家此话可真是颠倒黑白!”宁和朝着公堂上的扶手椅使了个眼色,莫骁立刻上前将其搬下来摆在宁和身后。
宁和慢慢迈出小步,在公堂里走了一圈,边走边说:“收缴粮药时,是你曹当家自愿配合,而缴纳三倍药材损耗是你曹当家主动提出的,请问,这两件事里,可有哪件事是我们官差逼迫你行事的?”
“老子愿意配合,是因为你们官差借夏家施压,愿意给你们三倍银钱,那是老子宽厚待人,向你们明涯司赔偿药材,也是赈济灾民!”那曹当家怒气声讨:“但你们却并未将银钱使在赈灾上,更是毁了老子家中所剩的那一点药材!”
“毁了你家中的药材?是怎么毁的?又毁了多少?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更不曾与他们下达过这般命令啊。”宁和眼中露出一丝寒意冷冷地说:“曹当家这般信口雌黄,可是要当心些啊。”
“你!”曹当家气的眉毛都要立起来了,大声喝道:“你这才是颠倒是非黑白!看我们曹家交出的药材太少,所以趁夜偷袭我们囤放药材的仓库,将所有药材全部泼了冷水,如今这些药材全部受潮,几乎都失了药力,还如何防治这肆虐的疫病!”
“曹当家此话可是让我听得糊涂,前面还说家中药材所剩无几,怎得这时又说将药材囤放在仓库?”宁和微微一笑坐在了扶手椅中,缓缓抬起头看着曹当家说:“咱们明涯司办案,好歹也是要讲究一个人证物证具在,既然你曹当家是当事人,还请举出一位公正的证人,来证明是我们明涯司的官兵对你家药材动了手,或者有谁看到了也可以!其次,你家所有的药材究竟是‘所剩无几’还是‘囤满仓库’,还是需要现场勘验一番的,也得让咱们明涯司的官兵到您家中去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多少药材横遭此劫?”
曹当家被宁和这一番说辞问得一时语塞,心中又气恼又紧张,脸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宁和随即继续说道:“方才你说咱们明涯司给你下了圈套,这才让你失了粮药又亏了银钱?可是难道曹当家你不知道吗?从百平仓里私自购买官家的粮药,本就是违律在先,更何况眼下正是这疫病横行的特殊时期,这若是摊上了借疫贪腐一案……”
宁和话到此处忽然停顿了片刻,那曹当家此时听得却已没了刚才的气势,却仍在强撑说:“我们漕帮……”
“对了!”宁和忽然打断曹当家说:“曹当家倒是提醒我了,若是此事闹大,恐怕会牵连漕帮水运,想来你们漕帮走过的每个城池关卡,怕是都要被一同盘查一番了吧。”
“你……”曹当家被宁和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那嚣张的气焰瞬间也消散了许多,他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片刻之后眼前一亮,怯怯地开口:“有……有证人!”说罢随手一招唤来一个跟随小厮:“他看见了!”随即转头对着那小厮厉声道:“快说,你那夜看到了什么!”
那小厮一脸茫然地看着曹当家,又望了一圈公堂和一众官兵暗卫等人,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小的……小的那日守夜,看到……看到明涯司的官差向我们后院的仓库里泼水……”
“既如此!”宁和凝视着那小厮问:“还请问,你是那日夜里看到的?看到了几人?他们又是什么穿着?怎么进去你们曹家的?又是怎么离开的?为何你当时发现了有外人闯入家宅当时不报?”
小厮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题哑口无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却再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废物!”曹当家狠狠踹了那小厮一脚,将心里的紧张害怕和愤怒全发泄在了那无辜之人的身上。
宁和见曹当家此时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难,随即便说:“也许是这小厮看走了眼呢?想来是你们曹家那仓库门窗未关严实,迁安城一连数日的暴雨,怕是从缝隙中漏进了雨水,这才将那些药材打湿了吧?”
曹当家听宁和这么说着,仿佛前几日的暴雨此刻正浇在他心头一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再张口反驳,忽然从公堂外传来一声传报:“报——!于公子,宣王爷急报!”
宁和接过谢灯铭手中的信封,当着曹当家的面缓缓将信封拆开,不紧不慢地仔细阅读着里面的内容,随即将信纸在曹当家面前展开,让他粗略一观,微微一笑说:“曹当家,我看此时不如这样吧,朝廷派的钦差大臣如今已行至宣王爷驻扎在外的行军营了,且等明日我与钦差大人会面之时,将此事如实呈报上去,让大人来为你们曹家还一个公道,可好?”
第245章 檐下悬刃(下)
“盛京钦差持节北上,督疫防、肃地方,今晨已抵本王行军营,特令明日辰时城门外一见,与卿共商疫防要事,互通有无,慎勿迟滞。”宁和将信纸在曹当家眼前晃了一下,便收了回来,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实则是清清楚楚地为曹当家复述了一遍书信中的内容。
“钦差……?”曹当家闻言眼前一暗:“朝廷真的派了钦差来?怎么会……”
“哦?”宁和面似疑惑的看向曹当家问:“看来曹当家还有着自己的门路呢?怎就以为朝廷不会派钦差前来主理治疫?”
曹当家闻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眼神游离不定,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即便是有钦差亲临又如何!我曹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宁和冷笑一声说:“既如此,那我便如曹当家所愿,便将此事向钦差大臣如实禀报了,还望曹当家明日在家中静待佳音,切莫轻举妄动!”
曹当家紧咬着牙关,气的直发出“咯吱”声,只狠狠地瞪视着宁和半天不发一语。
片刻后,宁和见他不再言语便开口:“看来曹当家也是没有异议的。”随即环顾了一圈被砸的凌乱的公堂说:“对了,恐怕曹当家有一条罪责实在难逃了。”收起环顾四周的眼神,转而看向曹当家时,从眼中露出一股锐利的尖刃一般缓缓开口:“藐视公堂!”
曹当家一听还给自己多加了一条罪行,立刻反驳:“我这只是在为我家无端遭罪抗议,并无藐视公堂之意,你莫要……”
“看那惊堂木都已经不知滚到何处去了,还有这散落了一地的头签,不知道的,还以为曹当家要在这明涯司的公堂之上,被执行多少杖刑法呢。”宁和看着一地的狼藉,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曹兵长说:“叫人将公堂速速收拾起来。”
“是!”曹兵长得令立刻带着几名官兵开始打扫公堂,一旁的谢灯铭见此情形,向前迈进一步,在宁和身边低声问道:“于公子,这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突然抵城,不知是何用意啊?”虽说是压低了声音,可也确实是让曹当家听了个一清二楚。
宁和略作沉思回道:“不管上面派人的来意如何,咱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将迁安城这些时日的情况如实相告便是了。”说话时,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曹当家。
看那曹当家此刻已经面似灰土一般阴沉,宁和随即温声说道:“曹当家,眼下还是先回去吧,待明日之后,一切自有上面人来处置。”
曹当家愤恨的从鼻腔中重重呼出一股气息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匆匆走出了公堂。
车辕轧过明涯司前的青砖,声音渐渐远去,宁和看着消失在街巷转角的马车,冷笑一声:“他这一闹,漕帮或许真的可以为这局棋打开一个突破口。”
“主子,您将王爷的急报就那么给看他……”莫骁忧心那曹当家别是看到了什么其他内容,宁和看着莫骁无奈地摇摇头:“你觉得王爷传来的信函,是可以这样轻易示人的吗?”
“呃……”谢灯铭在莫骁身后忽然轻声开口说:“那封急报,是于公子方才在来明涯司的路上就安排属下拿上的,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禀告便是。”
“嘿嘿。”莫骁挠挠头笑说:“还是主子有先见之明,不过,他能就此罢休?”
宁和淡淡地说:“他还怎么闹?于情于理他们曹家都是理亏,如今再给他扣上一条藐视公堂之罪,恐怕他得要想办法联系身后的大人物了。”
“于公子,要查他吗?”叶鸮听宁和这么一说,在身旁低声问道,宁和点点头说:“查是一定要查的,只不过现在情势复杂,人手不足,且等将这疫病之事了结了,就该一个个翻他个底朝天了!只不过现在还是要派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曹家就行了。”
“那就韩沁吧。”叶鸮回头看了一眼韩沁:“曹家的事交给你了!”韩沁领命便直接一个凌空腾起,上了屋顶直奔着曹家飞速离去。
“谢兵长。”宁和唤道,谢灯铭立刻应声:“属下在!”
宁和回过身对谢灯铭说:“如今知府大人在府中养病,想来还需得几日才可大好,那陈师爷和兵司又犯了事,已经被关押起来了,这明涯司眼下也成了一盘散沙,连个上门闹事的人都拦不住了。”
“于公子说的是!”谢灯铭抱拳说:“是属下失职了,日后……”
“日后你就暂代兵司一职吧。”宁和此话一出,谢灯铭愣愣地看着宁和,半晌才开口:“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定不辜负您的信重。”
宁和微微点头说:“只不过是暂代而已,日后还是要看你们的考绩和常知府的安排了。”想了想又说:“恐怕这些时日琐事不少,那位曹兵长若是得力,便让他协助于你。”
说罢,宁和便上了马车,缓缓驶向了迁南一街的方向去了,留下谢灯铭还站在原地向宁和行礼,见他的马车消失在街巷转角了,这才进了公堂里面去。
“主子,咱们去岳华楼做什么?”莫骁本还疑惑,忽然想起两个人:“难道您是要去探望陶氏兄妹二人?”
“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宁和坐在马车软厢里,一边与团绒逗趣一边说:“既然想要从那二人口中套出消息,咱们就得做出个该有的样子来。”
莫骁想了想说:“可您不是说,那个陶穆锦口风很紧吗,上次说的那些,都是他酒醉后才说的,现在去……”
“现在去不是为了探听什么消息,想来他们现在还是困在岳华楼的。”宁和将车窗的遮帘掀开一角朝外看去,淡淡一笑说:“既然我大病初愈,那最担忧的事,难道不应该是心仪之人的安危吗。”
“哦!”莫骁拉长了音说:“懂了懂了,这样日后若是真的需要什么消息的时候,这个陶穆锦或许会看在你与他妹妹的那层关系上,给你漏一些口风?”
“你总算是开窍了!”叶鸮坐在莫骁身旁轻叹一声说:“我早都听明白了,就你还云里雾里的,日后恐怕都难找媳妇!”
“你!”莫骁听叶鸮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嘴,一样难找媳妇!”
“哈哈哈!”叶鸮爽朗地笑说:“我不怕,日后只要跟着我家王爷,除了卖命就是吃香喝辣,好不自在,干嘛要找个媳妇还管着自己!”
宁和在软厢里听到二人的说笑,随即开口道:“叶鸮,你这话可是说早了,或许到时候,你还希望有个内人能管着你呢。”
“于公子,您是不知道。”叶鸮仰着头朝着软厢的方向说:“属下这性子,就没人能管得了,除了办差之外,只图一个自在,毕竟享受当下,及时行乐才是人生之首啊。”
宁和笑笑不语,几人已经行至岳华楼前,踏进酒楼一片死寂的沉默,柜台后连个人影也没有,莫骁大声喊道:“掌柜的可在?”
“来了来了!”只见掌柜的肩上搭着块布,从后堂掀开了门帘跑到前厅来:“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寻人的。”莫骁看了一眼楼上说:“先前万花会时住在你们这的那对陶氏兄妹,可还在吗?”
第246章 晴云秋月
原本见着宁和一行三人的到来,掌柜的还是满心欢喜,却听莫骁说只是来寻人,瞬间没了好脾气:“在在在!楼上天字房住着呢。”
说罢,那掌柜的转身便要回后堂去,莫骁连忙叫住他:“哎!你怎么走了?不帮我们去问门吗?”
那掌柜的转过身来正欲张口,宁和却先说:“有劳掌柜的给我们背一间雅阁吧,上些饭菜来,我们一同在这里吃些东西。”
听到点了菜,掌柜的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说话也客气了:“好好!几位客官随我来!”
莫骁与叶鸮便跟着宁和随着那掌柜的向雅阁走去,等进了房间,那掌柜的还客气地说去帮他们叫一下那兄妹来,才轻轻关上门离去。
“主子,那个……”莫骁稍作犹豫,随即开口:“春桃可给咱们备下了晚饭的,若是在这吃了……”
“你说那掌柜的为何态度大转变?”宁和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看着在他们进房时才刚刚被掌柜的抹去了灰尘的案几,问着莫骁。
叶鸮也端起茶盏一口饮尽道:“因着疫病之事,咱们迁安城已经启闭多日了,偌大的酒楼一连几日没了流水,可要如何养活这上上下下那么多的杂工。”
宁和微微一笑点头道:“所言极是,咱们在此用一顿便饭,既让掌柜的接待的舒心些,也可显得我们对他们陶氏兄妹行事礼貌坦然。”
“可这都多少日过去了,这酒楼里还能有什么菜……”叶鸮反倒是一语说到了关键。
“且看他们都能上些什么菜吧。”宁和想了想,微微一笑说:“一会儿你们可以问问看。”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便听到陶穆绣的声音:“我们自己进去便是,你下去吧。”伴着话音落地,房门被打开,却只见陶穆绣一人进来。
“于公子!”陶穆绣见着宁和,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我这几日正想着你呢!”
宁和也起了身与陶穆绣行了一礼,温声问道:“怎么不见陶兄?”
“唉,前几日本想着雨停了便动身回长春城呢,结果雨没停,疫病倒是来了!”说到这,陶穆绣深深叹了一口气,宁和伸手做邀请状,示意她坐下来慢慢说。
“结果我第二日就病倒了,好在这迁安城办事得力,兄长去领来了治疫的药和粮食,还有医馆的大夫亲自来问诊,这才得以在两三日里就恢复了身体。”陶穆绣看见面前的茶盏,连忙端起一盏茶一口饮尽后继续说:“可我身体好了,兄长却因为照顾我的时候总嫌那驱戾纱麻烦,结果他自己又病倒了。”
宁和看陶穆绣说话时不停喝水,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就盯着陶穆绣的茶盏,只要空了便立即续上。
陶穆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照顾兄长,结果这一上午都没想起来喝一口水。”
“无妨,陶姑娘且先饮茶。”宁和说着,少等了片刻才张口问道:“那陶兄现在什么情况了?若是需要在下帮忙……”
陶穆绣咽下茶水,将茶盏稳稳放在案上,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兄长昨日便已经大好了,只不过大约是还未痊愈,身体尚且十分虚弱,实在没力气下楼来。”
宁和关心道:“方才听陶姑娘说一直在照顾兄长,在下还以为……”
“说是照顾!”陶穆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就是使劲陪他说话,他病了几日,没有下床没有出门的,别闷的着急,我只好不停地与他说话,安慰安慰他咯。”
听到这宁和笑了笑说:“确实,生病卧床不得外出,实在难熬,若不是我还算个习武之人,恐怕大病初愈之时,也实难出门,更不得与陶姑娘一见了。”
陶穆绣听到这话,先是面颊瞬间爬上了一层红晕,随即才反应过来:“于公子,你也染疫了?”
宁和点了点头说:“我是前几日病的,因着暂时协理一点疫防的要务,总是在外奔波,又常与病患接触,这才没逃过这一劫。”
“那眼下可是大好了?”陶穆绣紧张地问道,见宁和点了头,才放下心继续说:“怪不得今日你才来呢,先前我还以为……”说到这时,忽然停下了话,脸上阵阵红晕像是发了热一般。
宁和明白陶穆绣的意思,笑了笑温声说:“那几日东奔西跑,又赶上了凉河洪涝,一直不得抽身出来,这几日诸事皆以妥当,加之在下也已经痊愈了,这才急忙来探望你……兄妹。”
陶穆绣听得心花怒放,正欲张口再说什么时,门外传来掌柜的问话:“几位客官,饭菜备好了。”
“端进来吧。”宁和回了声,便见掌柜的独自一人一脚踹开了房门,两手端着满满的菜色送了上来。
“掌柜的,怎么几乎都是肉啊?”莫骁看着满眼的菜色,不是鸡鸭就是鱼鲜,那掌柜的沉沉叹了一声道:“这位客官,咱们迁安城现在可都是全城启闭啊,那蔬菜可实在是难以存放这么长时间,小店地窖那一点菜,是给这些住店的客官们备下得,实在难分给几位。”
掌柜的一脸愁容地急忙解释着:“不过几位客官大可放心,咱们这里的鸡鸭鱼鲜可都是我们后院里自己养的,绝对新鲜无坏!”
“那怎得也不上白米?”陶穆绣看着满满的荤腥,又质问掌柜的。
“哎哟,这位大小姐,您在咱们这一直住着,您领的米都存放在我们后堂,若是上白米,恐怕也只有你一人的份呐……”
“怎么……”陶穆绣正要发作,宁和摆了摆手说:“无碍的,我们就稍用一些饭食,晚些时候办完了事回别苑再用晚饭便好。”
“欸!还是这位客官通情达理!”说罢,掌柜的便退出了雅阁,将房门一关便匆匆离去了。
“不过看得出,这掌柜的也是为难的很。”陶穆绣轻叹一声,瞬间没了刚才那般气势:“这偌大的酒楼里啊,现在算上掌柜的,满共也就四五人,多数杂工都染疫在家养病了。”
宁和听着点点头,知道了这些后,心中对疫病对迁安城的冲击更增了几分担忧,看向陶穆绣说:“陶姑娘,这场肆虐迁安多日的疫病实在是来势汹汹,你还是要多多保重,若是没什么事,尽量不要出去为好。”
“于公子这话说的是没错。”陶穆绣无奈地微微一笑说:“我是耐得住,可我兄长却说要在房里憋疯了,刚才听说你过来了,还急着想要下来,结果身体实在虚弱无力,这才让我一人前来相见的。”
宁和闻言温声相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陶姑娘还是要多劝着点陶兄才好。”
虽说几人共用饭食,可实际上谁都没有吃几口下去,宁和与莫骁惦记着春桃的手艺,叶鸮自从尝过了平宁国的特色饭菜之后,也总是念念不忘,而陶穆绣一个女子,面对这么多荤腥菜色,也实难吃下多少,唯独团绒,是这一顿放里吃的最开心的一个了。
大约过了酉时,宁和几人回到了青云别苑,赵伶安急忙迎出来:“主子,您可回来了,孔蝉刚到,说是有急事与您禀告。”
宁和闻言立刻问道:“他现在在哪?”
赵伶安回道:“正在堂屋等着的!”
“好,我们先去堂屋见他!”宁和说完话,几人便匆匆来到堂屋,还没进门,便见孔蝉从屋里迎出来,抱拳行了一礼就连忙说道:“于公子,有灾民闹事!”
第247章 残垣沸声(上)
将近夕阳之时,如泼墨一般撒在天空的余晖,将整座仓库映得一片熠熠生辉光泛着火红的橙光,从裂缝中偶尔漏下的几缕金光,如利刃般在天空上隔开一道道刀痕。
行至仓库门外时,还没踏过门槛,便从里面传来了盛大夫的怒喝声:“再敢掀翻药炉,老夫即刻就让人送你去明涯司说话!”
“盛大夫,这是怎么……”宁和闻言急忙跨进仓库,问话时看见映入眼帘这一幕,也难怪盛大夫这般恼怒。
几人进来仓库时,盛大夫正卷着沾满了药渍的袖口,一脚踩在破烂的竹筐上,一手捏着银针指着一个闹事的汉子破口怒喝:“或者老夫此刻便可废了你这双手,让你这辈子都再难端碗!”
那男子看着眼前盛大夫一副疲惫之态,气焰嚣张地怒喊:“你们这些行医者不是向来以善为先吗,怎么敢做出这样违背天理道德的事!再说了,又不是我瞎说!”说着话时,还将翻在一旁的几片瓷碗的碎片捡起来呈在盛大夫面前说:“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为何我们这破粥里还掺着沙砾?为什么我的汤药里还掺着碎石子?这不就是你们医馆和明涯司联手害命吗!”
围坐在周遭的灾民听了他的话,连忙用手在自己碗中拨拉着,陆陆续续便听见几人说自己的粥里发现了细小的沙砾,还有人说汤药中确实有几颗碎石子,忽然间一片哗然,许多灾民纷纷喧嚷起来,要盛大夫和这几个一直值守在仓库的官兵给大家一个说法。
“诸位乡亲还请静一静!”宁和见状三两步走到盛大夫身前,朗声说道:“在下是此次疫病的统筹主理,倘若这官粮和药材有问题,明涯司定会查个清楚,还百姓一个公道,但此事尚且还有些疑点,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容在下探查一番之后,给大家一个公道的说法!”
宁和说完话后,周围的哗然之声渐渐隐去,却听那闹事男子忽然大声嚷道:“你又是什么人,知府大人不在,你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宁和闻言立刻看向那男子,眼神中透出的那股犀利仿佛要将那男子看透了一般,吓得他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却又正了正身子,直挺了腰背,一副理直气壮地样子盯着宁和。
“这位……”宁和将那男子打量一番之后继续说:“这位壮士,在下于氏,受常知府之托,暂时代管迁安城内所有疫防治安之事。”说话时拿出一张官文来展开给那男子一观,并向周围百姓同时展示了一圈,收起了官文后说:“想必有这官文在,大家应是可以相信在下了。”
那男子正欲再反驳,可眼神一瞟看见了宁和挂在腰间的令牌,随即有点泄了气一般:“可这粥里和药里都掺了……”
宁和不等那男子说完话,立刻朗声与众人说道:“既然饭食和汤药里都掺进了不该有的东西,那便让在下先仔细勘察一番,再言其他!”
“来人!”宁和看也不看那男子,随即向身后同行的几人吩咐道:“莫骁去查这仓库的粮食和药材的储备区,看看那里面是否有这些脏东西,你……”说到这时顿了一下,转向孔蝉说话时并没有叫他的名字:“辛苦这位官爷跑一趟城隍庙,看看那边的粮药可有这同类的问题。”
莫骁和孔蝉领命后立刻分别行动起来,随即宁和唤来叶鸮:“你跑一趟百平仓,检查一下那里的粮药是否也有同样的问题。”说到这时,转向那名闹事男子冷眼看着他,继续对叶鸮吩说“顺便辛苦你跑一趟明涯司,这事还得请官差来作个证才好。”
叶鸮领命立刻转身出了仓库,宁和随即去帮着盛大夫收拾那一片药渣和碎落一地的陶瓷药罐:“盛大夫,您歇一歇,让我来吧。”
盛大夫缓缓站直了身子,正想抻一抻腰背,忽然发现那男子正悄悄迈步向仓外走去,随即厉声喝道:“你想去哪?!”
那男子闻声惊了一跳,准备再次迈步时,宁和一边捡着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一边冷声道:“这位壮士,你若想跑,可要想清楚了,在下虽然功夫不如那些侍卫,可脚下轻功却是不输他们的,此刻你只要踏出这间仓库,想必不出半刻时间,便会被我捆回来,到那时,恐怕你脸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谁说我要跑!”男子强装镇定地说:“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好啊!”宁和随即朝着刚刚跑过来帮忙的官兵说:“还请这位官爷与他同行,切莫出了岔子,若是有事,你大可出声唤我,在下的耳力还是可以的。”
那官兵点点头便起身走到男子面前,看着他一脸横相说:“走吧,我陪你一起去方便!”
“你……”男子气恼地冷哼了一声,便与那官兵一同出了仓库大门。
“于公子,这事你怎么看?”盛大夫站在一旁望着出门的两人背影,轻声向宁和说道:“难不成,这百平仓还有……”
“依在下所见,并非是百平仓的事!”宁和摇摇头,仰起脸看向盛大夫问:“您前两日里可有发现白粥和汤药中有这些东西?”
“没有啊!”盛大夫也是一副狐疑的样子说:“要不是他今日这么闹一番,老夫还真没发觉这几日的粮药中掺进了这些个东西!”
宁和点了点头说:“那看来在下心中揣测之事,十有八九是猜对了。”
“怎么?”盛大夫一脸好奇的蹲下来,凑到宁和身旁问:“于公子还未勘察完,就已经知道此事蹊跷之处了?”
宁和微微颔首:“若是在下没有记错,前几日在城隍庙时,就有人当众起哄,那人就是今日这男子!”
盛大夫闻言捋着白须说:“看来这事另有蹊跷!”
“正是!”宁和轻声说:“所以您一会儿还需要与在下配合一番,不管如何,这么多百姓面前,还是需要做出一番样子的,总得让这事光明正大的解决了才是。”
“配合?”盛大夫满是疑惑地问:“老夫怎么配合……”
“进去!”盛大夫话还没说完,就听仓库门外刚才那个官兵没好气的说话声,宁和与盛大夫转头看过去时,那闹事男子正被官兵推搡着押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盛大夫站起身看向那二人问道:“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还押上了?”
官兵一边押着闹事男子,一边与盛大夫和宁和回话道:“这人说是去方便的,可刚一出了仓门就想跑呢!”
说话时还朝那人又推了一把,继续说道:“还好属下眼疾手快,不然真要让这人溜了!”
“这位壮士!”宁和说着话也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他一脸惊慌的表情说:“明涯司的官差们还没到呢,这勘察之事也还没有结束,怎得就要走了?难道不要你的公道了?”
“我……”男子看似正费劲脑子想着什么借口:“我忽然想起家中有事,必须要尽快赶回去一趟才……”
“赶回去?”宁和冷声说道:“不知这位壮士家住何处?”
“家住……”男子说到这时忽然顿住,像是话说到这里时才反应过来什么,一时间回不上宁和的问话。
宁和随即点点头说:“看来你反应还挺快,毕竟眼下安置在这废弃仓库和城隍庙的人,都是家在外地,或在前几日的洪涝中失了房屋的灾民,眼下如何归家?”
第248章 残垣沸声(下)
“主子!”莫骁从仓库里侧跑出来正要向宁和禀告,却见宁和正单手反押着那闹事男子,莫骁看着一脸疑惑:“这是……?”
宁和冲莫骁使了个眼色说:“先去后面拿根麻绳来!”莫骁虽是没看明白,但十分听宁和的吩咐,立刻向仓里跑去,眨眼间就拿来一根麻绳,将那闹事者捆绑起来。
将那男子捆绑好了之后,宁和才松开反押他的胳膊,两手拍了拍灰看向莫骁说:“先不管他,你且说说看调查结果如何。”
“呃……”莫骁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地上那闹事男子,继续回道:“都查完了,摆在上面两袋的新米里都被掺进了沙砾,药材只有最外面一箱中掺着细小的碎石子。”
宁和点点头说:“知道了,接下来,只要等那位官差的消息,便可知此事蹊跷所在了。”
那男子一听宁和这话,好像一瞬间便泄了身上所有的气力一般瘫在了地上。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孔蝉便匆匆赶回来与宁和复命:“于公子,城隍庙那边的粮药并无此类问题。”
宁和目光冷冽地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那闹事男子,正欲张口说话,一抹赤色狐影一闪而过,只见团绒忽然间从宁和肩头一跃而下,蹿到了那男子的面前,咬住他的衣袖不放,还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斯哈”声。
几人被这情形震惊了片刻,宁和立刻反应过来:“莫骁,扯开他的衣袖!”
莫骁得令,随即便冲上前去,一把扯开了被团绒撕咬的衣袖,从衣袖间掉落出几颗细碎的小石子,再扯开另一边的衣袖时,不仅落下一些沙砾残渣,还有些米粒从衣袖里掉落出来。
团绒对着那衣袖呼了两声,便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仰着头昂首挺胸的迈着大步一步一步走到了宁和面前,好像在炫耀一般。
宁和微微笑了笑,蹲下身子朝着迈步走来的团绒伸出手说:“大功臣,欢迎胜利归来!”说罢,团绒便“吱吱”叫着,沿着宁和的胳膊爬上身子,回到宁和肩头上仰头端坐着。
“禀告主子,那只衣袖上有药材的粉末,还有浓郁的药辛味!”莫骁检查了从闹事男子两只衣袖中掉落出来的碎渣之后,与宁和回禀道:“另一只衣袖里还有少许生米的米粒!”
“看来不用等叶鸮的消息了。”宁和慢步走到闹事男子面前说:“这位壮士,现在需要等的,是咱们明涯司的官差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仓库里的储备只有少数有掺杂这些碎石?”
“你没看见那个男的衣袖里掉出来的东西吗!”
“一定是他干的!”
“对!趁着夜里大家休息的时候,他往米里掺进了碎石!”
“对!一定是他!不然他衣袖上怎么会沾上药粉!”
这情形和言语,转瞬间便在仓库里传开来,立刻引起一片哗然之声:“这样心狠歹毒的人,就该将他处死!”
宁和见着灾民又要沸腾起来,连忙大声说道:“大家切勿动怒,明涯司的官差马上就到,此事自有官府为百姓做主,定不会轻饶了这等卑劣之徒!”
众人稍微安静下来时,仓门外传来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宁和微微一笑:“这不是来了吗!”随即转身移步至仓库外,见着谢灯铭带着曹兵长和一队官兵一同前来,便大约与他们告知了一下这间仓库里的事。
“眼下就差叶鸮的消息了。”宁和说话间,与谢灯铭一同进了仓库,冲着地上那男子努了努下巴说:“就是他了!”
谢灯铭打眼看去,不住地惊叹一声:“李副司?!”
宁和一听谢灯铭这一声称呼,心中立刻对此事已然明了:“李副司?看来与谢兵司你还是同僚。”
谢灯铭抱拳回道:“正是!这人是明涯司的副兵司,自从疫病发生以来就未曾见过他,属下们都以为他是染了疫病,在家休养,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说到这时,将目光转向李副司冷冷地说:“并且还是以这种身份相遇!”
“李副司家住凉河河道边?还是在瑞阳街上?”宁和淡淡地问道,谢灯铭摇摇头说:“都不是,李副司家住城西瑞阳街。”
“城西啊。”宁和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副司说:“据在下所知,城西那边可还真没有受灾区,怎么李副司就没了家吗?竟还需要与这些受灾百姓挤在仓库中狼狈度日?”
“我……”李副司紧张的脸色煞白,不知脑中飞速转过了多少个借口,连忙解释说:“在下是奉命行事,暗中调查灾民的情况,以便……”说到这时,实在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浑身颤抖。
“以便什么?”宁和冷声道:“说来听听看?”
李副司这时已经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宁和冷哼一声说:“你那句暗中调查灾民情况,恐怕只有‘暗中’一词才是真话吧。”
一边说话,宁和一边捡起从李副司衣袖中掉落出来的碎石和沙砾,以及少许的生米递到谢灯铭手中:“这些是证物,你且收好。”谢灯铭应了声将宁和递来的东西尽数收起。
“暗中潜藏在灾民中,为着不被下面的官兵认出你的面孔来,甚至还将自己的脸故意抹脏,只是没想到一眼就被谢兵司认出来了是吗?”宁和冷淡的声音分析着:“现在城隍庙里惹事,不想被我压了下来,随即又随着众人转而来到城北这间废弃仓库,毕竟这里能容纳更多的人,若是生事,这里确实更难平复!”
李副司听着宁和句句揣测都说到了点上,冷汗不住地往下流,宁和继续道:“上次平白一张嘴空说无凭,这次倒是学的精明了,还知道先趁夜动手脚,之后才好有证据拿出来说嘴,只不过这仓库里的官差们日夜轮值,让你总不得充足的时间动手脚,所以只在少数几袋新米和两三箱药材中,就等着今日发作了。”
“竟然这么狠毒!”
“就该让这种坏人下大狱!”
“现在这么困难的时候,不仅不帮忙,还给我们添堵!这样的人就该斩首!”
“李副司,你可都听到了?”宁和淡淡的语气说:“百姓民心所愿,是要你偿命,才可平息这一场民怨啊,真不知届时常知府会如何断案。”
“于公子。”还不等李副司作出反应,叶鸮从仓库外匆匆赶回来:“百平仓已清点,并无同类状况出现。”
宁和点了点头,随即向谢灯铭使了个眼色,便将他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推搡着带离了仓库。
李副司抱拳向宁和行礼:“于公子,属下先将李副司押回明涯司了,您若有事,遣人来吩咐便好。”
宁和连忙叫住谢灯铭:“谢兵司稍等,在下有一事相商。”
李副司点点头应下,宁和便接着说:“在下身边这位侍卫,实际上是王爷身边的暗卫,因着有些重要事要暗中调查,因而暂时留在迁安城,眼下那李副司所行之事,背后定是受人指使的。”
说到这,宁和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依在下推测,恐怕这李副司背后之人,与王爷暗中调查之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所以不知谢兵司可否将此人移交给叶鸮,让他先带去审讯,待审出了结果之后,叶鸮定将此人交还给明涯司处置。”
“这……”谢灯铭稍作犹豫后,坚定地说:“好!于公子为人,属下信得过!”
“在下先谢过谢兵司了!”说罢,宁和朝叶鸮使了个眼色,便见他与谢灯铭一同离开了仓库。
第249章 灰雀衔罪(上)
残阳将倾之时,仓库梁柱投下的阴影,正巧将那几袋被掺进了沙砾和碎石的粮药笼在暗中,走到近前细细查验过才发现,里面其实并没有掺进去太多,大约是怕被值夜的官差发现,才只得做这些表面功夫。
宁和收起伸进了米袋中的手,拍了拍说:“把这两袋掺了沙砾的新米,还有那一箱掺了碎石的药材,有劳这位官差全部带走。”看了看孔蝉说:“毕竟这也算是证物,将来常知府审讯时还是用的到的。”
孔蝉随即领命一手一袋新米夹在腋下,正要想办法如何拿那一箱药材时,莫骁走上前来一把抢过了他手中两袋米,摞在一起扛在了肩上:“这么拿才方便些,剩下那箱药材你搬吧。”
“这……”孔蝉看了看宁和,宁和微微点头说:“我们也有事要去办,正好经过明涯司,顺路就送你一程。”
孔蝉听宁和这么说,心想或许还有其他事要与自己交代,此处又不大方便,于是便抱着一箱药材与莫骁一同出了仓库。
“盛大夫,这里就有劳您多费心了。”宁和走到药炉旁,对盛大夫拱手行礼道:“稍后在下会让人从百平仓在送来粮药,已补上搬走的这些证物的数量。”
“好,你办事,老夫还是很放心的。”盛大夫盯着宁和的脸仔细打量着说:“于公子,你切记不可再过度操劳,该休息的时候要好生休息才是。”
宁和笑着正欲张口说话,盛大夫却一把抓住宁和的手腕,三指稳稳搭在了宁和脉上,细探了片刻后,盛大夫微微皱眉说:“你嘴上说什么,老夫是不信的,但这脉象可是不会骗人,大病未愈,就这般操劳四处奔波,老夫看你是不想好了!”
闻言宁和一脸尴尬,陪着笑说:“您老人家这神指一探,在下可还有什么好辩解的,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若不亲自跑这一趟,恐怕真要引起民怨了,如果此事闹大,那明日在下可如何面对盛京来的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盛大夫惊道:“真的派了钦差来?老夫还以为都是小道传谣呢。”
“此事怎可作假。”宁和压低了声音说:“疫病突然而至,连一座城都封起来了,朝廷上怎会不重视呢,必然是要派……”
“嘁!”盛大夫不屑地哼了一声:“朝廷若真的这般重视百姓,那前些日子为何不早早派人来?如今疫病见好了,洪涝褪去了,这才想着派个朝廷命官前来领个成果?”
宁和反倒是被盛大夫这几句话怔住了,盛大夫随即冷言道:“咱们盛南的这些个朝廷大官啊,没几个是真心为民的,不过都是为着那点面子和政绩,何曾……”说到这时,盛大夫忽然顿住了话柄,看着宁和缓和了脸色,恢复一脸慈笑说:“嗨!老夫这几日忙糊涂了,说这些话做什么,你快去忙吧,天色不早了,尽早回去休息!”
宁和见盛大夫自己收住了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便也不再追问,点点头也关切了几句:“盛大夫也是,这里忙完了就快点回去休息,您老人家的身体……”
“老夫的身子骨可是硬朗的很!”盛大夫说着话,一边轻轻推了推宁和的背:“快去快去,小小年纪也这般啰嗦!”
宁和被盛大夫轻推着出了仓库,回身向盛大夫行了一礼,便与莫骁和孔蝉二人离开了仓库,朝着百平仓的方向去了。
“于公子,您是不是有事吩咐属下?”孔蝉在软厢里,与宁和相视而坐,宁和点点头说:“你倒是明白我的意思。”
孔蝉挠挠头说:“属下现在明面上是常知府身边的侍卫,不管怎么说,您都是要做出一副样子来的,所以您说可以顺路送在下一程的时候,便猜到您定是有话要说的。”
“正是!”宁和忽然一脸严肃地说:“方才事态紧急,来不及多问你,眼下这才抽出空向你问清楚,你知道这仓库出事,为何到青云别苑去寻我,而不去找常知府?”
“去了!”孔蝉立刻回道:“刚才也是着急,属下没有与您说清楚。”
宁和听到孔蝉说自己去过了,心中才稍安心些,点了点头示意他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孔蝉便继续说道:“今日早晨时,是常知府命在下外出行事,在城中巡视一下疫防治安之事,的空了可再协助明涯司赈济灾民,所以属下先是去了城隍庙,那边地方不大,倒也是不太忙乱,之后又在四处巡了一圈。”
“你今日巡城了?”宁和听到这又问:“房屋修缮进度如何?”
孔蝉摇了摇头:“许多匠人也都染疫在家养病,能出来做工的太少了,所以房屋修缮进度实在难以推进。”
宁和微微颔首又问:“那城中其他地方呢?凉河河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城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了。”孔蝉想了想说:“凉河那边河水渐渐下去了,沿河两岸倒是冲上来不少河鱼。”
“河鱼?”宁和闻言急忙说:“这鱼若是死在岸上几日,可不能叫百姓捡回去吃啊!”
“啊?”孔蝉听宁和这么一说愣了一下:“这鱼怎么了?”
宁和急忙说:“若是活鱼倒是无妨,但经过这几日的曝晒,这些死鱼怕是已经腐坏,若是染上了疫病戾气,再被百姓吃下,定然会加重疫病之势,恐怕还会产生更严重的祸患!”
孔蝉这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宁和接着说:“一会儿你别随我去宣国府了,说完话,你便直接去明涯司,通知谢兵司或者曹兵长,尽快安排人手去将岸边的死鱼处理掉,并且一定要挨家挨户地去通告,切勿捡食!”
“是!”孔蝉抱拳领命,宁和又问:“你还没说,为何是去了青云别苑?”
“属下巡完了城,最后到了城北那座仓库,正好发现里面的灾民骚动不安,当即先去了常知府处禀告,可他那时忽然又陷入了昏沉,迷糊中与属下说,他身子不大好,让属下去找您来处置此事,所以这才去了青云别苑。”
“这样啊,常知府那身子,恐怕是悲痛加病重所致,大约还得需要几日才可恢复了吧。”宁和略显心安了些:“好在你先去通传了常知府,否则直接来寻我处置此事,便是越了界线。”
“这事于公子放心。”孔蝉说道:“属下自知此时身份特殊,一切城中事宜皆先通传常知府,之后由他定夺。”
宁和颔首道:“嗯,你知轻重就好。”
“主子,咱们到百平仓了。”莫骁下了马车,轻轻叩了叩车门,随即一行人便到百平仓大致说明了一番,立刻便安排了一名守备将粮药装上了板车,拉去仓库,并让值守的守备兵将今日多取走的粮药清楚地登记入册。
“走吧,快点送孔蝉到明涯司去。”宁和吩咐莫骁:“之后你我同去宣国府,看看叶鸮那边进展如何。”
“是!”莫骁与孔蝉共同应声,三人便一同朝着明涯司的方向驶去。
第250章 灰雀衔罪(下)
暮色裹着潮湿的霉味渗入地牢的石缝里,阴冷的气息夹杂了铁锈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火把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人影,一脚踏进铁栅门时,正看见李副司被悬挂在半空。
“动刑了?”宁和看着李副司,向一旁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叶鸮问话。
叶鸮一听宁和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立刻从椅子上“腾”的一下弹跳起来:“于公子!您怎么来这了!”
宁和摆摆手:“没事,只不过心急罢了,想知道这位李副司究竟倚仗何方神圣,不过看样子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忠心护主?”叶鸮听了这话反而疑惑了:“您是怎么看出他忠心护主了?”
宁和也是一脸疑惑地问:“不然你如何动此大刑?”
“呃……”叶鸮闻言大笑起来:“于公子是不知属下罢了,习惯了习惯了!”
说罢,叶鸮一边走到机关旁,缓缓摇着手杆将那位被悬挂半空的李副司慢慢放下来,一边说:“属下还没开始问呢,这不过是惯用的伎俩而已,进了这影瘗房,若不先尝一尝苦头,怎么知道他是忠心护主的硬骨头,还是惜命反叛的墙头草。”
听他这么一说,宁和马上就明白了:“虽未动大刑,但就这么双脚离地的悬着,确实也够他受的。”
“是啊!”叶鸮说着话,朝着放下来的李副司走去:“毕竟还是要将人还给明涯司的,总不能缺斤少两,断胳膊断腿地送回去嘛,不过……”说话时,叶鸮还不停拍着李副司的脸,发出“啪啪”的响声回荡在地牢中:“还得需要他配合才行啊!”
“别睡了!”叶鸮拍了好几下,脸都给他拍红了,李副司才缓缓睁开眼睛,随即便问道:“说吧,谁指示的?”
李副司刚刚清醒过来,意识还尚未恢复清晰,但缓缓睁开的眼看着眼前满身散发着狠戾之气的叶鸮,倒是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但自己又被捆绑着,这一退又被悬吊的绳子给牵了回来,反倒是离叶鸮更近了些,甚至差点贴上了面门。
叶鸮冷笑一声,加重了语气说:“怎么?咱们李副司是还没清醒?还是想要死扛到底?”
“什么……”李副司这时才慢慢缓过神来,大约是在半空悬吊的久了,使得他睁开眼后好一段时间里,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大爷我就想知道,是谁指使你这般行事的?!”叶鸮冷冷的语气似乎能将周围的空气一并冻结了一般,惊得李副司立刻紧张起来。
“说说!我说!”李副司的额间瞬时渗出豆大的汗珠:“是常知府的命令,他让在下假扮灾民潜藏在百姓中,然后借机生事。”
“于公子,他说是常知府!”叶鸮回头笑着说:“大约又是一个不知道常知府病重的人了!”
“自然是不知道,他在疫病爆发第一时间就被悄悄安排了下去,从何得知明涯司里发生的事。”宁和微微一笑冷声说道:“叶鸮,若是他不说实话,哪怕少一条胳膊断一条腿,其实也无妨,只要咱们交给明涯司的时候,留他一口气在便好。”
“得嘞!您要早这么说,属下就用另一种法子问话了!”说罢,便见叶鸮从一旁拿起一根满是铁锈和陈年血渍的烙铁,转身看了看李副司,将烙铁放进盛满了烧的通红的炭火中,随即对宁和一笑:“于公子,您稍等片刻,一会儿属下就能撬开他的嘴了!”
“等等!等等!”李副司见这情形吓得全身颤抖,连着悬吊他的那根麻绳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抖动,急忙说道:“几位大人,您问什么我说什么,哪里不对了啊?!”
“哪里不对你不知道吗?”叶鸮嘴角一斜,笑着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在疫病爆发之前,常知府就已经染疫重病不起了,整日里昏迷不醒的人,是怎么给你下的命令?”
“什么?!”李副司闻言立刻说:“是陈师爷说的!陈师爷给我看了拓有常大人官印的手令,说是常大人指派我……”
“看到手令就说是常知府指派的?”叶鸮回头对宁和说:“于公子,属下记得您那边还有常知府的手令是吗?”
宁和闻言拿出数十张手令来,每张纸上都拓着常泽林的官印,随即又走到李副司身边说:“按照你这么说,我不仅有手令,还有知府大人的令牌,那要是在这间秘密地牢中将你灭了口,你说是不是也是常知府指示我这么做的?”
“怎么会……”李副司看到这时忽然恍然大悟:“是陈师爷!陈师爷让我这么做的!”
“目的?”叶鸮追问道:“你这么做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是对陈师爷有好处!”李副司说:“是陈师爷说,此时若是迁安城一方面闹了疫病,一方面又民怨声起,将事闹大了,可为那位大人创造一个契机!”
“那位大人?”叶鸮问道,宁和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疑点,几乎与叶鸮同时问道:“什么契机?”
“这……”李副司使劲想了想说:“陈师爷没有与我说过,是哪位大人,什么契机,我真的不知道!”
李副司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叶鸮已经将那烙铁从火炉中拿出来,正滋滋闪着火光冒着热烟,叶鸮把烙铁缓缓举在面前说:“试一试,看看你还知不知道!”
宁和向后退了几步,叶鸮便拿着烙铁慢慢靠近李副司的面前,只听他不住地大叫着:“大人!大人!我真不知道!陈师爷只说此事办妥了,给我升兵司,还可得重金赏赐!但是我真不知道什么契机,也不知道是……”
那李副司话还没说完,烙铁几近要贴上他的脸颊时,他却忽然垂下了头,晕了过去,叶鸮见状将烙铁放在一旁,忍不住嗤笑一声:“于公子,看来是个真是个惜命的墙头草,属下还没把他怎么样呢,这就已经吓晕过去了。”
宁和摇摇头说:“罢了,想必他只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人而已,也确实不知道。”
叶鸮拍了拍手上的灰宁和问:“那现在怎么办?”
宁和随即问道:“你可知道陈师爷现在是被关在哪里?”
“上次审讯完,就将他移交给明涯司了。”叶鸮回忆了一下说:“当时嘱咐过他们,应是关押在水牢里了。”
“明涯司水牢……”宁和想了想说:“看来这事还是得去询问当事人了,不过以咱们的身份,去明涯司提审犯人,是不是不大合适,而且那地方恐怕也不便说话。”
“嗯……”叶鸮正琢磨着这事要怎么办,沉默了许久的莫骁忽然轻咳了两声低声喃喃道:“咳咳,嗯,盛大夫方才好像提醒过主子,病体未愈,还需要注意休养,这时间……”
宁和回头盯着莫骁看,那眼神好似在说“多嘴!”一般,惹得莫骁立刻闭上嘴,眼神瞟向墙角去装作无事。
宁和思忖片刻说:“也对,今日也入夜了,不论是时间上,还是地点上,或是身份,咱们都不便去明涯司提审犯人,眼下先回别苑吧,这些事等明日见了宣王爷和钦差大人,再共同商议。”
“好嘞!”叶鸮一听要回青云别苑去了,乐得立刻转身就准备出去,宁和却叫住他:“别急,先把他处理了再说。”宁和回头朝着李副司看了看。
叶鸮想了想说:“于公子,您要是信得过,就将他交给康老,康老自会安排得力人手给他送去明涯司!”
“也好,你也随我奔波了一整日,这事不大,就辛苦康老费心了。”宁和说罢,随即便将李副司转交给康老,嘱咐他定要亲自移交给明涯司的谢兵司手中才可,若是谢兵司不在,也要交给曹兵长才可以,安排妥当之后,一行人便回到了青云别苑。
“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春桃都快要不行了!”宁和几人下了马车,脚还没跨过垂花门,就听得赵伶安从内院跑着迎了出来。
第251章 暮色闲话
夜幕如泼墨一般逐渐将迁安城笼罩在一片青灰下,随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在天边时,家家户户次第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
青云别苑的回廊上,灯笼摇曳着昏黄的火光,映在几人疾步而行的身上,在青砖路面投下一群快速掠过的人影。
“她不舒服有多久了?”宁和快步向着灶房走去,边走边询问道:“为何不将她送回屋里休息,怎么还在灶房里?”
赵伶安连忙回道:“大约一个多时辰吧,她自己说不打紧,就在灶房休息会儿便好,结果怀信刚才来报,说春桃在灶房晕过去了,小的正准备去看,赶巧了您也回来了,所以想着先与您通传一声来。”
“知道了。”宁和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灶房,一进门便看见春桃闭着眼睛倚靠在木椅上,一旁蹲着怀信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听见宁和几人的脚步声时,回头立刻说道:“主子,您回来了!您快来看看春桃姐姐吧!”
“这是怎么了?”宁和看着春桃好似也没有什么异样,满是疑惑地问怀信。
怀信泪眼汪汪地说:“下午您出门时,我来与春桃姐姐通传,让她晚些时候再备您的晚饭,那时候她说正好趁这点时间稍微休息一下,可一刻前我再过来时,就发现春桃姐姐晕在这里了!”
“晕?”宁和仔细打量了一番春桃,拿出巾帕来垫在手中,三指隔着帕子搭在春桃的腕间微微闭眼细细感受春桃的脉象,随即微微一笑收回帕子说:“怀信,你以后说话可莫要再这般吓人了!”
怀信愣愣地看着宁和,不时的还吸溜一下鼻子:“主子,春桃姐姐没事吗?”
宁和缓缓站起身来,轻轻在怀信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不出半刻,你春桃姐姐便能醒过来了!”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赵伶安也焦急地走上前来询问,宁和抬手摆了摆说:“春桃无碍,许是这些时日多有操劳,累得昏睡过去罢了,并非是晕过去。”说话时还看了一眼怀信,搞得怀信又是惊喜又是羞臊,没想到自己竟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来。
“这样吧,今晚就别叫她忙活了,一会儿……”说到这宁和顿了顿,回头看向莫骁说:“你来做晚饭?”
莫骁一听,瞬间来了精神:“您可终于想起属下来了!”一边说话,一边撸起袖子就打算开始在灶房里忙活起来。
叶鸮看这情形一头雾水地问:“于公子,他怎么这么……”
宁和笑笑说:“他可一直有一颗厨师的心,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呢!”
“那春桃……”赵伶安看着春桃忧心地说:“总不能就让她在这里这么睡着吧,一会儿要是起了灶,那烟子可是呛人的很呐。”
“要不了多一会儿,她便能醒过来了。”宁和语气中透着十足的把握,赵伶安随即便也应了声,将宁和与叶鸮送出灶房,宁和还叮嘱了一声:“一会儿给春桃熬一盅参汤。”应了声,便又去了灶房。
“看来这灶房里就她一个厨师,也实在是忙不过来。”叶鸮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笑声嘟哝了一句,却还是让宁和听到了:“这事说来也是怪我,原是打算今日便遣人去再寻一个厨师来的,谁知道出了那李副司的事,这一打岔倒把后院的事忘记了。”
“于公子,您啊,就是太克己了。”叶鸮双手抱在胸前,跟在宁和身后说:“您已经是属下见过的最亲善的主子了!”
“与人善,便是与己善。”宁和轻叹一声说:“生在乱世,谁又是容易的呢。”
“哎呀,您可别这么说!”叶鸮跟着宁和行至后院,看了一眼那一片残竹败林的景象,忽然口中念叨了一句:“大约是快到了吧。”
宁和听着觉得奇怪,看向叶鸮时他却佯装一副无事的样子,吹起了口哨朝着东厢房走去:“于公子,您更衣属下就不便跟着了,待您换好了,属下在门口等您。”
看着叶鸮散漫地背着手走向莫骁隔壁那间厢房,宁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也回了卧房。
片刻之后,已经换好了衣衫的宁和带着叶鸮来到中庭的堂屋里,脚下的步子还没跨过门槛呢,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
“我看你还是歇着吧!”赵伶安轻叹了一口气。
莫骁辩解道:“可我那也是为了不留脏污啊!”
“师父。”怀信则在一旁接着赵伶安的话说:“下次您做饭给我吃吧,但是今日还是让春桃姐姐做就好了,我怕主子被你吃坏了。”
“你……”莫骁一脸不服地说:“你师父我的手艺,那可也是主子亲自认可过的!怎么今日就吃不得了!”
“今日不一样!”赵伶安连忙说:“主子病体未愈,又四处奔波操劳,就你那……”
“我怎么了!?”莫骁抬高了声音说:“你看那外面的菜叶又脏又软,定是难以下咽,怎么能给主子吃烂菜叶!”
“师父,那不是烂菜叶!”怀信一听这话倒是显得着急了:“那些都是春桃姐姐给主子存下的绿菜,要不是春桃姐姐有心,这几日咱们院里也只能吃白米清粥了,哪还能给主子找来蔬菜补充营养呢!”
“那菜……”莫骁话还没说完,争吵的三人一抬头发现宁和正定定地望着这边,立刻闭上了嘴。
“主子,您这么快就更衣了?”莫骁一改刚才争吵中的怒相,笑嘻嘻地看向宁和这边:“哎呀,叶兄也换好了,动作真快!”
“你们这是怎么了?”宁和一边问话一边转身进了堂屋里,莫骁连忙说:“还不是做饭的事,您离开没一会儿,春桃就醒了……”
“主子,您诊脉断的真准!”怀信抢过莫骁的话说:“春桃姐姐一醒来,直说自己睡了这一会儿,身子爽利多了。”
“春桃醒了?”宁和坐下来继续问:“那她身体还有何不适?参汤熬上了吗?”
“嘿嘿,春桃姐姐说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稍微有点疲惫感而已。”怀信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参汤已经在炉子上坐上了,是我熬的!”
宁和微微一笑夸了一句怀信,赵伶安随即接着话头说:“您是不知道,春桃醒来一看莫骁择菜扔了许多菜叶,心疼的都快哭出来了,这不就直接连着把我们仨都赶出来了!”
“哈哈!”叶鸮听了大笑起来:“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如此,怎得还抢着去做呢。”
一听叶鸮说莫骁不好,怀信反倒是急了眼:“叶哥哥,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师父可厉害着呢,你是没见到!我们赶路遇到山贼的时候……”
“既然厉害……”叶鸮看着怀信调侃着说:“那怎么门也没修好,是菜也择不好?”
“这……”怀信一听这话,气的笑脸一阵通红,莫骁也白了一眼叶鸮,宁和笑笑说:“罢了罢了,既然把你们赶出来了,就让她做吧。”
“好吧……”莫骁满脸不情愿地应了下来,随即宁和又吩咐道:“伶安,明日一早,让怀信给你带个路,去找一下石铁柱。”
“铁柱哥哥!”怀信闻言眼前一亮:“这事我能办,我识得他家!跟徐哥哥家在一条巷子上!”
“嗯,知道你是识路的,所以让你带伶安去。”宁和对赵伶安说:“问问他现在可有活计在身,若是没有活计,看他还愿不愿意到咱们别苑来做事。”
第252章 危墙之下(上)
晨光初现,霜色尚未褪去时,一缕缕金灿灿的阳光射向大地,野林的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青翠的绿叶间还挂着细密的露珠。
秋风卷起林间的落叶,随着微风擦过城外一夜之间忽然支起的营帐,宁和刚跨出城门洞,看见一座被重兵把守着的粗布营帐,先是一怔,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宣赫连的用意。
当城门楼上传来巳时的更鼓声时,毡帘缓缓从内侧被掀开,宁和目不转睛地看过去,身着一袭月白青衣的老者,缓缓从营帐中慢步走出来。
“蔺太公,您注意脚下。”宣赫连的声音在蔺宗楚身后响起时,却发现他站在营帐毡帘之下一动不动。
蔺宗楚掀开了毡帘缓缓抬头时,竟看见宁和就在几步之外凝视着自己,瞬间便红了眼眶,颤颤巍巍地抬起脚,一点点迈出去向宁和靠近,声音都略微颤抖了些:“殿……”
“见过蔺太公!”宁和虽是心中激动万分,但却也十分清楚不可暴露身份,立即断了蔺宗楚的话:“在下于氏,单名一个雯字,是宣王爷的门客,眼下暂代迁安城疫防治安事宜。”
宁和抱拳对着蔺宗楚深深行了一礼,继续说道:“日前从宣王爷处得知盛京派了钦差大臣前来接管迁安城一应事务,心中便一直盼着大人到来,如今大人抵城,在下即可将这手中事务皆移交给您了。”
蔺宗楚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强压住心中的情绪,拱手回礼道:“于公子多日来劳心劳力,听闻城中事态复杂,交接一事暂且不急于这一时,还请于公子入帐内详谈。”
宣赫连站在蔺宗楚身后,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蔺宗楚,随即将他搀扶着说:“蔺太公,您先入帐再说吧,秋日晨间的风冷,小心身子。”又看向宁和说:“还请于公子一并入帐,将城中之事详细说来。”
“是!”宁和应声便随着二人身后一起进入帐内,宣赫连又吩咐道:“衡翊、荣顺二人,去门口把守,无传不得入内。”
宁和闻言也吩咐道:“莫骁、叶鸮,你二人也出去守着,有事会传你们的。”四人得令便立刻出了营帐,站在营帐用青石镇风的四角,令周围把守士兵向后退了三步,严禁任何人靠近半步。
“殿……”蔺宗楚见着营帐里已无他人,差点再次喊出声来,可却及时收住了口,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位宣王爷,便立刻改口道:“于公子……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宁和看着蔺宗楚半晌没有说出话来,随即又向蔺宗楚深深行了一礼才开口:“老师!学生才心中百般疑惑,您怎么会在这里,当初您不是去往乾辉的方向了吗?”
蔺宗楚听到这话,心中一惊,看了一眼身旁的宣赫连,宁和连忙说:“无妨,老师,这位宣王爷知道我的身份。”
蔺宗楚闻言忽然一脸怒意:“宣王爷既然早就知道宁和的身份,昨日见着老夫竟还能只字不提,真是瞒得好辛苦啊!”
宣赫连闻言连忙拱手做礼致歉:“此事是在下的不是,原是见着盛京派来的钦差心中十分感激,只顾着于您商议正事,倒是忘记了……”
“忘记了?!”蔺宗楚面色凝重地说:“老夫要如何揣测王爷的心思?老夫的身份如今早已在你们朝堂上传开,而你既然知道了宁和的身份,怎么会不知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蔺太公……”宣赫连少见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宁和微微一笑安抚着蔺宗楚:“老师,您别生气,他的确是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大约是故意瞒着您,想要给您一个惊喜吧。”说话时还看向宣赫连使了个眼色。
宣赫连急忙应道:“在下正是此意,想来您老与宁和已分别多日,经历了那般霍乱之后,心中总是牵挂的,所以才……”
“哼!”蔺宗楚看着宁和为宣赫连求情,面色稍缓和了一些:“惊是惊了!喜……”
“喜啊!”宁和一边笑着,一边搀着蔺宗楚的胳膊说:“老师,难道您见了我不高兴吗?”
蔺宗楚见宁和这般说话,瞬间没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高兴!高兴!只是你这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啊!你可知老夫有多担心吗!”
宣赫连连忙说:“蔺太公放心,宁和在迁安城一切安好,在下也派了暗卫一直跟随他身边保护。”
“哼!宁和?”蔺宗楚白了一眼宣赫连说:“宁和的小字也是你叫得的?!”
宣赫连闻言一怔,宁和连忙打圆场:“老师,我与赫连已好友,平日里也是这般称呼的,老师莫要责问他了。”
“好友?”蔺宗楚说:“他唤你小字,你唤他名讳,这样的好友啊?”
“那不是学生如今在盛南化名行走吗,于雯于雯的,单名一个雯字,怎得叫来也不顺口不是吗,所以才……”
“定安!”宣赫连忽然开口说:“在下小字定安,日后宁和……”说话时又看了看蔺宗楚:“和蔺太公,皆可唤在下小字,定安。”
“定安……”蔺宗楚念着宣赫连的小字说:“字倒是平和,定心安静?”
“定心忠诚于南国,安宁从容于帝王。”宣赫连解释道:“此为先父之意。”
“倒是与宁和的小字有异曲同工之处。”蔺宗楚看着宁和,宁和原想再笑一笑,可想到自己小字的含义,却不禁露出一股忧心之色:“平宁祥和……”
“这含义,在下倒是猜到了。”宣赫连随即又向宁和问道:“你难道没有话要问问蔺太公?”
宁和闻言瞬间抛开那一抹忧虑,随即问道:“对啊,赫连说的是,老师您……”
“咳咳。”宣赫连在一旁轻咳了两声看了一眼宁和,低声道:“定安。”
“呃……”宁和轻笑一声说:“赫连已经叫惯了,就……”可看宣赫连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只好点点头改了口:“定安!”
“老师您怎么会在盛南国?”宁和急于得到心中答案,便不停地问:“为何没有去乾辉?怎么就成了赤帝的御前之人?这‘太公’一谓又是如何而来?您是不是还去过障霞关……”
“等等!等一等!”蔺宗楚被宁和这一串发问搅乱了心绪,好容易叫停了宁和问道:“你先说说,为何在迁安城?老夫还以为你会直奔盛京而去,怎么又成了迁安城的主理?”
“要不……”宣赫连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话:“二位都坐下来,再慢慢道来,想必宁和大病初愈,也不能总是这般站着说话……”
“大病初愈?!”蔺宗楚闻言又起了火气:“方才不是还说在这迁安城里安然无恙吗!”
宁和闻言,向宣赫连使了个眼色,随即搀扶着蔺宗楚一起坐下来慢慢说起了从酆邑城都一路上如何逃出平宁国,最后又是怎么来到了宣赫连的封地——迁安城。
许久之后,三人都沉默了半晌,宣赫连先低声喃喃道:“我竟不知你这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波折。”
蔺宗楚长叹一声:“好在你已经出来,亏得当日你没有随我同去东宁城,否则恐怕咱们师徒二人都要命丧东宁了!”
“什么?!”宁和闻言“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253章 危墙之下(中)
秋阳斜照在城门楼上,城墙被多日暴雨冲刷的青光发亮,掠过林间的晨风带起几片刚掉的落叶,随风荡起打在粗布搭起的营帐棚顶上,发出窸窣的响声,让守在帐篷周围的四人一直高度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动静。
帐内站起身的人正忧心急切地询问着:“老师!东宁城究竟怎么了,竟让您在那般险境之下走了回头路?”
“你别急,听老夫慢慢说。”蔺宗楚抬手拍拍宁和:“坐下,你快坐下!”
“宁和,你还未痊愈,坐下来听蔺太公慢慢说。”宣赫连也急忙招呼宁和坐下:“这营帐就是为了你二人才搭建的,这几日在这说话也方便些。”
“嗯。”宁和坐下来向宣赫连点了点头说:“谢过赫……定安,你有心了。”
“当日老夫曾与你谋东南双行,最后取两策择其一。”蔺宗楚叹了一声说:“只是老夫失算,没想到事发当晚,东宁城便早早进入了戒备,恐怕是他丰召成瑞提前就在那边排兵布阵了。”
“事发当天,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突然……”宁和说到这里时,忽然顿住,蔺宗楚点点头说:“亏你还是老夫的学生,这点事情现在才想明白吗。”
“是学生糊涂了,兵乱起事,挟王夺位,这样的大事怎可能是一时之意,也绝非突发,定然是筹谋许久。”宁和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说:“这般简单的道理,怎么我当时就没想通!”
“是你那时慌乱无章了。”蔺宗楚无奈道:“老夫早预料东侧南行,但的确没想到他竟然在东宁和就布下了埋伏,好在老夫入城的瞬间便看出了蹊跷,当机立断离开东宁。”
“既如此,为何在东宁设下了埋伏,却没有在庆阳城做埋伏。”宁和思索着说:“当时我到庆阳城时,时至午时左右,才从酆邑城都传来的消息,开始全城封锁搜捕我的下落,若是东宁城早早布置了,为何没有管庆阳城……”
“障霞关!”蔺宗楚闻言只三个字,便解开了宁和的疑虑:“因为障霞关!”
“雾起必留,雾散且行。”宣赫连低声喃喃道:“仅仅是这诡谲的天气,一般少有人敢独自穿行过关。”
“嗯,还有那一句‘落雨勿凭树’,当时单老与我千叮万嘱的便是这两句话了。”宁和思忖片刻说:“看来丰召老贼是以为我们是不敢过障霞关,所以并未在庆阳城和一鸣关设伏。”
“不止是一鸣关,大约槐江城绝顶峰那边也没有设伏,毕竟我们对浮青都知之甚少。”蔺宗楚想了想说:“大约他最怕的还是我们取道东宁前往乾辉,或是直奔虎口关向安阳去。”
“乾辉和安阳?”宁和忽然陷入了一片沉思,蔺宗楚忽然问:“等等,宁和,你刚说到了单老?这个单老是……”
“正是鹤阳先生。”宁和回道:“我是在一鸣关与单老相遇的,也是相处了一些时候,才认出他的身份来。”
“鹤阳先生……”蔺宗楚想了想说:“怪不得赤帝这般烦闷,摄政王为着万花会的事到了迁安城来,而单丞相却又悄然辞行远游不知所踪,所以赤帝那时才会如此焦心。”
“老师,您是不是在障霞城关逗留过?”宁和忽然问道,蔺宗楚微微一笑说:“那日的马车上所乘之人果然是你。”
“您当时既已猜到是学生,为何不……”宁和着急询问,心想若是那日与老师相认了,或许眼下的局势便不是今时今日这般受人掣肘。
蔺宗楚摆了摆手打断宁和:“那时候老夫其实也只是觉得看起来眼熟,但算了算时间,心道你大约早已到盛京,或许只是身形相仿罢了。”
“学生因一点小小的意外,不得不在障霞城关多留了些时日,离行时听闻您那一句向掌柜的问话,心中实在觉得熟悉。”宁和轻声叹了口气:“可当时又想,您是去往乾辉的,怎么会出现在障霞关,加之当时听您的声音略显嘶哑,便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忧心,才会把那远远听来的一句话当成是您。”
“不过是擦肩而过,如今不还是相聚在此吗。”蔺宗楚微微一笑说:“既然来了盛南,老夫直觉定会有你再会的。”
“对了,您是来的盛南?”宁和说到这,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又是如何成了赤帝御前的蔺太公?”
“从东宁城出来之后,老夫便一路朝着一鸣关去了,那时候四处都是张贴的通缉令,不过好在那画像实在牵强,这才得以从严防死守的追捕中逃了出来。”蔺宗楚说到这时顿了顿,宁和随即便为他斟了一盏茶。
蔺宗楚缓缓饮下茶水后,继续说道:“之后到了障霞城关,歇了一晚便雇马车直奔盛京而去,到盛京郊野时,遇到一众官兵清场,才知道是盛南国赤帝出宫秋狩,只是不巧那条入城的小路就在猎场一旁,马车夫怕事,被驱赶时慌乱中就与老夫走散了。”
“原来您是直接去了盛京。”宁和低声喃喃道。
蔺宗楚微微点头继续说:“老夫人生地不熟,又没了车夫的引路,只得在那条小路上与官兵躲躲藏藏的乱跑,不想从头顶落下一只中了箭的鸽子,砸到老夫头上,当即便晕了片刻,等老夫再睁眼时,便已经在赤帝的行军营中了。”
“原来如此,那怎么会成为赤帝的……”宁和听到此处已大致明白了蔺宗楚的行程,却还是十分忧心。
“当时赤帝身旁的近卫前来询问老夫身份,大约以为老夫是什么人安排在那刺杀赤帝的歹徒。”蔺宗楚笑了笑说:“老夫这样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如何做的了行刺帝王那般艰险之事,不得已之下,才报了姓名,只不过这一报,便直接将老夫传到了赤帝的龙帐中。”
“当时那情形下,失去了单老的依靠,又缺少了赫连的相助,赤帝孤身一人在朝堂之上,也一样如履薄冰,急需一个能与敌相抗、为帝出谋的人。”宁和听着蔺宗楚的话,揣测说:“所以不假思索地就将您纳入宫中,封了这么一个‘太公’的称谓,既不会夺了单老的丞相之位,又不会在您异国谋士的身份上尴尬。”
“正是。”蔺宗楚点点头说:“看来你心中还是有所成算的,此番推论一点不差,尽数言中。”
宁和歪着头笑看着蔺宗楚说:“那还是老师您教的好!”说到这时,团绒忽然从宁和身后蹿了出来,站在宁和的肩头上学着他的样子,也歪着头冲着蔺宗楚“吱吱”叫了两声,好似就是在学着宁和冲他笑一般。
“哟,这小狐子,看起来十分灵性。”蔺宗楚看着坐在宁和肩头学着笑的样子,露出一脸欣喜之色:“这就是你说的团绒?”
宁和点点头,一边轻轻拍着团绒的背毛,一边说:“不仅助我逃出了庆阳城,这一路上几次遇险,也都是少不了它的助力脱险。”
“是啊!”宣赫连也点点头说:“就连我,曾也被它救过的。”
第254章 危墙之下(下)
师徒二人说话间,忽然传来宣赫连的一句话,蔺宗楚闻声轻咳了两下,端起茶盏慢慢饮茶,宁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借着与“钦差大臣”商议疫防事宜的名义,在营帐中与蔺宗楚尽谈私事了。
“咳,那个……”宁和看着蔺宗楚并没有说什么,于是缓和了气氛说:“你送到我院里的那些果脯蜜饯也太多了,还有鱼虾什么的,你看看,这才几日时间,不仅毛养回来了,连它身上都圆润了不少。”
“嗯。”宣赫连点点头说:“这样就好,你说的,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呃……”宁和没想到宣赫连总是一副冷脸之下,还有这样的一面,看似幽默,实则只不过是太过认真,轻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说正事吧,不然再耽误下去,就是日落了,也讲不完。”
“嗯。”宣赫连和蔺宗楚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应声,随即两人相视一眼,宣赫连向蔺宗楚抱拳行了一礼,蔺宗楚继续问道:“时至今日,城中情形如何。”
“仔细算来,这场疫病应当是在十月初七时便已经在城中悄然漫开了,若不是初八那日的孩子前来求助,恐怕发现疫病的时间还要再向后拖几日了。”宁和算了算时间说:“从初八到十五,整整下了七八日的暴雨,除了疫病肆虐之外,凉河河道因暴雨不断而突发洪涝,冲垮了河岸两侧多数百姓人家,又因着连日的大雨,城中多处年久失修的空楼,和一些百姓茅屋都塌了,还有不少人被压在了废墟下。”
“这么看来,城里也是不太平啊。”蔺宗楚想了想又问:“那粮药之事是怎么回事?”
“老师连这也知道了?”宁和诧异地看着宣赫连,宣赫连摇摇头说:“并不是我说的,昨日我只简单与蔺太公说了下城里大致状况,蔺太公便直接推断出城中有人借疫贪腐。”
宁和笑了笑说:“老师不愧是天下第一谋士,真是火眼金睛!”
“咳咳。”蔺宗楚喝着茶水差点呛住,咳了一声说:“别奉承了,直说是怎么回事吧。”
宁和应声便说:“这事与城中的知府的确无关,全是知府身边那个陈师爷主导所为之事,一边从百平仓里将新米和药材偷偷运出,卖给城中各富户大家,一边做着偷梁换柱之事,将一些大户家中的陈米霉米偷偷与百平仓里的新米调包”
说到这时,宣赫连递了一盏茶到宁和面前,宁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更可恶的是,这陈师爷还在疫病发起初期,便安排了人手乔装打扮潜藏在灾民中,先是在城隍庙生事,随即昨日又再次在暂时安置灾民的仓库中闹事。”
“一个小小师爷,何来的胆气敢做这些事。”蔺宗楚意味深长地的发问,宁和点头说:“老师说得是,学生也是这般疑虑,想必他定是受身后之人指使。”
“闹事者抓了?”蔺宗楚问话时,看宁和点头肯定,随即又说:“抓了人还没问出什么吗?”
“那闹事者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再问其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宁和想了想说:“学生打算今日再次去提审陈师爷,但……”
“人已经不在你们手里了。”蔺宗楚看着茶盏问道:“关押在迁安明涯司的大牢里了?”
“正是。”宁和看了看宣赫连,面露难色说:“定安临行时,只言学生是他门客,以摄政王谋士自居暂留迁安城中,处理一些事务,只不过当时正巧赶上常知府染疫病倒,这才将疫防事宜交由学生来做,只不过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代理之身,实在不便从官府的大狱中提人来审。”
“所以老夫这个钦差大臣来的正是时候。”蔺宗楚说着话,将赤帝的密函展开给宁和看,宁和一拍大腿说:“果真是交由老师来办,这下……”
“这下就更难办了!”蔺宗楚轻叹一口气问道:“你难道不明白这难在何处?”
宁和一边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一边说道:“其实学生前两日得到消息的时候,心中也是疑惑,既然派了钦差前来为何只命您驻扎在城外,若是赤帝派您来的,那或许是别有用意,若是……”
“哼!”蔺宗楚冷哼一声说:“你说的没错,派老夫前来统筹治疫,却又不让老夫进城,明言是为着老夫身体康健着想,实则是将老夫悬在此处。”
“所以这钦差是派来了,但却又好像没来一样。”宁和接着蔺宗楚的话说:“难为其事,却将您架在此位,一边难以服众,一边更是引起多方猜忌和不满。”
“呵呵。”蔺宗楚点点头转而看向宣赫连说:“你们那位四公主,可真是心机深沉呐!”
“四公主?”宣赫连闻言诧异道:“难道提议您来迁安城做钦差的,是四公主,赤昭宁?”
蔺宗楚点点头说:“她这一手棋下的,好巧不巧地就与殷太师和安大将军之意不谋而合,对此一事,不知摄政王可有见解?”
宣赫连闻言沉默片刻,思索着说:“又是赤昭宁,宁和,那枚玉佩你可还记得。”
宁和点头说:“一直受着呢,所以你是怀疑四公主也与城里这些事有牵连?”
宣赫连想了想说:“与城里有没有关联还不曾得知,但可知她大约是与殷太师暗中有所往来,但至于究竟是什么交易,还没有调查清楚。”
宁和无奈地看向蔺宗楚说:“那这样一来,您此行只得留在城外这临时搭起的营帐里了?”
蔺宗楚摆摆手:“这里只是用来与你商谈说话之用,昨日已与宣王爷议定,这几日暂且在他行军营休息,就无需再为老夫一人劳师动众另搭营帐了。”
“可……”宁和看了看宣赫连说:“定安的营帐距离迁安城是不是有些远,这样劳您来回奔波……”
“昨日已经连夜将营帐转移,现在距迁安城不过十里堤外。”宣赫连看看宁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蔺太公从营帐至迁安城往来途中,皆安排劲马软厢相送。”
“行军营转移回来了?!”宁和诧异道:“万万不可进城啊!如今城里疫病刚刚有控制之势……”
“放心!”蔺宗楚连忙说:“有老夫坐镇,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宁和看了一眼蔺宗楚,舒了口气说:“那还是要多多劳烦老师费心了,不过城里现在最难的事,药材已经告急了,还有粮食大约也撑不过几日。”
“这点你不用操心了。”宣赫连说:“我已经安排了衡翊和吴相,去周边几座城池购买调配粮药过来,大约三五日,应该就能送过来了!”
“购买调配?”宁和看着蔺宗楚问:“朝廷拨了赈灾款?”
“哪里是朝廷拨的赈灾款。”蔺宗楚嗤笑一声说:“是赤帝悄悄塞给老夫的,明面上说是让老夫用以应急之需,给了五千两银票,实际上……”
“五千两?”宁和惊讶道:“老师,您可知迁安城中有多少百姓,五千两怎么……”
“明面上给了五千两!”蔺宗楚压着宁和的手臂说:“实际上塞了十万两来。”
宁和还是略显忧心:“十万两,这恐怕也是有些紧张吧……”
“你可知为何这样给老夫塞钱,而并非是以赈灾款救济从上面发放下来?”蔺宗楚看着宁和问道。
宁和只稍作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含义:“若是以赈灾款拨放下来,经过官官相护,层层盘剥的蛀虫之后,大约真正到迁安城时,便不知所剩几何了,但若是以这种方式交予您手中,不管多少,都是可安然带来迁安城的!”
“正是这个道理!”蔺宗楚点点头赞赏地看着宁和说:“他们赤帝表面看似软弱,事事受人掣肘,但心里却是明朗的很。”
宣赫连随即问道:“既如此,这城中之事……”
蔺宗楚思忖片刻后说:“还是继续由宁和暂代主理,老夫可日日前来这营帐中与宁和相通消息,若有需要,大可以老夫钦差之命去执行便是!”
第255章 分茶斗草(上)
正午的高阳透过薄云撒在城里,但却难抑深秋的寒意,凉风徐徐而来吹起散在地上的落叶,正巧被下马车的一只脚重重踩在了地上。
“主子,咱们到明涯司了。”莫骁说话间打开软厢门,扶宁和下车,叶鸮先去里面通传。
宁和双脚刚刚在地上站稳,便见着谢灯铭从明涯司里面迎了出来:“于公子啊!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呐!”
“什么?”宁和反倒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懵了一下。
谢灯铭抱拳浅行一礼说道:“昨日您让那位展秋兄弟来报我们,凉河河岸边有许多冲上岸的死鱼,我们听了立刻赶去河岸边时,还真是遇到了不少百姓正在岸边捡鱼呢!”
宁和一听急忙问道:“可有百姓捡回家了?有人吃了吗?”
“没有没有!”谢灯铭连忙回道:“您放心,这事儿好在您发现的早,我们到的时候给大家伙都说明了情况,再加上这两日都是大晴天,那些冲上岸的死鱼有些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传出的一点臭味,也让百姓都放弃了捡鱼。”
“这就好。”宁和听到这才安下心来:“这些坏鱼怎么处置了?”
谢灯铭一边与宁和朝着公堂里面走去,一边回话:“我们把那些死鱼全部集中起来,学着前日焚烧染疫尸体的法子那样,把死鱼也都焚烧了,就是怕埋起来若是再被翻出土来,实在不安心。”
“嗯,这样办就最好。”宁和点头说道:“主要是可防止疫病在通过死鱼又传播开去。”
谢灯铭点头应着,宁和随即让莫骁递来一纸公文,展开来给谢灯铭看:“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给我的公文,需要再次提审陈师爷,有些事还需要他再交代清楚才是。”
谢灯铭接过公文仔细查阅,宁和补充了一句说:“当然,这件事已经与常大人通传过了,只不过他如今还是卧病在床,实难下地,所以……”
“属下明白!”谢灯铭将公文交还给宁和说:“这就带您去水牢。”
“我就不去水牢了。”宁和摆手说:“提审陈师爷需要审讯的事,不大方便在明涯司水牢审问,还需谢兵司暂时将人交给我们,带去宣王爷府中,盘问清楚之后,再将人给你还回来。”
“这样啊……”谢灯铭知道这事是有悖常理的,但看到了宁和刚才手中的公文,加之宁和的身份,于是点点头说:“既如此,我们也不好插手王爷和朝廷的安排。”
宁和点头说:“还得多谢谢兵司理解。”
“于公子不必多礼。”谢灯铭随即向曹兵长说:“你去水牢,把陈师爷提过来。”
“是!”曹兵长领命带着几个官兵转身去了水牢,宁和又说:“还有一事,恐怕需要谢兵司亲自出马了。”
“什么事?”谢灯铭问道:“于公子尽管说来便是了,只要属下分内之责,定不推脱。”
“的确,这样说来,有一半也算是明涯司的事了。”宁和说话时又拿出一张搜捕令:“这是得了钦差大人的手令,前往曹家一查到底,特别是他们家中仓库里的那些暗格下的地窖!”
“呵,终于该查一查他们曹家了!”谢灯铭看着宁和递来的搜捕令说:“可要好好灭一灭他们曹家的威风!”
“话是没错,但还需注意,切莫动粗。”宁和仔细叮嘱道:“怎么说也是官府行事,总要先礼后兵。”
谢灯铭拍着胸脯保证:“于公子放心,咱们做事心中有数!”
“叶鸮,一会儿你先随谢兵司一同跑一趟曹家。”宁和转身与叶鸮说。
叶鸮虽然点头应下了,却也显得有些犹豫:“属下去曹家倒是没问题,但陈师爷这边……”
“只有你去曹家,才能唤出韩沁不是?”宁和一手指了指袖口。
“明白了。”叶鸮马上明白了宁和的意思,指的是那只竹哨:“叫他出来与谢兵司一起行动,属下再去与您汇合,审问陈师爷?”
宁和微微颔首:“正是此意!如果……”正说着,曹兵长带着陈师爷过来了。
陈师爷看到宁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却使劲佯装镇定。
宁和看着陈师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声说道:“陈师爷,这几日辛苦你在这水牢熬着了。”
陈师爷哆哆嗦嗦地站着,一言不发,满眼的恨意好似若是放开了他便要将宁和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必这般着急,一会儿咱们可以慢慢聊聊。”宁和看着一直紧盯着自己的陈师爷说:“换个地方,说一说你的契机是什么!”
陈师爷闻言身躯一震,双眼发直,还不等反应过来,宁和便使了个眼色,将其押上了囚车。
“谢兵司,待审完了,人和囚车一并与你送还。”宁和转身向谢兵司说道:“曹家那边,就劳烦谢兵司多多费心了。”
谢灯铭向宁和抱拳行了一礼,与曹兵长吩咐道:“我带人出去办差,明涯司里暂且由你守着。”
说罢,宁和自己驾着马车,莫骁押着囚车一同前往宣国府去,而叶鸮则跟着谢灯铭朝着曹家的方向快步而去。
青苔顺着墙面的裂纹攀爬而上,在从入口处投来的几缕若隐若现的光线下,泛着阴湿的青光,从地下深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显得尤为刺耳。
“原来又是来这里。”陈师爷冷笑一声说:“特意将囚车蒙上黑布遮挡起来,我还以为换了个什么神秘的地方,这不还是……”
“那不并不是为了不让你看路而遮挡。”宁和淡淡地说:“你没那么重要,只不过是其他一些人看你又出来罢了。”
“其他人?”陈师爷反倒疑惑:“还有什么人?”
宁和笑笑不语,冲着莫骁示意了一个眼色,莫骁便将陈师爷提到昏暗的牢房中间处,倒也没有把他绑在审讯架上,只是让他跪在地上而已。
“没想到你比你手下的人仁慈多了。”陈师爷跪着的时候,还不停地在地面磨蹭着膝盖和脚踝。
宁和借着影瘗房里的烛火,仔细看去才发现,陈师爷的腿脚都已经浮肿泛白,露出的脚踝上还生起了不少脓包,缓缓开口道:“看来水牢可比地牢的日子要难熬一些了?”
“哼,难熬又如何!”陈师爷强装镇定地说:“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们不敢!”
“不敢?”宁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陈师爷,你太高看自己了。如今这迁安城疫病肆虐,百姓受苦,但你却借着百平仓里的粮药偷梁换柱、私卖官粮、中饱私囊,这桩桩件件下来,哪一件事不是砍头的大罪,更何况现在还多加了一条。”
第256章 分茶斗草(中)
“我前几日该说的都说了,哪还有什么多加的!”陈师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嘴硬道:“你这可是欲加之罪……”
“哦?陈师爷是在水牢泡的久了,连记性都变差了?”宁和一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摩挲着鞘柄,一边淡淡地说:“怎得这才几日时间,就已经忘了李副司了?”
陈师爷闻言瞳孔倏然收缩,猛然抬起头看着宁和说:“李副司……”
“好一个明涯司。”宁和从腰间拔出匕首,精雕细琢的刀纹在昏黄的烛火下依旧熠熠生辉,转动匕首的时候,那清冷的刃光反射在陈师爷的脸上,使得他不得不侧过头去躲避利刃寒光,宁和冷冷地说:“兵司为你偷运官粮做助力,副兵司则暗中生事,为你创造契机,还真是上下一心。”
陈师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不停地从额间渗出,跪着的双腿也在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他全招了……?”
宁和看他终于是有了点正常的反应,微微笑着说:“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可奈何做事之人却是个不聪明的,第一次生事时我便已经注意他了,没想到他自己昨日又将自己暴露了,陈师爷,这般愚钝之人,你怎敢放心的用呢?”
“我不过是安排他在灾民中巡察民情罢了,不论他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休想……”陈师爷虽然一言一语都很坚定事不关己,可实际上说话时颤抖的声音,早已将他心中的不安暴露无遗,再难维持方才佯装出来的镇定
“咱们要不就直接说了吧。”宁和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想跟你兜圈子,咱们早点谈完话,回去说不定还能帮你与谢兵司说说情面,将你送去地牢关押,怎么样也比水牢好受些不是吗?”
陈师爷低头沉默不语,半晌时间过去,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布满苔藓的潮湿青砖地面之上。
宁和正欲张口问话,忽然听闻从影瘗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传来叶鸮的声音:“于公子,曹家那边安排好了!”
说话时,叶鸮已经踏进了影瘗房里,宁和回头冲着叶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叶鸮看着跪在前面的陈师爷说:“哟,于公子,您这么审,可如何审得出话来啊?”
话音未落,叶鸮便径直走向陈师爷面前,一把抓起他反捆在身后的双手,从背后倒吊而起,将双手悬在了吊绳上。
这姿势,即便是长期练舞的清倌,也实难坚持许久,更别说眼前这个文官师爷了,单是反手提起来已让他吃痛,现在让叶鸮再这般吊起来,更是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留下满地低落的汗水。
“于公子,这才是审问呢。”叶鸮笑了笑说:“您呐,心太软,让这些个犯人太舒服,总会让他们忘乎所以的。”
宁和看着叶鸮不由分说地三两下就把陈师爷反吊了起来,连忙说:“别太高了,他这般吃痛,可还怎么回话。”
“嘿,您是不知道,上次比这吊的还高呢,他不照样全说了!”叶鸮瞟了一眼陈师爷痛不欲生的面容说:“就这高度,还得是属下给您留了面子,不然早就给他倒吊起来了。”
说罢,叶鸮拿起烙铁塞进火炉中,转身看向陈师爷问道:“怎么样,你是打算说呢,还是打算死扛到底呢?”
陈师爷一见着叶鸮来了,惊得全身抖如筛糠,连上下牙都抖动地“嘎吱”作响。
“他这是真怕你啊?”莫骁见状,像是看什么新鲜玩意一般,走到陈师爷近前,一手轻轻放在陈师爷的下巴上:“哟,再这么抖下去,可别把牙咬碎了呀?”
“怕我就对了!”叶鸮笑着对莫骁说:“审问犯人,你还得跟我学着点,像于公子那般温柔的法子,可实在难……”
“谁说的,我家主子上次不就是不动刑不见血,让那些人老实开口了吗!”莫骁听了叶鸮的话,实在为宁和抱不平。
宁和抬手压着莫骁说:“叶鸮说得也没错,有些人是可以不动刑的,可有些人……”宁和抬眼看了看被反手吊起的陈师爷说:“既不值得同情,也难好言相劝,不得已的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叶鸮听了宁和的话,嘿嘿一笑拿起被炉火烧的通红的烙铁,眯着眼睛斜视望向陈师爷:“怎么样,陈师爷,上次没有试过的烈火灼心,这次咱们试一试吗?”
陈师爷一边被反手捆绑吊起的姿势痛的难以挣扎,一边抬眼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火红烙铁,喉结开始剧烈的滚动起来,终于在烙铁几近贴上胸口之前开了口:“殷太师!”
“又是殷太师,上次也说是殷太师,怎么你事事都是为他做的?”叶鸮嘲讽地笑着说:“难不成你还是殷太师的家生奴才不成?”
叶鸮随意这么一说,却让陈师爷沉默了半晌,叶鸮忽然愣住,与宁和对视一眼后,诧异道:“陈思从!你真是殷太师的家生奴才?”
陈师爷忍着痛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莫骁听来觉得奇怪:“家生奴才?你怎么姓陈?”
陈师爷缓了口气,缓缓开口颤抖地说:“陈思从,是我的化名……”
“你本名叫什么。”宁和闻声冷冷的开口问道,陈师爷好似快要力竭一般,断断续续地回话:“殷……殷思九……”
“这可真是新奇。”叶鸮看着陈师爷说:“你既然是殷太师的家生奴才,怎得在常知府身边做起了师爷?”
陈师爷想回话,却好似真的被吊的太痛苦,难以言语。
宁和看陈师爷表情实在难堪,随即上前伸手三指搭在陈师爷反捆的手腕上,片刻后对叶鸮说:“先把他放下来,叫他跪着。”
“啊?”叶鸮一脸不情愿地去给陈师爷解了反手的捆结,又低声道:“于公子,您实在太心软了,这样十恶不赦的……”
宁和忽然开口打断了叶鸮的话:“他染疫了!”
“他染疫了!?”叶鸮和莫骁二人不约而同地惊叹道。
宁和回过身走向扶手椅,淡淡地说:“大约是这几日光想着如何牟利,如何给他的主子创造契机,劳心劳力加之又在常知府身旁久留,再有驱戾纱也没用。”
“那他现在身子状况如何?”叶鸮看着陈师爷问:“万一咱们给明涯司还个死人回去,那可真是不好交代了,恐怕要给王爷添麻烦……”
“放心,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宁和看着被放下来跪在地上的陈师爷喘着粗气说:“只不过他现在发热,应当是久待水牢所致,前几日在外面定是没少吃参汤药材,不然他染了疫病早该并发,何至于等得到今日才发作。”
“呸!活该!”叶鸮朝着陈师爷啐了一口说:“若是早点让他染了疫病,恐怕咱们还能少许多麻烦!”
宁和闻言没有表示什么,只静静地看着陈师爷问:“好好说一说,你那位身后的殷太师,究竟让你创造什么契机。”
第257章 分茶斗草(下)
陈师爷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晰地说:“我并非是殷太师身边的家奴,而是殷世子身边的家奴,但因这任务实在隐秘……”
“殷世子?”宁和打断了陈师爷的话,若有所思地问:“殷琅玉?”
“是……”陈师爷头也没抬起来,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宁和想了想说:“说清楚,将你安插在常知府身边究竟所为何事!”
陈师爷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将我安排在常知府身边,一方面是殷太师并不信任他,生怕他生出反心,另一方面,这迁安城是宣王爷的封地,要我在这里盯紧宣国府的一举一动。”
宁和想了想说:“只是盯梢?若是这么简单的事,恐怕不需要你这样身份的家生奴才来做吧。”
陈师爷说话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说:“偶尔还需要暗地里做一些事,当然是不大方便与外人知道的事。”
“不方便与外人去办的事……”宁和思忖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比如避瘟符?”
陈师爷闻言惊得立刻抬起头来,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看着宁和的眼神犹如看鬼魅一般:“这事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
宁和见陈师爷说到这时忽然顿珠,恐怕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只不过既然已经出了口,那就不可能再收的回去。
宁和冷眼凝视陈师爷片刻,嘴角微微向上一扬:“其实你说不说也没关系了,反正有人也已经都招了,只不过我有点疑惑,看不出你们殷太师还对避瘟符这样的东西有所顾虑?”
“并非是顾虑……”陈师爷叹了一口气说:“想必校尉已经与你说过了,撕碎那些避瘟符的时候,连我也十分无奈,只不过是殷太师要办事,定要求个稳准周全,哪怕是一点纰漏也不可放过,这才……”
宁和听他说起“校尉”,心中立刻有了猜测,便开口试探:“所以即便你也不信这些符咒之物,却还是命护城校尉与你一同将那些藏在城墙砖缝中的避瘟符尽数撕毁?”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陈师爷说话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和,却被他刺骨的寒意惊得又低下头去:“是……是我不得不去找他,毕竟知道那些避瘟符所在位置的,也只有他这个历经了两任知府的护城校尉,若是没有他给我指方向,那一片片小纸符,我一个人怎么也是找不出来的。”
宁和听到这心中已经有了些盘算,不过这事结束后,第一时间便是要去拿下那护城校尉了,随即又开口问:“你此前与李副司安排在灾民中起事生祸时,与他提及的契机又是指什么?”
“是……”陈师爷忽然惊恐地看了一眼叶鸮,又瑟缩着身子低下头说:“是为了宣王爷……”
“我家王爷?!”叶鸮闻言厉声斥问道:“说仔细点,什么就是为了我家王爷?!”
“是……是……”陈师爷被叶鸮吓得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急得叶鸮拿起烙铁便要冲上去,宁和连忙制止:“叶鸮,别急,让他慢慢说。”
见着叶鸮停下了前冲的脚步,这才又开口:“你别忘了,他此刻身染疫病,加之水牢那几日的浸泡,想来身体是的确难熬,让他慢慢说来就是了。”随即将目光转向陈师爷冷声说道:“毕竟,他现在若是不说清楚,以后恐怕再难有这般赎罪的机会了。”
“赎罪……”陈师爷闻言忽然抬起头看着宁和说:“我还有机会?”
宁和冷眼看着他不做言语,陈师爷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接连咳嗽了几声之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说起:“太师府中一直以来都是忌惮宣王爷的,一直以来都在寻找机会扳倒他,此次城中忽起疫病,上面便命人传信与我,让我找个可靠的人混在灾民中,趁机引起民怨,最好是引得灾民暴动,再闹出几条人命来,那这一切都将归咎于此次万花会主理人——宣王爷!”
“万花会上的异香花毒、万花会后的疫病突起、封锁城中的许多外地百姓游客,处处都是不可忽视的大事,哪怕是一件事没有处置妥当,那这弹劾的奏折,怕是要垒成小山了。”宁和想了想说:“你们家殷太师可真是城府颇深呐,连着疫病爆发的时间都卡的这般精准,若不是宣王爷奉旨立刻返京,恐怕就真要如殷太师所计被困城中了。”
“是……是……”陈师爷说话时,身体不住地向后瑟缩,总是想离叶鸮远一些,可叶鸮却掩不住的怒火死死盯住陈师爷看着,陈师爷只好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太师所计,原是想要趁此疫病之祸,将宣王爷……”说到这,陈师爷实在不敢说下去了,感觉叶鸮看着他的眼神都能射出一把利刃来,立刻将自己五马分尸。
宁和冷笑一声说:“借着疫病,干脆在迁安城中安排血鬼骑,暗中将宣王爷灭口,之后再给常知府一道密令,让他与盛京禀告,宣王爷在迁安城死于疫病是吗?”
陈师爷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得不住地点头,宁和想想又问:“百平仓的事呢?是受人指使还是你擅作主张?”
“是我……不不……是受人指使!”陈师爷惊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是太师的命令,要我借着百平仓生点事端出来,不管是烧毁还是私藏都无所谓,只要我想办法把百平仓里的官粮和药材的储备减少了,便可对城中形成最大的威胁,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疫病肆虐,百姓缺粮短药,民怨沸腾,就更能坐实宣王爷治理不力之罪,是吗?”宁和冷冷地接过陈师爷的话。
陈师爷不敢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宁和又说:“疫病期间灾民暴动,混乱层出不穷,一方面百姓对朝廷累积诸多不满;一方面又可向陛下谏言,以削减地方权势,由朝廷统筹掌控更多地方事务;而宣王爷不论是死是活,这一场局提子之时,便是他败落之时。”
“真是好阴险!”叶鸮气愤的声音听起来都好似要着了火一般:“我家王爷还不至于这般愚钝!怎么会……”
“怎么不会。”宁和微微垂眸,将手中摩挲了许久的“天问”收进了鞘中,缓缓说道:“定安在万花会第二日接花车时,便差点中招,难道你不知道那巨毒断肠蝎?”
“那是阴招啊!”叶鸮辩解道:“这样的阴招可怎么防的住嘛……”
“是啊!但他们出的就是这样的阴招!”宁和打断了叶鸮的话说:“从定安回到迁安城开始算起,恐怕这些事就早已在暗中安排起来了,现在想来,为何专程送来参加万花展的名花会迟了时日,大约就是为着这些做准备。”
宁和扳着手细细与叶鸮数来:“被动了手脚的花盆培土,从浮青传来的曼玲音花毒,还有经过特别调制提炼出的异香花汁,更有直接派来行刺的血鬼骑。”
叶鸮听到这,笑笑说:“那些个血鬼骑,在属下面前,都不过是些草包罢了。”
“可阴毒的手段又如何能躲?”宁和轻叹一口气说:“俗话说,君子难遇小人难防,这样阴毒的手段无处不在,又如何能说躲就躲得开,更何况……”
宁和眯起眼睛看了看陈师爷,忽然将声音降到极低说:“巨毒断肠蝎出自古野,而曼玲音花由浮青传入……”
叶鸮和莫骁耳力也是不错的,听到宁和压低了声音说到这里时,二人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叹了一句:“外通敌国?!”
宁和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陈师爷,恢复正常的声音问道:“再问你一件事,曹家可是与你有牵连?”
“您是说……曹景崖?还是曹……”陈师爷看着宁和疑惑地问,宁和厉声说:“迁安城这个曹当家!”
“是是!那这曹家的当家的是曹景崖!”陈师爷连忙回道:“是漕帮二把手曹景浩的表弟。”
宁和看着陈师爷一语不发,就盯着看了那一眼,陈师爷便主动与宁和说明了自己与曹家的关系,只听得宁和眉宇紧蹙。
第258章 分茶斗草(末)
秋阳高照,斜切过琉璃瓦顶打在墙面上,映得那些沿着墙缝而上的苔藓悠悠泛着青光,与厚重的朱门赤色显得红绿相衬。
“咚咚咚!”狠狠的三声砸门声响起,里面的小厮探头出来问道:“什么人,这么没规矩,报丧啊……”
小厮话还没说完,探出的脑袋正正对上一纸公文,这小厮却不认字:“这写的什么呀?什么意思啊?”
说话间,谢灯铭收起公文说:“去叫你家老爷出来!”
“哟,又是几位官爷啊。”小厮见状连忙闪回身进内院,一边走一边说:“几位官爷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这是个什么章程?”韩沁看着这小厮疑惑道:“他曹家什么时候开始能这般配合了?”
“韩兄大约是少出这种差事吧。”谢灯铭看着门缝冷笑一声说:“这小厮可不是配合咱们,只不过是害怕罢了,而且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识字,都不知可否。”
韩沁点点头说:“这一点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不识字,怎么就这么着急的回去要禀主子了,定是打着通传的名义,回去好让主子准备些什么吧。”
谢灯铭点点头说:“大约是这样了,一会儿咱们进去搜查,除了那些暗格地窖之外,更要多留个心眼,看起来这曹家大院里的下人一个一个都鸡贼着呢。”
二人正说着话,便听里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我说你们明涯司终于来了,可是钦差大人下了命令,来还咱们曹家一个公道?”
“是不是还你们曹家一个公道,还得看你们曹家究竟能查出些什么东西了!”谢灯铭随即将拓着钦差大印的官文摆在曹当家的面前。
曹当家仔细查阅之后惊道:“什么?查我们曹家?!可真是狗胆包天!”
“曹当家,你要是不心虚,何必怕我们查呢?”谢灯铭慢慢将官文叠好收起,随即探头向朱门内侧望了一眼:“哟,院子里在办什么大事呢?下人们这般来去匆匆的?”
“哼,能办什么大事。”曹当家气恼地说:“不就是备药材,以雄黄洒墙驱疫吗!”
“眼下大中午都过半了,怎么你们曹家竟是午间洒扫,晨间都惫懒了吗?”谢灯铭冷声说道:“不过你们忙着,也不妨碍我们办差。”
说话,便一脚跨过门槛,一挥手众官兵鱼贯而入,任由曹当家在身后大喊:“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怎能这般擅闯民宅!”
“王法?”谢灯铭拍了拍收在胸襟里那张官文的位置说:“这就是王法!”
随即对一众官兵吩咐道:“重点查后院仓库,特别是暗格下的地窖!查仔细点,这可是奉了钦差大人之命的差事,办不好了,回去都要领罚!”
“是!”众官兵领命直奔曹家后院而去,曹当家闻言立刻追问道:“我家药材被你们明涯司的人损毁了,如今不予我赔偿药材,居然还来查我……”
“曹当家!”谢灯铭厉声一喝道:“你曹家若真是无辜,等查完了,明涯司,哦,不对。”
谢灯铭说到这时与韩沁相视一眼,继续说:“钦差大人定会还你清白,给你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咱们也只是奉命办差罢了,只得秉公行事。”
说罢,谢灯铭与韩沁二人便一同进入了曹家内院中去,曹当家立刻叫来小厮,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那小厮转身便出门离去,曹当家则追着谢灯铭身后一并进了后院去。
“你们……”曹当家紧跟在谢灯铭身后,想要破口大骂但却又担心着什么不敢说下去,谢灯铭回头看了一眼说:“曹当家,你要是累了,去前厅坐等结果便是了,无需跟着我们劳累。”
“哼!这是在我曹家宅院里!”曹当家闻言来了怒火:“我堂堂当家家主,何去何从自有定夺,用不着他人指摘!”
谢灯铭听曹当家这么说话,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曹当家,你这是语无伦次了?”
谢灯铭哈哈大笑着走进一间仓库中,旁边一名官兵见着谢灯铭进来连忙说:“谢兵司,小心脚下。”低头一看,一捆麻绳从梁上垂落下来。
谢灯铭回头问曹当家:“这麻绳是什么意思?悬梁自缢?”
“你……”曹当家被谢灯铭气的脸色通红,却忽然变得一阵煞白,只见谢灯铭随手那么一拽,随着麻神的抽动,仓库里面的暗格忽然兀自打开。
“哟,您家中还有这样的机关啊。”谢灯铭一步步靠近暗格露出的地窖说:“早知道有这么方便的机关,上次来收缴官粮的时候,就不需要那么麻烦撬开了嘛。”
还不等曹当家作何反应,谢灯铭立刻一挥手招呼众官兵下地窖:“地窖下面仔细搜,不论是什么东西,全部登记造册,不许有任何遗漏!”
“是!”其中三人率先下了地窖,便听下面传来几声惊叹:“这是金矿吗?”
谢灯铭闻言也是一惊,立刻拨开几人凑到地窖一看,真是开了眼界,只见地窖里堆满了掺杂着山石沙砾的金银,看起来像是从矿山里挖出来尚未提炼的原矿,除此之外,还放着不少晶莹剔透的水晶样的宝石,谢灯铭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些,许多都实难叫上名称来。
“那个……”一旁拿着笔准备登记造册的官兵问道:“谢兵司,这咱们怎么登记?”
谢灯铭回头看着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的曹当家说:“如实登记造册,回头都是要上报给钦差大人和朝廷的,若有遗漏,拿你们是问!”
曹当家几度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心中暗暗庆幸早早安排了小厮出去。
“禀告谢兵司,旁边的仓库下面有发现!”又一名官兵前来禀报,谢灯铭问:“带我去看看。”
说着话,便与那名官兵一同前往隔壁的仓库,与曹当家擦肩而过时,还勾起嘴角对着曹当家笑了笑。
曹当家这次却没有再跟上去,站在原地好似僵住了一般,怔怔的发呆,冷汗不止。
“谢兵司,你看这里。”官兵指着暗格下面说:“这里面有不少新米,有的米袋上还有官印,有的没有。”
谢灯铭仔细看去,冷哼一声说:“没想到啊,曹家这不大不小的宅院底下,竟然还别有洞天。”环顾一周之后又问:“可有发现药材?”
那官兵回话:“这间仓库搜完了,下面只有米面,上面是干柴,并没有发现药材。”
正说着话,另一名官兵在门口报:“谢兵司,那边仓库发现药材,不过大多不太能用了。”
谢灯铭闻言,立刻随那名官兵一同前往第三个仓库去,进去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前些日子从百平仓私下高价买来的那些药材,只不过都已经被泼了水,大多都受潮失了药性。
“这间仓库的地窖里是什么?”谢灯铭问道,那官兵回道:“呃……不太好说,要不您亲自看一看?”
第259章 分茶斗草(终)
谢灯铭跟着官兵来到地窖入口,顺着梯子下到地窖里面时,一股浓重的腐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除了十来个摆放规整的木箱外,还有三个个铜盆,每个铜盆都被一层木板压着重物紧紧盖在下面。
“这都是些什么怪味儿?”谢灯铭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掀开了一个被压在最外侧的铜盆。
“哎哟……呕……”旁边跟下来的官兵忽然一阵翻涌,被眼前铜盆里的秽物涌出来的恶臭味,熏的不住地干呕起来。
谢灯铭隔着遮在面上的驱戾纱紧紧捂住口鼻,闷声厉喝:“快去把那个曹当家叫来!”
“呕……是……”那官兵一边不住的泛着恶心,一边从梯子上攀爬了出去。
“要是于公子在这里,会不会认得出此等异物……”谢灯铭眉宇紧蹙,一边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一边撬开了一旁的几个木箱,打开一看,更是令人惊疑。
打开箱子借着手中的火光看去,有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头骨,有的像是许多小小的白骨串在一起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这些怪异的东西都被非常谨慎的保管着,并且每一个木箱中都仅有一件物什。
“谢兵司。”忽然从地窖入口处传来刚才那官兵的声音:“曹当家带来了。”
谢灯铭想了想说:“把他扣押在上面,你带几个人下来把这些东西抬出去,在这底下实在难以分辨……”
谢灯铭话还没说完,曹当家立刻高声阻止道:“万万不可将那些邪物带出来!”
众人都被他这一声惊喝吓了一跳,谢灯铭却忽然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中那个关键词——邪物。
“什么邪物?”谢灯铭抬手摆了摆,示意下来的官兵先不要动这些东西,随即又追问道:“这里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只见站在地窖外的曹当家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这些是……是异域的一些……一些东西……”
“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谢灯铭厉声喝道:“给我说清楚点,到底是些什么!”
曹当家举起颤抖的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说:“是一些……”吞吐之间,谢灯铭已经从地窖走了出来,随着“仓啷啷”一声响起,冰冷的长剑利刃已经架在了曹当家的脖颈处。
“我说……我……我说……”曹当家见着出鞘的利剑,吓得连忙开口:“龙……龙骨串,三界碑,启天冠,圣血玉……这些大概都是这几样东西……”
“大概?!”谢灯铭闻言忽然怒火悠然而起:“藏在你家中的东西,你竟还说大概?”
“这里许多东西都是从异域得来的,不过是走货的时候,人家给的一些稀罕玩意儿罢了。”曹当家一边擦着满头的大汗一边吞吞吐吐地说:“我也只是听说,说这些东西有点邪门,但是都是些值钱的玩意儿,所以这才囤在这里……”
谢灯铭闻言冷笑一声道:“走货得来的物什?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曹当家此时全身上下抖如筛糠,惨白的面颊上不停渗出豆大的汗珠来,颤抖地一边擦着汗,一边垂头低眉不经意地朝着身后门口的方向瞟一眼过去。
“得了,曹当家,咱们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谢灯铭说着话一挥手,几名官兵上前立刻将曹当家控制起来。
谢灯铭厉声命令:“将曹家这几间仓库全部贴上封条,没有明涯司的官文,任何人擅自开启就是违抗朝廷法令,一经发现立刻下狱!”随即转身看了一眼曹当家,对着身旁的官兵吩咐道:“一起带回去!”
说罢,谢灯铭率先走出了仓库,随后是押着曹当家的几名官兵,之后其他几人将封条贴好,便紧跟着谢灯铭一起回了明涯司。
“谢兵司,咱们是不是少了个人?”回到了明涯司后,一官兵走到谢灯铭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韩侍卫……”
谢灯铭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人在哪里,我自然知道,轮得到你来多嘴!”
“是是是!”那官兵被谢灯铭这么一瞪,立刻退了下去。
曹兵长看了一眼被押回来的曹当家,转向谢灯铭请示道:“谢兵司,这曹当家是送去地牢还是水牢……?”
“不必了,先留在公堂上吧!”谢灯铭看了看公堂外的天色:“大约一会儿便要开始了,省的来回折腾这一趟了。”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从外面传来声音:“报——!”
谢灯铭看着疾步跑进公堂来的官兵说:“于公子押着人回来了?”
“正是!”那来报的官兵说:“但于公子说有事与您相商,暂时让我们先别把陈师爷押回水牢去。”
“那我出去找他说话。”谢灯铭看了一眼怔在旁边的曹当家,随即转身正要出去时,从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宁和的声音:“不必麻烦谢兵司,在下进来说话便是了。”
宁和走进公堂时,正欲开口,却看见被押解起来的曹当家,又看了看谢灯铭,虽未说话,但就一个眼神,谢灯铭便已然明了:“于公子高见,他家中暗格下的地窖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些怪异的物什,所以这才押来。”
宁和瞟了一眼怔在原地曹当家,随即叫谢灯铭走到一旁角落处低声道:“陈师爷已经审的差不多了,但如今他染了疫病,恐怕不适合再关押在水牢中了。”
“什么?!”谢灯铭闻言惊道:“他怎么也染疫了?”
“大约早就染疫了,只不过下牢之前一直吃着药,也没有仔细过自己的身子,这才拖到今日发作。”宁和轻叹一声:“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他活该!”谢灯铭愤愤道:“就该让他在水牢中受尽折磨病死去,何故管他死活!”
“在下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宁和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但这人实在是重要的很,或许他身上还有些宣王爷或者钦差大人想要知道的秘密,眼下还不能放他自生自灭。”
“既然如此,要么就关进地牢吧。”谢灯铭想了想说:“在地牢里给他安排一个单间,只关押他一人就好。”
“嗯,在下正是此意。”宁和颔首道:“而且还得按时给他送药去,在真正堂审之前,切不可让他死了去,所以还请谢兵司派人时时盯着才好。”
“派人盯着他,这事不成问题。”谢灯铭重重出了一口气说:“只不过一想到竟要给这样的祸害送药治病,实在是叫人心生厌恶!”
宁和点点头说:“我明白你心中所愤,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另外,你可一定要叮嘱下面,千万不能苛扣他的吃食,以免日后此事成了把柄。”
“可咱们总不能给他大鱼大肉的上菜吧。”谢灯铭面露难色道:“加上城中现在这情形,粮药告急,怎么……”
“正常给他派送就是了。”宁和微微一笑说:“而且很快就会有新米和药材送来了,你就按照灾民每日的份额给他分派吃食便好。”
“唉,罢了。”谢灯铭重重叹了一声说:“就按您说的办吧。”
宁和微笑着点头表示感谢,谢灯铭随即唤来曹兵长:“你带人去外面,把陈师爷押去地牢,弄一个单间出来关押他一个人。”
“地牢?”曹兵长闻言惊道:“还单间!”
“啧!”谢灯铭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压低了声音说:“他染疫了,又是钦差大人特别指明的重要证人,眼下还死不得,你就去照办了!”
“这……”曹兵长看看谢灯铭,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宁和,重重叹了一声说:“唉,得嘞!”随即转身去唤了四名官兵来,一起与他去押陈师爷去地牢。
第260章 黍离三问(上)
秋阳斜切过明涯司外时,透过格栅窗射进公堂里的光线,在青砖地上烙出森森铁栏般的影子来。
宁和再次拿出拓着钦差官印的公文出来与谢灯铭一观,虽然他早已见过,但这一举动,实则是在给曹当家过一眼:“可看清了?在下此刻是受钦差大人之命,在此彻查迁安城疫病期间借疫贪腐一案,以及……”
“借疫贪腐与我有何干系!”曹当家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宁和的话:“要查贪腐,你们去审陈师爷就是了,作何将我押来!”
宁和被打断了说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冷眼盯着曹当家看了一会儿,随即才再次开口说:“以及曹家暗格囤货一事!”
“你……”曹当家闻言顿时哑口无言,不知作何反应,只看着宁和在公堂环顾一周之后,对自己又冷冷瞟了一眼。
“谢兵司,劳驾把扶手椅搬来堂下。”宁和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公堂案几后的那张扶手椅上。
谢兵司疑惑道:“于公子,您直接坐到堂上去不就行了?”
宁和摇摇头说:“此事不合情理,在下无官无职,只是摄政王府上的谋士。”提到宣赫连时,宁和刻意提高了声音说:“就算得了钦差大人的委任,也不可坐上公堂,这样实在有失礼数。”
谢兵司闻言点点头,抱拳应了宁和,随即便将案几后的那张扶手椅搬到了堂下,紧挨着堂上案几的前面。
宁和冲着谢兵司点了点头,示意感谢,随即背对“明镜高悬”的牌匾,稳稳坐了下来,一只手的指尖轻叩着椅壁,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盘坐在宁和腿上的团绒。
“曹当家,都到这里了,还……”宁和顿了顿,改口道:“是我疏忽了,这里应该换个称呼了,曹景崖。”
曹景崖闻言抬起头看着宁和的眼神中,除了恐慌,还带着一丝愤怒和怨恨,双眼死盯着宁和一言不发。
宁和看他这一脸像是要顽固抵抗的样子,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听谢兵司所言,你家中可有不少奇珍异宝啊,咱们就先来聊聊你那屯满了地窖的米面如何?”
“这有什么好聊的!”曹景崖挺直了腰板,正了正身子一副强壮傲气的样子说:“米面都是我们曹家早前就购买囤下来的。”
宁和不屑地看了一眼曹景崖:“若是你曹家购买的,怎么有些袋子上还有官印?难不成疫病发起之前,你就已经从百平仓里买了粮食?”
“那些都是走货的时候,各个关口的兄弟照顾的!”曹景崖说着话好像还来了些底气一般:“咱们漕帮长年累月做着水运的活计,认识几个涯司关口的兄弟,不足为奇吧?”
宁和点点头说:“嗯,的确是说得通,不过若是如此,那我还真是要对你曹景崖刮目相看了,连疫病这样突发事件,都能未卜先知,及时给家中囤积了这么多新粮。”
“这些也不光是我家的。”曹景崖想了想说:“其中一半的米面,原本都是要运送到长春城去,给我兄弟的!”
“给你兄弟?”宁和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这么一说,还提醒了我,你那位漕帮二把手的兄长曹景浩,应该才是你这些货物的正主吧?”
曹景崖没想到宁和竟然直接叫出了自己兄长的名讳来,惊得身上抖了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强装的镇定。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陈师爷已经都与我说过了。”宁和说话时,将身子略微倾斜,倚靠在扶手椅中:“那么我问问你,你家是做水运活计的,既然那米面一半是给你兄长的,为何一开始运送时,便直接在迁安城时卸货给你兄长便是了。”
“因为……”曹景崖此刻心里使劲盘算着要怎么应付宁和,片刻后开口:“拉米面的这一趟是从下游上来的,自然是放在我这里了。”
“从下游上来的?”宁和略作思索便说:“既然是从下游上来的,为何不留一半给你兄长,在货船行至长春城时再将另一半卸下?或者这一趟的终点,还不到长春城?”
曹景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对,这一趟货不经过长春城。”
“哦,好,谢兵司,你记录一下。”宁和转而看向谢灯铭说:“之后记得去关口查一查过关记档,看看前些时日的货船都是去往何处的,押送的都是些什么货物。”
谢灯铭抱拳领命,随即又退向公堂一侧挺直了身板紧盯着曹景崖。
宁和微微一笑对曹景崖说:“是与不是,咱们之后查一查记档不就知道了吗。”
曹景崖闻言,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接下来你倒是与我说一说那些金银矿吧?”宁和双手交叉,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缓缓开口:“掺杂着山石沙砾的金银,这些大约都是从矿山里挖出来之后,未经磨砺和提炼过的原矿吧?这些东西,可都是有朝廷户部派驻在矿山里专人登记造册的,不知这样官家的财帛,是如何进入你们曹家大门的?”
曹景崖脸色变得煞白,眼神开始闪躲,声音由刚才的高声厉喝转而变得颤抖:“这些……这是……”
宁和见他半晌都憋不出一个谎来,便催促道:“是什么?”
“走货的时候,河岸边捡来的!”曹景崖强装着镇定说:“长春城里出金银,这是咱们大家都知道的事,每次途经长春城时,从那些做金银买卖的商贾手中买来的!”
“嗯,勉强合理。”宁和微微点点头说:“那你倒是与我说一说,买这样未经打磨和提炼过的原矿,要做什么?既不便在市面流通,也不便拿来制金银首饰,难道你曹家还有自己的炼厂?”
说到这里时,曹景崖浑身抖如筛糠,额上的冷汗不停地滚落下来:“这个……只是我家兄长的喜好,他说原矿的金银虽有杂质,但纯度更高些,日后自会请匠人来将这些原矿加工,做成小物件也能买些钱财……”
宁和嗤笑一声说:“请匠人上门?你们曹家可真是会营生啊,不过这么多数量的原矿,想必请人也是要花费不少的吧,这样算来,有可能还是个赔本买卖,难道你们做漕运的还能算不清这笔账来?”
曹景崖闻言脸色是越发难看,眼神中的慌乱和惊恐已经十分难掩了,就在这时,公堂之外忽起一阵骚动。
宁和正与莫骁示意让他出去看看时,便见着韩沁从公堂外走进来,手边像拎着个小鸡仔似的提溜着一个灰衣小厮模样的人。
“这是……?”宁和看着韩沁疑惑的问,曹景崖随着宁和的目光朝着身后望了一眼,一看是方才自己派出去的小厮,吓得腿脚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这小厮是曹家的人。”韩沁看了一眼颤颤巍巍的曹景崖,又看向宁和禀告:“他接了曹当家的命令,去外面通风报信,求救的!”
“哦?”宁和嘴角微微上扬,沉着声音问道:“他要去哪里求援?”
韩沁将那小厮向前一推,一把摔在了曹景崖身旁说:“回于公子,万家!”
第261章 黍离三问(中)
日影西斜,公堂两侧的堂鼓与仪仗静立无声,但中间的青砖上被汗渍阴湿了一大片地方,在韩沁那一句“万家”说出口后,堂上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目光在曹景崖和那跪在地上瑟缩的小厮身上来回审视。
宁和思忖片刻之后,唤来谢灯铭低声耳语道:“谢兵司,此事恐怕还有些是宣王爷和钦差大人命在下暗中调查的秘事,恐怕不便这么多人在此听审。”
谢灯铭微微点头说:“明白了!”随即直起身面朝两侧仪仗官兵挥了挥手说:“无关人等,暂且退下!”
官兵异口同声的领命应了谢灯铭,在曹兵长的带领下,有序的逐个退出了公堂,眼下堂上只留下了宁和一行人。
谢灯铭想了想又转向宁和低声问道:“于公子,若是不便,那我也退下去?”
宁和想了想,点点头低声说:“多谢谢兵司体谅,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多,恐怕越是危险。”
“明白!”谢灯铭抱拳行了一礼:“于公子这里什么时候审完了,让人通传一声就好,我们都在堂外守着。”
“好,有劳了。”宁和应声后,谢灯铭便也转身离去,经过曹景崖的身边时,撂下一句狠话:“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于公子,否则,咱们明涯司水牢里的百般手段,可就要拿出来现一现了!”
曹景崖听到谢灯铭这句警告,吓得向身侧歪了一下身子,好似摇摇欲坠一般,谢灯铭冷冷笑了几声,便退到堂外去守着了。
宁和斜倚在扶手椅上,一副十分轻松恣意的模样,好似此刻并非审问犯人,而是与人相视饮茶一般。
“曹景崖,知道我为什么屏退旁人吗?”宁和看他颤巍巍地摇了摇头,宁和继续道:“因为你要找的万家!”
曹景崖听到宁和这么一说,心中瞬间紧张起来,生怕宁和道出什么秘密来。
“不对,其实你要找的不是万家。”宁和一手抚摸着团绒的大尾巴,一边缓缓开口道:“你真正要去找的,应该是太师府吧?”
“什……什么?!”曹景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定了定神看着宁和,才发现刚才并非误听,而是宁和真的说出了“太师府”三个字。
“你是想找殷太师?”宁和一手放在椅臂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曹景崖的双眼中,冷声说道:“还是想找殷世子?”
“噗通”一声,宁和话音落地,便见曹景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宁和见状与韩沁使了个眼色,随即韩沁与叶鸮二人一同上前,将曹景崖扶起了身,拿出腰间的佩剑,用剑鞘打在他的小腿窝上,使得曹景崖瞬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看,咱们是先聊聊你家地窖所藏之物呢,还是聊聊你派下人去通风报信求救的万家……不对,是太师府。”宁和说话时,将身子慢慢向前压低俯下身去,冷声道:“或是聊一聊你们漕帮水运究竟都做了哪些勾当?怎么连异域之物也摆在你家的地窖里了!”
“异域之物?”莫骁、叶鸮和韩沁三人异口同声道,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宁和淡淡地说:“方才谢兵司与我报来,说是这曹景崖自己招的,地窖里所藏之物的名称,龙骨串、三界碑、启天冠、圣血玉,这些何止是奇珍异宝,都可算得上一等一的邪物了,这其中除了启天冠,其他三样都是只在异域传闻中听过,连我也不曾真的见过。”
“启天冠?”莫骁疑惑道。
“龙骨串?”韩沁也纳闷。
“启天冠?”叶鸮同样听得是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圣血玉?这都是什么啊?”
“既然说到这了,要么咱们就先聊聊这些?”宁和看着曹景崖的眼神中,似乎都要放出利刃一般。
曹景崖被吓得哆哆嗦嗦,看着一直俯首跪在身旁的小厮,低声喃喃道:“怎么会抓住他……”
“就你们这些伎俩,如何逃得过我们这些百般历练过的火眼金睛!”韩沁嗤笑一声继续说道:“在我与谢兵司入院的同时,便早已从房檐之上回到你身后了,只是你那时候一心紧张着通风报信,又如何看得到身后的人影。”
“你……”曹景崖颤抖地说:“你那时在我身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韩沁想了想又说:“准确来讲,是在你身后的房檐上,见着你吩咐了小厮出门,我就立刻跟上去了。”
曹景崖听到这,心中仿佛一座大山崩塌一般,好似瞬间失了所有的希望。
韩沁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继续说:“为了知道你想给谁通传消息,可是让我好一通跟随,这小厮走路也太慢了,一路上还躲躲闪闪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直到到了万家大院的门口,见他正要敲响大门了,我才出手!”
宁和闻言点头表示赞许,随即开口说:“这一趟辛苦你了。”
韩沁笑笑说:“不辛苦,只不过这小厮动作太慢,叫属下跟踪的实在着急!”
“曹景崖,怎么样?”宁和将目光转向曹景崖问道:“你可想好了怎么说?”
曹景崖低着头,沉默良久之后,身上的战栗忽然间停了下来,只是张口说话的嘴唇却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我……我说……”
宁和朝着韩沁点点头,韩沁便心领神会,从案几上拿了笔墨纸砚,在一旁的矮几上开始磨墨。
曹景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些异域的东西,到底是奇珍异宝,还是邪物,我也说不清,都是兄长派人秘密送来的,只说是暂且放在我这里,过些时日还要来取走的。”
宁和闻言忍不住地冷笑一声:“看来你这位兄长,也并不是那么照顾你这个兄弟啊。”
“你可说我曹家行事不当,但绝不可诬蔑我兄长!”曹景崖立刻反驳道:“兄长待我不薄,即便常年分居两地,但却时常会送许多银钱和珍宝物什给我!若是没有兄长庇护,我……”
“兄长庇护?”宁和冷不丁地笑出声来:“你们这手足之情,恐怕只有你以为你兄长是真心待你,而你兄长大约只是将你这里当作一个避风港罢了。”或许比这更
“我曹家在这迁安城里,就是兄长的避风港!”曹景崖愤愤地说:“若是哪日兄长落魄,这曹家大院就是兄长最大的保障!”
“保障?”宁和慢慢收起笑声说:“我方才说避风港,不过是好听些罢了,实际上你兄长恐怕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曹景崖闻言厉声喝道:“这绝不可能!兄长他……”
“若真如你所言,将来有一日你兄长落魄之时,我可拿我这项上人头与你作保,他定不会来你这座大院定居!”宁和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冷漠:“毕竟你家中可放着启天冠!”
“启天冠?”曹景崖听到这时,刚才的愤怒夹杂着些许疑惑,怒视宁和道:“你什么意思?!”
“我听谢兵司与我说,你家中那箱子里的许多东西都透着诡异,有的上面还有血色?”宁和一边说话,一边放下团绒,缓缓站起身来:“那我告诉你,箱子里的东西,血色褪尽之前,你兄长定不会将其拿走!”
曹景崖越听怒火越大,只以为宁和是在吓唬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262章 黍离三问(下)
“启天冠,乃是仙鹤的头骨,因仙鹤素有仙灵之誉,所以传说得其头骨便可登帝王之座,一掌天下大权。”宁和缓步走到曹景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但你可知这头骨要如何得来?”
曹景崖被宁和这一拍,惊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宁和继续说道:“必须要在仙鹤活着的时候,抛开其头颅,将这片头骨取出,才可应验传说。”
“什么……”莫骁听得身上也打了一哆嗦,一旁的韩沁也摇着头说:“这也太残忍了吧……”
“是啊。”宁和接着韩沁的话说:“就是因为这头骨得来的手段实在残忍,所以此物需要牺牲一族人的性命,来承担其所带来的诅咒!”
“诅咒?”叶鸮冷笑一声说:“怎么还真有人信这东西啊?”
曹景崖却听得脸色煞白,宁和将手轻轻搭在曹景崖的肩头,微微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说:“待这头骨血色尽褪之时,便是这诅咒消弭之时,届时再命匠人稍作打磨,才可真正为人所用,只不过……”
“只不过?”曹景崖颤抖地问:“什么?”
宁和将手拿开,走回扶手椅前转过身对曹景崖说:“只不过诅咒并非是真的消弭,而是被存放启天冠的那一家人吸收了,全家终将不得好死!”
“怎么会……”曹景崖低声呢喃道:“大哥他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那铜盆里浸泡在血里冰玉。”宁和缓缓坐下来说:“那圣血玉一旦成形,便可成为稀世珍宝,夏可沁人心脾,冬可暖人入腑,只不过也是极其阴邪之物!”
“阴邪……”曹景崖喃喃道:“所以才嘱咐我不可见光……?”
“是啊,这些东西,成形之前,皆不可见光。”宁和想了想又说:“只不过不知为何还会有三界碑放在其中,难道是为了阴阳调和……”
见宁和也对这些东西并非熟知,曹景崖忽然厉声反驳:“你这是信口开河,我兄长与我一母同胞,怎会用这样的邪物加害于我!”
“不,他或许并非是想要加害于你。”宁和淡淡地说:“他只是想要这东西献给某个大人物吧,毕竟……”
宁和说到这时,看着抖如筛糠的曹景崖,顿了顿才继续道:“这启天冠的传说可是要登帝王之座的,如若这物什最终不是献给赤帝的,那你们曹家恐怕要落个诛九族的结局了。”
曹景崖闻言,身子整个瘫软了下去,低下头颤抖地低声呢喃:“我从来只想着赚钱,从未有过反心啊……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些东西先不说,你家中那些米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宁和见他已经彻底泄了气,便继续追问下去。
曹景崖像是失了魂一般,双眼无神地盯着青砖地面发愣,宁和与韩沁使了个眼色,韩沁正要上前给他来一巴掌,他突然开口道:“一个月前,大哥托人给我的,与这批异域来的东西一起送来的,说是体恤我前些日子辛苦,加之日后迁安城中恐遭变故,让我先备着些粮食,或许日后派得上用场。”
宁和听到这时,心中顿时明了,看来这个槽帮二把手与殷太师关系匪浅,不然如何能提前得知迁安即将遭变,想到这继续问道:“为何有些米袋有官印,有些没有?”
曹景崖软弱无力地开口说:“有官印的那些新米,是大哥送来的,大约是运粮途中苛扣下来的吧,这都是惯例了,反正我们漕帮的货船向来是不用过关畔验的。”
宁和听到这时,想到这之前常泽林与他说的,当时他只说是对指定的一些货船通融,现在看来,是对漕帮所有的货船都放行了。
曹景崖轻咳了一声接着说:“没有官印的,是我家中自己囤的粮食,因着走水运总是不常在家中,但时不时走到其他城池了,见那边下来了新米,也会买一些回来,只不过买多食少罢了。”
“所以囤久了的新米,变成了陈米或霉米,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与百平仓的新米对换了?”宁和冷声说道:“真是玩的好手段,一招偷梁换柱,差点又害死多少百姓!”
“我……”曹景崖听宁和冷声怒喝,吓得不敢再张口说话。
宁和顿了顿,横眉冷眼怒视着曹景崖继续问:“那些金银和水晶宝石的原矿是怎么回事?”
曹景崖听到这,立刻摆手说:“这东西我真的只是带大哥暂时收着的,他嘴上说是送给我了,可就如方才所言,这东西给我,我也不知要如何处理,又没打磨过,更没有经过提炼,又不能拿到市面上去买卖,我也是十分困扰啊!”
“既然你都明白这个道理,曹景浩干嘛还要将这些东西给你?”宁和看着他厉声问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明晃晃的金银原矿,可都是烫手的山芋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而且这些东西一直都是有朝廷派人监管的,我其实心里也是怕的。”曹景崖说到这时,着急地又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颤抖的开口:“但是大哥说,这些是走货的时候,上面人赏赐下来的,说是纯度更高一些,日后定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眼下就暂时先放在我这里了。”
“上面人赏赐下来的?”宁和想了想说:“他说的上面人,是指你们漕帮大当家,还是指殷太师?”
“大约应该是说太师府上的人吧……”曹景崖怯怯地说:“虽说我大哥是二当家的兄弟,可实际上也没怎么与那些大人物见过,只是知道我们走的许多货,都是有太师府的手令作保的,还有些货更有皇家的手谕,所以……”
“皇家手谕?”宁和闻言立刻追问:“是赤帝手谕还是皇子手谕?”
“我……我也不大认得……”曹景崖想了想说:“大约是皇子的吧……”
宁和想了想,与叶鸮交汇了一个眼神,话锋一转又问:“那些邪物是什么时候放在你这里的?可有说是要拿来做什么,或者要给什么人吗?”
曹景崖沉沉出了一口气:“大约半年前吧,具体时间也记不大清楚了,都是陆陆续续拿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当初放在我这里时,只说那时候走货的货船下一站的货要放不下来,所以先将这些放在我这,过些时日再来取……”
“你可真是对你这位兄长言听计从。”宁和冷笑一声说:“你可知这些东西,分别都是从浮青、古野和沧北传来的吗。”
“我……我不知道啊……”曹景崖惊得慌乱起来:“我只听说这些是异域的奇珍异宝,得来不易,只不过稍有点邪性,平日里不要随意触碰即可,等过些日子,便要取走送人的。”
“呵呵,还真是个好大哥,多的也不与你废话,你也真是对他唯命是从,问都不问清楚就随便往家里放东西。”宁和冷声道:“早晚是要引来杀身之祸。”
曹景崖瞬间瘫软,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宁和看着他不屑地瞟了一眼说:“且不说浮青而来的东西,就沧北和古野的东西放在你这,恐怕你都难说清楚,盛南与古野中间隔着那么大的乾辉国,是怎么将这样的东西从古野送来的?更遑论与沧北中间隔着三国,这些东西是怎么经过安阳国、浮青国和平宁国城池关口的重重盘查的?”
“这……”曹景崖听到这更是语塞,却是如宁和所言,自己完全解释不清这些东西的来历,宁和只说:“曹当家,看来这地牢,你是住定了。”
第263章 炊烟缚月(上)
暮色初合时,青云别苑的廊下次第亮起了一盏盏灯笼,将满院的斜影投在青砖地上,零零散散的落着几片院外随风飘来的花瓣,淡淡的桂香将药辛味减弱了一些,闻起来也不是那么刺鼻了。
“这迁安的桂花可真是无处不在。”宁和经过连廊时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桂花瓣。
莫骁随即应道:“若是拿来做桂花糕,想必味道一定很香!”
宁和笑笑说:“怎么,才几日没吃糕点,这就已经想了?”
莫骁嘿嘿一笑说:“这不是疫病都将近半月了嘛,忙东忙西的,别说糕点了,咱们连一口正经的热饭菜也没吃几口啊。”
“今晚就让你好好吃一顿!”忽然从旁边传来赵伶安的声音:“主子,您回来了。”
宁和点头:“回来了,让你去找的人,找到了吗?”
赵伶安拱手做礼回道:“找到了,只是找他可真不容易。”
“不容易?”宁和诧异地说:“不是怀信知道他家住何处吗?”
“与徐泽就住在同一条街巷里。”赵伶安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说:“可是他不在家中啊,我们便想着去寻徐泽问问看,可谁知徐泽也不在家里。”
“都不在?”宁和疑惑道:“眼下城中疫病横行,四处都是塌房废墟,他们……”
“对啊!正因四处都是塌房废墟!”赵伶安看起来也是一脸疲惫:“他二人跑到街上,加入巡防营善后的队伍,去帮着灾民修缮房屋了。”
听到这里,宁和微微点了点头,赵伶安继续说:“可我和怀信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呀,只得满大街四处寻找,找了大半日才寻到他,正跟徐泽一起在河岸边帮着修葺院墙呢。”
“那还真是有心了。”宁和点头表示赞许说:“能自发做这些事,想必也是心怀大义之人。”
“嗯,这话倒是不假。”叶鸮听了也是一番赞许。
宁和随即问道:“人既然找到了,又来了咱们院里,看来是愿意来做厨的?”
赵伶安点头回应:“他倒是爽快的很,一听是您招他做厨,立刻就答应下来了,此刻已经在灶房跟春桃忙活起来了。”
宁和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答应下来,转念一想,就迁安城眼下这情形,倒也是不奇怪了。
“原来如此。”莫骁一听到这就明白了刚才赵伶安说的话:“所以你才说今晚是有一顿大餐了?”
“正是。”赵伶安见宁和眉宇微蹙,连忙继续说:“因着今日整理灶房囤下的一些绿菜,有些实在是不能再放了,若是扔了,那春桃直叫嚷着浪费,随即便与铁柱在灶房忙活起来了。”
听到这话,宁和才缓和了面色:“的确是不宜再存放了,不管是什么手段存放,这么多时日过去了,大约都不行了。”
“既然那些菜都不好了,怎么还做来吃啊?”莫骁面露担忧之色:“可别让主子吃坏了肠胃……”
不等莫骁抱怨完,突然从赵伶安身后传来怀信调皮的声音:“一定吃不坏主子!我刚才一直在灶房给春桃姐姐和铁柱哥哥帮忙择菜,只要坏的烂的,他们都扔掉了,做的都是能吃的好菜叶,只是不大新鲜了而已。”
“今日寻人,也辛苦你了。”宁和摸了摸怀信的小脑袋说:“这段时间你也算是历练了一些,如今脚程可快要赶上你师父了。”
怀信闻言乐得笑开了花:“嘿嘿,那都是我师父和小师父教的好!”
“小师父?”宁和听到这一脸疑惑:“你怎么还多了个小师父?”
怀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般:“莫骁师父是我的大师父,叶鸮师父是我的小师父,本来要喊二师父,可听起来总觉得奇怪,所以就按先后顺序,一大一小的师父喊着了。”
宁和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叶鸮:“你竟还有空教他习武?”
叶鸮双手叉腰,一脸得意的样子说:“这小子,跟我这偷学了不少,也是颗好苗子,干脆就教了几招罢了,也不碍事。”
“又是莫骁、又是叶鸮,两位武将教你习武……”宁和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小孩子:“你还能得空与伶安学习?”
“主子,您可别说,这孩子还真就有办法学习。”赵伶安叹道:“早晨习武之后,总是来缠着我学一篇文章,白天里不论干什么,嘴里都念念有词的背着早上学的文章,可是一点没耽误呢!”
宁和听到这更是惊叹:“怀信,这样一心二用,你可别做事的时候出纰漏了……”
怀信咧开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主子放心,这些一点都不碍事,做事又不用嘴做,手里认真做事,嘴上背书,两不相干!”
宁和听了心里忽然觉得欣慰:“原本是我要教你识文的,只可惜这些时日出的事……”
“主子,您是胸有大志的人!”怀信闻言立刻一脸认真地说:“您有您的谋算和责任,学习这样的小事,我去找伶安哥哥也是一样的,总不能叫您还分心在我身上呢!”
“哟,你小子,什么时候还这么懂事了?!”莫骁听了也十分诧异,感觉经过这几日的折腾之后,怀信这孩子不仅是长大了,更是成熟懂事了许多。
怀信龇着牙嘿嘿一笑说:“那是主子和伶安哥哥教我懂礼,我才能长得这么根正苗红的呀!”
“这孩子!”莫骁笑说:“不仅是懂事了,还学会油嘴滑舌的奉承起来了,这一定是跟叶鸮学的!”
“唉——!”叶鸮闻言倒是不乐意了:“怎么不好的就是跟我学的了?!”
“罢了罢了,今日就大家一起同席吧。”说罢,宁和便朝着后院走去,边走边说:“我先去更衣,你们要更衣或是要说话的,自便就是了,一会儿在堂屋一起用饭。”
“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应了声,宁和便独自走向后院去了。
戌时的梆子声响起时,怀信正走到后院来,准备与宁和通传晚饭已经备好了,却正面跟宁和撞了个满怀。
“主子,怎么您走路也没声音啊……”怀信揉着鼻头说:“而且比我的声音还小,搞得我一点都没听到转角后有人呢。”
宁和揉了揉怀信的头说:“那是你轻功火候还不到位,等你练成了,大约比我都要厉害许多。”
怀信闻言一手捂着鼻头说:“那日后等我变厉害了,我就贴身保护主子,也保护师父和伶安哥哥!”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堂屋里,众人都已等在两侧了。
“都入席吧。”宁和入座之后,轻轻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这些时日忙里忙外的,许久没有与你们同席用饭了。”
“可不是嘛!”怀信为宁和斟了茶水说:“您这几日不是在外面忙着处理疫病之事,就是去治理凉河水涝,要么就去灾民处巡查,好不容易天气见好了,您又病倒了,可叫我们急坏了呢!”
“让你们忧心了。”宁和笑了笑,看着摆满案几的菜色说:“看来这一半都是石铁柱做的?”
赵伶安闻言立刻回道:“正是,今日是他入院头一日,一来是将那些蔬菜处置了,二来也算是让您再考核他一次。”
宁和点点头,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先转向团绒说了句“开饭”,随即才自己动筷开始用饭。
第264章 炊烟缚月(下)
“哇,好吃!”怀信吃下一口叹道:“这做的比张厨做的香呢!”
“嗯,这味道好似是比之前吃的更香了,怎么感觉反倒是不太像盛南的菜色了……”宁和尝过之后也觉得比之前来应招之时的口味更好了。
“那……还用他吗?”赵伶安闻言小心翼翼地问道,宁和点点头说:“用啊!人品好,手艺好,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赵伶安闻言立刻应声:“好!那明日一早我就给他记档。”
宁和点了点头,唤来门外的小厮说:“去灶房传春桃和石铁柱他们二人过来,我嘱咐几句话。”小厮领了命,转身出了堂屋径直朝着灶房而去。
宁和转眼看了一眼团绒,却发现团绒嘴里叼着一只虾望着坐在对面的怀信,歪着的小脑袋看似满脸的疑惑。
宁和顺着团绒的眼神看向怀信,才发现那孩子吃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却盯着团绒嘴里的虾。
宁和将手放到案台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戳了戳莫骁,莫骁感觉到宁和在动自己,看向宁和只用眼神对视了一下,便明白了宁和的意思。
莫骁从团绒面前那盘子里,挑出几只它还未曾碰过的虾,放进了怀信的碗中,怀信低头一看,小小的脸颊瞬间爬上了一层红晕,满脸羞臊地低下了头去。
“你若是不帮着团绒吃一些,恐怕这剩下的又要浪费了。”莫骁点了点夹到怀信碗中的几只虾说:“你看它才多大点身子,每次春桃都备那么多,它可怎么吃得完,不都是要浪费了吗。”
怀信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看莫骁,又看了看宁和,正要张口说话,却听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主子,苗厨和石厨来了。”
宁和示意二人进堂屋里说话,小厮将房门关上后,春桃大大咧咧地先开了口问:“于大哥,您这是在背后指摘我呢,何不当面说来!”
莫骁一听连忙解释道:“不不不,苗大厨!您可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春桃眉眼一弯,略带挑衅的口吻说:“那是什么意思,说来叫我明白明白!”
宁和看这二人斗嘴也是好笑,便也没有打断他们的意思,与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都各自默默地夹菜吃饭,看着莫骁如何应对。
“那个……”莫骁挠着头看了一眼宁和,本想眼神与他求助一番,可却发现宁和默默低头用饭全然没有打算开口为他解围的意思,而周围其他几人此时也都憋着笑意,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不与莫骁对上视线,只有怀信直愣愣得望着莫骁。
“你看……”莫骁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的意思是,团绒这么小的身子,吃不了这许多鱼虾,就是怕浪费了……”
“团绒每日的吃食,那可是宣国府每日专程有人按量送来的!”春桃双手环在胸前,理直气壮地对莫骁说:“宣王爷的吩咐,难道叫我们做下人的擅自做主吗?”
“这……”莫骁垂眉低头,使劲朝着宁和使眼色去,口中还小声喃喃道:“错了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众人听到这,实在憋不住了,在宁和“噗嗤”一声笑中,大家都笑了起来,莫骁低着头,像刚才的怀信一样,红晕爬满了脸颊。
春桃被这几人忽然的笑声,怔得愣在了原地,放下环在胸前的双手,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宁和与众人。
“春桃,你别误会莫骁了。”半晌功夫过去,宁和才终于开口为莫骁解围:“莫骁只不过是觉得团绒这般小巧的身子,实在不用每顿饭都备这么多鱼虾给它,也的确是不想浪费而已。”
“可是……”春桃也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咄咄逼人,加之宁和又是自己的主子,说话声音顿时柔软了下来:“奴婢都是按照宣国府送来的量为团绒备的饭食,这怎么……”
宁和摆了摆手说:“你也说了,那都是宣国府送来的,这王爷送东西来,岂有少送的,但你看看团绒这小小的身子。”
说话间,团绒还冲着春桃歪着脑袋“吱吱”了两声,宁和微微一笑:“以后宣国府送来的鱼虾或者活鸡,你都按团绒可食用的量为它做一点便好,余下来多的可做成小盘的菜色,咱们怀信也还是个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要多吃些好的。”
春桃听到这才明白宁和的意思,可怀信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着:“不用……我……我不吃……”
宁和一脸宠溺地看着怀信:“小孩子长身子的时候,本就吃的多些,这些时日大约也没有什么好饭菜,多吃点鱼虾也是好的。”
宁和说罢,见怀信还低着头没反应,莫骁便在一旁轻咳了两声,悄悄将手伸到怀信后背去戳了戳他,他这才开口:“那……那个……谢谢主子……”
春桃看着怀信的样子,也微微笑起来,随即问道:“主子,您唤奴婢来,就是要吩咐这事吗?”
宁和放下碗筷,看向春桃和石铁柱说:“唤你二人来,主要是嘱咐几句别苑里的事。”
听到这话,春桃和石铁柱都一脸认真地看着宁和,站直了身子等他继续说下去。
“前日里,张俊被革除,原因有三:第一,因妒生怨,无端生事;第二,破坏规矩,擅闯后院;第三,惫懒怠工,阿谀奉承。”宁和看着二人认真的样子,随即说话更温声了一些:“我这座小小的青云别苑,只图个清净,所以这事还要与你们二人说明一番。”
“奴婢明白!”春桃点头应声道。
“小的明白!”同时石铁柱也回道。
宁和点点头目光转向石铁柱说:“你是新来的,这院里有什么规矩,你大可向春桃询问,不过在饭食方面,还是照旧,春桃主要负责我和我身边的人,你主要负责院里下人的便好,若是有什么问题了,可先去与赵管家商议。”
“哎,好!”石铁柱使劲点着头说:“小的明白的。”
宁和满意了笑了笑说:“没什么了,今日的饭菜都很好,日后就照此继续做来吧。”
见宁和说完了话,二人拱手做礼后便退了下去。
待房门再次关紧后,宁和低声与叶鸮说:“今日审出来的事,实在是要紧,事关你家王爷,恐怕还需要劳他跑一趟了。”
叶鸮一边吃饭一边说:“于公子放心,不用我家王爷跑,我跑一趟便是了。”
“不可!”宁和断然拒绝说:“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今日那曹家小厮被抓,也不知是否有人看到,恐怕……”
“这……”韩沁闻言思索片刻说:“大约应是没有人看到吧,当时万家周围没有他人,我将那小厮一记手刀敲晕,直接带回了明涯司,连声音都没让他发出来。”
宁和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脸忧心:“万事皆须小心,留你在这,主要是我们几人里,善弓弩的就你一人。”
叶鸮闻言放下碗筷,立刻认真地说:“明白了,韩沁,今夜你跑一趟吧,去行军营与王爷通传一下今日的事。”
韩沁正欲张口应声,宁和摆摆手说:“不不,不是让你去通传,是让让你去请他们明日一早,在城外会见。”
“明白了。”韩沁应了声,立刻起身便要朝屋外走去,宁和见状连忙叫住他:“等等!”
“于公子,您有事吩咐即可。”韩沁闻声转过来对着宁和抱拳行礼。
宁和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先坐下,韩沁一脸茫然的坐下来后,宁和才开口道:“多大的事,非得要现在去传!先好好吃顿饭,吃饱喝足了再去,这话今夜只要传到就行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第265章 帐中策(上)
时隔几日,细雨再度落下,将城外的官道浸得泥泞湿滑,野林中低垂的枝叶,好似被细雨压得抬不起头来,远处传来一阵车辕倾轧在青石板路上生硬的响声。
只见一辆马车从城门洞中缓缓驶出,车帘微动,伸出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时,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庞,只打眼看了一下营帐,随即吩咐道:“莫骁,马车就停在此处吧,看样子蔺太公和宣王爷还没到。”
“这天气,大约是路上难行吧。”莫骁一边勒停了马车,一边与宁和说着话。
韩沁先下了马车,撑着油伞在马车旁站着,叶鸮一边跟着宁和一同从软厢里下来,一边抬眼望向营帐观察着。
“不用看了,他们还没到。”宁和下马车时,韩沁立时将油伞撑到宁和头顶,宁和朝着韩沁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继续说:“原就是我们来的早了些,再加上这又来了一场秋雨,他们大约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叶鸮点点头说:“这营帐周围要是没了值守的人,这么看去可真是一片荒凉的感觉。”
宁和再看去,确实如叶鸮所言,本就是用粗麻布与竹竿临时搭就起来的简易营帐,檐角上滴滴答答挂满了落雨水滴,好一片寂寥之景。
莫骁将马车停稳后,紧跟着宁和一行进了营帐内,搓了搓双手说:“怎么这里面还比外面冷些。”
“这营帐积累了一夜的寒气,又没人在此留守,自然是没点热气的。”宁和说话间走到炭盆前,朝着里面仔细看了看。
莫骁见状立刻明白了宁和的意思,便径直走过去将炭盆放在营帐中间,拿火折子点起了炭火来。
“嗯,蔺太公是怕寒的,先把炭盆燃起来,好让这营帐里聚一聚暖气。”宁和随即坐了下来,忽然闻到一股艾叶的味道。
不等宁和开口说话,叶鸮先说:“是属下带来了一些艾叶,您如今身子尚未大好,我们王爷也是大病初愈的,总不能让蔺太公再染了疫病。”
“嗯,你有心了。”宁和听叶鸮这话,若有所思的低声喃喃自语道:“是啊,总不能叫蔺太公也受这一场罪……”
随即韩沁也拿出一包茶叶来放在宁和面前,打开一看,竟还是宁和调配的那桂香青叶茶,宁和诧异地问韩沁:“你怎么也有这茶?”
韩沁一边用存水桶里的清水冲刷茶壶,一边回宁和的话说:“刚才出门前,赵管家塞给我的,说您喜欢这一口茶。”宁和听了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暖意来。
忽然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踩踏的钝响,伴着“骨碌碌”的车辕声由远及近,几人互相相视一眼,连忙将手中忙碌的事做好,便站在营帐两侧静候。
片刻之后,随着城门楼上传来的更鼓声,宣赫连跟着蔺太公一同进了帐内,看着眼前准备了炭盆和热茶的景象,稍怔了一下,随即对身后的人说:“衡翊和荣顺同我入内,其他人在营帐外一丈距离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见过蔺太公,见过宣王爷。”宁和见二人进来,立刻座椅上起身拱手行礼:“这样的天气还要你们跑一趟,真是……”
“无妨。”蔺宗楚摆摆手,在荣顺的搀扶下稳稳坐在了椅子上,随即莫骁马上为他端上了一盏热茶。
“蔺太公,您先饮一些热茶,暖暖身子。”宁和说话间,看了看宣赫连说:“你也是,喝点热茶暖一暖。”
宣赫连原是想拒绝的,习武之人的身子本就火气旺盛,这点秋雨又何需饮热茶暖身,可闻到了溢满帐内的艾叶的药气时,便明白了宁和的意思,想了想也就接过了莫骁递来的茶水。
“嗯?”蔺宗楚饮下一口茶叹道:“悠然淡雅的桂香,为这一盏青叶增添了一道独特的风味。”
宣赫连喝下一盏茶,也应声道:“这桂香青叶茶,正是宁和制来的,实在是别具一番心思。”
“确实不错。”蔺宗楚说着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看向宁和问道:“究竟是什么事,竟让人连夜来传信相约?”
宁和随即也放下茶盏,与宣赫连相视一眼后,二人都坐了下来,神情严肃地与蔺宗楚说起了昨日探查曹家和审问陈师爷与曹景崖的结果。
宣赫连听到这忍不住惊道:“陈思从!殷思九?他竟是殷太师的人!”
“是,听他那番说辞,看来在你这迁安城上一任知府卸任时,这棋子就早早安排在这里了,就等着常知府上任,便可将这枚棋子安插进来。”宁和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一边回想着陈师爷的话,一边与大家分析着。
“这样一来,陈思从这枚棋子大约是要成弃子了。”宣赫连说到这里时,蔺宗楚忽然开口:“宁和,你可有派人盯着他?”
“您放心,我将他交还给明涯司的时候,特别嘱咐过了。”宁和轻叹一声说:“我也明白,这人现在十分重要,切不可出任何岔子,但他现在身染疫病,又在地牢中,虽然我已经百般叮嘱和安排了人手,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你们二人的意思我明白,这陈思从现在绝对不能死,但他眼下的情形,若是被殷太师知道了,大约是要被灭口的。”宣赫连思忖片刻后,忽然朝着帐外唤道:“梁鸩、李玄凛,进来!”
宣赫连话音刚落,便听帐外忽现两道人影,随即掀开毡帘回话:“王爷,属下在!”
见二人现身,宣赫连立刻吩咐道:“你二人拿着本王的令牌,立刻进城,去明涯司地牢,看守陈思从!”
说罢,二人接过宣赫连的令牌,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被宁和叫住:“等等。”
梁鸩闻言回头对宁和拱手道:“于公子还有何吩咐?”
“城里疫病横行,加上陈师爷此刻也染疫在身。”宁和站起身走到毡帘前叮嘱道:“你们入了城,先去益安堂,每人取两副驱戾纱戴上!切不可摘下!”
梁鸩听宁和这般叮嘱,微微一怔,看向宣赫连,见他点头首肯了,才回道:“谢于公子,属下明白了!”说罢,梁鸩与李玄凛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帐外。
看着他二人的身影入了城门都后,宁和才回到座椅上说:“你派这二人前去,是有什么缘由吗?”
宣赫连也回到座椅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后说:“梁鸩善用毒和暗器,派他去,一方面可随时观察陈思从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也可防止有人暗中下毒。”
放下茶盏后,宣赫连继续说道:“李铉铃,善轻功和刀剑,倘若真有人前来刺杀灭口,有他在,既可与之一搏,也可追踪行迹。”
“嗯,这样安排甚好。”蔺宗楚微微颔首说:“没想到摄政王也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宣赫连拱手说:“蔺太公过誉了,不过是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多了,自然是有了些经验。”
蔺宗楚听到这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柔软,转眼便消散了去,随即又问:“那曹家地窖下的东西,你们可有何看法?”
第266章 帐中策(中)
“您说的这也是关键!”宁和叹道:“就是因为查出了曹家这些事,我这才实在为难,不得不连夜约您来面谈。”
“你说的那些什么龙骨串,什么启天冠的……”宣赫连半晌没说话,此时忽然问道:“这些我怎么从未听闻过,听起来不止是邪物那么简单。”
宁和眉宇微蹙道:“我对这些也实在知之甚少,所以这才着急请蔺太公前来一问。”
言毕,宁和与宣赫连将目光转向蔺宗楚,蔺宗楚手摸着茶盏,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东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宣赫连闻言一惊:“还请蔺太公为在下解惑。”
“老夫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且先与你们说一说老夫知道的吧。”蔺宗楚一边回忆着一边看着宁和与宣赫连,缓缓说了起来。
“那三界碑,相传是古野的圣物,其实就是羚羊头上的骨头,也就是咱们所说的天灵盖,之所以称之为三界,是因其顶骨的骨缝将头顶分为了三个界限,并且完全是自然生长而成。”蔺宗楚说到这时轻叹了一声。
宣赫连疑惑道:“蔺太公,这东西……”
“这东西得来实在阴狠!”蔺宗楚细细说与宣赫连:“要在它刚刚死去的时候,取出其头骨来,传说若不是如此取来,便会失了灵气,所以许多人遍寻羚羊,只为了取其头颅。”
“可这……”宣赫连满是不解地问:“这样的骨头,要来有何用处?”
蔺宗楚冷声叹道:“据说天灵盖是汇聚了天地灵气的精髓所在,它不仅是三魂七魄的集合体,更是全身阳气所聚之处,而称其为三界碑,是因为其可聚天地灵气及极阳的正气,相传供奉此物,可通宵天地之息,收服灵兽与鬼神为其所用。”
“什么?”宣赫连不可置信道:“这等迷信谣言,竟有人相信?”
“不仅有人相信。”宁和冷声道:“更有许多人以此谋生,专门猎杀羚羊,只为这小小一片头骨。”
“那启天冠更是残忍。”蔺宗楚冷冷道:“那是仙鹤的头骨,传言仙鹤有着极高的仙灵之气,所以传说得其头骨可登天下帝王之座。”
宁和微微颔首道:“只不过得来实在残忍。”
蔺宗楚点头道:“要在其活着的时候,生生扒开它的头颅将此部位的头骨取出。”
“这……”宣赫连闻言满脸震惊:“这般得来的东西,如何保……”
“正是因为手段实在残忍,所以传说这头骨得来时便带着诅咒。”蔺宗楚嗤笑一声继续说:“需要牺牲一个家族,来承担其所带来的诅咒风险,待这头骨上的血色尽褪之时,便是成了真正的启天冠,得其者可得天下。”
“得天下?!”宣赫连忍不住叹道:“难道他想反?”
宁和摇摇头说:“就昨日审问结果来看,曹景崖不过是被他兄长利用罢了,这些东西放在他这里,等成型之后,再来取走,至于是献给哪位大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漕帮,水运!”蔺宗楚淡淡地说:“这都不需要查了,一眼便知其用意。”
“蔺太公,您的意思是……”宣赫连严肃地看着蔺宗楚说:“殷太师要反?”
蔺宗楚思绪片刻说:“是他反,还是另有其人要反,咱们暂且不好下定论,但这东西既然出现了,必然是有他的意义,也定然是有人在寻他。”
宣赫连闻言,点点头说:“那依蔺太公的意思,只要我们顺着漕帮这条线索查下去,或许就能揪出幕后这个想要变天之人了?”
“不是或许,是一定!”蔺宗楚随即看向宣赫连,眼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宣王爷,此路恐怕与你难行,正如宁和所言,这背后牵连的不止是太师和将军那般简单,大约你们盛南国的皇室宗亲皆牵扯其中,你可知此路荆棘?”
宣赫连端正了坐姿,一脸认真的看向蔺宗楚:“蔺太公,我宣家上下满门忠心于赤帝,此心万古不变,倘若前路艰难万险,在下也定然不会退缩。”
蔺宗楚严肃地与宣赫连对视半晌后,微微一笑说:“果真是满门忠烈,也不亏你承袭这摄政王了。”
“对了,还有一事。”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说道:“您可见过盛南国的山河舆图?”
“舆图?”蔺宗楚疑惑地看着宁和:“还未曾一见,有什么问题?”
宁和与宣赫连对视一眼说:“他们盛南国普遍传开的山河舆图中,少了些东西!”
蔺宗楚听到这更是疑惑:“舆图上能少什么东西?”
宣赫连应道:“少了一条运河!”
“什么?!”蔺宗楚闻言大惊失色:“舆图上怎会少了这么重要的……”
“不仅少了!”宁和接着说:“甚至他们盛南全国上下都少有人知道这条运河的存在!”
“什么河?”蔺宗楚急忙询问:“位置在哪里?”
宁和唤来莫骁,让他拿出了早就备好的盛南国舆图,将其展开在案几上时,宁和指着七宝山一带说:“这里是七宝山与冷翠崖的交界,也是盛南与浮青的国界之处,就在这七宝山的旁边,少了一条河,名为藏银涧。”
“七宝山……藏银涧……”蔺宗楚闻言低声喃喃道:“七宝山是盛南最重要的矿山山脉,大多数的金银都出自于此,这里的运河……”
宁和看蔺宗楚说着说着就沉默不语,随即说道:“我记得当初在平宁时,我常常翻看各国的山河舆图,清楚的记得这里是有一条运河的,于是与定安说了此事之后,他便遣人去七宝山这里实地勘察了一遍。”
宁和将手指稳稳定在七宝山下,与长春城中间的位置上说:“果不其然,这条运河就明晃晃地在这里流淌着,可为何这么多年来竟无人发现!”
蔺宗楚看着展开的舆图,目光死死盯在宁和所指的位置上,若有所思地说:“原矿,被隐藏的运河,长春城……”
片刻后,只见蔺宗楚忽然朗声大笑:“好一个殷崇壁!这样的手段也真是废了不少的心机!”
宁和微微颔首说:“我想您大约与我揣测的相同。”随即看向宣赫连说:“这事只差证据了。”
宣赫连也颔首道:“可这么多的原矿,他是如何吞下的,且不说吞下多少,是怎么瞒过户部的眼睛的?还有每次押运回来都要登记造册,他……”
“你可知道,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蔺宗楚一副别有深意的样子看着煊赫,宣赫连点了点头,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必须要将户部烧毁的缘由了!”
“大约是造册太多,若是一一翻找下来,一来十分浪费时间,二来又容易被人发现行迹,必然会露出破绽,不如一把火全部销毁便罢!”
宣赫连闻言眉头蹙起:“如此一来,想要找到证据,就更难了。”
“难吗?”宁和微微一笑说:“这么大一条运河在这里放着,我不信,他还能瞬息间将这条运河也变没了?”
“这河是证据,但却实难将他钉死。”蔺宗楚思忖片刻说:“他大可将这条运河之事推给兵部和工部,说是他们的失职,与自己无关。”
宁和闻言垂眸思索不语,蔺宗楚缓缓开口道:“此事还需从漕帮入手!”
“您说得对。”宁和应道:“既然殷太师与漕帮常有往来,再加上那曹景崖家中查出的原矿来看,他们二者之间定然是联手偷矿的。”
宣赫连听闻二人商议之后,点了点头说:“此计可行,但还是需要在暗中秘密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
第267章 帐中策(下)
“漕偃节?”韩沁忽然在一旁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宣赫连闻言眼前一亮,宁和与蔺宗楚则一脸茫然地将目光集中在韩沁身上,韩沁看了看宣赫连,随即开口解释道:“属下的意思是,若是暗中行事,且又要合理地混入漕帮,最好的时机,大约就是漕偃节的时候了。”
“漕偃节是什么?”宁和看看韩沁,又看看宣赫连问道:“漕帮的盛会?”
“正是,这也的确是个好机会。”宣赫连一遍思索着一边说:“漕偃节是他们漕帮每年最盛大的节日,从立冬之日起连庆三天,意为铁锚沉江日、万舸息肩时。”
“铁锚沉江日……”蔺宗楚听了宣赫连的话,口中喃喃自语。
“万舸息肩时……”宁和也同蔺宗楚一样,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陷入了沉思。
宣赫连见状,对着韩沁点了点头,示意他为几人解释一下这漕偃节。
韩沁便与他们细细说来:“漕偃节是他们漕帮水运每年最盛大的节日,连续举办三天,意为忙碌了一年至立冬之日开始,进入短期的休憩调整期,之后再于立春之时举办一场盛大的开舳节,便是示意从那日开始忙碌的一年。”
“明白了。”宁和一边思索着一边应了韩沁,随即又问道:“这盛大的节日在哪里举办?迁安城?”
“长春城。”宣赫连回道:“他所在的琅川州不仅占据了宝汇川在盛南国的最上游之处,也更是河流交集最多的州,并且因着与浮青国交界,也有不少浮青的船只若是运货途中赶上了这日子,也会一同参与其中,更何况槽帮总部也设在长春城中。”
“又是长春城……”宁和意味深长地看着宣赫连:“这长春城可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矿山山脉在此,隐秘的藏银涧在此,就连漕帮总部也在那里,看来这长春城是个关键。”
“所以殷太师才会与安大将军结盟……”蔺宗楚说到这时,宣赫连虽然并不觉此事意外,但没想到刚到盛南不久的蔺宗楚,这才几日时间就已经看透了这其中关联:“蔺太公可真是火眼金睛,连这样隐秘的……”
“隐秘?”蔺宗楚冷笑一声说:“你说得隐秘,该不会是指殷太师与安大将军之事吧?”
宣赫连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是有些诧异,蔺宗楚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先说道:“宣王爷是没见到老夫临行前,在御书房时,那殷安二人与四公主联手的一场好戏!”
“御书房?当着陛下的面?”宣赫连闻言有些震惊:“这已经算是搬上了明面来?”
蔺宗楚点点头道:“这才是最危险之处!”
“朝堂之上最是忌讳结党营私。”宁和听了二人的谈话,思索着说:“这样的关系,每朝每代都难清除,只不过大家都是暗中行事,少有表露出来的,如今竟丝毫不加掩饰,恐怕……”
宁和说到这时,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脸担忧地看向宣赫连,见他眉宇紧蹙,接着宁和的话缓缓道:“是要兴风作浪了。”
“户部已烧,但若是老夫没有猜错,大约陛下手中还是有些线索的。”蔺宗楚想了想说:“你们这位赤帝,表面上看似软弱无能,处处都依赖着相爷和摄政王的辅佐,实则心中却是明镜一般,处处细微末节之处都是留有余地,大约也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说到这时,蔺宗楚意味深长地看向宣赫连,见他默默点了点头,似是心中已对此有了充分的打算和准备。
宁和看向了宣赫连身后二人,想了想说:“既如此,还需定安来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想办法混进漕帮,接着漕偃节,方可一探究竟。”
“他二人是不方便,在我身边久了,漕帮常年与殷太师和安大将军有往来,难保不会认出他们的脸,最好还是派……”宣赫连说到这时,稍作停顿,大约是在犹豫要不要提及黑刃之事。
“那你挑个可靠的,水性好的?”宁和看得出宣赫连的顾虑,随即开口打破了这一阵奇怪的安静。
“陈璧水性好!”叶鸮在一旁回话,宣赫连点了点头说:“刘影也可以,他二人皆擅轻功,加上留影刀剑功夫厉害,若是真的遇险,也能与人一搏,为他二人逃出生天可多增一分生机。”
“嗯,要混进漕帮,水性好实在是很重要。”宁和点头道:“若是危急时刻,还可从水路而退,不至于将死船舶。”
“只不过陈璧眼下还没回来。”宣赫连想了想说:“这事恐怕要耽搁几日了。”
“漕偃节是在立冬之时举行,眼下刚过寒露,尚未到霜降之时,时间上还是来得及。”宁和安慰道:“不必忧心这三五日的时间,只不过届时还需你好生安排一番了。”
“嗯,此番行动也不可人多,两三人大约也是够了,人多反倒是引人注目。”宣赫连说话时,叶鸮在一旁抱拳行礼,正欲开口,宣赫连摆手挡下:“你万万不可外出行动,之后宁和只要在盛南,你且与他贴身随行,时刻护他周全!”
叶鸮低着头抱拳行礼的手还没放下,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宁和,嘴角微微上扬轻声一笑,朝着宣赫连回道:“是,属下皆听从王爷安排,定护于公子周全。”
宁和闻言,也对着叶鸮微微点头一笑,以示谢意,蔺宗楚也对宣赫连这番安排十分满意,但想了想又开口道:“既然安排在宁和身边了,就别称于公子了,叫外人听了总是多疑。”
宣赫连颔首道:“蔺太公此话有理。”随即对叶鸮说:“日后你在宁和身边,改口称主子吧,也免得旁人多想,若是有人问起身份来,你且与莫骁一样,就称是他身边的近侍便好。”
“是!”叶鸮领命应声,便退到了宁和身后,随即看了看韩沁,宣赫连也明白他的意思:“韩沁也一样,既然这几日都在迁安城随宁和身边同行,便一起改口称主子吧,总是在明涯司走动,称呼上不可叫人起了疑心。”
韩沁闻言也抱拳领命,宁和忽然开口道:“说道明涯司,有一件重要的事差点忘记了!”
宣赫连和蔺宗楚都没有开口,只看着宁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常知府向你投诚了!”宁和这句话一出来,宣和了和蔺宗楚都没掩住一脸的震惊。
“此前老夫听王爷说,这迁安城的常知府不是殷太师的人吗?”蔺宗楚一脸诧异地问道:“怎么眼下王爷离城了,他倒是想起来向王爷投诚了?”
宣赫连也是一脸惊讶:“怕不是又有什么阴险诡计等着暗算你我?”
“并非如此。”宁和摆了摆手,微微一笑说:“常知府的宠妾在此次疫病中不幸染疫身亡,并且连腹中之子也未能保得住,此事对常知府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之后大约是经过几日的琢磨,终于想通了,这才与我诚心相投,并且此次调查曹家之事,也是由他提供了重要的消息,看得出,的确是真心投诚。”
“即便真心投诚,也不可对他深信不疑。”蔺宗楚看着宣赫连听闻此事后一脸的不屑,便是明白了这个常知府大概的为人,继续说道:“看得出来,王爷也是对此事还是所有顾虑的。”
第268章 帐中策(终)
“迁安城此次万花会上许多事端,皆是因他而起。”宣赫连满心的不屑都写在了脸上,冷声回道:“即便他只是听命行事,但若是没有他调制的这些花毒,如何会引起这般轩然大波!”
“王爷,此话差矣。”蔺宗楚摆了摆手说:“即便没有他常知府,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借机生事,那司天台的人都是干嘛的,不就是为着观天推法而存在的吗,只要与他们问清了迁安城这几日或可出现的天气,那谁是事端都不重要了,这场疫病不就是抓紧了时间而起的吗。”
“正如老师所言。”宁和此话一出,忽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向周围望了一眼去,思绪飞速旋转着要如何解释这一称呼。
宣赫连走到宁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里都是心腹,你的身份,他们也知道个大概了,无需这般小心谨慎。”
宁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宣赫连说:“都……知道了?”
宣赫连闻言看了一眼叶鸮和韩沁说:“贴身侍卫都知道了,他二人大约还是……”
“主子!王爷!”叶鸮闻言立刻抱拳道:“您二人说什么,属下都不曾听到过。”
“你瞧瞧,这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已经在表忠心了。”蔺宗楚倒是不像宁和那般紧张,大约是宣赫连早已经与他提过此事。
宁和看向叶鸮和韩沁,随即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身份大致说明了一番,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平宁国的太子殿下……!?”
二人正欲单膝跪地行个大礼,宁和连忙起身拦住:“这里是盛南国,我不过就是个做生意的商贾之道,如今是在你们王爷门下做一袭白衣门客而已,切不可行此大礼。”
叶鸮与韩沁互相对视一眼,缓缓起身后,便听宣赫连说道:“将此事告知你二人,一来是你们日后多在宁和身边行事,总还是要知道了才方便些,二来也是让你们多加警惕,恐怕过些时日,平宁那边也会派人来寻了。”
“属下明白了!”二人立刻应声,宁和点点头说:“日后就如定安所说,在我身边行事,就称一声主子便好,也无需行此大礼,切不可叫一声‘殿下’,以免徒生事端。”
“如今常知府既然已经投诚,不妨好好利用起来。”蔺宗楚思索片刻说:“虽然对他不可尽然全信,但迁安城乃是盛南的重要城池,他在此地也经营多年了,在这般复杂的局势中,或许能帮我们揪出更多的尾巴来。”
宁和也点头赞同:“老师说的没错。”转而看向宣赫连说:“我知道你厌恶常知府那般行事作风,但眼下局势所趋……”
宁和话未说尽,宣赫连便开口道:“我明白二位的意思,日后若是再见了他,定不会再有此番作态。”
宁和微微颔首又问道:“昨日说过城中粮药补给一事,大约还需要多少日能送到?”
宣赫连看了一眼从毡帘缝隙中钻进来的细雨说:“原本预计最晚明日便可达到,但这又下起了秋雨,恐怕又要拖一两日了。”
“无妨。”宁和算了算时间说:“只要七日内送到即可。”
“还有一事,一些官兵革职和任职一事。”宁和看向蔺宗楚说:“之后需要老师您出面处置。”
“此事倒是小事。”蔺宗楚盘算着说:“那明涯司里如今是没了师爷、兵司和副兵司,这几日你观察下来,合适的人选报于即可,至于那护城校尉,大约也难逃一死了,之后谁来接任,届时再看。”
“明白了。”宁和忽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老师,前些时候您多在御前行走,可又看出那四公主是否与此事有何关联?”
“四公主?”蔺宗楚闻言回忆起此前见过的那一面,轻轻摇了摇头说:“依老夫所见,她大约是与殷太师或安大将军在暗中有所勾结,但就那一面之会,实难探出更多。”
蔺宗楚想了想,知道宁和不会无故突然问起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连忙问道:“宁和,你是有什么与她有关的证据?”
宁和点点头说:“一枚十分精致的玉佩,定安看过之后,断定那是四公主所喜之物。”
宣赫连在一旁也点头应着,蔺宗楚继续问道:“四公主的东西,你从何而得?”
“从一鸣关出关时,途径障霞关的路上捡到的。”宁和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缓缓道来:“那情景实在诡异,一队无人的车马,就那样停在马路中央,却不见人影,在我一番探查之后,从泥洼中捡到了那枚玉佩。”
“无人的车队……”蔺宗楚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车马都不见了,甚至连痕迹都没留下。”宣赫连忽然开口道:“上次听你说提起此事之后,我便派人连夜赶往障霞关,去探查了一番,直至寻出障霞关,都快到一鸣关了,也没有见到任何车队踪迹。”
宁和闻言诧异道:“连轿辇也没见到吗?”
宣赫连点点头,宁和又陷入一片沉思,蔺宗楚则开口说:“大约是被人有意清理了痕迹。”
“正是,若是行路过客见着此番情景,即便心生歹意,想要取走其中金银财帛,也不会连轿撵也一并抬走。”宁和顺着蔺宗楚的提点分析道:“而且清理痕迹之人必定是对障霞关十分熟稔才可……”
说到这时,宁和缓缓看向宣赫连,眼神中好似在问:“真不是你的黑刃所为?”
宣赫连微微皱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宁和,好似在回话:“绝对不是我的人所做之事。”
蔺宗楚抬头正看见这二人挤眉弄眼的样子:“你们这是与老夫打什么哑谜呢?”
宁和闻言忽然一怔,尴尬一笑说:“刚才有那么一瞬,我怀疑是不是定安手下之人所为。”
“哦?”蔺宗楚听闻宁和这么说,也将目光转向宣赫连:“难道王爷手下还有这般能人义士,能在那种诡谲之境中出入自由?”
宣赫连急忙摆手解释道:“蔺太公误会了,我手下有几人的确对障霞关十分熟悉,但宁和遇到的这件事,的确不是我属下所为,此事我可发誓作保!”
“蔺太公,这事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家王爷!”叶鸮闻言也急忙开口为宣赫连澄清:“我家王爷对我们这些人所下之命,皆由属下来统筹示下,虽不会登记造册,但事事都记与心中,定是没有此事的!”
宣赫连看了一眼叶鸮,示意他无需多言,叶鸮自知失了规矩,抱拳行了一礼便又退到了宁和身后。
蔺宗楚轻轻哼了一声:“罢了,宁和信你,老夫便信你。”
宁和微微一笑说:“方才我也只是闪过那么一个念头而已,但看了定安的眼神,我便信了。”
“但这样一来,这玉佩的出现,反倒是给这一场暗度陈仓的棋局,又添了一子。”蔺宗楚轻叹一声。
宁和闻言反倒是一展愁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是什么局,有老师在,还有我这般天资聪颖的学生,定能破局!”
蔺宗楚听宁和这一说,立刻愁容尽褪,朗声笑起来:“好,就看你如何破局!”
宁和微微颔首,看看蔺宗楚,又看看宣赫连,温声道:“既要破局,必先入局!”
第269章 灯敲夜磬(上)
时隔几日再下来的小雨,这时倒显得略带一丝缠绵般在秋夜中拍打着残林随风摇曳,细密如针的夜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云别苑里,院中很快便积起了几汪浅浅的水洼,
“无事了,你们都下去休息了吧。”宁和一边饮着茶水,一边挥手示意三人可退下了。
叶鸮点点头,将双手交叉环枕在头后说:“今日又是奔波一日,若是让盛大夫知道了,恐怕要将您绑在床榻上了。”
莫骁闻言也实在难以反驳:“主子,叶鸮这话可真是没说错,您身子还没好全呢,就四处奔走……”
“无碍的。”宁和放下茶盏,一边拿着果脯逗着团绒一边说:“眼下迁安城内里常知府染疫未愈难登公堂理事,外面好容易来个钦差却也是重重阻碍,城中大小事宜皆落在我身上了,若是再以身体抱恙为由卧榻院中,那这迁安城不就真的成了任其自生自灭的弃城了吗。”
“话是没错,可是您这连日的忙碌……”韩沁看着宁和眼下的乌青说:“等明日盛大夫给您问诊时,就眼下那片乌青,恐怕也瞒不过他老人家。”
说话间,团绒终于从宁和手中抢去了果脯,高兴地叼着果脯便上了宁和的肩头上,一边吃着一边用尾巴扫着宁和的脸颊,搞得宁和忍不住痒轻笑了起来。
“还有!”莫骁看着团绒在宁和面前越来越放肆的举动说:“您也太惯着这小家伙了,有谁家的家宠胆敢这般放肆的!”
宁和听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不成,你还在介团绒本该是你的家宠一事?”
“属下可没有这么想过。”莫骁挠挠头说:“并非是介怀此事,它与您亲近是好的,可是这般没有分寸,时时都不与您分开不说,还总落在您肩头上,属下是怕您身子……”
“我身子可好得很。”宁和不等莫骁说完话,便打断他说:“这么小的身量搭在肩上,可比从前那些礼袍饰品轻多了。”
听宁和这么说,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叶鸮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轻笑了一声。
“大约要亥时了,这么夜了,都快去休息吧,这几日也确实辛苦你们了。”宁和说话间眼神朝着窗外的夜空望了一眼,眉宇微微一蹙继续道:“还如前日一样,莫骁和叶鸮在东厢房主间休息,韩沁……”
宁和说到这里时,缓缓站起身对韩沁使了个眼色继续道:“你也一样,同去东厢房,在次间休息,这几日都这般安排吧。”
“是!”三人抱拳行了一礼,应声便次第退出了房去,莫骁还回头大声叮嘱了一句:“主子,您快些休息,别再看那些公文了!”
宁和笑笑不语,待三人退出去关紧了房门之后,随即转过身将油灯熄灭,便上了床榻,与团绒一并歇下了。
细雨如蚕食桑叶,窸窸窣窣地漫过屋顶的檐角,在这样一片宁静的秋夜里,悄无声息地吹落在地面,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微弱的月光透过紧闭的窗棂洒进屋里,映得满地一片青影斑驳绰绰,随着若隐若现的光线下,那些光斑随着雨丝的飘动,仿佛游鱼在暗潮中摆尾一般。
团绒蜷在宁和的枕边,小小的脑袋正压在了宁和披散的乌发上,赤色的毛绒狐尾时不时扫过宁和耳畔。
“斯哈——!”忽然间,团绒像是被什么惊醒一般,立刻旋身一跃而起,瞬间炸起了全身的毛发,四肢直立着站在宁和枕边冲着房门处低吼。
“这次来的这么快啊!”宁和被团绒这一举动惊醒,霎时间睁开双眼,将枕下的匕首收进怀中,一手紧紧握住藏在手边的长剑,随即又微微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
只转眼只见,门外“唰唰”几声惊现一片黑影,静静站在宁和屋外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只见门窗的缝隙中缓缓飘进一阵白烟,宁和从微闭的眼缝中看到这一幕,心道此次倒是学聪明了,还知道先放迷烟。
随即便听得门外传来几人的叫痛声此起彼伏,刚才整齐排列在宁和门外的黑影,瞬间便乱了阵型。
“看来那几个也没休息啊。”宁和无奈地轻笑一声,一边迅速起身拿起手边的长剑,一边自语道:“自己都不休息,还劝我早些休息,真是……”
话音未落,只听“嗵”一声沉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随即抬头便看见一身着夜行衣的刺客被人一脚重重踹进了自己的屋里来,那人压着门摔在地上闷声叫痛,一回头发现身边竟站着一袭青衣散发的男子。
借着这微弱的月光,映得露出笑容的脸庞一阵寒意,宁和对着那男子低声问了一句:“血鬼骑?”
那人闻言瞳孔倏然震动,立刻旋身而起,拿起手中的长刀径直刺向宁和。
“仓啷啷!”随着长剑出鞘之声,宁和立时抬手挡住了直刺面门而来的长刀,厉声喝道:“是血鬼骑!”
屋外正与其他刺客缠斗的几人闻言应了一声,便继续与之相搏,相继传来叶鸮一声叮嘱:“主子,您小心他们使毒!”
“知道了!”宁和闻声立刻回道:“你们几个也小心点!”
说罢,宁和手上瞬间发力,将那人抵在面前的长刀挡了回去,见他倒退两三步反被那被撞破倒地的门绊了一下,忽然从宁和眼前闪过一道赤影。
只见团绒忽然飞扑上去,直奔那人面门狠狠一爪抓挠了下去,随即便露出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那人的鼻头上。
宁和见状微微一笑,不作他想,抽剑直刺向那人的大腿,瞬间喷溅而出的鲜血滴在了团绒身上。
闻着血腥的团绒,像是被激起了兽性一般,再次炸起全身的毛发,松开嘴后又一口咬向那人的耳朵去,直到宁和再次出剑,挑断了那人的手筋和脚筋,才开口道:“团绒,松开吧,他已经不能再伤到我们了。”
团绒听到宁和这话,才松开了爪子和嘴巴,又对着那人凶狠呲牙,才回到宁和身边,随即二人便一同出了屋子。
正当宁和迈步跨出门槛时,忽然一只短刀向他径直飞来,宁和迅速一个旋身避开了短刀后,又抬起手将长剑抵在面门上,正挡下了跟在短刀之后飞来的袖镖。
“主子,小心!”莫骁打斗时,发现面前三人忽然少了一个,心道不妙,定是朝着宁和去了,却又被这二人缠斗的脱不开身,只得大声叫喊着:“主子!”
只见一刺客径直朝着宁和扑去,宁和虽是快速出剑挡下了他这一直面扑击,却未看到此人身后竟还跟了一个身形更为娇小的刺客,手中的利刃在月光下明晃晃的泛着寒光。
宁和心道大意了,正欲从怀中拔出匕首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残竹林的东侧闪出。
只见叶鸮左手上的长剑挽出一道银弧,冷冷的剑锋直逼退了身后那小个子的刺客,右手随即向那二人一甩,只见几只铁蒺藜划破细密的雨帘刺向那二人。
随着“嗵嗵”两声,这两名朝着宁和而来的刺客分别倒在了宁和左右两侧。
“叶鸮,侧身!”还不等宁和查看倒下二人的情况,叶鸮身后惊现一道黑影,手中长刀的利刃泛出的寒光正射在了宁和脸上,随即便一剑刺向叶鸮。
第270章 灯敲夜磬(中)
叶鸮见长剑直刺向自己左臂而来,立刻向右边旋身一闪,宁和正正刺向了叶鸮身后那名刺客胸口。
刺客中剑后,倒地的瞬间向着面前的宁和微微张嘴,从口中射出一支口箭,直冲宁和而去。
“锵”一声,一只飞镖将几近刺进宁和眼中的口箭打落在地,随即便听韩沁在身后询问:“主子,您没事吧?”
宁和大声回话后,朝着院中的刀光剑影看去大约还剩七八人名刺客,与叶鸮对视一眼,二人分别从左右两侧向中间靠近。
韩沁见宁和无恙,一个旋身转进廊柱之后,随着左手用力一甩,从袖中飞出一串泛着青光的飞镖,向着几步外正朝着自己冲来的刺客射去。
只见那人飞速挥动手中长刀,挡下了所有射向自己的飞镖,正欲再度抬手砍向韩沁时,却在抬头时发现紧跟着这一串飞镖之后,从韩沁口中射出一道银光,已经近在眼前。
随着“锵”的一声,那刺客身旁一名同伙挥起长刀帮他挡下了这最致命的一镖,紧接着低声道:“他不是目标,后面那个手持长剑的青衣男子才是!”
二人对视过了个眼神点头之后,立刻转身朝着身后回廊那一端的宁和而去。
“休想走!”韩沁厉声大喊,随即再次甩动右手,从袖中射出几道寒光朝着那两名刺客身后而去。
二人闻声立刻转身抬手挥刀,顷刻间再次挡下了韩沁所射来的飞镖,不屑道:“雕虫小技!”
韩沁蒙在驱戾纱的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冷声道:“孔蝉,这两个送你了!”话音未落,便见一袭黑影从檐角垂身而下,落在那二人身后,脚尖轻点在一名刺客的后颈,双手抱住另一名刺客的脖颈,随着“咔咔”两声,孔蝉以二人为支点在空中旋身一转,瞬间将那二人脖颈拧断,便见这两名刺客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重重坠地。
宁和身形如风,踏着廊边那一片残败的竹林断枝,一跃而起,向着一名正抬手砍向莫骁身背的刺客飞起一脚。
顷刻间便将那人踹飞出去,却不见那人死心,倒地的瞬间一个后翻便站起了身来,看那架势,大约是准备再次挥刀而上,却不料被人从身后又踹出一脚,身体不听使唤地直冲向莫骁面前。
宁和收起长剑准备抬手给他一记手刀之时,却见他忽然被身后那人踩在脚下摔了过去,随即身后那名刺客踩着他的身子凌空而起,一转矛头将长刀利刃朝着宁和而去。
莫骁见状立刻转身,将宁和向后一推,抬手出剑刺向面前斜上方去,却见那刺客在空中用长刀刀尖与莫骁的剑尖鼎力一碰,借力一个旋身从另一只手中射出三只暗箭直冲宁和而去。
宁和见状立刻挥起手中长剑,挡下了两支暗箭,却没躲过第三支暗箭。
眼见着就要刺中宁和心口,忽见一抹赤影闪过,团绒一跃而上,侧身蹿过宁和的肩头,用毛绒的狐尾一扫,将那暗箭轨迹偏离了宁和身体,直扎进一旁的断竹里。
“胆大包天!”莫骁一声怒喝,抬手挥剑,冲着那后来居上的刺客刺去,那人落地瞬间,脚还未站稳便被莫骁一剑穿心,随即便应声倒地而亡。
莫骁似是对这些前来刺杀宁和的血鬼骑恨之入骨,不等那人倒地,便拔出长剑,再次刺向身后那名刚才被当作垫脚石的刺客,一剑入喉,那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已经没了气息。
宁和眼见来袭的“血鬼骑”逐一倒地,心道不妙,立刻大声喊道:“留活口!”
随着宁和这一声厉喝,正与其他几名刺客缠斗的叶鸮、韩沁、孔蝉三人立刻向后退了一步,环顾四周一看,眼前只余下四名刺客,三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分散开来。
余下四人见状,相互之间也默契地点了点头,随即便立刻转身一起朝着宁和而去。
面对直面而来的四人,宁和不慌不乱地稳稳站在原地,便见莫骁正面迎上了冲在最前面那人。
只听一声哨起,除了迎击莫骁那名刺客之外,其余几人皆向四周散开,呈四面包围势态将宁和围在中间。
莫骁手中剑光如瀑,一剑劈开细密的雨幕时,挥起的银弧正划伤了对面刺客的夜行衣,露出了穿在内里的金丝软甲,大声道:“主子,看不见他们耳后,但这金丝软甲一定错不了!”
“知道了!”随着宁和应声,三人欲同时动手向宁和发起攻击,却在转眼间一切都仿如静止了一般。
宁和微微垂眸,侧脸看向肩头的团绒,轻抚着它的背毛冷声道:“切记,留活口!”
话音刚落,便听四人整齐地同时倒在地上,其中那围攻宁和的三人昏倒在地,被挑断了手脚筋,唯独莫骁面前那名刺客身下,鲜血汩汩流出,随着青石板上细雨积成的水路朝着宁和所立之处流去。
莫骁低着头,转过身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请罪:“请主子降罪!”
宁和当即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看到流到自己脚边那一股带血的细流时才明白,莫骁没有听令,将那人也杀了,宁和不问缘由,只淡淡地说:“留了三个活口,尚且可用,赦你无罪。”
莫骁没有应声,只垂头默默地站起身来,淋着雨喘着粗气,宁和慢步走到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我没受伤,放心吧。”
莫骁闻声,一时间安心下来,眼泪却不争气的混着雨水流了下了,温热的泪滴滴在宁和手背上,宁和心里顿时一软,放低了声音温声开口道:“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吧,可别叫他们几个看你笑话了。”
莫骁点了点头,正欲回话时,叶鸮在一旁开口询问:“主子,这几个喘气的,是留在您院里,还是我们送去影瘗房?”
“先把那人捆起来,咱们进屋里说话。”宁和想了想又说:“还有,注意他们口内和指间藏毒,别让们自己断了气。”
“是!”几人同时应声后,便将那三人捆绑起来,拎着先摆在了宁和房前。
“这是一整支血鬼骑的编队。”宁和在房中那名断了气的刺客面前探身查看说:“身穿金丝软甲,而后三颗朱砂痣……”
说话时还掰开了那人的嘴,一看口中白沫加黑血,宁和叹了一声:“我刚才刻意没有刺向他要害,没想到还没分出胜负,这人便饮毒自尽了。”
“这事您别往心里去,他们血鬼骑一贯的作风。”叶鸮一副习惯的样子说:“大约是见着咱们是有准备的,觉得此行任务必败了,若是不在此自我了断,回去交不了差,恐怕也是一死,而且还可能死的更难堪。”
“不过……”韩沁看了一孔蝉,对宁和说:“没想到您竟能未卜先知,预料到此次行刺,让孔蝉也在此守着。”
“倒不是我未卜先知。”宁和微微摇头说:“韩沁,你可记得昨日上午你去抓捕那曹家小厮一事?”
“昨天的事,属下怎么会忘……”正说到这时,韩沁忽然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我抓那小厮,被万家人看到了?”
宁和点点头说:“那万家大约也是线人,只不过尚且不能断定背后之人是安大将军还是殷太师,加之他家之前的举动,我一早便觉得这万家上下都是城府深沉之人。”
宁和从这名刺客身边站起身,走到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继续道:“你在他家门口抓走了曹家小厮,即便没有任何消息,那万家小厮只要看到了,定会向他家主子去报,如此一来,不论背后是谁,只要一纸飞鸽传书,那这消息便是再难藏住了。”
“这……”韩沁抱拳回道:“都怪属下办事不力!”
宁和摇摇头说:“与你无关,你等到万家门口抓人,也是为了要得知那曹家向谁通传,迁安城里实在复杂,即便不是现在,那再过些时日城门开启,那这迁安城里的种种都藏不住了。”
第271章 灯敲夜磬(下)
深秋的夜晚日渐寒凉,裹着细细的雨丝滴在每一处角落,却在落下的青砖地面上被染成了淡淡的殷红,满院的凌乱中堆放着几具没了生息的尸首,只见一旁的屋子里缓缓亮起了明亮的烛火。
“今日这些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说明这城里的事已经传到了幕后之人的耳朵里。”宁和看着再次点燃的烛火,轻叹一声说:“让孔蝉夜间过来留守,其实也只是为了以备万一而已,不过我也的确没想到这次竟来的这般迅速。”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团绒正舔舐着自己的毛发,不时地还抬头看看宁和,又怒视一旁倒地的那名刺客。
宁和看到这情景时,想到刚才莫骁的反应,随即开口道:“经此一事,大约日后难再太平,不过只需多加防范些,我想也是不会有事的。”
虽然这话是对着众人说的,可实际上宁和只是想让莫骁稍稍安心些,叶鸮闻言倒是反应的快:“主子,有属下们在,您大可放心的。”
叶鸮说话时,莫骁好似并没有听进去,大约心中还在想着宁和方才那句话,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叶鸮再次开口说:“还有咱们于大兄弟,你也别这么担心,不是我吹,咱们这功夫放在盛南国里,说第二那都没人敢称第一!”
话一出口,宁和轻笑一声看着莫骁温声道:“是啊,这盛南国最厉害的武神都被定安放在我身边了,莫骁你大可不必太过紧张……”
不等宁和说完话,莫骁一脸愁容道:“可您如今的处境,面对的何止是这盛南朝堂上的威胁,若是平宁派了人来,那时可就是双方势力,您可如何……”
“平宁?”这几人中,唯独孔蝉还不知宁和的身份,听到这里时一脸疑惑地看看莫骁,又将目光转向宁和说:“于公子,您在平宁还有仇家?”
叶鸮和韩沁二人闻言一愣,转而一同笑出了声,叶鸮随即单膝跪地朝着宁和郑重的行了一礼道:“今夜突遭血鬼骑夜袭,不知太子殿下可有受到惊吓。”
说话时,叶鸮还低着头斜着脑袋朝朝孔蝉看了一眼,只见他刚才还是满脸疑惑,转瞬间便是一脸的惊讶,立刻学着叶鸮的样子单膝跪地做礼道:“太子殿下……?!”
宁和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孔蝉:“不必多礼,这里是盛南,不是平宁,快起来。”
叶鸮也不等宁和说话,自己见状便先站起了身来,随即与孔蝉简单说明了一下宁和的身份,孔蝉望着众人,愣愣地说:“你们都知道?”
宁和听到这才反应过来:“今晨与你们王爷和蔺太公议事时,便与他二人道明此事了,因着日后大约多在我身旁助力,有些事若还是瞒着,恐怕多有不利,这才……”
“属下明白!”孔蝉立刻抱拳道:“还请于公子放心,咱们都是王爷身边最可靠的黑刃,定不会说与他人知道!”
“放心放心!”宁和温声道:“若是不放心,也不会与你们说来,此前一直隐瞒,不过是身份实在不便透露,一来是我自己怕走漏风声,引来祸端,二来也是怕知道的人越多,牵连的人也越多。”
“主子放心,咱们这一身的好功夫,没有一个是怕事的!”叶鸮拍着胸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看了一眼韩沁和孔蝉:“是吗!”
“是!属下不怕!”二人闻言,像是立誓一般,应着叶鸮异口同声地回道,孔蝉则歪着头低声向身旁的韩沁问:“怎得你们唤于公子叫主子?这……”
孔蝉虽是将说话声压得极低,奈何宁和那耳力实在了得,闻言便回道:“唤我一声主子,是你们宣王爷的意思,我留在盛南的时间里,安排你们几个常在我身边随侍,为着不让外人起疑,便随着莫骁一并称一声主子了。”
“属下明白了!”孔蝉想了想又说:“那属下怎么……?”
宁和看孔蝉也是一阵为难,便开口说:“你此时身份实在特殊,若是易容成展秋的时候,还是唤我于公子方便些,毕竟你这线人的身份还不便暴露。”听了宁和的话后,孔蝉便应了声。
“那这些人怎么处置?”叶鸮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尸首:“明涯司?还是影瘗房?”
宁和想了想正欲开口,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门外回廊的尽头望去,朝着莫骁使了个眼色。
莫骁与宁和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一个转身消失在屋门外,只片刻的功夫,便听外面传来一阵稚嫩的叫喊声:“哎呀……师父!耳朵……耳朵要掉了!”
听到这话,宁和心里刚刚提起的警惕又放了下来,随即对着门外说:“让他进来吧。”
宁和话音落下,不多时便见莫骁提着怀信的耳朵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怀信一把推到宁和面前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听墙角?!”
“我没有听墙角!”怀信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委屈地说:“我听到后院有动静,就立刻冲过来了,见着院里那么多刺客,我……”
“你又想帮忙?”叶鸮看着小小的怀信说:“再等几年吧,可别给我们添乱咯!”
“我没想添乱!”怀信低着头,像是犯了错一般轻声道:“伶安哥哥也醒了,他拉着我不让我进来……”说到这时,忽然抬起头提高了音量说:“但是我本身就没有打算进来的,我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厉害,但是我一边看,一边学呢!”
“学?!”众人闻言都是一脸惊讶,怀信点点头说:“学你们的身法啊。”
见怀信睁着个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几人,宁和忽然笑出了声:“好好,那你便记住,在你赶上你师父之前,不管何时何地,遇到了危险一定要先保护自己,寻到了时机要先自己脱身。”
怀信听了宁和的话,使劲点了点头,随即又是一脸困惑地看着宁和说:“那要是您也有危险呢?我总不能扔下您和师父,自己逃命啊?”
“哟,看不出,你小子还是个忠心的呢!”叶鸮虽是赞赏,但口气中却带着一丝调侃,惹得怀信好不乐意:“哼,要论武功,我是没有师父们厉害,可要论忠心,我可不比你们少!”
看着怀信仰头自信的样子,宁和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知道了,但不论何时,记住我刚才的话,你要自己先活,才能有机会来护我,明白了吗?”
“嗯!”怀信闻言再次使劲点头,朗声回道:“好!”
宁和微微一笑又说:“眼下这里已经无事了,大约刚才的动静将中庭和前院的人都吵醒了,你去与伶安通传一声,叫下人们继续休息,任何人无传不得踏入后院,你们也早点歇息。”
“是!”怀信一脸认真地应了宁和,立刻便转身朝着中庭飞奔而去。
看着怀信跑远的身影,宁和低声道:“这身轻功,可真是了得。”
叶鸮闻言似是得意起来:“这孩子,可不止轻功好,日后您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宁和听了这话,心道看来叶鸮也没少教这孩子,随即看向这一堆尸首和三个昏过去的血鬼骑说:“这些恐怕要麻烦一些了,这三人趁夜送到定安的行军营去,告诉王爷,这三个活口随他审,但是要保证活着带去盛京,日后恐怕也是有用的。”
叶鸮点了点头说:“这事今夜属下就能办了,那尸首……”
“我也有些犹豫。”宁和稍作迟疑了些,片刻后说:“尸首先安置去影瘗房,然后与王爷和蔺太公告知一声,看他们作何打算吧。”
第272章 雾隐青锋(上)
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被秋风轻轻推着缓缓掠过,虽是深秋与初冬相交之际,但这迁安城里却未见结霜。
晨雾将青石板沁得仿如浸透了桐油一般,初阳的光线刚刚照进院中,金纱似的暖光便将檐角最后一丝薄雾融去,露出瓦上苍翠的苔痕,伴着凝结的水汽,那茸茸的绿意像是浸泡在汤药里的艾绒一般。
宁和站在房门边,伴着渐渐消散的晨雾,看着正与莫骁和叶鸮学习武功的怀信,旁边的团绒还不时的冲进三人“缠斗”中,或是扫一尾巴,或是伸出一爪挠一下怀信的脑袋,惹得怀信练武的节奏总被搅乱。
“主子,您管管它嘛!”怀信终于忍不住向宁和开口,低声抱怨道:“它总是来插手,搞得我都练不好了……”
宁和温声道:“我不说话,你先问问你的师父们,看他们嫌不嫌团绒的打扰。”
叶鸮闻言笑道:“主子这话没错,若是你能随时应付突来的袭扰,那才算你厉害。”
“可我……”怀信还想辩解几句时,莫骁也应着叶鸮开口道:“叶鸮这话的确没错,现在我们与你陪练,可都是太心慈手软了,想当初我们习武之时,可都是拼着命的练武啊!”
说话时,莫骁不禁想起了儿时习武的回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向宁和说:“就连主子,也曾经被师父扔下过悬崖呢!”宁和轻轻点头,微笑的看着怀信不语。
听闻此言,不仅怀信满脸讶异,就连叶鸮也惊道:“主子,您这身份,还会被扔下悬崖啊?!”
宁和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宁和动了动耳朵开口道:“先用早饭了。”
宁和话音刚落,便听得回廊尽头传来赵伶安的声音:“主子,早饭备好了。”
宁和看向赵伶安点了点头道:“去叫韩沁来一同用饭。”赵伶安领命转身便朝着前院走去。
“那我呢?”怀信一边出拳打向莫骁,一边伸脚朝着叶鸮踢去,嘴上还询问着宁和:“主子,今日我能与您同席吗?”
“集中点!”莫骁说着话,一把抓住怀信挥向自己的小拳,将其反制住。
而叶鸮也几乎同时说了一句:“别分心!”随即一甩手从袖口飞出一串铁链,紧紧锁住了怀信踢出去的腿。
还不等宁和回话,便听怀信叫痛:“哎哟!哎哟!师父!师父……要断了……”
“断不了——!”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道,与此同时也放开了对他的束缚,“咚”的一声,便见怀信失了重心摔在了地上。
宁和轻笑一声说:“可以,今日同席吧。”
怀信一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再叫痛,高兴的使劲一点头应了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立刻向着中庭跑去。
不多时,几人都入了席,待宁和开口动筷之后,大家才一起开始用饭。
还没夹起一筷子的菜时,赵伶安端着一个小碟走到宁和身旁:“主子,一会儿记得吃这糕点。”说着话,将那橙黄色中透着通红的糕点摆在了宁和面前。
宁和看着眼前的糕点,状似曾在障霞城关中吃过的玉酪一般,疑惑地问道:“这是……?”
赵伶安立刻回话:“这是盛南特有的糕点——双禧酪,在每年的今日家家户户都是要吃的。”
“每年的今日……”宁和想了想说:“霜降?”
赵伶安点点头说:“正是。”
宁和点点头,示意他入席坐下说话,随即赵伶安坐稳了继续说:“这是将柿子与雪蛤膏一同熬制,待冷却后制成这副样子,取一个好事成双的吉兆,也是因传说在这一日吃了柿子,可在冬日御寒保暖,既能补筋骨,又可驱湿冷。”
宁和看看眼前这一盘精致的双禧酪问道:“灶房可有做多一些吗?”
“有,今日吃这双禧酪是惯例,所以铁柱不到卯时便起来做了许多。”赵伶安看着宁和正望向怀信和莫骁,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做的多,院里上下每人都有份,一会儿便让人传上来。”
宁和点点头说:“那再让灶房单独装两份份出来,我稍后要去益安堂,给盛大夫送去一份,再辛苦韩沁跑一趟,给宣王爷和蔺太公也送去一份。”
“是!”韩沁应了声,继续用饭,怀信则忽然站起身要离席,宁和连忙问道:“怀信,你做什么去?”
“去灶房呀!”怀信眨巴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宁和说:“您刚才不是说要给大家都上一份,还要装两份吗,我先去灶房通传一声,省的您用完饭了还得等在这里。”
说罢,也不等宁和再开口,便径直朝着灶房的方向跑去,叶鸮笑笑说:“主子您就别拘着他了,他这是眼里有活呢。”
宁和看着怀信离去时关上的门,温声道:“也不是拘着他,我就是怕这孩子对以前的事一直记挂在心中,若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日后恐怕……”
“您就别担心他了。”莫骁也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这孩子学东西快,不管是学武功、识字还是礼数,实在是难得的好苗子,日后定成大器。”
宁和听着二人劝解,只得作罢,随即看向韩沁说:“一会儿去送双禧酪的时候,再给王爷运一些粮药去,这几日过去了,我估摸着行军营那边的粮药也快尽了。”
说话时,宁和还与韩沁穿了个眼色,韩沁随即便心领神会道:“那粮药从宣国府运过去吧,看王爷那一行,大约也是要七八车了。”
宁和点点头说:“好,此事一会儿叶鸮跑一趟明涯司,与常知府通传一声,最好是得了他的手令再送出城,也方便进出城门时的盘查。”
“是!”叶鸮领命应声,正欲继续用饭,便听门外传来怀信的声音:“主子,双禧酪来了,可以现在端进去吗?”
“进来吧!”随着宁和的允准,怀信打开房门,与另一个下人一同将双禧酪端进屋里,一一摆在席间每个人的面前。
“都用饭吧,就别拘着了。”宁和说罢,众人才开始继续用饭。
“主子,那个陈师爷……”莫骁刚一开口,忽然觉得此时不该提这事,毕竟席间还坐着赵伶安和怀信。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开口说:“这陈思从实在是重要,待疫病过去之后,大概他就要被灭口了。”
“既如此,何不如让他随着王爷一同返京?”叶鸮想了想说:“跟着王爷的车队走,起码可保他性命。”
“时机未到,他还不能离开迁安。”宁和思忖片刻说:“若是我没猜错,他大概都难再出这迁安城了。”
第273章 雾隐青锋(中)
“盛大夫在吗?”宁和踏进益安堂时,只看见上次来时一起抄药方的那小药童,正独自一人坐在里面磨着药粉。
小药童闻声抬头看去,发现是宁和前来,立刻站起身来一脸笑意地说:“于公子来啦,您等着,我到后院去找师父来。”
宁和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那小药童便已经跑进了后院,不多时便见着小药童掀开门帘,与盛大夫一前一后地从后院过来。
“这次倒是记得按时来了。”盛大夫好似语气中略带怒意一般,但眼中却是满满的笑意说:“若是你今日不来复诊,老夫就准备夜里去扰你清梦了。”
“记得,记得!”宁和一边示意莫骁将食盒放到案台上去,一边说话:“不过今日赶巧,正好是霜降,院子里灶房早早就起来准备了许多双禧酪,在下想着您这里怕是不得空做这些,不如就借着复诊,给您也带一些来。”
盛大夫闻言有糕点,刚才那副佯装出来的怒意瞬时便转成了一脸的热情,还不等宁和说完话,急忙打开了食盒盖子,掀开一看里面的双禧酪做的如凝脂般精致软嫩,橙黄色中透出的红好似一团热烈的火焰。
宁和见状也露出满脸地笑意:“看来在下这是歪打正着,这双禧酪正合了您老的胃口?”
“我师傅就爱吃一口甜糕,要是做的又好吃又好看的,那师父更是喜爱了。”小药童在一旁说话时,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盛大夫打开的食盒,看着精致的双禧酪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老夫平日里除了看医书,最大的爱好就是这甜糕了。”盛大夫说话间,已经拿起了一块放入口中。
小药童直盯着盛大夫享受的面容,掩不住满心的羡慕,宁和随即说:“在下带来了不少,你也拿一块尝尝?”
小药童闻言立刻双眼放光,看了一眼盛大夫,见他满心享受地吃着双禧酪,冲着自己点了点头,示意他也可以吃。
小药童得了盛大夫的默许之后,连忙向宁和道了一声谢,便立刻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双禧酪放入口中,随即便露出一脸的满足。
片刻之后,盛大夫拿出巾帕擦了擦嘴笑着对宁和说:“于公子,你家里做的这双禧酪,真是好手艺,老夫年年都吃,可都不曾吃到过这般独特的味道。”
“盛大夫说得是!”莫骁闻言好似见到知音一般,忍不住开口道:“连我也没想到,铁柱那手艺竟然这么厉害,这糕点让我感觉好似吃到了甜铺李掌柜的手艺一般,实在是叫人回味无穷!”
宁和笑笑说:“看来你与盛大夫倒是知音了。”
莫骁嘿嘿一笑,对刚才的失态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低下头不再说话,宁和温声道:“在盛大夫面前,倒是无需那般多的礼数,想来盛大夫也是不喜那些繁文缛节的。”
盛大夫点头道:“老夫只管看病救人,若不是在某些人面前……”说话时还朝着外面努了努嘴,好似意有所指一般说:“才不会讲那么多繁琐的规矩!”
随后盛大夫正了正神色,缓缓坐下来后对着宁和说:“来,让老夫看看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宁和依言也坐了下来,伸出手放在盛大夫面前让他诊脉。
莫骁站在一旁看着盛大夫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片刻不语,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盛大夫,我家主子身子不大好吗?”
盛大夫缓缓睁开眼,收回了搭在宁和腕上的三指,随即又让宁和张口观察了一番,轻叹一声道:“哼,依老夫看来,你家主子就不想好吧?”
“啊?”莫骁一脸诧异得看向宁和,见他摆了摆手,随即转向盛大夫又问:“那还需要开什么药,您尽管……”
“开药?”盛大夫冷哼一声说:“别人染疫之后都是卧榻不起,即便大病初愈了也不敢随意走动,就说常知府吧,他病愈后不也是又在府中休养了两三日才去明涯司上值的吗,可你家主子……”
宁和听到这,就已经明白了盛大夫的意思,随即开口道:“虽说那几日是奔波了一些,可这两天在下的确是有好好休养的,若是身子还不大好,大约是此前多次中毒,以至于至今还尚未……”
“于公子,你若是这么说,可就是在贬损我师父的医术!”小药童看着宁和为盛大夫不平:“这段时间,凡是师父经手医治过的病人,全都清了体内的花毒,无一例外!”
盛大夫听着小药童的帮腔,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这话不假,你这身子如今病弱,与花毒无关,都是你操心劳力累出来的。”
“病弱?”莫骁闻言一脸忧心地说:“怎得都过去好几日了,还病弱呢?”
宁和被说得实难反驳,盛大夫再开口道:“染疫后醒来第一日便出门奔走不说,听闻前两日钦差大臣为迁安城调来的粮药车队,也是你亲自去城门迎接查验,之后又在百平仓忙活了一整日,这样不得消停,你还与老夫谎称休养了几日?”
“其实也就那日忙碌了些。”宁和还试图辩解一番:“因着百平仓出了些麻烦,若不是在下亲自去盯守,实在是不放心的……”
盛大夫不等宁和说完话,便直接打断他说:“不放心?”看了一眼站在宁和身旁的莫骁继续道:“老夫看于公子对你身边这几个近侍不都是十分信重吗,怎么就不能交给他们去办呢,非得要亲自去百平仓清点查验!”
说这话的时候,盛大夫甚至还对宁和翻了一个白眼,搞得宁和实在无言以对,只得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您说的是,日后再遇这样的事,在下就不必亲自去……”
“你是早就知道这道理,不过是心中不安,在这应付老夫罢了。”盛大夫没好气地戳破了宁和,随即对着身旁的小药童示意了一个眼神。
“您这话,在下的确记住了!”宁和温声道:“在下此前经历了一些波折,或许心中总是忧心多些,这才总要事事亲为,不过正如您所言,日后也要多给下属们一些表现的机会才是。”
“下属?”盛大夫闻言略显诧异,但看到宁和好似也是一怔,仿佛察觉了自己说错了话,便也没有再多问,随即接过小药童送来的笔墨纸砚。
“这副药,你先服三日。”盛大夫并未再追问刚才的疑惑,只是继续嘱咐道:“这三日里好生休息,切不可再四处奔波劳心劳力。”
看宁和认真地点着头,盛大夫却还是不放心地朝着莫骁说:“盯好你家主子,按时服药、按时用饭、亥时入睡,不可疏漏!”
莫骁闻言立刻抱拳行礼道:“是!一定严格按照您的吩咐执行。”
盛大夫随即看向宁和说:“老夫虽是给你开了药,可若是你再这般肆意,日后落下了病根,可莫要怪老夫未与你言明。”
宁和也拱手行礼道:“在下谨遵盛大夫叮嘱。”
说话间,盛大夫已将药方写好,交给小药童后,便见他手脚利索地去抓药,宁和随即问道:“对了,怎么益安堂里就您二人在?”
盛大夫一边看着小药童抓药,一边回宁和的话:“其他人都放出去了,前日从百平仓领了新的药材来,这两日便多做了一些驱戾纱,老夫便让他们送去巡防营,一并派发出去。”
“辛苦您了。”宁和随即又问:“依您看来,这疫病可是有大好之势?”
盛大夫点了点头说:“的确有势弱之趋,这可多亏了于公子你统筹得宜,否则莫说月余,大约一年半载也好不了的。”
盛大夫将药箱铜扣咔嗒一声合上,随手抚了抚白须:只是疫气虽散,邪风未净。城中积水处尚有瘴气凝结”
宁和轻咳一声问道:如今既见好转,是否可让疠人坊的妇孺先归家?她们离群索居已逾半月,听闻孩童夜里总是啼哭不绝。
盛大夫稍作思索后说:“疠人坊那边,我这两日带几个大夫一同去复诊,依情况而定吧。”
第274章 雾隐青锋(下)
午时的日头烘着明涯司的青砖地,四处点起的檀香在公堂里氤氲,却也掩不住空气中浓浓的药草气息。
公案之后坐着的人,正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许多公文,不时的还伸手去扶一扶总是微微歪斜的乌纱帽。
忽闻官兵朗声通传:“禀大人,于公子派人来求见。”
“于公子派的人?”常泽林闻言瞬时来了精神,连忙挥手招呼说:“快快请他进来说话。”
原本还缩在椅子里的常泽林,听闻宁和派人前来,立刻坐正了身子,静待来人通传。
“见过常大人。”叶鸮迈进公堂时,看着常泽林这副病态,腰间玉带松垮地垂着,唯有那件官袍还勉强固执地挺立在他身上,仿佛是为了掩盖骤然消瘦的身形一般,不住地叹了一声:“大人清减了许多啊。”
常泽林露出勉强的一笑说:“身染重疫,又痛失爱妾,实在是悲痛与重病折磨……”
“还请大人节哀。”叶鸮原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常泽林竟兀自心伤了起来,敷衍地安慰了一句,便立刻进入正题:“属下此次前来,是于公子有事相求,还望常大人……”
还不等叶鸮说完话,常泽林连忙点头应道:“你尽管说便是,只要是本官能力所及之事,定不推脱!”
叶鸮闻言反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常泽林这一病,还真就倒戈向王爷这边来了,随即开口说:“如今宣王爷的行军营就驻扎在城外不远处,因着前两日钦差大臣的到来,宣王爷行军营中的粮药大约已是不足两日了,于公子的意思是,从城里准备些粮药,给宣王爷送去,正好也借着今日,给王爷和钦差大人也一同送些双禧酪去。”
“对对,亥时于公子想的周到一些。”常泽林闻言点头如捣蒜,手下立刻拟起了公文,随即问道:“这出城的通关文牒本官写与你便是,不过令牌……”
叶鸮听了这话,心道宁和真是未卜先知,也算是看透了常泽林的心思,随即照着宁和的吩咐与常泽林说:“于公子的意思,这知府大人的令牌,还是应该放在常大人手边才是,他也不便再替您保管,加之钦差大臣前几日就已经到了,那这迁安城里疫病统筹等许多事,不都是要听从钦差大人的安排吗,所以令牌,还请常大人您自己收好。”
“是是!”常泽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拿着官印拓在公文上,一边小心试探道:“不知钦差大臣可有提过,何时与本官一见?”
叶鸮笑笑说:“前几日与钦差大人相见时,您身子还尚未好全,不便出城,可如今您好了,听说宣王爷派人通传来道,那钦差大臣的身子好似不大爽快了,别说您没见,这几日我们家主子汇报城中的消息,都是找人通传的,也未曾一见呐。”
“这样啊……”常泽林听这话的意思,大约这几日都见不到钦差大臣了,多少有点失落。
叶鸮见常泽林脸色一变,随即又说:“不过我家主子说了,约莫两三日后,要与钦差大臣再次会见,通报迁安城一应事宜,届时还望常大人能一同前往。”
“好好!”常泽林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将拓好了官印的公文递交到叶鸮手中:“本官一定如约而至,不知具体时间是……?”
叶鸮接过通关文牒,一边查阅一边回话:“不知道呢,我家主子毕竟只是您抱恙时的代理,大约下次约见的消息会直接与您通传了。”
“对对!”常泽林听这话心中少了些担忧:“于公子不愧是宣王爷身边的人,事事周到,让本官自愧不如啊。”
叶鸮收好了通关文牒,正欲告辞,常泽林忽然又叫住他说:“对了,还有一事,劳请回去告知于公子,听闻巡防营回报,这几日城中几处积水似有瘴气凝结,恐有隐患,还需于公子多加留意些才是。”
叶鸮闻言点了点头,应了声称已经记下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涯司。
与此同时,韩沁到了宣国府中,正与康管家商议着:“王爷那一行人马大约六十人,钦差大臣那边大约也有二三十人,依着于公子的推算,预计至少还要送去半月的粮药。”
康管家稍作思索说:“咱们自己的库房里,囤下的粮食倒是足够,但药材恐怕不大够啊。”
韩沁闻言回道:“药材无需太多,王爷的行军营里,其实只有王爷和衡翊与荣顺染疫了,且症状都很轻,前几日便以大好,送去一些药材,也只是为了巩固一下,再加上蔺太公年纪大些,经过几日赶路后,恐怕身子虚弱容易受戾气侵邪入体。”
“若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很足够的。”康管家说话间便引着韩沁朝库房走去,环顾四周之后,压低声音与韩沁说:“是不是今日运出去。”说话时,目光看向影瘗房的方向,朝韩沁使了个眼色。
韩沁点头道:“今日时机正合适。”
“明白了。”康管家随即唤来几名下人吩咐道:“你们去备七驾马车,停在库房门口等着我们。”几人得令后立刻退了下去。
康管家随即转向韩沁说道:“我们先去影瘗房安排一下。”韩沁点点头,便一同前往影瘗房的方向走去。
“康老,这几日也辛苦你了。”韩沁走在康管家身边说道:“于公子让我给您带一句问好,今日霜降,也特命我给您送些双禧酪过来。”
康管家诧异地看了看韩沁手中的食盒:“竟然给我也备了?我还以为这是要给王爷送去的。”
“给王爷也备了不少。”说话时,韩沁将手边的食盒在康管家眼前晃了晃:“但这些是给您送的,这些时日虽然不曾来府上,但也是没少给您添麻烦了。”
康管家笑了笑,伸手接过食盒说:“没想到这位于公子心思如此细腻,也不愧王爷看重他。”
说话时,就快到影瘗房了,康管家随手将食盒放在铁门外:“这吃食就不要下去了,免得染了血气,叫我一会儿可怎么下咽。”
韩沁点头应了声,随即说道:“好在这天气渐渐凉了,不然这些个尸首也难以安置。”
康管家听他这么说,也是心有所虑:“咱们这里尚且还有冷窖,可安置这些尸首,但若是运去了行军营,王爷一路上可要如何安置啊?”
“正因如此,所以于公子才叫我亲自押送辎重。”韩沁走进影瘗房后,朝着冷窖看去说:“用艾草和枯草,包一车冰去,一路上都可镇在尸首身上,不至于那么快腐坏。”
康管家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既如此,何不就暂时先安置在这里,待日后王爷启程时再送出城去。”
“这法子于公子也不是没有想过。”韩沁轻叹一声道:“但眼下迁安城里实在复杂,恐怕实在再难遇合适的机会,能做到这般掩人耳目的运送出城了。”
“哎。”康管家叹了一声后,叫来了几名护卫,安排他们将尸首全部用枯草和艾叶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
第275章 雾隐青锋(末)
“我还在想要等你多久呢。”叶鸮口中叼着一片绿叶,上下唇与叶片轻轻一碰,便吹出了一声响哨。
韩沁押着车队骑着枣红色的良驹走在辎重车队中间的侧面,忽闻一声叶哨传来,寻声望去,正看见叶鸮从城门边的墙根下起身向自己走来。
“要送的东西不少,所以康老装的比较仔细。”韩沁回头看了一眼押运辎重的车队,回过头来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通关文牒呢?”
叶鸮将口中的绿叶轻轻一呸,那绿叶像是被射了出去一般,直挺挺的扎进了一旁的泥土地中,随即从怀中拿出文书来说:“多亏了于公子,还想着通关文牒这事儿。”
“怎么?”韩沁接过通关文牒,一边打开仔细查阅,一边问道:“常知府不愿出文?”
“倒不是常知府。”叶鸮朝着站在城门洞下的那个护城校尉说:“这官儿啊,可真是要好生应付一番了。”
韩沁顺着叶鸮的眼神看过去,那护城校尉将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看着叶鸮和韩沁所在的方向,韩沁冷哼一声说:“你刚才招惹他了?”
叶鸮笑道:“我从到南城门这里时,别说招惹他,连他近身三丈的距离都没靠近过,只是一直坐在那城墙根下,靠着大石头等你而已。”
“没招惹?”韩沁闻言挑眉问道:“那他这般趾高气昂的是冲谁呢?”
叶鸮想了想,一边伸手重新理了理掩在面上的驱戾纱,一边说:“哦,对了,城门启闭那日你不在这里。”
韩沁听了更是疑惑:“那日你跟这护城校尉起了冲突?”
“不是我,是于公子。”叶鸮轻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刚赶来,远远看到那护城校尉办事不力,不得于公子重用,反而派了一个下面的小兵去其他三方城门统筹启闭之事。”
说到这时,叶鸮“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是没看到,当时那校尉的脸有多难看!”
“你这般幸灾乐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他有何过节呢。”韩沁冷哼一声说:“所以他看到你在这,这一张嘴脸实际上是冲着咱们身后的于公子?”
叶鸮点点头说:“正是,所以我刚一看他这副作态,便明白了于公子为何非要我去找常知府开具通关文牒了。”
韩沁将通关文牒拿在手中,正欲走向城门洞下时,回头与叶鸮说:“要这一纸公文,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护城校尉,你别忘了,今日运送的辎重可不简单。”
“知道知道!”叶鸮随即跟着韩沁一同朝着城门洞下走去:“我与你一起去,看你安全出了城,我也好回去给于公子回禀。”韩沁点了点头,二人便一同走到了那护城校尉的面前。
“哟,这不是于公子的近侍吗。”那护城校尉言语中满含不屑道:“城中疫病是要散了吗?怎得还有功夫到城门来散步。”
“哟,校尉大人这是值守得辛苦,连眼神都不大好了啊?”叶鸮学着那护城校尉的口气回道:“咱们后面这么多押着辎重的马车,行在城中无不引人注目的,却没想到校尉大人竟然看不见呢。”
“哼。”那护城校尉从鼻腔中重重嗤出一股气说:“眼下疫病尚未褪去,全城启闭严禁出入,这还是你们家公子下的令,怎得你们几位还要出城?”
说话时,护城校尉装作抻头的样子,看了看叶鸮和韩沁身后的那一队辎重说:“更何况还要拉这么多辎重出城?”
“此话说来真是奇怪,难道校尉大人不知钦差大臣已经莅临迁安城了吗?”叶鸮一脸诧异道:“而且就在摄政王宣王爷驻扎在城外的行军营落脚,前几日不是还与我们家主子在你背后那道城门外会见,共商疫防大事呢,难道这几日时间过去,校尉大人就忘记了?”
护城校尉听着叶鸮学着自己的口气,言语中也是阴阳怪气,心中更是恼火,但听到了钦差大臣和摄政王的名号,却也是不敢发作,只冷漠开口道:“当然知道,那几日都是本将在此值守,又与你这些辎重有何关系!”
叶鸮冷笑一声,朝着韩沁使了个眼色,随即韩沁便将通关文牒展开,举在护城校尉面前给他自己查看,叶鸮则淡淡地说:“如今城外宣王爷的行军营中突然多增了一队钦差大臣的人马,这吃食和用药自然是要比之前多了些。”
看着护城校尉看到韩沁手持着常泽林拓了官印的通关文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大约是心里的怒火憋得实在难受,叶鸮随即又开口道:“校尉大人也不想想看,这么多人这多张嘴呢,宣王爷当时出城是为着什么离城的,眼下却不得不在城外驻扎,那粮食和草药自然是用的快了。”
叶鸮说话间,随即向身后的车队努了努嘴说:“所以咱们这才奉宣王爷之命,送一些辎重补给去,总不能叫摄政王和钦差大臣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吧。”
护城校尉被叶鸮这话说得,一句反驳的话也讲不出来,又将目光转向了韩沁手中的通关文牒,想了想片刻后才压着满腹的怨气开口道:“就算有通关文牒,该检查的,一样也不能少!”
说罢,便见护城校尉一挥手,招呼着身后一众官兵一起跟着自己向辎重车队走去。
“这是憋了多大的怨气啊……”韩沁看着这副作态的护城校尉,也是一脸诧异。
“憋了多大不知道,但是至少憋了半月之久了。”叶鸮嗤笑一声,随即看了一眼辎重车队问道:“哎,我还没问你呢,这车辕上都缠着些什么东西啊?看着又乱又脏……”
“什么又乱又脏啊,那都是药草和艾叶!”韩沁听叶鸮这么问,压低了声音说:“多缠些药草,明面上是为着驱疫,实则是掩一掩味道。”
叶鸮听到这恍然大悟,惊讶地看着韩沁说:“你什么时候心思能这般缜密了,竟还能想到……”
“是康老!”韩沁看了一眼叶鸮说:“就是因为这事,才在院中耽搁了些时间,康老安排的十分仔细,临出门时还特意多清点了一遍,这才放出来的。”
“是他老人家啊。”叶鸮一边玩着手里的小袖镖,一边笑说:“我就说呢,你什么时候能有这个心思了。”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辎重车队旁,看着那护城校尉带着一众人一辆辆马车挨个查验,说是查验,可也只是打开木箱只看了面上那一层东西,便将箱子合上了。
“他这是盘查?”叶鸮看着他这所谓的“盘查”反倒是惊讶:“这般敷衍的盘查,若是放在盛京,恐怕都是要吃罪了吧。”
“或许平日里也不是这样呢?”韩沁说着话,将手中那张通关文牒拿出来在叶鸮面前晃了晃说:“或许是因为咱们这比较特殊?”叶鸮看了一眼,心领神会没再多言。
“好了!”不多会儿,便听护城校尉挥着手示意其他官兵都退回去,只留自己在辎重车队旁与叶鸮和韩沁说话:“看在常大人与钦差大人的面上,便与你们行个方便。”
“这么说来,宣王爷还得感谢常知府和钦差大人了。”叶鸮闻言挑着刺说:“不过钦差大人暂且不论,但不知道常知府敢不敢承宣王爷那一声谢呢?”
“你……!”护城校尉闻言懵然一怔,惊得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来:“本将方才不过是口误,你休要在宣王爷面前污蔑本将!”
“哈哈哈!”叶鸮当即笑出了声:“校尉大人放心,宣王爷面前,恐怕还轮不到你这等‘大人物’被惦记!”说罢,叶鸮便目送韩沁押着辎重车队出了城门。
第276章 雾隐青锋(终)
“常大人与钦差大人的面……”宁和听过叶鸮将方才在南城门时发生的事,简单说与自己时,对这句话稍加揣摩说:“往往脱口而出的话,才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他这句话中未提宣王爷,大约是因着陈师爷……”
说到这时,宁和想了想随即改口道:“大约是陈思从的关系,二人之间有了一点点合作,或者一点点牵扯,他便觉得常知府或可成为他升迁之路的助力,更何况避瘟符那事,也是陈思从奉命行事,他大约是想,那件事之后,他便与陈思从一样,背后或许也可倚仗一下那从未谋面的盛京里的大人物了。”
“真是异想天开!”叶鸮不屑地叹了一声,随即又禀告宁和:“对了,还有一事于您通传一声。”
宁和点了点头,示意莫骁上点茶水给叶鸮,随即叶鸮继续说道:“是常知府,属下与他拿到通关文牒之后,他让属下与您通传一声,说是巡防营回报的消息,城中不少地方的积水处有瘴气凝结,恐有隐患。”
宁和听了这话,露出一副满脸诧异的样子,与莫骁对视一眼之后,淡淡地说:“看来这个常泽林还真是有点转了性子。”
“怎么?”叶鸮接过莫骁递来的一盏茶,一口饮尽后看着宁和。
“方才在益安堂时,盛大夫已经与我提过此事了。”宁和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这事我还正想着等你回来了安排呢。”
“盛大夫也知道了啊?”叶鸮诧异道:“那看来这积水瘴气一事需要尽快处理了。”
“应当说,常知府竟然也知道了。”宁和笑笑说:“定是那些与巡防营一同派发驱戾纱的药徒们说与他们听的,他们便将原话再送到常知府耳中,但那常泽林刚刚恢复,此刻恐怕正被一摞摞的疫病公文和百平仓一案纠缠的头疼呢,所以只得让你将这话再带到我这里来。”
“怪不得呢。”叶鸮嗤笑一声说:“就说那常泽林一副虚弱的病态之样,怎么还能有这般心思,没想到是接回了知府之责,却还是指望着您帮他呢。”
“说到这,你可与他传了话?”宁和随即问叶鸮:“关于令牌和钦差的事。”
“嘿,说到这事,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叶鸮说到这忽然坐正了身子说:“您是没见他刚才的样子,恐怕心中还在担心您会不会再要他令牌呢,而且钦差大臣已抵城多日,虽说是驻扎在了城外行军营,可您都与钦差大臣见过几面了,他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别提有多心急了。”
宁和笑笑说:“这事无可厚非,不论他先前做了些什么,可眼下既然没有给他定罪,那他就还是迁安城的知府大人,既然有官职在身,那么不管是令牌还是面见钦差,那都是理所应当之事,只不过是他自己行事有愧,心虚不安罢了。”
“嗯,您说的是。”叶鸮回道:“我已照着您吩咐的话告知于他了,他听后那脸色,真是喜不自胜。”
宁和点点头说:“他这反应也是正常,当官的吗,哪有不想抓着机会往上爬的。”
“机会?”莫骁在一旁忍不住说了一句:“迁安城此次突遭疫病、又逢凉河洪涝、还有百平仓借疫贪腐一案,这桩桩件件,他可是出过力了?”
“且不说这些事吧。”叶鸮也是一脸不平道:“单就论这疫病起因,难道不就是祸起他手吗,若不是他调制的那些花毒,何至于如此!”
“话是不错,可眼下的局势不同,或许我们还要将此事瞒一瞒,不仅不能治罪他,甚至还要帮他邀功。”宁和看着眼前这愤愤不平的二人说:“虽说他对王爷的投诚,我们都难保几分真假,但这却对王爷之后的行事十分重要。”
“唉!”叶鸮沉沉叹了一口气说:“情理和局势是十分明白,只不过他这……”
“实在难平!”莫骁接着叶鸮的话,也是愤然。
宁和摆摆手说:“虽说眼下不是时候,不过日后待一切归于风平浪静之后,我估摸着,王爷定是容不下常知府这等鼠辈的。”
与二人稍作寒暄之后,宁和又说:“一会儿用过午饭之后,你们二人到明涯司去,与常知府通传一声之后,让他派一些官差与你们同行,去处理那些凝结了瘴气的积水。”
“是!”二人同时回道,随即叶鸮追问:“不过,这积水如何处置啊?”
莫骁拍了拍胸脯说:“有我在,你还怕没法子?”
叶鸮佯装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着莫骁说:“没想到于兄竟也精通了医理?”
宁和笑笑看着莫骁被叶鸮问住愣在原地的样子,开口说道:“是盛大夫给了法子,说来也不难,就雄黄、艾叶、石灰等,将那些瘴气积水处掩盖即可。”
“明白了。”叶鸮领命应声后,又转向莫骁说:“先不说通不通医理,就说你那门……”说着话眼神朝着书房外宁和卧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说:“可还修好了?”
“好了好了!”莫骁一提这门的事就是心生烦躁,嘴里嘟囔着:“真不知这门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好好立着呢,害的主子这几日都得憩在书房里,这可如何休息的好!”
宁和倒是不在意这事:“我看那门也无碍了,要么就跟赵伶安说一声,之后进出门时开旁边那一扇不就好了,今日晚上我便回那边去休息即可。”
“啊?”莫骁正欲再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伴着轻轻的叩门声传来赵伶安的询问:“主子,午饭备好了。”
宁和随即站起了身说:“一起用饭吧,之后你们还要去忙的。”
“伶安!”莫骁向宁和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叫赵伶安:“刚才拿回来的药煎好了吗?”
“药也煎好了。”赵伶安看了看宁和一听服药便苦着脸的样子,低声与莫骁说:“这会儿正坐在炉上,怀信盯着药盅温着呢。”
莫骁闻言回头对宁和说:“主子,先服药再用饭,盛大夫叮嘱过的!”
宁和轻叹一声,随即三人便一起出了书房行至堂屋,刚一进门,便看见正端端捧着药盅的怀信站在宁和的主座一旁。
宁和走到怀信面前,接过药盅一口饮下,那苦涩的汤药入口的瞬间,宁和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怀信看着满脸苦相的宁和安慰道:“主子,伶安哥哥昨日教我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
一仰头将所有汤药饮尽后,眼神在怀信和伶安之间徘徊了一圈:“现在都能学以致用了,真是长进。”
怀信听了夸奖,“嘿嘿”一笑便接过了空药盅退出了堂屋去,赵伶安看着饭菜都上齐了,便也退出了堂屋。
宁和随即坐下来之后一边吩咐开饭,一边说:“我想了想,你们叫了人之后,还是要一起去一下盛大夫那里,让他配一些驱瘴的药物来,用以……”
“主子,打扰了。”忽然从门外传来赵伶安的询问声:“门外有一暗卫,说是宣王爷的人,有事求见。”
宁和闻言与叶鸮和莫骁互相交汇了一个眼神,随即开口道:“让他进来说话。”
第277章 霜天裂帛(上)
晨光伴着久违的朝阳撒在满城的房檐之上,在阳光射向地面时瞬间散去了浓厚的晨雾,只留零星散落的晨露还挂在枝桠叶片上。
深秋初冬的寒气,正透过南城门外那座简陋营帐的帆布,渗入帐内,与帐中炭盆烘起的暖意在帐内交织出淡淡薄雾来
忽一阵秋风卷起毡帘的一角,漏进几缕晨光正巧劈在榆木案几的裂缝处,正看见常泽林身裹狐裘大氅跪在案几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地吹落在地,穿在身上的官袍罩在他消瘦了的身体上,看似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宁和只看他行大礼,但并没有与他同礼,只是与蔺宗楚和宣赫连行了常礼,便站在了一旁。
蔺宗楚见常泽林行着大礼,与宣赫连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常知府,起来说话吧。”
常泽林闻言谢过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身边的孔蝉只冷眼看着,也并没有上前打一把搀扶他,起身后还略微晃了晃身子才站稳了脚跟。
常泽林脸上虽是带着几分谄媚讨好,却也掩不住心中漏出的不安:“这位便是蔺太公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蔺宗楚闻言带着几分不屑地看着常泽林,让他原本准备的奉承之词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下官早听闻天下第一谋士蔺太公足智多谋,今日得见,实乃是下官之幸。”
常泽林陪着笑又转而对宣赫连问候:“多日未见,宣王爷身子可还好?”
宁和看着他自己都颤巍巍地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二位面前露个脸了,便也不作声地静静立于一侧。
可常泽林说话过去片刻,只见蔺宗楚和宣赫连分别坐于案几之后,一人低头饮茶,另一人则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鞘也不言语。
常泽林见这情形心中不禁阵阵慌乱,微微低头侧目偷偷看向宁和,希望能得到他一些助力,好打破眼前这一场尴尬。
宁和见他不住地总往自己这里使眼色,本不想搭理,可看看眼前那二位,心道这下马威也的确是吓住了常泽林,随即迈出一小步向案几前靠近一些,开口说道:“常知府不仅是心系迁安城诸事,更是关心宣王爷和蔺太公,此行抵城却难以入城,只得扎营在外,想来是诸多不便和辛苦的。”
宁和说话时还冲着蔺宗楚挤了挤眼睛,随即转向常泽林问:“常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是!”常泽林连连点头回道:“下官正是此意!”
蔺宗楚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一眼宁和,又看向常泽林问道:“虽说迁安城此次突逢疫病侵袭,其中还有些其他的原因?”
“这……”常泽林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谨慎地回道:“这疫病来得实在突然,在此之前迁安城正举办着一年一度的万花会,不巧的是有些从异域而来的名贵花种,引得一些祸乱,但好在都已及时处理妥当,只不过此事之后紧接着迎来多年不遇的连日大雨,这才叫戾气钻了空子。”
“哦?竟与万花会有所关联?”蔺宗楚佯装一副吃惊的样子看向宣赫连:“本公听闻,这万花会可是王爷你得了陛下圣谕,亲自监督行事,怎得还能出了岔子?”
宣赫连看了一眼常泽林,心道这人既然想要投靠自己,却又将祸因推至自己身上,实在是愚不可奈,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回蔺太公,此事本王也正在调查中,因这些名花多由浮青而来,事端略微复杂,所以尚未查明。”
宁和看常泽林这般紧张,随即接着宣赫连的话说:“启禀蔺太公,此事不止牵扯浮青,在下曾陪同宣王爷共迎花车时,还见到了只存于古野的巨毒断肠蝎,因此在下猜测,这件事背后更有隐秘,所以在下与王爷提议,此事还需查明之后再向上禀告。”
常泽林听闻宁和和宣赫连都未在钦差大人蔺宗楚的面前拆穿自己,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大约是以为宣赫连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投诚,这才愿意隐瞒事实,在钦差大人面前保自己一命。
“既如此,那还需宣王爷多费心些,事后可要如实向陛下呈报才是。”蔺宗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常泽林,随即又说:“看常知府这般衣着,想来一场疫病让你也是吃苦了不少?”
常泽林闻言吓得急忙又跪下道:“下官此番衣着不整,实在是情有可原,实非下官对您不敬。”
“情有可原?”蔺宗楚一手端起茶盏淡淡地说:“怎么,一场疫病之后,消减了许多,连一件合适的官袍都来不及制了?”
“不不不,来得及,只是……”常泽林说到这时,着急地轻咳了两声继续开口道:“是下官病愈之后,立刻便投身公堂之上,全心全意去处理城中疫防和洪涝受灾之后的安置事宜,因着公务积累太多,这才没有抽出时间来量身制衣……”
“公务积累太多?”宣赫连闻言冷哼一声说:“怎么本王前几次与宁和会见之时,得到的疫防与洪涝之事的禀告,皆有了相应的妥当安置,难道是宁和还遗漏了许多事务不成?”
“不不不!”常泽林跪着的身躯忽然一震,听闻宣赫连这番言语,连忙解释道:“下官处理的,都是一些行文上的流程,正是因为有了于公子鼎力相助,倾力主理统筹迁安城的事务,这才给下官空出了些时间来处理行文公务。”
“常知府身子还虚着,起来说话便是。”蔺宗楚看向瑟瑟发抖的常泽林,淡淡道:“无需这般多礼。”
宣赫连看着缓缓起身的常泽林冷声道:“你有此心是好事,但有些事,本王也是不会轻易忘却。”
常泽林刚站起身,闻言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宣赫连见状不经意地朝孔蝉使了个眼色,孔蝉便连忙上去搀扶了一把。
常泽林一边稳住脚跟一边说:“王爷明鉴,下官定当全心全意,竭尽心力办差!”
看着孔蝉的动作,宣赫连像是有意试探地问了一句:“常知府身体这般孱弱,身边还是应该有个得力之人才好。”
第278章 霜天裂帛(下)
常泽林向孔蝉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后,随即与宣赫连回话:“谢宣王爷关心,眼下身边的确是缺个得力的人,下官实在是没想到陈师爷竟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只得随身带一护卫便是了。”
“说到陈师爷。”蔺宗楚放下茶盏时,故意发出了一声清脆碰撞的响动来,冷声说道:“不知常知府打算如何处置他?”
常泽林喉结滚动,声音略显沙哑道:“这陈思从借疫贪腐一案已是板上钉钉,人证物证俱在,下官定当依律处置,定严惩不贷!”
蔺宗楚闻言忽然一阵怒意:“严惩不贷?!”
常泽林被这一问忽然怔住,宁和在一旁伸手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做给常泽林看,他才恍然大悟,立刻改口道:“下官定要判他个死罪,届时要将他在街市口斩首示众,才可以平民愤!”
蔺宗楚微微点点头说:“这种人,斩首示众都是让他死的便宜了,只不过若不这般处置,恐怕难平迁安城的一众民怨。”
宣赫连在一旁与蔺宗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看向常泽林说:“那陈思从死罪定是逃不了的,但还是需要好好审一审。”
常泽林闻言一惊,眼神慌乱地在蔺宗楚和宣赫连二人之间徘徊,低声喃喃道:“审……审的……”
蔺宗楚是知道常泽林在怕什么,佯装诧异道:“怎么,刚不是还说尽心办差吗?看这样子常知府是不大乐意?”
“不不,只不过……”常泽林紧张地满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后低声道:“下官此前办错了些事,所以……”
蔺宗楚一副坦然之状说:“世人皆有错处,眼下城中疫病未清,洪涝灾后修缮也尚未处理完毕,加之陈师爷一案也还未了结,常知府若能将功赎罪,本公与王爷也可对你网开一面。”
听到这话,常泽林心里明白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但想到自己所行之事,还是有所担忧。
“说到疫病之事,现在的迁安城是何情形了?”蔺宗楚看得出常泽林心中所虑,但并未顾及他此刻的忧心,直接开口问道:“如今疫病事态可有的到控制?”
常泽林擦了擦两鬓的汗水连忙回道:“回蔺太公,接连几日的封闭之下,如今城中疫病大约是控制了,只不过这两日又发现有些地方尚还留有一些瘴气,但下官已派人去处置过了,应当是……”
“大约?应当?”蔺宗楚皱起眉头说:“常知府,怎么连你这地方父母官也不知城中详情吗?”
“不是,是……”常泽林着急地看了一眼宁和,看他冲自己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是因着前几日的疫病统筹之事一直交由于公子主理,如今下官身体初愈,于公子挂念下官康健,所以这几日的疫病之事多数还是由于公子带人去执行办差,所以下官才……”
“正是,此事也怪不得常大人。”宁和对着蔺宗楚拱手做礼,十分敬重的样子说:“还请蔺太公见谅,若有何疑虑,询问在下即可。”
蔺宗楚冷笑一声,随即看向宁和缓和了态度说:“既如此,于公子说说看,这几日城里情况如何了?”
“正如方才常大人所言,疫病事态大致上已经控制住了,但因着前两日又下了雨,城中不少地方的积水隐隐有瘴气凝结之状,唯恐再度扩散,在下已……”宁和说到这时,常泽林在一旁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宁和。
宁和也跟着轻咳了一声再开口说:“在下与常大人已将此事处置妥当,只是疠人坊里的重症病患,尚且还需大夫们多加看顾,其余百姓多数已经逐步康复。”
蔺宗楚微微颔首:“嗯,既然已经得到了控制,那这两日便可开城了?”
“开城大约还需再等几日,方才于您提起的积水瘴气凝结一事,加之……”宁和说到这顿了顿,略作思忖后说:“不若这样,今日在下便去寻盛大夫,让他带领城中各个医馆的大夫们,将整座城里仔细排查一遍,待排查结束后,盛大夫若说可以开城了,我们再开城门?”
蔺宗楚思索片刻,与宣赫连交互了一个眼神后,点头道:“如此也好,便依你所言而行,据说这位盛大夫医术了得,有他主理此事,想来也不会再出岔子。”
宣赫连也表示宁和此举可行,看向常泽林说:“待开城之日时,还请常知府将蔺太公迎进城中,好生接待着。”
“是是!”常泽林连连点头:“下官一定好生照顾蔺太公。”说到这忽然觉得这话中好似少了他自己,随即又问:“那宣王爷您……?”
宣赫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后,缓缓开口:“本王奉旨返京,届时本王在迁安城遗留事务,皆由宁和处置,到时候还请常知府协助一二。”
常泽林一听这话,忙不迭地点头道:“下官定当全力协助于公子,还请宣王爷安心。”
蔺宗楚半晌未言语,此时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三日时间,可足够全城排查了?”
“三日啊……”常泽林心中盘算着日子,实际上自己也是拿捏不准这究竟要多久时间来排查,只好看向宁和。
宁和与常泽林相视一眼之后,随即看向蔺宗楚和宣赫连,明白他们此刻着急的缘由,稍作思忖后说:“三日时间足够了,届时可从城中开始排查,向四方分别而去同时行动,这样一来便可节省下许多时间。”
“蔺太公可是有何要事?时间上这么……”常泽林话说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不该有此一问,急忙拱手做礼不再多言。
“圣上急召本王返京。”宣赫连冷峻的面庞横眉看向常泽林道:“再加上蔺太公连日行路抵城,身子也是不大爽朗,自然是尽早入城安顿下来才好,难道常知府有何异议?”
“不不,是下官失言,还请王爷见谅。”常泽林正欲再张口说话时,蔺宗楚开口道:“今日就议到此,你先退下吧。”
“是!那下官就先退下了。”常泽林连忙行了个大礼,缓缓倒退着向毡帘处退去,随即看向宁和一眼,示意他与自己一同离去时,宣赫连忽然开口:“宁和留下,本王还有些事与你吩咐。”
宁和拱手应声,常泽林只好带着孔蝉悻悻离开,待他退出营帐时,宁和朝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静步走到毡帘旁,掀开一条细缝朝外看去。
“主子,他在城门洞下停住。”莫骁放下毡帘走回原处:“大约是在等您呢。”
宁和摇了摇头说:“殷勤鼠辈,无需理他。”随即看向宣赫连问道:“是圣上又下旨催你返京了?”
宣赫连摇了摇头,蔺宗楚温声笑了一下说:“陛下都派老夫来了,还能催他吗?只不过是忧心户部之事罢了。”
“还有昨日运来的尸首。”宣赫连思索着说:“我大致查看了一番,的确是血鬼骑没错,而且有几人的身份还有些麻烦。”
“麻烦?”宁和诧异道:“身份有何不妥?”
宣赫连接着说:“不是不妥,是家世背景恐怕比较麻烦。”看宁和还要继续问下去,宣赫连摆了摆手说:“叫你留下倒不是为着这事,是需要告知你一声,陈璧和刘影已经动身前往长春城了。”
“你是说,漕偃节?”宁和看了看二人立刻明白:“所以我留在迁安城这些时候,还需要与他二人传递消息?”
宣赫连点头道:“正是此意,长春城与迁安城传递消息更快一些,在你和蔺太公回到盛京之前,他二人若有拿不准的,或是有何重要之事都先与你们通传,若事关重大了,再可飞鸽传书到盛京告知我。”
“嗯,这的确是个好法子。”蔺宗楚颔首道:“只不过你独自返京,恐怕接下来的局面要比你离京之前更严峻了。”
宣赫连思忖着蔺宗楚的话,片刻后说:“不知蔺太公可是心中有所谋定了?”
蔺宗楚微微一笑道:“按兵不动!”
宣赫连若有所思地看着蔺宗楚:“您是要我装聋作哑?”
“你此行返京,大约就要开始动手查户部夜遭祝融一事了,此事定要暗中行事!”宁和接着说:“不光如此,还要放出消息,称迁安城疫病之事实属天灾,但陈师爷借疫贪腐一案已判死罪!”
第279章 瘴散青天(上)
午时的阳光将清晨汇聚凝结的霜露缓缓驱散,大街小巷的青石板地砖缝里,那些日日不断铺洒的艾草药粉,终于被阳光烘出最后一缕苦香,悠悠然地浸透着整座城池。
宁和倚着褪了色的药幡,看着团绒追着阵风卷螺的绿叶,在面前的房檐之间上蹿下跳,当那叶片飘过对面“陈家包子”信挂起的幌子时,惊得笼屉里腾起了三寸白雾来。
“团绒,别闹了,过来吧。”宁和原本在一旁翻看着手中的名册,见着团绒的肆无忌惮差点闹翻了对面的包子摊,连忙起身走到那包子摊前,从怀中拿出几文钱来放到台面上说:“掌柜的,对不住了,在下这小小家宠惊着您了吧。”
那陈掌柜的原本被团绒闹得正皱眉不悦,见着坐在官差搭建的药棚里的人主动前来致歉,还拿出了些银钱来,瞬间便没了怒意:“不碍事,不碍事!公子你这小家伙看着活泼得很。”
一边说着话时,陈掌柜一边从笼屉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到宁和手里,一脸谄笑地说:“就当是我请小公子和你家这小家伙吃的。”
宁和点头谢过陈掌柜,也不好拒绝,便接过了肉包,团绒也乖巧地跳到了他肩头上去,抻着小脑袋在宁和拿着包子的手上使劲嗅着。
看着它这般迫不及待地样子,看来忙活了一早上,连团绒都饿了,更何况莫骁、叶鸮和韩沁等人。
“掌柜的,再给我三屉包子。”宁和又从荷包中拿出些铜钱来放在台面上,随即又说:“劳驾掌柜的帮我包起来,也好给人带去。”
掌柜的一脸笑盈盈地收下了钱,便立刻拿出油纸装起包子来,站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则早已经从宁和手中接过一个包子开始吃了起来。
“主子,城北已经排查完毕了。”莫骁忽然从大街的另一头走来,向宁和禀告:“只有三五处的积水有瘴气隐患,也已经按照您的法子处置好了。”
宁和将手中另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到莫骁手中:“辛苦了,你带人去排查的城北,第一个回来复命,大约是城北那边事态比较稳定吧。”
莫骁接过热包子,一口咬下去吃起来,点着头闷声应了宁和,再一口下去便已经将那小小的包子吞下肚了。
宁和看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急着追问,而是再次拿出铜钱来:“陈掌柜,再来两屉包子吧,就不用包起来了,我们就坐在对面的药棚里吃。”
“好嘞!”陈掌柜一边将刚刚包起来的热包子递到宁和手中,一边笑嘻嘻地说:“小公子,你们先去棚下坐着,我这马上就给你们送过去。”
宁和刚要接过那包起来的三大包的热包子,便被莫骁抢了过去:“主子,我来拿,您去坐着好生休息!”
宁和微微一笑,谢过陈掌柜便与莫骁一同坐在了药棚下。
不多时,那陈掌柜不仅送来了两屉热腾腾的包子,还多送来两碗粥,宁和见状正要再掏荷包,陈掌柜连忙摆手道:“不用了,小公子你们吃着就好。”说罢,转身便回到了对面的包子摊去。
宁和谢过陈掌柜后,看他离去回到了包子摊里,才向莫骁详细询问起来:“城北的那间废弃仓库如何了?”
莫骁闻言,连忙放下刚拿起的筷子,正欲张口回话,宁和抬手示意他不用放下筷子:“你边吃边说,慢点吃就行了。”
“嘿嘿。”莫骁闻言一笑,拿起筷子便又吃起来,边吃边闷声说道:“那边的安置点里,这时候盛大夫正带着其他几个大夫逐一搭脉复诊呢,不过那边地势高些,四周围都没见着有积水。”
宁和点了点头,莫骁咽下一个包子喝了两口粥继续说:“刚才盛大夫还与我吩咐呢,那边仓库全部复诊查完之后,他就带人立刻去疠人坊。”
“疠人坊……”宁和听到这地方,眉宇间微微皱起眉头说:“其实我心里实在是不愿盛大夫去那地方。”
“怎么?”莫骁又吞下一个包子问道:“您是担心出城的路难行,耽误了时间?”
“也有这点,但不完全是。”宁和说话时目光朝着城北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我是担心他老人家的身子,今日已是排查的第三日了,盛大夫带着人几乎未作停歇地为全城百姓搭脉复诊,我是怕……”
“这点啊,我觉得您真的不必多虑。”莫骁听闻宁和是担心盛大夫的身子,笑笑说:“他老人家对自己的保护可谓是天衣无缝,就连驱戾纱都是戴两副呢。”
“话虽如此,可……”宁和还是有所担忧,莫骁笑笑接着说:“对了,您知道我刚才在盛大夫身边见着谁了吗?”
宁和被莫骁这神秘的一问,虽说打断了担忧,但也是勾起了兴趣,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莫骁嘿嘿一笑说:“周福安!”
听到这名字,的确是有些出乎意料,宁和满脸诧异地看着莫骁,见他咽下一口包子后接着说:“听盛大夫说,那小子的娘亲病愈了,之后就总在益安堂门口徘徊,前日一问才知道,他是想跟着盛大夫学医呢!”
宁和听了微微点头说:“这样也好,只不过又是要辛苦盛大夫费心了。”
“我看那孩子在仓里跑前跑后的帮忙,那样子与怀信还有点相似呢。”莫骁又咽下一口粥继续道:“不过盛大夫说,这周福安除了要学医,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要给主子还钱。”
“还钱?”宁和听到这才想起来,之前又是给他送吃食,又是遣人去特别照顾,想了想说:“大约是那孩子与怀信相似,苦出生总是心思重些,怕是欠着我的,这才想方设法要学一门手艺来还看病钱。”
“哟,主子这有好吃的啊!”叶鸮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他一步跨进棚下,见宁和冲他示意点头之后,便坐了下来,正准备拿起莫骁面前的包子,却被莫骁轻拍了一下手阻止了。
叶鸮见莫骁这般“绝情”,正欲张口抱怨,却见莫骁打开了一旁包裹着的一个大包里,将那一包起来的整包都推在了叶鸮面前说:“喏,这一屉全是你的,不够了还有!”
随即莫骁又朗声朝着对面掌柜的招呼了一声:“陈掌柜,劳驾再来一碗粥!”
第280章 瘴散青天(中)
“原是想让莫骁一会儿给你们送去,没想到你这也结束了。”宁和一边将陈掌柜刚送来的热粥推到叶鸮面前,示意他先喝一口热粥暖暖身子,一边说:“城东那边怎么样?”
叶鸮一边端着碗吹散热气,一边点头回道:“嗯,城东情况还好,积水不多,数来也就十一处,每发现一处,便立刻掩上了,其中还有一处在人家院里。”
叶鸮说到这时,被着急喝下的一口热粥烫了舌头,连忙伸出舌头来散热,看着宁和不好意思地含糊着说:“主子,属下失态了,您见谅。”
宁和摆摆手说:“无妨,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疫病之事大抵已经是无碍了,你慢慢吃着说着就好。”
叶鸮嘿嘿一笑,放下手中的粥碗随即拿起一个热包子继续道:“那人一听自己院子里的积水有瘴气凝结,可吓得不轻,非让我们铺了两倍有余的药粉和石灰在他家,才肯放我们离开。”
宁和闻言,也拿起一个包子,看着手中腾腾的热气说:“这场疫病来得突然,伴着凉河的洪涝之灾,实在是百姓心患,可以体谅,你倒是别为这气恼。”
“我才不是气恼。”叶鸮吃着包子说:“我是心疼那些多用的药材!”
“没关系!”叶鸮话音刚落,便听韩沁的声音从棚外传来:“我这药材还余下不少,你那边要是不够用了,从我这匀去便是了。”
“是啊。”莫骁咽下口中的粥,看着叶鸮说:“我带人去排查的城北,实在没用上多少,你那边不够用,尽管从我们这里取便是了。”
“嗨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叶鸮一边吃着包子,一边伸手冲着韩沁挥了挥,示意他也坐下来一起吃。
宁和见着韩沁也过来了,点了点头随即又向陈掌柜要了一碗粥来,推到韩沁面前说:“城西的情况,慢慢说来就是,先吃些东西。”
韩沁双手接过宁和推来的粥碗,又看着眼前刚刚打开的一包冒着热气的包子,一脸诧异,莫骁一边吃着一边说:“既然你都回来了,就在这里吃了吧,本想着一会儿给你们送去呢。”
宁和点头示意韩沁先吃东西,随即吩咐道:“莫骁一会儿跑一趟城南,大约是谢兵司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一来给他送些包子去垫垫肚子,二来也询问一下城南的情况,若是实在有难处,就从你们这边调人手去帮忙。”
“是!”莫骁领命后忽然想起来:“对啊,城南那边估计是最麻烦的,之前下水反水的地方,不就是在瑞阳街上吗,现在恐怕是最难处理的了……”
“你能不能收敛些……”叶鸮嘴里叼着包子一脸愁容的看向莫骁说:“吃着饭呢,咱们可别提这么倒胃口的事行吗。”
“呃……”这话说得让莫骁一阵尴尬,只得赔了个笑脸低头继续吃着。
“城西那边的情况还算好,算下来也不过是有三处较大的积水处凝了瘴气,还有十几处小些的积水滩,都已经处置妥当了。”韩沁见状连忙与宁和回话,打破了一阵尴尬的气氛。
宁和点头道:“这样下来,三日里总共处置了几近二百余处的积水滩,的确是比预想的情况要好一些,若是谢兵司那边顺利,大约就快能开城了。”
正说着话,忽然从不远处的街口出现一个疾跑的人朝着药棚而来:“于公子——!”
几人仔细看去才发现是曹兵长,见他一身狼狈还散发着阵阵恶臭朝着这边跑来,三人立刻拿起驱戾纱蒙在脸上。
曹兵长奔至近前时,来不及多喘几口气,一脸焦急的报道:“于公子,城南瑞阳街上的积水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许多,不仅瘴气浓重,更是混杂了许多下水的臭气……”
话说到这里时,曹兵长这才发现几人正紧紧捂着驱戾纱掩面看着自己,又看看桌上摆着的吃食,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了三步。
“无妨。”宁和冲着曹兵长摆摆手说:“我方才还在担心瑞阳街的情形,大约是那边前些日子下水反水的厉害,才造成今日这般如此棘手的局面。”
曹兵长闻言头如捣蒜地使劲点着,宁和又问道:“你先别着急,慢慢说来,除了瘴气和下水的臭气,还有其他状况吗?”
曹兵长缓和了一些,长舒一口气后说道:“药粉和石灰粉不够用了,原想着去百平仓调用,可属下手上没有官文,这才先来找您的,还有几个兄弟出现了头晕呕吐的症状,大约是受了瘴气的影响所致。”
宁和垂眸思索着片刻不语,一旁的韩沁则放下了捂着口鼻的手,从自己面前拿起三个包子塞进曹兵长手中,轻声说:“要是你不嫌自己臭,就吃一些垫垫肚子。”
曹兵长接过包子一口一个放进嘴里,边吃边小声说:“不嫌弃!”
“莫骁,你即刻带你那一队人手和叶鸮的那一队,去协助谢兵司他们,先疏散瑞阳街的百姓,确保他们安全无虞,切不可因这瘴气再次染疫。”宁和思忖片刻后立即吩咐道:“叶鸮,你跑一趟明涯司,将此事禀告给常知府,并让他即刻拟令到百平仓调配药材出来。”
宁和说到这又转向韩沁说:“你即刻带人到各个医馆去,再取一批驱戾纱出来,送到城南谢兵司那边,送过去之后,立刻带那些有症状的官兵去有大夫留守的医馆诊治。”
曹兵长三两下地咽下了包子看着宁和说:“于公子,那属下……?”
“你别急着过去。”宁和看向曹兵长说:“你先去一趟城北那间废弃仓库安置处,此刻盛大夫正在那边排查复诊,你去请盛大夫的令,让他派两三个大夫赶往城南去,以防有百姓因瘴气和恶臭再度染疫生病。”
四人领命之后,纷纷起身准备立刻执行,韩沁立时放下碗筷转身匆匆离去。
叶鸮则迅速站起身来,一边向宁和抱拳行了一礼,一边快速拿起了面前的几个包子离开了药棚,朝着明涯司的方向去了。
曹兵长也应了声便立刻朝着城北奔去。
莫骁见状也放下手中的包子,正欲转身离开时,被宁和叫住:“莫骁,我同你一起去城南。”
说着,便也站起了身来,看了一眼桌上未吃完还尚且冒着热气的包子:“把这些都包起来,给谢兵司带过去。”
莫骁一边听命包着面前的包子,一边劝阻道:“主子,您就别去了……”
宁和摇摇头说:“常知府这时候许多文书要写,不便离开公堂,我若是不亲自去处理……”
“属下去不就行了,您的身子……”莫骁收好了包子,忧心地看着宁和。
宁和微微一笑说:“自那日起,已经过了三日了,盛大夫开的药都快吃完了,已经无碍了。”
莫骁还想再说什么时,宁和摆了摆手说:“我自会小心的,走吧。”
说罢,拗不过宁和的莫骁,只得跟在他身后,一起领人前往城南而去了。
第281章 瘴散青天(下)
墨绿的一汪汪积水将街道上的青石板缝隙间浸得乌黑,甚至不少隙间滋生出泛着诡异青绿的苔藓,阵阵腐臭如无形的鬼手一般扼住路过行人的咽喉。
前几日才疏通过的下水中,此时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泥土,裹挟着恶臭和瘴气在街巷间不断翻涌而上。
“主子当心!”莫骁捂着口鼻,转过街角一看到瑞阳街这般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伸手挡在宁和身前:“您还是别过去了。”
宁和看到瑞阳街这情形,也是心中一惊,正欲拨开莫骁的手臂向街里走去,莫骁却在一旁低声提醒了一句:“您在此处一样可以安排行动,若是执意过去,那属下一会儿就要去盛大夫那里告上一状了。”
宁和闻言停下了脚步,轻叹一声说:“那我就留在此地,你带他们去探查一下,先从各个下水排查一遍。”
莫骁领命立刻带着两队人与正在街道上四处排查的官兵汇合,团绒突然打了个喷嚏,猛然晃动了几下小脑袋,随即“吱吱”交了两声,便钻进了宁和胸前的衣怀中。
宁和拍了拍胸前低声道:“你就好好藏在里面,切莫出来吸入了这瘴气。”
“难怪这里的官兵都要头晕恶心了,即便没有染疫,光是这恶臭就足够让人晕头转向了。”莫骁捂着口鼻向宁和走来:“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属下刚才询问了一二,说是下水虽然通了,但前日那场小雨积下的水汪将下水里又浸泡了一遍之后,便有了这些味道。”
宁和点点头说:“若是这情形,恐怕光是雄黄艾叶和石灰粉也难以压制了,眼下只能等盛大夫派人来看过之后再做处置了。”
莫骁点头道:“既如此,这还要且等一会儿,主子您在这先坐一会儿吧?”
宁和摇摇头说:“你就在瑞阳街这里帮衬着,我到两河边去走一趟。”
“凉河边?”莫骁一脸忧心地说:“您一个人去?”
宁和点点头,也不回话,便已经转身离开了瑞阳街,只听莫骁在身后念叨着:“主子,还是让属下护着您去吧?!”
宁和将手举起挥了挥示意他无需跟随,便径自朝着凉河走去。
走向凉河的经过的一路小巷里,不时还能看见冒着小水泡的水汪,宁和眉宇微蹙,加快了几步,还未到河边时,忽然见着一旁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徐泽?”宁和试探的唤了一声,随即便见那人闻声回过头来,一见着宁和连忙从屋顶上沿着云梯快速下来,眨眼功夫便来到宁和面前。
“东家,您怎么在这边?”徐泽满面脏污,一边随便用衣袖抹了一下脸颊,一边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宁和诧异地问道:“我倒是要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徐泽闻言朝着一旁院墙里的房屋努了努嘴:“这不是巡防营忙不过来吗,我听闻不少工匠都是大病初愈的,这时候都还出不来呢,但凉河边许多房屋倒塌、还有屋顶塌陷的民户都无人管理,这才来帮帮忙的。”
宁和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你了,要不了几日就要开城了,届时宁德轩里还要你多费心些。”
徐泽一听,惊讶道:“要开城啦?”
宁和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我只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但此事尚未定论,你千万别与他人提起,以免出了岔子。”
徐泽连连点头:“明白,都明白!”
宁和抬头向徐泽身后的房屋看去,打量一番之后问道:“你可知道还有多少这样受损的房屋?”
“这个……我想想……”徐泽扳着手指一边算着一边说:“这一带附近大约还有二三十户这样的房屋,大多是屋顶塌陷的,在河边那有三四个院子就比较严重些了,连着院墙一起被冲垮了。”
“我知道了,那边的情况我会安排下去的。”宁和听着徐泽说的话,思索片刻后说:“这离瑞阳街太近了,你等下去与他们说一声,过一会儿到瑞阳街路口去领新的驱戾纱,可别再吸入了瘴气染疫了。”
“哎,好。”徐泽说话时指了指蒙在脸上已经污了的驱戾纱说:“这个也确实该唤了,不过这驱戾纱可真是好用,戴上以后不仅能防疫病,竟然连这里的臭味也挡得住。”
宁和听到这忽然眼前一亮,匆匆与徐泽道别便走回到瑞阳街上。
“莫骁。”宁和大声唤道:“百平仓的药材可有送来?”
莫骁闻声连忙赶到路口来回话:“还没见着呢,咱们这才刚到一会儿,叶鸮要先去明涯司找常知府要手令,之后才能从百平仓调配出来,大约还需要过一会儿了吧。”
莫骁说完话,看着宁和一脸着急的样子问:“主子,可是有什么急事?要不属下去跑一趟?”
宁和摆摆手说:“暂且等一等,只是我想到了驱戾纱里的一些药材,也许对这里的瘴气和腐臭有效,只不过还不太能确定这其中的鱼腥草、紫苏炭和孔雀砂,究竟是哪一味药对此可起效用。”
“鱼……鱼腥草,和……紫苏炭……”宁和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常泽林的声音,气喘吁吁地正喘着大气快步走向宁和这边来。
“常大人?”宁和看着常泽林一副病态的样子诧异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官……给叶侍卫写了手令后,就立刻赶来了。”常泽林一边扶着膝盖半屈着身子,一边大喘着气回话:“本官是想,亲自到这里看看情况,若是有需要调配的,有本官在此也方便一些。”
“这也好。”宁和看着赶来的常泽林只身一人随即问道:“怎么跑成这样,怎么不乘轿来?”
常泽林喘了片刻才开口说:“经过刚才那边的巷子时,看到许多民户正在修缮房屋,大多人手不足,便让轿夫和随行的官兵去帮忙了,下轿时正好看到路口于公子的身影,这才急忙追上来了。”
第282章 瘴散青天(末)
“方才常大人所言,可有十足的把握?”宁和静待常泽林喘匀了气息才开口问道。
常泽林直起身子一脸肯定的样子说:“一定不会错,这鱼腥草和紫苏炭可抑制下水上来的腐臭气息,与伴着石灰粉的艾叶和雄黄相混合,可抵御瘴气侵邪。”
宁和点点头,立刻转身向莫骁吩咐:“传话下去,所有中了瘴气有不适症状的官兵,全部撤退瑞阳街,换上一副新的驱戾纱,其余人从手边现有的药材中,将这些药材全部混合铺洒在整条瑞阳街上。”
莫骁领命后匆匆转身去办,常泽林在一旁显得有些诧异:“没想到于公子也懂些医理?”
“并非如此,只是方才与人谈话时,偶尔听到他提起了驱戾纱,这才灵光一现,想到这一点。”宁和说到这时,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常泽林身后来时的巷子说:“不过这一带许多房屋眼下都无人管理善后,这……”
常泽林闻言连忙回道:“并非是无人善后,本官此前就已经吩咐下去了,但是奈何人手实在不够,加之疫病的缘故,不仅是工匠染疫,明涯司也有不少官兵告假养病,这才又如今这情形。”
“此事我也知道,并非是责问常大人。”宁和将目光收回来继续说:“只不过,常大人也应当依据这房屋严重状况,按照轻重缓急来挨个修缮才是,怎么反倒是将最严重的凉河这一带放置不管,先去补那城里空闲无人的酒楼和空房去了?”
“这……”常泽林闻言忽然紧张起来,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来,宁和见状心里便有了揣测:“难不成,常大人先派人去修缮的那些地方,与你有些关系?还是……”
常泽林闻言连忙摆手道:“本官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收过,只不过那些房屋……是……”
宁和看他这般吞吐的样子,随即接着说:“是城中那些富户和大家的家业?”
常泽林擦了擦额间渗出的汗珠,悻悻地点了点头,宁和冷笑一声道:“此前常大人还曾与我承诺,真心投诚,全力置办城中疫防和受灾善后之事,怎得转眼就忘了?”
“不不不……”常泽林连忙解释道:“于公子,您别误会,本官这么安排,也实在是有难处,迁安城里错综复杂的势力盘踞在此,实在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上面的,便先冷落了百姓?”宁和冷笑一声看着常泽林说:“若是因此惹得民怨声起,届时百姓反了,你可还承担的起?”
“是是!于公子此话说得在理!”常泽林连忙点头应道:“本官一会儿便安排人手,先来凉河这一带进行修缮。”
宁和闻言怒喝道:“立刻就安排!”随即便转身朝着莫骁分配药材的地方走去,不再理会独自站在身后的常泽林。
见宁和头也不回的远离,常泽林重重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哪个都不好惹啊……”随即便转身向着巷子里走去。
“主子,您怎么过来了!”莫骁看见宁和走到近前来,连忙阻止道:“快离开这……”
宁和一摆手,打断莫骁的阻挠,正欲张口说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车辕碾压石板的声音。
“主子,都送来了!”叶鸮先几步跑到宁和身边说:“就怕这里不够用,属下向常知府要了六车的药材运过来。”
“嗯,六车大约是足够了。”宁和心中粗略一算,随即对莫骁吩咐道:“你速将这些药材一起分配下去,瑞阳街上的情形不容耽搁了。”
莫骁应声领命后,转身与叶鸮一同去分配药材。
“于公子,此地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谢灯铭从凉河边过来时,看见宁和的身影急忙走到近前来汇报:“积水里凝结的瘴气与这些腐臭混在一起,引得不少百姓都出现了头晕之症,看似像是中毒一般。”
宁和看着快步而来的谢灯铭连忙问道:“可将百姓都疏散了吗?”
谢灯铭回道:“大多数都已经疏散了,少数一些正往外抬着呢。”
“往外抬?”宁和疑道:“已经出现了昏厥的人了?”
“不不不,是属下没说清楚。”谢兵司急忙解释道:“需要抬出去的不是因为这里的瘴气,是染疫的病患,只不过身子虚弱实在难以下地行走,这才需要我们安排人手去抬。”
“这样啊……”宁和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谢灯铭向四周环顾一圈之后疑惑道:“怎么不见曹兵长?”
还不等谢灯铭话音落地,便见着不远处的韩沁带着一队人匆忙跑来。
“主子,眼下附近的医馆里新制的驱戾纱全部都取来了。”曹韩沁一边大声报与宁和一边朝着谢灯铭和宁和抱拳行了一礼:“六家医馆凑到了八百多副驱戾纱,若是不够了,属下再到城北那边去跑一趟。”
“八百多暂时是够的。”宁和立刻吩咐道:“你们四处奔波的,赶紧一人领一副,先将自己的驱戾纱全部换掉,然后给所有官兵和这里转移出去的百姓全部派发一副新的。”
“于公子……咳咳……”这时盛大夫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不远处传来:“这怎么形成毒瘴了啊?”
“盛大夫,您别急,先喘匀了气息再说话。”宁和见着盛大夫紧跟着曹兵长马不停蹄的疾跑而来,连忙从一旁搬过一张椅子来:“您坐下来慢慢说。”
“没事……老夫身体还硬朗的很。”盛大夫坐下来后,深深喘了几口气之后继续说道:“这条街怎么会形成如此浓厚的毒瘴?”
宁和立刻向盛大夫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盛大夫听了之后点头道:“你这般处置方法很好,法子是没错,但是那些吸入了毒瘴的人,恐怕又要遭罪了。”
说话时,盛大夫还扭头向四周环顾了一圈:“转移出来的人呢?”
“属下将人暂时都转移到凉河边去了。”谢灯铭回道:“想着河边阵阵凉风可以让中毒之人驱散一些不适感,所以才……”
“嗯,你这样做的确是好的。”盛大夫点头道:“今日晴朗无云,让他们都在太阳下好生晒着,同样可驱散身体里的瘴气。”
谢灯铭闻言,立刻向曹兵长吩咐道:“你速去河边通传,让所有人都从树荫下出来,好好晒晒太阳,可驱瘴气!”曹兵长闻言立刻领命离去。
“带老夫一起去看看情况。”盛大夫没坐一会儿,便又起身来要跟着一起前往河边。
见着盛大夫要起身,周福安小小的身子忽然从众人中钻出来,一步跨到盛大夫身边搀扶着他站起身来:“师父,您慢点。”
“是在下与您同去。”宁和说话时,看了一眼周福安微微一笑:“你娘亲可还好?”
“我师父是神医!经过师父医治,娘亲早就康健了。”周福安说话时还一脸笑嘻嘻地看着盛大夫,盛大夫见状低声喃喃道:“呵,就知道拍马。”
“这样就好,你在盛大夫身边,可要好好学医了。”宁和朝周福安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盛大夫,经过这几日的排查,依您推断,何时能开城了?”
第283章 瘴散青天(终)
远离了瑞阳街,走到凉河沿岸时,深深呼吸一口气,才觉得终于喘过气息来,看着许多被暂时转移至此的百姓,正围坐在树荫下,曹兵长连忙上前朗声道:“都出来,别在树荫下围着!全都站到阳光下来!”
曹兵长一边焦急的打散围在树荫下的人群,一边挥着手指挥身边其他官兵去打散人群。
“现在还不大好说。”盛大夫看着眼前的情形回宁和的话:“且看今日能否将瑞阳街处理完毕吧。”
“也是,先将那边要紧的事处理好了才好判断。”宁和点点头又说:“不过怎么是您过来了?在下原本是想让曹兵长去寻您,派几个其他方便过来的大夫便好。”
盛大夫轻捋了一捋白须道:“城北那边复诊排查已经大抵结束了,只余下少数人还未复诊,不过都是些做惯了的事,即便老夫不在也不会有何不妥,但这边情况不同,瑞阳街上出现毒瘴,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处置不当,恐有后患。”
“此番真是……”宁和面露愧疚神色:“让您老人家这般操劳,在下实在……”
“这时节无需提这些,别看老夫年纪大了,可这身板着实硬朗着呢!”盛大夫打断宁和的忧心说:“不过等这边处置妥当了,你还是要给老夫备上车马,城外的疠人坊那边,老夫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要亲自去再看一看情况才好。”
“这您放心,一会儿这边忙完了,在下就立刻为您安排车马,护送您来回疠人坊。”宁和与盛大夫说话间,已经行至河岸边。
“今天这日头这么烈,怎么能让咱们在阳光下暴晒啊!”
“就是,好不容易从满是瘴气的街道上出来了,刚坐下还没喘口气呢,怎么就又让我们散开了!”
“官爷啊,我家孩子还小着,太阳晒久了怕是不大好吧?”
几人走到近前才发现,官兵打散百姓的方式太粗鲁,导致众人都引起一阵非议,不远处甚至还有一百姓与官兵曹兵长争执了起来。
“诸位乡亲!”盛大夫清了清嗓子,忽然大声说道:“老夫是益安堂的大夫,诸位且静一静,听老夫一言!”
“益安堂?”
“大夫?”
“是盛大夫!”
“神医来了!”
众人听闻益安堂的名号,再看向这边来,发现是盛大夫,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晒太阳的法子,是老夫出的主意。”盛大夫见着众人平静后,朗声开口道:“瑞阳街上的瘴气原是无大碍的,只不过是混杂了前些日子反了水的下水里的腐臭味罢了,并无大事,但吸入了瘴气总是与身体不益的,好在天公作美,这样的日头下,诸位好好晒一晒阳光,即可驱散体内瘴气,又可避疫病戾气,实是百利无害的。”
宁和看着盛大夫费心地好言相劝,随即应和道:“盛大夫所言甚是,加之近来天气逐渐寒凉,多在日头下晒一晒,也可暖暖身子。”
众人听过之后才缓缓起身,纷纷走到河岸边的阳光下,伴着阵阵拂面的河风,在阳光下逐渐平复下了情绪。
“曹兵长,哪些是出现了中毒之症的人?”宁和唤来曹兵长低声道:“盛大夫这就去诊脉看一看情况,但你一会儿说话时,切不可提中毒二字,免得引起众人慌乱。”
“是,属下明白。”曹兵长应着宁和的话,指向河东方向说:“有些症状的人在那边,连着刚才那些头晕恶心的官兵,都安置在了一起。”
“知道了。”宁和点头道:“你暂留此处,安抚好百姓,一会儿会送来新制的驱戾纱,你安排好每人都领一副新的换上。”曹兵长应了宁和,便转身进入正在晒太阳的一众人群中去。
在一群头晕恶心的人中,盛大夫逐一诊脉之后长舒一口气说:“无碍,虽然看起来像是中毒之症,不过并不严重,主要还是腐臭的气味引得大家倍感不适,无需多服什么药,就吃每日派发的驱疫的药物即可。”
宁和听后才落下了一直悬着的心:“那就好,有劳盛大夫了。”
盛大夫摆摆手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只不过瑞阳街那边的问题,需得从根源解决,不然还是会有隐患。”
宁和闻言沉思片刻:“原就是打算安排人再次清理一遍下水渠,若是说那恶臭是根源,再用铺在路面上的那些药材,也同样铺进下水渠里。”
“此法可行。”盛大夫颔首道:“一来可驱除毒瘴和戾气,二来也可缓解腐臭之气,只是清理时也要多加小心,切莫让官兵和百姓再度染了瘴气。”
“主子——!”身后忽然传来韩沁的声音:“瑞阳街那边的驱戾纱都派发完了。”
宁和闻言立刻问道:“全都换上新制的了?”
韩沁点头道:“嗯,全都换上了新制的驱戾纱了,属下看着他们换的。”
“那这边也辛苦你了,一定要盯着每个人领了之后,都换上了才可。”宁和吩咐着韩沁,随即又问道:“街上现在进行的还顺利吗?”
“倒也没什么不顺的……”韩沁想了想说:“只不过那下水上来的腐臭实在太重了,眼下这些时间过去,整条街道都已经铺了大半了,却还是难掩那股恶臭。”
宁和与盛大夫相视一眼,随即对韩沁吩咐道:“这样,这些驱戾纱让曹兵长去派发,你去套一辆马车过来,即刻送盛大夫出城。”
“是!”韩沁想也没想便应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出城?!”
盛大夫点头道:“老夫要去疠人坊走一趟,就有劳壮士了。”
听到这,韩沁便明白了:“明白了,属下这就去。”
暮色渐浓时,城南街道上的一汪汪积水终于清理干净,下水渠里的腐物被尽数清理出来,铺上了换新的药材,整条瑞阳街终于摆脱了臭气熏天的毒瘴。
看着焕然一新的瑞阳街,宁和心中这才稍感宽慰。
“哟,不愧是于公子,一日时间里竟然真的尽数清理干净了!”盛大夫的声音随着闷响的车辕停止时传入宁和耳中:“如此一来,要不了几日,便可开城了。”
“盛大夫。”宁和向盛大夫拱手做了一礼:“疠人坊那边情况如何?”
“多数病患都有了转轻的趋势,只不过……”盛大夫重重叹了一声道:“这疫病来的实在突然,加之病情又十分复杂,还是带走了不少性命啊……”
“师父,您慢点……”盛大夫与宁和说完了话,才见周福安抱着个大包袱从软厢里跳下来:“这东西交给谁啊?”
“这是?”宁和看着周福安手中的大包袱疑惑道,盛大夫示意周福安将包袱递到莫骁手中,与宁和说:“药材!”
韩沁随后跟来说:“我们回来时去了一趟益安堂,盛大夫说要给主子您带一些药来。”
“我?”宁和看着满满一大包的药材说:“我一个人哪里用的了这么多的药材?”
“不光是给你的。”盛大夫说着,让莫骁打开了包袱:“那几副小包的药是你的,就你这身子,再服三天的药吧,另外的是让你分发给这几个一直在瑞阳街上忙碌的官兵的,老夫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让他们服了药,也好做预防,以免开了城反而徒生祸端。”
宁和点头道:“有劳盛大夫费心了,听您这么说,看来过几日便可开城了?”
盛大夫捋着白须颔首道:“三日!”
第284章 城启初冬(上)
青砖城墙上还凝着裹挟艾草的石灰粉,更鼓声伴着逐渐而上的艳阳缓缓响起,惊起檐下一片栖息的鸟雀。
“主子,您小心脚下。”莫骁跟在宁和身后低声道:“今晨霜露重,看着地上泛着冷光,看样子还有些湿滑。”
宁和点点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常泽林:“常大人怎么不多加一见大氅,这两日天气凉了,别再染了风寒。”
常泽林闻言压低了声音与宁和说:“盛迎钦差大臣,又同时要恭送摄政王,这样的场面里,穿礼制官袍才严谨一些,那大氅放在软轿里了。”
宁和心道,没想到这常泽林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礼数,只是与他点头应了一下,便没再多说什么。
城门楼东前的两侧,两列仪仗正分立而行,左侧是迎接钦差大臣蔺太公的仪仗队伍,右侧是恭送摄政王宣赫连的阵仗。
城门楼洞外,身着玄色大氅的宣赫连站在蔺宗楚的身侧,二人看着城门楼里侧这阵仗,一时间有些发愣。
“宣王爷,你们迁安城这位知府是什么意思?”蔺宗楚压低了声音疑惑地问道。
宣赫连用不易察觉的动作微微摇了一下头说:“别说蔺公你没看明白,我何尝不是满腹疑惑……难不成这是打算将我一路送至盛京去?”
“噗嗤”一声,方才还是一脸严肃的立于城门外的蔺宗楚,听了宣赫连这话,忍不住笑出了一声:“没想到宣王爷还会玩笑。”
二人低声交谈间,宁和与常泽林已经移步至面前,二人一同拱手向宣赫连和蔺宗楚深行一礼。
“下官见过蔺太公,见过宣王爷!”随着二人行礼时,常泽林说道:“时至今日才恭迎蔺太公入城,实在是委屈您了。”
蔺宗楚摆了摆手:“无妨,只要城中疫病之事得到控制便好……”
还不等蔺宗楚说完话,便见常泽林向身后跟着的孔蝉使着眼色,随即便见孔蝉从后面跟着的下人手中接过一个漆盘,递到了常泽林手中。
看到这情形,蔺宗楚和宣赫连二人相视一眼,又看向宁和,那意思像是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宁和也是一脸懵然的摇了摇头,诧异地看向常泽林。
“此乃依照城中神医盛大夫的药方煎熬的清疫汤。”常泽林说话间,将漆盘呈在蔺宗楚和宣赫连面前:“二位大人在外驻扎这么多日,着实辛苦,近日天气渐凉,饮一碗热汤,也好暖暖身子。”
三人见状都是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个举着漆盘还低头恭敬说话的常泽林,都怔在了原地。
蔺宗楚想了片刻,才端起汤碗来,吹散了热气后缓缓轻抿了几口,便将汤碗放回了常泽林一直端举着的漆盘上。
可半晌时间过去,宣赫连只冷眼看着常泽林,丝毫没有抬手拿碗的意思。
蔺宗楚轻咳了一声,宁和也对着宣赫连使着眼色,意思是:“既然接受他的投诚,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宣赫连在二人的压力下,几近无声的轻叹了一声,极不情愿地拿起了漆盘上的另一碗清疫汤,轻抿了一口之后就重重放回了漆盘。
被这重重的一放,震得常泽林差点没有端稳漆盘,手上晃动时,宁和连忙伸手扶了一下,还不忘抬头看着宣赫连瞥了一眼他。
宣赫连看着宁和那眼神,轻咳了一声冷冷说道:“常知府有心了。”
常泽林连忙将漆盘递给孔蝉,再迅速转过身来赔笑道:“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蔺宗楚也轻咳了一声说:“此次迁安城疫病之事,圣上极为关切,如今能这么快就开城,多亏了常知府和宣王爷身边这位得力的谋士。”
常泽林闻言看了一眼冷峻的宣赫连,连忙开口说:“钦差大人过誉了,不过……这功劳主要还是于公子。”
宁和听常泽林这么说,也没多理会,只对着蔺宗楚道:“蔺太公,城里已经都安排妥当了,要不您先进城安置下来,其他事等您休息好了,再谈不迟?”
蔺宗楚微微颔首,常泽林连忙迎合道:“对对,您看下官这一激动,都忘了这一茬了。”
宣赫连也赞同道:“是啊,蔺公不如先进城安顿下来,现在天凉,不比前几日还暖一些,您老还是要多注意身子。”
蔺宗楚示意让宣赫连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恢复了正常声音道:“那本公就预祝宣王爷此行顺利,来日我们盛京再聚。”
宣赫连抱拳行了一礼,常泽林见这情形,看来宣赫连是要启程返京了,连忙上前说道:“宣王爷,您看下官这送行的仪仗都备下了,就让下官……”
“不必了。”宣赫连看了一眼立于城门内的阵仗,丝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常泽林,刚走两步离开几人不远处,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宁和,你来一下,我与你有事交代。”宣赫连说话时,特意朝着叶鸮和韩沁看了一眼,随即二人便一同跟着宁和来到宣赫连近前。
“你二人这段时间就留在迁安城,定要护好宁和周全。”宣赫连说罢,又对宁和说:“我与蔺太公已经商定,待日后他返京之时,你与他同行,一起到盛京去。”
宁和闻言并没有立刻答应宣赫连,只是眉宇微蹙,思索片刻后说:“届时视情况而定吧……”
宣赫连面色一肃,沉声说道:“此事我与你师父已经商定,你是还有什么顾虑?”
宁和心中明白宣赫连所言非虚,但他忧心的是自己已经过多介入了盛南这股动荡的浪潮,只怕日后身份暴露,会有诸多不便,一来连累宣赫连和在盛南熟识的其他人,二来又怕拖累师父,一时间也难以立刻给宣赫连一个答复。
宣赫连见宁和思忖半天不予答应,开口道:“我知道你心中所虑,你老师也知道,但你若想要实现心中所愿,前往盛京,或许才是为你自己日后荆棘之路开辟一条新路!”
宁和抬头看了看宣赫连,半晌终于点了头,宣赫连见他默许了,才露出满意之色说:“迁安城里你也无需太操心了,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你且安心即可。”
说罢,宣赫连转身走到他那匹宝马前,一个翻身便上了马,带着一众士兵和随从扬尘而去。
宁和望着宣赫连离去的方向,低声喃喃道:“一路顺遂……”
第285章 城启初冬(中)
“听闻常大人半月就清减了大半?”蔺宗楚走过常泽林身边时垂眸扫过常泽林时,虽见他一脸病弱之态,可看那依旧宽大的身躯,却实在难以想象此前康健之时是何体态。
常泽林身躯一抖,连忙开口道:“下官惭愧!病体初愈才至此虚弱之态,让蔺太公见笑了。”
蔺宗楚回头正迎上送走了宣赫连的宁和,恰巧听到此话,宁和无奈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告诉老师,眼前这位迁安城知府实在愚钝,实在听不出他口中的讥讽。
蔺宗楚随即轻笑一声说:“罢了,本公在迁安城这些时日里,还请常知府多多关照。”
“是是,蔺太公放心,这都是下官应尽之责。”常泽林连忙谄笑道:“蔺太公小心脚下,这几日天气渐凉,晨起已有了霜露,这路面上多有湿滑。”
蔺宗楚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向着城内走去。
宁和此时只静静地跟在众人之后,心中还在思索着方才宣赫连与自己说的话,其实并非是宁和不愿意前往盛京,实则是顾虑太多。
宁和看着前面不远处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蔺宗楚,实在是不知老师日后是作何打算,若是长久留在盛南,那么宁和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个麻烦,原想着不若就在处理好迁安城之后,悄然回去平宁再做打算,可宣赫连在这时让宁和与他承诺……
“于公子?”常泽林忽然唤了宁和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望去,前面众人正停留在城门洞下等待宁和。
常泽林一连唤了好几声,这才看到宁和有了些反应,连忙走上前来低声询问:“于公子,可是本官有何安排不妥之处?看您在这思索良久了,倘若……”
宁和摆摆手说:“并非如此……”说到这时顿了顿,转而改口道:“只是在下在想方才宣王爷与我嘱托之事,一时间竟没留意你们已经走远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宣王爷嘱托之事……?”常泽林低声呢喃着宁和说得这几个字,随即抬头看向宁和正欲张口询问,身后传来孔蝉的声音:“常大人,蔺太公询问您何时可安排好公堂,他需尽快宣读圣旨。”
“是是是……”常泽林被孔蝉打断后,又低声对宁和说:“也是本官疏忽了,怎能将钦差大人放在一旁,于公子您快些一起跟上来吧。”
宁和点了点头,随即跟上了快步朝着蔺宗楚跑去的常泽林。
“蔺太公久等了。”常泽林只跑了几步,便已经是气喘吁吁,喘匀了气息后才再次开口道:“明涯司……公堂那边早已经设好了香案,原想先引您去住处安顿好了,再前往明涯司的……”
蔺宗楚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宁和,便猜到了方才宣赫连与他所言之事,并未多说什么,转而看向常泽林说:“既然常大人公堂都已经安排好了,本公还是先去公堂将圣旨宣读了吧,抵城多日至今未宣旨,也实在有违圣令。”
“是是,这样也好。”常泽林应声后,随即冲着两侧分列而立的仪仗一挥手道:“开道明涯司!”
常泽林话音掷地有声,将蔺宗楚扶上车架后,众人浩浩荡荡朝着明涯司走去。
行至明涯司时,公堂上早已将香案设好,布置得十分妥当,随即便在香案前当众宣读了赤帝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今闻苍镜州迁安城疠气横行,黎庶倒悬,甚恻于心。特遣御前太公蔺宗楚、钦差疫防大臣持节往赈,授尔专断之权:
一曰官吏黜陟:三品以下文武,可即行调遣;五品以下职官,违令者先斩后奏,府道大员若有怠政,许锁拿槛送京师。
二曰钱粮度支:州府库银尽归调度,官仓皆可破。凡粮秣药石,敢有克扣升斗者,立斩辕门。
三曰刑狱生杀:趁疫劫掠、哄抬药价、私焚尸骸者,无论绅民兵吏,皆可腰斩弃市。其罪证确凿者,毋需复奏,尤许夜半封刀。
四曰案牍稽查:各州城池黄册鱼鳞图,驿丞马政录,医官脉案簿,悉数封存,凡墨迹未干妄添一笔者,以欺君论,绞监候。
五曰非常之事:流民啸聚、巫觋惑众、私设疠所者,准尔焚其巢穴,夷其宗祠,事急可从权调发骁骑营。
此逢天灾之祸,凡防疫良策,虽逾制亦可试行。”
听着听着,常泽林逐渐紧张起来,满头的汗水不停地渗出,心中暗忖,这圣上旨意竟然赋予蔺太公如此大的权柄,若是之前那些事被翻出来审查,岂不是要将自己送上断头台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蔺太公宣读完毕之后,看常泽林半晌还没反应,朗声道:“常知府,接旨吧?”
常泽林跪着的身子倏然一震,连忙双手抬起恭敬接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肩头,颤颤巍巍得接过了圣旨。
“常知府,您这是怎么了?”蔺宗楚看着常泽林的异样,做出一副关心的姿态道:“可是身子不爽?”
“不……没……”常泽林接过圣旨怔愣了片刻:“下官……无碍,只是近来身子虚了点……”
“常知府既已接旨,就快快请起吧。”蔺宗楚对宁和点了点头,示意他也起身来,随即说道:“若是常大人身子不便,那就让于公子引在下去……”
“不不,下官没事。”常泽林闻言连忙起身道:“东花厅早已为您备好,还请蔺太公随下官同行。”
“既如此,二位前去便好。”宁和见二人动身要往明涯司内院走去,便婉拒说:“在下就不便入内了。”
常泽林还未来得及说话,蔺宗楚却说:“于公子此时在迁安城的身份,是代表宣王爷,如此一来,也并无不便之处吧?”
虽说此话是对宁和说,但蔺宗楚却是看向常泽林。
“对对,蔺太公所言极是!”常泽林连忙转身微微躬身道:“于公子眼下便是宣王爷的谋主,并无不便之处,还请于公子同行才是。”
第286章 城启初冬(下)
五楹三进的歇山顶下,飞檐垂脊皆覆孔雀蓝琉璃瓦,行至照壁之后,由卵石径银质垂花门,两侧则布置粉竹夹道。
“哟,这孔雀蓝的琉璃瓦……”蔺宗楚抬头望向那檐顶上的琉璃瓦,眉宇微蹙道:“常知府,这可是逾制了啊。”
常泽林闻言立刻快走了两步,行至蔺宗楚身边靠后一点的位置,略微躬身说道:“回蔺太公,的确是逾制了,但这并非是下官所为,而是前任知府所筑。”
蔺宗楚则问道:“既如此,怎得不将此尽数换掉?”
“下官上任之时,这官库中实在清廉,下官也只得作罢。”常泽林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说:“也正因如此,下官才未曾入住过东花厅。”
蔺宗楚蹙起眉头,在悬挂着“澄怀观道”的金匾之下驻足问道:“常知府不敢入住这逾制之处,怎得就安排本公在此?”
常泽林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急忙解释道:“蔺太公,下官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向着东花厅最为清净雅致,加之从礼制上来说,钦差巡城向来都是……”
蔺宗楚打断他的话说:“礼制无错,可你这依然逾制,若是有心之人以此事参本公一本,你可能为本公承担一二?”
常泽林见蔺宗楚忽然怒目而视,驻足于正门前不肯入内,连忙开口说:“其实下官此前是准备在自己府中辟出一个清净小院给您,那边也都打理好了,但方才您宣旨之后,下官心想……”
“常知府的府中,本公怕是多有不便!”蔺宗楚好似对常泽林已经失了耐心,回头看向宁和说:“于公子,不知宣王爷府上可方便些?”
宁和闻言忽然诧异,没想到蔺宗楚会有此一问,一脸疑惑地看着蔺宗楚,却见他不经意间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唤来身后的叶鸮说:“你现在去一趟宣国府,与康老通传一声,就说钦差大臣蔺太公,借宣国府一宿,辛苦康老尽快安排一下。”
“是!”叶鸮领命后立刻转身离了明涯司。
常泽林见这情形行云流水,连自己插嘴之余都没有,见着叶鸮转身离去了,才抓住了空隙说一句话:“蔺太公,此事大约不合规矩吧?”
“不合规矩?”蔺宗楚冷哼一声,指着头顶的金匾和孔雀蓝的琉璃瓦说:“这才是不合规矩!常知府,你一意孤行将本公安置于此,不知是何居心?”
常泽林闻言吓得“扑通”一声立刻跪地磕头:“蔺太公恕罪,下官绝无恶意,实在是下官考虑不周,这才……”
蔺宗楚冷哼一声,并未再过多斥责,拂袖便转身向着公堂走去。
宁和看着蔺宗楚此举,心中如明镜一般,不过是想借此好好敲打一下常泽林,一来可避免自己陷入这逾制的麻烦之中,二来暂居宣国府可方便行事,况且此前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常大人,蔺太公已经走了。”宁和看着俯首跪地发抖的常泽林说:“您要不要跟上一起?”
“要!要!”常泽林连忙站起来,着急起身时还不小心踩到了官袍一角,又将自己绊了个踉跄,宁和正欲伸手去扶,没想到孔蝉此时肯出手扶了一把常泽林。
“展秋,你快快与叶侍卫同去宣国府!”常泽林心中顾虑重重,奈何身边可用之人寥寥,只得使唤孔蝉。
孔蝉得令后立刻转身而去,宁和佯装一脸疑惑:“这位展侍卫,上次只见过一次,不知……”
常泽林以为宁和见着他起了疑心,一边示意宁和同往公堂,一边解释:“展侍卫身份特殊,其实……”
常泽林犹豫片刻后才缓缓道来:“展秋是殷太师派来本官身边的人,其实本官心中也十分清楚,他不过是殷太师派来监视我的人罢了,可眼下师爷、兵司和副兵司皆获罪入狱,而出入公堂这样的地方,又不便带着管家同行,这一时间实在找不出个得力人手来,这才不得不使唤他了。”
宁和听常泽林此番言语,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好似无奈诉苦一般,看着诚心,实际上却依旧是防着宁和,或许也是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既然是殷太师派遣来的人,在下实在不建议重用此人。”宁和意味深长地说:“只怕是常大人安排下去的事,都会一五一十地传入殷太师耳中了吧?”
“这一点本官也想到了,于公子大可放心。”常泽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许多重要的事,都不曾安排他,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再加上……”
说到这时,常泽林向周围看了一眼,极力压低了声音在宁和耳边道:“近来此人只有白天跟随在我身侧,一旦入夜便不见身影了。”
“哦?竟有此事?”宁和一脸诧异地说:“那常大人可曾有问过他?或者调查过?”
“哎,下官哪敢问询呐!”常泽林重重叹了一声道:“这位展秋侍卫被派来本官身边时,可是带着殷太师亲笔来的,那函中说过,若是此人不见踪迹,不可查问!”
宁和闻言心中冷笑,没想到他还对殷太师这般听话,看样子此前没少为他做事,定是也有不少把柄在殷太师手上。
正欲开口之时,谢灯铭忽然来报:“常大人,钦差大人离开明涯司,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什么?!”常泽林闻言吓得连忙跑了出去,行至公堂时发现空无一人,连忙问道:“蔺太公临走可有说什么!怎么不快点来报!”
“说了。”谢灯铭回道:“钦差大人说要去城门,亲自开城门……”
不等谢灯铭说完话,常泽林一边着急地跑向外面,一边吩咐:“快!快备轿,跟上蔺太公!”
午时三刻的更鼓声在城门楼上响起时,城门楼上立刻飘下三丈红绸,蔺宗楚从车架上下来时,正赶上城门楼上的哨兵高声呼道:“吉时到——!”
这一声高呼声落地之时,常泽林正急匆匆地从轿辇上下来,跑至蔺宗楚身边:“蔺太公……您……您怎得不等一等下官……”
蔺宗楚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常泽林淡淡道:“时辰不等人,开城门的吉时不可耽搁!”
第287章 城启初冬(终)
初冬正午的高阳射向威严的南城门楼时,映得“迁安城”三个大字泛着熠熠的光晕,威严的朱漆大门在烈阳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辉。
随着浑厚的钟鸣声响过最后一声时,蔺宗楚和常泽林正迈上城门楼台上去,微微俯视城楼两侧的仪仗后,常泽林从一旁的护城校尉手中接过鎏金托盘,盘中的青铜钥匙还反着刺目的白光:“恭请钦差大臣焚香启钥!”
蔺宗楚面向城门楼下的一众百姓,朗朗之声穿透了正午的高阳:“疫病已清,重启迁安——!”
随即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常泽林,躬身举着托盘的双手正颤颤巍巍地竭尽所能维持着这姿势,蔺宗楚不言不语地拿起青铜钥匙,再度转身面向众百姓高声道:“天佑黎民,国泰民安——!”
蔺宗楚拖长了尾音的一句话还未散尽时,立于城门楼上下的一众官兵一同应声道:“天佑黎民!国泰民安!”
齐声重复了三遍之后,随即迎来一阵百姓欢呼的热潮。
“鸣鼓破瘴——!”当城门楼上传来第二声吆喝时,常泽林将金锤呈在蔺宗楚面前,朗声道:“恭请钦差大臣破除瘴霭!”
蔺宗楚接过金锤后,行至夔龙纹鼓前,将其重重击响,鼓声震得城楼瓦当簌簌落灰,连坐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也惊得窜上了旗杆之上躲避声浪,赤尾扫过的铜铃正砸中了常泽林的后颈。
常泽林被这突来的一砸,从后颈传上来一阵凉意,惊得他向后踉跄了两步,不住地惊呼:“有刺客!有刺……”可还没说完话时,抬头一看,眼神与团绒对上视线之时,才明白刚才发生之事的缘由。
虽是他自己反应了过来,可周围一众官兵却以为真的有刺客来袭,立刻纷纷拔剑出鞘,摆出了御敌阵仗和姿态,宁和与蔺宗楚一脸惊异地看向常泽林,使得他尴尬不已。
“无事无事,都把刀剑快收起来,莫要叫百姓看了笑话去。”蔺宗楚停下了金锤敲击的动作,一边吩咐着官兵,一边安抚道:“常知府,莫要这般紧张,怎得还能吓倒了自己。”
蔺宗楚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敲击夔龙纹鼓,常泽林见此情形,满脸涨红起来,急忙赔罪道:“是下官失态了,还望蔺太公莫怪。”
宁和看着常泽林朝着蔺宗楚行礼赔罪,却不得理会应声,随即开口道:“常大人,先起来吧,此时蔺太公也不便停下手中之事,城楼下的百姓还等着城门开启,暂且不要为些皮毛小事耽搁了。”
“是是!”常泽林闻言连忙直起身子来,轻咳了两声凝视着蔺宗楚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鼓声已毕,一旁的官兵朗声吆喝:“启钥归乡——!”
长长的余音还未响尽之时,城门楼下一片轰然,伴着热烈的掌声和呼声下,由蔺宗楚行至最前,来到数丈高的朱漆城门前,将青铜钥匙插进锁孔中,正式启钥。
随着蔺宗楚取下三寸铜锁,城门即刻缓缓开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作响地被官兵向两侧推开。
与此同时,伴着鼓乐齐鸣响起,方才那一阵整齐的呼喊声,此刻转瞬间就变成了轰动的欢呼声。
“请钦差大臣验看通关户帖——!”常泽林双手将文书举过头顶呈在蔺宗楚面前。
待蔺宗楚查阅完毕后,面对众百姓高声宣道:“通关放行——!”
随着话音落地,蔺宗楚立刻让出了城门楼下的主道,只看拄杖的老人家、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还有挎着竹篮的妇人们,纷纷涌出如潮水般涌出城外。
宁和轻轻拉扯了一下蔺宗楚的衣角,示意他走向角落去说话。
“老……”宁和正欲开口说话时,常泽林也跟了上来,一脸谄媚地看着好似要背着他议事的二人,宁和轻咳了一声说:“这里事毕,不知蔺太公接下来……?”
蔺宗楚明白宁和所问何事,点点头道:“如今城门已开,虽说疫病已清,但仍不可大意了。”
常泽林闻言颔首应道:“蔺太公所言极是!”
“此刻许多百姓同时出城,多有隐患,还是需要好生布置一番,将城门盯守好,而进出城的百姓登记造册,便是一件艰巨重任了。”蔺宗楚说话时看着常泽林,他却半晌没有反应,便淡淡地问:“那此事就有劳常知府辛苦一下?”
常泽林以为这样细致的小事会安排宁和去做,所以半晌没有作声,没想到竟安排到了自己堂堂一个知府身上,心中多少有些不大情愿,可却摆出一副乐意之至的样子拱手做礼:“是,下官责无旁贷,这就去安排。”
说罢,常泽林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城门楼下护城校尉身边走去。
“一会儿先去把午饭用了。”蔺宗楚见着常泽林走远了说:“下午去明涯司,提审陈思从!其他事,待方便之时再议。”
“好。”宁和应了声后,想想说:“老师……”看着蔺宗楚使了个眼色,宁和连忙改了口。
“我在迁安城开了一家食肆,今日启城,也正是食肆复业之时,要不要一同去品尝一二?”宁和说话时,言语间似有似无地吊着蔺宗楚的胃口一般。
蔺宗楚诧异道:“你开的食肆?!”眼睛微微一眯说:“难不成是做平宁风味的饭食?”
宁和微微一笑说:“不愧是蔺太公,正如您所言。”随即笑着问:“不知蔺太公可愿赏光同行,去尝一尝在下食肆的味道?”
“去!”蔺宗楚闻言立刻回道:“走,本公也是许久没有吃过平宁的饭食了,真是……”
“蔺太公——!于公子——!”远处的常泽林见着宁和与蔺宗楚二人说话间便要离开城门楼了,连忙叫喊着问:“您要去哪里,让下官护您同行吧——!”
蔺宗楚轻叹一声低声道:“这位迁安知府,可真是殷勤!”
宁和微微摇头回道:“他的殷勤并不单纯,只怕是又想要知道定安临行前与我交代了什么,又想要在您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以赎此前犯下的大罪吧。”
“哼!”蔺宗楚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便上了马车。
第288章 移灯问囚(上)
“东家,您来啦!”徐泽站在门口迎客,正看见宁和与蔺宗楚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上前去。
宁和点点头问:“店里忙碌吗?”
“今日开城第一天,还不算忙,里面暂且就坐了三桌。”徐泽一边回话,一边引着众人向里面走去。
“宁德轩!”蔺宗楚抬头看着匾额低声念着:“这名立意好。”
宁和轻咳一声道:“这食肆取名,还是定安取得。”
“定安?”常泽林跟在身后疑惑道,宁和无奈地回了一句:“是宣王爷!”
“原来如此!”常泽林这下恍然大悟,没想到宁和与宣赫连之间称呼竟这般亲近,心道亏得自己当初派去暗杀之事没有得手,否则恐怕早已被就地正法了。
徐泽借着几人说话的间隙询问宁和:“东家,您看还是要楼上那间吗?”
宁和原是想点点头的,忽然听到身后常泽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即说道:“就在楼下吧,蔺公不便上楼去。”
徐泽看了一眼两边的雅间,回头向宁和问道:“那就临街的这间冬霜阁可好?”
宁和点了点头吩咐道:“这边靠近门口这里,给莫骁他们也同样备一席,大家都忙了一上午了,就在此一起用饭吧。”
蔺宗楚点点头,随即吩咐身边的近侍说:“李护卫,你与他们一起吧。”
“谢蔺公,谢于公子。”李护卫谢过之后,便向后退去。
“团绒,你去莫骁身边。”宁和微微侧头对着坐在肩头的团绒温声道:“一会儿用完饭了,再来我这里。”
团绒歪头看着宁和“吱”了一声,一跃而起,转眼间就蹿到了莫骁肩头去。
此时宁和与蔺宗楚的下人都退到了一旁,不约而同地看向常泽林。
常泽林被二人这么一看,也不大好意思留着护卫在身边,于是对孔蝉吩咐道:“展秋,你也不必跟随在我身侧了,就与他们同席吧。”
看着孔蝉得令也退了下去,蔺宗楚才迈步走进宁和谦让出来的门口,跨进冬霜阁里。
三人入席后,宁和向徐泽嘱咐道:“饭食照旧便好,再打一壶炽霜来,给二位都暖暖身子。”
“炽霜?”常泽林不明所以地向宁和发问:“不知于公子所言何物?”
宁和淡淡说道:“炽霜酒,是在下食肆中自酿的花酒,已经月余过去,这时候想必正是口味最佳之时。”
常泽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想于公子还有这般手艺,竟能自酿花酒,那可得好好品尝一番。”
宁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随即起身为蔺宗楚斟茶:“蔺太公,您尝一尝在下这一壶桂香青叶。”
蔺宗楚接过茶盏,闻嗅之后轻抿一口下去,微微闭眼看似十分喜爱之意,正欲张口说话时,门外传来了徐泽的问询声:“东家,饭食和炽霜都已齐备,可要现在上来?”
宁和看向蔺宗楚,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道:“端进来吧。”
徐泽得令便推开门,让小二将饭食与酒壶陆续置放整齐,随即自己为三人各自斟酒一盏后,才倒退着出了冬霜阁去。
蔺宗楚端着酒盏,细细观察了一番炽霜酒,色泽犹如熔金淬雪一般,琥珀色中的基底中浮现出好似金箔般细碎的桂花末,仿如秋阳炼化的金浆,流转间透出玫瑰熏制后淡淡的绯色霞晕。
而放在鼻前细嗅起来,那强烈的桂香扑面而来,裹挟着熟杏一般的暖甜气息,片刻间便被玫瑰的冷调花香慢慢覆盖,溢出略带露水之息的木制玫瑰香调。
“着沉底的糖渍桂花好似星火一般,而玫瑰则犹如燃尽的灰烬,藏于这炽热的余温中。”蔺宗楚凝视着酒盏中的炽霜酒道:“桂花的暖天再伴着玫瑰的酸息,虽显矛盾,却在甜暖中隐藏锋芒,冷里含焰……”
说到这时,蔺宗楚缓缓饮下一口道:“桂蜜的香甜过后,伴着玫瑰的鞣酸,泛在舌尖的一阵清凉,好似刺破了这股甜腻的利刃一般,可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宁和听着蔺宗楚这番夸赞,脸上也是露出欣喜之色,常泽林闻言也不住地点头:“蔺太公所言极是,真是极好的花酒,于公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宁和放下酒盏,与蔺宗楚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蔺公,在下原先也同是平宁之人,知道您也是出身平宁,若是这口味有何不正之处,还请您多多提点。”
蔺宗楚闻言微微一笑:“于公子过谦了,您制的这一手好酒,已是让本公赞叹不已了,既有如此本事,怎会在饭食上差了口味呢。”说话间,便夹起饭菜品尝起来。
二人用饭时皆不言语,只闻常泽林在一旁低声赞叹:“这味道,实在是绝妙,不仅色香味俱全,甚至几分辛辣之味恰到好处。”
宁和与蔺宗楚听他这般奉承,都不予理会,片刻后蔺宗楚缓缓开口道:“待用过饭食之后,还请于公子一同前往明涯司去。”
一听到“明涯司”,常泽林立刻竖起了耳朵,手中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宁和微微摆手说:“在下毕竟无官无职,总是进出明涯司,还是多有不便……”
“何来不便?”蔺宗楚反问道:“此前不是已经说过吗,于公子如今在迁安城就如宣王爷的代理一般,这样的身份,有何处是你不能去的?”宁和并未回话,知道常泽林定要插话,便静等他开口。
“是啊!蔺太公这话没错!”常泽林迎合着蔺宗楚说:“宣王爷临行前,不是还特地与于公子交代了一番吗,这样的信任自然是没有什么不便之处的。”
宁和听到这,心中暗笑,常泽林忍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口,这半晌功夫的等待,就是在等此刻一个时机,若是不问出宣王爷临行前与自己嘱托何事,恐怕他入夜后连合眼都困难了。
“既如此……”宁和故意忽略了常泽林心中疑虑,向蔺宗楚问道:“不知蔺太公这般着急去明涯司,可是有何急事?”
“开堂!”蔺宗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常泽林冷声道:“提审陈思从!”
第289章 移灯问囚(中)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午后的日后透过明涯司高窗的格栅烙出斑驳的光痕,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堂前的铜锣声虽未响起,却已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蔺宗楚端坐在青玉案后,玄色的大氅垂落在身侧,当叩响惊堂木的刹那,惊起一片立于檐角的鸟雀。
常泽林将狐裘大氅交给站在堂下的孔蝉,早已松脱的腰间玉带垂在腿侧,颤颤巍巍地稍微躬身立在案几旁,盯着那一叠整齐码放在案上的账簿与手令,心中满是不安。
宁和被蔺宗楚指名陪同听审,只好坐在堂下一侧,默默静观这公堂之上的细微末节。
团绒忽然从宁和腿上蹿到了肩头上,正欲借着身后其他几名官兵的肩头跑动时,被分立两侧的莫骁和叶鸮立刻伸手上前将自己拦了下来。
叶鸮给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随即悄声对团绒说:“你要是再调皮,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宁和随即侧头对团绒说:“莫调皮,好好坐下来。”
团绒听闻宁和肃声命令,又看他向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便跳回到宁和腿上,端直了身子,好似一同听审一般,正襟危坐在宁和腿上。
随着蔺宗楚朗声:“带人犯!”常泽林在一旁忽然踉跄一步,差点没站住脚跟。
“哟,常大人这是怎么了?”蔺宗楚低声问道,看常泽林一脸惭愧地摆了摆手,便不再理会,只看堂下陈思从拖着铁链被两名官兵押上堂来。
宁和看着他双手被反绑着押送上堂时,精神面貌看起来似乎比此时堂上的常泽林还要饱满一些,心道梁鸩和李玄凛将他看顾得实在是妥当,不仅医好了疫病,甚至反比在水牢时更加红润了一些。
蔺宗楚厉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陈思从低头垂眸看着青砖地面,小声应道:“卑职陈思从,原是迁安城明涯司常知府的师爷。”
蔺宗楚看着跪于堂下“你可知罪?”
“钦差大人,卑职知罪!只是……”陈思从一边思索着一边小心翼翼斟酌道:“只是卑职所为之事,都是受人胁迫,还望钦差大人给卑职一条活路!”
“受人胁迫?”蔺宗楚冷声道:“冒用知府官印已是大罪一条,借疫贪腐害人性命,更是罪无可赦,此等重罪之事是受人胁迫?”
“卑职的确是……”陈思从微微抬起头时,发现站在案几旁的常泽林喉间不断翻滚,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随即又低下头:“是,卑职也是无可奈何,才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既如此……”蔺宗楚拖着长音斜眼瞟了一下常泽林,随即问道:“说说看,是受何人指使?”
“是……”陈思从想了良久后忽然反应过来:“不不,大人,并非是指使,是胁迫!”
“哼,你倒是分得清楚。”蔺宗楚冷漠地说:“那就如你所言,胁迫吧,所以究竟是谁胁迫你的?”
陈思从眼珠不住地转着,好似正绞尽脑汁在回忆什么似的,半晌功夫才挤出几个字来:“卑职……卑职不知……”
“荒唐!”蔺宗楚闻言怒喝道:“既然不知是何人,又何谈胁迫?!”
话音落地,吓得陈思从连连叩首,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人,卑职真的不知,那人扣住了卑职的远房表弟,只传信来要挟,若是不听命办事,便是要取表弟性命啊!”
“远房表弟?”蔺宗楚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远房表弟,那本公可要问一问,一个与你分隔两地的远房亲戚,任谁听去了,都难以相信你们这样远的关系,竟还能威胁到你陈思从去做这样丧尽天良之事,看来胁迫你之人,定是对你了如指掌了?”
“大人所言极是!”陈思从听见这话,连忙借话下坡:“那人为胁迫卑职,定是将卑职家事调查的一清二楚,才敢这样目无王法,胆大行事。”
“目无王法?”蔺宗楚从陈思从遮遮掩掩的话中听得出,他背后之人就是殷太师了,否则如今这盛京的局面下,谁人还敢称的上“目无王法”。
常泽林站在一旁,看蔺宗楚口中重复着这四个字,似是心中在疑虑着什么,低声询问:“蔺太公,可是有何疑问?”
“有何疑问?”蔺宗楚将目光转向常泽林,平淡的声音中却透着如锋刃般的寒意:“怎么,常知府不觉得这事蹊跷?”
“是是!蔺太公所言没错,但……”常泽林说话时瞟了一眼跪在堂下的陈思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蔺宗楚:“您不觉得此事非但十分蹊跷,更是透着股怪异吗?”
“哦?”蔺宗楚闻言微微抬眸看着他问:“看来常知府是从中看出了什么端倪?不如说来听听,让本公也明白明白。”
“下官觉得,或许您方才那话没错。”常泽林委婉道:“的确是有那手握权柄之人,暗中将陈思从调查了清楚,以他远房表弟相要挟,大约是因为他平日里多与下官同行,家中又守备森严,实在难对身边人下手,这才……”
“常知府这话说来倒是新奇。”蔺宗楚冷声道:“一个涯司的师爷,重要到家中还需守备?甚至还森严?”
“这……”常泽林说到这时,却实在再难辩解下去,额间不住地渗出细密的汗滴,沿着脸颊滑落至脖颈时,还惊了自己一跳。
“天气早已见凉,常知府既然这般出汗,难道是身子不适?”蔺宗楚收回目光,拿出放在手边的账簿,轻描淡写地说:“若是身子不爽利,不若常知府今日先行回府休息,本公在此慢慢审他便是。”
“不不不,下官并无不适。”常泽林立刻擦去了额间的汗滴,连忙说道:“只不过是下官今日穿多了件衣裳,这才有些热,身体并无大碍。”
常泽林与蔺宗楚解释着,还不时朝着宁和看去,不经意间使个眼色给宁和,却见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转回头半躬着身子说:“下官只愿在此陪同蔺太公,定要将此案审个明白才是!”
第290章 移灯问囚(下)
蔺宗楚闻言冷哼一声,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而盯着堂下的陈思从道:“陈师爷,这账簿可都是经你亲笔?”
“是在下所记,但……”陈思从好似想要解释一番,随即又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蔺宗楚见状,肃目而视道:“陈思从,本公不知你究竟在作何掩饰,但如若你继续这般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休怪本公不留情面了!”
陈思从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说道:“大人饶命啊,卑职实在是不敢隐瞒,这账簿的确是卑职所记,里面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只是……”
蔺宗楚拿起黄铜签,不等陈思从犹豫,随着一声令:“上夹棍!”话音随着黄铜签一同落在了陈思从面前。
“大人……大人饶命啊!”陈思从见着甩在眼前的黄铜签,瞳孔倏然收缩,连声叫喊时还不时望向常泽林:“钦差大人开恩呐,卑职……小人实在不知那人是谁啊……常大人!常大人,小人真的……”
陈思从叫喊着被官兵押住了身子,眼看着那夹棍已经夹在了腿上,陈思从满头大汗地大声喊着:“没有……没有人指使,是小人自己……啊——!”
不等话说完时,夹棍在腿间突然收紧,疼的陈思从忍不住高声叫痛起来。
团绒被这突然的叫喊声惊了一下,瞬时炸起了全身的赤毛,回过身将小脑袋埋进了宁和腹间的衣褶里,宁和连忙抬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
“陈师爷,你可想好了如何回答本公?”蔺宗楚听着满堂回响着陈思从的叫声,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账簿冷冷道:“若是想好了,便说出来,以免再受这皮肉之苦。”
“钦差大人……常大人……小人……”陈思从疼的几近失了声,缓缓抬起头看向常泽林,常泽林极其轻微的摇了一下头,双眼凝视着陈思从好似在传递什么消息一般。
宁和在一旁轻咳一声,在常泽林和陈思从二人之间环视一圈后,再次轻咳了一声,随即便不再出声静观其变。
陈思从低下头,缓了半晌,心中掐算着时间,下一次夹棍收紧的间隙要过去了,连忙喘着粗气说道:“没有……没有人指使……是小人一人……所为……”
“无人指使?”蔺宗楚伏案看着手中的账簿,低着头向站在身侧的常泽林斜眼看了一眼,随即问道:“你意思是,这借疫贪腐一案,从头至尾都是你一人所为?”
“是……”陈思从缓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是小人一人所为,只是想赚一笔银钱……”
蔺宗楚微微抬起头看着陈思从问:“只是想赚一笔银钱,便冒用知府官印?假借知府之名,将百平仓粮药尽数盗出,你可知这是何罪?”
陈思从被蔺宗楚如炬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额头上的汗珠不住地滚落下来,片刻后开口道:“是,都是小人一人所为……”
“你一人所为?”蔺宗楚冷声道:“那李副司呢?还有护……”
蔺宗楚说到这时被宁和一阵咳嗽声打断,随即宁和向蔺宗楚摆了摆手说:“抱歉,在下也是病体初愈,实在是无心扰了公堂,还望蔺太公海涵。”
蔺宗楚看了一眼宁和,二人交换了眼神之后,随即说道:“那李副司是如何帮你行事的?”
陈思从想了想说:“李副司……当初在下与他交代此事时,是以常大人的名义命他行事的,他只以为……”
“若是以常大人的名义行事,为何他却收受了你的银钱?”蔺宗楚厉声问道:“若不是你以银钱相诱,只凭一张手令,他就可犯下这等滔天罪行?!”
“银钱……”陈思从吓得不知从何解释,低着头斜着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宁和,见他面无表情的安抚着怀中的小狐子,收回了目光低声道:“小人实话实说,的确是小人以常大人之命去对李副司下的命,可也怕他心中忧心此事严重,所以便以银钱诱他协从帮助。”
“可真不愧是多年的师爷,真是算得好一手计。”蔺宗楚将账簿重重拍在案上:“一边从百平仓倒卖粮药给富户大家,一边用这唤来的银钱驱使旁人协助!这事还能瞒得住常知府?”
常泽林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听到此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蔺太公明鉴啊,此事下官真的一无所知,从疫病发起的第一日,下官便已经染疫重病不起,多在昏迷中度日,如何得知他犯下此等罪孽啊!”
“看来常知府对此事确实是一无所知了。”蔺宗楚将目光转向陈思从厉声问道:“是吗?陈师爷?”
“是……”陈思从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微微抬起头看着蔺宗楚说:“此次借着百平仓贪腐一案,全是小人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好!真是认得痛快!”蔺宗楚一拍惊堂木,惊得堂下众人立刻将目光转向了青玉案上,随即便听蔺宗楚冷声道:“陈思从冒用知府官印,此为罪其一;将百平仓中新粮偷换成霉米湿药,此为罪其二;借此次疫病封城之际,将百平仓中粮药高价私自出售给富户大家,此为罪其三;为保自己巨额之利不受影响,借知府之名勒令医馆药房不与百姓交易,此为罪其四!以上事实,罪证确凿,三日后街市口斩首示众!”
“什么?!”陈思从闻言立刻大喊道:“大人,小人不能死啊,大人!小人还有……”
“快拉下去!还愣着干什么?!”常泽林在一旁急忙吩咐下面官兵:“没听钦差大人已经判了吗,还不快堵上他的嘴,把死刑犯押下地牢去,免得再污了大人的耳!”
堂下一众官兵闻言,立刻上前捂住陈思从的嘴,卸掉了腿上的夹棍,将他抬起来拖了下去。
“常知府,何必这般心急。”蔺宗楚意味深长地说:“难不成还怕陈师爷说出什么话来?”
常泽林闻言脸色瞬间煞白,额上冷汗直下:“蔺太公,下官绝无此意,只是见他胡言乱语,实在是怕扰了公堂肃静。”
宁和闻声在堂下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堂上的蔺宗楚和常泽林拱手行了一礼说:“蔺太公,依在下看来,此案或许背后的确另有隐情,但见这陈师爷如此拼死维护,恐怕那人的确是权势滔天,或许……”
“于公子多虑了啊!”常泽林闻言急忙回道:“他陈思从一人贪污,甚至还假借本官的名义,实在是罪无可赦,若是真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他为何不说呢,说出来或许还可换得一命,既然没说,就说明那所谓指使之人,无非是个幌子罢了。”
宁和闻言,笑笑不语,只看向蔺宗楚,片刻后,蔺宗楚才开口道:“此案就此结案,其余相关人等,明日继续提审!”
第291章 密旨裁秋(上)
日影西斜时,城里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息,此时的青云别苑却显得格外忙碌,门口停着数辆板车,捆绑着许多新生的粉竹。
“这是什么情况?”宁和驻足在院外,身后跟着的莫骁看着眼前这情景,与宁和同样是一脸懵然,只有叶鸮和韩沁相视一眼笑笑不语。
这时见着赵伶安从里面正带着一众下人出来迎这些粉竹时,宁和急忙将他唤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伶安寻声立刻来到宁和身边,一边拿出刚接到手中的信函,一边回话道:“回主子,说是宣王爷安排人送来的。”
宁和拆开信函,查阅之后轻叹一声:“不是让我赴京去吗,怎得还送来这么多粉竹,日后如何照顾……”
叶鸮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您就别担心日后了,等您赴京之后,这青云别苑会让康老来仔细照顾的。”
听了叶鸮这一番话,宁和回头看着他说:“看样子,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嗨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叶鸮笑笑说:“那日您夜遭行刺之后,宣王爷当即便安排下去了,只不过当时一来是忙着主理万花会之事,二来这粉竹是从蓉华城那边运来,路途实在遥远,这才没有提前与您说过。”
“蓉华城运来的?”宁和诧异道:“那这几日……”
叶鸮点点头道:“这几日都在城外行军营不远处等着呢,早几日前就到了已经到了。”
宁和随即吩咐赵伶安,有序将粉竹尽数送进院里去,看着这一捆捆的粉竹被一一运进青云别苑里,轻声叹道:“都自顾不暇了,作何还要分心于此。”
莫骁在一旁看着这情形也轻声道:“没想到是这位宣王爷这般周到。”
宁和不语,只默默进了别苑,身后几人便一起紧随其后,穿过连廊行至中庭时,赵伶安上前来询:“主子,与这些粉竹一并来的,还有宣王爷派来的几个花匠,您看……”
“花匠?”宁和向前院望了一眼说:“难不成要即刻将这些粉竹尽数栽种?”
赵伶安点头道:“正是此意,那些花匠说,这批粉竹离根太久,若是再不移植,恐怕实难存活了。”
莫骁看着赵伶安低声道:“可眼下这马上就要夜了,恐怕多有不便吧?”
宁和抬头看了看天说:“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天就黑了,这时间……”
赵伶安连忙说:“几位花匠的意思是,此刻先去将粉竹都移植入土,几人一起做工,要不了多长时间,待明日再来仔细打理一番,您看……”
宁和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后正对着自己一脸笑盈盈的叶鸮,随即点了点头道:“那就这样办吧,不过他们在后院做工的时候,伶安你仔细着点。”
“主子放心!”赵伶安拱手道:“毕竟是在您的后院,我会看紧他们的。”
说罢,宁和便点头示意他可下去忙了,随即与几人一同去往堂屋用晚饭了。
晨间的寒露挂在青叶上若隐若现,虽午时未至,但初冬的朝阳已经斜洒在青砖地上,将街市口的刑台之影拉得极长。
断头台两侧新栽的乌桕树上,秋叶在初冬的寒风里簌簌作响,叶影斑驳的映着台面凝结着的黑褐色的陈年血渍。
蔺宗楚的玄青官轿碎过满地的纸钱时,惊起一片啄食供果的寒鸦,鸦羽掠过常泽林颤抖的乌纱帽,还落下了一片绒羽,令他也顿时一惊
“主子,前日审李副司的时候,您怎么不去明涯司啊?”莫骁在身后低声向宁和询问,叶鸮也同样问道:“昨日审万家、沈家和夏家,还有那个曹家家主,主子不是也没去么?”
“那日提审陈思从时,我应了蔺太公去听审,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稳住陈思从。”宁和低声与几人解释道:“那日若是我不在场,恐怕当堂提审陈思从,要说些不该说的话了。”
韩沁闻言看了看面前临时搭起来的刑台说:“您的意思是,此事要暗中行事?”
“对!”宁和颔首道:“这陈思从对王爷实在重要,日后或许要当朝指正殷太师的,此刻若是在众人面前说了些与此次借疫贪腐一案无关之事,恐怕就要暴露了。”
“怪不得您那日不让蔺太公提起护城校尉之事。”莫骁恍然大悟道:“若是提及了那护城校尉,恐怕就要在堂上牵扯出殷太师了,这就对日后王爷暗中行事十分不利了。”
宁和点头说:“正是如此,那护城校尉暂且先放他一马,只不过他也逍遥不了几日了。”
说话时,宁和看向叶鸮问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叶鸮点头道:“此事您放心,不光是护城校尉那边安顿好了,就连孔蝉如何安然撤退,也已经安排妥当了,眼下就差您一纸仿书了。”
宁和点点头说:“嗯,此事尚且不急,过几日再将‘密函’呈给常知府即可。”
主从几人正低声商议着,忽闻刑台旁响起铜锣之声,随着蔺宗楚稳健的步伐跨进案几之后时,肃目厉声:“带人犯——!”
随着蔺宗楚话音落地,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起,陈思从被双手反绑在身后,被蒙住了头的麻袋上,满是百姓砸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蔺宗楚仰头望了望天,再次看向跪在刑台上的陈思从问道:“你可还有话说?”
跪在刑台上的陈思从一边摇着头,口中还一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蔺宗楚便朗声开口道:“死囚陈思从,冒用知府官印、借疫贪腐,罪大恶极,证据确凿,判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惹得围观人群引起一阵骚动,百姓们轰然惊呼起来,有人后退半步,有人却使劲向前挤着,想看清楚那张被蒙着麻袋的人究竟什么样子。
刽子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缓步走向刑台之上时,台下围观的妇人连忙捂住还同的眼睛:“不能看!”便转身朝着人群之外退去。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第292章 密旨裁秋(下)
午时的阳光还未来得及将清晨结的薄霜化去,斜洒在正仰头灌酒的刽子手身上,酒液顺着长刀上的血槽滴落在地。
只见那刽子手挥起手臂,眨眼间迅速砍下,“咔嚓”声落地的同时,那地上的薄霜转瞬间被滚落在地的头颅染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腥。
宁和与其他几人站在人群的最外侧,见着此事已尘埃落定,转身便向着宣国府的方向走去。
“叶鸮。”宁和低声唤道:“宣国府可是已经与康老交代清楚了?”
“主子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叶鸮回头看了一眼慌乱的人群围住的刑台,又说道:“这边只要蔺太公做足了便好。”
宁和微微颔首:“蔺太公这里无需担心,我们先过去吧。”
说罢,几人便朝着宣国府而去,片刻之后,来到宣国府气派的朱门前时,康管家正严阵以待的在门外候着诸位。
“于公子,人已经到了。”看管家见着宁和从马车上下来时,迎上前询道:“现在就去还是……”
“我先去叮嘱一番吧。”宁和紧了紧大氅说:“蔺太公那边大约还需要些时间善后,估计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明白了。”康管家闻言转身引着宁和一行人向府内走去:“既如此,您先随我去看看他吧。”
宁和点点头,便带着莫骁、叶鸮和韩沁三人,一同朝着影瘗房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一间暗室中,宁和看着瘫坐在铁栅里的人,冷声道:“你已经死了,眼下可是放心了?”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头来,影瘗房晃动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时,不过三日未见,已经又是另一副模样:“于公子真是好手段呐,连判了死刑的我也能保得住,你背后又是何人物?”
“我背后?”宁和冷笑一声说:“或许是这天下百姓吧。”
“你到底是谁?”陈思从慢慢从暗室的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铁栅之前,眼神中透着刺骨的寒意问道:“能在这盛南国里手眼通天,甚至还能保下我这样的人的性命,你可不止是一个门客那么简单吧?”
“我是谁重要吗?”宁和看着横眉冷对的陈思从说:“没想到你此刻见到我,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还以为你会关心关心你的家人如何处置,或者……”
“我的家人?!”陈思从闻言慌乱起来:“家中妻女皆与此事无关,你如何以家人相要,更何况他们都远在翠屏城,怎得……”
“正因他们都在翠屏城,你难道不是应该更担心才对吗?”宁和轻叹一声道:“你怎么会想到我会对你家中下手,而不是想一想,你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师会对你家人作何处置?”
“殷太师……”陈思从听到这,忽然心中一紧,踉跄几步向暗室里退去,喃喃道:“不会,殷世子定会保全我家人的!他们不会有事的!”
宁和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戏谑地看着瘫软的陈思从说:“你宁可相信将你献给殷太师做棋子的殷世子,也不愿相信将你从断头台上救下的我?”
叶鸮站在宁和身后冷哼一声说:“不识抬举!主子,您真不该保他性命,愚钝至此,救了也没有价值!”
“价值……”陈思从听着叶鸮说的话,口中喃喃重复着。
莫骁低声在宁和耳边说:“主子,他别是经此一事,吓得魔怔了吧?”
宁和嗤声道:“他被吓魔怔了?”随即看向陈思从说:“陈思从,不对,殷思九!你可知我为何保你性命?”
“为何……?”殷思九思索良久后开口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还没有尽数交代清楚吗?”
“是,也不是。”宁和冷眸看着他说:“你此刻可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我……重要?”殷思九在暗影中抬起头,双眸忽然闪过一丝冷光:“因为太师?”
“还算你有些谋算。”宁和缓缓背过身去,侧眸瞟了一眼暗室说:“殷思九,关于殷太师的事,咱们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谈,眼下你已无性命之忧,就好好在这暗室中静思己过吧。”
“我家人!我家人如何?”殷思九急忙扒在铁栅上,大声呼喊着:“你既然保住了我的性命,若是不能保我家人共存,日后我定不会与你多说一句话!于公子!于雯!你要向我保证……!”
殷思九的声音不断在宁和身后回响着,走到影瘗房门槛之处时,停下脚步看向守在一旁的梁鸩和李玄凛:“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但眼下还不可掉以轻心。”
“于公子放心!”梁鸩和李玄凛异口同声道:“这里交给属下们,绝不会出纰漏!”
宁和随即点了点头,朗声对着身后暗室里的殷思九最后留下一句话:“殷思九,你家人的安危,我自会安排妥当,但你需明白,若想他们平安无事,日后你的言行才是关键所在!”
言毕,便带着莫骁、叶鸮和韩沁一同离开了影瘗房,走出地窖门口时,还能听到殷思九回荡在下面的喊声:“于雯!你要说到做到!你要保他们平安!于雯……”
“真是死到临头胆子大!”叶鸮回头朝着影瘗房的地窖不屑的啐了一口痰说:“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不仅提要求,甚至还敢知乎您的名讳!”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宁和轻叹一声道:“虽说他此刻已无性命之忧了,可这情形,与那将死之人也无异了,只不过试图以己微薄之力,保住宗族延续而已,只不过如今变成了一枚弃子,不死也得死的境地,倒也是情有可原。”
“您可真是好脾气!”叶鸮回过头来说:“要是换做属下,恐怕都要将他一刀毙命了!”
“老大,您这脾气,还真得好好向于公子学习学习。”韩沁在一旁看着说话口无遮拦的叶鸮说:“若是这般暴躁,恐怕日后要闯下大祸……”
“闯祸?!”叶鸮笑着说:“当值这么多年来,你何时见过我误事的?”
“话……”韩沁闻言正要说话,被莫骁打断说:“叶兄,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呐,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哎!你们二人……”叶鸮话未说尽,康管家迎面走来说:“于公子,蔺太公派人来报,说下午回府,让您在此等候,与他共用晚饭。”
宁和点点头,正要应声,康管家紧接着又说:“还有一事,蔺太公特别命人传话,他说要吃宁德轩的饭菜。”
第293章 闲庭密话
暮色尚未遮蔽天际之时,蔺宗楚终于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回到了宣国府来,见着宁和与康老一同都候在门口,微微蹙眉道:“这寒风瑟瑟的,怎么还都在门口等着呢,快进去,小心你们的身子!”
“蔺太公放心,我这身子早已痊愈了。”宁和迎着蔺太公,上前搀扶着说:“如今再凌厉的风邪都难侵骨的!”
“呸呸!什么话都乱说!”蔺宗楚一脸宠溺的佯装严肃:“再说了,你身子痊愈之事,王爷早就告诉本公了,本公这是担心你吗?”说话时眼神与慈眉善目的康管家对视一眼道:“本公那是担心康老的身子骨!”
“是是!您说的对,是在下疏忽大意了。”宁和领了“错”,拱手向康管家浅行一礼道:“还请康老海涵,以后便无需在门前候着了。”
“是……可……”康管家微微一笑说:“咱们不是也并未等候许久吗?”
听闻此话,蔺宗楚斜眼看向身边搀扶着自己的宁和,二人之间的默契,不用言语便可明白对方眼中的话。
宁和看着蔺宗楚的眼神,嬉笑道:“太公您想想,我身边那都是一等一的武将,打您的官轿转入这条街时,便已经有人来报了,届时我们再一一恭候在门边,这样看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等候多时一般!”蔺宗楚随即将目光收回,打趣道:“好叫本公心中愧疚一下?”
“哪能是为了让您愧疚呢!”宁和说道:“就是让您看看,我们与您表现的诚心。”
“哼,就你鬼点子多,本……”蔺宗楚正要往下说话时,忽然轻咳了两声,再开口:“你从前的老师教与你的,恐怕都没好好用在正途上吧!”
宁和轻笑一声说:“瞧您老这话说到哪里去了,用在正途上的,不仅用在正途上,还用在了这里!”
说话间,几人已经从回廊行至清韵堂前,宁和伴随话音落地,推开门一阵浓郁的饭香扑鼻而来。
“好好好!”蔺宗楚见着摆满了案台的平宁美食,转瞬间掩不住的喜悦便爬上了脸颊:“本公那日在宁德轩就没吃好,又要应付那常知府,又思索着下午提审陈思从一事,那多香的饭菜都被去了大半的香气,如今一身轻松再看这饭食,做的可真是不错!”
“蔺太公所言极是,只不过啊,这宁德轩的厨子手艺好,却也顶不过于公子青云别苑里一个小小厨娘的手艺呢!”叶鸮也闻着这喷香的饭菜连声赞叹。
“竟有此事?”蔺宗楚闻言诧异道:“难不成宁和还将手艺最好的厨子,私藏在自己院里了?”
“唉,蔺太公,您这话可就冤了我家主子了!”莫骁听着蔺宗楚这么说,连忙为宁和解释道:“那春桃姑娘原就是去别苑里应招的,哪是我家主子私藏啊,再说了,宁德轩开业那几日,春桃姑娘还前去帮厨呢!”
“哦?”蔺宗楚一边抬手示意宁和入席说话,一边问道:“这女子手艺这么好?”
宁和坐稳后,伸出手让团绒顺着臂膀跑去了莫骁的肩头上,随即回过头来对蔺宗楚说:“这春桃姑娘,还真是个意外,您也知道,我本也是平宁人,虽说开了平宁特色的食肆,可总不好叫食肆里的厨师来我院里做厨,这才以会平宁菜色为条件招院里的厨师。”
“这么说来,还真是个意外之喜。”蔺宗楚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动筷。
宁和点点头,见着莫骁给蔺宗楚斟好了茶水后才开口继续说:“嗯,这春桃姑娘家里面父母都不是盛南的,一个平宁人,一个浮青人,所以她还做得一手地道的浮青饭菜。”
蔺宗楚一听此话,连忙说道:“那这位厨娘还在你院中?”
“在啊!”宁和看着蔺宗楚突然一问,想了想说:“要不明日我叫她来宣国府,给您做一顿尝尝?”
蔺宗楚一边点着头一边思索着,良久才开口道:“日后你要离城赴京,那这边你有何打算?”
宁和闻言微微低头,片刻不语,蔺宗楚看得出他的心思:“本公明白您心中有何顾虑,可眼下情势所迫,这盛京你是非去不可了。”
宁和抬起头看着蔺宗楚,缓缓问出一句话:“那您呢?”
蔺宗楚轻叹一声道:“如今是情势所迫,实难抽身离开,而且以现在平宁的情势,恐怕也回不去。”
“若非情势,您日后打算何去何从?”宁和收起一脸的笑意,眼神中透出的认真令蔺宗楚不得不认真回答他:“赤帝于我有恩……”
“那晟君呢?”宁和看着蔺宗楚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悲戚,蔺宗楚良久开口:“此事日后再谈吧。”
“老……”宁和着急着差点叫错了称谓,随即开口道:“蔺太公,您是天下第一谋士,可您也是平宁国的右相啊!”
“宁和!”蔺宗楚忽然一脸肃颜厉声道:“今日不议此事!”
宁和被蔺宗楚这一声喝停,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茶盏中正随着余音微微颤动的桂瓣一言不发。
“你心中所想,本公并非不知。”蔺宗楚见着宁和一副失魂之态,也觉方才自己声音大了些,随即便拿起筷子为宁和夹了菜:“这事,本公自有打算,你莫要心急。”
宁和看着夹入碗中的菜,听蔺宗楚说出这一句话来,立刻抬起头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您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蔺宗楚看着他说:“本公今日还能好好吃上这一顿饭食吗?”
“能!能能!”宁和连忙点着头,为蔺宗楚续满了茶盏:“您老放开了吃,这些本就是特意命人做了送来的给您备下的!”
见着宁和终于收起了满脸的忧虑,蔺宗楚这才继续吃起来,半晌之后忽然开口道:“人都安置好了?”
宁和微微颔首说:“嗯,已经转移过来了,今日您在街市口执行行刑时,我就已经过来了。”
“嗯!”蔺宗楚点点头,吃下一口菜后吩咐道:“盯着他的人,别换了。”
“明白。”宁和回道:“那两个都是定安手下得力之人,忠心信得过,武功也是上乘之上,定不会出错漏。”
第294章 偷梁换柱
晨光还未撕开夜幕之时,梁鸩早已守在地牢门口,警惕着周围的一草一木,这时距离陈思从行刑时间已不到两个时辰了。
“人带来了。”叶鸮与李玄凛一同押着一名死囚从水牢而来,叶鸮一边将那死囚推向地牢门口,一边低声吩咐:“已经把这人嘴都塞严实了,头套千万不要摘下来!”
“是!”梁鸩回话后,与李玄凛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玄凛便押着那死囚下了地牢去。
看着李玄凛下去的背影,叶鸮问道:“地牢里的其他守备呢?”
梁鸩压低了声音说:“都被我支开了,说常知府有令,死囚行刑前夜,恐有歹人劫狱,让他们在地牢周围巡查一番,这时候地牢里只有我留守在此。”
叶鸮点头说:“一会儿送陈思从去影瘗房,我一人行事便好,让李玄凛还是与你留守在此,否则这偌大的地牢只有你一个守备,实在难圆其说。”
梁鸩虽是应了下来,但想了想问:“头儿,您一个人押送他啊?”
叶鸮看着梁鸩一脸质疑的样子,反问道:“怎么?还信不过你们头儿了?”
“不不不!”梁鸩连忙摆手道:“绝非此意,只是怕这路上多生事端,您一个人不大方便……”
“得嘞,知道你什么意思。”叶鸮朝着地牢外墙瞥了一眼说:“孔蝉在外面呢,影瘗房那边韩沁和康老已经准备好暗室等着了。”
梁鸩闻言连连点头,身后忽然传来陈思从一阵挣扎之声:“不是说好要保我一命吗!于雯就是个骗子,如今判了死刑,你们休想从我口中……”
“陈思从!好大的气性呐!”叶鸮看着陈思从骂骂咧咧地从地牢里被李玄凛押上来说:“我们家主子承诺的事,还从未食言过,你若是这般诋毁,我可要给主子状告你一番了!”
“你……”陈思从从地牢走出来,借着隐隐绰绰的烛光,昏黄的光晕洒在叶鸮脸上时,才将他认出来:“是你!是于雯叫你来的?!”
叶鸮听了惹起一阵怒火,低声喝道:“陈思从,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我家主子的名讳你也敢这般直言?”
“不不不!”陈思从见着叶鸮来了,好似这才相信宁和真的保住了他的性命:“我,我……是于公子叫你来救我的?”
“救你?”叶鸮冷笑一声,朝着李玄凛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便见李玄凛立刻将陈思从的嘴也塞了个严实,搞得他半天只得发出“支支吾吾”说不清的声音来。
叶鸮从李玄凛手中接过捆绑着陈思从双手的绳索时,一边朝着梁鸩点了一下头,一边冷声道:“你犯下这等罪孽,还想着我家主子救你?”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梁鸩收到叶鸮的示意,立刻拿出麻袋将陈思从的头罩了起来,随即又拿出一根麻绳,将麻袋末端与陈思从的脖颈处紧紧捆绑在一起。
“稍微松点儿。”叶鸮见梁鸩捆绑的时候,下手那股狠劲儿,几近要将陈思从勒断气了,连忙说道:“可别还不等我把人送到地方,半路就被你这绳套送去了阎王府啊!”
梁鸩闻言急忙松了松绳索:“嘿,瞧我这手劲儿,对待死囚实在难以控制力道。”
二人说话间,忽闻一声极轻的竹哨声在地牢墙外响起,叶鸮一把拽过陈思从,单臂一发力便将他扛在了肩头上,随即对身后梁鸩说:“巡逻的马上回来了,你们快些下去吧,注意别露了马脚。”
“是!”梁鸩和李玄凛应声后立刻回身朝着地牢下面走去。
“走吧,陈师爷,咱们换地方住了!”叶鸮说罢,扛着陈思从来到地牢外,一把将他摔进马车软厢里,与孔蝉迅速驾着马车匆匆离开。
“唔唔唔……”一路上陈思从在后面的软厢里不住的呜咽着,孔蝉低声问道:“老大,是不是给他捂得太紧了?”
“紧什么呀!”叶鸮不屑道:“我已经让梁鸩下手轻点了,就他自己瞎叫唤,还好捂住了嘴,不然这一路过去,岂不是要嚷嚷的满大街都知道了吗!”
二人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经行至宣国府门口。
宣国府的朱门内侧,正站着韩沁接应:“老大,人带来了?”
“喏!”叶鸮朝着身后的马车努了努嘴说:“去扛出来吧,轻点声。”
韩沁应声后立刻上前,孔蝉打开软厢的门时,二人发现陈思从已经不再挣扎了,韩沁连忙一步跨进软厢里解开了捆在陈思从脖颈上的绳索。
掀开了头罩一看,陈思从正瞪着双目,满脸憋得通红看着韩沁,见此情形,韩沁连忙将他口中塞着满当当的破布条取下来,这才听到陈思从深深一声呼吸。
“你们……你们……”陈思从一边喘着大气一边说:“你们究竟是想要保我,还是想要害我……我……”
“扛个人,怎么这么慢啊?”叶鸮在朱门前等得不耐烦了,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马车边,探头朝里面一看,嗤笑一声道:“哟,陈思从,你这脸憋得够红的,这是生了多大的气?”
“老大……”韩沁回过头来低声说:“他可差点被你勒死了……”
“这头罩可不是我捆的,我当时都嘱咐过梁鸩了,这得怪他!”叶鸮一边推托一边说:“再说了,捂住了嘴,不还有鼻子能呼吸吗,怕什么……”
陈思从闻言愤愤道:“我疫病初愈,这几日鼻中实难通气,你们这样捆我,难道真是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叶鸮听了这话,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说:“看来您还是命大呢,这不是一点事儿都没有吗。”
言毕,叶鸮一把又将那破布条塞回了陈思从的口中,朝着孔蝉使了个眼色,便立刻将那麻布袋罩回了陈思从的头上,只不过这次没再用绳索将头罩紧紧扎住了。
看着韩沁和孔蝉悄无声息的将人一同送进了宣国府内院去,叶鸮在朱门内侧与康管家抱拳道:“康老,接下来的事就有劳您费心,带午时那边开始行刑之后,梁鸩和李玄凛便会回到这边来了。”
“转告于公子,人送进了这里,大可放心!”康管家沉声道:“倒是街市口那边,行刑时可要千万小心,别露了马脚!”
叶鸮点头回到:“这点您放心,此事蔺太公和于公子配合的天衣无缝,明涯司地牢那边,只要将那死囚送出来,此事即可落定了!”
第295章 秋后算账(上)
“主子,您起了吗?”莫骁在房外低声询问道:“宣国府派人来传话。”
宁和听闻门外正询问着的莫骁声音应道:“可有说是什么事吗?”
宁和一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半扇门,一边招呼着团绒一同出了屋子。
莫骁见宁和出屋来,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回话:“来人没有与属下详说,只说是蔺太公传话,邀您同去明涯司,详细事务还是要当面与您传达。”
“嗯,好,随我一同去堂屋吧。”宁和颔首应下后,与莫骁一同前往堂屋的路上,多问了一句怀信。
莫骁闻言回道:“那小子今日开始要在中庭习武,说是在后院里总怕打扰您休息。”
“这倒是也无妨,那时间也差不多该了。”宁和想了想又说:“所以早晨你与叶鸮都去中庭教他了?”
“这倒是没有。”莫骁笑笑说:“我与叶鸮说好,每日换人去教他习武,您后院可不能没个人守着。”
“韩沁呢?”宁和听到这,心觉奇怪,明明三个护卫,怎么变成了后院会无人看守的情况。
莫骁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说:“韩沁帮着灶房跑腿去了!”
“帮灶房跑腿?”听到这里,宁和更是诧异了:“今日下人都不在?还是……”
莫骁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后,低声道:“说着是帮灶房跑腿,实际上,大约是帮春桃姑娘去了!”
“春桃?”宁和听到这时,恍然大悟,随即微微一笑说:“那以后早上的值守,你和叶鸮多担待些。”
莫骁笑着应了声,二人便已行至堂屋前,还没跨进门槛,便听里面的侍卫快步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宁和先礼貌的抱拳行礼道:“见过于公子!”
宁和连忙摆摆手:“不必多礼,可是蔺太公有何急事?”
二人说话间,宁和已经进了堂屋里,坐下来后也示意那来报的侍卫坐下说话,他却坚持站在原地:“多谢于公子,不过属下只是来传话的,传到了,便即刻要返回的。”
宁和闻言点点头说:“不知蔺太公邀我同去明涯司,是有何要事?”
侍卫抱拳回道:“蔺太公前几日已大致处置了借疫贪腐一案的相关人等,今日午时在明涯司,要提审多家在疫病期间与陈师爷暗中勾结的商铺和医馆。”
宁和听到这,心中觉得奇怪:“此事先前我与蔺太公说过,无需唤我听审,怎么……”
侍卫连忙回话:“肃清不过是其中之一,蔺太公说,今日大约是要治罪于常知府的,说是这样的大事,您作为宣王爷的谋主,此刻便是代表宣王爷本人,还是亲临现场比较好。”
“这……”宁和犹豫着说:“眼下大约都是善后和肃清事务,我这身份同去,怕是不大合宜了。”
侍卫闻言立刻说:“蔺太公说,正是您现在的身份,才必须要去。”
宁和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说:“好吧,我知道了,你可回去与蔺太公回话了。”
那侍卫得到宁和的肯定之后便匆匆离去,莫骁微微躬身低声询问道:“主子,蔺太公此举何意啊?”
宁和眉宇间微微紧促,沉思半晌才开口道:“蔺太公既然这么说,必有他的深意,如今借疫贪腐一案已尘埃落定,此刻提审那些曾经与殷思九有勾结的商铺和医馆,又要治罪于常知府……”
说到这里时,宁和顿了顿,好似明白了其中之意:“让我代表宣王爷亲临,或许是想让宣王爷在此次事件中占据一定的影响力,从而可左右日后的谋算。”
“日后的谋算?”莫骁疑问道,站在旁边的叶鸮戳了戳莫骁说:“大事,你还不明白啊?”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莫骁忽然恍然大悟,点头道:“大事!明白!”
但叶鸮对方才宁和所提的那一点也是有些疑惑:“可您说的也没错,如今那罪魁祸首都已经被斩首示众了,却在下了定论之后才来提审那些商铺,这是何意啊……”
“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宁和低着头喃喃自语道:“表面上看似是在提审商铺和医馆,实则大约是在放线,想探一探这迁安城里究竟有多少双外面的眼睛。”
叶鸮听宁和这么分析,更觉奇怪:“如果是这样,何不如让我们直接暗中去查呢?”
“暗中探查虽然也是可行,但却不是最佳选择。”宁和思索着说:“而蔺太公这时候这般大张旗鼓的提审,大约就是为了引起各方关注来,特别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一方面做出一副错乱无章的样子,一方面叫人看着只以为是在想办法处理善后,如此一来……”
宁和说到这里时,忽然停顿了下来,莫骁却突然明白了:“这样一来,那些盯着这里的人定会放松警惕,还可能露出马脚!?”
宁和微微颔首:“这么看来,蔺太公此举是想要引蛇出洞了。”
几人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过来,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主子,我是韩沁。”
“进来吧。”宁和允了韩沁进屋后,一脸和睦地看着他说:“灶房那边也是辛苦你了。”
“呃……”韩沁闻言立刻朝叶鸮和莫骁看去,二人连连摇头,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宁和说:“属下听闻这几日城里运进了些新菜,灶房那边是想要多备一些好菜回来,所以……”
“灶房的厨师只有春桃姑娘一个人吗?”叶鸮佯装疑惑的样子看着莫骁问,说话时还挤了挤眉。
莫骁顿时明白了意思,轻咳一声回道:“不,不是啊,不是还有铁柱呢吗?难道他告假了?”
“我……”韩沁被二人调侃地满脸红晕,转而对宁和说:“是属下僭越了,以后定不再……”
宁和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打断他说:“我这别苑人不多,灶房里也确实有时候人手忙不过来,你若是得空,去搭一把手也是好的。”
韩沁听了这话,更是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是……谢主子……”
宁和随即吩咐道:“一起用早饭,之后你们与我同去明涯司,今天这场局,看来是少不了咱们了。”
第296章 秋后算账(中)
虽说还不到午时,宁和一行人便已经抵达明涯司,却发现蔺宗楚早已坐在堂上,常泽林则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地站在一旁,满头大汗的手足无措,紧张地细细观察着蔺宗楚的一言一行,看见宁和在堂下拜见,连忙招呼:“于公子!快快请入堂。”
宁和行了礼后便径直走向了昨日旁听时所坐的位置,看着堂上已经跪满了商户,看似还有几名不曾见过的大夫,也齐刷刷地跪在堂下,如此场景,唯一相同的是除了蔺宗楚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挂着局促不安和心慌意乱的神色。
“蔺太公,常大人,这些人是……”宁和看着这情形,满是疑惑的朝着堂上二人询问。
常泽林连忙说道:“早就开堂审案了……”常泽林说这话时,向蔺宗楚浅行了一礼后,随即走到宁和身边低声道:“也不蔺太公是何用意,派人去传你午时来此,却在巳时早早便提审了这些商户。”
“巳时便上堂了?”宁和诧异地看着堂下这些人,常泽林点头道:“是啊,眼下这会儿,这几个都已经审完判完了!”
宁和闻言一怔,看向稳坐公堂之上的蔺宗楚时,见他朝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便明白了其意,随即问道:“有几个是要押去地牢的?”
“哎哟,于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呐。”常泽林一边赞叹,一边看了几眼堂下所跪众人,压低了声音说:“九个人,都得下地牢去了。”
宁和一听九个人,心道这人还不少,随即低声与常泽林说:“在下知道了,眼下这时候,常大人还是去堂上吧,您看蔺太公……”说话时,眼神朝着蔺宗楚示意了一下。
常泽林扭过头一看,蔺宗楚正肃目凝视着自己,吓得连忙几步跨回到公堂上,站在了蔺宗楚身旁,欠身说:“方才下官失态了,只不过是见着于公子来了,前去招呼一番罢了,蔺太公海涵。”
“招呼一番?”蔺宗楚看了看宁和,又将眼神转向常泽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看来常大人与宁和之间走得很近呐?”
“哪里哪里……”常泽林连忙陪笑道:“只不过先前下官病着时,疫病期间诸事皆由于公子主理统筹,不免与他多有些接触,时间长了也就熟识些罢了。”
蔺宗楚好似不屑地看了一眼宁和,随即冷声说道:“既然代表宣王爷的人也来了,下面这几个该罚的罚了,该判的判了,就带下去吧!”
随着蔺宗楚话音刚落,立于公堂两侧的官兵立刻将堂下数名商户和大夫,一一带出了公堂,转眼间公堂便仅剩几人和各自的近侍。
“常知府,你可知罪?”蔺宗楚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话来,吓得常泽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玉案旁。
“蔺太公,您此话从何说起啊!”常泽林急得连连解释:“下官不是曾与您说过,疫病爆发之前,下官就是头一个病倒的,这期间发生的事,下官实在……”
“失察之罪!”蔺宗楚看着常泽林的眼神中,隐隐中透出一股冷冽的狠戾之气:“难道这罪名,本公冤枉你了?”
“失察之罪……”常泽林口中喃喃重复着蔺宗楚的话,随即点头道:“是是!蔺太公说得没错,关于陈师爷,下官的确有失察之罪,这是下官的责任,下官愿意领罚,但还请蔺太公看在下官多年勤恳执政、爱民如子的份儿上,能不能从轻发落……”
“勤恳执政、爱民如子?”蔺宗楚冷笑一声说:“这话若是传到圣上耳边,恐怕常知府便要身首异处了吧?”
“啊?!”常泽林只以为给自己多美言几句而已,何来这般罪上加罪之说。
“勤恳执政,这倒也罢了……”宁和坐在堂下轻叹一声缓缓道:“可是常大人,这‘爱民如子’四个字,岂是你我敢随便出口的?能将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的是谁,你也不仔细想想?”
“是……”常泽林听闻宁和这么一点拨,忽然恍然大悟:“圣上!”
说到此处,常泽林连连向蔺宗楚叩首:“蔺太公,下官失言了,是下官之责,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将此事外传呐!”
蔺宗楚看着一边猛猛磕头的常泽林,一边朝着宁和使了一个眼色,随即低声道:“那本公判你失察之罪,你可认否?”
“不不不!”常泽林颤抖地回道:“下官绝不否认,是下官有罪,是下官识人不清、用人不明,这才导致疫病期出现了陈师爷那等无良之辈!”
“好,你认罪便好!”蔺宗楚随即厉声道:“失察之罪,说大不大,可说小,却也实在不小啊,申饬、降级、还是罚俸,这都算是轻判了,究竟如何执行……”
蔺宗楚故意拖长了音,静静看着跪在一旁的常泽林作何反应,只见常泽林额间汗珠不停下落,连连磕头下,额上已然泛起一片青紫:“蔺太公开恩呐,下官此次是初犯,还请您看在下官往日政绩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下官日后定当戴罪立功!”
眼看常泽林额间就要磕出血来了,蔺宗楚连忙阻止:“常知府,何至于此,本公虽说是钦差,可实则不也是替圣上来迁安城走一遭,看看这边的民风和实情吗,若是常知府可将这迁安城治理妥当,如何还谈得上是重判还是轻判?”
“重判……?”常泽林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满含血泪地看着蔺宗楚,颤抖地双唇却发不出声音来。
“蔺太公,不知此事,在下可否代表宣王爷说一说在下的看法?”宁和忽然开口时,常泽林立刻将目光锁在宁和身上,好似将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接下来几句话上一般。
蔺宗楚微微颔首,示意宁和继续将话说下去。
宁和站起身,向蔺宗楚拱手浅行一礼,恭敬地说道:“常大人在疫病期间的确是重病不起,若是失察之罪,恐怕在下也难逃罪责,但常大人此前确实也有勤恳执政之举,若非如此,那这迁安城的百姓怎么安稳如今,更无从提及那轰动盛南上下的万花会了。”
常泽林听宁和这般吹捧自己,跪在一旁连连点头,宁和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如今这迁安城疫病初散且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知府大人这样有着经验和熟识本地情况的官员来统筹治理一番,若是此时重判了常大人,恐怕要引起朝上百官惶恐,更有可能使得百姓不安。”
“照于公子这般说来,本公倒是不能治罪于常知府了?”蔺宗楚不仅冷声反问,更是将亲昵的称呼也改了,常泽林听到还以为眼前这位钦差大臣就要严惩不贷了,正欲张口求饶,忽闻堂外一官兵前来急报。
“启禀钦差大人,外面有一群自称是商户代表的人,要求与您见面一谈,说要为刚才下牢狱的商户鸣不平!”
第297章 秋后算账(下)
“钦差大人,方才您判罪押入地牢的几人,那可都是我等商户中的佼佼者,怎得就获罪入狱了呢!”
“是啊,还请钦差大人明察此事,他们不过都是小本营生罢了,怎会犯下如此大罪呢!”
“大人明察啊,那刚才被您送进地牢的张大夫和刘掌柜,那可都是在迁安城中营生忘了多年的老人儿了,怎么可能会犯下入狱的重罪呢!”
一群商户从公堂外鱼贯而入,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等蔺宗楚发话,便急着跪在堂下开口求情。
这时忽然有一位看似众人之首的人忽然直起身来,拱手一礼道:“这位钦差大人,这几人恐怕是有什么误会,这才让您误判了他们几人的罪。”
“误判?”蔺宗楚看着堂下说话之人问道:“堂下说话的是何人?”
“回禀钦差大人,在下李延松。”李延松闻言恭敬地再次向蔺宗楚行了一礼说:“是这迁安城商行的会长,也是统管咱们这里丰备仓和百药仓的主理人。”
“看来也是这里有头脸的人物了。”蔺宗楚闻言沉声问道:“不知李会长如何断定的了,本公所判之人定是无辜,你可要知道,本公手中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证据在手。”
李延松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蔺宗楚一问:“若是那证据都只是陈思从一人所造呢?”
此言一出,公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蔺宗楚眼神一凛双眼凝视着李延松问道:“那么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本公手中账簿等证据,就是陈思从一人所造?”
宁和听到这里时,心中暗笑,这背后之人可终于是露出了马脚,众人上来没有一人直呼陈思从名讳的,就连常泽林此时还叫一声陈师爷,而这位李会长,开口便直呼其名讳,说明平日里的接触中,这会长的名望的和地位要远远高于陈思从。
蔺宗楚不等李延松作出反应,紧接着说:“本公手中这证据,一笔一划都记录着疫病期间所走账目,那几位掌柜和大夫,可没少与陈思从里应外合的配合。”
说罢,蔺宗楚向宁和点了点头,二人传过一个眼神之后,宁和站起身对着那位李会长微微点头浅行了一礼,随即开口道:“李会长有所不知,这陈师爷从疫病一开始,便明令禁止这些个粮铺和药铺不许将自己铺子里的储备卖给百姓,只除开官兵和那些个富户大家例外。”
“竟有此事?”李延松看似一副诧异模样,惊叹道:“可我等却从未接到过这样的手令啊!”
说罢,还与众位一同前来申诉的其他商户互换了个眼神,随即众人也一同附和,说自己并未见过这样的手令,随即将目光转向宁和,满是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这令下达之后,诸多商户都怨声载道,如此行事,岂不是将这迁安城万民置水火于不顾吗?”宁和并未理会众人投来的质疑目光,只淡淡的继续说下去:“可偏偏许多商户都是良善之人,明面上虽都听令于陈师爷,可私下里实际上还是与百姓们行了方便,但今日被判了罪入狱的几人,却是实打实的坚守着自家的铺子,听命于陈师爷,不知此举,李会长如何看待?”
李延松听宁和这一番话下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却在转瞬间便迅速镇定下来,一副沉稳之样看着宁和说:“这位于公子真是好一副伶俐的口齿,怪不得刚入迁安城才几日时间,便可取信于摄政王门下,不过呢……”
说到这里时,话语中的不屑和蔑视之意,瞬间便燃起了站在宁和身后莫骁几人的怒火,正欲上前反驳时,宁和默默一挥手,带起一阵厉风阻挡了后面几人的行动。
“李会长若有不同见解,不妨直说!”宁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延松,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有种不容小觑的感觉。
李延松冷笑一声说道:“不过于公子所言,皆是你一面之词,那钦差大人手中的账簿也只是陈思从一人所计,如今陈思从依然斩首示众,此物已经死无对证了,又如何得以证明其真实可靠?”
蔺宗楚闻言怒道:“堂下李延松,本公手中如此诸多证据,你却依旧胡搅蛮缠!”
“启禀钦差大人,并非在下胡搅蛮缠!”李延松拱手道:“大人难道就未曾想过,这事倘若是有人故意诬陷这些商户,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呢?!钦差大人,在下也不过是为这些受冤的商户们和大夫们讨个公道罢了,若大人还有其他真凭实据,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也好叫我们都心服口服才是!”
说到这,蔺宗楚面露怒色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一扬,于宁和对视一眼之后,宁和微微点头,稳步走向青玉案前,接过蔺宗楚递来的一叠账簿,随即转身看向李延松,晃了晃那一叠账簿说:“既然李会长这般肯定他们是受了冤枉,那就让你看看这真凭实据!”
说罢,宁和走到那位直挺着身子,跪着都比众人高一截的李延松面前,将账簿拿在自己手中举到他眼前说:“这几册账簿,都是下地牢的那几位商户和大夫们自己铺面商的账目,不过正如你所言,都是聪明人,明面上查不出来什么。”
说话间,宁和将那账簿一翻,从那一叠最底下拿出一本账簿来,打开内页呈在李延松的面前:“喏,小小店铺还有阴阳账簿,这便是他们的暗账了,瞧瞧这里面都记了些什么。”
李延松见状瞬间哑了声音,还想再辩解几句时,旁边的几名商户低头闷声道:“大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另一人也随即附和:“是啊,大人,有没有可能这账簿是……是别人伪造的啊……”
从众人最后面也传来一句闷声:“大人呐,我们这样小小的铺子,如何作那阴阳账簿啊,这其中定有冤情呐!”
“既然如此……”宁和立刻将那一叠账簿收起,送回到蔺宗楚手中,随即拱手道:“蔺太公,正如您所见,这几人都十分质疑这账簿的真伪。”
“好啊!”蔺宗楚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面的李延松说:“李会长,既然你这般肯定皆是冤案,不如就一同去地牢问问他们本人吧!”
第298章 暗桩现形(上)
地牢的石阶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湿冷的青光,隐约从铁栅外投射进来的一缕初冬的朝阳,将斑驳的影子打在干的残旧地墙面上时,好似从那一丝微弱的光线中看得见许多忽明忽暗的尘埃缓缓向上升去,又逐渐四散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气,令宁和与蔺宗楚不得不将驱戾纱再次戴上,随即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常泽林:“常大人,在下劝您也把驱戾纱戴上吧,不然您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在地牢里多呆一会儿怕是又要染上戾气了。”
“啊,好好!”常泽林一边急忙从跟在他身后的孔蝉手中接过一副新的驱戾纱,一边连连点头对宁和说:“多谢于公子提醒了,不过……”
宁和见常泽林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常大人还有何疑问,直说便是。”
“是是!”常泽林闻言继续问:“这李延松昨日就押下地牢了,怎得今晨才来审问?”
宁和看了看缓步走在最前面的蔺宗楚,随即低声对常泽林说道:“你可知为何蔺太公偏偏在陈师爷被行刑后才提审那些商户的吗?”
常泽林一脸懵然的看着宁和摇头,宁和微微一笑说:“就是为了钓出这个李延松!”
“钓出李延松?”常泽林诧异道:“难道蔺公早已知道他在此事背后做鬼?”
“这倒是不知道。”宁和看了一眼石阶深处地牢的铁栅门说:“但经过昨日那一审,不就知道了吗!”
“昨日……”常泽林看了一眼前面的蔺宗楚,压低了声音在宁和耳边轻声道:“于公子的意思是,昨日蔺太公那般不合流程的提审,就是为了钓出藏在背后与陈师爷联手之人?”
宁和微微颔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常泽林不要过多言语,几人便静静跟在蔺宗楚的身后,朝着地牢下面走去。
向着地牢铁栅门延伸而去的回廊里,只有几人纷杂的脚步声回荡其中,火把隐隐绰绰的光线,将几人的身影拉的极长,伴着偶尔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铁链碰撞声,似如一阵入骨的寒意架在脖颈之上。
片刻之后,几人一同跨进铁栅门来,便看那九人早已被狱卒提出,一排齐整地跪在案台前,静待“阎王”的到来。
听到了铁栅门“吱呀”的刺耳声响起,几人同时抬起头看过去,发现是蔺宗楚一行人已至此,不顾一旁狱卒们的阻拦,接连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人饶命呐!”
“大人,小的也是被那陈师爷蒙蔽,才犯下这样无知之罪啊!”
“大人饶命啊,小的实在只是听命于陈师爷和会长的安排,才会……”这一句绝望的沙哑声,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呼喊一般。
蔺宗楚听到这句话,目光锁定在那人身上说:“会长?”
那人一听蔺宗楚好像是听进了自己的申诉,连忙点头道:“是啊,小的身份低微,如何敢反抗师爷和会长的指使啊,虽然也知道将药材押在库房,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仿佛像是在所有百姓头上悬了一把利刃一般,可小的若是不照做,恐怕日后小人那一间小小的药铺就要关门歇业了啊!”
“你是做药材营生的?”蔺宗楚见那人猛猛点头,急忙张口回道:“小人从前也是医馆里的大夫,后来自己开了一间张记药铺,平日里就十分遵守百药仓的规矩,可到了疫病那几日时,陈师爷亲自拿着常知府的手令,又出示了悬济符,小的这才不得不听从命令,将药材全部封存库中,不予百姓出售啊!”
“你是张大夫?”蔺宗楚一听他所开药铺名为“张记药铺”,随即便想到了昨日那一群声称前来为这几人伸冤的商户提到过的两人,脱口而出一问,见那张大夫连连点头道:“大人明鉴,正是小人!”
蔺宗楚听闻此言,回头与宁和对视一眼,宁和微微一笑,极低声音在蔺宗楚耳边说道:“昨日那些人口中的确提到了张掌柜,看来这特意提出来的人,才是重点!”
蔺宗楚点点头,看了一眼与宁和并排立于一旁的常泽林,好似为了不忽视他一般,顺便地低声问了一句:“常知府,对此可有何看法?”
常泽林闻言有点不知所措,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蔺宗楚的询问时,却见他早已在案几后稳稳坐了下去,也并没有再看向自己这边来,只好悻悻地低头站在一旁。
宁和见此情形,深觉自己所处这位置实在有失礼数,随即便悄悄伸出手,拽了拽常泽林的衣袖,示意了一个眼神,让他上前几步,到自己前面,去蔺宗楚的身边站着。
常泽林连连点头,朝着宁和一笑表示感谢,三步就跨到了宁和身前,微微躬身地站在了蔺宗楚身侧。
蔺宗楚余光看到这一幕,佯装不知的样子,随即对着站在两侧队列最前端的狱司问道:“那个李会长呢?”
狱司抱拳回道:“属下将他独自一人关在暗室!”
蔺宗楚点点头后并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示意宁和与狱司出去说话。
宁和随即与那狱司出来后,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耳语片刻,那人便领命离开,宁和则独自一人返回,再看到蔺宗楚后,向他微微颔首,蔺宗楚随即又向几人问道:“刘掌柜可在下面?”
刘掌柜闻言,连忙跪着向前爬了一步,接连重重叩首三下后才开口:“回大人,小的是刘掌柜!小的实在无奈才行此……”
蔺宗楚立刻将其打断:“接下来,本公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是是是!”刘掌柜头如捣蒜,连声应着:“大人您问,小的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蔺宗楚这一声出口,中气十足的掷地有声,一个字便震慑住了下面一众商户大夫。
这时,忽然听闻铁门外隐约传来几声铁链碰撞的冰冷之声,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问道:“刘掌柜,你是做何营生的?”
刘掌柜连忙回道:“回大人话,小的是开粮铺的,做的都是米面粮食的小本营生!”
蔺宗楚点点头,与宁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便心知肚明。
“疫病期间,为何将粮食都囤在库中?宁可被连日暴雨淋湿受潮,也不肯卖给百姓去。”蔺宗楚眉宇微蹙,紧盯着跪在案前的刘掌柜问:“若是加价卖,本公还可理解,毕竟这时节特殊,可你们不仅提高了价格,却同样也不肯卖给百姓,这又是为何?”
“回大人呐,小的此举实非自愿的啊!”刘掌柜连声哀叹:“小的与张大夫一样,也是在疫病暴起那日,便被陈师爷下了明令,所有粮食翻十倍价,但只能卖给富户大家,坚决不可售于百姓,若一经发现,立刻查封小人的粮铺啊!”
蔺宗楚闻言,佯装一副诧异神色道:“又是陈师爷?”
“不不!”刘掌柜连忙回话:“陈师爷不仅拿着常大人的手令来,还与我出示了李会长的五谷符,小的这才不得不听命于他!”
第299章 暗桩现形(中)
“五谷符?”蔺宗楚眉头微皱,看向身边的常泽林问道:“这么说来,这李会长也牵扯其中?”
常泽林闻言连忙回道:“若是陈思从当时真的手持五谷符和悬济符,那么此事的确与那位李会长脱不开关系,只是现在陈思从已经……”
“难道这么多个活人在这里作证还不够?”蔺宗楚略微抬起一点头,用余光斜视着常泽林问:“非得要他一个已经被斩首的人开了口,才算确凿?”
“不不,下官并非此意。”常泽林连忙解释道:“下官的意思是,如今看来,那个李会长定是与此事脱不开关系的,但没有陈思从的供词,恐怕也难让他俯首认罪啊。”
蔺宗楚闻言,虽是面带笑容,却透出一丝刺骨的寒光,双眸凝视着跪在案前的刘掌柜:“本公与常知府所言你可听明白了?”
刘掌柜一副懵懂的样子,瞪着一双恐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蔺宗楚看,愣愣地怔在原地不明所以。
蔺宗楚轻叹一声道:“你可愿为你方才所言以命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本公将置你万劫不复!”
“青天大老爷啊!”刘掌柜听闻此话,连连叩首喊道:“小人刚才句句属实,若是有一个字骗了您,别说小人的命,就是家里老小都可以命相偿!”
蔺宗楚微微点了点头,唤来狱司道:“把口供拿给他,让他仔细看看可有错漏,再让他画押作保!”
狱司领命后,将方才一直被狱监压在手下记录的口供递到刘掌柜面前:“你看看吧,看仔细了,回头出去了,可别说咱们官差行事冤枉了你!”
那刘掌柜紧盯着狱司递来的供词仔细查阅,半晌功夫后才连连点头道:“是是,这里都是小人所言,一字不差!”
说罢,只见这位刘掌柜狠狠一口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咬破一个血口来,重重按在供词那张纸上。
狱司见他已画押,立刻将那张供词呈给蔺宗楚细看。
片刻后,经过一番仔细查阅的蔺宗楚,此时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宁和轻轻点了一下头,宁和随即便转身出去。
不多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谩骂和叫冤:“这帮吃里扒外的小人!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这般污我清白!看我……”
声音忽然停顿下来,宁和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两名狱监押着被堵住了嘴的李延松,只见他脸色阴沉,满是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跪在案前的刘掌柜。
“启禀蔺太公,李延松带到。”宁和拱手行礼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延松继续说:“不过方才您正在提审刘掌柜,狱监便不好打断您的审讯,只得将人押在外面,静待您传话带人。”
此时被堵住了嘴的李延松在后面不服地挣扎着,蔺宗楚见状冷冷说道:“先押在一旁,别叫他出声,本公这里审完了再问他!”
蔺宗楚随即叫那刘掌柜退了下去,唤来张大夫说:“你也看见了,方才那刘掌柜已是签字画押,以全家之命发誓作保句句属实,那你可敢如此?”
张大夫缓缓点了点头,却听着身后被控制住的李延松奋力呜咽着,好似急于要说什么似的,蔺宗楚看他略显犹豫之色,轻叹一声道:“无妨,你若是有所顾虑,或是方才所言并非实情,那本公日后定会……”
“不不!大人,小人敢画押,只是……”张大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蔺宗楚显出一副失去耐心的面色说:“罢了,来人呐,将这位张大夫押下去吧。”
“等等!大人,等等!”那张大夫闻言连忙开口:“小人愿意签字画押!只是希望,日后能安稳度日,莫要查封了小人的药铺才是……”
“此事之中,你们都是被迫协从,本公为何要封了你们的铺面?”蔺宗楚说话时,眼神在张大夫身上仔细打量着。
那张大夫哆哆嗦嗦地眼神向身后不住的探去,与李延松的双眼对上之后,被他怒发冲冠的眼神吓得急忙收回了目光,只得在原地瑟瑟发抖。
“怎么?”蔺宗楚在张大夫和李延松之间来回巡视一圈后,一副万分惊讶的语气说:“难道这迁安城里,除了本公、常知府和宣王爷外,还有人胆敢越权擅自封了你的铺子不成?”
那张大夫闻言,片刻后深深叩首向蔺宗楚道:“钦差大人,这五谷符和悬济符皆是丰备仓和百药仓的令牌,有此符在手,那就如同将军手持虎符一般,不仅可以随意调配粮铺药铺的所有储备,更是掌管着众商户的铺面生死大权啊!”
“会长可越权封门?”蔺宗楚瞟了一眼押在最后方的李延松,随即转头向常泽林发问:“常知府,这盛南上下各处的商行会长都有此权力吗?”
“回蔺太公话,这商行会……嘶……”常泽林被这一问,惊得开口说话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搞得再次张口说话时嘴角不住地向外涌出隐约可见的血丝:“这商行会长向来只是主管民间各业的行业规范而已,最多也只会在紧急之时,经过当地明涯司的许可后,可凭借官府公文以及令符调配各业资源,就目前所了解到的来看,下官的确还未曾听说过,哪个地方的商行竟能有如此之大的权柄。”
“哦?”蔺宗楚一脸诧异道:“那这么说来,是你们迁安城的商行另起了规矩?听起来这权柄似乎已经远远越过了明涯司?”
常泽林还在不住的嘶哈着口中被咬破的舌尖,见着蔺宗楚再次开口问道,只得点头回道:“此事下官也觉得十分蹊跷,没想到在眼皮之下,商行竟有如此之大的权力,恐怕这背后另有大山吧……”说话时,常泽林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蔺宗楚试探地问着。
沉默了片刻之后,蔺宗楚并没有回常泽林的话,而是唤来了狱司,让他拿着口供给每个人都签字画押,之后将这一叠供词尽数收到了自己手中。
“蔺太公,那这些人如何处置?”那狱司抱拳向蔺宗楚问道。
蔺宗楚微微一笑,将狱司唤到身边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后,见他狱司便抱拳领命,随即带着几名狱监和狱卒,将那几个商户和大夫全部带了出去。
蔺宗楚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抵着头微微眯眼看向李延松沉声说道:“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第300章 暗桩现形(下)
李延松被狱卒取出了堵嘴之物后,愤怒地瞪视着蔺宗楚大声喊道:“你们这是屈打成招,那些人说的话岂能作数!”
“屈打成招?”蔺宗楚冷笑一声:“方才那几个人你也见了,可曾见到谁身上有外伤?”
“他们……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一群忘恩负义之人,竟这般污我清白!”李延松激动的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我是被冤枉的!他们心存叵测,定是想要陷害于我,商量好了供词,好为他们在疫病期间所行之事作开脱!”
“常知府。”蔺宗楚看也不看一眼常泽林,只冷声问道:“你可知昨日将这几人押进地牢后,是如何关押的?”
常泽林看了一眼被强迫押着肩头跪在案前的李延松,轻蔑地看着他说:“回蔺太公话,下官依照您的吩咐,将那九人分别关押在单独的牢间中,下官可拿头颅担保,这几人绝无可能私下串供!”
蔺宗楚点点头,冷眼看着李延松说:“你听到了?”
李延松喘着粗气大声喊道:“那他们定是在入狱前就早已串通好了,早知自己逃不过这牢狱之灾,干脆早早串通一气,将罪责推在一个死人和我这个会长头上!”
蔺宗楚听着李延松这般顽固狡辩,沉沉地叹了一声道:“本公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难道要我去把曹景崖也叫来问上一问?”
李延松一听到曹景崖的名字,顿时失了刚才那股反抗的气势,缓缓抬起头看向蔺宗楚恨恨地问:“你都知道什么?!”
蔺宗楚冷笑一声道:“本公知道什么?你不问问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些什么吗?”
李延松闻言双瞳倏然一震,颤巍巍的向四周环顾了一圈,看着周围这许多人都正像看笑话一般盯着自己,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他沉默半晌不再言语,蔺宗楚调整了语气,缓和了一些缓缓开口:“李延松,事到如今,你若如实招来,本公还可从轻发落,但你若继续这般顽抗,恐怕待日后东窗事发,莫说本公难保你,恐怕就是你背后那人也会将你弃之不顾。”
说到这时,李延松直挺挺的身板瞬间瘫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跪坐在案前,双眼无神地凝视着膝盖前那一寸青砖。
蔺宗楚朝宁和使了个眼色,宁和随即开口道:“李会长,前几日明涯司大张旗鼓的将几位富户家中,私买的百平仓粮药尽数回收一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那时候不仅是富户,就连夏家也都如实上缴来,其他不说,就这夏家的背景,你大概比我这个异乡来客还要清楚吧?”
“夏……夏家……”李延松听到这时,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宁和,口中不自主地低声说着什么,旁人也听不大清楚。
宁和微微点头继续说:“他夏家背靠着国舅爷,都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你呢?”
李延松听闻此处口中喃喃道:“我……可我不一样……”
“有何不同?”宁和说话时看向常泽林,对他使了个眼色,常泽林半刻时间才反应过来。
“李延松,你可知你以为的那些靠山,若是知道此刻你已经下了地牢,大约立刻便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取你项上人头了吧?”常泽林轻咳一声看了一眼宁和,继续说道:“你若将这些事如实相告,或许本官……”
宁和忽然咳了两声,冲着他使了个眼色,常泽林连忙改口道:“和蔺太公,还可想个法子保你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你走出这明涯司的那一刻,便是你人生的尽头了!”
李延松听着几人车轮战一般的施压和说服,额头上渐渐冒出层层冷汗,飘忽不定的眼神似乎逐渐稳在了眼前案几之下的青砖上。
几人此时都不再言语,静静等待着李延松自己开口。
良久之后,李延松缓缓抬起头来,双目无光地看向坐于案几后的蔺宗楚,再三犹豫之后,低沉着声音终于开口:“曹景崖对此事其实也并非全部知晓,他大约也是从他兄长那边只是听过一点只言片语吧,这事主要还是陈师爷在办的,我是领命协从他在商户之间行个方便而已。”
蔺宗楚听到这时,淡淡地追问道:“你说的行个方便,就是指将五谷符和悬济符交给他,让他既拿着明涯司的官府手令,又持着你会长主管的丰备仓和百药仓的令符,便可在这些商户中任意支配调动,甚至命令他们,不可将店中储备卖与百姓?”
李延松好似若不惊风的病患一般,无力地点了点头回话:“这次事里,原本就只是针对百平仓而去的,控制这些粮铺药铺,为的就是让城里在疫病期间加速恐慌,缺粮短药的情况下,朝廷的不管不顾,将惹得百姓怨声载道,若是顺利,或许还会出个起义反抗什么的叛国大事……”
“真是好算盘,不论是民怨声起,还是起义反抗,这桩桩件件的目标,可都是你们这迁安城的一城之主——摄政王宣赫连!”蔺宗楚说到这里时,语气逐渐严厉冷冽:“真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要将宣王爷置于死地。”
李延松听到这时,颤抖地双唇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字来:“这事……我从未想过,本以为只是上面指示这么做,为的是奇货可居,还以为在这期间要敛一笔大财,好供给……”
说到这时,李延松忽然停顿不语,蔺宗楚看着他还是这般犹豫,便缓缓开口替他把咽下去的几个字说了出来:“太师殷崇壁!”
李延松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和震惊,仿佛刚才说出那几个字的是自己一样,双手捂在自己的口鼻处,连连摇头不语。
蔺宗楚看他这恐慌的样子,便知道殷太师私下里处置人的手段定是心狠手辣,不然怎么会让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无足轻重的小卒也吓得这般惊恐。
蔺宗楚思索片刻后,向常泽林说道:“常知府,今日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了,若是常知府你放心本公,可否让本公将此人带回宣国府中,待本公稍作休憩之后,再继续审问。”
虽然言语间是询问之意,可语气中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坚毅,常泽林片刻也不敢犹豫,连连点头道:“好好,如此甚好,那便要辛苦蔺太公了。”
第301章 暗桩现形(末)
昏黄的光线打在地牢的墙壁上,将铜锁与铁链的投影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副钳住咽喉的索命符,随着油灯的晃动,在墙面上狰狞如同鬼魅一般。
常泽林一边应着蔺宗楚,一边伸手将他从椅中扶起,小声在他耳边说话,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一般:“蔺太公,这李延松押去宣国府了,那下官是不是也……”
“常知府。”蔺宗楚站起身后,淡淡地开口对常泽林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一条失察之罪还尚未判罚,若是这时候擅离公堂,总是诸多不便吧?”
“是是是!”常泽林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应道:“下官明白,这时候定是要稳坐公堂,好好处理公文,将这疫病善后之事尽可能快速的完善起来。”
蔺宗楚朝着宁和示意了一下,随即回了一句常泽林:“看来常知府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下官只是担心,蔺公您一人审问,怕是操劳……”常泽林一边绞尽脑汁地组织言语,一边满脸恭维虚伪的笑容说:“下官是想在您身边伺候笔墨,若是有什么问题了……”
说到这里时,常泽林朝着李延松努了努嘴,随即又对蔺宗楚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在说他背后之人,定是与殷太师有所关联,若是自己也能参与审问,或许还可有所助益。
“无妨,审问犯人这点小事,本公还应付得来。”蔺宗楚看得明白常泽林的心思,一方面或许真是想跟在一旁伺候笔墨,毕竟他这个知府的乌纱帽能不能戴得稳,还要看蔺宗楚怎么给他判罪,而另一方面,恐怕是想要在一旁听审,听一听这李延松与殷太师之间有何瓜葛,或者更多的是害怕这个李延松说出什么不可言说之事来。
随即也不再多看一眼常泽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常知府眼下还是尽快把迁安城这些善后之事处置妥当,做好你本职之事才是你一个知府眼下最要紧的任务!”
“是是!”常泽林听了这话,也不便再多做纠缠,只得连连点头应道:“蔺公说得极是,那下官就留在明涯司,先处理那些公文和安排善后受灾百姓之事了。”
“嗯。”点头应声后,蔺宗楚转身时与宁和的视线不经意地对到了一起,宁和极其轻微地朝着常泽林身后的孔蝉微微动了一下瞳孔,随即立刻收回眼神,佯装起身后低头整理皱褶的衣角。
二人这极其轻微的视线交流,常泽林完全没有发现,蔺宗楚对宁和的意思心领神会,随即又向常泽林开口道:“对了,本公或许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常知府可否割爱?”
“割爱?”常泽林被这一句话问得有点懵了思绪,刚还在百般推脱不让自己跟随,此刻怎得又说让自己割爱?只想了转瞬片刻,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蔺宗楚说:“蔺公,您此话言重了,有何事您尽可吩咐便是,只是您说割爱……这让下官实在有点……”
“哎呀,这是本公言语不当了,是本公未说明白。”蔺宗楚将目光转向常泽林身后的孔蝉说:“本公见常知府身后这位贴身护卫,十分尽心尽责,本公此次奉命来此办差,一时间走的着急,也没多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不知常知府身边这位壮士,可否借本公几日?”
常泽林诧异地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孔蝉,转过头来一脸惊愕地看着蔺宗楚,半晌还没反应过来时,讨好的脑袋已经点起了头来,片刻后才开口道:“啊……是,这位是下官的贴身护卫,名为展秋,呃……好……”
蔺宗楚也没想到常泽林对自己要孔蝉过来这么为难,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说:“看来是本公冒昧了,毕竟常知府身边刚失了师爷,听说你府中心腹的老管家也染疫修养,此刻正是身边缺人的时候,还是算了……”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常泽林连忙摆手道:“蔺公切莫误会,下官原以为……”说到这时,常泽林顿了顿,心道刚才心中闪过那一个腌臜的念头,可不能让这位御前红人知道了去,便连忙改口道:“这展秋的确是十分得力,不仅习得一身好武功,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许多地方都帮了下官不少。”
蔺宗楚明白常泽林刚才心中所想,冷笑一声没有戳穿他那一副小人心思,只接着他的话说:“这么说来,常知府是愿意割爱,借这位展护卫给本公几日?”
“岂有不愿之理!”常泽林连连点头笑着说:“下官这几日也无需外出,大约是要一直留守在公堂里伏案忙碌起来了,也实在是用不到他护卫在身侧,不如就让他在蔺公身侧好生伺候着!”
常泽林说罢,还向蔺宗楚深深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对孔蝉一副认真的样子叮嘱道:“展秋,你随蔺公前去,这几日一切皆听蔺公吩咐,切不可有丝毫懈怠,若能在蔺公身侧助力一二,回来本官必有重赏!”
孔蝉闻言立刻抱拳领命:“是,常大人安心,属下定会尽心尽力协助蔺太公。”
常泽林见孔蝉领了命后,又面向李延松,眼中不知是忧心还是慌乱,只冷冷对他厉声道:“李会长,本官允你出地牢,全是看在钦差大人的面子,既然大人说要保你一命,那你可要知道该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让若不好好与大人配合审问,休怪本官铁面无私!”
李延松听了这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没明白过来,蔺宗楚便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常泽林的肩头:“常知府,这里就交给本公吧,你可先回公堂去了,至于你的失察之罪,待日后本公思虑清楚了,再另行定夺。”
“是是!”常泽林明白,蔺宗楚这是在赶自己离开地牢了,随即便向着蔺宗楚拱手深行一礼,又向宁和点了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地牢,出去时,还不忘回头与孔蝉使了一个眼色眼色。
宁和与蔺宗楚看他这模样,便知他是想要孔蝉做他在宣国府的耳朵,只不过他大约做梦也想不到,这位殷太师派给他的人,其实本就是宣赫连的人,而真正的那位叫做刘淼的线人,早已安安稳稳住进了影瘗房。
第302章 暗桩现形(终)
“走远了吗?”宁和向最靠近铁栅门边的孔蝉问道,见他点了头,才再次开口说:“要带李延松离开明涯司,但不能就这样走出去吧?”
蔺宗楚点点头说:“正是,得想办法让他混进本公的仪仗里,一起回宣国府才是。”
宁和知道孔蝉的手艺,却面露一副为难之色,口中喃喃道:“蔺公此话没错,如今李延松的行踪切不可轻易暴露,但……”说到这时,宁和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才继续说:“若是能给他做一番简单的易容,装扮成您仪仗里的官兵才是最稳妥的上策,只是在下对易容这事,也实难……”
不等宁和说完话,孔蝉在一旁抱拳行礼开口说:“启禀蔺太公、于公子,属下会一点易容术,或许可以一试?”
“哦?展护卫你会易容术?”宁和佯装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着孔蝉,蔺宗楚则在一旁轻轻咳了两声。
孔蝉点点头说:“属下也只是会一点,恐怕未必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这倒是无妨。”蔺宗楚想了想说:“就是让旁人别看出他这长相就好,换衣服倒是小事,只是样貌上……你可行?”
孔蝉点了点头说:“属下可一试,大约能瞒天过海。”
宁和与蔺宗楚点头应允之后,便见孔蝉缓步走到李延松面前,在他脸庞上稍加打量了片刻后,便开始动起手来。
“这是要做什么!我……”李延松被孔蝉在脸上揉来揉去,搞得又难受又是满心疑虑:“不过是换个地方审问,干嘛要给我易容,难道你们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说要将我捆出去灭口!”
“你这人,真是愚蠢至极!”叶鸮见他这般挣扎放肆,忍不住开了口:“若不将你易容带出去,恐怕今天夜里你就要命断地牢里了!我家主子和蔺太公此举,都是真心实意想要保你一命,你竟还这般揣度人心,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保我一命……”听到这里,李延松也停下了挣扎的身子,呆呆地立在原地,任由孔蝉在他脸上如何,也不再抵抗,失魂地低声喃喃:“难道……真的会要我性命不成……”
宁和轻叹一声,转过身看着蔺宗楚微微摇了摇头说:“又是一个不自知的,怎么那人手下没几个天资聪颖之人吗?”
蔺宗楚则白了宁和一眼,极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切莫轻视了敌人,此刻是在远离盛京千里之外的迁安城,若是在盛京了,还能不能这般顺利,你我可就都难预料了!”
“是是!”宁和微笑着说:“不过这时候把人秘密带去宣国府,恐怕这边要不太平了。”
蔺宗楚点点头说:“嗯,这还需要你好好安排一番。”说话时,看向宁和身后莫骁等人,又继续开口道:“那几个都是你和王爷信得过的人,从这几人里挑吧。”
宁和微微颔首,没有再言语。
不多时,孔蝉回道宁和与蔺宗楚面前,抱拳行礼道:“启禀蔺太公、于公子,属下已经为李延松换了样貌,还请大人检验一番。”
二人闻言点了点头,迈步来到一直跪着的李延松面前,看着一脸凶相的李延松,实难辨认,蔺宗楚连连称赞道:“展护卫这一手易容术,真是精妙,本公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这便是刚才那个李延松!”
“的确如此!”宁和也同样惊叹道:“这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这一般,即便不换衣服,都实在难以让人将眼前这样貌与李延松联系在一起,展护卫真是厉害!”
孔蝉听着二人这般夸赞,略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属下谢过蔺太公和于公子赞誉,您二位可如常大人一样,唤在下名讳即可。”
蔺宗楚连连称赞后,随即便唤来李护卫,吩咐他取来一套仪仗里官兵的衣服,待李延松换了衣服后,一副凶相站在二人面前,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好,这样最好!”蔺宗楚随即对李护卫说:“你将他带出去,混进仪仗队伍里,一会儿出发后,你们几个谁都不要站在他身旁,就如常跟随在本公与宁和身后便好。”
“是!”李护卫领命后,立刻将李延松带了出去。
少顷之后,蔺宗楚才与宁和一同从地牢里慢步走出来。
“这几个都是得力的信得过的人,您不将他们安排在李延松身侧……”宁和一边拓着青石阶搀扶着蔺宗楚向上走去,一边低声说:“难道是怕有人心细,看出端倪?”
“嗯,正是如此。”蔺宗楚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说:“你心里也明白,这李延松如今在他们那些人手下,怕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一枚弃子……”宁和缓缓道:“既不在自己手中,又难以悔棋,不如自己动手,剔除弃子,换自己一个气口!”
蔺宗楚颔首道:“若不是有这样狠辣的手段,那他如何做到今日这般势大。”
二人谈话间,便已经出了地牢,行至仪仗队伍前,宁和想了想说:“蔺公,您回宣国府,我就不便总是跟在左右了,不如……”
“本公此刻倦了,不如你先去忙你的。”蔺宗楚说到这里时,轻咳了两声,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待你忙完了,带上你院里那个厨娘……”
宁和听到这里时,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您还记挂着这事儿呢?!”
“你……”蔺宗楚见着宁和竟笑出了声,佯装一脸无奈的怒道:“不要了,本公不见了,你走吧!”
“哎……蔺太公!”宁和见此情形,便知蔺宗楚不过是与他玩笑,连忙唤了一声随即向他拱手行礼说:“蔺太公路上慢行,在下就此先行告退。”
“你……”蔺太公见宁和竟不多说一句软话,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一甩大氅便转身上了官轿。
“起轿——!”伴随着这一声吆喝,钦差大臣的仪仗缓缓离开了明涯司,经过宁和身边时,蔺宗楚掀开了轿帘,手指着宁和说:“你小子!”
宁和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对着慢慢远离的仪仗队伍行了一礼,片刻后才直起身来,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早已换成了一脸的严肃,对身后几人说:“走吧,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第303章 思乡之苦(上)
“主子,您回来啦!”怀信从里院听到了院门外马车的响动声,快步迎了出来,见着果然是宁和回来,满是高兴地说:“难得您今日能这么早回来,是外面的事忙完了吗?”
宁和轻轻拍了拍怀信的小脑袋:“伶安是去宁德轩了吗?”
“嗯!”怀信使劲点了点头说:“您早晨出去时,伶安哥哥就走了,说是这几日才恢复起来,店里面马虎不得,得早早去呢。”
宁和点点头,低声喃喃道:“他也是有心了。”
看着身后一起跟上来的叶鸮和韩沁二人,宁和想了想吩咐道:“怀信,你去灶房传个话,一会儿春桃备午饭时,再做些肉饼来,放进食盒里,好生装起来,之后要带出去的。”
“哎,好嘞!”怀信说罢便急着转身要跑去灶房,宁和连忙叫住他说:“别急,我还没说完。”
“嘿嘿!”怀信笑嘻嘻地转过脸来,宁和看他现在这脚下功夫的确厉害,在快速起跑瞬间,竟又能立刻稳稳地停下脚步,猛然一个转身过来,竟然还能站的稳如青松。
宁和微微点头笑了笑,怀信也不懂宁和在笑什么,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去告诉春桃,多做一些肉饼,分装成两个食盒,晚上我要用的。”
“好!”应了声后,怀信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宁和:“主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嗯,终于有长进了。”宁和颔首说:“做好了午饭一会让春桃和铁柱都到堂屋来一下,我有话说。”
“好嘞!”怀信应了声后,等了一小会儿,看着宁和不再吩咐了,才转身离开,朝着内院灶房的方向跑去,转眼间便没了身影。
“果真是个好苗子。”宁和低声喃喃自语,让一旁的叶鸮听见了,也点着头说:“是啊,看得出他自己也是十分努力,日后定能成大事。”
“这么说来,我还是要感谢你一番的。”宁和一边说着,一边与二人朝着内院走去:“若不是你与莫骁精心教导,恐怕这孩子有再高的天资,也实难发挥出来。”
“您这么说,就见外了。”叶鸮一脸嬉笑的样子说:“感谢就不需要了,不过……属下还真有个请求……”
“哦?”宁和听着叶鸮这么说,略显诧异道:“有何事,你不妨直说?”
“这几日在您着院里吃饭,都把这嘴惯坏了,若是以后……”叶鸮踌躇了片刻,宁和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一面,静等他说下去:“回京了,您能不能也时常唤属下到您的住处去跑一跑腿,顺便留属下吃您这一口平宁的饭食……”
“哈哈哈!”宁和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当是多大的事呢!”
叶鸮见宁和这般爽朗的笑起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宁和随即说道:“你是忘了吧,定安先前与老师承诺的,只要我在盛南一日,你便时时在我左右守护安危,那到了盛京,不也是如此吗。”
“哎呀,对啊,嘿嘿……”叶鸮一拍大腿:“差点忘记了,属下是保您在盛南的平安,而不仅仅是在迁安城。”
宁和向前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叶鸮身后的韩沁说:“不过若是别人也喜欢这口味,若是幸运,恐怕还真能吃上一辈子呢。”
韩沁心道,自己一语不发,竟还躲不过这番调侃,转眼间,只见他阵阵红晕在脸颊迅速散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哟,韩兄,你这脸怎么了?”莫骁追上来一看韩沁满脸通红的样子,诧异道:“别是染疫了吧?”
“呸!”韩沁朝莫骁假装啐了一下说:“于兄,你这嘴里就不能说点好话吗,怎么总咒人不好呢!”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韩兄莫气。”莫骁一边摆手认错,一边关心地问:“不过你这脸到底是……”
韩沁不好意思直言,清了清嗓子说:“咳咳,没事,天气太热了!”
莫骁闻言更是疑惑:“这马上都要入冬了,你还觉得热?”
不等韩沁回话,叶鸮在一旁搭了一嘴说:“何止热!心里都快着火了!”
“你……!”韩沁闻言,脸颊上更是一片通红,却又奈何叶鸮是自己的领头,又不能拿他怎样,只得憋着一股气,重重哼了一声。
片刻后,几人都已经在堂屋喝起了怀信斟好的桂香青叶,待怀信退出了屋去,宁和才开口说道:“叶鸮、韩沁,一会儿用完了午饭,你二人就去休息,养精蓄锐,日落前暗中摸到明涯司去,守着牢房!”
“不需要!”叶鸮闻言立刻明白了宁和的意思,与此同时,韩沁也开口问道:“守牢房?”
“嗯!”宁和点点头说:“昨日那李延松大摇大摆的就进了明涯司去,过了一日时间也未在出来,都不需要打听,便能猜到此人定是获罪入狱了,我担心这消息大约已经传出去了。”
韩沁看着宁和一脸忧心的样子问:“您是担心,有刺客?”
宁和点点头道:“正是,此事如果不是交给你二人去办,我实在不能安心,莫骁一直以来都是我贴身近侍的身份随行,若是突然把他支出去了,恐怕旁人看了要生疑心,所以只能派你二人去了。”
“是!”韩沁抱拳领命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把牢门守住了!”
宁和点点头,又看着叶鸮问:“你刚才说什么不需要?”
“主子,就这事儿啊,咱们不需要休息。”叶鸮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若不能时刻护在您身边,属下日后如何向王爷交代,再说了,不过是守夜而已……”
“不,并非守夜那般简单。”宁和一脸严肃说:“一来我是拿不准那刺客会在何时来,若是今日不来,明日不来,恐怕你二人这几日都要守在那边的。”
宁和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会儿,少顷之后才再次开口说:“二来,我希望你能抓个活口,可若是危及生命之时,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
第304章 思乡之苦(下)
午饭全部上齐之后,宁和示意莫骁等人同席共用午饭,几人刚落座下来,门外便传来了怀信的声音,语气还学着赵伶安那般询问道:“主子,您先前吩咐唤春桃姐姐和铁柱哥哥来,现在他二人正候在门外呢,要进去吗?”
宁和闻言轻笑一声:“好,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落地,怀信将门推开,一脸认真地看着宁和说:“那我先退下了,有事您唤我。”说罢,退出门外时还朝宁和吐了吐舌头,宁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怀信随手又关上了门。
“叫你们二位来,也只是些小事,无需紧张。”宁和这么说,还是看那石铁柱站在春桃身后,略显紧张的低着头,两手紧紧并拢在裤筒两侧,虽然宁和这么说了,却还是难放松下来。
宁和也只好作罢,看着石铁柱直接开口道:“这几日,你做的还习惯吗?”
只见石铁柱点头如捣蒜一般,宁和微微笑笑说:“那便好,我也只是询问一二,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了,可直接说出来。”
听了这话,石铁柱先是使劲点头,随即又使劲摇头,低声回道:“回主子,小的做的惯,很好,没有不便。”
“嗯,这就好。”应了一句之后,宁和随即看向春桃:“今日主要是有事与你说,一会儿你回灶房收拾些常用的食材,下午与我同去宣国府。”
春桃听了这话顿觉惊讶:“什么?宣国府?那个王爷的府上?”
见宁和点头,春桃倒吸一口气低声道:“主子……奴婢……”
“怎么连你也紧张起来了。”宁和抬起手冲着站着的二人压了压说:“都别紧张,只是叫你去给前日来的钦差做顿饭而已。”
“啊?!”听了这话,春桃更是吃惊:“给钦差大人做饭?我……?”
宁和颔首说道:“这钦差大臣,原也是平宁之人,如今在盛南这些时日,实在也是想念家乡味道了,这才唤你去做顿饭,好给他老人家解一解思乡之苦。”
“我……”春桃看似紧张又不敢违抗的样子,低声嘟哝着:“那让宁德轩的……几位……”
宁和听见了她小声呢喃,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继续说道:“前日里我让宁德轩送去了一些饭食,蔺太公吃着十分满意,却不想听他人说起你的手艺更胜一筹,于是便提起此事,望你能前去为他烹一顿平宁的饭食。”
“谁这么多嘴啊……”春桃极小声音地嘟囔着,却还是点头应了宁和:“奴婢明白了,那可有指定的菜色吗?奴婢好提前准备些。”
宁和想了想说:“肉饼,你今晚还要再烹一次了,若是食材充足,再上两三道浮青的特色菜式。”
“好,奴婢明白了。”春桃领命后,身旁站着的石铁柱一脸诧异,极其小声地在春桃旁低声问道:“春桃姑娘,怎么你还会做浮青的饭菜?”
春桃听见石铁柱的疑问,低声轻咳了两下,用胳膊捣了他一下,他便马上收起好奇,又直立立地站在原地。
这小小的动作旁人看来无妨,可韩沁看着却总觉得不大爽快,随即端起茶盏一仰脖将其一口饮尽。
宁和见这情形,便吩咐二人先下去便是,待房门再次关起来时,叶鸮迫不及待地凑到韩沁耳边低声道:“怎么,你这就耐不住啦?”
“你……”韩沁顿时脸红起来,随即从鼻孔重重出了一股气来说:“我口渴,饿了!”
叶鸮正欲在调侃几句时,宁和连忙开口说话,为韩沁解了围:“方才让春桃准备了两个食盒的肉饼,下午待你二人休息好了,带上吃食再去明涯司。”
“主子。”莫骁忽然开口问道:“明涯司可是有两个牢狱的,要不让属下也一同去吧?”
“别,于兄你可一定要好好守在主子身边!”叶鸮连忙打断了莫骁这个念头,看了一眼韩沁说:“可别小看了我们黑刃的实力,我们那可都是刀尖上练出来的,这点小事还用不着这么多支援。”
宁和听了莫骁的话,稍作沉默后开口道:“其实我原是想让莫骁与孔蝉一同前去协助你二人的,但莫骁若是不在我身边了,叫有心人见了,多少是要起疑心的,而孔蝉此时身份又实在……”
莫骁闻言起了主意:“主子若是不放心,叫孔兄把他那套易容的妆容卸下来,恢复了自己本貌,那常知府那边还如何知道呢。”
“此时可不仅是要防着常知府了。”宁和思忖着说:“孔蝉是以‘展秋’的身份去到蔺太公身边的,可若是忽然不见了踪迹,难免哪里的眼线就给常知府报了去。”
“可他不是向宣王爷投诚了吗?”莫骁看着宁和诸多顾虑地说:“既然都已经向宣王爷投诚了,他还能……”
“你当是他真心投诚?”宁和冷声道:“利来而聚,利去而散罢了,他如今的百般效忠和投诚,不过都是为着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如何能对他全信。”
“那……”莫骁微微低下头,好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到:“我也不便,孔兄也不便,这可如何……”
“这有何难的?”叶鸮见着二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说:“就属下与韩沁二人即可,我们二人一个守地牢,一个守水牢,还能叫那寻来的刺客跑了不成?”
宁和将目光转向叶鸮:“一人守一个地方,可行?”
“可行!”叶鸮和韩沁异口同声应道,随即叶鸮接着说:“您也见着那地牢了,就一个入口还是朝着地下而去,中间那么长一条地道,仅够最多两人同时并排而行的宽度,这样的地形,本就是易守难攻,若是在这样的地方,叫那贼人落跑了,那可真是要砸了我们黑刃的名声了!”
“咳咳……”韩沁在一旁轻咳一声道:“老大,没几个人知道咱们黑刃,别说什么名声……”
“你……”叶鸮白了一眼韩沁轻声说:“你怎么总拆我呢!”
宁和闻言点头说:“既如此,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你二人了。”
第305章 疫驱断谋(上)
午时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屋顶檐角之上,将湿润的空气染成一层淡淡的金黄,伴着徐徐微风裹着丝丝暖意扑面而来。
益安堂的门前,几株老树的枝桠在微风中轻颤,抖动时散出一阵清幽的叶香,伴着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咚声中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药辛,好似一幅悬壶济世的画作一般。
宁和迈过门槛踏进益安堂里时,正看见盛大夫在药柜前,面对那一排排又一列列密密麻麻的药材抽屉,熟稔的一一拉开抽屉,取出所需药材来称重,回过身时,恰巧与宁和对上了视线。
“于公子,几日不见,看来身体已经大好了啊。”盛大夫看了一眼宁和,眼角微微弯曲,露出满满地笑意说:“可是想起来寻老夫再复个诊?”
宁和听到这时,心道还真是忘了复诊这一事了,连忙点头道:“是是,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出门行走,借着这样好的阳光,晒一晒身上快发了霉的气味。”
盛大夫闻言,眼神向宁和身后的门外瞅了一眼说:“晒太阳?出门行走?那还乘马车做什么?”
宁和顺着盛大夫的眼神向后一看,莫骁还未来得及将马车停稳,正在益安堂门前晃悠呢,宁和回过头来只得朝着盛大夫尴尬一笑。
盛大夫“呵呵”笑了一声道:“老夫看你不是来复诊的,大约你早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宁和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药台前,看着摆满了案几的药材说:“不来找您复诊,还能来做什么。”
“哼,你那点心思,老夫还能看不明白?”说罢,盛大夫放下手中称好了重量的药材,边转身将多余的一点再放回药屉里,边对着宁和说:“开城这都过去几日了,你这时候来寻老夫,难道不是为了询问疫病一事的?”
“呃……”宁和收起一脸的尴尬,摆出一脸诚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对盛大夫说:“您老真是慧眼识珠!”
“放心吧,经过那几日清瘴的举措之后,这迁安城里凝结的瘴气早已散尽。”盛大夫说着话,从药台里侧绕了出来,走到宁和面前继续说:“不过是疠人坊那边的情况,还是有些重病的患者,不过这几日下来,多数已经见好了,大约再有个三五日,疠人坊那边就可全面清场了。”
宁和听了这话,一拍大腿叹道:“那实在是太好了,眼看这疫病就已经要彻底清除了,实在是……”
“你可别高兴太早。”盛大夫示意宁和在一旁坐下来说话:“疠人坊那边一日不清,你这心就得一日悬着!”
宁和点点头,但看盛大夫朝着自己伸出手来,正纳闷着,盛大夫无奈开口道:“诊脉!”
宁和闻言笑了笑,连忙伸出手来,盛大夫一把抓过宁和的手腕,三指打在腕间微微闭眼仔细诊脉,口中还不住的小声念叨着:“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真是让人操心……”
虽然是极小的声音碎碎念着,可宁和那耳力,岂能听不到当面这样的念叨,只得佯装没听到的样子,岔开了话题:“盛大夫,有一事,在下想来还是应当先与你说一声比较好。”
盛大夫搭着宁和的脉没有松手,只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宁和便继续说道:“经此疫病之事,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深觉常知府行事不当、用人不察等诸多纰漏,或许有些事日后是要辛苦盛大夫您来主理了。”
“编修医书还是编纂疫病脉案?”盛大夫听宁和说出来这话,心里便已猜到是这些事了,随即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宁和:“怎么,如今来了钦差,却没带个太医来?老夫一介平民百姓,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担。”
宁和微微颔首,面露男色道:“还真是让您说对了,此次前来的钦差,的确是孤身而行,并未带随行医官,更没有指派太医前来。”
听到这番话,盛大夫三指微动,慢慢收回了手后沉默了半晌,在一旁将新的药方写完了才缓缓开口:“朝廷现在连宣王爷都不信任了?”
“并非如此,只是听闻前来的钦差大臣所言,如今的朝堂之上风卷云涌的浪潮很大,许多……”宁和话还没说完,只见盛大夫抬起手制止了宁和继续说下去:“朝政之事,无需与老夫多言。”
宁和见此,微微颔首后说:“大约明日或后日,我想您就会接到任命书了。”
“任命书?”盛大夫诧异地看着宁和说:“老夫可不想……”
“此事恐怕您实难拒绝。”宁和打断了盛大夫的话说:“方才您也说了,一介平民百姓,如何担此大任,那若是封您做医官呢?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医官……”盛大夫轻叹一声说:“哎,罢了。”
说罢,盛大夫拿起那张刚刚拟好的药方唤来周福安说:“这药方,拿去找你小师哥,一同抓来。”
周福安接过药方,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后院,唤了一个比他稍显年长一点的那个小药徒,二人便一同到药柜前去抓药。
宁和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药柜前忙碌着,低声与盛大夫说:“您这里也是个好去处,看那孩子这般努力,大约也不会辜负了您的心血。”
盛大夫看着那二人点了点头,不多时,二人便将三副药送到宁和手中,看宁和一脸诧异,盛大夫开口道:“你这身子,前些日子操劳过度、数次中毒加之又染上了疫病,如今体内余毒的确已经除尽,虽然表面看起来是大好了,可内里还是有些虚的,这三副药吃完了即可安心了。”
“好。”宁和接过包好的三副药,对着周福安笑着点了点头,周福安也回了一礼,便跟随那位小师哥一同回去了后院,便走还便对盛大夫说了一句:“师父,那艾草马上就捆好了,一会儿便能送出去了!”
看着两个小小身影消失在前厅,盛大夫回过头来对宁和说:“你也顺手带一些艾草回去,疫病尚未完全清除,你在院里放一些,多少还是防备着点。”
宁和谢过盛大夫后,唤来莫骁将药和艾草一同搬上了马车,随即转身向盛大夫深行一礼后便匆匆离去。
盛大夫看着远行的马车,低声自语:“医官……看来到老了,还是难逃这朝堂风波……”
第306章 疫驱断谋(中)
宁和一行人驱车来到宣国府门前时,小厮老远见着了宁和的马车,急忙跑进内院去与康管家通传,待宁和行至朱门前时,康管家早已等候在此了。
“于公子安好。”康管家看建宁和,浅行一礼说:“蔺太公午休还未起,大约是上午累着了吧?”
宁和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辛苦蔺公了。”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让出了一个身位来,示意春桃走上前来,随即对康管家说:“这位是苗春桃,是我院里的厨师,因着蔺公说想要尝一尝她的手艺,这才将她带来。”
春桃走上前来,微微低头羞涩的向康管家行了一礼,宁和继续对春桃说:“这位是康老,是这宣国府的管家,你尊称一声康老便好。”
春桃连忙说道:“见过康老,奴婢是于公子青云别苑里的厨师。”
“没想到您真的将这位厨娘带来了。”康管家赞赏的眼神看着春桃说:“上午蔺太公回府时还提及此事,说是与您发生了口角,下午若是您来了,还不叫给您上茶。”
宁和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老人家还与我置上气了,不过是与他玩笑了一句罢了。”
莫骁见状挠了挠头,在宁和身后低声道:“难道康老这是奉了蔺公的命,在门口阻我们入府?”
宁和笑着摇了摇头,对康管家说:“无妨无妨,在下也不渴。”说着话,眼神向春桃看去,又继续说道:“只不过还得麻烦康老,劳您安排人带春桃去灶房,好让她去为蔺公准备烹饭。”
康管家笑着点点头,一边让出身边的位置,示意几人一同入府说话,一边对宁和说道:“茶不让上,可为您斟一盏热水还是有的。”
说罢,便吩咐一旁的小厮,将春桃带去灶房,莫骁连忙拍了拍宁和:“主子,让属下也跟去吧,春桃姑娘可带了不少东西来的。”
宁和点了点头:“你去帮她拿东西吧,一会儿忙完了,让小厮带你来清韵堂即可。”
“是!”莫骁领命后,便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竹篮,与春桃一起跟着那小厮去往灶房。
看着莫骁手里满载的食材,康管家诧异道:“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咱们府里多数食材应当也是不缺的……”
宁和闻言连忙解释道:“不不,这些都是一些异国他乡的食材,想来在这边也是不多见的,今日不仅是要为蔺公做一些平宁的菜色,还要做几道浮青的菜色,所以这大大小小的便拿了不少食材过来。”
“浮青?”听到这时,康管家更是惊讶了:“这厨娘竟还会浮青的菜色?”
宁和点点头道:“不如一会儿您也同席,尝一尝这些异国他乡的珍馐美味?”
康管家摆了摆手说:“若是于公子盛情邀请,那还方可僭越一次,可如今这位蔺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实在不宜同席共用饭食。”
看得出来,康管家十分重视这方圆规矩,宁和便也不再为难他,二人径直朝着清韵堂走去。
日头逐渐西斜,宁和来到清韵堂不多时,便见着莫骁也忙完了过来。宁和随即将莫骁唤来身边,在耳畔悄声低语了几句后,便见莫骁再次转身出去了。
看着莫骁又急匆匆的出了屋子,康管家疑问道:“于公子是有何吩咐?”
宁和微微摇头说:“小事,让他去跑一趟便是了。”
康管家正欲再开口时,门外传来小厮报声:“康老,蔺太公起了,问府里是否有事。”
听这一问,宁和与康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康管家便吩咐说:“你去给蔺公穿个话,就说……”康管家想了想才继续说:“就说于公子方才来登门拜府,但因蔺公有令,只好将于公子拒之门外,此刻大约已回去了。”
小厮看着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的于公子,听着康管家这样的吩咐,心中一惊:“康老,小的……”
“你就这么去传吧!”康管家挥挥手,让那小厮安心去传话。
那小厮转身离去前,又多看了一眼端坐在侧的宁和,挠着头便离开了去。
不多时,便听门外传来蔺宗楚的阵阵怒声:“康管家,你这也太不懂变通了,本公说的是不给他上茶,又没说要轰他走,你怎么还将他拒之门……”
最后那个“外”字还没说出来,蔺宗楚已经站在了清韵堂门前,看到宁和正端坐在此,手中更是端着茶盏休闲地饮上了一口,顿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难看。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唬着康管家戏耍本公!”看着宁和这般悠闲的做派,蔺宗楚更是吹胡子瞪眼指着他道:“上午你就戏弄本公,下午还敢来!还让康管家诓骗本公,真是好大的胆子!”
宁和赶忙站起身来,笑着拱手作揖道:“蔺公莫气,上午明明是您与在下置气,在下让康老唬一唬您,这一来二去的,咱们不就扯平了。”
康管家在一旁正拿着壶为蔺宗楚斟茶,他一看这情形,又看了看刚才宁和用的那茶盏,连忙怒声道:“不是说了,不许给他上茶吗,这怎么……”
还不等蔺宗楚说完话,宁和将茶盏端起,放在蔺宗楚面前说:“是啊,康老可实在狠心,在下奔波一日,精疲力竭,还不忘带着人来给您烹饭,结果他却说,奉命行事,只得给在下端上一盏清水来……”
宁和佯装一副疲惫又委屈的样子,看得蔺宗楚心下一软,轻咳了两声说:“怎么,人带来了?”
宁和微微一笑,散去满脸装出去委屈,搀扶着蔺宗楚稳稳坐下来,正欲张口说话,莫骁这时正好赶回来在门外禀告:“禀主子,灶房那边属下已经与春桃姑娘安排妥当了。”
宁和看着莫骁回来了,连忙招手让他进里屋来,随即说道:“您听听,这都已经开始给您做上了,您还要跟晚辈置气吗?”
蔺宗楚听了这话,从鼻腔中轻轻嗤出一股气来,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心思,若是今晚这一席不得本公高兴,可饶不了你!”
“春桃的厨艺甚是精湛,今日定能让您大饱口福!”宁和说话时,看了看康管家,随即便见他为自己斟上了一盏热茶。
蔺宗楚见此也不作声,随即一转话锋问道:“如今这迁安的疫病如何了?”
宁和神色一正,随即坐了下来,将方才在益安堂从盛大夫那里得来的情况详细与蔺宗楚说了一遍。
蔺宗楚听后眉宇微蹙道:“疫病大约是无碍了,不过听你这么说来,这位神医恐怕是不大乐意做这医官之职了?”
宁和微微颔首道:“此事在下也看得出来,但看得出那位神医也不想提及缘由,所以并没有仔细询问,大约,悬壶济世的大夫,总是不屑与官场纠葛吧?”
第307章 疫驱断谋(下)
暮色初临之时,夕阳斜照在清韵堂的檐顶上,廊下的灯笼随着渐浓的暮色次第亮起,明晃晃的光线照的屋里屋外灯火通明。
屋里那张熟悉的八仙案上,早已铺上了锦缎,数十只精致玉盘瓷盏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青红相映的一片大好颜色,伴着香气氤氲,实难掩住那一股异域的辛香。
“哟,这么丰盛啊。”蔺宗楚看着眼前摆满的珍馐美味,早已垂涎欲滴,视线转到一旁时,发现有几道菜看似既不像是盛南的菜色,也不像是平宁的菜色,便问道:“这几味菜色……就是你说的浮青特色?”
宁和点头道:“正是。”宁和说着话,向莫骁使了个眼色,便见他拿出两个酒壶来。
酒壶刚刚摆上案几,那熟悉的酒香 立刻四散开来,即便是在这满是佳肴的八仙案上,也难掩这股凛冽的清香。
蔺宗楚一闻这酒香马上乐道:“你还带了炽霜来?那旁边这一壶是……”
宁和示意莫骁将那一壶递到蔺宗楚面前:“这是金泽,以菊做君、梅为臣,原是我放在宁德轩里,秋季特供的酒,但因着疫病之事,没想到这金泽还余下不少,今日便一同带来让您也品一品。”
蔺宗楚满面喜悦的看着摆满的八仙案,随即又似乎有点无奈道:“只可惜,今日不便多饮,稍后还要去审那个李延松,真是……”
“这个在下知道,所以今日还请您只品这一狐金泽就好。”宁和说着话,将另一壶盛着炽霜酒的酒壶递回到莫骁手中。
蔺宗楚见状微微蹙眉道:“你这小子,既然只饮一壶,作何带来两壶!”
宁和正欲张口时,门外一小厮轻声唤着康管家:“康老,康老!您出来一下,有点事……”
康管家见这小厮这般叫唤,立刻皱起眉头,宁和与蔺宗楚见状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处理事务便罢。
随即康管家走出清韵堂来,对着那小厮低声喝道:“怎么如此没规矩,没看见里面正……”
“不是,康老您别急啊。”那小厮急忙解释道:“就是里面那位于公子安排的。”
“于公子安排的?”康管家向屋里正与蔺宗楚侃侃而谈的宁和望了一眼,追问道:“究竟是何事?”
“这……”小厮面露难色道:“要么您老还是亲自到偏厅去瞅一眼吧?”
康管家疑惑地看着他,满腹狐疑之外还略带一丝怒意,不仅这般没规矩,甚至还卖起了关子来。
可这怒意还没在心头站住,便立刻转成满满的惊讶:“这一席是怎么回事?”
“康老,这是一席是那位于公子为您安排的。”小厮低声与康管家说:“下午他便吩咐他带来的那个厨娘,今晚所有菜色都烹制双份的来。”
“这……”康管家见此情形,连忙退出了偏厅,疾步来到清韵堂里,对着宁和深鞠一躬:“于公子,多谢您这般周全下人。”
宁和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我与蔺公在此用饭,你也是守着规矩的人,既然不便同席,那就在一旁另起一席便是了。”
康管家在此作揖道:“深谢于公子了,待您二位用完之后……”
蔺宗楚闻言立刻明白了宁和的安排,随即挥了挥手说:“本公与宁和用饭时,总要说些秘事,就不需要旁人伺候了。”
宁和颔首道:“您也听见蔺公的意思了,我们这里无需伺候,你便趁着此刻那饭菜都还热腾,便去先用了吧,何况就在偏厅,倘若有事,我们传人去唤你,也是方便的。”
康管家看二人都十分坚持,再次深行一礼谢过宁和与蔺宗楚,正欲出门时,稍作犹豫后又转过身来对宁和说:“于公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可否一听?”
宁和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康管家看了看莫骁说:“不知可否将您的贴身护卫,借用片刻。”
宁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莫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经意间的微微点头,宁和便与康管家应声道:“方便,您尽管吩咐便是。”转而又看向莫骁说:“你把那壶炽霜给康老拿过去。”
随即莫骁便与康管家一同出了清韵堂去,屋里只留下宁和与蔺宗楚二人,还有守在暗处的孔蝉和李护卫,以及与宁和寸步不离的团绒。
“你啊,还是这般细心。”蔺宗楚一边夹着菜一边与宁和说道:“如此周全下人,就不怕日后被反咬一口?”
“您若是说怕他们恃宠而骄,我反而是会多虑一些。”宁和也一同夹着菜说:“可您说他们会反咬一口,这我倒是完全没有顾虑的。”
“哦?”蔺宗楚看了一眼宁和说:“人心难测,你如何这般肯定。”
宁和从较远的盘中为蔺宗楚夹去一个肉饼,随即开口说道:“一来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绝不会看错人,二来……”宁和一边示意蔺宗楚吃一口那肉饼试试,一边说:“我相信我的老师,将我教的很好,不至于会在看人这样的问题上吃了亏去。”
蔺宗楚余光向身后暗处的阴影中瞟了一眼,随即拿起那肉饼,一边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一边一口咬下去,顿时两眼放光。
看着蔺宗楚这样的反应,宁和眯着弯成了月牙的眼睛笑着说:“这味道,是不是与酆邑城都那一家的味道十分相似?”
“何止是相似!”说话时,蔺宗楚又咬下一口说:“只比那更好吃更香了些,这厨娘的手艺,究竟是……”
宁和也同样拿起一个肉饼来说:“此前不是与您说了吗,她母亲就是平宁国出身,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这才辗转至此。”
蔺宗楚微微放低了声音说:“日后你要与本公一同返京,不如将这个厨娘带着同去?”
“这……”宁和面露难色道:“我还没想过,就算是下人,总也是要问一问人家自己的意愿吧。”
蔺宗楚听宁和这么说,笑了笑不再提此事,宁和见状马上一转话锋说起了今日明涯司之事:“说起来,没想到那个常知府今日竟能那么顺利配合您。”
蔺宗楚冷笑一声说:“没想到?你仔细琢磨琢磨,他这时候怎么可能不配合。”
“他能这般配合,大约他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的。”宁和稍稍一想便想得通常泽林今日的举动:“这时候对您的判断和命令,若是稍作犹疑,恐怕自己便会惹火上身了。”
“正是这个道理。”蔺宗楚接着宁和的话说:“一来本公与他的失察之罪尚未做出明确的判罚,他心中本就为此十分焦灼,二来他曾誓忠明言要投诚摄政王,这样的情况下,他若是不与本公好生配合着,恐怕咱们都要对他忠心起疑了。”
“的确如此。”宁和正要往下继续说时,蔺宗楚打断了他开口道:“这么多美味佳肴在面前,咱们就先别提那些糟心的事了,好好用一顿饭可好?”
“是是!”宁和笑着又给蔺宗楚添了一盏金泽。
第308章 影怯灯孤(上)
夜幕渐深,莫骁举着火把在影瘗房门口静静等候着,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照在墙壁上时,映出晃动扭曲的影子,那光芒好似在超市的空气中逐渐变得迷离,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一般。
宁和与蔺宗楚用过晚饭后,由康管家引路来到影瘗房前时,看到是莫骁守在这里略显诧异,不等莫骁开口,康管家则先向宁和浅行了一礼解释了缘由。
“此事还望于公子见谅。”康管家略带歉意道:“老奴将梁鸩与李玄凛二人叫去同席用饭,这里总不好缺个您放心的人看守,这才让您的护卫在此暂代值守之责。”
“原来如此。”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笑,对康管家说道:“康老也是有心了,无碍的。”
说罢,几人便一同下了地道,走进影瘗房里时,梁鸩和李玄凛正端着茶盏,看似正要喝水的样子。
见着宁和与蔺宗楚来了,连忙放下茶盏立直了身子抱拳道:“蔺太公,于公子!”
二人与他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康管家无需入内,去忙别的事便罢,待康管家离去后,蔺宗楚朝着梁鸩点了点头:“去把李延松提来。”
梁鸩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将李延松押了出来。
李延松一见到蔺宗楚和宁和,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目悲戚地看着二人说:“二位大人,您要问什么,小的都如实相告,只要您能保我一命就好!”
宁和见他此刻态度与上午从地牢出来时,简直判若两人,诧异地看着梁鸩和李玄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蔺宗楚见状也十分疑惑:“发生什么了?”
梁鸩与李玄凛也是有点不明所以,只说李延松自从转移进影瘗房后,就躲在牢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问什么话也不说,看起来好像见鬼了一样。
孔蝉忽然开口道:“回蔺公,他从明涯司的地牢出来之后,便一直是这个样子,好像在怕什么。”
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眼后,问道:“李会长,你是……”
“我……我看见了……”李延松颤抖着双唇说:“在明涯司门口,出来时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蔺宗楚厉声道:“你在这里很安全,有话就放心说便是了!”
“他的线人!他竟然一直派人守在明涯司门口!”李延松神色慌张道:“那小厮是他家的下人,我见过多次了,若不是我今日易容出行,或许他们此刻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谁!”宁和与蔺宗楚异口同声问,李延松过了半晌,才惴惴不安地开口说道:“万家的小厮!他们家都是殷太师的人!”
“殷太师!”蔺宗楚闻言厉声道:“你将你所知之事尽数说来,不可有一句虚言,否则莫说本公,就连这王府里那位主子,也救不了你!”
李延松斟酌片刻后说道:“昨日我带人前往明涯司去伸冤,这都是万老爷出的主意,他说我身为商行会长,又兼任着丰备仓和百药仓的双仓主管,此事又是与粮食和药材相关,我若不出面为商户们出头,日后可就实难驾驭下人了,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带着人去明涯司闹事?”宁和冷声问道。
李延松先是微微点点头,马上又使劲摇头说:“不是闹事,是……是伸冤,为商户鸣不平……”
“为商户鸣不平?”蔺宗楚走到案台之后缓缓坐下来说:“你难道不知道那些获罪入狱的商户都是证据确凿的被坐实了罪名的吗?”
“知道……可……”李延松面如土色,双唇都渐渐没了血色,颤抖地开口:“万老爷说,只要我能将那几个商户带出来,后面的事,自然会有人去处理善后。”
“将坐实了罪状的人带出明涯司,有人去处理善后?”宁和满是诧异地看着李延松问道:“你也不是那等大字不识的莽夫,如何就能信他这句话?”
李延松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宁和与蔺宗楚说:“我想着……他从前和陈师爷走得近,又与殷太师关系密切,所以……”
蔺宗楚闻言冷哼一声说:“那你今日在明涯司门口看到那万家小厮,就这般害怕了?”
李延松脸色煞白,干涩的喉咙吞咽了一下才开口道:“昨日我带人进去明涯司的时候,那小厮就一直跟随着我们的,只不过他那时并没有进去,但今日我从明涯司里出来时,发现他坐在对面的树荫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明涯司的大门,这分明就是在守着我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今日我易容出来时,与他视线相对那一刻,他并没有认出我来。”
说到这里,宁和与蔺宗楚互换了眼神,蔺宗楚低声问道:“那边你都安排好了?”
宁和微微点头躬身下来在蔺宗楚耳边低语了几句,见蔺宗楚点了点头,宁和直起身子继续问道:“此事暂且不提,眼下你在这里,我们可保你平安!”
蔺宗楚颔首道:“正是,所以你要尽数交代清楚陈师爷所行之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李延松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又干咽了一下说:“可以先给我一口水吗……”
看到蔺宗楚点了头后,梁鸩才为李延松倒了一杯水递去,只见他抢过水杯仰起头一口便将满杯的水饮尽,随即将水杯递还给梁鸩,那惊恐又可怜的眼神看着水杯似乎还练练不谁,宁和对梁鸩使了个眼色,梁鸩便又为他续了一杯水来。
见李延松急于喝水,宁和对着李玄凛使了个眼色,唤他来身边说话。
“他身上都检查过了吗?”宁和用极低的声音在李玄凛耳边问道:“口中是否有藏毒物?”
李玄凛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您放心,他们这样的人贪生怕死,定不会做出为了上面之人而服毒自尽的事,再说,这人转进来之后,我二人都仔细将他翻了个遍,身上除了贴身之物外,什么都没有。”
宁和点了头正想让李玄凛退回去时,李玄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与宁和说道:“对了,于公子,属下在他身上搜出一封密函,没有落款,只有几个字。”
听闻此言,宁和立刻追问道:“什么字?”
第309章 影怯灯孤(下)
“速办粮药,勿误!”李玄凛在宁和耳畔压低了声音说出这六个字来,宁和思忖片刻看着跪在面前抖如筛糠的李延松,低声问道:“密函在何处?”
李玄凛朝着李延松看了一眼说:“让他强回去了,他说那是保命符。”
宁和闻言点了点头,让李玄凛退到后面去,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若是喝好了,不渴了,就继续说。”
李延松闻言身上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长长地呼了出来,重重叹了一声之后缓缓开口道:“其实我知道,自己这会长之位,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利用的棋子罢了,不管做什么,总是要听命行事,看似好像我与陈师爷和万家走得近,就是殷太师的人了,其实不然。”
“怎么?”蔺宗楚不屑一顾地冷声问道:“难道你想说你是受人胁迫?”
“不不……”李延松说到这连忙解说:“我的意思是……我在别人看来,好似是背靠殷太师,其实……其实我从未与殷太师见过面,更从未得过他的密令等消息,真正这迁安城里真正与殷太师有联络的,大约也就是陈师爷和万家的人了,虽然我也听闻常知府好似也是殷太师的人,但却从未见常知府有过联络,不过也是,他们那样的大人物之间,即便是联络紧密,又怎么会让我这样的无名小卒知道呢。”
“李会长!”蔺宗楚沉声说道:“你可切勿妄自菲薄,这商行会长一职在你肩上,你可并非是那等无名小卒。”
李延松自嘲般的笑了笑说:“是不是无名小卒,只有我自己明白。”
宁和见他越说越远,连忙打断道:“你若不是殷太师的人,那又是在为何人做事?”
李延松闻言沉默片刻后,神色黯然地开口说道:“国舅爷。”
“国舅爷?”宁和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人物。
“夏楚秦?”蔺宗楚闻言立刻想到了这人,没想到这里竟能听到他的名讳。
李延松点点头说:“可我觉得,国舅爷与殷太师之间或许也有着些许瓜葛,许多时候,商行里的事务,陈师爷总是来插手安排,就连行业规范他们也要插足一笔。”
蔺宗楚与宁和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二人眼神交汇间,许多思绪已经在心中流过,国舅爷和殷太师之间若是也有着瓜葛,那这事情可就越来越复杂了。
宁和立刻追问:“接着说,陈师爷如何插手你们商行的事务?”
李延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继续道:“陈师爷常以殷太师和常知府的名义,让我在商行交易的定规上略作改动,偶尔还会让我在粮食和药材的定价上做点手脚,说这是殷太师为国舅爷牟利,所得均供奉给宫里那位主子了。”
“宫里那位主子?”听到这时,宁和眉宇紧蹙,与蔺宗楚交换眼神后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皇后?”
李延松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他们说是供奉给宫里高高在上的那位了,可实际上,我总觉得他们是另有目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速办粮药,勿误!”宁和说出这六个字时,李延松惊得瞳孔倏然收缩了一下,宁和见状继续追问:“你千方百计想要保住的这封密函,仅仅六个字,连个落款人都没有,你如何断定这就能成为你的保命符?”
李延松缓了缓神,盯着膝盖前那一块方砖怔愣了片刻,随即从怀中拿出那封密函,梁鸩将密函接过来,递到蔺宗楚的手中,查阅之后蔺宗楚问道:“不仅没有落款人,甚至连抬头也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定能成为证据!”李延松听蔺宗楚这番疑问,连忙解释道:“这是国舅爷的手书!虽然没有印章也没有落款,可这是他的字迹!”
宁和接过蔺宗楚递来的密函,仔细看过之后也同蔺宗楚一样摇了摇头,李延松看他二人这般反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怎么?这不行吗?这可是亲笔……”
蔺宗楚看着李延松,冷笑了一声说:“这上面既没有留下任何人的名讳,又没有一个可印证身份的印章,你怎么就能说这是国舅爷的亲笔呢?”
“可从前国舅爷与我传信时,也是这样相同的笔迹!”李延松十分坚持这密函可作证据:“如今这一封密函,虽然没有了印章和名讳,但这字迹一定错不了的!”
蔺宗楚无奈地笑了笑,与宁和示意了一个眼色,宁和便将那密函递还给李延松:“字迹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倘若从一开始,与你传信所写的字迹,均是由他人代笔呢?”
李延松接过那封自己宝贝了一天的密函,怔怔地看着纸上的六个字出神,宁和又接着说:“即便这字迹是国舅爷的字迹,可若是他说这是旁人为了陷害他,而模仿他的笔迹所写的呢?你看看,不过才六个字,别说他人,就是放在我手里,给我一会儿时间,我也能仿得惟妙惟肖。”
“最重要的。”蔺宗楚看着李延松这副模样,淡淡地说道:“就这六个字,能说明什么问题?难道他就不能辩解,说是为了让你配合朝廷,尽快将粮药之事办好,以配合疫病的善后之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延松闻言瞬间全身瘫软,随即跪着向前爬了几步,抓着宁和的裤筒,看着蔺宗楚说:“但我能证明,是国舅爷指示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能死,不能……”
“你不会死!”宁和看着他冷声说道:“至少现在我们还能保住你。”
“你们怎么保我……”李延松缓缓松开了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连陈师爷都没了,又怎么保得住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听到这话,蔺宗楚与宁和低声商议了片刻,二人像是下了决心要赌一把一般,随即唤来梁鸩,压低了声音吩咐了几句,梁鸩吃惊地问:“真要这么办?不怕他……”
李延松看着梁鸩一脸惊讶地样子看着自己,心中也充满了疑惑,随即便见他退出了暗室,不多时便再次回来,这次回来时,还多带了一个人来。
“你……!?”李延松看到那人,惊得顿时说不出话来。
第310章 戾散判罪(上)
巳时的更鼓声刚过,明涯司的公堂上伴着众人低声的“威武”声起,蔺宗楚缓步移至“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稳稳入座之后,向身旁的常泽林点头示意一番,常泽林也随即坐在了案侧。
“常知府,你可知罪?”蔺宗楚也没看常泽林的方向,忽然开口这一句沉声斥问,吓得常泽林还没坐稳,便立刻起身疾步走到了堂下。
“蔺太公,下官知罪!”常泽林心道终究还是要判的,只不过不知道这位如今的御前红人是要将自己如何定罪,满是不安的心情下,虚弱地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跪在了堂下。
蔺宗楚微微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常泽林,轻轻一瞥便收起了目光,冷声道:“苍镜州迁安城明涯司知府常泽林,因用人不善,致使前师爷陈思从无管无教,犯下滔天罪行,随其已被斩首示众,但你身为地方父母官,却对掌权之人有失明察,实为失察,你可认?”
“下官知罪!只不过……”常泽林总还想再辩解几句,可却在抬头那一瞬间,与蔺宗楚对上视线的刹那间,立刻顿住了话语,连连摇着头不再多言。
蔺宗楚收起视线,看着手边一摞摞的公文,朗声道:“传盛青蘘上堂——!”
常泽林一听,怎得还未给自己判罪,便先传来了盛大夫,一边是心绪不宁地担忧自己会被作何刑责,一边又疑虑着蔺宗楚此举何意。
“草民盛青蘘见过钦差大臣!”盛大夫上堂来时,正欲行跪拜之礼时,看见一旁跪着的常泽林略微一愣,随即又拱手对常泽林浅行一礼:“见过常大人。”
常泽林一脸尴尬地微微点了点头,却也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盛大夫,蔺宗楚见着盛大夫即将行跪拜大礼,连忙开口道:“盛大夫无需大礼,立于堂下便好。”
盛大夫谢过之后,蔺宗楚沉声开口道:“疫病期间,益安堂盛青蘘力担清疫主理之重责,不仅出力颇多,且调配全城医馆大夫协力抗疫,更是为此次快速驱疫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成就,重赏自是不必多说,不过本公还有一事,还请盛大夫能鼎力相助。”
“钦差大人过奖,治病救人,本就是草民作为一名大夫的天责,皆是分内之事。”盛大夫此言是想要婉言谢绝赏赐,但看了一眼案上的蔺宗楚,眼神交汇之间便心下了然,随即问道:“钦差大人言重了,若是有什么事,是草民可协助一二的,定当倾尽全力,还望大人明言便是。”
蔺宗楚见他这番话下来,便是知道他的意愿,随即正色道:“经此一疫,有许多病症和脉案皆是从前医书古籍上少有记载的,如今疫病已散,为着天下万民长治久安,实在需要将这些记录造册……”
说到这时,蔺宗楚微微抬眼看了看盛大夫,虽见他眉宇略显紧蹙,面色上却依旧从容淡定,看来宁和与他提前将此事透露给他,是个正确的抉择。
“现需将原有旧医编修新医书,且还需将此次疫病脉案编纂造册,不知盛大夫可愿主理此事?”蔺宗楚说罢,看向台下的盛大夫和常泽林。
盛大夫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拱手回道:“此乃造福百姓之举,草民身为大夫岂有推脱之理,只不过眼下此事恐怕还难以执行。”
“哦?”蔺宗楚疑问道:“盛大夫可是有何难处?”
盛大夫颔首道:“启禀钦差大人,虽然迁安城已经开城宣称疫病散尽,可实则就在不远外的城郊疠人坊中,还有不少重症病患,这一时间让草民立刻开始起草编修医书和编纂脉案,实在是分身乏术。”
“此事本公也知道。”蔺宗楚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说:“所以,本公允盛大夫可先行以疠人坊病患医治为主,待疠人坊尽数安置妥当之后,再行编修之事。”
盛大夫拱手做礼道:“谢钦差大人宽宏,草民定当竭尽所能。”
“医书与脉案一事非同小可。”蔺宗楚说着话,将眼神转移至常泽林身上说:“常知府,本公念你失察之罪是初犯,尚且不与你重罚,但也不可这般轻易让你逃脱了罪责。”
“是是!”常泽林在一旁跪的浑身冒起了虚汗,只连连叩首道:“下官听从蔺公责罚,绝无怨言!”
蔺宗楚轻轻一捋白须道:“听闻你也是精通医理?”
常泽林闻言一怔,连忙摇头道:“不不不,下官只是略知皮毛而已,谈不上精通。”
“略知皮毛也可。”蔺宗楚随即说道:“本公命你代罪协理益安堂盛青蘘大夫编修医书,不得有误,一切编修事务,你需听从盛大夫命令安排和指示。”
“是!”常泽林领命连声叩谢:“下官谢过钦差大臣,于民万幸,于下官实乃宽宏,下官……”
不等常泽林拍完马屁,蔺宗楚再次开口道:“另外,圣上贤明,将在迁安城开设安平医馆,命盛青蘘担其主理,任其为迁安城首席医官,日后将有太医署不定期前来巡查。”
“盛大夫主理?”常泽林闻言诧异道,盛大夫也未曾在宁和那听过此事,此刻更是比他还惊讶许多:“安平医馆?草民……”
不等盛大夫说完话,蔺宗楚便继续宣读接下来的一应事务:“因疫病封城良久,致百姓缺粮断药,现开仓放粮,以安百姓之难,且圣上贤明,将减免迁安城一年赋税,命常知府亲自为疫亡者攥写祷文,抚恤亡者之魂。”
“是!”常泽林连声应道:“下官领命。”
蔺宗楚点点头继续道:“将此次疫病所出秽物,集中焚烧殆尽,不可有任何遗留,以免后患,明日举行疫亡者葬仪,以慰遗亲之念,待疠人坊疫驱戾散之时,设万民宴,为迁安百姓设流水席。”
常泽林听蔺宗楚这般处置,只得跪在下面应声点头。
蔺宗楚也不看一眼常泽林,完全不顾及他虚弱的身体此刻已经跪的大汗淋漓,只自顾的继续说道:“重修城隍庙,可将无人认领的疫亡者在城隍面偏殿供奉一个牌位,且城防也需大力重修,一来疏通城中各处沟渠下水,以防再出反水之事;二来城墙四方皆需加固,且再次置放避瘟符,此事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常泽林应了声,半晌却站不起身来,蔺宗楚连忙询问:“常知府这般长跪不起,可是还有何疑问?”
常泽林闻言连连摇头道:“下官……下官只是感恩蔺太公,宽宏大量,且这番处置十分妥帖!”
“无事便好。”说罢,只见蔺宗楚说了一句:“今日事毕,退堂——!”便见他绕过公案走下堂来到了盛大夫面前说:“盛大夫,这事就有劳您多费心了。”
盛大夫原想再开口推辞那安平医馆主理之职的,却被蔺宗楚这般诚心委托说得实难开口,只好点头应了下来。
第311章 戾散判罪(中)
明涯司门口,见着盛大夫的车驾缓缓离去之后,蔺宗楚看着一旁几近湿透了衣襟的常泽林:“常知府,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身体又有何不适了?”
“下官无碍,只是……”常泽林思忖片刻,心想总不能叫人看着自己如此虚弱不经事,灭了自己的气势,随即便回道:“只是深觉蔺太公处置一应事务十分妥帖,虽然善后之事复杂繁多,但您这般细致入微的安排,下官实在佩服,心生敬畏!”
蔺宗楚听他这般奉承,虽是满心的不屑,可脸上却还是敷衍着:“虽说本公安排周全,可若是没有一个精通医理的知府大人相助,恐怕也实难这般顺利。”
“不不,蔺公实在是言过了。”常泽林连忙纠正道:“下官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实在谈不上精通二字。”
“哎,常知府不必如此过谦,你的壮举,本公还是略知一二的!”蔺宗楚这话说来,明显是在敲打常泽林,好让他心里明白,此前所行之事蔺宗楚皆是一清二楚,若是在有何纰漏,日后恐怕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常泽林连连点头,心中的确对此万分警惕,一想既然说到这里了,就不得不问一问那李延松如今都给蔺宗楚交代了些什么出来。
“蔺公谬赞了,下官不敢居功,只是职责所在,定当尽力而为!”常泽林顿了顿,之后对着蔺宗楚满面堆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知那个李延松,是否给您添麻烦了?”
蔺宗楚听他这么问,便知他想要打探些消息来,轻叹一声佯装一副为难之色道:“没想到一个小小会长,背后也有这样的势力,只可惜,没想到他是个硬骨头,本公昨夜命人轮番审问,都没有问出个结果来,实在……”
“竟有此事!”常泽林虽是一脸的惊愕,却也难掩上扬的嘴角:“如若他这般顽固抵抗,不若您还是将他交给下官来审,看下官如何使遍这双牢酷刑,叫他如何也再难忍痛反抗!”
蔺宗楚无奈地摆了摆手说:“恐怕一时间还不大方便将人再转移回来。”
“哦?”常泽林急忙关切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此事也怪本公过于心急了。”蔺宗楚一副自责惋惜的样子说道:“昨日里审问那李延松,没想到他竟然咬死一句话都不肯交代,本公一气之下,便命人对他上了酷刑,直至今晨本公出府来明涯司时,他还尚在昏迷之中,若是这时候将人再度转移,恐怕真是要去了他半条命呐。”
“这……”常泽林闻言心中暗暗叫好,既然自己也不知道那李延松究竟都知道些什么秘事,但他竟能这般死咬不放,说明他背后一定是殷太师,总好过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安大将军要好多了,随即连忙开口宽慰蔺宗楚说:“蔺公也是为了早日查明真相罢了,一时心急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此人这般顽抗,恐怕那背后之人更是厉害!”
“常知府此言极是!”蔺宗楚一脸无奈道:“本公昨日或许下手太重,还真是怕他就此不省人事,若是……”
“蔺公无需这般多虑!”常泽林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暗自窃喜,没想到表面上看起来稳如泰山的蔺太公,私下里为了一句供词竟也这般急躁,若是将那李延松直接打死,那更是轻松了事了,随即又说:“不如安排个妥贴的大夫,去宣国府为李延松看一看,怎么也得让他说些什么才是啊!”
蔺宗楚又一声长叹之后说:“如今他李延松身份实在不便请外人去看,如今只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只能等他苏醒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常泽林听到这,更是满心窃喜,正欲张口说话时,蔺宗楚忽然再次开口道:“对了,有一事本公差点问你了,昨日将那李延松从明涯司转移出来,此事常知府可有与旁人说过?”
常泽林闻言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在蔺宗楚耳边说:“下官知道轻重,此事并未对任何人说过!”
蔺宗楚听他这么说,双眸将他凝视了片刻之后,微微一笑说:“这样便好,常知府诚心可见,日后本公定不会忘记在宣王爷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这边明涯司的事了结之时,那一边宁和已经到了益安堂静待盛大夫从公堂归来,一边看着一旁的小药童和周福安里里外外的忙碌着制药,一边摩挲着团绒的大尾巴。
“主子,昨日无事发生,那是不是……”莫骁在一旁低声问道,宁和摇了摇头说:“这才一日而已,谁知道哪一日才会迎来不速之客呢。”
“可是……”莫骁想了想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小的只有宁和能听见:“昨日咱们从明涯司地牢将那个李会长转移去宣国府的事,为何要让那个常知府知道?如果他将此消息……”
“如果他将此消息透露出去,那么这几日需要防守的便是蔺太公和宣国府的影瘗房了。”宁和望了望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还没有盛大夫的身影,才继续说道:“好在蔺太公身边有孔蝉所在,加上还有李护卫,听闻那护卫是御前红刃里的人,想必也是不差的。”
莫骁一听这话,连忙追问:“您知道这会给蔺太公带去危险,为何……”
“其实这倒是不必多虑。”宁和笑了笑,逗着团绒低声说道:“那宣国府里四处都是暗卫,除去蔺太公身边的人,那影瘗房里还有梁鸩和李玄凛,如何还应对不了区区刺客?”
“那可不是一般的刺客啊,都是……”莫骁轻咳了一声压低说:“血鬼骑啊!”
宁和摆了摆手说:“其实,此事我还是有点把握的,料定若是有人通风报信,那刺客大概了是会直奔明涯司而去。”莫骁听到这时,满脸写着不解的看着宁和。
“常知府早已说了自己要投诚于宣王爷,那么此事便是最好的印证时机。”宁和看着莫骁轻声与他解释说:“昨日最后在安排李延松时,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常知府在场,若是刺客去了宣国府找李延松,说明昨日将此事透露出去的,只有常知府,那我们便可知他并非真心投诚!若是刺客去了明涯司……”
莫骁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说明常知府没有暴露消息,借此可印证他真心投诚!”
宁和点点头,正欲再开口说话时,盛大夫忽然从门外进来,迈步跨过门槛看见宁和时,厉声喝道:“于公子,此事你可从未与老夫提过啊!”
第312章 戾散判罪(下)
“见过盛大夫。”宁和闻声立刻起身向盛大夫拱手道:“此去明涯司一行,可真是辛苦您老人了。”
说罢,朝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连忙将竹篮摆出来,掀开遮布露出里面许多形色各异的精致甜糕来。
宁和一边为盛大夫斟了一盏茶,一边陪笑说:“这茶可不是普通的青叶,是在下研制的桂香青叶茶,您品品,可还入得了您的尊口?”
“哼!”盛大夫一脸怒气地坐在了宁和身旁,偷偷瞟了一眼蓝中的许多甜糕,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接过宁和一直端举在半空的茶盏,轻抿一口后重重将茶盏放在案上。
“盛大夫何来这般大的火气?”宁和看着盛大夫,佯装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说:“您老若有什么不顺心,可与在下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为您解忧一二呢?”
“于公子,你这是明知故问吧?!”盛大夫一脸怒意道:“本公只从你这听说是要任医官编修医书和脉案,可从未听说还有个什么安平医馆的事啊!”
“安平医馆?”宁和听到这,好似诧异道:“怎么,盛大夫这是不乐意?”
“看来于公子早就知道这事了?”盛大夫看着一副愤然的样子。
宁和依旧陪笑着点点头道:“在下是早前就知道的,此前没有提前与您说明,在下也是有所考量的。”
“哦?你还有所考量?”盛大夫双手环胸,斜眼看着宁和气鼓鼓地问:“有何考量?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不能说服老夫,看我如何治你!”
宁和放下手中的茶壶,端直了身板正色道:“盛大夫,那安平医馆意义重大,若是提前与您说了,大约您定会毅然推辞,那么此事便没了转圜的余地,可这事已向圣上禀报,如今便不是与您询问,而是圣意如此,您不得不接受,若是您再推脱,那便是抗旨了……”
“哼,你这是考量?!”盛大夫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你这是在拿捏老夫!商议不得,便想法用圣意使得老夫不得不委曲求全!”说罢,端起茶盏一口饮尽后,再次将其重重放在案上。
“是是是!此事的确是委屈了您老!”宁和一边端起茶壶为盛大夫再续热茶,一边缓缓开口道:“但是您想想,这安平医馆一旦建成了,日后您虽是辛苦做了这医官的主理,可却是能更加方便您修纂医书、也便于您统筹全城的疫防病祸,如此一来,不仅是能救治更多百姓,更是可能预防许多疾病啊。”
盛大夫听到这里,神色略显缓和一些:“话虽如此,可老夫如何担的起这般重任……”
“您担的住!”宁和微笑道:“再说了,钦差大人不是说了吗,日后那常知府可是要听命于您的,您说一他便不敢说二,定是要在这些事上以您为主才是。”
“哼!”盛大夫冷哼一声道:“老夫不稀得他常知府的协理,老夫身强体健,不用上他这样的人在身侧助力!”
宁和一边笑着,一边从篮中取出一枚甜糕来递到盛大夫手中:“您老医术精湛、品德高尚,有您主理安平医馆,日后这一堂一馆,您左右两手双‘馆’齐下,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哼!”盛大夫接过宁和手中的甜糕,一口咬下竟少了大半,一边吃着一边还在愤愤的嘟哝着:“尽会说好话,拍马屁!”
宁和连忙拱手作揖陪笑说:“在下这话虽是马屁,可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话啊,只不过,此事办的的确是在下考虑不周了,日后定不会再如此行事。”说罢,又递上另一个糕点:“盛大夫,您再尝尝这酥糕,这可是我院里厨娘依着平宁的法子烹制的。”
盛大夫刚吃下一块甜糕,看着宁和手中另一块酥糕,即便再如何生气,却也难掩微微上扬的嘴角,接过那酥糕放入口中时,甚至酥的掉渣:“这味道,竟然是有咸有甜?却一点都不违和,吃起来不仅不腻,甚至还想再多吃一块!”
宁和见盛大夫此时态度已经十分缓和了,便笑着说:“您喜欢就好,这酥糕在盛南可是实在少见的很呐。”
盛大夫一边吃着酥糕,一边含糊地说道:“算你小子有心了,不过这安平医馆之事,事务繁多,也不知道何时能建成了。”
宁和思索片刻,轻叹一声道:“经过这次之后,大约常知府也不敢再怠慢,我想这安平医馆会在小雪之前便能修建好了。”
“这么快?”盛大夫诧异道:“眼下都已经快要立冬了,怎么能……”
“这城里空置着那么多的楼阁呢。”宁和淡淡说道:“他常知府若是为了邀功,难道就不会想到这处?”
“对啊!”盛大夫恍然大悟,宁和随即微微一笑说:“即便他想不到,不还有那位钦差大臣在吗,退一万步说,那钦差大臣也想不到此处,这不是还有在下呢吗。”
“你这小子!”盛大夫咽下了口中的酥糕,拍了拍两手的酥渣说:“真是一肚子的精明!”
“您过奖了。”宁和与盛大夫在益安堂闲聊许久之后,再从益安堂出来时,天色已逐渐转暗。
莫骁驾着车与宁和一同回到青云别苑时,大约都要过申时了,莫骁一边开门扶着宁和从软厢下来,一边抬头看着天说:“主子,您看这天气,这还没到酉时呢,怎就这般灰暗了。”
宁和听莫骁这么一说,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风雨欲来……不都是这样的天气吗。”
莫骁驾着马车去棚子,宁和独自进了院里,刚迈过垂花门时,便见着怀信抱着两个大大的包袱迎面跑了出来。
“主子!您回来啦!”怀信见着宁和,高兴地眼角都要飞上去了。
宁和点点头看着他手中的包袱问:“这是什么?”
怀信一边掀开包袱给宁和看,一边说:“春桃姐姐做了好些肉饼,让我送去明涯司呢。”
“送去明涯司?”宁和诧异道:“给谁?”
怀信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宁和说:“给小师父和韩大哥,不是主子您安排他二人去那边办差的吗?”
“什么?”宁和闻言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此事的?”
怀信被宁和这样厉声喝道吓了一跳,颤抖地回道:“是……是春桃姐姐说的……”
“你别去明涯司,叫春桃到堂屋来见我!”宁和一脸严肃道:“快去!”
“是……是!”怀信吓得连忙跑向灶房去。
宁和到了堂屋时,正好莫骁停好了马车回来,见着宁和一脸肃穆地坐在堂屋里,便轻声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等宁和给莫骁一点反应,门外怀信赶来:“主子,春桃姐姐来了。”
宁和点了点头:“怀信,你也留下。”随即看向春桃说:“都进来说话,把门关好。”
第313章 刃锁双牢(上)
“叶鸮与韩沁外出办差这事,你是如何知晓的?”宁和压制着怒气,厉声问着春桃。
春桃见状惊得一怔,片刻才开口说道:“是韩大哥说的……”
莫骁惊讶地看着春桃,又看了看宁和,这下明白了他为何生气。
宁和听了春桃这话,缓了缓神色问道:“外出办差之事,他是怎么与你说的?”
“他……他……”春桃吓得有点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才顺了话继续说下去:“他说,您安排他们二人去明涯司办点差事,大约几日不能回来,只不过十分想念奴婢的手艺……所以……”
听到这,宁和稍微安心了一点,心道这个韩沁真是被冲昏了头脑,怎么连这样机密的事也随意出口,好在并未说明细则,否则日后这事要是出来纰漏,都不知该从何查起了。
“除了你和怀信,还有谁知道此事?”宁和再次问道,不过这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春桃见此情形,连忙回道:“没了,他说此事十分重要,不可与外人说起,奴婢便谁也没说,连赵管家和一同与奴婢烹菜的石铁柱也没说。”
“那怀信又是怎么知道的?!”宁和看着怀信问道。
怀信吓得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春桃,半晌没敢说话,春桃便慢慢开口道:“是……是奴婢说的……奴婢只是想让怀信帮忙跑个腿,送点吃食过去……”
“主子……”莫骁微微躬身在宁和身侧,轻声道:“他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而且……”
宁和抬起手摆了摆,莫骁便不再多言,宁和正色问道:“你二人确定自己没有将此事再说与他人知道?”
春桃和怀信两人点头如捣蒜一般,看着宁和的眼神透着一股坚毅,宁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罢了,你二人这几日都不许出去,此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等这件事完了,我自会告知你们。”
春桃和怀信两人相视一眼,向宁和行了礼,见宁和挥了挥手,便准备退下去。
“等等。”宁和忽然抬起头冲莫骁使了个眼色说道:“把那些肉饼留下,我来安排此事。”
春桃一听这话,连忙露出一丝笑意,看着怀信将那两包肉饼交到了莫骁手中,才退出了堂屋去。
“主子,您也别生气。”莫骁看着手中两个大包袱说:“韩沁肯定也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他并非存心,可今日我若是没有拦下,那咱们所布下的局恐怕就要暴露了。”宁和看着这两大包说:“你想想,一个小孩子,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明晃晃的进了明涯司,大摇大摆还兴高采烈的样子,真叫有心人看见,还不知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
“是啊……”莫骁一拍脑门,差点掉了手中的包袱,随即又问道:“那这两大包肉饼,可怎么办啊?”
宁和看着两个大包袱,思忖片刻说:“倒也不是不能送去……”
夕阳在天边逐渐没了踪影,初冬的夜幕总是来得早了一些,明涯司门前值守的官兵见着孔蝉抱着两个大包袱前来,连忙让出了位置:“哟,展护卫,这时间过来,可是有何吩咐?”
孔蝉轻叹一声说:“这几日地牢里不是押了好几个商户吗,加上还有来闹事的那个李会长,大人生怕他别还没招供,就先给自己来个了断,那可就麻烦了不是,所以让里面的兄弟日夜值守。”
“哟,那李会长还是个硬骨头啊?”一官兵听着都觉得新奇:“看起来他也不像呐。”
“谁说不是呢,都以为吓唬一下就什么都说了,谁知道这人嘴这么硬呢。”孔蝉说着话时,掂了掂手里的两个大包袱:“这不是大人想着里面的兄弟也是够辛苦的了,便让灶房做了点吃食,让我送来犒劳一下兄弟们。”
“哎哟,那里面的兄弟可真是有福气了!”那官兵看着孔蝉手里的包袱,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孔蝉笑笑说:“这可是专门吩咐了要给下面的兄弟的,我也没敢碰一下,等下次再有机会了,我偷偷让灶房再做一些,来分给几位兄弟也尝尝。”
“那可真是有劳展护卫了!”那官兵说着话,便将孔蝉放进了明涯司里。
不多时,孔蝉便带着一个大包袱来到水牢前,轻轻吹了一声竹哨之后,顷刻间韩沁便落在了他身后。
“喏,给你的!”孔蝉一把将那大包袱扔进了韩沁怀里:“回去有你受罚的!”
韩沁眼疾手快立刻接住了包袱,一边拆开来看一边疑问道:“为什么受罚……”
话还没问完,便看到里面满满的肉饼,这才恍然大悟:“哎呀……是是是……都怪我……”
孔蝉看着韩沁一脸懊悔的样子说:“你可真是胆大,咱们都是暗中行事的,这些任务你怎么敢与旁人随口提起!”
“是我错了……”韩沁看着手中的肉饼,心中五味杂陈,忽然抬眼看向孔蝉问道:“主子知道了?”
孔蝉冷笑一声说:“你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一茬啊?主子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派我来这里送东西!”
“那……”韩沁手心攥着包袱说:“你帮我给主子带个话,待这任务办完以后,回去了我自会去找他领罚,但请他千万不要怪罪春桃姑娘,她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啧啧啧!”孔蝉看他这般心急,连声道:“主子是那般不讲情理的人吗?得嘞,我走了,不便在此多留,你就慢慢吃吧!”
“哎……”韩沁连忙叫住了孔蝉:“别光给我吃,老大在旁边地牢守着呢,给他也送点去……”
“这还用等你说!”孔蝉笑笑说:“我是先给老大送去,才来的你这里!”
“哦……”韩沁看着手中的包袱,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孔蝉见他这样说:“你也就现在高兴高兴吧,回去就算主子不怪你,你看老大能放过你吗!”
说罢,孔蝉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水牢,韩沁见他离开了,随即一旋身便消失在了暗影中,只听得一点细微的咀嚼声,不住地还伴着极其轻微的笑声。
用过了饭食之后,也没听见外面打过几更,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躲在暗处的一双眼睛,立刻警觉了起来。
第314章 刃锁双牢(中)
冷冷的月光透过明涯司牢房的大铁门打在阴森冰冷的青石阶上,街上打更人敲响的亥时的梆子声刚碾过路面之时,水牢里地面上的一汪脏污的积水突然荡起异样的涟漪。
韩沁悬立在梁上暗处,见此异动手上立刻将那个大包袱放置在一旁的悬梁之上,双眼紧紧凝视着唯一的那扇水牢的铁栅门。
污水从墙角的裂缝中缓缓渗出,“滴答”的声响在偶尔响起几声低吟的水牢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哗啦——!”
随着一汪污水响动声起,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忽然出现在水牢的铁栅门外,值守在里面的狱卒听见门口的响动时,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声喝道:“什么人!”
可却在眨眼间,那狱卒便被一颗从斜上方飞来的小石子击中膝盖而跪倒在地,在他低下身的瞬间,一枚明晃晃的飞镖直刺入他方才站立时颈部之后的墙面上。
狱卒还在惊慌之中,尚未来得及反应此刻是何情形时,却见第二枚飞镖已经直冲自己面门而来,却在即将射中眉心之时,被另一个都没看清的暗器击飞到一旁,吓得那狱卒连连向后爬了几步去,惹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回荡在水牢中。
“来人呐!有刺客!”呐狱卒连滚带爬的向着水牢里面跑去,另一个值守在靠内侧一点的狱卒见此情形,吓得甚至掉了手中的长刀,跟着前面的狱卒一同大喊着朝水牢深处跑去。
门外那刺客此时已将水牢的铁栅门撬开,刚刚将门推开时,便见一道黑影落在自己面前。
韩沁见着两名狱卒已经跑进了水牢深处去,立刻从梁上的暗影中旋身而下,正立在那名刚踏进水牢的刺客面前。
这刺客见状立刻低声对身后说了一句:“你们小心,有埋伏!”便立刻伸手将韩沁腰间玉带紧紧抓在手中,使劲朝着自己一拽,便将韩沁整个人都拉至面前,另一只手则从身后拿出一把弯刀来,朝着韩沁腹部刺去。
好在韩沁反应极快,昏黄的烛光下,余光瞥见身侧闪出一道寒光,立刻侧身一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伸出腿狠狠踢向那名刺客持刀的手。
只听水牢中忽然惊起一声铁器落地激起的一片水花声,那刺客手腕吃痛时掉落了那柄弯刀,却见他身体向左侧一闪,忽然从身后飞来一枚暗器。
韩沁见状收起腿紧接着一个旋身闪进了水牢的阴影中,微微侧头看向门口时,却发现连刚才那个受了自己一击的刺客也不见了踪影。
水牢中的地面上四处皆是脏污的积水,稍不留神便会踩到其中发出不小的响动,韩沁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空气中每一丝响动。
“刺客在哪?!”忽然出现一句人声惊呼:“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韩沁寻声看去,原来是方才那两个狱卒跑到水牢里面去,换来了今日值守的狱监。
只见那人手持出鞘的长刀,怒目圆睁地从水牢里面大步跑了出来,身后的狱卒瑟瑟发抖道:“就在门口……咦?”
二人见这四下无人,一如往常一般的死寂,气的那狱监抬手给身后那狱卒的头上拍了一掌:“哄老子呢?我还想借这刺客升升官呢,你小子……”
那狱监话音未落,忽然从身后射来一枚飞镖,眼见就要刺中那狱监的后颈时,韩沁心道不妙,立刻甩手飞出一镖,几近在即将挨到那狱监后脖颈的位置上,与刺客射来的飞镖相撞刺向了一旁的墙面。
“你看!”狱卒见状连忙喊道:“就是这些暗器,刚才就是这样,差点刺中我,忽然又有另一个暗器来打飞了它,不然小的就……”
不等这狱卒把话说完,那狱监一转身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擅闯明涯司水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看老子我怎么收拾……”
话音未落,又是三枚飞镖迎面刺向那狱监面门,韩沁见此心道不妙,连忙一甩袖口,将藏在袖中的精铁细链朝着那狱卒射出。
只在那狱卒眨眼之间,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将手中所持的长刀挥起时,便见韩沁手中的细链已经将那三枚飞镖紧紧缠锁在了自己的细链上。
至此,韩沁早已暴露了自己的身位,不得不从暗影处探出身来,一个凌空腾起落在了那名狱监面前。
“你是什么人?”狱监忽见一道黑影闪现在自己面前,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也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掉落了手中的长剑。
韩沁背对着狱监,面朝铁栅门的方向,低声与那狱监说道:“我是于公子的人,也就是宣王爷的人,派来守在地牢就是等这刺客的,你们应付不了他们,快到里面去躲好!千万别出来!”
“是是!”那狱监闻言立刻捡起地上的长剑,转身推着那狱卒一起向水牢深处走去。
“谁也别跑!”从梁上忽然传来一声叱喝,随着话声落地,伴着“咻咻咻”的几声,从空中射来几支袖箭,只朝着背对铁栅门向水牢里面跑去的狱监而去。
韩沁见状,瞬间一个转身,一抖手将方才缠锁在细链上的飞镖抖落在地,再一挥手,舞动那细链在空中旋转一圈之后,只见射来的袖箭尽数被缠绕在了细链之上。
那狱监推着狱卒走到一半时,听闻身后传来的响动声,吓得身体一震,回头看了一眼韩沁正独自一人抵挡着不知来的究竟是几名刺客,想了想又转过身来,跑到韩沁身后几步之处,将手中的长刀靠在墙边稳稳立住,低声对韩沁说:“壮士,这长剑借你用了!”说罢,便立刻转身向水牢深处跑去。
来袭的刺客之首见那狱卒已经逃进了水牢深处没了身影,在暗中沉声说道:“看来要到里面去找人,还得先把门口这个绊脚石解决了!”
这声音听似低沉,却好像故意在说给韩沁听似的。
听到这声音的来源,正是自己方才躲藏的房梁之上,韩沁立刻甩袖,朝着那房梁射出几支铁蒺藜去,却不想在甩袖挥动手臂的瞬间,从左右两侧忽然惊现两道身影,两把弯刀正直直刺向自己的前胸后背。
第315章 刃锁双牢(下)
眼看两把弯刀即将砍至胸口,韩沁立刻屈身弯下,瞬间在两名刺客中间像消失了一般没了人影。
二人见此情形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韩沁弯身蹲在污水之中掀起一阵水花模糊了二人的视线,同时一只手将细链锁在右侧那名刺客腿上。
借着刚才被缠紧在细链上的袖箭,韩沁收手一拽,利用锁在细链上的袖箭刺伤了那人的小腿,随即再抽手一拽,便将那刺客拉倒在地,收回细链时并抖掉了缠在上面的袖箭。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刺客却在韩沁刚才舞动细链的同时,被他用另一只手紧紧锁住了咽喉,脚下一个飞踢便踹掉了那刺客手中的弯刀。
随着那弯刀激起一阵水花落地声响起时,右侧被袖箭伤了小腿的刺客吃痛惊呼:“糟了,是毒箭……”
韩沁听闻这句话,立刻明白这几人是冲着杀死目标而来的,恐怕许多兵刃上都涂了毒液,自己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中毒身亡。
还不等韩沁多想一刻,那为首的刺客忽然从暗处现身,见着韩沁此刻一边顾着一个刺客,大约是无暇顾及自己,便丝毫不做犹豫地从腰间抽出匕首,直冲韩沁心口刺去。
韩沁还未回头看去,只觉迎面袭来一阵杀气,随即在转眼看向那为首刺客的瞬间,借着左右两人的身子一踩,随即向上腾空而起,让那袭来的刺客扑了个空。
韩沁悬在上方的瞬间向下望去,虽然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却已将眼前这情形看了个清楚。
小腿受伤的刺客,此时已经难以站起身来,恐怕是袖箭上涂的都是巨毒,这时已经开始发作起来,而左侧那名刺客,却因为刚才被踹掉了弯刀的手吃痛不已,正弯腰拣起落下的弯刀。
而那名为首的刺客因自己手持匕首刺向韩沁扑了个空,导致他身子直直冲向了通往水牢深处的走廊入口,正巧停在了方才狱监给他留下长刀的位置。
“糟了!”韩沁见状心道不妙:“这水牢实在难以立足,若是再这般手下留情,被剩下二人围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恐怕就要被他们钻空子了……”
想到这时,韩沁心下一横,见那为首的刺客拿起立在墙边的长刀,头也不回地便想要往水牢深处跑去。
“咻咻咻!”随着三声暗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时,那为首的刺客被韩沁射来的铁蒺藜逼退了前进的脚步,向后退步的同时,正看见三枚铁蒺藜直直钉在了自己面前的走道地面,和两侧的墙壁之上。
还不等那二人再做反应,韩沁一个闪身便落在那为首刺客面前,轻声道:“还想往哪里去?”
那刺客见状连忙又向后退了好几步,却被身后受伤中毒的同伴绊了一跤,摔倒在一滩污水中。
韩沁见状立刻俯身向前一冲,却被另一名刺客撞开了身体。
随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墙面的声音响起时,那刺客立刻举起弯刀向韩沁面门砍去,无奈之下,韩沁此时已经来不及抽身躲闪,灵机一动将自己的身子贴紧墙壁,随即腰间用力伴着脚下一发力,一个旋身便贴着墙面来了个大翻转。
那刺客狠狠一刀挥过去,却直直将弯刀砍进了墙缝中,正发力想要将弯刀从墙缝中拔出时,身后那为首的刺客再次袭来。
只见他两手分别持长刀和匕首,一同朝着韩沁冲来,韩沁一把抓住面前正在拔刀的刺客肩头,奋力一拽将其整个人都扯在了自己面前。
“呃啊——!”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为首刺客的长刀正直直刺进被韩沁拽来挡在身前的刺客身上。
韩沁见状立刻闪身,抽出手中的细链向那为首刺客挥去。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向后腾空翻身退到了铁栅门前,眼看着自己同行的两名同伴,此时都已经倒地不省人事,口中怒骂一声:“他娘的!杀老子兄弟!今日你休想活着出去!”
说罢,那人再次挥动手中的匕首,另一手则在一旁抖动袖口,韩沁眼光犀利,见他这般动作,定是要再出暗器,转念一想,立刻甩起胳膊,朝着那人头顶的房梁处射出一支铁蒺藜。
那人见韩沁是朝着自己动手,身子略微一顿,却不想那铁蒺藜是射向自己头顶的方向,冷笑一声正欲再次动手时,忽然被一包零零散散落下来的东西砸在了头顶。
在他叫骂声中砸到自己的那些东西散落一地,他放眼一看竟是许多的肉饼,见此瞬间腾起怒火,随即大喝一声抬手便要朝着韩沁杀去。
与此同时,韩沁早已在肉饼掉落的瞬间移步来到那刺客面前,当他抬手时正与韩沁面对面近距离相视而立。
“还有几个?”韩沁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闻讯的话语中透出冰冷刺骨的寒意,那人见状,捏紧手中的匕首喝道:“就老子一人,也能把你……”
说话时,只见刺客将匕首直直冲着韩沁胸口刺去,韩沁听到他这句话,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这一刺,心道既然只剩这一人了,还是要留个活口的。
虽然韩沁心中想着要听宁和的吩咐,尽量留个活口,却不想这刺客像是杀红了眼魔怔了一般,见方才那一刺没有击中韩沁,随即一抖袖口,还不等韩沁看清他动作,便又迎来几支袖箭。
韩沁一边舞动细链挡下那些袖箭,一边紧盯着那刺客,见他在射出袖箭的同时,立刻向自己踏步,手中的匕首再次直指胸口。
韩沁轻叹一声,正欲向右闪身躲开这一刺时,却见那刺客忽然半路改变了方向,将匕首转向了韩沁躲闪的右侧去。
“不好!”韩沁见这情形,本想再次躲闪,可脚下污水聚集,使得他再度转身时滑了脚,没想到这一滑,虽然又一次平安躲开了那刺客的匕首,但那刺客却因为再次扑了空而冲向了面前的地面上,摔倒的瞬间,那匕首正好直直刺入了自己心口。
韩沁见状急忙伸手想要去拔出那匕首,但在昏黄的火光下发现,那刺客的胸口已经开始有一股黑线向着身体扩散开来。
“这……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我可怎么交代啊……”韩沁轻叹一声,随即看到散落满地的肉饼,满是惋惜地低声喃喃道:“这么好的肉饼,真是可惜了……”
就在韩沁与这三人缠斗的同时,地牢那边也同样不太平,“咚”一声破门而入的动静,打破了地牢此前的平静。
第316章 刃锁双牢(末)
亥时刚过时,水牢那边细微的响动声,远远不及地牢这里重重一声“咚”的踹门声,随即传来低沉的声音喝道:“李延松关在哪?!”
此时狱司正与今夜值守的狱监交代着什么话,门口两边站立的狱卒,一个被那踹开的铁栅门压住了身子倒在地上,另一个则被这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用弯刀抵住了咽喉。
狱司与狱监寻声望去,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来者何人!”
“哼,我是谁不重要!”那刺客声势铿锵说道:“只要你们乖乖交出李延松,本大爷便可放你们一马。”
“李延松?!”那狱司冷声道:“别说交出一个犯人,就是这地牢里一只虫蚁,你都休想带的出去!”
说罢,便见那狱司抬手挥动长刀直指刺客而去,却在冲跑时被那刺客一把扔来的铁栅门挡住了去路。
“这……”停住了脚步的狱司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蛮力,仅凭一手就将那沉重的铁栅门举起重重砸向自己而来。
“头儿,这人看着不好对付啊……”站在狱司身后的狱监瑟瑟发抖地低声道:“要么我们去叫援兵来吧……”
“叫什么援兵!”那狱司看起来也是个有勇的,对身后那畏畏缩缩的狱监喝道:“你也不看看,他那块头死死将门口堵住,如何放人出去求援!”
“看不出来啊。”这高大的刺客冷笑一声沉道:“这明涯司里竟还有这么有骨气的种!”
那狱司此时心中虽然也是惊惧万分,但在狱监和狱卒面前总还是要直起腰板,强撑着一股气厉声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找李延松!”
“只是来取他性命罢了。”这名高大的刺客将架在一旁狱卒脖颈上的弯刀晃了晃说:“只要你们好生配合,大爷我今晚就只取他一人性命,如果你们非要硬骨头,那休怪本大爷这刀不认人!”
话音刚落,那高大刺客的弯刀便要在狱卒脖颈上狠狠划下,但在刀刃与那狱卒脖颈即将接触的瞬间,忽然被一颗石子弹开了刀刃。
刺客见状立刻蹙紧眉宇,怒目瞪向狱司:“哟,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狱司,还有这样的能耐!那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阻挡!”
狱司此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听得刺客这一番话更是疑惑,却见那刺客将弯刀轻轻在空中一抛,落下时反手紧握刀柄,肘间一弯一直,便见那闪着寒光的弯刀直刺向一旁那颤抖的狱卒腰间刺去。
“咻——!”一声不知是何物再次破空射来,正正打在了刺客紧握弯刀的手腕,只见那弯刀在即将刺入狱卒身体时,那刺客吃痛一声不自觉将弯刀掉落在地上,收起手轻轻揉了揉看着手腕上一处被击中的淤青,再看看落在地上弯刀旁的一颗算盘珠子,瞬间来了怒气。
“不是你!”这高大的刺客冷眼看向对视而立的狱司,勃然大怒道:“什么人,藏于暗中这般见不得人吗?!”
半晌也没听见这地牢里再多发出丝毫一点响动,忽然又一颗算盘珠子从斜上方“咻”的一声破空而入,这次是直奔那刺客面门而去。
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却没想到那刺客身手竟也十分利索,耳朵略微一动便听到了射来的算盘珠子,立刻抬手一档,随即在手中一发力,将那颗算盘珠子又原封不动地弹回了斜上方的暗处去。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那刺客身子向侧边一闪,忽然从他身后射出几道寒光,直奔那房梁之上而去。
“锵锵锵!”随着几声清脆的铁器碰撞之声,朝着房梁上射去的暗器被一一打落在地,那刺客见状眉宇紧蹙,正欲开口说话,却听上面传来一句冷嘲:“哟,没想到四肢发达却还能带点脑子!小爷我藏的这般隐蔽,竟还能发现我的位置,可真是不容易呐!”
那刺客闻言更是勃然大怒:“遮遮掩掩不敢露面算什么好汉,有本事下来与爷爷我正面一战!”
“下去也不是不行,可就怕你们……”话还未说完,忽然一袭黑影闪现在狱司前面,惊得狱司向后倒退了一步,看到他现身才发现竟是叶鸮:“叶护卫?你怎么……”
叶鸮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说话,狱司连忙闭上了嘴。
就在叶鸮落地的同时,还有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稳稳落在了那名高大刺客身后,低声说道:“探过了,就只有他一人。”
说罢,那个头高大的刺客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不过就一个无名小卒罢了,还在暗中虚张声势,看来得叫我们这些道上的兄弟好好教育教育了!”
言毕,那个头高大的刺客并未向前冲去,反倒是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一个身位时,忽然从身后的暗影处突出一道黑影,手持弯刀正面劈向叶鸮面门。
叶鸮见状旋身一转,一边从手中射出一条精铁细链,将那名刚才被刺客架住脖颈的狱卒腰间一缠,随即手上一发力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一边朝着身后的狱司猛猛推了一把,将其推至地牢深处走廊的入口,正好撞在身后那个狱监身上。
那手持弯刀袭来的刺客见叶鸮此举是要保下这里的人,随即眼珠向门边那个被铁栅门压倒的狱卒望了一眼,转身便挥刀要砍向倒地的狱卒去。
叶鸮见状连忙脚点刚被自己拽过去的狱卒肩头,借力腾空而起与那刺客一同奔向倒地的狱卒而去。
半空中与那刺客并肩时,叶鸮从口中一动向他吐出一枚口箭,使得那刺客不得不旋身一转闪躲口箭,这一闪身,正好给叶鸮空出了间隙来将那名刺客一把抓住。
“休想!”原本站在一旁的高大刺客见状,连忙推开正旋身躲闪口箭的刺客身体,自己脚下猛然一发力冲向叶鸮而去。
叶鸮立刻拎起那狱卒的衣襟,仿佛丢一只小鸡一般一把将其拖拽起来,狠狠一扔便将他扔去了先前被自己拽过去的狱卒身上。
二人被扔在一起时不住的连声“哎哟”,但也明白眼前的危机,一边叫着痛一边急忙起身向站在身后的狱司和狱监的方向退去。
而叶鸮因着发力扔那狱卒,自己则被那高大刺客一把抓住了另一只手,叶鸮的手腕在那人手中像是一根弱不禁风的树枝一般,只见那人抓着叶鸮的手腕不断地发力,几乎就要将手腕捏碎。
第317章 刃锁双牢(尾)
“你们都退到里面去!”叶鸮厉声对里面的狱司、狱监和狱卒喝道:“快进去,在我叫你们之前,谁也不许出来!”
“是是!”几人异口同声地回话后,连忙向地牢深处退去,除了那狱司还留在原地:“叶护卫,我不进去,我能帮你!”
说罢,只见那狱司拿起手中长刀,大喝一声便直愣愣地冲向抓住叶鸮手腕的高大刺客而去,却不想在半路就被刚才那名被推倒的刺客拦住了去路。
叶鸮见状心道不好,这狱司定是敌不过那刺客。随即一脚蹬向身后墙壁,借力一翻身,手中略微一扭,好像那腕间的骨头忽然间收缩了一般,从高大刺客不断发力的大手掌中挣脱了出来。
转瞬间便见旁边那刺客被叶鸮的长剑刺中了臂腕,闷声吃痛瞬时便掉了手中的弯刀,叶鸮看这情形,立刻闪身站在那狱司身前,头也不回地命令他:“你敌不过他们,快点退下去!”
“我……”狱司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刚才那一番缠斗下来,发现自己的确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若是再留在此,恐怕还会成为累赘,除了碍手碍脚,大约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的。
“叶护卫,我到里面去守着,不在这里妨碍你!”狱司咬着牙说话,心中虽也是惊恐万分,但看到叶鸮这般勇猛超群的身法之后,除了满心的不甘,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得向里面退去:“不知他们有几人,你独自一人小心点!”
叶鸮微微点了点头,手上还冲着狱司朝里面挥了挥手,示意他尽快躲进去。
在那狱司转身离开的瞬间,方才刺向狱司的那名刺客忽然一点脚尖朝着叶鸮凌空跃起,手中举起寒光四射的弯刀直冲着面门砍下。
叶鸮见状冷笑一声,旋身一闪便轻松躲开了来袭的刺客,却不料那刺客身后还有另一名身形矮小的刺客袭来。
“糟了!”叶鸮见又凭空多了一名刺客,心下暗道不妙:“这半晌时间过去都是他二人袭击,还以为只有两个刺客,没想到竟然在暗处还躲着一人,只顾着盯这个人和门口那个大个子了!”
万幸的是那矮小的刺客手中所用兵刃是匕首,不到近身搏斗,是伤不到身体的,叶鸮紧接着又一个旋身却发现再难躲闪,身后已经是墙角逼仄之处,可眼前这矮小刺客的匕首已将近心口而来。
“刺下去!”那高大刺客负手立于门侧朗声道:“只要刺死他,我便可应你……”
还没等话说完时,只见叶鸮脚尖点地,再借墙壁一蹬助力,便立刻腾起身向房梁上落去。
那矮小的刺客因为叶鸮突然从眼前跑丢了踪影,因此失了手上的准头,将匕首直扎入墙缝中间,再难拔出。
叶鸮看着这个矮小刺客的身形,不像个大人,再加上生疏的动作,好似是个孩子一般,这身法恐怕比怀信都差得远了。
随即冷笑一声对着门口高大刺客说:“怎么你们道上人手不够吗?连个孩子都使唤上了?”
那高大刺客闻声瞬间来了怒气,正欲张口驳斥叶鸮时,却见那矮小的刺客放弃了扎入墙缝中的匕首,抬头看向叶鸮时,忽然从口中吐出一支口箭来。
叶鸮见状立刻旋身一转,落在了旁边另一名刺客身后,落地时正好踩翻了火炉,不少烧红的灰碳散落出来,叶鸮见状随即长剑出鞘划过墙边的火把,引起一片火星迸射四散。
那刺客见火星朝着自己迸射而来,一回头抓住那矮小的刺客便挡在了自己面前,待火星转眼散去时,那矮小刺客的夜行衣上已被灼出了许多小洞来,看得出已经将皮肤烫伤,却也不见他叫一声痛。
那刺客一把将矮小的刺客扔到一边,十分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真碍事!”随即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立刻再次向叶鸮袭来。
“这么单调的正面突袭,你这身法看起来还不如旁边那个小矮子呢!”叶鸮这话一出,明显是在挑起对方的怒意。
果不其然,那刺客闻言立刻怒火中烧,挥起弯刀便朝着叶鸮面门砍去,叶鸮同时也举手挥起长剑将其弯刀格挡在面前。
那刺客见此情形,手中狠狠发力向抵住自己刀刃的叶鸮压下去,一旁的高大刺客见他二人如此焦灼,立刻抽出自己的弯刀,划着地上的火星便朝着叶鸮冲过去。
那四下迸射的火星,在叶鸮的余光中闪闪发光,心中暗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了。随即便见他猛地一脚踢飞了脚边几块烧红的灰碳,火星四溅时,那腾起的灰碳正朝着高大刺客面门而去。
叶鸮见他刺客暂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正挥舞着弯刀抵挡那些迎面的灰碳,而再看眼前这刺客也被那腾起的灰碳分了心,叶鸮趁机将长剑向前一送,手中猛一发力,便挑开了他的弯刀,随即一个箭步冲向那高大刺客。
距离那高大刺客还有两步距离时,叶鸮却被身后那刺客抓住了脚踝,不得再向前一步。
高大刺客见状冷声笑道:“这下你可动弹不得了吧!”
说着话,便见那高大刺客拖着异常大的弯刀,划过地面的灰烬慢步走到叶鸮面前,冷笑一声抬手便朝着叶鸮脖颈处挥刀砍下。
叶鸮却没有一丝畏惧,反倒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在那弯刀砍下的瞬间,叶鸮另一只没有被控制住的脚一点地面,随即凌空一个翻身,竟在转瞬间与正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刺客换了个身位。
随着弯刀落地,那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喊得出来,便也人头落地,滚到了刚才被摔在一旁的矮小刺客面前。
那流着鲜血的头颅上,双眼正瞪圆了看着摔在那里的矮小刺客,吓得他惊呼起来。
“这……!”高大刺客见状,瞬间怒发冲冠,听着那矮小刺客的尖叫声更是雷霆大怒:“闭嘴!”随着他这一声怒喝落地,顿时牢中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鸮见他此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心智,立刻心生一计。
第318章 刃锁双牢(终)
叶鸮好像也被那落地的头颅吓到一般,忽然惊呼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突然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紧握剑柄,用长剑支撑在地上。
那高大刺客见叶鸮忽然跪地喘起了粗气,疑惑半晌后忽然大悟:“难道你怕血!?”
叶鸮一副虚弱的样子,颤抖地双唇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刺客,却难以说出一句话来。
刺客见状放声大笑起来:“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强外强中干的!”此时他还以为叶鸮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举起弯刀狠狠朝叶鸮劈下。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时,叶鸮突然侧身一闪,同时手中长剑如闪电般抽出,刺向了那高大刺客的肩膀处。
那刺客见势已经难以躲开这一剑,随即便正面迎上了这刺来的一剑,心道反正不过是肩头擦伤,与他并无大碍。
转眼间叶鸮手中的长剑便将那高大刺客的肩头贯穿而出,随即一个旋身立刻将长剑拔出向后退了一个身位。
那高大刺客虽是感觉肩膀被刺入瞬间剧烈疼痛,但好似在叶鸮拔剑之后便也没有那般不能忍耐,于是并未松开手中的弯刀冷声说道:“你当大爷我是那个小屁孩呢,这点小伤如何伤的了我!”
叶鸮见状却不作言语,嘴角微微上扬看似一副笑颜却并未出声,片刻后才开口低声道:“本就没打算要你性命,不过眼下你应当也不会再觉疼痛了!”
“什么?”那高大刺客闻言,随即想要动一动肩头,却发现自己此时已经难以抬起手臂,甚至耸动一下肩膀都做不到了,便立刻反应过来:“你剑上也有毒!”
“不不不!”叶鸮啧嘴说道:“我们与你们这等贼匪岂能相同,这不过是专门用来抓你们临时借用了一点曼玲音的花汁罢了。”
叶鸮这里刻意提到了曼玲音,就是想要刺探一番,看那刺客有何反应
“曼玲音?”那高大刺客听到这花名时显得十分诧异,看起来好像是知道这花的来历非比寻常。
叶鸮冷笑一声,随即甩手射出袖中那条精铁细链,正欲上前将那高大刺客捆绑起来,不曾想那人竟然体格不同凡人,身体浸入了曼玲音的花毒后,竟然还能一力抵抗住花毒对身体的侵蚀。
那刺客深觉这时自己已经受到了曼玲音花毒的影响,行动上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便立刻将弯刀换至另一只手中,见着向自己走来的叶鸮,用尽了全身气力,将身体全部起立运至脚底,瞬间狠一发力踏步向叶鸮刺了过去。
叶鸮见他这一次攻击,可真是发尽了全身力气,竟将身后脚踩过的那块方砖,生生踏出一个浅坑来。
“去死吧——!”只见那刺客大喊着猛然冲向叶鸮而去。
叶鸮见状立刻收起手中的细链,腾空而起旋身落在了那人身后,正好稳稳站在了矮小刺客的身旁。
高大刺客见状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叶鸮一听此话,余光瞟了一眼正蜷缩在身侧倒在地上的那个矮小的刺客,见他此时也听得命令,正在衣袖中翻弄着什么。
叶鸮随即再度向后退了一步,以便躲开身旁那矮小刺客的袭击,而高大刺客这时已经转过身来,举着弯刀直冲叶鸮脖颈怒目砍来,而那矮小刺客领命之后终于将袖中的暗器摆弄好。
高个刺客见他终于站起身有了反应,大声喝道:“杀啊——!”
这矮小刺客被一声喝令吓得浑身一震,闭起眼睛抬起手将袖口一甩,惊慌失措地朝着刚才叶鸮所立的位置接连射出了三支袖箭。
“呃……”那高大刺客手持的弯刀在即将刺入叶鸮身体时,忽然立在原地不得动弹,片刻后弯刀“当啷啷”掉落在地上,缓缓回头看向那矮小刺客:“你……”
话还没说完,便随着重重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而那矮小刺客见着首领死了,还是被自己所射杀的,吓得连忙扔掉了手中的袖箭,惊呼声中昏倒了过去。
叶鸮看着眼前这场景,轻叹一声道:“倒是留了个活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问出话来了……”说话时,看了看被吓得晕倒在地的那个矮小刺客,又叹了一声。
叶鸮摇了摇头,正欲张口唤里面的狱司出来时,忽然听闻通往地牢的那条长廊中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心道难道还有刺客?
随即便腾空而起,立刻上了房梁的暗处躲藏起来,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被踹开了的门口。
“老大,您这边……”不等来人说完话,一支铁蒺藜“咻”的一声从房梁暗处朝着那人破空而去。
好在韩沁眼疾手快,在铁蒺藜刚一射出时,便已听到了破空而出那一丝细微的声响,随即一个旋身向后倒退三步,立刻朗声道:“老大,是我!韩沁!”
“哎?怎么是你?”叶鸮闻声放下了警惕,轻盈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转眼间便站在了韩沁面前:“你那边没有情况吗?怎么还敢跑到我这里来。”
“我那都处理完了,只不过没能留下一个活口……”韩沁说着话几步迈进地牢里,看着一地的狼藉和三名倒在地上的刺客,倒吸一口气:“怎么连你也都没留下一个活口……”
叶鸮闻言连连摆手道:“哎哎——!这可不能怪我!”随即指着地上断了头的刺客说:“这个脑袋,是那边大个子砍下的。”随即又指向那个高大刺客说:“那个,是旁边那个小矮个射杀的。”
“啊?”韩沁见状满是疑惑道:“那……那个小矮子怎么死的?”
“啧,谁说他死了!”叶鸮走到那矮小刺客身旁,用脚拨了拨他的腿,半晌也没有反应,随即一把扯下了他的蒙面:“我就知道还是个孩子。”
随即一转身将那蒙面黑布扔在一旁,对叶鸮说:“这个小矮子射杀了那个大个子,然后自己吓晕过去了。”
“啊?”韩沁听了叶鸮这么解释,反倒是更加疑惑了,走向前盯着那个矮小的刺客仔细打量一番,惊叹道:“这还是个孩子啊?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眼熟?”叶鸮闻言又转回身走到那孩子身旁,拿起挂在墙上的火把照着那孩子的脸颊仔细打量一番,忽然一声惊叹:“怎么会是他?!”
第319章 血阶囚雏
地牢石阶的阴影里,那名被砍去了头颅的刺客,尸身腔子还在汩汩向外流着鲜血,头颅滚落在倒在一旁角落里的矮小刺客面前,怒目圆睁的眼珠中还隐隐约约映着壁火。
一旁那高大刺客的口中,还在不时地溢出黄白泡沫般的唾液,身上被袖箭射中的部位还在轻微的震颤着。
就在这满地的血泊里,叶鸮看着晕倒在地的年幼刺客,一声惊叹之后转而看向韩沁说:“还喘着气儿呢,捆起来吧。”
“啊?”韩沁看了看那孩子,走上前去将他袖管中的袖箭取出,不经意间发现这孩子的胳膊上满是纵横的鞭伤,仿佛一张被揉烂的舆图一般,韩沁看着他好像想起了别苑的怀信,试探地向叶鸮开口问道:“这么点大的孩子,不如就别捆……”
“捆!”叶鸮冷喝一声道:“就算是他,不论有何隐情,此时此刻他也是入狱刺杀的贼子!”
韩沁心中是明白叶鸮这般厉声的原因,曾经也发生过相似的事,可从前孩子却反过来用手中暗藏的戾气刺伤了叶鸮,加之这时候万事皆不可大意,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坏了大计。
稍作思索之后,韩沁随手拿起一旁的粗麻绳,将那孩子大致捆了起来,却也并没有捆的十分紧贴身子。
叶鸮看他这般举动,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默默收起自己那条精铁细链,片刻才开口:“你那边也处理完了?”
韩沁手上一边忙着捆绑,一边点头道:“嗯,也是三个人,只不过没能留下一个活口来……”
“什么?”叶鸮诧异道:“一个都没留下?”
“没……”韩沁回忆着刚才的情形低声道:“开始我没想到他们竟在兵刃上涂了毒,缠斗间一个刺客被自己的袖箭所伤,就中毒而亡了。”
叶鸮轻叹一声追问:“那另外两个呢?”
“另一个自己摔倒了,手中的匕首刺死了自己,还有一个……”韩沁迟疑了半刻才开口道:“被我拉在面前挡了一击,就……”
“得了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叶鸮收好了手中的细链说:“这大个子看起来像是他们头领,把这个送去影瘗房,其他的就让这边仵作来处置吧。”
“那这孩子……”韩沁看着被捆起来的孩子,还昏迷不醒,便向叶鸮问道:“是一同送去影瘗房,还是……”
“青云别苑!”叶鸮想也没想直接回答了韩沁:“你觉得咱们那位心慈的主子,能忍心这孩子去影瘗房受那苦楚?”
韩沁见状,一脸诧异地看着叶鸮:“可刚才你还说……”
“刚才我是让你给他捆好,又没说要送去刑房!”叶鸮朝着韩沁使了个眼色,韩沁立刻将那孩子脸庞用麻布袋罩住,扛在了自己肩头上。
叶鸮见他已经安置好了,便朝着地牢深处朗声喊道:“出来吧,都没事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狱司立刻从里面跑了出来,看到眼前满地血泊,惊得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即看向叶鸮急忙问道:“叶护卫,你没事吧?”
叶鸮听闻他这般询问,低头一看自己虽是一身黑衣,在这跃动的火光中身上不时反射着隐隐的光芒,便是被那些四溅开来的血水打湿了衣服。
“我没事儿,这都是别人的血。”叶鸮指了指横倒在地上的两具石首说:“这大个子的尸首就由我们带走处置了,被砍了头的尸首,你尽快叫仵作来处置了。”
“啊对了!”韩沁紧接着叶鸮的话对狱司说:“还有旁边水牢里也有三具尸首,你别忘了让仵作一并去处置了。”
“是是!”那狱司连连点头应声,随即又看向韩沁肩上扛着的那矮小的刺客:“那这个……”
“哦,这人我们先带回去了。”叶鸮连忙交代说:“今晚来袭的刺客里,这是唯一的活口了,为了你们明涯司的安全着想,这刺客我们得换个地方审问。”
狱司面露难色地看着叶鸮:“啊?那常大人那边……”
“常大人那边我去通传一声便是了。”叶鸮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拿出一个麻布袋将那大个子的脸罩了起来:“你可别以为我们是在跟你抢功劳,今日这些刺客就是冲着将那李延松灭口而来的,若不是我们家主子料事如神,提前让我二人埋伏在此,恐怕今夜你们就要全部殉职!”
那狱司听叶鸮这么一说,连忙点头应道:“是是,今夜真是多谢叶护卫救命之恩了!”
叶鸮点了点头,摆摆手说:“客套了,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想想,若是再将这些危险人物放在地牢这里,今晚是六个刺客来袭,那谁知道明晚又要来几个?我们哥几个是主子的贴身护卫,可不是你们明涯司的官差,总不能一直在此值守着保护你们吧?”
“对对对!”狱司听了叶鸮这番话来,连忙抱拳深行一礼:“再次深谢叶护卫救命之恩了,还有韩护卫,多谢多谢!”
行礼之后,狱司想了想接着说:“你说得也没错,这些刺客一个个身手不凡,若是再次来袭,你二人又不在此,恐怕以我们几个人实难抵挡,不如就照叶护卫的安排,你们将那唯一的活口转移去别处,只要你们亲自与常大人通传一声便好。”
叶鸮点了点头,将那高大刺客尸首缚好了之后,对狱司抱拳道:“劳驾可否帮我们准备一辆马车,青天白日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在街上扛着两个刺客,实在是……”
“青天白日?”狱司与韩沁异口同声看着叶鸮,叶鸮连忙轻咳了两声道:“夜黑风高的扛着这两个走在大街上,那不是更惹眼吗!”
“啊……是……”狱司应了声后,立刻唤来狱监去准备马车,又叫来一个狱卒,马上去请仵作来。
片刻之后,马车已备在地牢之外,叶鸮一手扛着那高大尸首的肩颈部分,韩沁则一边胳膊下夹着高大刺客尸首的小腿部,一边将那矮小刺客扛在肩头上。
二人正欲离开地牢时,叶鸮忽然转身对几步之外的狱司说:“今日之时,不论是刺客来袭,还是留了活口,都万万不可与外人提起!特别是留下了活口之事,若是你们传了出去,日后再有刺客来袭,我们可就保不住你们性命了。”
“是是!”狱司连连点头应道:“我明白,定会跟下面好好交代的!”
第320章 毒影惊心(上)
月光淬着丝丝寒意,将青石板路面好似洗成一条泛光的银链,蜿蜒漫长直直延伸至青云别苑的门前,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时,正惊起檐角上栖宿的一片寒鸦。
“主子,叶鸮和韩沁回来了!”莫骁通传的声音在宁和房外响起:“而且……”
“什么?”宁和闻声立刻打开房门,整了整衣衫正欲与莫骁一同出去,却见叶鸮踌躇半晌没有把话说下去。
莫骁与宁和的眼神对视一眼之后,连忙抱拳回道:“而且还带回来一个刺客。”
“什么?”宁和吃惊道:“怎么把刺客带来这里了?”
莫骁顿时哑口,宁和随即关上房门,立刻朝着中庭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现在他们在哪?”
“在仓库。”莫骁想了想说:“他们觉得不大方便将那刺客一起带进内院……”
“都进了仓库了,还不便进内院?!”宁和闻言眉宇微蹙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骁挠了挠头说:“属下问了,他们只说这刺客身份实在特殊,恐怕……”
“身份特殊的刺客?!”宁和冷肃道:“再特殊,也是刺客,要么就关押在明涯司,要么就送去宣国府的影瘗房,带回我这青云别苑来是何用意!?”
“这……”莫骁从宁和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丝怒意,便不敢再多言。
片刻之后,宁和立于仓库门口,叶鸮和韩沁二人见了宁和,立刻抱拳行了一礼,宁和踏进了仓库之后,示意莫骁将门关紧,守在门边。
“究竟怎么回事?”宁和正色厉声道:“把刺客带回我这里,实在是……”
“主子,这刺客实在是有些特殊啊……”叶鸮连忙解释道,韩沁在旁连连点头附和:“不如您先看一看,看过之后再考虑,是送去影瘗房还是明涯司?”
“让我看?”宁和闻言更是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说:“拿下他的头罩。”
叶鸮走上前,将那矮小刺客的头罩取下,韩沁在一旁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来,点起一丝微光映在那孩子的脸上。
宁和上前几步,一见那露出来的面容,大惊失色:“周福安?怎么会是他!”
莫骁闻言也惊了一跳,连忙几步走到那孩子近前,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光线仔细看去,没想到还真是周福安那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莫骁一边惊叹着,一边又快速退回到仓库门边去。
宁和也惊讶万分:“他是刺客?你们没搞错吗?”
叶鸮与韩沁早知宁和会是这个反应,二人相视一眼轻叹一声,随即便一一与宁和详细说来,将今夜刺客夜袭明涯司地牢和水牢之事,事无巨细地尽数告知。
半晌之后,宁和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眼前还在昏迷的周福安说道:“那边除了你二人,还有谁看见他的脸了?”
叶鸮抱拳回道:“没有他人看见,属下唤人出来时,早已将他的头用麻布袋罩起来了,就是怕节外生枝,这孩子出现在这里,实在蹊跷的很。”
宁和闻言颔首道:“做得很好,那另一个高大身形的刺客,你们已经送去影瘗房了?”
“是!”叶鸮回道:“与康老交代过了,不过此刻已经夜了,便让康老明日再将此事通传给蔺太公。”
宁和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常知府那边呢?”
“也通传过了。”叶鸮回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顺道经过他府邸,便先去与他通传了一声,不过属下并未提及活口是个孩子,只说将这二人都转移到宣国府去秘密处置,为的是保他安全,也是保明涯司平安。”
“此事办的妥当。”宁和微微点头,再看向昏迷的周福安时,宁和紧紧皱着眉头,眼中满是疑惑:“他为何会在刺客之中……”
韩沁想了想轻声说道:“方才属下去卸他袖筒中的袖箭,袖箭滑落时,发现这孩子手臂上满是鞭伤,或许是被人胁迫才参与此事?”
“受人胁迫?”叶鸮冷笑一声说:“就算是受人胁迫,怎么会有功夫在身,虽说身法还不及怀信一半,但也看得出是经过一番苦练的,你可不知,这孩子甚至能在口中藏着口箭,如此危险的暗器,不经训练,一般的小孩子如何做得到?”
宁和点头应道:“叶鸮此话没错,所以这才是疑点重重……”说到这里时,宁和忽然觉得哪里被忽略了,急忙问道:“口箭?你说他向你射出过口箭?”
叶鸮连连点头道:“正是,虽然看起来不大熟练,但的确是他对属下射的口箭。”
还不等叶鸮话音落地,宁和连忙上前拿起周福安的手腕,三指搭在他腕间细细探查,片刻之后立刻吩咐道:“莫骁,快去请盛大夫来,驾马车去请,尽量不要暴露,也不要让盛大夫带其他人同行,此事决不可外泄!快去!”
“是!”莫骁见宁和这般着急,便知事态紧急,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开了仓库。
“这是怎么了?”叶鸮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宁和轻轻放下周福安的手腕说:“这孩子中毒了!”
“什么?!”叶鸮与韩沁异口同声地看向周福安,叶鸮恍然大悟:“但是是那口箭?”
宁和点了点头,韩沁这才明白:“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受了惊吓竟能昏迷这么长时间,原来是中了口箭之毒。”
“不过应当不是什么致命的毒,否则这孩子此刻早已没气息了。”宁和将仓库环顾了一周,随即说道:“这里不大方便让盛大夫来诊脉,先把他移出去吧。”
“这……往哪移?”叶鸮看着宁和问道,片刻后,宁和对韩沁说:“你去找伶安,让他现在去将我后院那间西厢房大致整理一下,不可吩咐其他下人,只能是他独自去,也切记不要告诉怀信,这几日后院除了我们和伶安,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韩沁领命立刻转身出了仓库。
熄了火折子的仓库在寒月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宁和再度将两指轻轻放在周福安的鼻尖,探了探他的鼻息。
叶鸮见宁和这般紧张,连忙问道:“主子,怎么样了?”
宁和收起手轻声说:“鼻息微弱,脉象虚浮,再多的我也不大懂了,只是觉得他此刻十分虚弱。”
“那这……”叶鸮闻言也有些着急,宁和缓缓站起身说:“只能等盛大夫来了。”
第321章 毒影惊心(中)
寒凉的深夜里,青砖灰瓦的院落被月光浸染成冷白色,那片新栽的竹林在夜风中婆娑舞动,发出“沙沙”的细响,青云别苑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默默沉寂。
如水色一般的冷光,将连廊的阴影拉得极长,青砖铺就的地面正盈盈的泛着青光,仿佛染上了一层初冬的薄纱。
忽起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连廊下响起,打破了后院这一片宁静,“吱呀”一声将那厢房门推开时,伴着人声略显嘈杂了起来。
“可直接放在床铺上。”赵伶安一边为叶鸮支着门,一边说道:“方才收拾屋子时,我已经换上了新晒的床铺。”
叶鸮马不停蹄地快步走进屋子,来到里屋时,轻轻将周福安放在床铺上,韩沁和赵伶安跟在身后,见那孩子被放平稳之后,赵伶安又为他盖了上一床新晒的棉被。
“主子。”叶鸮起身为赵伶安让出位置来时,回头正好看见宁和走进屋里来:“已经安置好了。”
宁和放眼将屋里环顾一周,榆木的矮几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盏新点的油灯晃动的光线打在案几上,使得云纹漆面映出点点破碎的光影,墙角的青铜香炉中细小的星火忽隐忽现,看起来好像是刚刚燃上了一点药熏。
宁和将屋里大致扫了一圈之后与赵伶安说道:“没想到你二人这么快就把这间屋子打理好了。”
赵伶安闻言,轻轻为周福安掩了一下被角,回过身来向宁和回话道:“主子您过誉了,这西厢房还真不是我二人能这么快就打理好的。”
宁和诧异地看向赵伶安,随即听他继续说道:“后院里素来打扫的比较仔细,虽说这西厢房一直无人居住,但总是在打扫的时候顺带手也一并收拾了。”
听到这,宁和轻轻点了点头,缓步向里屋走去,赵伶安继续道:“就想着或许您何时再有个突发情况之时,别再睡那清冷的书房,憩在这里才更舒适些,所以总是不忘将这里也一并打理了。”
“的确如此。”韩沁接着说:“方才赵管家引路来到这间屋子时,属下还以为这屋里住着谁呢,竟然这般干净,几乎是没什么可打理的地方。”
“伶安心思是仔细的多了。”宁和说话间,已经移步至床榻前,仔细看着周福安,眉宇微蹙道:“气息声越来越弱了……”
轻叹一声后,宁和转过身与二人吩咐道:“韩沁,你到门口去迎莫骁,一会儿他带着盛大夫来了,可别再直奔仓库去了。”
“好,属下现在就去。”韩沁说罢立刻出门跑去前院。
宁和又转向赵伶安吩咐道:“你去烹一壶热茶来,一会儿盛大夫就到了,顺带再拿一壶热水,这孩子大约是不能饮茶的,一会儿醒了或许是要喝水的。”
“是!”赵伶安领命便也出了屋去,叶鸮见此刻屋里安静下来,才轻声询问道:“主子,属下方才忽然想起一事,这孩子如今不是已经拜了盛大夫为师了吗,那他这一身功夫是怎么回事?”
宁和摇了摇头说:“我此刻与你一样,也是十分费解。”说话时,宁和看着周福安苍白的面色追问道:“你与他交过手,可有何想法?”
叶鸮思索片刻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交过手,但其实也不完全算是交手,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找准时机朝我偷袭来,身手上的确不如怀信,可还是看得出是经过一番训练的,不然也难从口中射出口箭来。”
“那这关键就在于,这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不上不下的功夫了。”宁和看着周福安,正欲再度开口说话时,厢房门外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盛大夫来了。”
宁和立刻应声让二人将盛大夫迎进屋里来,宁和见着盛大夫一脸惊慌,连忙开口道:“您见着他了,可千万别着急,有话咱们都得等他散了毒清醒了再问。”
盛大夫一脸焦急的样子,点了点头:“老夫明白,先看看那孩子病情如何了!”
随即便见着盛大夫几步移至床铺前,宁和向身后的莫骁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他立刻去关紧了房门。
“这……”盛大夫一手搭着周福安的腕间,一边紧皱着眉头说:“安魂散?!”
“什么?”宁和闻言惊声道:“那这毒可能解?”
盛大夫一边点着头,一边从药箱中拿出几根银针:“可解,并且非得立刻解了才能得救!”说话间,几根银针已扎入了穴位,不等周福安做出反应,盛大夫立刻将其几根手指扎破,放出了几滴血来,才长叹一口气说道:“眼下已经无碍了。”
宁和见着盛大夫略显放松之后,才轻声开口问道:“盛大夫,这究竟是……”
“于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盛大夫还不等宁和问完话,自己先提出了疑问:“老夫身边的孩子,怎么会……”说话时又看了一眼身着一身夜行衣的周福安:“怎会穿着这般,出现在你院里?”
宁和看了一眼莫骁,虽未开口说话,眼神中却像是在问:“难道来时的路上你没有与盛大夫说明情况吗?”
莫骁连连摇头,低声回了一句:“一路上快马加鞭,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回院里,没有来得及多做解释。”
宁和连忙向盛大夫解释道:“不让您带人来,也是怕走漏了风声,在下知道这孩子现在是您益安堂的学徒,可他如今出与刺客同行出现在明涯司的地牢中,也实在是难说得通啊。”
“明涯司?地牢!”盛大夫一脸惊讶地看着宁和:“还刺客?”说话时还回头看了看周福安,满脸尽是不可置信:“这孩子跟在老夫身边几日了,怎么从未发现他还能有这样的身份?”
宁和也觉得奇怪,随即追问道:“难道您平时就没发现这孩子有何不同?”
盛大夫仔细想了想说:“并无……不过是比其他徒弟动作利索点,办事快一点罢了,何来不同!”
宁和看着那孩子微微颔首:“这便是不同!”
第322章 毒影惊心(下)
“此话何解?”盛大夫诧异道。
宁和见他满是疑惑,却也是来不及多说一二:“先不管这些,盛大夫,您先看看这孩子的情况,先为他解了毒再说吧。”
“方才已经将他体内的毒素放出来了,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方可清醒。”盛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宁和,轻声说道:“眼下他已无碍,那安魂散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无非是沉睡片刻罢了,你先与老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和思虑良久之后,才与盛大夫大致说了下今晚所发生的事,只不过并没有与盛大夫提及李延松已被转移出地牢之事,不过是说刺客突袭明涯司罢了。
“你的意思是……”盛大夫看了一眼周福安说:“这孩子是刺客之一?”
宁和点了点头:“正是,叶鸮今晚与他交过手,虽说是身手不那么利索,但确实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可……”盛大夫惊讶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周福安,随即对宁和低声道:“可平日里这孩子十分努力,学习医书很是用功,而且办事也十分得力,怎么会是个刺客?”
“还是个新入行的刺客。”叶鸮在也一旁接着说:“今夜交手时,这孩子几次都是在严声命令中才动手的,当时只以为是这矮小的刺客要听从另一个刺客的安排才有如此违和的行为举止,如今看来,大约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行刺任务,心中也是十分紧张害怕的。”
宁和点点头,一边听着叶鸮的分析,一边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将盛大夫拉到一旁说:“他这毒如果不是什么厉害的致命之毒,那么您若是不在身旁盯着,可能保他平安?”
盛大夫捏着刚从周福安身上取下来的银针,在手中揉捏着,半晌没有说话,宁和见状正欲再说些什么时,盛大夫才缓缓开口:“看来这孩子所参与之事,与此次疫病中发生的一些事有关联?更甚是与朝廷一些不为人知之事有所牵连?”
宁和闻言,抬起手恭恭敬敬向盛大夫行了一礼:“您老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盛大夫没有立刻回话,侧头将目光放在周福安身上凝视了片刻,此时房中除了周福安虚弱的呼吸声,其他人皆是静默不语,只待盛大夫再度开口。
“可能保这孩子性命?”盛大夫凝视着周福安的眼神缓缓收回,认真地看着宁和又问:“还有他娘亲。”
宁和眉宇紧蹙,思忖着说:“能否保得住这孩子的性命,在下实在不敢与您作保,但在下一定全力保住这孩子,毕竟今日行刺之事,他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名官差,于情于理上,都尚且可有一番辩驳的余地,只要在下尽力保住了他,那么他娘亲定是无碍的,只不过……”
盛大夫见宁和说话到此,忽然犹豫不决,随即问道:“怎么?于公子还有何顾虑?”
宁和微微颔首低声道:“如今这孩子还活着的消息尚且不能透露出去,最好是没有任何消息,不论死活,我们都要保持平常一样,不可做出任何反应来,特别是您……”
“所以今日你唤老夫前来,却不能告知任何人,更不能带任何一个随侍?”盛大夫轻叹一声道:“老夫也不是不明白,此时这孩子不论死活,我们都要装作一无所知,直到他娘亲开始着急寻人。”
宁和连忙说:“即便林三娘找到益安堂去了,您也坚决不能说一个字,您的回答只能是三个字。”
“不知道……”盛大夫愁眉不展地看着宁和,宁和点了点头答道:“正是,什么消息都没有,才是这孩子最大的保命符,如今连明涯司那边都不知道在下今晚带走的刺客是个孩子,所以这消息定不会走漏出去。”
盛大夫唉声道:“这样一来,林三娘恐怕是要悲痛欲绝了……”
宁和原也是一口轻叹,随即却收起了这股气,镇定了神色与盛大夫说:“此事,还请您多多费心,能劝一劝林三娘才好。”
盛大夫微微点点头,想了想说:“那老夫只能说孩子大约是走失了,多劝他慢慢在四处寻一寻便是了。”
宁和点点头说:“嗯,眼下这是最好的说辞。”
“只怕……”盛大夫眉头紧锁道:“她若是因为失了孩子肝肠寸断,去寻了短见……”
“如若真的到了这一步,您就让他来青云别苑,在下定会想办法稳住她。”宁和说这话时,对盛大夫拱手一礼:“只不过,这是最后万不得已的法子,若非到这一步绝境,还请盛大夫万万不可走漏一丝风声,这既是为了保这孩子,更也是为了这迁安城的太平。”
盛大夫微微颔首,再次回头看了几眼周福安,随即在一旁的矮几上寻着笔墨,宁和见状连忙吩咐莫骁去书房取来笔墨。
“您先喝两口热茶吧。”宁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水壶斟了一盏热茶递到盛大夫面前:“方才您来之前便让人备上了,只不过过了这些时间,怕是已经要凉了。”
“温水也好。”盛大夫摆了摆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老夫给你留个食补的方子,无需去医馆药铺,只要些寻常的食材便可,给这孩子补两日便好了。”
“有劳您费心了。”宁和话刚说完,莫骁便拿着笔墨纸砚回到了西厢房来,工整的在矮几上摆开之后,盛大夫立刻奋笔疾书起来。
片刻后,盛大夫将方子交给宁和时嘱咐道:“这方子外行人看起来不过是食补的汤粥,实际上一方面可以驱毒,一方面可补身子。”
“驱毒?”宁和诧异道:“您方才不是说已经将毒放尽了吗?”
“老夫说的不是他中的毒。”盛大夫轻叹一声道:“这孩子也是命大,老夫刚探了他的脉息,才发觉这孩子身体里还藏有一点疫病戾气之毒,只不过极其微弱,大约是他习武的身子骨足够强健,这才帮他抵过了发病,但一直未能得到救治,再微弱的戾气长存于体,总是要出事的。”
“未能得到救治?”宁和惊讶道:“在下当时为了林三娘的病情,可不少让人送去吃食和药材,怎么会?”
盛大夫摇了摇头说:“这孩子十分看重娘亲,老夫猜想,他大约是将领到的药材都给他娘亲服用了,自己只戴了个驱戾纱而已。”
宁和闻言,正欲回话时,赵伶安忽然开口:“主子,这孩子好像有反应了,是不是要醒了?”
盛大夫闻声立刻背起药箱走出门外,宁和追出门外时,盛大夫摆摆手说:“既然他此刻不便示人,那么老夫来过的事,你也不可告知他,眼下不见最好。”
宁和点了点头,随即唤来莫骁将盛大夫再好好送回去,随即便见二人的身影急匆匆的消失在寒夜的连廊下。
第323章 雏枭泣血(上)
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暗影,深夜的青云别苑里,此时四下一片宁静祥和之样,唯有阵阵细微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主子,那孩子醒了。”赵伶安从厢房里走出来,轻声走到宁和身侧说道:“就是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
立于廊下的宁和,听闻赵伶安前来禀告,立刻回到厢房里,疾步行至床榻前,看见周福安却还是双目紧闭。
“主子,刚才是醒了啊。”赵伶安见周福安又闭上了眼睛,连忙解释道:“看得真真的,眼睛睁开时还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小的这才与您去禀报的。”
宁和伸出手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先不要说话,借着矮几上那一盏油灯的光线,仔细打量着周福安,发现他虽是紧闭双眼,但睫毛却在不住地微微颤动着,随即便知这孩子的确是醒了,只不过此刻见着周围这一圈人,又在一个陌生环境里,害怕和惊恐不知要如何应对,这才又闭上了眼睛,佯装一副尚未清醒的样子来。
稍作思索,宁和吩咐道:“伶安,你去灶房跑一趟,让铁柱做一碗菜粥来,就说我饿了,这么夜了吃点清淡的便好。”
“是!”赵伶安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又看了一眼那瘦弱的孩子,试探地问:“要不要再给他起个荤菜?”
宁和看了一眼正紧闭双目的周福安,随即点了点头说:“也好,反正做粥也是得空的。”
赵伶安应了声后便转身退了出去,离开厢房前,还去矮几旁倒了一杯温水,才离开了屋子。
待房门紧闭时,宁和示意韩沁将矮几上那杯温水拿来,转而看向装睡的周福安轻声道:“我知道你醒了,你真的就这么打算装睡下去?”
此前宁和说话时,声音极轻,让旁人都实难听清,而这一句话一出来,周福安立刻辨认出了是宁和的声音,像是触动了神经一般,不仅立刻睁开了眼,眨眼间的功夫便从床榻上做起了伸来,就那么紧紧凝视着宁和。
宁和见状露出一抹微笑,温声问道:“认得出我了吗?”
周福安先开始微微点着头,被油灯里的烛火映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似是满眼的吃惊,身体骤然僵住,指尖紧紧扣进了床褥里。
看起来这孩子还有些虚弱,宁和抬手将方才因他突然起身时滑落的被褥,重新铺展了些,盖在他身上,也并未着急地催促他开口说话。
周福安好像是被宁和这举动惊到了一般,忽然点头如捣蒜,凝视着宁和的眼神,逐渐染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幕,片刻后又缓缓垂下眼眸,喉间不住的滚动起来。
宁和将韩沁手中端着的水杯接过来,端到周福安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半晌功夫,他才缓缓抬起手接过那一杯温水。
接过水杯后,周福安依旧不发一语,借着昏暗的光线,沉默地看着水杯中的自己,那若隐若现又时不时被水纹打散的倒影,好似正在诉说着他的经历一般。
见他一仰头将那水杯里的温水一饮而尽后,宁和想从他手中拿过水杯来,再续一杯,却没想到周福安将水杯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放开。
周福安捏着水杯的手,在触碰道宁和的那一瞬间,身上像被震动了一般,倏然一缩,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宁和。
这次再度与宁和的双眼对视时,早已经褪去了刚才那一抹惊讶之色,只见盈盈的泪滴正在眼眶中不住的打转。
宁和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周福安紧握水杯的手上,触碰之下才发觉他浑身的颤抖,只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不那么明显而已,随即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事,大约也是有些苦衷,可眼下这局势,若是你不说,恐怕等不到天亮,便要再生变数了。”
周福安闻言,被宁和覆盖的小手倏然一颤,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第一滴眼泪,正落在手中那紧握的水杯里。
“我……我认得你,于公子,你是恩人,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可……”周福安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我……我今晚必须要完成任务,不然以后就不让我进漕帮了……”
“漕帮?!”众人闻言异口同声惊道,这一声惊叹吓得周福安掉了手中的水杯,怔愣地看着床榻周围几人。
宁和眼疾手快,在那水杯摔落地面之前便将其接住,随即将水杯递给韩沁,看了一眼矮几上的水壶,示意他再续一杯水来。
“可你不是已经在益安堂寻拜了师吗?”宁和转过身来看着周福安问道:“怎么如今又与漕帮牵连上了?”
“拜师学医,是我自己的主意。”周福安看着空落落的两手,不住地掉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为了娘亲……我想学医,可是阿爹早早就让我随他一同入了漕帮,所以我才……”
“你阿爹?在漕帮?”宁和诧异道:“可为何你娘亲病重时却不曾见过你阿爹?”
说到这时,周福安原本无声啜泣的声音,忽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难过地说:“阿爹没了,早就没了……但是阿爹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带我上了船,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跟着阿爹参加了仪式,后来才知道漕帮的规矩——‘脚沾漕船板,入漕不回头’,所以……”
“脚沾漕船板,入漕不回头?”韩沁端着水杯走来床榻旁,听了周福安的话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宁和眉宇微蹙,思忖着说:“意思很简单,一旦跟着漕帮的人上了漕帮的船,那这一辈子无论生死、无论何处,都是漕帮的人了。”
周福安轻轻点点头,看着宁和说:“就是这个意思,可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也没想到那时候的仪式,就是将自己投身漕帮的效忠仪式……”
宁和轻轻拍了拍周福安颤抖的手,追问道:“可你阿爹既然已经不在了,如何让你一个小孩子来执行今夜的行刺任务?”
“因为……”周福安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说出了缘由:“我想要保护好娘亲……”
第324章 雏枭泣血之阴差阳错(上)
“阿爹,等等我啊!”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一个壮汉的身后,行至岸边时,那壮汉大步踏上踏板,即将登上眼前那艘船时,被身后孩童的声音叫住了脚步。
壮汉回头看了看小小的身影,此时正脚不停歇地喘着粗气朝自己跑来,那壮汉连忙大声喊道:“今日不便,改日阿爹再带你上船!”
“不嘛,娘亲前日说,阿爹今日登船,能带我一起上船看看呢!”那孩童说话间,声音越来越小,跑到了踏板边时,慢慢停下了脚步,委屈地低声道:“娘亲是骗子,阿爹也是个大骗子……”话还没说完,却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船上路过一个做苦力的船工,看了看那哭喊的孩子喊了一声:“你一个小孩子,别来船上,这里不好玩!”说罢,扛着沉重的几个麻袋转身朝着船舱里面走去。
“你看吧,人家都说不好玩了!”那壮汉站在踏板上,弯下身来朝着哭闹的孩子安抚道:“这船上都是粗蛮的汉子,你这么小的孩子要是上船去,被人磕了碰了该如何是好,娘亲可不就要心疼了吗。”
可那孩子依旧哭闹不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对那壮汉说:“大生,这是你儿子啊?”
壮汉闻言一惊,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人,连忙陪笑应道:“哟,是周工呐,是我儿子,这年纪真是顽皮的很,我哄哄就好了。”
周工将目光越过壮汉,看向那孩子说:“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上来吧,正巧赶上今天这好日子了。”
那壮汉闻言,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安,连忙说道:“周工!这可怎么行,今天这日子,能是随便放个孩子上来胡闹的吗。”
“谁说是让他上来胡闹的!”那人说话时也将身子凑近了踏板一侧的船边来说:“我看你这儿子好得很,不是老话说了吗,虎父无犬子,你周大生都这般能干,还能生出个犬儿不成?”
“嗨哟,没想到我在周工心里这么厉害呢。”周大生一边应付着周工,一边挠了挠略显为难地样子说:“那就再过两年,我再带这孩子登船也不迟,现在才是个五岁多半大的娃娃,上了船来能做什么呢,不是给咱们添麻烦吗!”
“你瞧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周工笑了笑说:“咱们走水的,不都是从这么半大点的娃娃开始就上了船的吗,你若是心疼孩子小,今日先登船来,回头你再让你婆娘养个三五年,等大一点了,再跟你一起来船上做事不就行了。”
听到这时,周大生实在难以推脱,只得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身来一脸忧心的神色低声说道:“福安,今天这日子上船,意义不同,况且若是你今日上船,可是要受伤吃痛的!”
周福安听了阿爹的话,终于收住了哭声,抬起小脑袋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怕,我要跟在阿爹身边。”
这话音刚落,站在船边的周工立刻朗声大笑起来:“好!不愧是咱们周家的孩子!”随即便见周工不住地朝着周大生招手,示意他快点带孩子上船来:“快点吧大生,这边马上就要开始了!”
“哎,好,这就来了!”周大生应了周工的话后,转过头看着小小的周福安说:“今日你跟着阿爹上了船,那等你长大以后,就只能在船上做工了,你明白吗?”
周福安使劲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只要跟着阿爹,我都高兴!”
周大生听了这话,轻叹了一口气后,随即深深的呼吸一口,一转忧容面色,一把将周福安抱了起来:“好,那以后阿爹定会护你周全,只要你听话,日后还有咱们的好日子的!”这话虽然是对着小小的周福安说,可实际上,却是周大生在对自己暗自下了决心。
登上了船的周福安,提溜着圆圆的大眼睛四下里不住的张望,看到船头架着的三座柏木香案时问道:“阿爹,那是什么啊?”
周大生随着孩子的眼神看去说:“三案三番,今日船上开香堂,这是其中的三案,就是供我们水运的祖师,还有中间的玄铁舵轮,旁边那是解腕刀,这些等你以后长大了再告诉你。”
“那地上是什么?”周福安低头时看见甲板上摆了几把刀,但奇怪的是刀背朝下,刀刃冲天,周大生到这血刀关,一脸担忧地说:“这叫血刀关,赤脚从这上面踩过去,才能通过入漕的第一关。”
“赤脚踩过去?”周福安闻言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发起了楞:“那得多疼啊……”
“是啊,这可是非常疼的。”周大生看着已经摆好了阵势的血刀关,随即又看到后面立起来的魂舵关和问心关,轻轻摇了摇头说:“方才阿爹已经与你说过了,你若非要在今日与我上船,便是要受伤吃痛的……”
“我……”周福安立刻将头埋进周大生的怀中:“阿爹,我害怕……”
周大生正欲张口说话时,周工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男子汉不用怕,一闭眼就走过去了,当年你阿爹走这血刀关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第一个就过去了呢!”
“阿爹……?”周福安抬起头来看着周大生:“你也走过?”
周大生点点头,挤出一抹笑说:“咱们入漕的兄弟,个个都要过三关,留‘氵’刃,不然如何证明咱们的真心。”
周福安看了看周大生,又看了看那名为“血刀关”的阵势,吓得又将头埋进了周大生的怀中。
周大生见他这么害怕,心中实在不忍,随即对身后的周工说:“周工,不如算了,你看这孩子吓得……”
“不行!”还不等周工开口,周福安埋在周大生的怀里闷声说道:“我不怕,我要跟阿爹在一起,我也能过关!”
“哟!”周工见周福安竟然这般有骨气,方才本想看这孩子这般害怕,干脆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这么有骨气,随即说道:“好!不愧是咱们周家的孩子,漕帮就收了你了!”
第325章 雏枭泣血之阴差阳错(中)
春日的暖阳投在一艘艘船舵上,烘的那甲板都温热起来,几名赤脚站在甲板上的壮汉,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正盯着从船舱迈着沉重的步子缓步走出来的老舵主。
只见一名看似身形壮硕的老者,手持玄铁虎头杖从船舱中露出真容,身着的紫缎袍虽然好似褪去了一点颜色,但那胸前精绣的龙鲤吞日图却十分耀眼醒目,腰间缠绕在一起的九股铜链,在他每走一步路时变发出慑人的碰撞响动。
只见那黝黑的面容上一双锐利如刃的眼神掠过此时甲板上的所有人,不偏不倚地将目光停在了周福安的身上,身旁的周大生见状连忙向老帮主行了一个大礼,顺手还押着周福安的脑袋一同行礼。
老舵主未发一言,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身侧出来一位戴着柏木傩面的中年男子,礼貌地向老舵主行了一礼后,从身旁一名背驼如虾的男子手中接过一个盛满了河水的铜盆,将那铜盆递到老舵主手中后,又立刻从那驼背人手中接过一碗鸡血,静静候在老舵主身侧。
“龙王请闭眼,河伯请收耳,今日漕上事,不落人间纸——!”
随着老舵主铿锵有力的话音落地时,只见那静候在一旁戴着柏木傩面的男子立刻行动起来,将手中端着的一碗鸡血尽数倒进了盛满河水的铜盆之中。
老舵主看着那一满碗的鸡血尽数倒入后,晃动了几下手中的铜盆,将那鸡血与铜盆里的河水混合均匀后,随即大喝一声全部泼洒在了船头上。
言毕,老舵主将铜盆交给那戴着傩面的男子,那男子又将这铜盆递到了那个驼背者手中,老舵主便走上了船头,这时上来两名船工,搬来一把雕琢着鲤跃龙门纹饰的扶椅,将其端正摆好之后便立刻退了下去。
那名面戴傩面的男子见着老舵主稳稳坐定了之后,便立刻向着众人朗声道:“新徒入漕过三关——!”说罢,他便也走向船头,负手立于老舵主身后不再言语。
一旁的驼背者见着那二人都准备好了,便开口道:“赤脚过刃登漕船,一断人间退陆路——!”
这声话音落地时,只见刚才那几名面露视死如归神色的赤脚壮汉,马上便走到了那倒立起来的一排刀刃前,大喝一声之后便抬脚踩上了一排刀刃铺就的“路面”上。
双脚离开甲板,同时站上那刀刃时,从那血刀关的阵下流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液来,吓得周福安不住的尖叫了一声,不过声音还未完全喊出来时,立刻被周大生捂住了嘴。
“福安,一会儿你去走的时候,一定要快一点走过去。”周大生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切忌犹豫,否则可能在这就要断了脚掌!”
“阿爹……我怕……”周福安看着这场景,吓得小小身形的他颤抖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周大生连忙嘱咐道:“乖孩子,不能怕,你若是这时候怕了,那一会儿更是走不过去了!”
“阿爹……”周福安低声唤着周大生,可却不见周大生像往常那样,将自己抱起来好好地哄一哄,只紧紧攥着自己小小的拳头。
周大生这时怎能不想抱一抱他的心肝儿子呢!可今日是漕帮重要的收徒日——开香堂,这样的场合里若是行了不合礼数之事,恐怕要祸连家人了,看着那位高高坐在船头的老舵主,心中除了满满的畏惧之外,此刻更是心疼身边的骨血。
周大生紧咬牙关,心道实在不行,就给周福安狠狠来一记手刀,若是这即将要过三关的人都晕厥过去了,自然也是过不了三关,更不用入漕帮了。
“大生,放心吧。”就在周大生满面愁容地看着前面几个壮汉,此时正咬着牙赤脚走过那血刀关时,身后传来周工的低声安慰:“刚才我已经将你儿子的事给文执说过了……”
“什么?!”等不及周工讲话说完,周大生闻言大惊失色,心下这不是完了吗,还怎么让儿子蒙混过去,随即压了压面色低声说:“周工,你这说得也太快了,我只怕犬子难过三关呐!”
“啧,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看给你急得。”周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周大生。
“周工,咱这不是怕犬子年幼,扰了今日这样郑重的仪式吗。”周大生闻言连忙解释道。
周工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周大生的肩膀:“放心吧,文执已经给总舵说了,他说总舵很是满意这孩子的心性,不过念他年幼,这三关只用过最后一关便是了,只不过前面两关走个样子便罢。”
“走个样子?”周大生诧异道:“这血刀关和魂舵关都是见血的,怎么走样子?”
周工轻声道:“文执说,总舵的意思是让你我二人帮帮忙,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算是将他从血刀关上抬走过去。”
“这不是破了规矩吗!”周大生听到这时,虽说心里的担忧略减一些,可还是难消顾虑。
“嗨呀,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还能真让他硬过了三关不成啊。”周大生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到魂舵关时,你与他嘱咐一下,不必使劲抓住舵轮,反正上面一会儿都是前面那几人的血渍,到他时早就看不出是谁的血了,只要让他照着别人样子学着转三圈就行了。”
“这样……”周大生听了周工的话,这时才忽然明白过来,刚才老舵主从船舱里出来时,为何会在众人之中偏偏将目光落在了周福安的身上。
“只不过……”周工再次低声道:“问心关可就要实打实地过了,之后也会为他一同行绑魂缆和蒸固咒,还有那个‘氵’刃也是要留的。”
周大生闻言,心中暗自长叹一声,随即一改方才的愁容满面,轻笑一声对身后的周工低声道:“那一会儿还请周工手下多使点力气,可别叫我这胆小的犬子疼哭了,到时丢了咱的面子可真是不好看呐。”
“放心吧。”周工说完话,便见那驼背人朝着周大生挥了挥手,招呼他们即刻过去,周大生点了点头,周工在身后轻声道:“走吧,文执叫咱么了。”
第326章 雏枭泣血之阴差阳错(下)
“阿爹……我……”周福安满眼含泪地看着周大生,那个“怕”字还没说出口来,就被周大生紧紧捏了捏自己的小手,低声与他说道:“福安,不用怕,一会儿有阿爹和周工在一旁牵着你,你只要像走路一样走过去就好。”
“总舵主念此子年幼,特予宽容,可由工头周淮平、水手周大生共执其手,同过血刀关——!”这背驼如虾的文执话音落地,便抬头双目凝视着周福安。
周福安正被这投来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怵,还不等来得及反应,双手立刻被立于两侧的大人使着劲拽了起来。
周福安见状连忙按照刚才阿爹的吩咐,手臂上使足了力气,紧紧抓住牵着自己双手的大人的手,缓缓将自己身体抬起,双脚抬起离开地面轻轻放在了冰冷锋利的刀刃上。
看到周福安的脚挨上刀刃的霎那,周大生立刻迈步向前走了起来,可周工这时却慢了半步,使得周福安的脚还是重重落在了刀刃上,转眼间脚底便汩汩涌出鲜血。
周工见状连忙紧追着周大生的速度,快步向前走了起来,三步之后这二人步伐才算一致,接下来几步便如凌空一般顺利“走”过,只不过前面那三步所留下的刃伤,却实在是让周大生看着心疼不已。
驼着背的文执此刻已在血刀关的尽头等待着周福安的到来,见着他满脚底的鲜血便开口问道:“孩子,疼吗?”
周福安满眼含泪地点了点头,文执又问:“那为何不哭?”
周福安吸了吸鼻子,将眼眶中盈盈的泪滴硬生生憋了下去,使劲点了一下头说:“阿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点小伤,福安不能哭,不能给阿爹丢脸!”
文执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周大生眯着眼说:“很不错。”随即便转身走向甲板的另一侧,在舵轮旁站稳后,朗声对众人说道:“紧握舵轮转三圈,二入漕帮铸骨血——!”
话音刚落,便见先前那几名过了血刀关的壮士,踏着足底的鲜血步履蹒跚地走向舵轮旁,紧接着第一人大喝一声,抬起双手紧紧抓握住那满是铁刺倒扎的舵轮。
只见那壮士紧握舵轮的同时,原是油黑的铁杆上,立刻被沿着舵轮留下的鲜血将其染成了黑红色。
“福安,那个圆圆的东西,叫舵轮。”周大生牵着周福安的手,低声道:“一会儿叫你时,你只需要走到那边,把手轻轻放在那个舵轮上,不用使劲抓住,只要让那舵轮转动三圈就可以下来了。”
周福安点点头,呜咽着说:“阿爹,我脚疼……”
看得出儿子脚底受的伤,甚至比他自己受伤还要让他心痛不安,周大生此刻额间的汗珠甚至比儿子脸颊上的汗水还要多,听了周福安这句话,心疼的简直要裂开一般,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哽咽道:“好儿子,一定要忍住,咬紧牙关,几步走过去转三圈就可以下来了。”
周福安委屈地点了点头,片刻后见那驼背者招呼自己上前去,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周大生的手,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那舵轮前。
方才离得远,看的不如此刻这般真切,如今这鲜血淋漓的舵轮就在眼前时,周福安这才真真被吓得怔在了原地。
“咳咳!”一旁的文执轻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与周福安说:“怎么,孩子怕了?”这声音低的只有周福安能听见。
周福安闻言紧皱眉头,缓缓抬起被吓得不住颤抖地双手,就在接触到舵轮的瞬间,不知是被暖阳烘的这般温热,还是被方才壮汉们手中的鲜血染的如此温热,这手感惊的他全身一颤。
粘腻的触感,再加上满是倒扎的铁刺,周福安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小小的一双手,要怎么放才能将这沉重的舵轮转动起来。
忽然身旁再次传来一声轻咳,周福安像是被拽回了心神一般,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呀啊——!”使出了浑身力气,终于将那舵轮轻轻转动了起来。
“礼毕——!”随着文执这一声落地,周福安好像魂魄出窍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还在不停的使劲转动那舵轮。
看到这情形的周大生此时早已心疼欲裂,见着文执在一旁拽了拽儿子的衣袖,这才终于停下了转动的小手,颤颤巍巍地走回到周大生的身旁。
“福安!”周大生摇着周福安弱小的身板连忙喊道:“看看阿爹!”
“阿爹?”周福安被剧烈的摇晃回过了神来,满眼泪水委屈地看向周大生:“阿爹……疼……”
周大生见着如此委屈的周福安,心疼的难以抑制,强压着心绪低声道:“好孩子,咱们漕帮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既已走到这一步,那接下来的你便不能再后悔了……”
周福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不后悔!我想跟阿爹在一起!”
周大生听闻此话,忽然忍不住地将周福安一把搂进自己怀中,正想将其抱起时,身后传来文执的声音:“准备第三关吧。”
这一声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周大生连忙松开搂紧周福安的双臂:“一会儿让你喝一杯酒,喝完了你且回答三个问题就好了。”
“阿爹,我不会喝酒啊……”周福安委屈的小眼神看着周大生发问,周大生轻叹道:“没关系,那是雄黄酒,就如同端午节时阿爹给你尝过的那个一样。”
“好……”周福安话未说完,便听那边的文执再次朗声宣道:“且饮符水答疑问,三吐真心誓忠诚——!”
这第三关看起来就要比前两关要轻松一点了,只要坐在椅子上,喝一杯酒回答三个问题即可。
轮到周福安时,依旧是赤脚走去,此时脚底的刃伤还在不断的流血,这次走到那椅子前时,比刚才冲向舵轮时还要痛,脚底那几道刃伤结了血痂后,又被走路的动作撑破了皮,再次裂开反复流血,这样二次的伤痛更比刚受伤时更加疼痛。
好不容易走到椅子前,坐定了之后,从文执手中接过一碗盛满了雄黄酒的瓷陶碗,与那文执相视一眼之后,紧闭双眼一仰头便将那一碗雄黄尽数饮尽。
文执见此,接过空碗稍等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问道:“你是谁?”
第327章 雏枭泣血之阴差阳错(终)
“我是谁……?”周福安此时像失了魂一般,怔愣地看着文执,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文执的问题后,反应了片刻才答道:“我是周福安。”
文执唤着他的名字,问了第二个问题:“周福安,你从哪里来?”
“我从哪里来……”周福安再次重复了一遍文执的问题之后,缓缓开口道:“我是从苍镜州迁安城来的。”
文执点点头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心里真的想入漕帮吗?”
“漕帮……?”周福安似是所有疑惑,但看起来又好似不知这疑问从何而起,半晌之后再度开口回道:“我想跟阿爹在一起。”
那文执眉宇微蹙,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双眼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周福安。
片刻后,周福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想入漕帮,入了漕帮就能跟阿爹在一起了。”
周大生听到这里时,眼中忍不住红润了起来,自己平日里多数时间都是在水上度过,总想着这孩子在家中有他娘亲陪伴,或许心里也不会那么牵挂着自己,可今日这问心关的答案,让周大生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
见着文执轻轻推动着着周福安的步伐,缓步行至周大生面前,低声说道:“这孩子不错。”
周大生怔愣地看着周福安,小小的血脚印一步步挪动到自己面前,连忙问道:“文执,那这酒的效力何时……”
文执头也不回地与周大生擦肩而过,淡淡地回了一句:“再有半刻便好了。”
周大生看着眼前服用了下了药的雄黄酒,除了百般心疼之外,却不得做任何安慰的举动,片刻之后,周福安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周大生:“阿爹?我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了?”
周大生看他终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说:“方才你答的很好,是文执牵着你走过来的。”
“是我自己走过来的?”周福安挠了挠小脑袋嘟哝着:“可我怎么不记得了……”随即又看向周大生问道:“阿爹,刚才问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回答的对吗?”
周大生不住地轻抚着周福安的小脑袋,使劲点头道:“答得好,文执夸你呢,说你很好。”
周福安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那是不是我以后都能跟阿爹在一起了?”
“这恐怕……”不等周大生说完话,人群的另一侧已经响起了锣声。
“漕船入海跃龙门——!”文执朗声一句唱词,随即众人也齐声应道下一句:“九曲黄泉不归帆——!”
“阿爹,这是什么意思?”周福安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一名壮汉提溜着后颈的衣领,拎到了众人前面去。
“午时绑魂缆,阴水不入体——!”随着文执的宣声,几名新入漕帮的壮汉接连跪下,一旁的周福安见状回头看了一眼周大生,见他正挥着手让自己照样学着做,随即便转过身来也跪了下来。
“一系青绳在腰间,魂牵魄随祖师爷——!”文执此话落地,便有许多早已入漕帮多年的水手上前,为这些人一一系上了一根青绳在腰间。
“二系白绳在腕间,命锁漕船接舵轮——!”话音落地,随即又换了一些人上前为他们在腕间绑上了一根白绳。
“三系红绳套颈间,忠诚之心引黑幡——!”最后这句话说完,文执接过一旁的水手递来的红绳,一一为这些新人套上了红绳。
“礼毕——!”文执朗声宣道:“起香炉,总舵亲点蒸骨咒——!”
说话时,旁边的香炉已被搬至面前,从里面突突的喷出一股股青色的绿焰来,老舵主手持一杆烧红的铁杖缓步行至中间。
随即下面跪着的新人们,被安排至老舵主面前,背朝着他脱下了上衣。
“一烙远离亲爹娘——!”文执唱词时,老舵主便持杖在新人脊背上悬空一点,但从远处看去,好似是真的用着烧红的铁杖烫在了背脊一般。
周福安看着这情形,心中顿时害怕起来,抬起头朝着周大生看去,满眼都是无助和委屈,周大生连忙摆手,示意他没关系,不会疼,周福安这才缓缓低下头去,浑身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轮到自己的时刻。
“二烙断去圣贤书——!”
“三烙绝此红尘路——!”
……
在一声声的唱词之下,老舵主慢慢移步至周福安近前,随着最后一声:“廿四断送状元命——!”老舵主终于来到了周福安身后。
周福安这时心中已经是万分紧张,身体却不再颤抖,而是因极度的害怕已经有些僵直了,但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可怕。
随着唱词话音落地,背脊上感觉那烧红的铁杖正缓缓与自己的皮肤靠近,并且越来越近,但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只在那个极近的位置停留片刻,这股灼热感便渐渐消失了,随着一阵微风袭来,方才被烘热的背脊,此刻倍感清凉舒爽。
文执看着老舵主在最后一个新人——周福安的背脊上已经行完了礼制,便立刻朗声宣道:“刻‘氵’印——!”
还不等周福安抬起头与人群中的周大生对视一眼时,身侧忽然站过来一名壮汉,不等反应过来时,便听“呼呼呼”三声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随即便是从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周福安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叫出声后,发现竟然只有自己出了声,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低头看了看疼痛的臂膀,竟被划破了三道口子,此刻正不住的从伤口中汩汩流出鲜血。
周福安满眼含泪的忍着痛,看向周大生,周大生只能抬起手挥了挥。
这时便听身后传来文执再次朗声说道:“众新人回首,向总舵主三叩首——!”
众人闻声立刻转过身来,朝着立于船中的老舵主深深磕了三个响头,随即便听文执大声喜道:“至此,礼成——!”
周福安见着周围其他人听了这句话后,都一改刚才愁容,此时兴高采烈的站起身与身旁的人欢呼雀跃着。
周福安连忙也站了起来,即便是满身的伤口,也没有阻拦得了他奔向周大生的脚步。
第328章 雏枭泣血(中)
叶鸮听着周福安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心中更是疑虑:“说不通啊……”
“嗯?”宁和听见叶鸮低声念着,随即转向他问道:“什么说不通?”
“呃……”叶鸮斜眼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周福安,打量了片刻之后,才再次开口回道:“若是他那么小就入了漕帮,怎么如今会与他娘亲在一起生活?”
“对啊!”韩沁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漕帮里的规矩向来严格,入了漕帮的新人,怎么还能放归陆上?”
宁和闻言转而看向周福安,见他怯懦地看了看叶鸮和韩沁,面对这样的质疑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宁和轻轻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温声道:“你别怕,你只要说你知道的就好,当年你在漕帮参与开香堂仪式之后,为何又与你娘亲生活在一起了?”
周福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片刻后开口慢慢说起:“那日我脚上、手上和胳膊上都受了伤,阿爹心疼我,便于文执去说了一番,之后阿爹便告诉我,说头领们念我年纪尚小,现在上了船不仅年幼难教,又会碍手碍脚,这才让我先回家与娘亲生活几年,待我年满十岁之后,再正式登船做学徒。”
“这样便说得通了,不过……”叶鸮看着周福安的眼神复杂:“你当年只有五岁,就这般能忍,这心性可真不是一般……”
宁和点点头道:“孩子的天性,总是希望与父母在一起的,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对于一个常年缺失父爱的孩子来说,要么弃之不顾,要么奋力一搏,他只不过是后者罢了。”
叶鸮和韩沁二人相视一眼,好似实难理解一般,宁和随即又问道:“福安,你那时候入漕帮只有五岁,那现在年纪几何?”
周福安看着宁和回道:“我已经十一岁了。”
“十一岁?”宁和思忖着说:“那不是已过十岁之期?”
周福安点点头说:“不到十岁的时候,在我八岁那年,周护法就找到我了。”
众人异口同声疑问道:“周护法?”
“嗯,就是今日那个……”想到这里时,周福安面露惊恐之色,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今日那个……被我……”
不等周福安说完话,宁和连忙说道:“是今日带你一同来行刺的那个身形高大的刺客吗?”
周福安失了魂一般的轻轻点了点头:“就是他。”
宁和回头与叶鸮视线相对,二人不易察觉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宁和再度开口问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你阿爹与你说十岁才登船吗,怎么这个周护卫在你八岁的时候就找上了你?”
“因为那年阿爹没了……”周福安说到这里时,刚才颤抖的声音中又带上了一丝悲伤的啜泣。
叶鸮闻言掩不住满脸的诧异,心说这事更是奇怪了,便开口说:“因为阿爹没了,船上的船工空出了一个位置,所以找上了还不满十岁的你?”
周福安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周护法不是让我登船的,说是来教我功夫的,为着以后登船做准备。”
“为登船做准备?”叶鸮和韩沁听到这更是惊讶了,宁和也深觉此处有点蹊跷,但并没有立刻追问。
“主子,饭食备好了。”厢房外忽然传来赵伶安的询问声:“现在要端进去吗?”
宁和向韩沁使了个眼色,同时又应了一声,便见韩沁去为赵伶安打开了房门。
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一股香甜的清粥香气飘进屋中,随即又有一股强烈的酱香味猛然钻进屋里,惹得跟在宁和身旁的团绒都忍不住抻着小脑袋嗅了起来。
这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惹得一天没有吃饭的周福安不住地咽着口水,双眼紧盯着赵伶安放在矮几上的托盘。
宁和起身走到赵伶安身旁低声道:“伶安随我出来,与你嘱咐些事。”
随即赵伶安先出了厢房,宁和回头对叶鸮和韩沁说:“我马上回来,先让福安把这些吃了吧。”
“是!”叶鸮和韩沁应了宁和之后,便见他紧跟赵伶安身后一起出了厢房去。
“主子,您可是要吩咐关于这孩子的事?”赵伶安低声与宁和问道。
宁和点点头也一样压低了声音说:“正是,这孩子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身上还有些恐怕他自己也没说明白,他在我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别苑里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不得踏入后院一步,莫骁、叶鸮、韩沁和孔蝉他们除外。”
“好,明白了。”赵伶安说着话又朝着里屋那扇窗望了一眼:“那这孩子不需要人照顾吗?若是他自己跑出来了……”
“这点我会安排的。”宁和又想了想说:“这几日,我们几人用饭就不去堂屋了,到时候若是在别苑里用饭,我会安排人在连廊那边接手端盘过来,记得吩咐春桃,每日多做两道菜来。”
“是,那……”赵伶安思索着说:“要不这几日,宁德轩那边就……”
“这不行,宁德轩你还要照常去打理。”宁和眉宇微蹙,一脸严肃道:“与这孩子牵连之事的背后势力,恐怕是权势滔天,今日事发,切不可有任何异于往常的举动。”
赵伶安点头道:“明白了。”说罢,宁和便让他先回去休息,有事了会让人去传话的。
当宁和再次推开西厢房的木门时,看到周福安正坐在矮几前大口吃着饭食,只是那坐姿看着有些奇怪,虽是坐在矮椅上,可双腿却是直直地伸长在矮几下面。
见宁和看这场景满脸疑惑,韩沁便开口说道:“方才我们说把饭菜放在食几上,给他端在床榻上去安稳吃,他偏要自己下地来吃,接过两脚挨到地面却站不起身来,我们只好将他抱来矮几前,给他把腿脚放平直了这么坐着。”
宁和连忙看向叶鸮问道:“可是腿脚受了伤?”
叶鸮连连摆手说:“属下可真是没有伤他分毫,他这情况,大约是中毒的症状还未消退?要不属下再去益安堂……”
第329章 雏枭泣血(下)
听闻叶鸮说要去益安堂,宁和急忙开口否决:“不……”
可还不等宁和说完话,却见周福安抢先开口道:“不能去益安堂!”因着说话时口中还咀嚼着饭菜,又被自己急得呛咳了起来。
宁和连连摆手,示意叶鸮和韩沁都不要提方才盛大夫来为他诊脉之事,见二人都默默点了头,便温声对周福安说:“你是害怕见到盛大夫吗?”
周福安喝了几口水,缓了半晌才平稳下来,停止了咳嗽声,端着手中的碗筷也不再夹菜,愣愣地出了神,许久才开口说话:“自从周护法找到我后,开始教我习武就逼着我喊他师父,可是在我心里,我真正认可的师父只有盛大夫……”
宁和听他这句话,立刻听出了其中要点,连忙问道:“周护法为何要教你习武?难道登船都需要会些武功才行吗?”
周福安摇了摇头,缓缓抬起眼眸看了看宁和,低声道:“他说我年纪小,干净又好调教,要教我水性和习武,日后他才放心给我安排事做。”
“好调教我明白。”韩沁看着周福安疑问道:“这干净是什么意思啊?”
但周福安也只是摇摇头,一脸懵懂地回看了韩沁一眼,宁和在旁轻声道:“大约是指他背景干净,原本他阿爹就是漕帮的人,若不是因着意外没了,恐怕早就开始给这孩子锻炼起来了,怎会从五岁拖到八岁。”
“教他水性可以理解,毕竟都是在水上行走的行当。”叶鸮看着这个满脸懵懂的孩子也是有些疑惑:“教他习武又是何意?”
宁和想了想,看向周福安问道:“那位周护法,曾经可与你说过,为何要教你习武?”
周福安点点头说:“他说他现在不同以前了,既然当上了护法,总是要有自己的心腹办事的,他说很多事他都不放心交给别人去办,所以教我习武,以后跟在他身边才好行事。”
这话一说出来,几人当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那周护法是想要培养一个自己的心腹,日后恐怕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定要由自己人去办才妥帖一些。
叶鸮听到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询问今夜行刺之事了,但看宁和这般温声细语地与周福安一来一回地谈着话,却又不好催促他。
宁和感受到身旁传来焦急的目光,回头与叶鸮相视一眼,极其轻微的摇了一下头,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待他慢慢问话。
宁和随即又看着周福安说:“你这腿还不能动,我在医术上实在不得要领,还是需要请盛大夫来给你看看才……”
“于公子!我求您了!千万不要叫师父来!”周福安闻言立刻拒绝了宁和的提议,满含泪水地说:“我不想让师父知道我是个坏孩子……”
宁和轻轻安抚着他的背,温声道:“那这样,若是过了明日,你这腿脚还是不能恢复,那便要请你师父来看诊了。”
周福安满眼委屈地看着宁和,泪水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却坚强地一滴都没有流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宁和看着他手中的碗筷说:“现在,你先安心把这些饭菜吃了,一会儿我们再与你说话,可好?”
周福安闻言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便大口吃了起来,不稍片刻时间,便将一菜一粥吃了个干净,抬起头来看着宁和说:“于公子,我知道您有话想问我,您问吧!我吃完了。”
宁和点点头,朝韩沁使了个眼色去,韩沁便弯身下去将周福安又抱回了床铺上。
见着周福安向韩沁谢过之后,宁和才开口问道:“我想问什么,你心里大约也是知道的吧?”
周福安点点头,却没有言语,宁和只好再次追问:“那今日这行刺之事,你可与我仔细说说?”
宁和这话一出,房间里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中,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周福安自己开口。
良久之后,周福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宁和双眸,终于开口说话:“今天上午周护法来找的我,他告诉我今晚就是个好机会,经过这次的血试之后,我便可以正式登船入帮籍,而且今夜事成之后,还会给我一锭银子作为奖励,可若是我不与他同去,他就要将我娘亲掳走……”
“血试?”韩沁疑惑地问出了声,一旁的叶鸮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哪里是奖励,明明就是以命要挟啊!”
宁和点了点头说:“血试大约就是投名状了吧,但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从了他便可得奖励,不从他便是要失了娘亲。”宁和将目光转向周福安问道:“所以为了保护娘亲,你才同意随他一同前往明涯司执行行刺任务的?”
周福安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宁和想了想又问:“那你可知道,今夜你们是要刺杀何人,又是为什么刺杀?”
周福安思索着说:“听周护法话里的意思是,明涯司里躲了一个帮里的叛徒,叫李延松。”
“李延松是漕帮的人?”叶鸮惊道,宁和微微摇摇头说:“我看未必,大约是那个周护法为了蒙蔽福安才这样说辞的。”
宁和随即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刺杀任务是什么时候接到的?”
周福安想了想说:“中午陪着他吃饭的时候,听他骂了两句,说是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安排给他们走水路的人来做,还说再早一日安排来,这麻烦事就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说到这里时,周福安稍微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说:“我猜他的意思,大约是嫌这任务今日才派下来,或者最早也是昨日晚上派下来的,因为听其他几个大哥哥应着周护法的话说,谁说不是呢,要是昨日早一点派下来的任务,那肯定就让狂天来执行了,但听说狂天锁星是昨日下午那时,押运了一批货物离开迁安城的。”
宁和听来十分疑惑:“狂天锁星?”
第330章 雏枭泣血(终)
“主子,我回来了。”莫骁的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宁和随即唤他进来,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之后几日的晨练,你们在中庭就好,后院暂时不要让怀信进来。”
莫骁点了点头,看向里屋坐在床榻上的周福安:“主子,这孩子都说清楚了吗?”
宁和微微摇头道:“事情太曲折了,他不过是个边缘人物,想要探清消息,还得一点点的扒出来。”随即便示意莫骁可前来一同听着问话。
“刚才你说的那个,是外号吗?”宁和回到床榻边,继续询问道。
“嗯。”周福安点点头说:“四大护法平日里都是以外号相称的,狂天锁星、坐地龙鳞、浪里毒游,还有周护法是镇河夜叉,我只知道周护法叫周淮平,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没事,知道这一点也可以的。”宁和应了声后,略沉思片刻后,再开口问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曾说是你娘亲带你去花市街看花的?”
周福安点了点头,宁和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功夫后,叶鸮焦急地问道:“主子,你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宁和闻声顿住了脚步,站在房门边上看着里屋坐在床榻上的周福安,眉宇紧蹙:“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有点过于巧合了吗?”
“巧合?”叶鸮诧异道,随即与韩沁和莫骁相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宁和便轻声与他们分析:“这万花会之后,真正要说第一个染疫之人,那便是周福安的娘亲了,常知府染疫,其实也是被周福安身上所带的戾气传染所致,所以严格来说,林三娘才是这疫病的源头,而周福安的阿爹又是漕帮的人,虽说人早已不在了,可如今这孩子又将登船入帮籍,那么他娘亲会不会也与漕帮有些关联?或者说,即便没有关联,也有可能被漕帮严密控制着?”
“是啊!这也太巧了!”叶鸮闻言叹道:“他阿爹是漕帮的入籍水手,他自己现在也算是半个漕帮的人,他娘亲又是这一场疫病的首发者,为何这般巧合偏偏是他的娘亲?”
说到这里,宁和连忙走到床榻边,正色看着周福安问道:“那日你娘亲带你去花市街,可有办过什么事,或者与什么人说过话?”
“这……我不记得了……”周福安被突然冲来的宁和吓了一跳,宁和连忙缓和了颜色,再次闻声开口:“你仔细想一想,此事或许很重要,或许你娘亲并非是偶然染疫发病的!”
“我……”周福安低下头微闭双眼,使劲回忆着那日发生的点滴细节,忽然睁开眼说:“娘亲是见了个人,但我不认得那人,娘亲从他手里接过一个信函,后来……”
“后来怎么样?”宁和连忙追问:“你娘亲将那封信函交给了什么人?还是带回家了?”
“没有带回家,但是……”周福安使劲回忆着说:“那时我贪玩,想凑近去看万花会的,中间有一阵子都没有跟在娘亲身边,之后是娘亲在人群中喊我时,我才再与娘亲相见,然后她就说身子不适,想要回去休息一下,这才一起回去的。”
“那信函呢?”叶鸮在一旁也焦急地问道,周福安却摇了摇头:“之后再也没见到那封信函了。”
“这里是有点蹊跷了。”宁和低声自语道:“为何要将信函交给林三娘,而且在这之后林三娘便称自己身体不适,这中间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或者在福安没看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听着宁和这样百般疑虑,叶鸮却是有个疑问忍不住问了出来:“主子,听他这么说来,属下还有一事觉得奇怪。”
宁和点点头,依旧在心中思索着什么,示意叶鸮继续说下去。
“既然他阿爹曾经是漕帮入籍的水手,家中怎得这般贫穷?”叶鸮看着眼前这个周福安,好似满身都是疑点,继续说道:“即便是他阿爹不在了,可之后这个叫周淮平的护法不是还找到了他吗,怎么依旧这般潦倒?”
宁和被叶鸮这话一问,好像点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周福安等待他为他们解释一番。
周福安闻言忽然两眼挂起了水盈盈的泪滴,委屈地说:“阿爹回家时候少,只有每次回来了才会给娘亲一些钱,还总说自己马上就要升上纲司了,等升任了之后,便可以多那些钱回家了,可最后那次任务出了事,周护法回家来通知我和娘亲,并且还让娘亲拿出一笔钱,说是交给帮里,要为阿爹执行水葬,这是漕帮的规矩。”
“看来也是个吸人血的害虫!”韩沁冷冷低声说了一句,忍不住还向一旁啐了一口。
周福安继续说道:“他便来找我,说让我跟他好好学水性习武,日后便可发财,给娘亲过上好日子,但除了要喊他师父之外,还要给他交学费,所以……”
宁和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所以你家中才会日益衰退,到如今这般贫苦境地。”
“这倒也是说得通……”一旁的叶鸮低声喃喃道,但看起来对这个孩子依旧是满满的怀疑。
宁和起身踱步到门边,心中盘算着这些蹊跷之处,随即又想了想问道:“叶鸮,宣王爷离城返京,按照他们的脚程,这几日是不是快到盛京了?”
叶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掐指算了算时间:“王爷是十一月初二启程返京的,算下来这也过去六七日了,大约应该是进入韶华州境内了,不过距离盛京还有好几日的路程。”
宁和微微颔首道:“那这么看来,就说得通了。”
“啊?”几人都听了更是疑惑:“什么说得通?”
“行刺的时间!”宁和说:“将李延松押下地牢是初六那日,为何中间隔了两日才来行刺?难道不是因为先与盛京那边通了消息,那边派不来人,这才不得不动用漕帮的人手来行刺的吗?”
“派不来人?”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两人相视一眼:“血鬼骑人手不足了?”
宁和摇摇头:“因为定安返京了,大约他们要安排人手防备摄政王,所以这才派不出人手,远赴迁安来刺杀一个可有可无的商行会长。”
三人闻言恍然大悟,正欲张口说话,门外的脚步声引起了几人的警惕,随即传来赵伶安的声音:“主子,从西南来的飞鸽传书。”
第331章 水色藏锋(上)
子时的霜气渐渐凝在别苑的檐顶上,厢房的窗纸在清冷的月光下,映着屋里那一点油灯的光线,透出一抹忽明忽暗的暖黄光晕。
子时三刻的更鼓声穿透院墙传进来时,西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来,一袭青衣的翩翩公子疾步从屋里走出。
“什么时候到的?”宁和急忙接过赵伶安手中那张极小的竹筒,迅速将其打开倒出了藏在里面的纸条。
“刚刚收到。”赵伶安说话时并未将眼神放在宁和手中,十分知分寸地背过了身去:“需要回信吗?”
宁和仔细看着纸条上寥寥几个字:“已入漕,白水。”
宁和心中重复着这短短的五个字,心道看来陈璧和刘影二人已经顺利混入漕帮了,加之这是从西南方向来的,大约他们已经抵达了长春城,或者即便不是长春城,也应是在琅川州境内了。
赵伶安见宁和思索片刻都没有回话,便也没有再多言,只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吩咐。
良久之后,宁和才再度开口:“无需回信,那信鸽暂时先好生喂养着,估计过几日便能用得上了。”
赵伶安闻言,应了宁和之后,朝着厢房里面看了看,低声问道:“主子,这孩子吃完饭了吗?若是用完了,我可方便将碗筷撤下?”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摆在矮几上空空的碗筷,点了点头,赵伶安便依着吩咐进门去,将矮几大约收拾了一下,端着碗筷就退出了厢房去。
宁和站在门外的连廊上,看着赵伶安离开后院,才缓步回到西厢房里,行至床榻边时闻声道:“福安,你今日与周护法夜袭明涯司一事,可有告知你娘亲?”
周福安连连摇头:“没有,娘亲不知道今日周护法来找我的事,她大约还以为我此刻还在益安堂吧。”
宁和点了点头说:“你可知今日你参与行刺明涯司一事,有多严重吗?”
周福安先是轻轻点点头,随即又使劲摇头:“周护法说,我们是去处置叛徒的,所以我们没错……”
宁和轻叹一声道:“你快快忘了那个周护法与你的说辞吧,你们夜闯明涯司,破门冲进官府地牢,这可是一等一的大罪,好在你们今夜并没有伤到官差,否则更是罪上加罪了!”
“啊——?!”周福安听到这时,此前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没有落下来的泪滴,这时终于“啪嗒啪嗒”地沿着消瘦的脸颊落在了被褥上,低声啜泣:“我……我是不是要死了……那娘亲可怎么办啊……”
宁和再靠近一些,抬手轻拍了一下周福安的后背:“是死罪,但可酌情判刑,若是你配合的好,或许我能为你争取一条生路。”
“真的吗!?”周福安立刻抬起头,泪盈盈的双眼紧盯着站在床榻旁的宁和,激动地问:“我可以不死吗?!”
宁和收起刚才拍他的手,在身后紧紧攥着拳头,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神色才再度开口:“此事我不敢与你作保,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你性命,若是有机会,也会尽量为你争取一个宽大。”
周福安听宁和这番话,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暗淡了下去,轻声呢喃着:“阿爹……娘亲……”
“但这也要看你表现如何了。”宁和看着再次抬起头满目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周福安,温声说:“这次行刺之事,你还要与钦差大人再说一遍,并且要将你所知的漕帮之事全部告知,不论他问你什么,你都要尽力回答,可若是真的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也万万不可诓骗了大人,否则若是查明了你言语有失,恐怕更是罪加一等。”
话语听起来是温柔的劝导,可言辞中却透着十足的威慑,听得周福安一时怔愣,目光呆滞地看着宁和,片刻后才缓过神来:“我……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没有撒谎,我……”
宁和点头道:“我明白,但你这些还是需要再说一遍,是说与钦差大人去听,而不是说给我,懂了吗?”
周福安微微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钦差大人……是比您还大的官吗……我……”
宁和闻言笑道:“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再说了,你记住,我无官无职,只是熟识几个权贵而已,明白吗?”
周福安惊愕地眼神中,看着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又是跟随摄政王身侧,又是与知府大人同行,怎么竟然无官无职,惊愕之余,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你一定要遵守。”宁和忽然一改温柔之色,一脸严肃地与周福安说道:“这几日,你万万不可去见你娘亲!”
“不能见娘亲?”周福安惊讶道,见宁和点头又急忙说:“那娘亲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可若是找到了你,恐怕你二人都要即刻毙命了!”宁和冷声打断周福安的话:“不仅不能去见你娘亲,就连这间厢房,你也半步都不许迈出去!”
周福安闻言更是诧异,满脸委屈地问道:“于公子,我……我能问为什么吗?”
宁和正了正声色说:“为了保住你和你娘亲二人的性命!”
听了这话,周福安小小的脑袋更是不解了,宁和只好简单与他说:“今夜这一批来袭的刺客,一共六人,但如今还活着的只剩你一人了,不论是明涯司、还是漕帮,若是知道了你还活着,恐怕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你懂吗?”
周福安似懂非懂地看着宁和,愣愣地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那您刚才不是还让我去与钦差大人说话吗,如果不能踏出这个门,我……”
“这你放心,届时会将你佯装成我的近身侍童。”宁和稍微缓和了语气说:“只不过在没有我的安排和允许之下,你绝不可擅自行动。”
周福安这句话听到了心里去,想了想又问:“那我娘亲……”
“你娘亲不会得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宁和转过身背对着周福安说:“这几日的确是要让她操心一番了,但也总比丢了性命的好。”
“知道了……”周福安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尚未知觉的双腿,闷声啜泣了几声,便又听到宁和的吩咐:“今夜就先在这里歇下吧,所有事,就看明日了。”
说罢,宁和与众人便一起出了厢房。
“主子,不需要留个人在这看着他吗?”莫骁跟在身后低声问道,宁和在门口驻足,回过头来对着三人说:“莫骁,你去与怀信说一下,今晚让他与怀信同屋休息,明日别让他出屋子,吃喝全由伶安给他送进去。”
宁和转而又对另外两人说:“叶鸮现在去一趟宣国府,叫孔蝉明日一早来一趟,给这孩子做个易容,装扮成怀信,方便与我一同出行,韩沁今夜就宿在西厢房这里吧,一来是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二来也是防着再发生状况。”
第332章 水色藏锋(中)
初生的晨曦刚刚将天际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宁和的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主子,孔蝉到了。”叶鸮在门外说道:“直接带他去西厢房吗?”
宁和在里屋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便应声道:“嗯,先让他去为周福安装扮一番,让韩沁回屋去好好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是!”叶鸮回了宁和,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宁和房门外。
“吱吱”几声从宁和身后的床榻上传来团绒的叫唤,宁和转过身看了看它:“怎么把你也吵醒了?”
团绒懒洋洋的趴在床榻上抻了抻四只爪子,站直了身子歪着小小的脑袋,立起大大的耳朵,斜向上盯着宁和眨巴着眼睛。
宁和见它也是不会再继续睡了,定是又要跟在自己身上的,只好从案几上拿了一颗果脯递到了它面前。
团绒见着宁和递来的果脯,立刻伸出前爪将其稳稳抓紧,随即就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宁和轻拍了一下团绒的小脑袋,便独自盥洗更衣。
“主子,早饭好了,现在给您端进去吗?”宁和还没换好衣服,屋外就传来了赵伶安的询问声。
宁和便应声说:“端进来吧。”随即一边系好衣带,一边朝着门口走去,为赵伶安开了门后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赵伶安端着餐盘走进屋里:“昨日突然发生这样的事,猜想您今晨大约是要早外出办事,所以夜里便与春桃嘱咐过了,今日早些准备。”
宁和点了点头,稳坐在案几旁后又问:“那东西厢房的饭食送过去了吗?”
“都已经备好了。”赵伶安一边摆放着手中的餐盘,一边回话:“只不过先给您送来了,一会儿再给他们送去便是。”
“这几日后院就辛苦你了。”赵伶安摆放好碗盘后,连连摆手说:“主子您可别这么说,这都是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
宁和微微一笑说道:“嗯,不过就是要你顾着两边,总是忙碌些了,不过好在这几日白天时,大约我们都不在院里,倒也是无需太多顾虑。”
赵伶安笑着点点头应声,宁和拿起筷子时,赵伶安便准备退出屋子去,忽然又被叫停了脚步:“伶安,你一会儿去端菜的时候,再给春桃说一声,做些肉饼,再做几道平宁的早点,用食盒装好备着,我出门要带走。”
赵伶安领命后,便立刻退出了屋子去,宁和看了一眼身后里屋的床榻上,团绒正好吃完了刚才那颗果脯,宁和朝它招了招手,只见团绒眨眼的功夫一溜烟地蹿到了宁和手边的椅子上。
宁和看看桌上那只盛满了鲜虾的青瓷小碟,用手指了指说:“一起用早饭吧。”于是一人一狐便在屋里一起吃起了早饭。
半晌之后,天光逐渐明亮起来,宁和唤来赵伶安将用过的碗盘撤了下去,随即便来到了西厢房门前。
推开门时,屋里整整齐齐的站着四人:莫骁、叶鸮和韩沁,还有刚刚为周福安做好了易容装扮的孔蝉,却看见矮几上摆满了饭菜,都还尚未动过。
“你们这齐刷刷地站在这里……”宁和还纳闷这几人围在这里是在做什么,也不吃早饭,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榻边,看着坐在床上的孩子,也同其他三人一样惊叹道:“怀信!?”
随即众人嘿嘿一笑,将目光都投在了孔蝉身上,宁和也看向孔蝉:“这是福安还是怀信?”
韩沁收起手中用于易容的零零散散的工具,站起身来认真地回道:“回主子,这是周福安。”
宁和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活脱脱就是怀信的孩子,不住地叹道:“这可真是……就好像是怀信坐在这里一样……”
“可不是嘛!”叶鸮忍不住夸赞起来:“虽说属下早就知道孔蝉的手艺十分精巧,可每每看到这情形,还是忍不住的要赞叹一番!”
“是啊!”莫骁也应道:“方才属下与叶兄在东厢房一起用完了饭过来的,进屋看到他的时候,还将他训斥了一顿,没想到还真是冤枉这孩子了。”
“做什么一进来就训斥他?”宁和诧异地看着莫骁。
莫骁挠挠头嘿嘿一笑:“您昨夜不是吩咐过,这几日就不让怀信来后院,今日更不许他出房门吗,属下还以为怀信不听话,擅自跑出来了……”
“于公子,这不怪大哥哥。”周福安轻轻拽拽宁和的衣角说:“刚才大哥哥跟我道歉了,我才知道,是这装扮实在是太像他的徒弟了。”
宁和收起惊讶神色,看了看摆满矮几的饭菜说:“这么说来,是孔蝉和韩沁还未吃过早饭?”又将目光转向与怀信一模一样面容的周福安:“该不会连福安也没吃吧?”
“呃……”韩沁也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饭菜,一时哑口。
孔蝉则抱拳说道:“这事是属下的不是,早晨刚刚赶到时,见着饭菜还没有备好,就想着不如先给这孩子装扮好,也不多耽误时间,这才……”
“罢了。”宁和摆摆手,低头看了看周福安搭在床侧的双腿问道:“你的腿如何了?”
周福安连忙点头回话:“已经好了。”说话时立刻站起身来,在原地奔奔跳跳的展示给宁和看。
“既如此,你们尽快用饭,一会儿一起随我出去。”宁和说着话,又看了看孔蝉说:“你也在这用饭,吃完了先我们一步回去宣国府,切勿叫外人看见你的踪迹了。”
孔蝉点点头说:“是,此刻天还没有大亮,街道上四处都是一片雾蒙蒙的,不如属下就不用……”
“吃饭!”宁和不等孔蝉说完话,硬声吩咐道:“莫骁,你先去套马车,在门口等我们一会儿。”话音落地,莫骁转身便出了屋子匆匆离去。
宁和随即又对叶鸮说道:“叶鸮去灶房一趟,我刚才吩咐下去做了一些吃食,你带上食盒与莫骁在门口一起等等我们。”叶鸮领命也立刻出了屋子去。
宁和转过身来看着三人说:“先吃饭!”
第333章 水色藏锋(下)
暖阳逐渐照亮了沉寂的迁安,街上小贩逐渐纷纷支起了摊子,车辕轧过青石板的街巷时,听到了一旁清晰的吆喝声,正叫卖着热腾腾的阳春面。
忽然那马车软厢的车窗上,被人“唰”地掀开了遮帘的大半,身着青衣的俊朗男子焦急地望向那名叫卖着阳春面的摊贩去,发现竟是个壮年小伙,随即微微一笑,缓缓将遮帘放了下来。
“主子,听到您掀帘了。”莫骁坐在马车前,一边小心翼翼地抓着缰绳驾马,一边朗声向身后的软厢里问道:“您想要吃一碗阳春面吗?”
宁和出神的思绪,被莫骁这一叫拽了回来,若有所思地回道:“不想吃,只是想起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故人……”
叶鸮与宁和、周福安同坐在软厢里,看着他一脸怅然的样子,脱口问道:“听您这语气,看来还有段过往呐?”
宁和将目光收回来,微微垂眸轻声道:“不算是一段过往,只不过是我欠的一碗面钱,但那人却实在叫我难忘。”
叶鸮看着宁和满眼怀念,打趣道:“看来那碗阳春面,定是一位美娇娘亲手烹给您的?”
“老大,你可莫要瞎说!”韩沁与莫骁同坐在马车前面,回头朝着软厢里面的叶鸮提醒:“主子能像你那般轻浮吗!”
宁和微微一笑说:“是一位脾气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老者。”
叶鸮听了宁和的话,加之韩沁那一句,忽然被噎住了一般,只得尴尬一笑。
片刻之后,马车缓缓行至宣国府门前,纷纷下车后,将马车交给小厮,便与康管家一同进了内院去。
“康老刚起一会儿,这时候大约正在更衣。”康管家将几人引路至清韵堂:“方才孔蝉先一步回来时,便已经说了要带个特殊的人来,不知是否需要将院里肃清?”
宁和想了想说:“还是康老您思虑周全,既如此,还是将清韵堂这院子肃清了吧。”
康老拱手回道:“先让老奴将蔺公的早饭安置好了,随后立刻肃清这院子。”
宁和连连摆手:“您说到这可提醒了在下,我们从青云别苑给蔺公带了不少吃食来,全是他喜爱的味道,就不必劳烦这边的灶房了。”
说罢,叶鸮和莫骁一同将几个食盒打开来,整齐摆放在那张八仙桌上,康管家见此情形,温声回道:“于公子真是细心,那老奴这便去将这院里上下肃清了。”
宁和点头应了一声,康管家便转身出了堂屋去了。
不稍片刻时间,便听外面传来一阵稳步行走的脚步声,宁和立刻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拱手相迎。
“来得这么早,是明涯司那边有动静了?”蔺宗楚迈进清韵堂时,忽然看见眼前那八仙桌早已被各色平宁特色的早点占满了席面,立刻朗声笑道:“无事献殷勤!”
说着话,蔺宗楚几步跨过去,转眼间就稳稳坐在了主位上,示意宁和也一同入席。
宁和坐下来时,跟在蔺宗楚身后的孔蝉,正准备将堂屋的门关上,宁和连忙摆手说:“不必关门,康老已将这院子肃清了。”
听宁和这么一说,蔺宗楚放下手中的筷子,停下了正欲夹菜开饭的动作,眼神犀利地看向宁和:“果真是有事?连这院子都肃清了!”
宁和颔首道:“昨夜明涯司地牢和水牢,分别被几名刺客袭击了。”
蔺宗楚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便开始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继续问道:“一共几个人?”
宁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茶回道:“一共六名刺客,地牢和水牢分别各去了三人。”
蔺宗楚点点头继续问:“都抓住了?”
“呃……”宁和闻言看了一眼挺直了身板立于清韵堂内两侧的叶鸮和韩沁,见他俩听到这话,面露尴尬之色,眼神飘向了一旁去,宁和冲着他俩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回道:“都抓住了,只不过……”
蔺宗楚轻轻笑了笑,好似开玩笑一般说:“听你这口气,该不会抓住的都是不会说话的吧?”
“咳咳……”蔺宗楚话音刚落,宁和被饮下的热茶呛了一口,随即放下茶盏拿出巾帕来轻轻擦拭一番。
蔺宗楚见状连忙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宁和:“怎么,难不成还真的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倒也不是……”宁和略微露出一丝难色,蔺宗楚接着说:“你直接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倒地抓没抓住个活口!”
宁和也不好再作闪躲,朝着叶鸮使了个眼色,便见叶鸮将站在自己身后的周福安轻轻推到了前面来。
宁和对蔺宗楚朝着周福安努了努嘴说:“唯一的活口,就是他了。”
蔺宗楚抬起头,双眼将目光聚焦在周福安身上时,还没想过是个孩子,却顺着周福安的小个子,看向了身后的叶鸮,二人目光相交的刹那,叶鸮心虚地向一旁撇过了头去,略显尴尬和自责地不敢与蔺宗楚直视。
这举动却让蔺宗楚误会了叶鸮,还以为宁和所说的刺客就是叶鸮,便惊叹道:“叶鸮?!你怎么……”
叶鸮闻言连连摆手,还以为自己没有多抓一个成年的活口,惹得蔺宗楚心生怒意,随即干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低头闷声认错:“此事属下也实属无奈,还请蔺公责罚!”
蔺宗楚一见他竟然这般轻视了行刺大狱之罪,“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摔在八仙桌上,宁和也被惊得身躯一震。
“那个……”宁和在一旁轻轻拍着蔺宗楚的后背,想为叶鸮解释几句:“当时那情形,叶鸮也是真的难以控制,若是他不出手……”
“难以控制?!”蔺宗楚闻言立刻将怒目转向宁和看来:“这么说,是你安排他去的?”
宁和诧异地看着蔺宗楚道:“是……是啊,在下前几日不是提前与您说过吗,此事会好好安排下去的,正是安排了叶鸮和韩沁二人……”
“本公以为你是安排他们去守株待兔的!”蔺宗楚怒道:“未曾想过,你竟是安排他们监守自盗!”
第334章 水色藏锋(末)
“监守自盗?”宁和听了这话,满面狐疑地看着蔺宗楚:“此话又是从何说起?”
“什么从何说起!”蔺宗楚重重出了一口气说:“你明明告诉我,是安排人去蹲守刺客,可你却让他们去行刺,你这又是为何如此行事?这难道还不是监守自盗吗!”
“呃……”宁和闻言怔愣片刻,其他人听了这话也是一脸茫然,叶鸮更是跪得糊涂,抬起头来满面疑惑地看着蔺宗楚:“蔺公……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有什么误会?!”蔺宗楚看看宁和,随即指着叶鸮说:“不是你自己告诉本公,说刺客便是立于此处之人吗!”
众人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蔺宗楚是以为宁和口中所说的刺客,是叶鸮,而他完全忽略了站在叶鸮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和眼珠在蔺宗楚和叶鸮之间来回游走,半晌才轻笑一声说:“蔺公,您老还真的是误会了,在下所言的刺客,是叶鸮前面那个小小身形的孩子,不是叶鸮!”
“什么?!”这下轮到蔺宗楚满面狐疑了,仔细打量着周福安,身子好似有点僵硬一般,像故障了的机械,一顿一停地转过头看向宁和:“这孩子……是刺客?”
宁和点了点头,示意孔蝉去帮帮忙。
随即便见孔蝉上前,手上动了几下,不稍片刻就褪去了那孩子面庞上的易容,顷刻间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惊得蔺宗楚更是讶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和这才缓缓道来:“虽说这孩子是有些苦衷的,可的确是刺客,但……”说到这时,宁和看了看叶鸮和韩沁,轻咳一声继续道:“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原因,这才只留下这一个活口,若是您有任何问题,现下也只能问这孩子了。”
蔺宗楚稍作缓和之后,面对摆满了八仙桌的美味,瞬间失去了兴趣,宁和却在一旁解释道:“您就慢慢用饭,此事在下还得与您细细道来。”
蔺宗楚沉默半晌,之后拿起筷子,恢复了夹菜吃饭的动作,轻声道:“你说吧,本公听着。”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宁和将周福安如何入得漕帮,又是为何参与了昨夜的夜袭明涯司的行刺任务,最后又为什么在缠斗中,只独活下来他这么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雏枭,以及宁和心中疑虑的,关于林三娘染疫之事的蹊跷之处,将这些事一一与蔺宗楚讲了个仔细。
待宁和说完时,蔺宗楚放下手中的筷子,冷眼看向立于叶鸮身侧的周福安,再次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既已身入漕帮,为何又去益安堂寻那盛大夫拜师学医?”
周福安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不停地在手中使劲揉搓着那块几乎要揉烂的麻布,怯怯地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蔺宗楚直视,听了提出的问题,想起宁和的吩咐来,便缠斗地回道:“为了娘亲……我……我想学点医术,日后娘亲再有病痛,我就可以自己给娘亲看病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几乎低的就要听不见,蔺宗楚又问道:“据本公所知,那漕帮可是规矩大得很,你既已入了漕帮,又在开香堂之日时,过了他们的三关仪式,他们又怎么会放任你再在陆上拜他人为师?”
“他们不知道!”周福安连忙回道,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大约是不知道的……”
“怎会不知?”蔺宗楚不停地追问:“难道你还没有登船吗?”
周福安点点头,惊恐的眼神怯懦地与蔺宗楚对视一眼之后,立刻瞟向了一旁去,低声回道:“是,我还没有登船,周护法说,待血试通过之后,我便可以正式登船入帮籍了。”
“这么说来,你在那年开香堂之后,还没有正式的登过船?”蔺宗楚凝视着周福安的眼神中,透出慑人的犀利:“甚至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入帮籍?”
周福安被这目光盯的浑身紧张,微微发抖地点点头说:“嗯,没有入帮籍,我记得很清楚,开香堂那日,与我一同过了三关仪式的大哥哥们,当时都去驼背的叔叔那里按手印了,但是我没有去,周护法后来告诉我,是当时看我年龄尚小,还需要在娘亲身边好生管教养些时日,原是要在十岁时接我上船,但周护法希望我练就一身好功夫,日后好为他做事,所以他只要一得空,便会来教我习武,断断续续地练了几年后,说我这功夫实在是差,所以暂时没有让我登船,只说等待时机。”
“血试是漕帮的投名状吗?”蔺宗楚看着周福安问道,却见他呆呆地摇了摇头,宁和在一旁低声道:“这事昨夜在下也问过,他也不懂,但以漕帮这样的做派看来,大约就是投名状了,手上不沾血,不背负一点什么,就难以得到上面的信任。”
蔺宗楚点点头,又看向周福安说:“所以昨日夜袭明涯司,行刺商行会长李延松,这便成了你的血试机会?”
周福安使劲点点头说:“是,周护法说李会长是个叛徒,依漕帮的规矩,叛徒都要受罚被处置掉的。”
蔺宗楚闻言轻叹一声,低声与身边的宁和说:“以痛立威,以秘维序,以血入盟,以命相投,漕帮办事手段,还真是狠辣无情。”
宁和也轻叹一声说:“的确如此,不过他口中所述,关于李延松背叛漕帮的说辞,大约需要斟酌一番,此事或许只是那个周护法为了给这孩子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编造了这样的理由。”蔺宗楚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是对此说辞,在心中有所保留的。
说到这里时,宁和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飞鸽传书,将其从怀中拿出来,递到蔺宗楚面前低声道:“说到这,您看看这个,是昨夜收到的。”
蔺宗楚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五个字:“已入漕,白水。”微微颔首低声道:“知道了,等会儿再细说此事。”
说罢,蔺宗楚将纸条递回宁和手中:“可有与宣王爷密报?”
宁和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起,轻声回道:“昨夜便已经呈禀了,用的是宣国府的信鸽,若是顺利,定安此时大约已经收到消息了。”
蔺宗楚闻言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将目光凝聚在周福安身上,冷声问道:“好,那另一个问题,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去城门洞下拦截贵人,寻求帮助?”
第335章 水色藏锋(尾)
“什么?”宁和听到这面露惊讶地看着蔺宗楚,又转而看向周福安。
周福安却还是那副怯懦的样子,张了张口,好似也惊叹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宁和仔细回想着当初见到周福安时的点点滴滴,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在下记得,当初这孩子是独自在家中照顾林三娘,是因着林三娘高热不退,一直被病痛缠身,他又囊中羞涩,才冲到大街上去寻求帮助的。”
蔺宗楚听了宁和的话,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热茶,淡淡地说:“你就没觉得这其中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宁和垂眸思索片刻,忽然慢慢抬起头,将目光聚焦在周福安身上:“为何那么巧,为何就是在万花会结束的隔日,为何就是在定安启程返京之日,为何是常知府先被染疫……”
“为何有这么多的巧合,你却不曾想过这其中蹊跷所在?”蔺宗楚轻咳一下,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宁和耳畔才听得到他说的话:“当初常泽林本就因自己调制异花毒汁,而体内含有那些毒素,只要稍微接触一下这疫病的源头,便可引发体内毒素发作。”
说到这时,宁和瞳孔倏然收缩,没想到机关算尽,竟还是被这样缜密的局套在其中,不得解其真相。
蔺宗楚看他这反应,便知道宁和此前定是将这样的细节忽略了去,又再次开口道:“所以,常泽林虽然并非是第一个染疫病发之人,却是最容易被戾气所侵之人,那么这迁安城若是没了宣王爷,又失了知府统筹,再加上疫病爆发,这后果,你可曾想过?”
“若不是在下突然出现,接手了这迁安的疫防事宜……”宁和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手中紧紧攥着茶盏,几乎就要将其捏碎:“这迁安城,恐怕就要饿殍遍地,横尸遍野了,届时,不仅常知府要背负失职之罪,更是连定安都脱不了干系……”
“宁和。”蔺宗楚看宁和气的发抖的双手,连忙提醒道:“斟茶!”
宁和闻言,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紧握的茶盏,连忙松开了手,示意一旁的莫骁为自己和蔺宗楚斟茶。
而周福安听闻了刚才蔺宗楚那个问题之后,心中顿时慌乱起来,知道自己此事肯定已经暴露了,看着坐在八仙桌后的宁和与蔺宗楚,在那个问题之后就一直交头接耳轻声低语商议着什么,还以为自己因为这个谎言,就要丢了性命。
“扑通”一声,跪在了八仙桌前,连连叩首,全身僵硬紧张,双唇不住的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蔺宗楚随即向周福安瞟了一眼,示意宁和自己问,宁和便温声开口:“福安,我若没记错,当时你说的是,你心急得没了法子,才冲到大街上去,想要到医馆求个大夫来,这话还算是合情合理,可之后你又说看见了官兵,你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求得哪位大人的帮助,是吗?”
周福安颤抖地点点头,依旧未发一言,宁和随即说道:“可今日你连这样私下里面见钦差大人,都这般紧张,当时又如何敢朝着满是官兵守备的王爷仪仗冲过去求助?”
“我……”周福安听到这话,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滴滴落在青砖上,一点点向周围洇开,心里只想着自己要完蛋了,肯定要被砍头的,吓得已经不会流利说话。
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眼,摇了摇头说:“你可记得昨夜我与你嘱咐过什么?”
周福安现在是满脑子的纷乱不堪,眼前甚至浮现出那日陈师爷被送上街市口斩首的景象,此刻就好像是自己要上那断头台一般,根本无从去想宁和昨夜与他说了什么。
宁和轻叹一声道:“我与你嘱咐过,不论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若是遇到了你不知道的问题,也不可造谎诓骗,你还记得?”
周福安瑟瑟发抖地点了点头,宁和又道:“若是你好好回答钦差大人刚才的问题,我们自然也不会追究你此前的诓骗之责。”
“不追究……?”周福安缓缓抬起头来时,早已是满面泪容,啜泣地问道:“我……我这事说了谎,也不会砍掉我的脑袋吗?”
“本公砍你脑袋做什么!”蔺宗楚闻言冷哼一声道:“可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又如何了解真相?”
“我……谢谢大人,我说!”周福安一听这事不会掉脑袋,连忙擦了擦眼泪,回答刚才的问题:“是驼背的那个人找到我,给我出了主意,说我这样贫穷的人家,就算去了医馆,那些大夫们也不会上门去为我娘亲诊治的,必须得要另想法子才行。”
“驼背的人?”宁和疑惑道:“你不认识他吗?不知道他的名字?”
周福安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认识,只不过除了开香堂那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找过我了,第二次见他,就是娘亲重病的那日。”
“开香堂那日?”蔺宗楚疑虑道:“开香堂之事,那时候你不过五岁,如何记得清人物容貌?”
周福安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他的背很驼,身子躬的很低很低,低得小时候的我,只要微微仰头便能与他对视上了,而且那时候进行三关仪式时,大多是他唤我的,所以对那个驼背的人,印象很深刻。”
宁和连忙追问:“你可知他叫什么?”
周福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是他们好像称呼他‘文执’,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名字。”
宁和点点头,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个称号,随即又问道:“所以他当时为你想到的另外的法子,就是去跪拦摄政王的仪仗?”
周福安听了宁和说的话,又摇头道:“不是,他不是让我去跪王爷的,他让我跪知府大人,他说知府大人才是迁安城的父母官,只要在王爷面前去跪知府大人,他一定会管我娘亲的。”
听到这里,宁和与蔺宗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就更加肯定当时那一面,的确是让这孩子找准目标而去的,而那个目标,正是迁安城的知府常泽林!
第336章 水色藏锋(终)
“果真如此!”宁和低声与蔺宗楚说道:“正如您方才的推断,当时安排那样的巧合,实际上就是冲着常泽林去,并且若是能顺道将疫病传染给定安及其返京的仪仗,那便更是一石二鸟的好计了!”
“何止一石二鸟!”蔺宗楚轻轻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与宁和说:“只可惜,多了一个你,三番两次的刺杀都没有将你灭口,这就是他们这一局当中最大的隐患。”
宁和眯起眼睛对着蔺宗楚微微一笑:“还好在下命大。”
蔺宗楚则横眉冷眼瞟了宁和一眼:“若不是又宣王爷暗中安排人手给你,就你那时候受着臂伤的状态,如何应对那些杀人如麻的血鬼骑?!竟还这般得意,真是……”
莫骁在这清韵堂中所处之地,是距离宁和与蔺宗楚最近的位置,听了蔺宗楚这番言语之后,轻咳了一声,引得蔺宗楚将目光聚在他自己身上,便低声说道:“蔺太公,您还真别说我家主子,即便是受着臂伤,那武功也不减分毫,这些个血鬼骑,在主子面前,真是不值一提的!”
“你……!”蔺宗楚闻言,抬手想要去拍打莫骁的头,莫骁见状连忙身子向后一仰,只“嘿嘿”笑了一下,就立刻转成一脸严肃地直挺着站在宁和身侧。
蔺宗楚伸出的手,完全够不到莫骁的身子,随即便拍了一下宁和的后脑勺:“都是跟你太久,随了你了!”
宁和轻轻笑了笑,随即轻咳一声,不经意间眼神向站在暗处的李护卫看了一下,蔺宗楚立刻收回了这样熟络的举动,也轻咳了几声。
蔺宗楚正了正神色,看向周福安问道:“那这个周护法,和你说得那个驼背的文执,还在迁安城吗?”
周福安摇摇头说:“文执很少离船的,我想他那日只是来与我吩咐那件事的,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蔺宗楚微微点点头:“那周护法呢?”
“呃……”叶鸮略显尴尬,看了一眼周福安,开口应声:“回禀蔺公,周护法已经死了。”
蔺宗楚诧异地看着叶鸮,他就继续说道:“刚才跟您说得那个高大身形的刺客,就是周护法,昨夜缠斗到最后,他原是冲过来刺杀属下的,却不想被这孩子射出的袖箭误杀了……”
蔺宗楚无奈叹道:“怎么到你们手上的线索总是断线?!”
宁和则镇定地淡言:“倒也没有全部断线,其实我们手上的人和线索,已经在逐渐连成线了。”
蔺宗楚闻言,没有对此问题继续深究,看了看周福安说:“那这孩子之后要怎么办?”
宁和思忖着说:“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出现在城里,也不能让林三娘见到他,就要让他这样默默消失,才可为漕帮制造出一番假象——行刺失败,全军覆没,否则若是知道昨夜任务失败,还留下了一个活口,恐怕这孩子就要变成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了。”
“嗯,这事必得这么办。”蔺宗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之后说:“但本公问的不是这个,是问这孩子眼下已经不能再露面了,要把他藏在哪里?”
宁和闻言没有马上回话,蔺宗楚一手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低声道:“你可别再往你那小小的别苑放人了,别忘了,再过几日,这迁安城事宜处置完毕之后,你要与本公一同赴京的!”
其实宁和的确是想要将这孩子放在自己院里,毕竟他如今的境地也十分窘迫又危险,不在自己眼皮下盯着,心里也是不安,但蔺宗楚这一番话下来,提醒了宁和,惹得他不得不另作他想。
“要不……”宁和看着蔺宗楚说:“您这里?”
蔺宗楚原本点了头,看似是要答应下来了,可又马上摇头道:“这里是宣国府,里里外外多少下人,如何悄无声息地安排一个孩子住进来?再加上那影瘗房,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出点状况的,如何藏得了这么一个半大的小孩子!”
宁和闻言,沉沉地叹一声:“哎,宣国府这里不大方便,在下的别苑您老又不放心,难不成,将这孩子藏去常知府的府邸?”
“这怎么能行!”蔺宗楚怒道:“你忘了他此前是谁的人了吗?”
“在下自然是没有忘的。”宁和无奈道:“可依着您刚才的意思,在下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啊!”
蔺宗楚闻言,眉宇紧蹙,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日后赴京,你准备带多少人走?”
“这……”宁和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几人,发现叶鸮此刻还单膝跪在周福安身边,随即开口道:“你快起来吧,别跪着说话了。”
“是!”叶鸮闻声站起身来,看得出宁和此时心中十分犹豫蔺宗楚的疑问,便开口打岔道:“主子,属下觉得这孩子倒是可以放在青云别苑,只要我们几个轮流守着就行了,倒也是不碍事的。”
宁和一听,与叶鸮挤了一下眼睛,转而看向蔺宗楚说:“您看,这样一来,也就是在下那个小小的别苑比较方便了。”
“罢了。”蔺宗楚点点头,随即又轻拍了一下宁和的面前的案几:“你别打岔,本公问你正事呢!”
宁和苦笑一下,随即对孔蝉说:“你将这孩子带到偏厅去,给他再易容成怀信的样貌,一会儿方便随我回去。”
孔蝉领命后,转身牵着周福安就出去了偏厅,宁和则回头来对蔺宗楚说:“能带的人,都会带,但绝不会超过必要人数。”
蔺宗楚听了宁和的话,并没有回应他,半晌之后朝着宁和怀中努了努嘴说:“他二人已是顺利入漕了,可这白身水手却是漕帮最底层的小人物,如何得到我们想要的消息?”
“这事在下还真是有思量过。”宁和答道:“在陈璧和刘影出发前,在下与定安出了主意转告他们,让他们乔装成这迁安城疫病逃出来的灾民,只想要做个苦力混口饭吃,这便能顺利以灾民船工的身份先登船,之后便是要看他们自己如何掌握时机了,若是能升至押运队伍和账房帮闲或香堂执事助手这样的文职,最是妥帖。”
“嗯,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蔺宗楚颔首道:“一个作苦力水手,可接触各个码头的信息,但若是要升至押运队伍,恐怕就要入帮籍了,那三关也是难挨,况且还有最后那一关问心,给他们喝的那碗雄黄酒,定是掺了药的。”
“嗯,这也是在下忧心之处。”宁和看着手中的茶盏,摩挲着说:“而另一个若能在文职上接触一二,就可有机会触碰到账目,这才是最直接的信息。”
二人正商议着,宁和忽然听闻本应肃清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立刻对蔺宗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便传来康管家的询问:“蔺太公,于公子,常知府在外求见!”
第337章 漕影入局(上)
巳时的阳光穿过悠长的回廊打在窗棂上,落在敞开了门的厅堂里,在八仙桌摆满各色菜肴的案上烙下七彩缤纷的光斑来。
宁和怔愣地看着立于门口气喘吁吁的常泽林,正大口地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缓着气息,蔺宗楚也是诧异地看着常泽林:“常知府,如何这般慌乱,竟还跑到宣国府来……”
不等蔺宗楚说完话,常泽林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忙开口:“……崖……死了,今早发现的……”
“谁死了?”蔺宗楚眉间微微蹙紧道:“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常泽林点点头,缓步走进清韵堂里:“回蔺公……曹景崖!曹景崖死了!今天早晨!”
“什么?!”宁和与蔺宗楚惊讶地不约而同道:“曹景崖死了?!”
“是……”常泽林喘着粗气,两手扶着膝盖半躬着身子,大汗淋漓地说:“今天早晨发现的。”
“明涯司昨晚地牢和水牢分别遭遇刺客夜袭,此事已于常知府通传过了!”蔺宗楚厉声问道:“为何没有加强牢狱守备?”
“加……加强了……”常泽林缓缓直起身子,这才注意到宁和竟也在此,诧异地看向宁和,眼神中好似在问“怎么你会在这里?”
宁和明白他的疑虑,随即一个眼神瞟了一眼八仙桌上这些丰盛的早点,又向一旁的蔺宗楚瞥了一眼,随即回了常泽林一个示意,便是默默转告他“自己是来给蔺太公送早点的。”
常泽林与宁和这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之后,便心领神会,并未张口询问此事,而是继续与蔺宗楚禀告道:“昨日多亏于公子未雨绸缪,早早便安排了护卫守在牢中,否则今晨恐怕明涯司就要被血洗一空了!”
“别说这些!”蔺宗楚对常泽林向宁和的这般奉承显得十分不耐烦:“本公问你,为何没有加强守备!”
“真的加强了啊!”常泽林觉得自己实在委屈:“昨日夜里,下官一得到有刺客行刺的消息之后,便立刻安排了人手,加强明涯司上下各处的戒备,可谁知今早下人忽然来报,曹景崖在牢里断了气,发现的时候还口吐白沫,七窍出血呢!”
听到这话,蔺宗楚微微垂眸,好似陷入一番沉思,宁和紧皱眉头,朝着常泽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埋怨他说话不知分寸场合,没见着蔺太公这边还正在用着早点吗。
常泽林见状连忙点了点头,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看起来好似刚才跑的太急,这一时半刻都缓不过劲来一般。
宁和轻声开口道:“蔺公,不如让常大人也入席,稍作休息再……”
“发生这么严重的事,还入什么席!”说罢,蔺宗楚忽然站起身,侧目对身后暗处站着的李护卫说:“元辰,备轿明涯司!”随即又向常泽林微微点点头:“本公这便去更衣。”
常泽林闻言连连点头,蔺宗楚快步离开清韵堂,出门时朝着一旁的偏厅看了一眼,转过身又对宁和嘱咐了一句:“你也安排一下,一会儿与我们同去明涯司。”
宁和点头表示心领神会,蔺宗楚便快步离开了小院。
随即宁和唤来韩沁,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话之后,便见韩沁抱拳领命也离开了清韵堂。
“这……”常泽林这时将清韵堂仔细环顾一周,忽然低声询问道:“怎么不见展秋?”
宁和轻轻叹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道:“昨日明涯司遭遇刺客夜袭,在下实在不放心蔺太公这边的情况,于是一大早这不就以送早点的名义,前来探查一番这宣国府里是否有何异动。”
常泽林闻言连忙追问:“怎么,于公子是看出什么问题了?”
宁和轻摇了一下头说:“并无不妥,那刺客并不知道李延松已经转来这里,不过在下还是不大放心,这才让展秋去院里巡查一番,看看宣国府这里是否也需要加强守备。”
“是是是!”常泽林连连点头:“还是于公子想得周到。”
宁和摆摆手,示意无需过誉,常泽林想了想又问:“昨日来报的时候,听说一共来了六个刺客,好歹留下了一个活口,不知这一夜过去,可是有审出些什么来?”
看着常泽林一副迫不及待想要打探消息的样子,宁和心中思虑片刻后,才谨慎地开口说:“倒是审出一点事来,但……”
常泽林见宁和面露难色,一手遮着口鼻处,好似这样能防止隔墙有耳一般,压低了声音:“可是有什么隐情?”
宁和想了想说:“此事还真是十分麻烦,就连在下也没想到,这刺客背后竟是那般厉害的势力!”
见宁和百般为难,常泽林倒吸一口冷气,惴惴不安地试探道:“难道……是太……”
“快走吧!”蔺宗楚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抬眼看向常泽林一副贼眉鼠眼地样子攀附在宁和身侧,冷声道:“怎么常知府与于公子还有何秘事相商?”
“不不!”常泽林闻言,使劲摇着头,那脸上因快速消减下来的身形,而有些瘦脱了相的脸颊,随着他猛猛地摇头夜左右摇摆着脸上的赘皮,急忙解释道:“在下也是担心您在这边的安危,正想要同于公子协商一番,是否需要加强宣国府的戒备。”
“这倒不必了!”蔺宗楚看了一眼李护卫说:“有元辰在身边,本公还是很放心的,再说了,您不是也将展秋割爱给本公了吗,有他二人在侧足矣!”
说罢,便转身踏上了回廊,朝着门外走去,宁和与常泽林便紧跟其后,走到门口时,常泽林疾步上前去为蔺宗楚掀开了轿帘。
蔺宗楚前后看了看,发现常泽林也是乘官轿来的,而宁和依旧是那辆马车,随即便挥了挥手,招呼宁和上前说话。
“不知于公子的马车,可否方便容纳本公同行?”蔺宗楚看了看眼前正为自己抬手掀开轿帘的常泽林,轻叹了一声,又伸手扶了扶腰说:“这官轿坐的本公实在难受。”
宁和闻声连连点头道:“方便,就是怕在下这小小的软厢,也让您不得舒适。”
说话间,莫骁早已走到马车前,为蔺宗楚摆好了脚凳,常泽林则是一脸尴尬地看着蔺宗楚的背影,怔愣在原地,手中还抓着那官轿的轿帘。
第338章 漕影入局(中)
“那孩子呢?”蔺宗楚低声询问道,宁和点点头说:“已经让韩沁和孔蝉送回去了,一会儿孔蝉会直接赶到明涯司去。”
蔺宗楚点点头,抬手掀开软厢遮帘的一角,向大街上瞟了一眼,向跟着马车旁的叶鸮问道:“昨日是你去给常知府禀告的?”
叶鸮点点头回道:“回蔺太公,正是属下。”
蔺太公想了想问:“你告诉常知府此事后,他是如何反应的?”
叶鸮想了想说:“震惊,他只说怎么竟敢有人跑到明涯司去行刺,简直胆大包天。”
蔺太公点了点头,放下了遮帘,宁和看着他这般询问,便说:“老师,您是怀疑常知府?”
“尚且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所以不排除常泽林的可能。”蔺宗楚思忖着说:“行刺李延松,大概就是因着漕帮和盛京的那些人,他们不希望暗中勾结之事败露,更不想这事落在摄政王的封地里。”
“嗯。”宁和颔首道:“这事我也明白。”
蔺宗楚却摇了摇头说:“那这曹景崖为何非死不可?本公实在难以想通这其中关键所在。”
宁和顺着蔺宗楚的话,也陷入了一片沉思,半晌之后,蔺宗楚忽然开口道:“或许有个人可以在这个时候,为这浑浊不清的局面再添一丝涟漪。”
“谁?”宁和疑惑地看着他,蔺宗楚并未直接言明,而是先与宁和问道:“你想想,那曹景崖身后是何方势力。”
“漕帮!”宁和想到此前曹景崖所言之事,一边自己默默梳理着,一边与蔺宗楚说:“当时我审问曹景崖的时候,他曾说过,他兄长曹景浩是漕帮二当家的兄弟,他宅中暗藏的那些东西皆是他这位兄长给他送来的。”
“曹景崖……曹景浩……”蔺宗楚喃喃地念着这二人的名字,缓缓说道:“不论是二当家还是三当家,不论是什么兄弟亲友的关系,总之这曹景崖身后就是漕帮,那么眼下不就有个漕帮的人在我们手里吗!”
说到这里时,蔺宗楚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冷的犀利,宁和忽然反应过来所言何人:“老师,难道您是想……”
蔺宗楚点点头,正欲张口再说什么时,前面驾马车的莫骁说道:“主子、蔺太公,到明涯司了。”
蔺宗楚给宁和暗暗传递了一个眼神,宁和缓了缓神色,与蔺宗楚下来马车软厢时,常泽林正严正以待地站在马车边恭迎。
片刻后,几人来到地牢,仵作此时正在对曹景浩的尸体仔细检查着。
“怎么样了?”常泽林急着去询问仵作验尸结果,宁和则是在地牢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了一眼门旁立着的有些变形的铁栅门,向狱司问道:“这门是怎么回事?”
狱司几步走到宁和身旁来,看着站在宁和身后的叶鸮说:“怎么叶侍卫没有与您说过啊?这门是昨夜那个刺客一脚踹坏的。”
宁和闻言倒是没有看叶鸮,反问道:“一夜过去了,都没有把这门修理好吗?”
那狱司一脸无奈地叹道:“咱们想修啊,可昨夜还没来得及把这打乱的地牢收拾干净时……”说到这,还指了指地上留下的一大片血渍,压低了声音背着常泽林说:“常大人的手令就下来了,说是加大戒备力度,连轮休的兄弟都叫回来值守了,所以咱们这一整夜其实也没得空啊!”
听着这狱司叫苦连天的给宁和抱怨着,宁和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看了看里面正忙碌着验尸的仵作又问他:“既然你们都这番戒备了,那他是怎么回事?”
狱司连连摆手,蔺宗楚听到宁和这一问,也回过头来看向狱司,他一脸茫然地说:“大人,咱们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的早上出去巡逻,回来时查看各个牢房的犯人时,就发现这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当时身上还抽搐着。”
“周围就没有其他什么可疑的东西吗?”宁和问道。
狱司一拍大腿说:“有的,还真是让您猜中了,有一个食盒,打翻了一地的食物!”
“食盒?”蔺宗楚疑惑道:“怎么你们迁安城的地牢,给犯人送饭时还会将饭食装进食盒里?”
宁和也正想发问,那狱司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们官差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更何况是个下狱的犯人呢!”
“那这食盒哪里来的?”宁和紧接着追问道:“为何不见他牢房中放有此物?”
狱司挠了挠头,随即叫来狱监问道:“那个死人的牢房里,你收拾过了?”
狱监想了想说:“我没收拾啊,那时候正好轮到我去外面巡逻,哪有时间去收拾个死人的牢房啊!”
狱司立刻直起腰板对着立于两侧的狱卒喝道:“那死人的牢房,你们谁去了!?”
话音刚落地,就见着一个身形瘦小,一脸狡黠之相的狱卒向前小小地迈出来一步,一副谄媚之相搓着手笑着回道:“大人,是我去收拾的!”
“你——!”狱司见他一副邀功的模样,气的上前狠狠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蠢货!你难道不知道死者现场是不能乱动的吗?!”
“这……”那狱卒捂着被扇红了的脸颊,满脸委屈地说:“小的不知道啊……”
话还没说清楚,狱司抬手又是一掌朝着身旁的狱监扇去,那狱监顿时愣在了原地,狱司怒喝道:“你手下的人,怎么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知道,你是如何教下人的!”
宁和见状也没有上前阻拦他,只是默默看着这狱司作何举动,心中暗忖,看来这些人是与此案无关了,只除了那个去收拾了牢房的狱卒有点可疑。
宁和正想着,被仵作的回话打断了思绪:“常大人,蔺太公,此人是中毒而亡,看那毒素是沿着咽喉而下,却在还未到胸腔之处便没了毒影,若下官没有判错,应是巨毒,入口便即刻毒发,甚至都未到胃肠之处,此人就已命丧九泉了。”
第339章 漕影入局(下)
“中毒而亡?”宁和低声重复着仵作的话,与蔺宗楚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向那名去收拾过牢房的狱卒厉声问道:“收拾出来的食盒,你放在哪里了?”
那狱卒看着是宁和发问,捂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神在宁和与狱司之间来回游走,看似好像心中正在判断宁和在这局面里是个什么身份,怎得无官无职的人也敢在两位大人和狱司面前这般擅自发言。
“问你话呢!”狱司看他贼眉鼠眼地奸猾之相,怒喝道:“一巴掌给你扇哑巴了?!”
“在在!”狱卒被狱司一声大喝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小的收去刑房了!”
“那还不赶快去取过来啊!”说话时,狱司气恼地朝那狱卒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愣着干嘛,快去!”
“好好!这就去!”狱卒被这一脚踹的生疼,一手捂着脸颊,一手揉着屁股,连忙向刑房跑去。
片刻后,一方精致的食盒摆在了宁和、蔺宗楚和常泽林的面前,那食盒的盒盖上,方方正正的雕刻着一个“曹”字。
三人看见这字的同时,惊讶地面面相觑,随即换来了仵作。
“快验验这食盒!”蔺宗楚看着这令人费解的食盒,与仵作吩咐道:“看看这里是否有毒。”
仵作应声便上前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来看,旁边的常泽林向那狱卒厉声问道:“既然是你收的食盒,可有看清是哪道菜打翻在地的?”
那狱卒还捂着脸,想了一会儿正欲张口说话时,仵作先开了口:“常大人,不用问他了。”
常泽林闻言看向仵作:“什么意思?”
仵作放下手中的探毒银针,拱手回道:“回大人,这食盒里每一道菜都掺有巨毒,就连食盒的盖子上都涂了毒。”
听到仵作这样的检验结果后,蔺宗楚和宁和相视一眼,蔺宗楚缓缓开口:“看来有人是害怕曹景崖开口啊!”
“不仅是害怕他开口!”宁和看着那食盒说:“而且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除之而后快,只不过这下手的人……”
常泽林也面露疑惑,看着那个刻着“曹”字的精致食盒,百思不得其解,随即又向狱司问道:“这食盒是谁送来的?”
狱司闻言一脸尴尬的样子,看这样子他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便向身旁那个还捂着脸的狱卒低声问道:“早上是你值守的,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常泽林见状,用打量了眼神审视着狱司不语,狱司被看的心中惴惴不安,也看向那狱卒去。
片刻后那狱卒点头微微躬着身子回话:“回常大人话,早上是曹家的下人来送的食盒,看他衣着好似是个管家的模样。”
“管家模样的人?”宁和眉宇微蹙,随即看向叶鸮。
叶鸮稍加思索,忽然想起来什么追问道:“是不是个老者?”
“是是!”狱卒连连点头道:“眉毛旁边还有三颗黑痣。”
“三颗黑痣!”叶鸮惊道:“是两大一小的三颗黑痣吗?”
狱卒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两大一小!”
“怎么?”蔺宗楚看叶鸮这般询问,几人都将目光投向叶鸮,蔺宗楚接着说:“叶鸮,你认得此人?”
叶鸮抱拳回道:“回禀蔺太公,属下见过此人,的确是曹家的管家。”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常泽林厉声道:“什么时候明涯司里还能随意放人进来送饭了?!”
“这……”那狱卒闻言立刻跪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和看着他这情形,冷笑一声问道:“收了多少好处?”
话音落地,那狱卒吓得浑身一颤,瑟瑟发抖地从衣袖中拿出一锭碎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就这些……”
“大胆!”常泽林见状气的一把拍向狱卒举着碎银的双手,那碎银摔落地面的同时,狱司紧跟着狠狠一脚踹向狱卒:“你这胆大包天地王八羔子!竟敢坏了我们明涯司的规矩!”
说罢,便又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只见那狱卒连挨了几脚之后,重重摔倒在地上,瑟缩地求饶:“小的知错了,还请大人饶命呐!”
“拉下去!”常泽林冷哼一声:“杖二十!蜻蜓点水伺候!”
说罢,那狱卒便被其他几名狱卒拖拽着拉去了刑房,拉进去时,还在不停的哭喊着求饶。
而常泽林此时收回了思绪,低声自语道:“曹家的管家,前来毒杀曹家当家的?”对此实在是难以理解。
就在众人还对此困惑时,宁和忽然惊道:“糟了!”
“什么糟了?”常泽林被宁和这一声惊叹吓了一跳,但一旁的蔺宗楚当下立刻明白了宁和所虑:“从早上送食盒到现在,大约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恐怕难了。”
宁和眉头紧蹙地点了点头,看常泽林还是一脸茫然,轻叹了一声说:“这个人可能已经跑了。”
“啊?”常泽林诧异道:“跑了?!”
宁和点点头,正欲张口说话时,地牢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启禀蔺太公,宣国府内外巡查完毕,一切皆无异样!”孔蝉立于门口抱拳对着里面几人回话:“若是需要加强戒备,属下这就回府去与康老通传,好让他另作安排。”
见着孔蝉回来,宁和便知道周福安已经安顿好了,看了一眼常泽林,见他看着孔蝉出现,好似松了口气一般,随即对着蔺宗楚拱手道:“蔺公,此刻还不能确定他一定跑了,先派人去曹家抓人吧。”
蔺宗楚点了点头,看着孔蝉说:“展秋,宣国府那边暂时无需再做安排,你现在立刻前往曹家去拿人!”
“拿人?”孔蝉刚刚来到地牢,尚且还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宁和想了想说:“不如让叶鸮也一同前去,毕竟他是见过那人的。”
蔺宗楚点了点头,叶鸮应声领命,转身对孔蝉低声说:“咱们先出去,路上我在与你细说。”
二人正要离开地牢时,常泽林忽然开口:“等等。”
宁和与蔺宗楚闻声将目光都投向了常泽林,见他对着蔺宗楚点头道:“蔺太公,不如让谢兵司一同前往?这去大宅院拿人的事,有个官差比较……”
宁和与蔺宗楚都知道常泽林心中打着什么算盘,随即看向叶鸮和孔蝉说:“你二人去叫上谢兵司,再让他带一队人同去,若是曹家不肯交出那个老管家,你们把那曹家上下仔细搜查一番,若是这样都找不到人,那恐怕就真的已经跑了。”
第340章 漕影入局(末)
“哐哐哐!”伴着几声砸门响动,曹家的大门缓缓打开,谢灯铭亮出手中的搜捕令厉声道:“叫你们老管家出来,明涯司有请!”
“老管家?”那小厮见着气势汹汹的众人,瑟瑟发抖地说:“几位官爷可是要找我们曹管事?”
谢灯铭与身旁的叶鸮相视一眼,随即叶鸮问道:“你们曹管事的眉尾处,是不是有三颗两大一小的黑痣?”
见小厮连连点头,叶鸮给谢灯铭回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谢灯铭便继续说道:“对,就是你们曹管事,立刻叫他出来!明涯司传他有话要问!”
小厮一脸惊恐地回道:“可是曹管事早上出去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什么?!”几人听到这个消息,异口同声惊道:“还没回来?!”
小厮被几人吓得,除了使劲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灯铭一转面色,厉声喝道:“你小子,可别诓骗我们,若是我们在宅院里把他搜出来了,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厮听了这话,又把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几位官爷……大人……小的实在不敢诓骗啊,曹管事早上天刚亮,就出去了,真的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好!”谢灯铭随即向身后一招手:“搜!”
说罢,一众官差立刻涌入曹家宅院里,谢灯铭还不忘大声嘱咐道:“一个角落都别落下,给我自己的搜!发现曹管事,立刻通报,不得有误!”
“是——!”随着众人齐声应道,众官兵已经鱼贯而入,只留三人还立于门口,谢灯铭对那小厮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等着,若是查出了什么,咱们还得请你一起去明涯司聊聊呢!”
说罢,谢灯铭冲孔蝉点了点头,便与叶鸮一同大步流星地跨入曹家大院里去,只留下孔蝉守在门口处。
小厮看着立于身侧的孔蝉,笔挺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严肃面色,只吓得浑身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孔蝉看着其他人都已经全部进了内院去,随即向身旁那小厮问道:“你们家曹管事早晨走的时候,可有与你们吩咐什么?”
“吩咐?”小厮疑惑地看着孔蝉说:“官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蝉无奈地扶了扶额间:“就是出门时,有没有给你们交代过什么话?”
小厮这才明白,摇着头说:“什么话都没说。”
“什么话都没说?!”孔蝉看着那小厮问道:“就那样直接出去了?”
小厮点点头,孔蝉想了想又问:“那他出门的时候,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吗?”
“带了。”小厮想了想说:“一个挺大的食盒。”
孔蝉有些疑虑,接着说:“只有一个食盒?没有再带其他东西了?比如包袱什么的?”
“没有。”小厮听他这么询问,把自己也问得满是疑惑:“官爷,是曹管事也犯事儿了吗?”
“也?”孔蝉看向那小厮说:“怎么?你还知道你们曹家谁犯事儿了吗?”
二人谈到这里时,那小厮已经稍微放松了些,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曹当家的,不就已经下狱了吗。”
孔蝉看他这句话,好似有言外之意,便试探道:“看你这样子,倒像是知道你们曹当家早晚有这一天?”
小厮说到这里,像是知道许多内幕一般,与孔蝉八卦起来:“虽然咱们这些下人不得接触家中的秘事,可平日里那些一车一车拉来的大箱子,各个都是千斤重量,想来里面定是什么金银珠宝,曹当家平日少有营生往来,那这些个东西是哪来的?”
“哦?”孔蝉一副好奇的样子追问道:“你知道是哪来的?”
小厮忽然压低了声音,一手将口鼻遮住,低声与孔蝉说:“原是不知道的,但曹当家和曹管事偶尔聊天的时候,会说漏嘴,咱们这才知道,这些都是曹当家那个兄长送来的。”
“曹当家的兄长?”孔蝉心下一转,佯装惊讶道:“他兄长这般富庶啊?”
“哪里是富庶啊!”小厮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们走水上营生的,有几个是干净的,谁知道这些金银财宝都是怎么来的,搞不好都是沾了血的呢!”
孔蝉点点头说:“那依着你这么看来,这位兄长倒是十分照顾你们曹当家了?”
“那谁知道呢!”小厮一副不屑的样子说:“都是些不干净的财帛,送到我们曹当家这里来,放一些时日,再运出去一些,若是真的照顾我们曹当家,那都是送来的东西,又何必再送回去呢?”
“你又没看到那些箱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孔蝉疑惑地问他:“怎么就知道送回去的东西,就是原先送来的东西呢,而且你怎么知道就是送回去了呢,万一是你们曹当家送给别人,另有打算呢?”
“嗨呀,这位官爷,你这话说的,一看你就是没在我们这样的大宅院里做过事!”那小厮说到这里时,反倒还有些洋洋自得的样子:“像这样的大宅院里啊,门门道道多的很。”
孔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那小厮继续侃侃而谈:“我怎么知道的?你也不想想,那些个那么大的箱子,也不是好找的,而且抬进去多重的东西,抬出来的时候还是多重,那说明曹当家根本就没敢动里面的东西不是?”
孔蝉应着他点点头,小厮接着说:“而且那些外面送东西来的那些人,各个都是皮肤黝黑、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然后再来接箱子的时候,几乎都是同一批人来拉走的,那这不就是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他兄长去了吗!”
孔蝉心中暗忖,还真是没想到,一个守门的小厮,竟然还能看得出这么多事来,照着于公子的吩咐,留下来与这小厮聊几句,居然真的从他嘴里套出来一些细枝末节的消息。
孔蝉正想着,忽然从垂花门里传来叶鸮的声音:“哟,怎么你二人聊的这么开心呢?”
“咳咳……”孔蝉佯装一副尴尬神色,与那小厮对视一眼,见他也默默低下头去,孔蝉随即问道:“怎么样,搜到人了吗?”
叶鸮摇了摇头说:“看来真让主子说中了!”
第341章 漕影入局(终)
当叶鸮和孔蝉与谢灯铭回到明涯司的时候,早已过了未时,宁和见几人空手而归,便已明了。
“主子,您可真是料事如神!”莫骁叹道:“我们带着一队人,几乎要把那曹家大院翻个底朝天了,就连之前那个隐秘的地窖都去仔细搜查了一番,也没见到那个曹管事的一根汗毛!”
宁和微微颔首,看向孔蝉说:“那你可有问出什么?”
孔蝉点点头,将刚才与那小厮所谈到的内容,如实与宁和道来。
“这么看来,这个曹管事对今日之事早有安排!”宁和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看向蔺宗楚说:“可为何是今日?”
蔺宗楚也深觉此事有点蹊跷:“对啊,那曹景崖十月中旬就被你们捉拿下狱了,为何到今日才想起来要灭他的口?”
“对啊!”常泽林闻言也惊道:“如今都过去半月有余了,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将这个曹景崖灭口?”
“为什么呢……”宁和低声喃喃自语着,一旁的孔蝉忽然低声问道:“大约是与漕帮有些关系吧?”
“漕帮……?”常泽林疑惑地看着孔蝉说:“展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蝉抱拳浅行一礼:“回禀常大人,属下方才与那小厮多番试探,发现那个曹景崖可能并不像我们此前所想的,与他兄长关系亲密,或许他兄长只是在利用他,如今得知他入狱了,会不会是因为他兄长知道了此事,所以这才痛下杀手?”
“漕帮……”宁和也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看向孔蝉时,忽然想到了周福安,一拍大腿说:“难道是因为李延松!?”
“此话怎讲?”蔺宗楚还未想通这其中关窍,常泽林也疑问道:“什么意思?!”
宁和向周围看了一眼,常泽林心领神会,立刻屏退了下人,宁和才再度开口:“会不会是因为昨夜行刺之后,这些来袭的刺客一夜未归,引起了漕帮的怀疑,这才又派人来灭口?”
“可昨夜他们的目标不是李延松吗?”常泽林听后发问,蔺宗楚则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宁和思忖着说:“有没有可能……昨夜他们的目标,并非只有李延松一人?”
常泽林想了想问道:“若是如此,昨夜唯一留下活口的那名刺客,可有交代什么吗?”这话一出,宁和与蔺宗楚都明白,他这是又在侧面打探那刺客的消息了。
随即宁和摇了摇头说:“那刺客只是漕帮的边缘人物,只知道奉命行事,根本不知其中秘事。”
“唉——!”常泽林闻言,重重叹了一声:“真是可惜,若是能多留一个活口,也许……”
这话看似说来无意,但却让叶鸮听了心中总是不满,宁和看了叶鸮一眼,随即开口道:“此事的确蹊跷,可也怪不得别人,昨夜这几个刺客,死的都十分巧合,并非是死在咱们的人手下,几乎都是死于他们同伴之间的误伤,而且所携兵刃上,均淬有毒物,误伤了自己人之后,就难免一死了。”
“这……”常泽林听闻此话,也是不好再怪罪下去,只得沉沉叹了一口气。
“不过,留下的这个活口,或许是我们的一个契机!”说话时,蔺宗楚意味深长地看向宁和。
宁和闻言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着蔺宗楚,在不经意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而常泽林则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蔺宗楚:“蔺太公,可是已有了谋划?”
“不……”宁和话还没说完,蔺宗楚微微颔首道:“的确心有一计,只不过此计还需要常知府大力支持,方可一试!”
“下官的支持?”常泽林困惑地看着蔺宗楚,而宁和则蹙紧了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蔺宗楚轻轻拍了拍宁和的肩头:“本公知道你心中所虑何事,可眼下这个局面如果不下棋,便要被这局将死了!”
“这棋子……”宁和满面忧愁地说:“若是换个人……”
常泽林越听越朦胧,全然不知这二人究竟在说何人,随即一脸茫然地问道:“蔺太公,于公子,你们这是……”
蔺宗楚朝着常泽林摆了摆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宁和:“于公子,你这般行事,将来可未必能成大事。”
宁和垂眸不语,心中明白蔺宗楚此话是他作为一个老师,对学生的谆谆教导,蔺宗楚继续道:“善无锋则钝,仁无骨则糜,不论何时何地,当以慈忍为心,以义善为尺,才可成其大业,而不弃其道!”
“老……”宁和听闻此言,不由得下意识喊了出来,却在第二个字尚未出口时,便立刻收住了口,看了一眼常泽林,又看向蔺宗楚,半晌时间过去,才轻轻点了点头,缓缓抬起头,此刻眼中只剩一往无前的坚毅:“请教蔺太公高见。”
蔺宗楚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常泽林说:“陈思从和曹景崖都已经不能开口了,那漕帮眼下最忧心的是谁?”
常泽林顺着蔺宗楚的点拨,想了想说:“……李延松?”
蔺宗楚点点头道:“可如今那个曹管事来地牢给曹景崖送饭,想来一方面是为了将其灭口,而另一方面则是打探一下,那李延松究竟有没有死。”
“但他并不知道李延松已被转移至其他地方。”常泽林循着蔺宗楚的话说下去:“所以,他早晨来探时,看不见李延松,或许会认为李延松已被刺杀?”
蔺宗楚轻笑了一声:“也或许会以为李延松根本就不在地牢,毕竟昨日来行刺的几人,无一生还,又如何证明李延松的生死?”
“您的意思是……”常泽林忽然间恍然大悟:“把昨夜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刺客,再放回漕帮去?”
见蔺宗楚点了点头,常泽林又问道:“可那刺客也没杀死李延松啊,放他回去,岂不是要暴露了此事?”
“那若是我们与他承诺一些好处呢?”宁和垂眸缓缓开口道:“比如,可让他戴罪立功,毕竟昨夜那刺客不仅没有刺杀李延松,而且还助力我们将那刺客首领误打误撞的射杀了,这也算是一功了。”
“这……”常泽林思忖片刻后,郑重地点点头说:“此法可行!”
第342章 落子入局(上)
午后的日头洒在城里,将满城都烘出了阵阵暖意,大街小巷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辛和雄黄刺鼻的味道。
数十名明涯司的官差正拎着盛满了浆糊的桶,用刷子将其在砖墙上拖出一片粘腻的湿痕,将一张张崭新的通缉令张贴在城中各处。
“迁安城明涯司海捕文书——!”谢灯铭见通缉令已贴好,便向周遭围观的百姓朗声宣读起来。
“钦命督办疫防事,迁安城明涯司示,为悬拿逆犯事:据查十一月初八,有蒙面逆犯六人,夤夜持械擅闯明涯司牢狱。其中有一恶年约舞勺,身形矮小,只观其面琉璃目。身着黑色夜行衣,此獠凶顽异常,戕害狱卒,刺杀朝廷重犯,右臂负剑伤。”
谢灯铭念到这里时,周围百姓只观热闹地看着这张通缉令,对那只有一双眼睛其余面庞皆被蒙面所遮盖住的犯人画像指指点点,重重咳了两声之后,看着通缉令继续朗声宣读下去。
“赏格如下:生擒此贼献官者,赏官银百两,赐良民铁券;斩首此贼来献者,赏官银三十两,免赋一年;凡有此贼消息来报者,经确认无误后,赏官银十两,粟米十石。特谕:此贼身怀绝技,凡匿犯不报者,以谋逆罪连坐同罚!”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悬赏后,无不交头接耳。
“哟,给说个消息就能拿十两银子啊?”
“还有粟米十石呢!”
“要是你有能耐,拿个良民铁券更是乐得自在了!”
“可这画像要咱们怎么辨认啊?”
“对啊,那脸上都蒙起来了,只露出眼睛来,这可让咱们如何辨认!”
众人看着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好似藏着一股冷冽的寒光,在画像中格外显眼。
就在众人喧哗议论时,身后走过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抬头看了看那张通缉令,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交织,随即将长帷帽压低了一些,低下头无声地在围观者的外围悄声离开。
“福安?!”林三娘听着院外的木栅门“吱嘎”的响了一声,连忙从里屋跑出来,看着院里一个带着长帷帽的少年低头静步朝自己走来,连声询问:“福安,是你吗?”
那少年一语不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牵着林三娘的手进了里屋。
刚一进屋,林三娘便忍不住大哭起来:“你这一夜到底去了哪里,你可是要急死我了,刚才我还去了益安堂,盛大夫说昨日就没见到你……”
不等林三娘的斥责说完,少年摘下长帷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向林三娘磕了三个响头,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满眼含泪的看着林三娘。
“娘亲,孩儿不孝,如今犯下了滔天大罪!”周福安颤抖着双唇说:“我杀人了……”
“……你……什么?!”林三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子,满心在想方才自己定是耳背了,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捧着周福安的脸,凝视着他的双眼说:“娘的好儿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周福安思忖片刻后,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满是尘土的泥地,缓缓开口道:“昨日我没有去益安堂,周护法来了,昨日让我与他一同去办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时,周福安停顿了下来,林三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继续往下说,才开口问道:“什么事?你快说啊!”
周福安闻言立刻摇头:“娘亲,这事太大了,我不能说!”说到这时,周福安抬起头,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不能害了您啊!”
“害我……?”林三娘听到这个词时,心中像是山崖崩塌一般,忽然间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低声喃喃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怒喝道:“周淮平!这个黑心肠的烂人,为什么连你一个娃娃也不放过!”
“娘亲……”周福安知道林三娘此时心中的怒火和恨意,想了想低声问道:“娘亲,那日去花市街,您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林三娘听到这一句问话居然是从周福安口中说出来,心道难道周淮平真的什么都跟孩子说了吗,利用了自己,为何就不能放过她的孩子!
林三娘满眼的怒气,不时地喘着粗气,周福安在一旁不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娘亲,你与我说一说吧,日后,恐怕我也要走上阿爹的路了……”
“什么?!”林三娘闻言忽然直起身子,瞪着周福安焦急地说:“福安,你不能去啊!漕帮里那都是吸人血的魔鬼!你怎么能……”
“娘亲,眼下我已经犯了大事,如果不去,恐怕咱娘俩儿都要没命了……”周福安说话时,咬紧了牙关,努力使自己不再多流眼泪下来,深呼吸一口之后说:“娘亲,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日你带我去花市街,到底是……”
“周淮平!”林三娘冷声怒道:“是他让我帮忙传递一个信函,只不过给我信函的那人,我也不认识,但他有漕帮的腰牌,所以我拿了信函就交给周淮平了。”
“什么?”周福安吃惊地看着林三娘:“就是这样?”
林三娘点点头,周福安诧异地再次问道:“没有别的了?”
林三娘摇头说:“福安,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周福安怔愣在了原地,想起了宁和前夜里怀疑之事,随即呆呆地开口应道:“没什么,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这次生病,是不是周护法害的你……”
林三娘闻言,满脸疑惑地看着周福安:“我生病,怎么会是他害的?”
周福安摇了摇头,随即说道:“娘亲,我是来与您告别的,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这迁安城已经待不下去了。”
“你……”林三娘忽然想起方才从益安堂回来的路上,看到那大街小巷张贴的通缉令,这才恍然大悟:“那蒙面者的画像,是你?”
周福安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现在不走,恐怕三日后也是要上断头台的……”
“你现在走,又能去哪里啊!”林三娘忍不住的抽泣起来,周福安轻抚着林三娘的鬓角:“娘亲,漕帮会收留我的,您放心……”
“漕帮!”林三娘闻声怒道:“你如今这样的身份,还要去漕帮,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娘亲,相信我!”周福安眼神中的坚毅,慢慢平复了林三娘焦躁不安的心绪:“有人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之后的路,只要我按着这条路走下去,将来有朝一日,我定能脱罪回来的!”
林三娘颤抖地抚摸着一夜间成长的快不认识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周福安便站起了身,将长帷帽戴好后,朝着林三娘点了点头,最后嘱咐了一句:“娘亲,您一定要记住,从昨日之后,您便再也没有见过我了!”
说罢,周福安转身匆匆离开了家,只留下林三娘站在原地无声地啜泣。
第343章 落子入局(中)
城门外的小树林中,三个行迹可疑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野林中,却没被城门楼上值守的官兵发现。
“准备好了吗?”叶鸮低声说话时,同时还将一荷包递给那矮小身形之人的手中。
周福安点了点头,接过那荷包时说:“还有一事,叶大哥可转告于公子。”
叶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周福安压低了声音说:“于公子昨夜的揣测是对的,娘亲带我去花市街那日,是接了周护法的指示,从一人手中接了一封信函,之后转交给了周护法。”
“嗯。”叶鸮点点头:“然后呢?”
“没了。”周福安看着怔愣的叶鸮,认真地道:“的确没了,我问过娘亲了,就是这样,而且交给她信函的人,她也不认得。”
叶鸮闻言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他右臂上那道剑伤:“还疼吗?”
周福安摇了摇头,叶鸮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此去漕帮,你千万要注意安全,若是能顺利入帮籍,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两人,若是遭人怀疑,你拼了命也要跑出来,只要能下船,这位韩大哥就能将你带回来。”
周福安眼神坚毅地看着站在一旁的韩沁:“大哥哥,你们都放心吧,我……我一定可以的!”
叶鸮与韩沁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韩沁拍了拍周福安的肩头说:“你只要记得,不管出任何事,我都在你身边守着,除非看到你安然入漕,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周福安点了点头,叶鸮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快去吧,再晚些时候,那些说辞就不可信了。”
周福安应了一声,便转身朝着城外凉河的上游走去,叶鸮再次与韩沁相视一眼之后,二人便也分别离开了此处。
行至城门洞下时,叶鸮回过头朝着官道旁的土路望去,早已没了周福安的身影,而韩沁又是在暗中隐秘行事,就更是看不到踪影了。
“唉,你!”身后的官差朝着一个正要出城的百姓说:“把斗笠拿下来,再把这块布蒙在嘴上,给我看看!”
那人便照着官兵说得去做,待官兵观察一番之后,随即收回了那块黑布,挥了挥手说:“去那边登记一下,就可以走了。”
叶鸮看着他们这般行事,冷不丁的嗤笑一声,心道就那张画像,也真是为难了这些人了,随即轻叹了一声,便进了城去。
周福安快步走到凉河边时,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竹哨声,立刻停下了脚步,将四周观察一番之后,走进土路旁茂密的林中。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韩沁立于一棵粗壮的老树枝干上,将自己身形完全藏匿在茂密的林叶之间,压低了声音对周福安说:“一会儿你登船之后,若是觉得情况不对,就响哨为号,我会立刻登船去救你!”
“可是……”周福安原本想抬头朝着树上的韩沁看一眼,被韩沁制止了,只好低下头低声道:“刚才那个叶大哥说,韩大哥你不能登船……”
“若是真的危及到你的性命,我定不会弃你不顾!”韩沁说这话,不光是教周福安懂得观察情况,更是要安定他的心绪,让他知道自己是有人守护的。
周福安轻轻点了点头:“韩大哥,你放心,于公子教我的话我都记住了,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说罢,周福安再次回到那条尘土道路上,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逐渐跑了起来,迅速向上游的港口直奔而去。
还未行至港口时,空气中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周福安看着那艘泊在港口硕大的船只,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怔愣地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后,轻声与自己说了一句:“我可以的!”
随即便见周福安迈开了步子,大步朝着那艘船奔跑而去,一边跑一边喊:“救救我……文执在哪……救救我……”
“什么人!”船上水手听见了周福安的求救声后,厉声朝着周福安大喊道:“你这小毛孩子,怎么敢如此胡闹!”
“我……我没有胡闹……”周福安捂着右臂上的剑伤,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港口边,尽可能的靠近船身朝着上面大声喊道:“我要找文执,他认得我!告诉文执,我完成任务了!”
那水手身后好似来了一个工头,低声与水手询问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了解后对着周福安大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文执给你的是什么任务?”
周福安满眼含泪地大声回道:“我叫周福安,那任务……那任务不能说,你只要告诉文执,我是从李会长那里跑回来的就行了!”
那工头眯着眼,将周福安仔细打量了一番后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说罢,对身边的水手低声道:“看住他,我去找文执问问。”说罢,工头转身便进了船舱下面去。
片刻后,一个背驼如虾的男子快步走出来,踮着脚尖扒在船沿上朝下面望去,见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捂着胳膊瑟瑟发抖地站在港口上,与自己眼神相对之时,眼中忽然流下一行泪水。
“福安?!”文执大喊了一声,周福安立刻使劲点头回应:“文执,是我!我回来了!完成任务了!”
文执随即对身边的工头说:“这孩子是我的人,放他上来!”
片刻后,周福安颤颤巍巍地站在文执面前,文执并没有着急开口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将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听了这话,方才还在隐忍啜泣的周福安,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周护法……周护法没了……”
文执闻言蹙紧了眉头,向四周环顾一圈之后,从眯起眼睛的缝隙中看着眼前这个大哭不止的孩子,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孩子,别哭了,你先随我来。”
说罢,文执便在前面引着路,带着周福安二人下了船舱去,而躲在远处观望的韩沁,看得却是心急如焚。
第344章 落子入局(下)
入了船舱内,进到一个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桌上正摆着算盘和一些散乱的账簿,周福安还是全身颤抖,紧张地跟在文执身后,不敢抬头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连抽泣声也压了下去。
文执关上了那房间窄小的木门后,眼神犀利地看着周福安,淡淡地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周福安心中默默过了无数遍宁和所教的一言一行,却没想到文执上来问得这第一句话,就将准备好的功夫都打破了。
“什么?”周福安怔在原地,停在那扇窄小的后,一步也不再向屋里踏进,若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好歹自己离那门口最近,还能跑出去。
文执审视这周福安片刻,回头将那窄门插上了门闩,缓步转身走到那布满了账册的案几前,拿起一旁的剪子,借着油灯离闪烁晃动的光线,眼底透出一丝犀利看向周福安,淡淡的说:“刚才你跟我下来时,回头朝着岸边看了看。”
文执说话时,“咔嚓”一声剪了一下油灯里的灯芯,那火光忽然间复明一般,将这间狭小闭塞的房间映照的亮堂起来。
“哐当”一声,文执随手将那把铁质的剪子扔到了案几一旁,继续说道:“你在看什么?”
周福安这才明白过来,刚才跟着文执下船舱时,他不自觉地回头向着岸边看了一眼。
毕竟只是个刚满十一岁的孩子,背负着恩人的期待和自己犯下的罪过,不得不独自闯入敌营,为身后那些救过他和与他有恩之人,获取尽可能多一点的情报信息,这样的重担落在周福安的身上,心中总是紧张不安又带着畏惧和害怕的,在得知自己要与这人独自相处时,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恐惧,回头看那一眼,也只是希望能在惊恐之中,抓住一丝韩沁的身影,哪怕只是个若隐若现的虚影,也可将自己安慰一番。而周福安却在回头那一瞬的观察中,没有发现一丝一毫韩沁的踪迹,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文执看着周福安半晌没有开口说话,将椅子向后拉扯过去,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将周福安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
因刚才那一声惊吓,使得周福安抬头时正好与文执犀利的目光相撞在一起,这一看,周福安吓得将眼神飘向一旁。
文执看着这孩子表现的这般惊恐,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半晌功夫不开口说话,难不成是……
“我……”周福安忽然低声开口,打断了文执心中百般怀疑的思虑,见他颤抖的双唇不住地上下碰撞在一起:“我可能给您惹祸了……我害怕……”
文执听了这话,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一边将面前散乱的账簿一一合拢,摆放整齐之后,为自己面前腾出了一小片空隙来,然后他将双手交叠,放在了案几上,微微抬起一点眼皮,冷峻的目光看着周福安问:“什么祸事,你说来听听。”
周福安紧张地浑身冒汗,扶着右臂伤处的左手,不停地磋磨着那一块包着箭伤处的破布:“我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可能被官兵看见了,我不知道身后是不是有人追我……”
“你被跟踪了?”文执眉宇微微动了一下,看着周福安冷声道:“能确定吗?”
周福安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我只是这么感觉的……”
文执听了他的话,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从手旁刚刚摞起来的那一堆账簿中,翻出一个册子来,打开看了片刻之后,忽然朗声唤道:“门外谁在,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便见那窄小的木门被推动了一下,却因里面上了闩,导致那木门只是“哐哐”地发出响动,却不见打开。
“文执,门里上锁了啊?”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文执一拍案几,轻笑一下低声自语道:“我倒是忘了,刚才是我自己锁的门。”
周福安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文执会过来将门打开,他心中便想,若是实在不行,就趁着这个间隙跑出去,可却没想到,文执稳稳坐在那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起身前来开门的意思。
“算了,你别进来了。”文执提高了音量对外面那声音粗犷的人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到岸边的密林中去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探子跟来。”
“是!”那人粗声回应文执时,周福安在门边站着,听得震耳欲聋,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文执看了看周福安,桀然一笑道:“哟,吓着你了?”这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出来的话,好似是要安慰周福安,可话里却总是有一股掩藏不住的威慑:“这港口谁人不知,咱们漕帮在这里停靠走货早已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即便是有人跟踪你而来,倒也不打紧,来者为善,我们自会自圆其说,来者不善,那便是再无回头路了。”
周福安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在益安堂短短几日,却已识得了不少的字,更重要的是,从他的师兄弟和师父盛大夫身上,看到的那一股发自真心的纯善之意,而此时将这些回忆拿出来放在眼前,与这位文执相较之下,一眼便看得懂文执口中的恶意有多么寒凉。
看到周福安轻轻点了点头,对自己说的话总算是有了些反应,文执才再次开口问道:“昨夜我是派周护法前去执行任务的,怎得只有你回来了,他呢?”
周福安听到这一问,立刻“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泪来:“师父……师父死了……”
“什么?!”听到这结果,文执一拍案头惊道:“这怎么可能?!”
二人谈话到这一步时,周福安终于等来了机会,随即便啜泣地将昨夜行刺明涯司之事与文执细细道来。
当然,周福安这里所述之事,全是宁和教他的话术,只不过那一段缠斗的过程,却是实打实的如数道来,毕竟自己亲身经历那般深刻的事件,若是多做改动,恐怕一个孩子的记忆会混乱,若是自己混乱了,那之后编排什么,都可能被轻易打破。
听完了周福安在啜泣中断断续续的叙述,文执还是心存疑虑,眼神紧盯着周福安问道:“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第345章 落子入局(终)
周福安擦了擦满脸的泪水,用蹭满了泥土的衣袖使劲抹去了鼻涕,眼中好似有一丝慌乱闪过,但在这样昏黄的油灯下,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未被文执察觉到。
“师父用袖箭射进了牢房里,我眼看着李延松被射中之后,口吐白沫就倒地了,而师父在这个时候疏忽了一些,他以为我能对付那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但没想到我被那人一脚踹飞了,那个人看到师父将李延松射杀后,就一剑捅进了师父的胸口去,之后我就看到师父倒在地上了,那时候师父倒下时是正面扑向了那个人,扑过去时正好挡在了我前面。”周福安说到这时,又掉下几滴眼泪来说:“那时我被那个人踹到了地牢的门边,幸亏师父进门时,一脚将那铁栅门踹坏了,我这才得了个机会跑出来的。”
“这么说,李延松死了。”文执想了想,又冷声质问:“你就这样负伤从地牢跑出来了?那明涯司外面值守的官兵都没看见你吗?”
“看见了。”周福安想着宁和教他的那些话,与文执回道:“师父带我进去之前跟我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能跑出来的话,立刻脱掉身上的夜行衣,大喊下面有刺客,这样一来,那些官兵就会只顾着往地牢下面冲进去,不会管我这么一个矮小的孩子了。”
“呵!”文执冷笑一声,摩挲着面前刚才翻出来的那本册子的纸张轻声道:“周淮平什么时候这么有脑子了,还能想得出这法子。”
说话时,文执抬眼看着周福安:“看来你师父是真心疼你啊,虽说是带你血试,却为你计划好了退路,这般未雨绸缪,怕不是以后要将你培养成他的心腹?”
周福安瞪着大大的眼睛,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颤抖地开口道:“我喊过之后,那些官差都像师父说得一样,全部冲进了地牢去,我就赶紧把夜行衣再船上,借着夜色天黑,从明涯司跑出来了。”
文执看这孩子并没有回答自己方才的疑问,心中倒是有些踌躇,随即又问道:“那你夜里跑出来的,为何此刻才回到这来?”
“我……”周福安略微低下头,低声道:“您也不是不知道,城门都是早晨才开的,所以我……”
“你去见了什么人。”文执此话一出,冰冷的语气好似要将这间小屋冻结一般,周福安吓得连啜泣声都被止住了。
“娘亲……”周福安瑟瑟发抖地回道:“我回了一趟家,原本是想躲在家里的。”
文执听他这么说,心中也觉得他躲在家里,才是这一个孩子该有的行为,于是冷声询问:“既然见了娘亲,回了家,那为何又跑来寻我?”
周福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文执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文执,我五岁在那年开香堂时,是您引导我行了入漕的拜师礼,我虽然没有入帮籍,可也是过了三关的人,我知道我就是漕帮的人,当然是要回来找您的!”
文执闻言,片刻不语,忽然大笑起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周福安听他这般质问,吓得顿时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跪在原地,文执见状缓缓开口:“你是真心想来找我,在漕船上寻个差事做,还是你害怕昨夜所行之事暴露?”
“我……这……”周福安吞吞吐吐半晌,终于开口:“我被悬赏通缉了……现在迁安城里大街小巷都都是缉拿我的通缉令,还有我的画像……”
“有你的画像?”文执听到这急着追问道:“你昨夜没有蒙面吗?”
“蒙面了!”周福安连忙解释说:“那画像里只有我的眼睛,其他都是蒙面遮住的。”
“哈哈哈!”文执朗声大笑:“一群蠢货,用一个只有眼睛的画像,来悬赏通缉?!迁安城的明涯司里,是已经没有可用之才了吗!”
大笑片刻之后,文执忽然收起了笑声,刚刚还是笑成了月牙的眼睛,这时忽然眯起一条缝看这周福安:“所以,我刚才问你,你那番话,是谁教你说的,你还没有回答我。”
“是……”周福安心中暗暗惊慌起来,心说难道文执看出来,他这些话都是背后宁和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还不等周福安心里想个结果出来,文执再次开口说的话,让周福安立刻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林三娘可真是聪明!”文执意味深长地看这周福安说:“是你娘亲教的吧!那迁安城里四处张贴着通缉令,即便那画像认不出你,可你这右臂上的剑伤,却是实实在在的证据,等到城中派兵挨家挨户的排查时,你一定会暴露,所以林三娘这才给你出了主意,不如就让你登漕船,远离迁安,好在水路上求得庇护,是吗?!”
文执这一番说辞下来,倒是为周福安的谎言圆上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周福安只得默默点头:“文执……我……”
“罢了!”文执将面前那一本册子重重的合上,一拍案头站起了身:“你师父和那几个都没回来,只放回你这么一个小崽子回来,看来也是天意。”
周福安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正一步步走到自己身侧的文执,一脸笑意地对自己说:“既然你都说了,你都已经过了三关,那便算是我漕帮的人了,你师父已经死了,眼下你也无处可去,便喊我一声师父,日后就跟着我做事吧。”
“嗵嗵嗵!”三声响起,文执话音刚落,周福安便立刻向文执磕了三个响头,朗声说道:“谢师父救命之恩!周福安一定誓死效忠!”
文执狡黠的眼眸中难得露出一丝略带温柔的笑意:“起来吧,周福安,你只要记得,一心只为漕帮,为我做事,那我就可保你平安,定不会叫明涯司的那些官兵将你抓回去!”
周福安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后看着文执说:“记住了,师父!”
文执面露一丝得意之色,打开了门闩,带着周福安回到甲板上,朗声与众人宣扬着自己今日收了这名能干的徒弟。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走到文执身边,俯下身来耳语了几句之后,文执转过头笑着对周福安说:“放心吧,你多疑了,没人跟踪你。”
第346章 夜幕初临(上)
“主子,酉时了。”莫骁在书房门外给宁和报时,宁和应道:“让灶房备菜吧,叫怀信到书房来一下。”
莫骁应了宁和之后,立刻便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听门外传来怀信的声音:“主子,您叫我吗?”
“进来说话!”宁和坐在案头之后,看着从书房外推门进来的少年,眼前却浮现出了周福安的身影,忽然怔住了一瞬。
“主子?”怀信叫了两声宁和,才将他从思绪中带出来。
“今日早上你没有出来过吧?”宁和回过神,向怀信问道。
怀信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回道:“主子,您吩咐的事,我都是照办的,在韩大哥来通知我之前,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伶安哥哥的房间!”
宁和闻言点了点头:“在房里憋坏了吧?”
怀信摇摇头:“没有!”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出来吗?”宁和看着怀信问道。
怀信摇了摇头,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回话:“主子让我做的事,一定有您的道理,”
宁和露出一副和蔼的笑容:“现在看到你,我就能想起早上还留在这个院子里的另一个你。”
怀信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宁和:“另一个我?”
宁和颔首:“另一个你。”
“难道早晨不让我出来,就是因为院子里多了一个跟我很像的人?”怀信看着宁和问道。
宁和摇了摇头说:“不是跟你像,只是他身上有些你的感觉,跟你年岁相仿,但却也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怀信半懵懂的看着宁和,想了想说:“主子,您现在是不是很担心他?”
宁和被这一问惊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这孩子也成长的这般细腻了,看着他温声道:“因为他正为我们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但这事除了他,我们谁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很担心。”
怀信听了这话,低下头思索着,片刻后回道:“主子,您相信他吗?”
宁和点点头:“若是不信,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让他去做。”
“那您还担心什么呢。”怀信歪着小脑袋,冲着宁和微微一笑:“您看中的人,还从没出过岔子,不是吗!”
宁和闻言,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孩子此刻也能洞察人心,甚至还会反过来将自己安慰了一番。
随即露出微笑,温声与怀信说道:“你说的没错。”
宁和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成长了不少的小小少年,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片刻后开口:“今日之后,若有人向你询问今日出行之事,你就说陪我一同去了一趟宣国府,因我为蔺太公做了许多早点,需要人帮忙带去。”
怀信笑笑说:“记住了!十一月初九,我陪着主子一起去了宣国府,拿着许多早点给蔺太公送去!”
宁和微微颔首,起身走到怀信面前:“怀信,跟着我,是你命运的一道坎,倘若日后再遇危及性命之事,你要向我保证,先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首要目标!”
怀信看着宁和这般郑重的说话,一脸疑惑,正欲张口时,门外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晚饭备好了。”
宁和应了一声,便与怀信说:“走吧,今日与我们同席。”
夜幕降临之时,宁和与众人用完了晚饭,再度回到书房时,驻足在门边看着慢慢爬上夜空的星月,低声喃喃自语着:“已经是夜了……”
莫骁与韩沁站在门外看着宁和这般忧心忡忡,两人相视一眼,叶鸮轻声道:“若是不顺利,这时间里,韩沁早就带着那孩子回来了。”
宁和回头看了看叶鸮,微微一笑:“我只是担心那孩子,别反被利用了。”
叶鸮闻言想了想说:“如果他能尽数照您吩咐的去做,大约是不会有事的。”
“这可不一定。”宁和摇着头,缓步走进了书房里:“我所预料的那些事,都远远无法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况,假如那孩子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心中满是惴惴不安的紧张,不由得向着周围不知隐藏在什么地方的韩沁寻找张望去,倘若这一幕被旁人发现了,他又该如何应对解释?”
“这……”叶鸮被这一问也有点不知作何答应答,连忙看了一眼莫骁,随即便听莫骁说:“或许那孩子可以自己应对过去呢?”
宁和思忖着说:“我也希望如此。”说话时,手放在胸口前,隔着衣衫不住的摩挲着里面一块硬物,那东西像是悬挂在宁和项上贴身之物,但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见他将这物件拿出来过,自己也很少去触碰,若不是亲近之人,更难发现他项上还贴身戴着这样一个隐秘的物件。
团绒见状从宁和肩头跳下来,站在案头上愣愣地看着此时出神的宁和。
“主子?”莫骁看宁和心思早已飘远,轻唤一声说道:“您唤我二人来,是有何事吩咐。”
“嗯,是有些事该准备起来了。”宁和闻声回过神来,看向莫骁和叶鸮二人说:“这几日你们慢慢收拾一下行装,若是不出意外,大约三五日之后,我们便要动身启程了。”
“动身启程?”莫骁疑惑,叶鸮则显得有些欣喜的样子:“动身启程!”
莫骁看着一脸笑意的叶鸮,不出声地白了他一眼,这眼神正好让宁和看到,随即淡淡地开口:“眼下这局面,迁安城大致是安定了,即便再有何事,也实难再起什么浪花了,而盛南这场真正的风波,恐怕就要在盛京掀起一股汹涌的暗潮了。”
“您已决定了?”莫骁满脸担忧的问道,而叶鸮听了宁和这话,也是满面忧心的问:“盛南的风波?”
宁和点点头,一句话便应了二人的疑问:“此事已定,盛南这一场风波,咱们是躲不开的,不若正面迎击!”
第347章 夜幕初临(下)
莫骁和叶鸮二人相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是布满了忧心的神色,但各自却所虑不同。
莫骁忧心的是宁和这样的身份,若是卷进了他国的朝政,不仅难以全身而退,更可能惹火上身,不知将遇到什么不可预测之事不说,对他日后返归家国,可能更是徒增层层的阻碍。
自从宣国府的老王爷薨逝之后,盛京朝堂上动荡不安的局面,对于他们这些常年行走于暗影之下的身份来说,看得更是清楚,特别是作为黑刃的头领,叶鸮早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些不寻常的异样,而今日自宁和口中道出的盛南风波,加之此前所了解到的关于那些蠢蠢欲动的狂悖之徒,大约这些个汹涌的暗潮就要向盛南席卷而来了。
且不说盛南国在迎来这一场风波时将会如何,叶鸮心中更多的,则是顾虑着现在这个摄政王宣赫连的处境和安危。
沉默片刻后,莫骁首先开口询问:“主子,若是要去盛京,那迁安城这里的人还有院子,您有何打算?”
叶鸮也借着莫骁打破沉默追问了一句:“还有您费心经营下来的宁德轩,要怎么办?”
宁和思忖着说:“你们几人与我同行,这自是无可厚非的,怀信那孩子与我们这般亲昵,想来也是不肯与我们分开的,便也将他带上同行,其他的人,家都在这迁安城里,如何也是不忍将其拆散,所以其他人就留在这里吧。”
莫骁点了点头,宁和继续说道:“至于宁德轩,就留给伶安照料,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从宁德轩赚得的银钱,大约也是足够他顺便将这座院子一并看顾起来的。”
“啊?”莫骁诧异道:“主子,您没打算带伶安一起走吗?”
叶鸮也略显惊讶:“不是说他身份比较特殊,之后或许可能有所助益吗?”
宁和轻叹了一声:“本就不打算带他同行,他虽是赵家村屠村的唯一幸存者,可他与王毅不同,他并没有因此事而暴露身份,在那些人的名册中,他早已是一堆白骨,被永远埋在了那座荒废的村子里了,所以他本身其实并没有王毅那样的性命之忧,如今我将宁德轩交予他打理,他不仅可有事做,更可以为自己谋些钱财,也许在这里或可得一段良缘。”
“话是没错,只不过……”莫骁想了想说:“大约他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吧……”
宁和微微摇头说:“他必得留下,不然我这座院子和宁德轩,又要交给谁打理呢。”宁和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又说了一句:“况且,此去盛京之行,恐怕也是一场生死局,能少牵连一个人,我心中便多一份安心。”
莫骁与叶鸮二人相视一眼,见叶鸮好似还想说什么,莫骁却极其轻微的默默摇了一下头,叶鸮也只好作罢。
当夜幕渐渐褪去,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宁和躺在床榻上忽然睁开了双眼,微微侧头,眼神瞟向趴卧在枕侧的团绒,发现它只是轻轻动了动大大的耳廓,并没有什么警觉的姿态,好似全然无事发生一般,安心的熟睡着。
看到它这样沉稳的呼吸声,宁和这才确定,外边远处传来的那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应当不是刺客,随即便缓缓从床榻上起身,却没想到这么轻盈的动作,还是搅醒了团绒的美梦。
团绒一脸迷糊的样子,懒散的从枕侧晃晃悠悠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正拿着外衣往身上穿的宁和。
“嘘——!”宁和对团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说:“你且安睡,我去见个人。”
团绒微弱的“吱”了一声,还不等宁和抚摸第二下,就沉沉地倒在了枕侧,后背倚着锦褥,小脑袋轻轻搭在枕边,竟侧仰着身子半露小肚地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宁和静步走到卧房门旁,低声询问:“门外何人?”
“主子,属下回来了。”隔着门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宁和闻声立刻打开门,将他让进屋里。
“都顺利吗?”宁和一边说话,一边走到茶台旁拿过一壶水来。
韩沁见状,连忙上前从宁和手中接过水壶:“谢主子!”同时不忘与宁和回话说:“都顺利,属下昨日亲眼看见那孩子登船后,被一个驼背的男子带进了船舱下面去,大约在里面待了有半个时辰左右,才与那人从船舱里出来,之后那驼背的人就对甲板上的水手们宣称那是他新收的徒弟。”
“驼背的男子……”宁和思忖着低声喃喃道:“那这人应该就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被称作文执的人。”
借着微弱的天光,宁和认真看着韩沁,示意他先喝一口润润嗓子,待两杯水饮尽后,宁和才开口询问:“中间可有出什么岔子?”
韩沁想了想说:“倒也不算是岔子吧,大约是漕帮行事严密,周福安跟着那个驼背下去船舱后不久,便从里面出来个壮汉,带着十几人将岸边以及岸边的密林里仔细搜查了一番。”
“什么?”宁和听到这,心道不妙,恐怕是漕帮对周福安起疑了,连忙追问道:“你可知他们为何突然有此举动?”
韩沁摇了摇头,称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就算他们有什么原因,自己是躲在密林中层叠交织的高大树丛之上,如何也无法得知船舱里发生了什么的,宁和听他这么说,又急忙追问:“那周福安在跟着那个驼背下去船舱之前,可有做过什么可疑的举动?”
“可疑的举动?”韩沁思索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下船舱前,他回头朝着密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糟了!”宁和最怕的事,正是周福安因心中恐惧和紧张,而向四周张望韩沁的踪迹,好用来安慰自己慌乱的情绪,可现在他却真的这么做了。
韩沁见宁和这一声惊叹之后,又沉默不语,着急的询问道:“主子,这可是有何不妥吗?”
宁和轻叹一声:“那孩子不是朝着密林去看,他定是想要寻找你的踪迹,因为那时候他跟着那个驼背下去船舱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心中的紧张,使得他不自觉地想要寻找一丝安慰。”
“那这事应当不用操心了,那孩子自己对付过去了。”韩沁听闻这话,安慰宁和说:“属下听到那些来密林搜查的水手的谈话,意思是在寻找有没有官差跟踪周福安,大约那孩子自己想法子应对过去了。”
听了这话,宁和才微微舒出一口气,轻声说道:“看来还真是让这孩子应付过去了。”
“一定是没事的了。”韩沁点了点头继续说:“否则漕帮也不可能带个不可信的人就这样离开了啊。”
“离开了?!”宁和诧异道:“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韩沁回道:“大约是卯时三刻左右,漕船就缓缓离港了。”
第348章 离弦待发(上)
阳光照进暖阁时,蔺宗楚早已更衣完毕,埋头在案几上一一查阅这几日的公文,紧蹙的眉宇,在晨光照射下,将面颊分成了阴阳两面,看起来凝重又严肃。
“蔺太公,于公子求见!”忽闻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蔺宗楚应了声之后,连忙将公文一一摞起,立刻便起身出门,朝着清韵堂的方向走去。
“蔺太公,安好!”宁和站在清韵堂的门外,见着蔺宗楚从回廊尽头露出身影时,便朗声问安。
蔺宗楚抬了抬手,看着宁和身后也只跟着叶鸮一人,此刻与宁和一起向着自己做礼,刚刚展开的眉宇,这时又微微蹙起。
“免礼。”蔺宗楚不大好气的说了一句:“进屋里说话。”
这表情和语气,让宁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先跟随蔺宗楚进屋里再问。
“蔺公,这是怎么了?”宁和进了屋,看着蔺宗楚坐上主位之后,自己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正正地站在蔺宗楚面前问:“大清早可是有何事惹得您老心中不悦?”
“哼,于公子心中可是对本公有怨?”蔺宗楚这话说的,像极了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宁和听闻此言,与叶鸮相视一眼,叶鸮也是一脸纳闷地摇了摇头,宁和紧接着追问:“蔺公何出此言?”
“昨日本公与你出主意,叫那人入漕为间,你难道不是百般不情愿吗。”蔺宗楚冷哼一声说:“今日来见本公,就连早点都不给本公备下了!”
说了半天,原来是蔺宗楚心里记挂着春桃的手艺,宁和这才恍然大悟:“蔺公言过了,在下对您可绝无半点怨念,只不过今日来的匆忙,没有叫灶房准备罢了,不过您若是想吃,在下可命人去唤春桃现在就……”
蔺宗楚摆了摆手,重重叹了一声说:“罢了,早晚都是要离开这里的,没多吃一口,就多一份不舍,还是算了吧。”
宁和笑了笑,见蔺宗楚挥手示意自己坐下,随即又吩咐了康管家,叫下面备早点。
看着康管家离开了清韵堂,叶鸮立刻去将屋门紧闭,宁和才开口与蔺宗楚说起了周福安已顺利登船之事。
蔺宗楚点点头说:“此事虽是有些为难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可这时候,除了他,也的确是再没有任何人更适合打入漕帮了。”
宁和无奈地应道:“这一点,在下心中了然,只是实在不能不担心那孩子的安危,毕竟漕帮那些人行事手段实在狠辣……”
“你也无需这般纠结此事。”蔺宗楚安慰道:“你别忘了,陈璧和刘影早在那孩子之前,便已经顺利入漕了。”
宁和微微颔首:“这倒是没错,只盼着他们三人能尽快接头,在下才能真的安下心来。”
“不过……”蔺宗楚轻捋长须,若有所思地说:“你方才说,漕船今早离港了?”
见宁和点头肯定之后,蔺宗楚又继续追问:“可有探明是去往何地?”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根据韩沁的观察来看,他们是顺着凉河的下游而去的,凉河的下游处,过了苍镜州便是琅川州了,那边是凉河与宝汇川的交汇处,所以这具体是去往何处,实难判断。”
“琅川州……宝汇川……”蔺宗楚思忖片刻后,缓缓与宁和道来:“这的确是不好说他们是去往何处,若是继续往琅川的方向驶去,大约是去长春城,若是在宝汇川上改了航道,或许就是要去盛京……”
“长春城!一定是长春城!”宁和忽然断言:“快要立冬了!”
“哎呀,对啊!”蔺宗楚一拍扶椅:“马上就是他们漕偃节的时候了!”
宁和点头道:“这时候往琅川州驶去,大约就是要去参加过些时日的漕偃节,待漕偃节结束后,那漕帮就要进入小休之际了。”
蔺宗楚思忖片刻后,一脸正色地看着宁和说:“但我们不可能在迁安这里等到立冬了……”
说到这里时,蔺宗楚顿了顿,将目光凝聚在宁和身上,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对此好似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一般,便继续说道:“你可是准备好了?”
宁和微微一笑说:“您打算何时动身?”
蔺宗楚想了想:“迁安城里大小事宜,皆已安置妥当,这边的风吹草动,日后也会有康管家仔细盯着,不出意外,三日后便可动身了。”
宁和微微低下了头,蔺宗楚看他好似还有些犹豫,正要开口时,宁和说道:“原是想,或许能等到周福安与陈璧他们接头之后……”
蔺宗楚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如今盛京的局面,实在胶着,本公不能在迁安城逗留太久,否则就真要中了那些人的计。”
“在下明白。”宁和缓缓抬起头,看向蔺宗楚说:“青云别苑里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只待您一声号令,在下可随时动身。”
“哦?”蔺宗楚略显诧异道:“你都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宁和点点头说:“毕竟在这里置办了一个宅院,还经营着一个食肆,若是要离开了,总是要提前安排一番的。”
“嗯,这倒也是……”说到这时,蔺宗楚忽然停顿了下来,看似欲言又止,宁和便问:“蔺公,可是还有什么叮嘱吗?”
“呃……这……”蔺宗楚好似很为难的样子,犹豫半天才开口试探道:“那你此行赴京,可有想好都带哪些人去?”
宁和回道:“在下身边这几个得力的侍卫同去,还有一个近身侍童。”
“没了?”蔺宗楚吃惊地看着宁和,只见他怔愣地摇了摇头,蔺宗楚又问:“那你到了盛京之后,饭食要怎么办?”
“这……”宁和还以为蔺宗楚是在担忧自己吃不惯盛南的饭菜,忽然转念一想,恐怕是蔺宗楚舍不得春桃做得那一手平宁的饭食,于是笑笑说:“届时我就归于宣王爷府中,作为一个门客,自然是主子备什么,在下就吃什么了。”
“那……唉——!”蔺宗楚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姑……”说到这,忽然觉得自己太过直白,于是连忙改口:“手艺!”
宁和佯装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蔺公可是有什么遗憾?”
蔺宗楚看了一眼宁和这副假装的懵懂,气的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来:“你真是明知故问!”
宁和微微点点头,淡淡地说:“在下今日回去后,可去询问一下她的意愿,倘若她不愿同往,那在下也不好做那强人所难之事了。”
第349章 离弦待发(中)
“主子,您回来啦。”莫骁见着宁和回来了,一边收拾着书房,一边询问道:“这些公文要怎么处置?”
宁和走到案旁,拿起一本已经翻了几遍的官库账簿,随手翻了几页之后,轻轻放回到案头上:“所有与明涯司有关的公文,整理好之后,全部给常知府送过去。”
“全部送回去啊?”莫骁看着宁和日夜辛苦批注的公文,心里总有些不平:“这可都是您批注的,就这样全部还给常知府,您不留一手吗?”
宁和指了指自己的头:“都存在这里了,就算这些账簿里有些什么,要是常知府因害怕而一把火尽数烧毁了,他也不可能连同我的记忆一起销毁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莫骁一边不大情愿的整理着那些文书,一边低声嘟囔道:“可这以后不都是可以作为证据吗……”
“证据肯定是要留的,但不是这些。”宁和轻拍了一下莫骁的肩头:“若是就想凭靠这些个不起眼的账簿,去扳倒那位只手遮天的太师,这不就是痴人说梦吗。”
二人正说话间,赵伶安在书房门口轻声回话:“主子,春桃姑娘来了。”
宁和寻声看去,春桃正站在书房外赵伶安的身后,攥着衣角的两只手不停的揉搓着那一小块布料,看似马上就要抠出一个小洞来了。
“啊?”莫骁也听着声音回头一看:“春桃怎么来后院了!”
莫骁这话一出,春桃更是增添了几分紧张,站在赵伶安身后的她,借着视线的遮挡,在书房里的人看不见的背后,轻轻戳了戳赵伶安,那意思就是自己不该来后院,今天若是坏了规矩,以后可能就要被宁和革除了。
宁和却露出一脸温和的微笑,朝着赵伶安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下去,让春桃进书房里面来说话。
赵伶安应了宁和,转身三两步就迈上了连廊,在即将步入中庭离开后院时,赵伶安好似心中有所顾虑似的,回过头朝着宁和的书房望了望,正好看到春桃将书房的门紧紧关上。
“主子……”春桃关上了门,紧张地看着宁和,双唇都似乎有些颤抖:“奴婢怎可来后院,这实在……”
“今日特殊,是我唤你来的,无妨。”宁和摆了摆手,随即坐进了书案后的扶手椅上:“有些事,在前面不大方便,只得叫你来我书房里说了。”
春桃低着头,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宁和,正好与他温柔的眼神相撞,紧张地立刻又将目光瞟向了一旁去。
宁和朝着莫骁示意,让他先休息一下,收拾东西也不急着这一会儿时间。
“春桃姑娘,在青云别苑做厨,可还顺心吗?”宁和尽量让自己说话温柔些,减轻一些她的紧张感。
见春桃连连点头,却不开口说话,宁和便继续问:“眼下,我有些事,不得不暂离迁安,这样一来,这别苑里大概是要削减一些人的。”
说到这时,宁和停顿了一下,拿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热茶,顺便观察了一下春桃的反应。
春桃听了宁和这话,刚才的那种紧张感瞬间消散,转而变成了一种空落的失落感,满眼饱含着委屈、不舍和失落。
宁和放下茶盏,好似没有看见她的这种反应一般,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原本此次远行,是不打算带多的人的,可奈何那位蔺太公实在是喜欢你的手艺。”
说到这里时,春桃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双眼瞬间有了点点光芒,微微抬起一点点头来,看着宁和继续说话。
“所以他想让我问一问你,此行远行,你可愿同行前往?”宁和看着春桃说话时,满眼尽是温柔的微笑。
“我!?”春桃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忘记了尊卑之称,见着宁和点头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说话失了规矩,连忙改口道:“奴婢……可与您一起走?”
宁和再次微笑着点点头,春桃直到看到他第二次的肯定,这才感觉宁和所言非虚,这是认真地在与自己商议此事。
看着春桃怔愣在原地,半晌不出声,宁和正欲开口说话时,春桃忽然抬起头,看着宁和问道:“那……主子要去多久?”
宁和轻摇头回道:“不知道要去多久,或许就一去不返,也或许将来某一日还有机会去往他乡时再路过迁安。”
“一去不返……”春桃听了这话,刚才眼中闪烁出的点点光芒,此刻又暗淡了下去,片刻后低声问道:“那……奴婢能问您,是要去哪里吗?”
宁和想了想,心道前往盛京之事,早晚都是会传扬开的,倒也不必在此纠结了,于是便直言告诉春桃,目的地是韶华州的盛京。
“盛京!?”春桃诧异地看着宁和:“那可是皇城……”
宁和还是默默点头,春桃此刻心中的惊讶和失落、希望和顾虑全部都写在了脸上,宁和看她这样的反应,心里大抵有了判断。
“不出意外,我们三日后便要动身启程。”宁和继续淡淡地说:“你还有一日的时间,仔细考虑清楚,若是你愿同去,那后日便要准备行装了,倘若不去,那三日后,这青云别苑你也不用来了,届时让赵伶安与你结了月钱就好。”
“一日……盛京……”春桃口中低声呢喃着宁和的话。
宁和见状又温声道:“春桃,此去盛京,我也不知是何情形,所以不能与你保证些什么,只能保你有屋避风、有粮饱腹、月钱照发,毕竟迁安城是你的家,若是真的离了这里,那便是等于你要长久离家了,所以你一定要认真考虑清楚。”
春桃怔愣的眼神凝视着宁和,半晌后才开口问:“主子,现在奴婢可以告假半日吗?奴婢想回家一趟,去跟父母商量一下此事。”
宁和点点头说:“去吧,今日你告假半日,不扣你的工钱,但这些话,你定要与家里说清楚,这一别,真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春桃使劲点了点头,宁和又吩咐道:“此事你暂且不要与院里其他人说。”春桃应了声之后立刻退出了书房,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后院。
第350章 离弦待发(下)
“主子,您干嘛同意让春桃姑娘回去与家里商量呢?”莫骁看着春桃离去的方向,将房门关紧与宁和问道:“她这一回家,见着了亲人,那肯定就舍不得跟我们一起走了啊。”
宁和摇了摇头说:“她一定会跟我们走的。”
“啊?”莫骁不解地问:“您怎么就这么肯定?”
“其实方才与她言辞中,我也是有些卑鄙了。”宁和轻叹一声,将手边的茶盏递给莫骁,让他为自己续了一盏茶。
“卑鄙?”莫骁不解地看着宁和,斟好了茶水后,放在宁和面前。
宁和端起茶盏,看着莫骁的眼中满是无奈:“刚才与她说的那些话里,看似我是让春桃自己去做选择,但实际上她没得选,要么与我同行去盛京,要么就要再次沦为帮闲,在这样的迁安城里,四处去寻找零散的活计,生活怕是会更困难。”
“再加上……”宁和顿了顿,再开口时,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地笑意:“我看到的出,春桃心里是记挂着韩沁的。”
“主子……”莫骁听到这,才明白刚才宁和言语中的真正含义,想了想说:“主子,那您想带她一起走吗?”
莫骁这一问,反倒是让宁和怔愣了一下,宁和略作思忖后,请清点了一下头:“于我私心来说,我是想带她同行的,这个姑娘做事妥帖,手艺出色,并且还会多国菜色,实在是难得的很,可于公来说,我又怕此去盛京之行,恐会牵连他人,我们尚且不说,就连怀信如今都有些拳脚在身,而她一个弱女子,真到了面对这样的时刻,又该如何自保……”
“嘿嘿!”莫骁笑嘻嘻地说:“您别忘了,还有韩沁呢。”
宁和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从门外的连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听起来好似在外面踌躇不前,原地踱步了许久,也未走到书房前来叩门。
莫骁与宁和相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静步走到了书房的门口,猛然间将房门打开大喝一声:“什么人!胆敢在主子房外偷听 ……”
最后那个“听”字还没来得及从莫骁口中喊出来时,便看连廊上的赵伶安被吓得向后趔趄了几步,差点绊倒在廊柱旁。
莫骁见状脚尖点地一发力,瞬间翻身腾空跃起,转眼间就落在了赵伶安身边,稳稳地拖住了他的后背,这才没让他从连廊上摔出来。
“伶安?”莫骁诧异地看着赵伶安:“你在这做什么?”
“我……”赵伶安一手扶着莫骁的肩头,一手撑着廊柱说:“莫骁,我可没有偷听……只是……”
“是伶安?”宁和在书房里听到了外面莫骁的话音,莫骁和赵伶安同时应了一声,宁和便朗声道:“让他进来说话吧。”
赵伶安闻言便与莫骁一同进了书房里,进屋后,赵伶安还不忘将房门关紧。
“是有什么事吗?”宁和看着赵伶安转身关门的动作问道:“怎么不直接来叩……”
“主子!”赵伶安在关上房门的同时,不等宁和说完话,赵伶安忽然“嗵”的一声跪了下来。
宁和见状连忙起身:“这是怎么了,作何行此这般大礼?”
“主子!”赵伶安将书房环顾了一周,看着被收拾了一半的情形,眼中似乎逐渐氤氲起来:“您是不是要走了?”
听了这话,宁和明白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样说来,就以他赵伶安管家的身份而言,后院里的一举一动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原本就是个聪慧的人,今晨宁和出门办事,却没带最亲近的莫骁,而是留他在院里收拾东西,哪个明眼人也看得出,这是在收拾行装了。
“是。”宁和也不作掩饰,直言道:“三日后启程。”
“除了莫骁他们之外,您是不是只打算带怀信一起走。”赵伶安一语便道破了宁和的计划,见宁和点了点头,赵伶安随即又说:“还有春桃,您是不是也要带走?”
宁和又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所以迁安城里的这座青云别苑,还有我的宁德轩,日后就都要依靠你……”
话还没说完,赵伶安便“咚咚咚”地向宁和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时,眼眶早已红润,声音略微颤抖地说:“您能带我一起去吗?”
宁和见他如此举动,心中满是不忍,可心中为着他的安危,还是坚决拒绝:“不能!”
“为什么?!”赵伶安颤抖地问。
宁和长叹了一声,向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便上前想要将赵伶安扶起来,可他却执拗地跪在原地,不愿起身,只等着宁和给他一个解释。
“此去远行,我大概是不会回来的。”宁和认真的看着赵伶安说:“那迁安城里这座青云别苑又该如何?我又能放心交给何人打理?还有宁德轩,若是没有你……”
“宁德轩没有小的,还有徐泽!”赵伶安满眼通红,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滴好似随时都要决堤一般:“青云别苑……您可以,可以交给一个老实人来打理!”
“伶安,并非是我不愿带你同行。”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去前路漫漫,危机四伏,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那些暗中陷阱的目标,而且你是经历过来的人,难道赵家村的事让你不够害怕吗?日后若是……”
“是啊!主子!赵家村早都没了!如今赵伶安就视您为家主,您在哪,赵伶安的家就在哪!”赵伶安几乎要泣出声来,却还是强忍着哭腔与宁和说话:“况且,前几日那个王毅,您不也安排他上京了吗?”
“他与你情况不同!”宁和解释道:“你早已在那些人的名册中暗淡了,而他却还是个活口,是个……”
“不,一样的!”赵伶安坚决道:“日后你所行之事,定会有用得到小的地方,主子!”
宁和看着赵伶安这般坚毅,又看了看莫骁,微微垂眸沉思良久。
“你也不问问我是要去哪里?”宁和低着头,看着收拾了一半的账簿,赵伶安使劲点头道:“不论哪里,您去的地方,就是赵伶安落脚的目标!”
话音落地之后,书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半晌之后,宁和才再度开口:“三日后动身启程,你要在这之前,将院里的下人都安排妥当,遣散的人都发双倍月钱,留下的人照旧做工,包括宁德轩那边,你也要安排妥当,倘若这些事在临行之前你办不完,那就别跟我们走了。”
“是!”赵伶安领命后,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转身便离开了书房。
“主子……又多一个人……”莫骁看着赵伶安喜极而泣离开的背影,轻声与宁和说道:“不会最后,您连宁德轩都要一并带走了吧……”
“赵伶安是最后一个。”宁和坚定地说:“绝不能再多了!”
宁和话音未落,便听叶鸮从书房外疾步跑来:“主子,王爷遇刺了!”
第351章 百里惊翎(上)
卯时的寒星还钉在墨蓝的天幕之上,行军营地里的篝火堆里不时的爆着点点火星,那余烬尚未消散之时,忽然被一阵劲风劈散开来。
天光未明之,黎明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行军营中所有营帐里传出来的都是统一的声响——沉睡的鼾声,在这种时候,通常只有几名值夜的巡逻兵值守在营帐之外。
其中两名巡逻兵行至行军营中那一顶最大的帐前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儿,待二人将那营帐围着巡了三圈之后,才会再次静步交叉方向,向对面的营地行去。
突然那名刚转过身去的巡逻兵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好反应及时,一手撑着手中的长枪,借着支撑地面的依靠,稳住了身体,才使自己没有倒过去。
站稳了脚跟之后,见他低声咒骂了几句,正要离开原地,准备继续去巡逻时,低头扫过去的那一眼,好似觉得地面上有点异样的东西,于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发现竟是一条细细的麻绳。
还没等那名巡逻兵来得及反应之时,忽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两名黑衣人来,以极其敏捷的身手,转瞬间便将那名蹲在地上的巡逻兵制服在地,一眨眼的功夫,那巡逻兵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营帐几步开外的地方。
当身后另一名巡逻兵察觉有一丝异样的时候,转过头来却没看见刚才与自己照面过去的那名巡逻兵,心中看着那块原本应该站着巡逻兵的地方,满是疑惑。
说时迟那时快,根本来不及等这名巡逻兵作出反应,便听见“咻咻”几声破空而来的响动,数支暗箭从营地两侧的密林中直朝着中间那最大的营帐射去。
“终于来了!”一直守在帐内的荣顺,挡住了袭来的暗箭,只见那营帐四处被射的漏洞百出,荣顺立刻吹响了一声竹哨,厉声大喊:“此刻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那哨音传出营帐时,从营地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阵“啊啊”的惨叫声。
“有埋伏!”不知从何处传来刺客的喊声:“人不在中间那顶大帐里,快去找!”
“果然是冲着我们王爷来的!”荣顺一转身,从大帐里快步出来,对着营地周围大声怒喝:“先确定人数和方位!”
话音刚落,便见那大帐周围的其他几个小点的营帐中,立刻闪现出几名穿着与巡逻兵不大相同服饰的侍卫,各个手持利刃,面对来袭的刺客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像是等待了许久的故敌姗姗来迟,惹得他们此刻都兴奋不已。
众人得令异口同声应了荣顺一声之后,便立刻四散开来,不多时,便听营地四周围传来各个黑刃的通报声。
“东北密林中三人!”
“西南角三人!”
“西北密林三人!”
“西南五人!”
“南林五人!”
听着众人报来的方位和人数,荣顺当即大喝道:“衡翊!都听清楚了吗!”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黑影从那大帐旁侧的一个小帐中破顶而出,双脚借帐顶的支撑,用力一蹬转眼间便凌空而起,朝着密林中一跃而去!
“快找人!”从刺客中传来焦急的催促声:“在旁边的小帐里找!快!”
帐外刺客正刀光剑影,而最靠边的一个小帐中,一个高大的男子身披玄色大氅,手持“地鸣”宝剑,躲在毡帘后伺机而动。
“王爷,您不用出来!”
宣赫连听到帐外传来黑刃的声音时,正准备破帘而出,却听那声音再次喊道:“这些杂兵,还不够哥几个热身的……”
可这句话还未说完时,忽然失去了声音,宣赫连不假思索地立刻从小帐内掀开毡帘闪出身来。
原来刚才在帐外朗声大喊的是吴相,此刻正被两名黑衣刺客紧紧困住,一人将他脖颈死死勒住,另一人则将他四肢用细链紧锁,这才使得他顿时失声,难以还手。
“唰——!”一道寒光划破凌晨的薄雾,那把名为地鸣的宝剑随着持有者瞬时出鞘,在刺向那两个正对吴相下手的刺客时,顺势还劈开了几支飞向宣赫连的暗器。
“咳咳咳……王爷……”吴相揉着脖颈,不住的喘气咳嗽,看着地上那两个被宣赫连两下就处理掉的刺客尸首,随即说道:“您怎么出来了……咳咳咳……”
吴相正咳嗽不止,旁边忽然再度射来几支暗箭,宣赫连抬手挥剑立刻挡下的同时,从身后又出来一个身影,一边用手中的匕首挡去了从身后袭来的暗器,同时还从袖口中射出了几支铁蒺藜。
随着“咻咻”声响起,瞬间便听得那铁蒺藜飞去的方向的暗处,传来几声“呃啊”的惨叫声。
“要不是王爷出来,你现在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那名手持匕首的侍卫警惕的站在宣赫连的背后,口中还不停地讽刺吴相:“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可千万别出去说是我们的人!”
“何青锦!你这嘴怎么现在越来越像老大了!”吴相缓和了咳嗽之后,满是怨气的冲着何青锦说:“老大那股子狠劲你不学,倒是学他那嘴皮了!”
“小心!”宣赫连忽然挥剑挡下来从黑暗中射来的弩箭,随即说道:“你们消停些,先把这些人拿下再说!”
“是!”二人立刻回应宣赫连。
“这支弩箭是从南侧树冠射来的!”宣赫连眯着眼睛看向南边的密林深处,隐约中好像看见几道若隐若现的寒光:“又来了,都闪开!”
还不等话音落地,从南侧那树冠中忽然倾泻而出数十支弩箭来,齐刷刷得射向宣赫连所在的方位来。
“人在这里!”从暗处传来刺客的喊叫声:“都到这边来!”
“蠢货!”宣赫连低声怒道:“就这点伎俩便想收了本王的命?!”
只见宣赫连左手拿起剑鞘,抬臂挥舞间,将袭来的数十支弩箭尽数打偏了方向,却在随后又紧跟着几支闪着寒光的飞镖。
宣赫连未见这暗器的动向时,只凭声音便知这一场箭雨之后还有暗器,那才是真正朝着自己而来的利刃,随即在放下左手中的剑鞘时,立刻抬起踮脚腾空跃起半个身位,同时右手还在快速的挥舞着,将紧随而来的那数支飞镖击飞到两旁去。
第352章 百里惊翎(下)
当宣赫连挡下这一拨又一波向着自己袭来的暗箭和飞镖时,从这箭雨之后的暗处,忽然闪现出一个黑衣身影,手持寒光长刀直冲着宣赫连的面门而来!
此时宣赫连手中的那柄长剑,经过刚才的一番挥舞之后,此刻正好顺着他放下的手腕,垂落在裤筒两侧,此刻情形已来不及再容他抬手去格挡这迎面砍来的长刀。
正在这时,眼角忽明忽暗的一点火光,给宣赫连一个反制的机会,只见他手腕一转,那柄名为“地鸣”的宝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圈,顷刻间与地面摩擦出许多点点花火来。
只听那长声大喝的刺客,手中紧握的长刀即将砍到宣赫连身上时,却被身旁忽然迸发出来的火星溅到了脸上,好似还有几点迸进了他的瞳孔中。
“当啷”一声,长刀就这么明晃晃地掉在了宣赫连面前的地上,那刺客颜面痛苦的哀嚎着:“眼睛……我的眼睛……!”
宣赫连见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向四周环视后厉声喊道:“吴相,来把他捆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人影忽然从暗中移步出来,将眼前这名正在痛苦挣扎哀嚎着的刺客来了个五花大绑,宣赫连又嘱咐一声后,便立刻朝着大帐那边走去,只留下吴相领命,在此继续应变这些刺客们。
“敌袭!”
“有刺客!”
“保护王爷!”
宣赫连行至大帐时,周围那些慌乱的官兵们,像无头苍蝇般叫喊着,倒也还没忘记挥动手中的长枪,抵御几个现身来探踪迹的刺客。
“谁派你们来的!”宣赫连忽然一声怒喝,惊得众人一颤,就连来袭的刺客都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朝着密林深处大喊:“在我这里!在大……”
最后那个“帐”字还没喊出口来,那刺客便忽然倒下地,只见他身后站着衡翊冷声道:“叫嚷什么!”
说罢,衡翊见着宣赫连前来,连忙汇报:“王爷,这些人果真是冲着您来的,最开始他们的目标便是荣顺蹲守的您那顶大帐。”
宣赫连点点头说:“吴相那边已经抓了一个了,其他人,能抓活口就抓,抓不了活口,就全部处置了。”
“是!”衡翊应声时,又一阵箭雨从他身后“咻咻咻”的射来。
“王爷,您……”衡翊话还没说完,这阵箭雨突然袭来,使得他只好先顾着抵挡,一手迅速甩了甩衣袖,从袖口中射出数支极细小的银针,另一手挥舞着抵挡那些被自己射出的银针所遗漏而来的弩箭。
刹那间,宣赫连面前那边寸地之上,一阵细密的针雨和箭雨,在灰蒙蒙的半空中相交相撞,随即纷纷散落在地。
“王爷,您没事吧?”这一波突袭过去之后,衡翊急切的问道,宣赫连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从侧面入林,静步包抄到他们密林中的后方去。”
衡翊领命立刻消失在旁边黑暗的密林中,宣赫连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密林深处,耳边忽然响起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的样子。
宣赫连当机立断,反手抬起胳膊将剑势一转,转瞬间就刺中了突然从那片草丛中闪现出来的一名刺客。
“王爷,已经探明!”吴相赶来通报时,宣赫连正将那名被刺中了心口的刺客,从长剑上一脚踹开,沉声与吴相说:“报!”
“来者是血鬼骑,共三队。”吴相在通报时,宣赫连还不时地挥舞长剑,以挡去从密林深处射来的弩箭和飞镖。
吴相像是习惯了,在这样的袭击中,他去探明地方的身份和人数后,安然立于宣赫连身后,由宣赫连为他挡下不知何处而来的暗器。
“东北密林中潜藏五人,西南角三人立于老树高枝上,西北密林深处有四人,西南草丛后藏六人,南林中藏七人。”吴相在这短短半刻的时间里,便已将来袭刺客的身份、人数和位置,探了个一清二楚,看着宣赫连微微颔首,他继续说道:“方才您制服的那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口鼻和手都不得动弹,以防他自戕,除此之外,另还有七名刺客皆已身亡,这样算来,来袭的血鬼骑共计三十三人。”
“人数不对!”宣赫连立刻察觉其中异样:“血鬼骑向来都是以小队为单位行动,一个小队十二人,这三十三人是怎么回事!”
“属下也觉得奇怪。”吴相抱拳回道:“方才在南林那片打探一番,听那边的刺客口中抱怨,加之再往南去的方向,远处有些许逐渐远离的马蹄声,共三匹马。”
“这就是了。”宣赫连眯起眼睛环顾一圈周围的密林,低声道:“加上跑了的三个人,这才是血鬼的常规编制。”
说罢,立刻对吴相下令:“传本王的话,东北、西南、西北三方各去两名黑刃,西南和南边各去三名黑刃。”
“是!”吴相得令后,紧接着问:“王爷,还留活口吗?”
宣赫连稍微顿了一下:“活口有那一个就够了!”
“明白了!”吴相领命立刻转身进了密林中,片刻后便听低鸣的竹哨声划破这片灰沉沉的雾霭。
随着竹哨声响起之后,那些接连不断从密林深处射来的箭雨和暗器,逐渐没了动静,其余在营地里做防守姿态的一众官兵,紧紧围着宣赫连,将他护在中间。
“来了!”宣赫连忽然一声低喝,抬起腿一脚将面前两名官兵踹倒在地,就在那二人倒地的同时,一股劲风迎面而来,紧接着从黑暗中窜出一名身受重伤的黑衣刺客,手持长刀直奔宣赫连砍去,若不是他将那二人踹倒,此时这一刀便要正正看中那二人面门上了。
宣赫连抬手一挥,用长剑挡下了那刺客最后的拼死一击,衡翊和荣顺瞬间同时将那人制住,正准备给他个了结时,宣赫连抬手制止道:“停手,留他一口气!”
说罢,衡翊与荣顺二人便将那受了重伤的刺客捆绑起来,正好此时吴相从密林归来,看着他们正将那人抬进旁边那顶小帐内,随即向宣赫连禀告:“启禀王爷,除去逃跑的三人,其余二十四名刺客,皆以制服,全部处置完毕!”
宣赫连微微颔首沉声道:“嗯,刚才这个也留一口气,等他能说话了,就交给你们去审。”
吴相点头领命后,宣赫连看了看破晓的天际,这会儿辰时曦光刚刚刺破了弥漫的雾霭,随即唤来衡翊。
“给迁安城去一封飞鸽传书。”宣赫连想了想:“算了,备笔墨纸砚,本王亲笔。”
宣赫连转身走进大帐里,衡翊紧随其后一并入帐,只留下折断的毒箭倒扎在泥地里,那箭头正好直指百里之外的盛京。
第353章 将离(上)
“怎么王爷又遇袭了!”莫骁听叶鸮紧急来报,看着宁和紧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信函不语,莫骁便追问叶鸮:“怎么王爷给主子的信,你也看了啊?”
叶鸮白了莫骁一眼:“我岂是那等没有规矩的人吗?这样的密函,我怎么敢先于主子拆开!”
莫骁听了就更是疑惑:“那你怎么知道王爷遇刺了?”
“啧。”叶鸮看莫骁一副无知的样子,咂了一声,本不想说,却发现宁和这时也将目光看向了自己来,随即便认真说起:“王爷与我们黑刃之间传信,通常都是为着以防信鸽被截获而制定了一些暗号。”
宁和听到这,缓缓坐下来,看着叶鸮细说着他们传讯的特殊方式:“就说这信鸽吧,看其爪辨其事,看其翼辩事态,也就是说,那信鸽的爪子染成不同的颜色,就是代表不同的讯息内容,比如您手里这封密函,就是信息的传递,那信鸽的爪子就会被染成白色,但虽然是信息,但那信鸽的右翼又被绑缚了一根极细的线绳,这就是告诉我们,这是一封遇刺的急报。”
“原来还有这样的方式来传讯。”宁和听完了叶鸮的话,微微颔首又问:“那其他的颜色,或是绑缚线绳不同,都代表什么?”
叶鸮没想到宁和会对这样的小事有兴趣,便一一与宁和说来,宁和看似一副认真听的样子,可莫骁在一旁看得出,他此时紧蹙的眉宇说明此时心中正在思量着宣赫连的事。
待叶鸮说完过了半晌之后,宁和还没有回过神来,莫骁便轻声唤了他一下,宁和才有了反应,轻轻点点头说:“其实这样也好,若是传讯的信鸽中途被截获了,那截获之人也难以分辨其中信息。”
“那……”叶鸮看着刚刚回神的宁和,又看了一眼莫骁,见他点了点头,才继续问道:“不知王爷情形可好?”
宁和明白叶鸮这么问,是十分忧心宣赫连的安危,便将手中的密函递给叶鸮,让他亲自一观,也好安心些。
“宵小作乱?”叶鸮诧异道:“遇刺这样的事,怎就被王爷这般轻描淡写的说过去了?”
宁和轻叹一声:“大约是不想此时还暂留在迁安城的人太过忧心吧……”
“这些人,真是越来越猖狂!”叶鸮看着手中那封密函,愤愤道:“竟敢在盛京之外动手,也不怕被圣上知道吗!”
“他们既然敢在那里动手,就说明他们的确是不怕行刺之事败露的。”宁和思忖着说:“这时间收到的消息,恐怕已是昨日的事了。”
叶鸮想了想,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回道:“不知路上是否有地方下雨,若是天气如常,那这大约是昨天下午发出来的,让若沿途天气有变,那就有可能是昨天早上发出来的。”
“那就是昨日早上了吧”宁和思忖着说:“凌晨那时候,最是容易放松警惕的时间,大家都还在沉睡中,选在这时动手,才易得逞。”
叶鸮摇摇头轻叹一声:“王爷这消息传的,只说宵小作乱,自己安然无恙,却也不说得更清楚一些,这不是让咱们更着急吗!”
“还有多的那一句话,是让我们赴京时多加小心的。”宁和伸出手,示意叶鸮将那密函递过来:“看得出来,定安应是无碍的,而且以他的心性来说,很可能早就在行军营中设下了埋伏,大约就是等着这些个‘宵小’露出马脚来呢。”
“对了!”莫骁忽然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此次行刺李延松的时候,没有派血鬼骑来,正如主子您推断的,他们安排人手伏击宣王爷,还要在盛京城中四下布防,所以此时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再远赴迁安来了!”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如此,所以此行前往盛京的路途,恐怕也要不太平了。”
说到这里,三人都略微沉默了片刻,宁和忽然说:“届时你们几人尽量都去蔺太公身边,全天轮值,不得有一丝马虎。”
“蔺太公?!”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道:“怎么不应该保在您身边吗?”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在迁安城这里,或许还有人对我有些顾虑,可在盛京,哪里有人知晓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但蔺太公不一样,他此行来到迁安,就是一个局,现在定安那边没有得手,想来等他今日抵京了,便更是难有机会再下手了,那目标就很有可能转向蔺太公身上来。”
“这……”二人听了宁和的分析,面面相觑,莫骁问道:“那您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啊。”
“到时候你留在我身边就行了。”宁和看着叶鸮说:“你带着他们尽量都守在蔺太公身边,此行路途长远,我实在是不放心。”
叶鸮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届时属下把梁鸩和李玄凛调来,属下和莫骁一同留在您身边,其他人安排去……”
“不可!”宁和立刻回绝:“他们二人定是要守在殷思九身边的,绝不能……”
“主子!”莫骁忽然打断了宁和的话:“您身边只留属下一人绝对不行,倘若只是带着怀信还好,可现在又是春桃,还有伶安,这么多人,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属下要如何应对的过来。”
看宁和正欲反驳,叶鸮也急忙开口说:“就算主子您武功盖世,但如果真的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您和莫骁两个人,如何在众多刺客手中保下这几个文弱之人!”
还不等宁和开口,叶鸮忽然疑道:“等等,你刚说什么?”
莫骁看着叶鸮忽然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也疑惑:“什么什么?”
叶鸮追问道:“你刚说,除了怀信那孩子还有谁?”
“春桃。”莫骁回道,见叶鸮点头,表示他知道春桃要一同赴京之事,莫骁接着说:“还有伶安。”
“伶安?”叶鸮惊道:“就是别苑这个赵管家?”
莫骁点点头,叶鸮连忙朝着宁和抱拳说道:“主子,那可是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您若是不能将属下安排在您身侧贴身守卫,那属下只得立刻给王爷飞鸽传书了!”
“罢了罢了。”宁和轻叹一声无奈道:“此事就依你们吧,到时候你二人守在我身侧,让孔蝉、和韩沁,还有那个李护卫三人,守在蔺太公身边。”
第354章 将离(中)
辰时的日光斜切过窗棂,将房里的青砖映得点点闪光,但青云别苑这一天的清晨却显得不那么清净,中庭里东厢房的门前,围着许多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抓住赵伶安诉苦。
“主子,您不去看一看吗?”莫骁一边给宁和端上早点,一边询问。
“这是他作为管家最后的职责。”宁和摇了摇头说:“明日我们便要动身启程了,所以今日伶安便要给那些遣散的下人分发月钱,让他们就此回去,我知道这是不轻松的事,但全凭他赵管家处置。”
莫骁默默点了点头,宁和则示意他去唤来叶鸮和韩沁,今晨同席共用早点。
后院里几人安静的吃着早点,中庭寒霜里,却齐聚了数人。
“赵管家,您就留下小的吧,我家中老母亲常年病着,若是没了这份活计,我可如何照应家里啊!”
“赵管家,虽说咱们在这别苑做的时间不长,可也是实实在在踏实做事的人,为何如今这么突然地要遣散我们啊!”
“赵管家,求求您了,就留下小的吧,哪怕是个洒扫的活计,小的也不嫌弃,小的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如果没了这份活计,日后我独自一人也不知要如何活下去了啊。”
“赵管家……”
众人各诉其苦,惹得赵伶安不甚头疼,却也不能在此刻退缩,若是这事没有处置妥当,那明日启程,恐怕就不会带上自己了。
“诸位——!”赵伶安拖长了音调朗声道:“诸位且听我说两句。”众人闻言逐渐安静下来。
“不是不留诸位,而是这院子日后怕是就无人留守了。”赵伶安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诸位家中各有困难,可咱们主子明日就要搬离迁安城了,这几日后院来回收拾着行装,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可换你们想一想,这院子的东家都搬走了,那这院子还留着人做什么呢?”
“可是咱们主子才在这住了多久,这就要搬走了?”
“既然主子都要搬走了,那灶房里怎么不散人?”
“对啊,那不还留了三四个人没遣散他们吗?为什么不能留我!”
“诸位!诸位!”赵伶安抬手压着大家的哄乱,朗声道:“诸位!这青云别苑不管怎么说,也是主子心中所爱,如今因着一些事不得不搬离迁安,多少是有些不舍的,留了三四个人,那是为了做一点善后之事罢了,灶房里的人自然是要给这留下来的三四人再多做几日的饭菜,才可离去不是吗?”
听着赵伶安这么说,下人更是嘈杂起来,纷纷表示自己也能做这些事,只希望赵伶安能多留他们几日。
赵伶安实在被吵得头疼,忽然大声喝道:“主子有话,今日遣散者,本月月钱皆以双倍结算,但若是此刻闹事不散者,不仅不能拿满月钱,更是要送交明涯司,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这句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哀叹着不再喧闹,赵伶安随即拿出笔墨纸砚来到堂屋,将早就备好的账簿摆在案几上,一边翻看着一边喊着下人的名字,每喊到一个人名,便有一个人走上前去,按手印画押领月钱。
“哟,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了。”叶鸮一边吃着饭食,一边说:“主子,看来您这个管家是必定要带上了。”
“老大,食不言,寝不语。”韩沁坐在一旁,低声说道。
“你……”叶鸮咽下口中的食物,看了看宁和嘿嘿一笑。
宁和摆了摆手说:“昨日已将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今日若是你们自己手头已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就随我跑几个地方。”
“没有!”三人异口同声道,宁和微微一笑点点头说:“一会儿用完了饭,你们谁去跑一趟灶房,让春桃再做点肉饼装进食盒,再让铁柱做些糕点来,也放进食盒,咱们今日出去用得上。”
说到这时,莫骁和叶鸮二人将目光投到了韩沁身上,本来好好吃着饭的韩沁,被他二人这样一看,反倒是浑身不自在,随即放下碗筷说:“主子,属下吃饱了,不如现在就去吧?”
看见宁和朝自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之后,韩沁便立刻起身离开了屋子,临出门回头关门时,几人都看得出他脸上那一层掩不住的红晕。
“这小子,可真是走了大运!”叶鸮轻笑一声说:“只可惜了春桃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这个呆子了呢。”
“自古以来,这男女之间的情爱就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宁和微微一笑,看着刚刚紧闭的房门说:“既然郎有情妾有意,这便是美事一桩,只不过要苦了春桃姑娘,独自一人与我们前去盛京,大约总是会思念留在迁安的家人吧。”
“到时候如果韩沁不好好照顾春桃姑娘,看属下怎么收拾那小子!”叶鸮说着话,还举起拿着筷子的手,捏紧了拳头作势要捶一拳出去的样子。
天光大亮时,已近巳时,宁和带着一行人来到益安堂前,脚下还没跨过门槛,便见盛大夫从里面迎了出来:“几日不见,于公子气色更见红润了!”
说话时,盛大夫还不时地朝着宁和身后那几人手中的食盒看去,宁和微微一笑说:“这不还得多谢盛大夫神医圣手,在下这才有机会再复当年勇吗。”
二人边说话,边进了里屋,看着外面进进出出的百姓,宁和温声道:“总算是恢复如初了。”
盛大夫也轻叹一声:“是啊,这样的平静,实在是得来不易,各种苦楚,也只有咱们自己知道了。”
看着盛大夫这一句意味深长地话,宁和微微颔首,随即从身后莫骁的手中拿过两个食盒放在盛大夫面前:“所以啊,在下这不就带着些甜糕和肉饼,来安抚一下您老心中的苦楚了吗。”
“呵,你小子!”盛大夫搓着手将两个食盒一一打开来,看着里面精致的糕点和喷香的肉饼,一脸笑意地先拿起一块甜糕来,放进口中连连称赞:“嗯,不错,还是上次送来的那个味道!”
宁和听了这话,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这些糕点不是让铁柱做的吗,怎么会跟上次春桃做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着盛大夫满脸享受满意的样子,轻声问了一句:“不知那安平医馆,眼下进展如何?”
听到了宁和这句话,呛得盛大夫接连咳嗽了几声:“咳咳,你真是……”
第355章 将离(下)
“您这是……”宁和见着盛大夫接连不断地咳嗽,连忙上前轻拍着他的后背问:“怎么了?”
盛大夫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一边摆了摆手:“你这小子,真是会来事!”
说罢,见盛大夫饮尽一盏茶后,才再次开口:“明知老夫本就不想管那安平医馆的事,却偏偏还要问上一嘴。”
宁和坐回原位上,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是在下的不是了,只不过,在临行之前,总还是想要多问一问的。”
“临行?”盛大夫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茶盏,诧异地看着宁和,随即又一改面色,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老夫果然没看错,于公子终非池中之物,早晚有一日是要入海飞腾的。”
宁和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应此话,盛大夫轻轻叹了一声说:“大约是因着那位钦差大臣在此的缘故,老夫昨日还去那个安平医馆看过,这安置的速度实在是快,约莫五日左右时间便能成了。”
“不知将这安平医馆选在哪里了?”宁和问道。
盛大夫朝着门外努了努嘴:“迁南一街上,靠近城中的地方,就是紧挨着迁南大街主街道旁边那条街,原先是一座空置了许久的三层阁楼,如今叫他们拿来直接当作安平医馆的楼铺了。”
宁和听到这里,心中便有了数,这三层空置的阁楼,正是当初万钱三与自己推荐过的铺面之一,只是没想到过去月余竟还是空置在此。
见宁和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盛大夫问道:“看来于公子知道此处?”
“在下当初刚到迁安城时,想要寻个铺面开食肆,正好您说得这地方,在下也去看过。”宁和淡淡地说:“只不过那地方总觉得离迁南大街太近,若是将食肆开在那里,总免不了与周围其他东家们一番口舌,不如就选了一个较偏远的地方了。”
“的确如此。”盛大夫点头说:“那条街上往来食客多,也实在是吵闹的很……”
宁和却安抚道:“开食肆不大方便,可开一间医馆却是正好。”
盛大夫白了宁和一眼,宁和笑笑完全不往心里去:“您想啊,这迁南一街在迁安城中心的位置上,这安平医馆能在此坐镇,既方便了前来寻路看诊的病患,又不会像那主街上那般嘈杂吵闹,再加之那阁楼三层的空间下,正好也可以让您好好规划一番,用来做安平医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这张嘴,好赖都让你说成宝了!”盛大夫长舒一口气继续说:“至于那医馆的规划,可轮不到老夫,咱们常大人早已安排了专人在那指导布置了,如何还等得及老夫前去规划。”
宁和听这话马上明白,常泽林是急着想要在钦差大臣蔺宗楚的面前表现一番,这才着急忙慌的寻了个人快速将那三层阁楼修缮起来,却又没来得及找盛大夫咨询一番。
宁和还是一副微笑的模样看着盛大夫说:“那这样一来也好,省的您老多操这一份心了。”
盛大夫闻言从鼻腔中轻轻哼了一股气出来,宁和继续问道:“说到这,在下最担心的,还是这疫病之事了。”
“此事你大可放心。”盛大夫轻轻捋了捋白须:“如今城中疫病戾气已尽数散去,城外的疠人坊里该安置的已经安置了,康复的也都各自回家了,只不过……”
“怎么,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宁和一听盛大夫这一声转折,心中立刻不安起来。
“并非是有什么不妥,疫病之事早已妥善处置好了。”盛大夫思索着叹了一口气:“老夫是说林三娘……前两日来过益安堂了。”
听到林三娘的名字,宁和立刻警觉起来:“您老可有说什么?”
“老夫能说什么!”盛大夫摇了摇头:“都是可怜人呐,林三娘那日心急如焚,寻来益安堂时看似面色暗沉,像是一夜未眠,抓着老夫的衣袖着急的问我有没有见过福安那孩子。”
宁和听到这,目光更是紧张地盯着盛大夫,他只再次叹气:“老夫又能如何,只说那孩子一日都未曾来益安堂里,老夫也并未见到过,之后便见她六神无主地跑了出去。”
“这么说来,这两日林三娘没有再到您这里来过了?”宁和询问后,见盛大夫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大约日后也未必会前来询您了。”
“怎么?”盛大夫诧异道:“福安他……”
宁和连忙摆手安慰道:“那孩子好好活着,只不过为了日后能有一片光明,眼下正做着一件比较棘手的事,在去执行此任务之前,已与他娘亲道别过了。”
“唉……”盛大夫一声轻叹,宁和看向盛大夫缓缓开口:“有一事,在下临行之前,不得不前来请求您,希望您的答应。”
盛大夫抬眼看向宁和,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宁和便正色道:“福安那孩子走上如今这条路,其中有许多坎坷,若是以后他此事能成,能为自己证明其身,不知盛大夫能否屈就,不要嫌弃他的此番经历,依旧当他是您的学徒,好好培养起来……”
半晌时间,盛大夫都没有再说话,之后轻咳了几声说:“周福安那小子,也不与老夫打声招呼,说不来就不来了,等日后他若是再回来,看老夫不得好好给他上上家法,不让他吃一番惩戒,老夫这益安堂的规矩还怎么站得住!”
听到盛大夫这么说话,宁和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盛大夫拱手深行一礼:“有您老这句话,在下就先替福安谢过您了。”
盛大夫随即也站起身来,看着即将远行的宁和,好似还有些话想要嘱咐,可想了半天,最后却说:“你这一走啊,老夫日后可就再难吃到这么喜欢的糕点了!”
宁和闻言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说:“此事您放心,在下回去便与院中灶房安排好,叫他们隔三岔五地就来给您送些好吃的,定不会叫您四年成疾。”
盛大夫闻言大笑,宁和再度与盛大夫道别后,离开益安堂时,盛大夫忽然疾步上前抓住了宁和的手:“老夫虽不知你此行去往何处,但有一点你要牢记,只要你还在我们盛南,不论如何行事,切记莫要搅动金银!”
第356章 将离(末)
马车缓缓行驶在迁安城的大街上,周遭的一番热闹之景,惹得软厢里的翩翩公子不住地掀起遮帘来望一望。
“主子,您不觉得刚才盛大夫那最后一句话,好像另有深意吗?”与马车平行同步的叶鸮,软厢的窗下低声向宁和询问。
驾着马车的莫骁也回头来说:“是啊,连属下也觉得那句话实在奇怪。”
而走在马车另一侧,一直警惕着周围的韩沁也点头应道:“盛大夫口中的‘莫要搅动金银’……这是何意?”
宁和见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盛大夫那句话都十分不解,思忖着低声说:“别说你们疑惑,就连我也是满腹狐疑,可看得出盛大夫此言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叮嘱,却又不能言明,恐怕这其中也是有些缘由的吧……”
说到这里时,宁和轻轻放下了遮帘,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团绒,一人一狐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沉思。
“主子,明涯司到了。”马车缓缓停下来时,莫骁在前面轻声唤道:“韩沁已经进去报信了,属下先扶您下来。”
当宁和从马车上缓步下来时,双脚还未在地面上站稳,便已经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明涯司朱门里传了出来。
“于公子!”常泽林快步向宁和走来:“没想到您这时间还能再来一趟明涯司。”
“这时间?”宁和听常泽林这么说,反倒是有点诧异:“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泽林一边将宁和迎进明涯司,一边低声说:“本官听闻,您明日便要与蔺太公一同前往盛京去了,难道不是吗?”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这几日他在忙着收拾行装的时候,蔺宗楚一定还是日日前来明涯司办理公务的,随即轻轻点头道:“没想到常大人已经知道了。”
“蔺太公昨日便已经嘱咐过本官了,不过今日他老人家就不再来明涯司了,此刻应是在宣国府里收拾行装了吧。”常泽林说话时,还不时地看了看宁和身后的几名贴身护卫,随即轻叹一声道:“唉,本官也是羡慕于公子,身边总是有几个得力之人,可本官这里,眼下却实在难呐……”
“哦?”宁和佯装一副惊讶看着常泽林说:“常大人身边那个展侍卫,不是很您信赖吗,待蔺太公离城后,那护卫不就回到您身边了吗?”
常泽林正欲张口,却又欲言又止,又一声叹气:“罢了,不提此事了。”随即便转了话锋:“眼下迁安城里疫防之事大多已妥善处置了,安平医馆那边,本官也派了专人去进行修缮,想来要不了几日便可开馆了。”
宁和颔首道:“此事我已经听盛大夫说了,不过之后修撰医书和编纂此次疫病脉案之事,大约就要辛苦盛大夫了,届时还望常大人定要大力支持,莫要亏待了咱们这位难得的神医圣手。”
“是是是!”常泽林连连点头:“此事本官已经与下面吩咐过了,不过本官还有别的事,希望于公子能且听一句。”
“别的事?”宁和心道自己还没说几句,怎么他就已经按捺不住了,随即点点头:“常大人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常泽林连忙拱手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吩咐,只不过……”说到这时,顿了顿,再次开口时,搓着两手一脸谄媚:“于公子此去盛京,大约是要拜在宣王爷的府邸下吧?”
宁和听闻此言,虽然点了点头,但表面上却露出一副不大喜悦的神色,常泽林见状连忙说道:“于公子莫恼,本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思量着,您此番若是拜在了宣王爷的门下,不知可否……”
宁和冷笑一声,见着常泽林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正等着他接话,半晌却也不见宁和再开口,常泽林只好陪着笑继续说道:“您看,您都去了国都了,又能拜入摄政王的门下,本官只是想……若您能在宣王爷面前稍微替本官美言几句,日后若有升迁的机会,还望于公子能多多提携……”
常泽林说话时,竟还向宁和微微弯下了腰,宁和心中虽然不屑,脸上却没表现的太明显,只冷声说道:“常大人,美言几句对在下而言倒是小事,可您是不是忘记了,当时宣王爷回城来主理的那一场一年一度的万花会都发生了什么?还是说您忘记了自己此前曾做过什么?”
“没没……没有……可是……”常泽林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水说:“在下这不是已经全心全意地投靠在宣王爷门下了吗,这……”
“您的确与在下一样,都投靠在了宣王爷门下,可此番事件说来可是不小。”宁和斜眼看着常泽林说:“你就不想想,为何宣王爷离城时没有降罪于你?还有这位奉圣命抵城统筹疫病之事的钦差大臣蔺太公,为何他也没有治你重罪?”
“是是!”常泽林没想到宁和这时候跟他翻起了旧账来,惊得心中一紧,连忙作揖行礼:“本官对此心中十分感念宣王爷和蔺太公的宽宏大量,只不过本官也并非一味只向着升迁,如今投靠了宣王爷,本官深知那些人手段狠毒至极,若是本官能有一丝可能接触到更上面一些的信息,这不是对宣王爷也更有利些吗……”
说到最后的时候,明显听得出常泽林心虚的口气,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底气,宁和只轻笑一声,随即开口应道:“在下此次前来明涯司,是想与常大人郑重告别一番,却没想常大人心中还存着这般沉重的心思,在下实在……”
“不不!”常泽林急忙说:“下官并非是要给于公子压力,只是想着,您方便的时候……顺带着即可,若是不方便,不提也无妨!本官心中一直感念于公子的!”
“常大人此话实在是让在下当不起。”宁和摆了摆手,一边转身准备离开,一边对常泽林说:“在下即便是到了盛京,投在宣王爷门下了,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门客罢了,如何能在升迁之事上,提携常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呢。”
常泽林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方才说得有些着急了,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时,宁和并未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常大人,在下也只是在离城之前,来与您传达一下宣王爷临行时的吩咐。”宁和正色道:“迁安城知府如今还是你常大人坐镇在此,希望你能安分守己,日后多与京中联络,安平医馆之事,尽可能多听取盛大夫的意见。”
常泽林听着连连点头应声,宁和又接着说:“最后这句是在下的一点提醒,明涯司里那个谢兵司和曹兵长,常大人还是可以信赖的,至于城门楼那边现在那个守城校尉,曾经是给陈思从做过事的,该如何处置,就看常知府您的决断了,日后若是觉得无人可选,在下可向您推荐一个人——江成川,此人也十分得力。”
“是是!”常泽林只得连声赞同,宁和与常泽林拱手做礼后,便一步登上了马车,进了软厢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明涯司。
第357章 将离(终)
“看来孔蝉已经将那封伪信给常知府看过了。”宁和掀开遮帘,与一旁的叶鸮说道:“这么一来,孔蝉便可在此顺利抽身出来了,待明日启程之后,就可让他卸下易容伪装。”
“是,不过那个人怎么办?”叶鸮听宁和提到了孔蝉,便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被孔蝉顶替了身份的线人:“就是那个叫刘淼的,如今还在影瘗房里的暗室关着呢。”
宁和想了想说:“一会儿到宣国府了,与蔺太公商议一下吧。”
叶鸮本以为这样身份的人,总是躲不过一个灭口的结局,却没想到宁和竟然犹豫了。
片刻后,一行四人来到宣国府时,门口朱门旁正站着康管家。
“于公子安好。”康管家向于公子拱手道:“蔺太公已等候您多时了。”
随即宁和便跟随康管家一起来到了清韵堂里,见蔺宗楚正稳坐主位,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轻声道:“这都过了午时,怎么才来,本公还以为你清晨便会过来呢。”
宁和微微一笑,见着蔺宗楚将手中空下来的茶盏放在了茶几上,连忙走上前去端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并同时也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
“您老等在下?”宁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可您不知道,在下这是跑了一早晨,才紧赶慢赶地在这时间赶来宣国府的。”
“怎么?明涯司已经去过了?”蔺宗楚拿起宁和续满的茶盏,手上摩挲这茶盏的边沿说:“你动作倒是快。”
宁和放下茶盏,朝着身旁那座位看了一眼,蔺宗楚微微点头,宁和坐下来后继续说:“明涯司倒是快,一刻不到就说完了,只不过是在益安堂多留了些时间。”
蔺宗楚听宁和已经去过了益安堂,便问道:“盛大夫怎么说?”
宁和大致与蔺宗楚说了盛大夫的意思,但最后特别的那一句,宁和想了想,却没有向他说出来。
蔺宗楚听过后说:“嗯,的确是要辛苦他了。”随即看了看立于门外的康管家,又看了看宁和说:“所以,你今日来这里,也并非只是与我通报这些事吧?”
宁和微微颔首,朝着门外的康管家说:“康管家,劳驾您进屋来说话。”
康管家看似是知道宁和要与自己说话一般,在宁和话音未落时,便点了头进了屋里来。
“明日我与蔺太公便要一同离城,前往盛京去了。”宁和说话时,见康管家与他点头应着,宁和便继续道:“之后迁安城里许多事,就要辛苦您多留一个心思了,特别是那几个来头不小的世家大族。”
“于公子这话,主要是指万家吧?”康管家一语道破了宁和所指,宁和想了想,也没有必要遮掩什么,于是直言:“正是,这迁安城里许多的富户大家,背景都十分复杂,但这是咱们宣王爷的封地,若是他们在此兴风作浪,不论如何都会牵连宣王爷,所以还请您多加留意些。”
说罢,朝着莫骁几人使了个眼色,便见几人拿出跨篮放在案几上,宁和便说:“这里有些东西,暂且留在您手中,另外那两篮里,给您带来一些我院里灶房所烹的特色,那肉饼上次您尝过,我见您还喜欢,就又让做了些带来,还有一些是平宁特色的糕点,与平时您所吃的盛南的风味大不相同,您也可尝尝。”
“于公子实在是客气了。”康管家看着这几个篮子里的东西:“不过平宁风味的美食,的确与我们盛南相比差异很大,虽说刚开始吃不大惯,可多吃两口,却又觉得意犹未尽,实在叫人回味。”
宁和笑笑正欲开口时,蔺宗楚则看到了那肉饼说:“好你个小子,这般偏心,既然给康管家带了吃食,怎得就没有给本公也带一些来?”
“您……”宁和看着蔺宗楚一见到平宁美食,就好似变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孩子一般,无奈道:“莫骁,给蔺太公呈上来。”
话音刚落,莫骁便将另一个跨篮放在了蔺宗楚面前,这才让他眉开眼笑,顺手便拿起一个肉饼来吃。
宁和这时忽然起身来,对蔺宗楚拱手道:“蔺太公今日好生休息,在下就先退下了。”
“怎么这就着急走了?”蔺宗楚拿着刚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肉饼,看着宁和问,一旁的康管家也一样问道:“于公子不如留下来,今晚与蔺太公在这里共用晚膳,老奴去让灶房准备一些盛南的美食……”
“不必麻烦了。”宁和摆手道:“在下还有些事要在临行前处理妥当,否则也实在难以安心赴京。”
“罢了。”蔺宗楚抬手对康管家做了个手势,随即说道:“本公知道你还有事未了,你就去吧。”
宁和点头正欲转身离开时,忽然又对康管家拱手作揖:“康老,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康管家微微一笑:“于公子但说无妨。”
“在明阳街上,有一家名为宁德轩的食肆……”宁和话还没说完,康管家便笑着说:“老奴明白,日后定会时常前去探访。”
“在下多谢康老。”说罢,宁和再次向康管家深行一礼,便带着莫骁等人,匆匆离开了宣国府。
“主子,您不多留一会儿吗?”莫骁一边扶着宁和上马车,一边问道。
待宁和进了软厢里才开口:“后面还有些事要办的,先去岳华楼。”
“岳华楼?”莫骁一边驾马车,一边疑问:“这时候还去那边做什么?”
“去看一看我的‘心仪之人’是否有留下什么信息。”宁和说话时,脸上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神情,莫骁听了这话,轻笑一声说:“属下明白了!驾——!”
不多时,几人来到岳华楼,莫骁上前去询那柜里的店小二,宁和只坐在马车软厢里,静等着莫骁的归来。
“主子,果然如您所料。”莫骁拿着一封信函从岳华楼走出来,上了马车之后递给了等在里面的宁和:“那店小二说,等了咱们好几日了,那个陶氏兄妹离城时,也不见您再来,便留了一封信,让店小二转交给您。”
宁和接过信函,慢慢拆开了细细查阅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看来咱们在长春城,也算有一枚棋子了。”
第358章 将离(尾)
“主子,马上就到宁德轩了。”莫骁驾着马车,身子稍微向后仰了一点,冲着坐在软厢里的宁和说话。
软厢的门虽然没开,但传来宁和淡淡的回话:“你有什么话想问是吗?”
“哎呀,主子您可真是……”莫骁嘿嘿一笑继续说:“您刚才说长春城有棋子了,是什么意思啊?”
宁和将手中那封信小心叠好收了起来,对莫骁说:“那陶氏兄妹,真以为我要去长春城作为一番,给我留话呢。”
叶鸮听了,在马车旁低声道:“这么说来,日后主子可以借着做营生的幌子,向长春城询问情况了?”
“那这可是好事啊!”莫骁乐道:“那以后咱们可就不用总是听别人的谣传了,真要是有什么事想问了,您一纸文书飞鸽传去,便能知道最真实的消息了。”
“虽说话是如此,可也不能全信他们。”宁和想了想说:“再加上长春城与盛京之间的距离,可是比迁安城到盛京的距离更远一些的。”
“是啊,路途遥远,就算是要传递消息,恐怕也不能立刻收到最新的信息。”在马车另一侧的韩沁也应声说道:“再者说,主子与这二人的关系,好似还没有那么亲近吧?”
宁和点点头说:“正是如此,即便是真的想要从这二人口中得知一些消息,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只不过总还算是有个可使得棋子罢了。”
宁和说到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掀开软厢的遮帘对着叶鸮说:“叶鸮,孔蝉给常知府的那封伪信,可有收回来?”
叶鸮眯着眼睛看着宁和笑说:“主子,我们办事,您还不放心?”
看叶鸮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宁和才算安心下来:“那就好,这信毕竟是我仿着那笔迹写的假信,若不是为了让孔蝉顺利从常知府那里抽身出来,如何也不能让这样仿造的笔迹再次出现在常知府眼前的。”
“属下听孔蝉汇报说,那常知府根本没有细看什么字迹,只是一味地叹气。”叶鸮嘴里叼着一根草杆,晃动着那长长的细杆说道:“满心都是可惜孔蝉即将要被殷太师调回盛京的事呢!”
宁和微微颔首:“既然他看过了,让孔蝉尽快将那封伪信烧毁了,莫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证据。”
叶鸮一把抽出口中的草杆,弯成月牙的眼睛笑着说:“昨夜就已经烧毁了,主子放心。”
宁和听了这话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准备放下遮帘时,发现前面就是宁德轩了,随即便让莫骁停下了马车,称自己也想走两步。
不多时,几人步行至宁德轩门口时,正看到柜台里忙碌的徐泽,正满脸笑意的与食客结账,待那食客付了银钱转身离开时,让出的空间正好让徐泽看到了刚刚到门口的宁和一行人。
“东家!”徐泽见宁和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宁和面前,满脸忧愁地说:“小的听赵掌柜说,您马上要离开迁安了?这是怎么……”
宁和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向一旁的雅间看了看,徐泽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打开了冬霜阁的门,让宁和一行人一起进了雅间里。
徐泽为宁和与莫骁等人,一一都斟上了热茶后,焦急的眼神紧紧凝视着宁和,见他饮下一盏茶后才缓缓开口。
“我的确是要离开迁安城,并且什么时候回来,也尚未可知。”宁和看着徐泽诧异的神色,继续说道:“更有可能,自此便不再回这迁安城来了,所以这才亲自来与你交代一番。”
徐泽闻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看到宁和茶盏饮尽,都忘记给他添茶。
宁和继续道:“这宁德轩,也算是我的心头喜,但此次我的离开也是迫不得已,此前你所经历的那些事,如今早已解决,你也算是安全了,日后这间宁德轩,就交由你徐掌柜好好看顾了。”
宁和说话时,一脸认真地看着徐泽,可他听了这话,瞬时目瞪口呆,依旧不知说什么好,一旁的叶鸮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
“东家!我……”徐泽使劲摇了摇头,脑袋像拨浪鼓似的,看着宁和说:“不是,刚才僭越了,小的!小的如何担当得起这掌柜一职!况且这宁德轩,不论如何都是您的产业,叫我如何做主……”
徐泽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宁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自己手上,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只见徐泽一脸疑惑的将手中的信封打开,刚看了没几个字,那表情又从疑惑转而变成了吃惊:“东家!您……您这是……”
“这算是一封委托书。”宁和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徐泽说:“我觉得你很好,伶安也说你是个脑子灵活,做事踏实的人,所以将这间宁德轩全权委托给你,我是很放心的。”
“可……小的……”徐泽这时心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不舍和感激,若不是有宁和帮助,恐怕现在自己早就因那阴差阳错的举动,葬送小命了,如何还能有今日当着这宁德轩账房的好差事,现在更是将这掌柜一职委任给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宁和微微笑笑说:“你且去拿纸笔来,这宁德轩的饭菜皆有灶房掌控着,可那地窖里的四季酒,我还得好好与你嘱咐一番,也告诉你该如何酿制,日后你也好自己酿制,且莫让这酒断了才是。”
徐泽闻言怔愣地看着宁和,一旁的叶鸮再次用胳膊肘捣了捣他,低声说:“快去啊,还愣着干嘛,主子今日很忙的!”
徐泽愣愣地看了看叶鸮,半刻时间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声,转身出了冬霜阁的门,转眼的功夫就拿着笔墨纸砚回到了雅间里。
“咱们这四季酒,是用迁安城中常见的鲜花酿制或熏制而成的,多以精酿清酒掺着蜜浆做基底。”宁和见着徐泽开始记录,便缓缓道来:“黄线封坛的,是秋季的金泽酒,以菊花做君,梅花为臣,其中菊花浸泡十日,梅花则熏制四日,便可开坛饮用;白线封坛的,是冬季的炽霜酒,以桂花做君,玫瑰为臣,其中桂花……”
第359章 将离(尽)
“今日听了主子这样细说,才知道您这宁德轩的四季酒做起来也并非难事。”叶鸮跟在马车旁,与宁和说道。
宁和掀开遮帘,看了看外面的景色,不远处就要回到青云别苑了,随即与叶鸮说道:“其实这花酒本就不难做,只要有心研制,还能做出更多种不同的口味和功效的品类来。”
“听起来的确是……”叶鸮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怀信疾步从青云别苑里跑出来,迎着马车喊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快去劝劝铁柱哥哥吧。”
宁和闻言诧异道:“铁柱?他怎么了?”
怀信一脸焦急地说:“他在堂屋跪了一天了,就在等您回来呢。”
“莫骁,你去停马车。”宁和说着话,立刻从软厢里下来说:“我们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莫骁应了声,便立刻驱车离开,宁和则带着几人一同快步回到了别苑里。
从连廊行至堂屋时,老远便见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端端地跪在堂屋门外,宁和见此情形更是加快了脚步,行至石铁柱身边时,石铁柱已经跪得人都麻木了。
宁和连忙伸手要扶他起来,却见他突然发现是宁和站在身旁,立刻向宁和磕了一个头:“主子,您这样安排,让小的实在心里难安!”
“你快起来说话!”宁和手上一发力,硬生生将石铁柱扶了起来,石铁柱除了满心的不安,此刻更多的是惊讶,没想到看起来如文弱书生一般的翩翩公子,手上竟能有这样的力气,将自己这样魁梧地身躯硬是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来不及诧异宁和这一身潜藏的功夫时,石铁柱跪了一天的身子此时却不听话了,双腿僵硬麻木,难以支撑着身子站立在此。
就在他即将倒地时,一旁的叶鸮一把搀住了他硕大的身躯,还不等自己开口谢绝,便被叶鸮强硬地拽进了堂屋里,韩沁经宁和点头示意,从一旁取来一把扶手椅正正的放在了石铁柱的身后。
就在他全身不稳即将倒下的时候,被叶鸮狠狠一按肩头,一屁股重重地坐进了那把扶手椅中。
“你就坐着说话!”宁和看石铁柱还想再度尝试站起身来,宁和连忙制止他问道:“听怀信来报,你已经在此跪了一日,所为何事?”
石铁柱原本还是想从扶手椅中站起来的,他觉得自己这样坐着跟主子说话,实在是有悖常理,却不想自己正欲站起的身子,被立于身后的叶鸮狠狠按在远处,使得他不得随意动弹,只好就这样坐着。
“主子,小的知道您即将离开,您这座别苑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别人住进来了,那您还留着小的干什么呢?”石铁柱焦急地问:“小的不过是一个只会做饭的厨子,怎么能担得起赵管家的职责,来看管您这么大的宅院呢!”
“……?”宁和听了石铁柱的话,却更是诧异:“你就是因为这事,在这里跪了一日?”
“主子,这事对您来说可能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铁柱看来,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大事!”石铁柱想了想,又改了一下措辞:“是天大的事!”
宁和面露不解地问:“为什么?”
“主子,您要离开了,按理说,这宅院或是转手卖了,或是再挂上牙行去,那这宅院里的下人,都是要全部散去的。”石铁柱说话时,还低下了头:“您不但不挂卖这里,还留下了人来看顾打理,甚至……甚至还让小的这么一个厨子来做管家?小的实在担当不起!”
宁和听到这才算是明白了,石铁柱生怕自己担不起也做不好这个宅院的管家,于是便温声说道:“这宅院呢,我确实不打算再挂卖出去,可我要离开了,总是需要有人来照顾这院子的,可既然需要人照顾,那就总是需要有个人出面主理这宅院里的大小事务不是吗?”
“可是……”石铁柱明白宁和的意思,焦急的想要反驳,宁和却打断他继续说:“但眼下赵管家因着有些缘由,也是需要与我同行离去,而春桃又是钦差大臣钦点要的人,也不得不与我同行离去,那你说,这座宅院里,我还能放心交予谁来看顾?”
“那小的也只是个厨子啊……”石铁柱满是不安地说:“怎么能担得起……”
“厨子怎么了?”宁和看着石铁柱问:“厨子就不能当家了?”
“不是,但不是小的……”石铁柱反倒是被宁和问得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小的实在……”
“我信任你。”宁和看着石铁柱正色道:“这宅院里,其他人都散去了,留下你和三个洒扫的下人,你只需要管好他们三人,按时给他们发放月钱就是了,这有何难?”
“三个人是不多,可是……”说着说着,石铁柱忽然反应过来:“月钱,您……您让小的给下人发月钱?”
宁和点点头,示意早就站在门口的赵伶安去取了些银钱出来,将一大包的碎银交在石铁柱手中:“这些是大约五年时间的你们几人的月钱,当然其中你的居多一些,又要承担着管家的职责,又要为他们几人做厨,自然是多劳多得。”
石铁柱看着眼前满满一大包碎银,怔怔地发愣,看看宁和,又看看赵伶安,又看看周围其他几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你若是不愿担此职责,那我只好将这院里所有人都散去,日后恐怕也只是个荒废的弃院了。”宁和叹着气,看看刚刚进屋的莫骁,使了个眼色。
莫骁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只是听到了最后宁和说的那句话,随即便应道:“那这片小竹林怎么办啊?那可是宣王爷特意从蓉华城运来的名品呢!”
宁和重重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石铁柱,良久之后,石铁柱终于点了头:“主子,虽然铁柱为您做事时间不久,可您这份信任,小的实在难以回绝,就冲着您对小的这份信任,这青云别苑,一定给您打理的妥妥贴贴!”
听了这话,宁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知道你心中为何不安,不过你也不必觉得自己空拿了月钱,日后还有许多需要麻烦你的地方。”
石铁柱重重点了点头:“主子您尽管吩咐,铁柱不嫌麻烦!”
宁和微微笑着说:“一来呢,是需要你时不时地做些好吃的特色,今日那糕点都是你做的,却做出了平宁一样的风味,实在是甚好。”
石铁柱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小的也不知道做得怎么样,就是前些日子,向春桃姑娘学了几样而已。”
宁和微微颔首:“做得很好,日后还要辛苦你常做,做好了之后,给益安堂的盛大夫和宣国府的康管家送去。”
见石铁柱点头应了之后,宁和又说:“而来呢,也是希望你不时地能往宁德轩去走一走,那毕竟是我心头所喜,日后也照顾不到了,若是那边忙的时候,或是有需要的时候,也希望你能帮衬一二。”
“这也不麻烦!”石铁柱使劲点头回道:“小的都能做到!”
宁和满是笑意地点头说:“从明年开始,这宅院大大小小的开销,就全由宁德轩来贴补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日后大家的月钱和这宅院开销从何而来。”
石铁柱仔细听着宁和的话,不时的应着他,最后强撑着自己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又“扑通”一声跪在宁和面前,深深叩了一个响头:“今日晚饭,就让小的为您做一顿吧!”
第360章 目断行云(上)
初冬的寒意悄然弥漫在阴云低垂的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沉甸甸的感觉总叫人好似透不过气一般。
此时原本应当天光大亮,却被遮挡的密不透光,虽然风不大,可却总是带着砭骨的凉意,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地掠过城外的官道。
南城门此刻早已开启,却因时间尚早,所以还未完全恢复往日喧嚣的景象,而在门洞外的官道两侧,已站满了两列官兵。
最前方的仪仗赫然显现在眼前,那正是作为钦差大臣的蔺宗楚从盛京带来的仪仗队伍,这般景象,看似就是代表着盛南国赤帝的威仪。
而笔挺地站立在官道两旁的仪仗队伍中,还有一队身着劲装的侍卫,眼神十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相比较蔺宗楚的仪仗,宁和一行人就显得简单许多,除了贴身护卫之外,便是作为近侍的怀信和赵伶安,以及唯一一个婢女苗春桃同行,两驾劲马软厢的马车,还有一个拉着些行装大箱的马车,便是他们全部的配置了。
蔺宗楚听着城门楼上响起了巳时的更鼓声,便示意仪仗准备动身启程。
此时忽然从城门楼洞下传来一阵呼喊声,却被那一队劲装的侍卫拦在了前面。
“主子,听声音像是铁柱?”莫骁在宁和一旁耳语道,宁和点点头,示意那队侍卫将此人放行过来,才见得石铁柱包着好几个大大的包袱,从一众人群中冲了进来。
“主子,日后也不知能否再有机会给您做一顿饭食,这些东西……”石铁柱说着话,就要将手中的包袱打开,忽然遭到立于一旁的侍卫拦截。
宁和抬手摆了摆,让那侍卫无需这般警戒,亲自伸手去将那包袱打开,展示给一旁负责守备的侍卫看,见这包袱里尽是各色糕点和肉饼,还有一些鲜果等食物,才放心将挡在石铁柱面前的剑鞘收了回来。
随即赵伶安和怀信接过石铁柱手中的包袱,宁和含笑说:“石管家,以后青云别苑就全靠你照顾打理了,别忘了时常去看看宁德轩。”
石铁柱一个壮硕的汉子,这时脸颊上的肉却不住地抽动起来,声音略带一丝颤抖地说:“小的记住了!”
宁和笑着拍了拍石铁柱粗壮的臂膀:“还有,记得给益安堂的盛大夫和宣国府的康管家,也时常做些吃食送去,那些平宁风味的糕点和肉饼,他们也都是喜爱的。”
石铁柱红着眼眶,吸溜着鼻子使劲与宁和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真是胆大包天,这位是神医圣手,你们怎敢拦住他老人家!”
宁和循声看过去,原来是方才就站在守备边上的常泽林正在呵斥下人,听他这句言语,好像是盛大夫过来了。
宁和向蔺宗楚点了点头,得到了允准之后,便快步走到了那人群之后去。
“盛大夫,您怎么也来了。”宁和将一旁警戒的侍卫推开来,走到盛大夫面前拱手行礼:“今日天气不大明朗,您老就无需……”
话还没说完,盛大夫将一个硕大的包袱重重塞进了宁和怀中:“这些都是常备药材,还有几副新做的驱戾纱,谁知道你一路上都要遇见什么牛鬼蛇神,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宁和掂了掂手中的沉甸甸的大包袱,微微笑道:“您老这么有心,不如再帮在下搭个脉如何?”
“哼!”盛大夫白了宁和一眼说:“光看你这气色就好得不得了,还用老夫帮你搭脉?”
宁和微微一笑,低声道:“日后,如果您的徒弟回来了,还请您……”
盛大夫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说:“老夫记着呢!”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常泽林,又看了看立于宁和身后不远处的蔺宗楚,再次嘱咐了一句:“记住老夫那日与你说的话!”
宁和心中明白盛大夫所指为何,只是此情此景又实在不便问出口,那“搅动金银”在盛南国究竟有何不同的意义。
见宁和已经心领神会,盛大夫转过身去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便朝着城门里缓步离开了,而一旁的常泽林这时忽然凑上前来,低声询问道:“于公子,这盛大夫可是与您交代了些什么吗?”
宁和见他这般急切想要探听消息,想了想说:“是,盛大夫一直忧心那安平医馆之事,毕竟日后朝廷会不时派人前来巡查一番的。”
“这件事您大可放心!”常泽林一边微微半躬身子陪着宁和走回到方才的位置去,一边在旁谄媚附和:“本官已将安平医馆安置妥当了,那医馆内的事务,皆由盛大夫统筹主理,本官会尽力从旁协助的!”
“难得常知府能有这份为民的心思。”蔺宗楚听闻常泽林对宁和殷勤的话,在旁开口道:“只不过您这心思,不知能坚持几日?”
“下官身为一方父母官,为民做事,那都是本分!”常泽林闻言连忙向蔺宗楚作揖:“没有几日之说,而是长久之计。”
说到这时,团绒忽然蹿到了常泽林的肩上,抓挠着他耳后的发髻,只听得常泽林“哎哟”一声,孱弱的身子差点被惊得倒下地去。
“团绒!”宁和严厉地低喝一声,团绒又立刻从常泽林的肩头上跳了下来,转眼就回到了宁和的肩头上。
“常大人莫怪,在下这小狐子也是宠坏了,有时候是有些调皮。”宁和言语中听着像是在向常泽林赔不是,可表情上却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全然没有道歉之意。
“不碍的!不碍的!”常泽林连连摆手。
蔺宗楚却显得有些诧异:“说来也怪,不知常知府身上是何气味,引得这小狐子如此躁动?”
“这……”常泽林闻言好似略显紧张,断断续续才说了出来:“下官今晨起得早,为您二位焚香祝祷,期盼您这一路上顺利抵京。”
“哦?”蔺宗楚微微挑眉看着常泽林:“常大人还会为本公焚香祝祷?”
常泽林点着头,正欲开口时,忽然被一声短促尖锐、带着些许惊慌的禽鸟嘶鸣声,陡然撕裂了这阴沉的空气。
循声望去,那道灰白的影子落在了马车后方,宁和示意叶鸮前去查看情况,却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叶鸮焦急的回禀:“主子,是……是宣王爷的飞鸽传书!”
宁和接过一小节尚未启封的竹节,却看见那信鸽的右翼被绑缚了一根极细的线绳,宁和心道不妙,难道是宣赫连又遇刺了?!
第361章 目断行云(下)
灰白相间的羽毛,显得略微有些凌乱,那根绑在右翼上极细的线绳,被叶鸮悄然断开收进了袖口中。
“主子,这信是宣王爷给您传来的。”叶鸮手中还抱着那只疲惫的信鸽,看了一眼蔺宗楚,又看向宁和。
宁和此时看着那只鸽子已是面沉如水,见那信封上的确写着自己的名讳,便立刻将信函展开阅览。
片刻之后,宁和眼中那惯有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却在转瞬间又染上了一抹笑意,将手中的信函稳稳叠起之后,收进信封里,交给叶鸮手中让他暂代保管。
“于公子,怎么了?”常泽林这知府也不是白白当上来的,官场上的察言观色他还是极精通,发现宁和在看到信函的刹那面色十分难看,却又在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心中深觉此事有怪。
宁和则轻笑一声说:“定安……宣王爷前日抵京时,路上遇刺,这时才发现受了点轻伤,便即刻飞鸽传书来,嘱咐在下安排好护卫,好生保护好蔺太公的安危!”
“哎呀,这真是……”常泽林闻言失落地叹道:“若不是下官身边那个展秋被调回盛京,此行便可安排他去保护蔺太公了!”
“这倒无妨……”宁和正与常泽林回话,蔺宗楚却忽然发问:“怎么?常知府身边的侍卫,怎么与盛京有关?还被调了回去?”
宁和听蔺宗楚这般发问,就知道对此事明知故问,既然常泽林自己说漏了嘴,不如就问一问此事,看他如何作答,也好知道他对于投靠宣赫连一事,究竟是什么心思。
常泽林言毕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脑中正飞快思索着如何作答:“这……他……哎呀……”
常泽林轻叹一声,好似完全释然了一般:“那个展秋……唉,下官与您说句实话吧,他并非是下官的人,不过是殷太师放在下官身边的线人罢了。”
听到他这么说来,蔺宗楚与宁和相视一眼,听常泽林继续说道:“下官心里十分清楚,这位展秋侍卫,被殷太师派来明面上是来保护下官安危的,可实际上这个展秋时不时就不在下官身边,特别是入夜之后,也不知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却又不让下官询问他的行踪,这不是明摆着就是在迁安城里暗中做这些什么,不仅提防着下官,甚至还监视着下官吗!”
“哼!”蔺宗楚闻言冷哼一声:“这样的人,常知府方才还想安排给本公?护送本公前往盛京?你居心何在!”
常泽林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忙解释:“蔺太公您误会了,下官并非别有用心,只是下官觉得那展秋侍卫的武功实在是好,倘若能让他一路上保您平安,下官也放心些,只要您二位商谈之时,屏退旁人便可,下官实在是……”
见常泽林如此慌张,又看宁和此刻心不在焉的样子,蔺宗楚挥了挥手:“罢了,此事也就我们几人知道,日后你也莫再提了。”
说罢,蔺宗楚转身与宁和换了个眼色,宁和随即便叫来退去一旁的石铁柱:“这些吃食我收下了,日后你且多保重,回去吧。”
石铁柱红着眼眶使劲点着头,在众人让开的路中缓缓离去,宁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不远处城门楼洞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并未走上前来说话。
“主子,那是康老吧?”叶鸮在旁边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说,宁和点了点头,向着康管家浅行了一礼,康管家也向他拱手深行一礼,二人虽未言语,宁和却深知康管家心中所忧。
当仪仗队再次合拢,隐去了方才那条让出的小路,宁和与蔺宗楚使了一个眼色,蔺宗楚微微颔首说:“好了,别送了,本公这便启程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误了时辰。”
说罢,蔺宗楚便在韩沁和李护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坐定了之后,见那软厢的遮帘被掀开来,蔺宗楚催促着宁和:“快上车吧,此行路途遥远,别再耽搁了。”
宁和与常泽林点头告别,让赵伶安和怀信将那几大包袱拿上他们所乘的马车去,又叫叶鸮去仪仗队列最外边的偏僻角落处,唤来正在与父母告别的苗春桃,见着众人都已各自妥当,宁和才登上了自己所乘的马车。
莫骁坐在了前排抓着缰绳,只等一声令下,叶鸮骑着棕马立于宁和马车软厢一侧,忽闻里面传来宁和的询问:“孔蝉安排好了?”
叶鸮微微躬下身子,将头凑近软厢遮帘压低了声音回道:“他混在仪仗里了,待过了十里地后,就转去蔺太公马车旁守备了。”
“好。”宁和回了叶鸮一句,想了想又说:“一会儿车队行路不要停,我从车窗出去,转到蔺太公的马车里,与他有事要说,你可与我同行过去。”
叶鸮应了宁和后,便听从仪仗中传来朗声宣道:“时辰已到,启程——!”
李护卫那浑厚如金铁交鸣的声音从蔺宗楚车驾旁响起,这一声朗喝压过了在场所有的喧哗声。
霎时间,锣鼓铙钹齐鸣响彻天际,随着逐渐摇动起来的旌旗,仪仗队的官兵和侍卫皆是一副警惕神色,做出一副极具威慑力的样子来。
蔺宗楚的车驾率先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铺着薄薄的一层枯草和尘土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
宁和掀开软厢车窗的遮帘,再次对着城门楼洞下颔首致意,又深深看了一眼强作欢颜的常泽林,便放下了遮帘,车驾也随着蔺宗楚的车驾缓缓而动起来。
马蹄轻叩在地面上,混入车队的行进声中,叶鸮、韩沁、李护卫等人端坐在棕马之上,衣袂在阴冷的寒风中随着马匹的浅行规律地微微拂动着。
落在宁和与蔺宗楚马车之后的那辆劲马软厢,忽然被掀开了遮帘,春桃露出头来看向站在远处角落的父母,使劲挥了挥手,可眼中却并无半分分离的哀伤,反倒是充满了期待的神色。
康管家站在城门楼东下,看着逐渐远行的仪仗,半晌没有说话,待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视线时,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幕,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第362章 血染飞鸿(上)
坐在马车软厢里的宁和,此刻早已卸下了往日温和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浸入深潭般的冷冽。
再次从拿出那一节小小的竹节,看着上面赫然名目的“于”字,怔愣片刻后,再次缓缓从中抽出那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纸。
展开信纸后,目光落在纸上那短短的一行字,却不是宁和所熟悉的宣赫连的笔迹,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一般。
初冬的冷风从车窗缝隙中钻进软厢,带来一丝轻微的呜咽般的回响,此刻外面天空中的阴云更低了些,沉甸甸的好似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
宁和看着手中那一张纸条,只觉得此刻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眼前信纸上这一行最简洁,却最残酷的几个字。
“王爷……遇刺身亡。”仅仅六个字,宁和将目光放在这上面来来回回地审阅了无数遍,宁和声音极轻地喃喃着信纸里的六个字,轻的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一丝冷风吹散了一般。
然而这信纸上赫然写着的六个大字,却如同九霄之上劈落而来的惊雷,带着极具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了宁和的心中。
“……子,蔺太公传话来了。”叶鸮的声音在窗边响起,宁和半晌才反应过来,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后,轻轻掀开遮帘的一角问他何事。
“您先前不是说与蔺太公有事要说吗?”叶鸮低声询问道:“属下刚才遣人去通报过了,此刻已离迁安城三十余里地了,蔺太公等了许久,问您是否现在过去。”
宁和将那遮帘再掀开多一些,望了望外面的风景,低声喃喃自语:“已经走出这么远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良久之后,宁和深深呼吸一口气,一把将遮帘完全掀开:“我就从这出去,马车不用停!”
叶鸮还未来得及回应一句,宁和已经从车窗中一跃而出,凭借他一身极好的轻功,转眼间便从软厢中跃出来,站在了马车之上,引得周遭的几名官兵不住地朝向宁和望来。
宁和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您们走你们的。”说罢,与叶鸮传递了一个眼神,随即便一个旋身向蔺宗楚的马车腾空跃去。
“老师。”宁和轻轻地落在蔺宗楚的马车顶棚上时,低声与软厢里的人说:“我过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软厢的遮帘从里面打开,宁和随即一个凌空转身进了蔺宗楚的软厢里,这时正好叶鸮也从后方驾着棕马赶到了蔺宗楚的马车旁。
在放下遮帘的瞬间,看到叶鸮已来到马车边,宁和与叶鸮轻轻点了点头,放下遮帘后与软厢里的蔺宗楚低声说起来。
“老师,定安身亡了……”说话时,蔺宗楚听得出宁和声音里透出的刺骨寒意,还不等自己说什么,骑马跟在马车外的三人都无法安定了。
“什么?!”叶鸮和韩沁,以及刚刚从仪仗队中回到蔺宗楚马车旁的孔蝉,不约而同地惊道。
“外面小声点!”蔺宗楚一声低喝,使得外面三人立刻噤声,转而看向宁和问道:“是刚才的飞鸽传书递来的消息?”
宁和轻轻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那一小节竹节来,缓缓递到蔺宗楚的手中,在他接过时,蔺宗楚发现一小节竹节即便是放在贴近宁和皮肤之处,却还是冰冷,甚至在接到自己手中时,还有一丝沉重之感。
蔺宗楚小心翼翼地将那竹节打开,展开里面那一张又薄又小的信纸,细细查阅之后,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又缓和了面色与宁和说:“你怎知这一定是他传来的信函?”
宁和闻言怔愣了片刻,思忖着说:“这信纸中的笔迹虽然不是定安亲笔,但这信鸽传递的信息,却是他们黑刃之间的暗号。”
“信鸽传递的信息?”蔺宗楚疑惑地看着他,宁和便将那信鸽的暗号与蔺宗楚一一说明,而这只信鸽正与前次来传的信鸽相同,爪涂白色,右翼单缚一根细绳。
蔺宗楚思索了半晌,掀开遮帘的一角,压低了声音向跟在马车旁的叶鸮问话:“叶鸮,方才是你去接的那只信鸽,可看出有何异常,是有何不妥之处?”
叶鸮回想着刚才去抓那信鸽的场景:“没有……并无不妥,也没有任何与往常异样之处。”
放下遮帘,蔺宗楚看着手中的信纸,陷入了一片沉思,而此刻的宁和却像被抽去了三魂一般,怔愣地看着那冰冷的竹节发呆。
“几日前,我们才收到他遇刺的消息。”蔺宗楚思忖着说:“那次并未提及宣王爷是否有受伤,只道是宵小作乱罢了,但为何今日这消息,依旧是遇刺?”
宁和听着蔺宗楚的分析,却实在难以集中精神去揣摩这中间是否存在蹊跷之处,蔺宗楚看得出他此刻有点失魂的样子,也并没有等他回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日是清晨遇刺,距离盛京仅百里之遥。”蔺宗楚说到这时,忽然向外面的叶鸮问话:“叶鸮,以你对盛京周边的了解,那百里之地行至盛京,是否需要一整日的时间?或者更长?”
叶鸮整理了一下惊慌混乱的思绪,片刻才回话:“若是以行军营的速度看来,傍晚就应当抵达盛京,可若是途中遭遇天气突变,也可能再拖延至第二天。”
“嗯,我知道了。”说罢,蔺宗楚再次看着手中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的审视了半天,终于开口:“或许这是宣王爷给你的信号。”
“信号?”宁和听到这里,像是蔺宗楚这一句话从沉寂中把宁和拽了回来一般。
蔺宗楚点点头说:“前次遇袭时,回传的飞鸽传书还是宣王爷亲笔,而此次却并非是他亲笔,或许这封密函并不是真的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宁和看着那竹节上赫然醒目的“于”字,又愣愣地看向蔺宗楚,随即蔺宗楚向叶鸮再次问道:“你们黑刃之间用飞鸽传书时,每次仅发一只信鸽吗?”
这时位在马车周围的几人,都十分焦心宣赫连的安危,此刻都竖着耳朵听着软厢里的谈话,听到这问题时,众人异口同声:“不是!”
第363章 血染飞鸿(中)
初冬的冷风自旷野卷来,带着属于冬季的料峭的锋芒,掠过规律着晃动的旌旗时发出“簌簌”的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寒意,这是盛南国地处南方的特殊气候,即便是到了冬季里,草木依旧不败,气温虽是不会像平宁那般低冷,可裹挟着空气中氤氲的湿气,却显得好似比平宁更寒一些。
坐在马车软厢里的宁和,此刻满眼的疑惑和期待看着正坐对面的蔺宗楚,见他将那封信纸来来回回地翻了数遍,思忖良久之后,才再次开口问话:“叶鸮,你们黑人之间传递消息,一般情况下同时发出几只信鸽?”
“三只!”叶鸮低声回道:“我们黑刃内部之间用飞鸽传书,通常情况下会同时放出三只信鸽来,信内不会将消息写的那么详细,只会取其重点简写一下,主要还是以信鸽绑缚的细绳和爪色,再结合信内消息,来判断飞鸽传书的信息。”
蔺宗楚想了想说:“那这就说得通了,这封密函,或许并不是真的是要传给宁和这个消息,而是要给别人的消息,但送到宁和这里来,也顺带让你知道一下此事。”
“什么?!”几人听了蔺宗楚这句话,都十分诧异地异口同声道。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宁和好似燃起了一丝希望般看着蔺宗楚:“您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您觉得定安并没有死,这封信只是障眼法?”
蔺宗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和的腿:“宣王爷是否真的遇刺身亡,本公尚且不知,但此时可以确定的是,这封信的确是障眼法!”
“障眼法……”跟随着马车的叶鸮低声喃喃道:“这次只来了这一只信鸽,确实……”
宁和温声忽然掀开软厢的遮帘,朝着叶鸮连忙问道:“难道平时你们都是收到三只信鸽吗?”
叶鸮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摇了一下头说:“并非每次都是三只信鸽一起归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三只或两只同时飞抵目的地的,因为路途遥远,飞来的路上难免遇到苍鹰或大型禽鸟的捕猎,再加上若是赶夜路,要同行宝汇川的话,总免不了会遇上运河雾起干扰,导致信鸽迷路。”
“老大这说的是普通信鸽!”韩沁听到叶鸮这番解释,连忙补充道:“但我们黑刃所用的信鸽,那可都是经过皇家燕雀司严格训练过的,轻易不会迷路,大多数也都能在被猎捕的时候巧妙躲开袭击!”
孔蝉也点头说道:“正是,所以黑刃中的信鸽传递信息,大多时候是不会缺少数量的。”
叶鸮轻叹一声说:“你们也说了,是大多数时候,并非每次都能那么顺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宁和与蔺宗楚解释时,蔺宗楚正低着头陷入沉思,而宁和则是双目紧盯说话的几人,好像想要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出宣赫连还存活于世的一点蛛丝马迹。
叶鸮回过头发现宁和这般深切的看着自己,轻咳了两声继续说:“每次若是信鸽少了数量,我们便会根据那信鸽来时的路线,稍微分析一番,倘若是经过一些山峦和运河的路途,那么缺一只也是合理的。”
“那这次呢?”宁和连忙问道:“这次只有这一只信鸽飞抵这里,是不是有蹊跷?”
叶鸮知道宁和这样说,是想从中确认宣赫连也许并非真的身亡,而是有人借用了黑刃的信鸽向他传递来了假信息而已。
“这次虽然只有这一只信鸽抵达,但……”叶鸮斟酌着话语,也想要尽力分析出其中的蹊跷,喃喃地说:“但以宣王爷行径路途,好似并不会经过运河,而且这一路下去多是旷野山林,那些苍鹰常驻的地方也并不在这一片,难道……”
“这么说来,或许是有人从中截获了一两只信鸽?”宁和忽然惊道。
与此同时,蔺宗楚几乎在宁和说话的同时,也开口道:“有人从中截获了信鸽,至少截获了一只!”
此话一出,几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蔺宗楚的身上,见他还是如刚才一样,微微垂眸沉思,片刻后才继续说道:“首先来说这奇怪的信鸽,从盛京的方向放出三只信鸽,一定至少有一只在半路就被人截获了,而截获信鸽所携信息的人,或许才是他宣王爷真正想要告知自己已遇刺身亡的人!”
“对啊!”宁和闻言看看蔺宗楚,又看看叶鸮说:“三只信鸽,怎么会平白无故少了两只呢,按照你们以往的容错来说,这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其次再看这信中短短六个字的内容。”蔺宗楚将那薄如蝉翼的信纸递到宁和手中:“不觉得这信里写的内容有点蹊跷吗?”言简意赅,并非只是只言片语的重点信息,而是一句话
宁和紧盯着那信纸上短短的六个字——王爷遇刺身亡,宁和一边仔细看着,一边喃喃道:“这信纸里的一句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此信要传达的消息……”
蔺宗楚微微颔首,轻轻指了指宁和手中那张信纸说:“你可还记得上次陈璧和刘影飞鸽传书来的内容吗?”
“已入漕,白水!”宁和回忆着二人传来的消息,又看向叶鸮问:“那时是赵伶安接的信鸽,快去问问他,当时是几只信鸽抵城的!”
“三只!”叶鸮立刻回道:“此事属下早已与赵管家确认过了。”
“我记得,当时那信里连漕字都写得十分潦草,大约也是防着密函会被半路截获。”宁和低下头思忖着。
叶鸮和韩沁是在马车的同侧而行,而孔蝉则是在马车的另一侧跟随守护,虽然看不到他二人的眼神,却听孔蝉十分肯定地说:“听蔺太公和主子这么说,陈璧和刘影的那封密函才符合……”
说到这,孔蝉顿了顿,抬头向队首的位置看了一眼,确定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被李元辰听到,才继续说下去:“符合黑刃之间传递信息的一贯用语和措辞。”
蔺宗楚听了这些分析后,眼神坚定地看着宁和说:“这么看来,这么详细具体的信息,反倒不是像在给你传递信息,而是给你传递一个信号!”
第364章 血染飞鸿(下)
“信号?”宁和诧异地看着蔺宗楚,却见他不慌不忙地对韩沁使了个眼色:“到后面的马车里,帮本公取个肉饼来。”
韩沁领命正欲驾马转身离去时,宁和叫住他说:“多拿几个来,再拿些糕点,我看那包袱里,石铁柱做的都是蔺太公喜爱的吃食。”
韩沁点头应下之后,蔺宗楚轻轻白了宁和一眼:“老师平日里教你的东西,怎得这时一慌乱就全忘了?!”
宁和怔愣地看着蔺宗楚,沉思片刻后,韩沁都从后面的马车中将一大包的吃食拿过来,递到了蔺太公和宁和的手中,宁和在接下包袱的瞬间忽然像是开了窍一般。
“是信号!也是信息!”宁和一拍大腿,差点将手中的包袱掉落在软厢木地板上,好在蔺宗楚及时伸手接住,顿时从散开的包袱里飘出阵阵香味,惹得团绒不住地嗅着鼻子,一步步向那包袱靠近去。
“定安一定是在那次遇袭之后,又遭遇了一次刺客袭击,这一遍遍的偷袭,也让他恼了,干脆……”宁和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袱里拿出肉饼和糕点来递到蔺宗楚手中。
叶鸮在一旁听得着急:“干脆什么?”
宁和给蔺宗楚分完了吃食后,又拿出一些肉饼和糕点,递给跟在马车旁骑在马背上的叶鸮,示意他也吃点东西,继续说:“干脆将计就计,不如就让自己‘遇刺身亡’!”
“将计就计?”叶鸮接过宁和递来的吃食,惊讶道,而一旁的韩沁也在接过吃食时忍不住惊疑:“让自己‘遇刺身亡’?”
宁和点点头,蔺宗楚掀开软厢另一侧的遮帘,宁和又将两人份的吃食递到孔蝉手中,朝着队首的前往使了个眼色,孔蝉便立刻心领神会,拿着吃食加快几步,骑着马上队首将吃食递到李元辰手中。
蔺宗楚微微一笑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宁和也以微笑回应蔺宗楚:“方才被那句‘遇刺身亡’乱了心神,这才失了方寸。”
“急则乱,乱则慌,慌则无绪,无绪则事不成,故万事要定!”蔺宗楚一边吃着手中的肉饼,一边从肉饼中揪出一小块肉,逗弄着眼前的团绒。
宁和轻轻点头,听着马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便知是孔蝉回来了,随即才继续说道:“定安是算准了,此次发信定会被截,那盛京里的人盯他盯得那么紧,肯定是不希望他就此平安返京的,所以才屡次设下埋伏。”
蔺宗楚点点头接着说:“并且那人真可谓是权势滔天,哪怕就是在盛京,都不畏皇权,这般肆意妄为,在盛京外设伏刺杀一国的摄政王,也不怕自己说不清此事。”
“肯定是殷太师!”叶鸮闻言愤愤道:“现在满朝文武,哪个不都是在他的淫威之下苟且自保!”
“那倒也未必。”韩沁想了想说:“或许是安大将军呢?”
孔蝉也在一旁应和道:“是啊,毕竟现在的安大将军,可不是以前的安老将军了,他……”
“你们傻啊!”叶鸮气愤地说:“看不出来那安硕皆是以殷太师唯命是从吗!”
宁和看着叶鸮愤愤的说着,听到这里时忽然想通这件事:“难道说,定安这般将计就计,就是做给盛京那位殷太师看得?”
“那这么说来,我们王爷并没有死!”叶鸮听闻宁和这话,激动了起来。
“这……”宁和看看蔺宗楚,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宁和也轻叹了一声:“我也实在不能与你说得清楚,定安他……”
宁和说到这里时,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颤抖,蔺宗楚则伸出手轻拍了一下宁和说:“能将这样的信息传出来,大约是没死,但或许是重伤也未尝可知。”
“不论是身亡,还是重伤,我都不想在他身上看到……”宁和低声自语,蔺宗楚看了看软厢窗外的茫茫旷野:“本公这已是第四次看见这片旷野了,不知再度回到盛京,这变幻莫测的风浪,能否安然度过……”
“第四次……”宁和轻声低语,忽然觉得蔺宗楚这话是不是算错了次数。
蔺宗楚与宁和从平宁逃往盛南时,蔺宗楚直接奔赴盛京而去,之后接了钦差之事前往迁安城,而这最后一次是与宁和一同从迁安城前往盛京去,怎么他却算出了四次来?
宁和想到这里,并没有说什么,心道大约蔺宗楚也是一时间算错而已,便没有多加追问,只是低声说道:“但不管此事真相如何,不管定安现在如何,我们也都只能按兵不动,先抵达盛京,摸一摸那里的局势之后,才好再做打算和计划。”
蔺宗楚微微颔首,又拿了一块糕点吃着,片刻后看了看宁和说:“你还在本公这里,不怕仪仗里藏着眼睛吗?”
宁和回过神来,笑着看看蔺宗楚:“您是不是想独吞了这些吃食?”
蔺宗楚闻言,瞪着大眼睛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朝着宁和的脑袋就要拍下,宁和却在方才话音落地时,早已站起身来,蔺宗楚伸手出去只拍了个空。
宁和冲着蔺宗楚微微一笑,朝着蹲在包袱旁的团绒说了一句:“团绒,过来吧。”
便见团绒一个纵身跃到了宁和的胳膊上,蔺宗楚露出一副好似生气的模样怒道:“你这小皮子,越来越……”
宁和见着蔺宗楚再次伸向自己的手,立刻旋身腾空而起站在了马车顶棚之上,拍了拍顶棚说:“蔺太公,您好生休息,路途遥远,切莫让自己太过疲累。”
说罢,宁和双脚轻轻一点,身子便凌空而起,转向后面那一辆自己的马车落去。
待他再度坐稳在自己马车的软厢中时,还能听到蔺宗楚在前面马车里朗声喝道:“你个小皮子,别跑,让本公好好教训教训你——!”
“主子,您这是怎么把蔺太公惹着了?”莫骁驾着马车,满腹疑惑地问道。
宁和稳稳坐下后,刚才那般与蔺宗楚嬉笑的轻松之色早已在脸上褪去,从而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低声说道:“没什么事,不过是逗了逗老师罢了。”
莫骁还想再问什么,却看见叶鸮驾着马从前面的马车旁,减缓了自己马匹脚下的步伐,慢慢回到宁和马车一侧,也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便没有再多问什么。
第365章 素幡蔽日(上)
盛京大城,天子脚下,纵是初冬的阴云压城,也实难压住这煌煌国都浸到骨子里的喧嚣与繁华。
巳时城中的主路上,城南朱雀大街与城北天街衔接的整条大路上,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之景,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中飘出的香气与谈笑、还有绸缎庄和各式糕点铺前的伙计卖力的招徕、更有脂粉铺子传出的馥郁香甜的气息,在这座偌大的盛南国都中,织成了一张庞大而现货的市井彩绘。
然而却在这样繁华之景中,骤然泼洒开一道刺目的、令人心悸的惨白。
自玄朔门方向,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碾过天街的青石板路,只见那队首是由两列身着素白号衣的官兵领队,众人面无表情地手执一丈有余的招魂幡。
那惨白的麻布幡旗在阴冷的尘封中簌簌抖动,如同招展的引魂之翼一般,每一次翻卷,都带起一片簌簌作响的纸钱。
这庞大的仪仗之中,被众人抬着一具精致巨大的棺椁,在阴云的映照下,黑沉地好似随时会落下一般。
那棺椁被十六名同样身着素服的壮汉稳稳抬着,步伐沉重而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脚,都好像踏在了围观人群的心坎上,发出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回响。
仔细看向那棺椁之上,覆盖着厚重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上似乎还密密麻麻的绣满了繁复的经文,这样御赐之物,正说明了棺内之人身份的尊贵,却也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一般,宣告着一个显赫的存在就此终结。
衡翊一身重孝,腰间的佩刀也缠上了层层白麻,那张平日里总是一副焦急的面容,此刻紧绷得像一块生铁一般,双目赤红如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沉沉出了一口气,与身旁那个面容沉静,好似如同深潭古井的一般的人耳语道:“荣顺,你先进宫去禀告陛下吧。”
言毕,见那一抹与衡翊一样身着重孝素服的男子,翻身一跃上了棕马,立刻朝着皇宫绝尘而去。
这支好似带着死亡的仪仗,如同一柄冰冷的白色铡刀一般,缓慢又无可阻挡地切开了盛京繁华喧闹的街市,在其所过之处,喧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骤然失声。
天街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这支抬着棺椁的仪仗,驻足于街道两旁,围观百姓的脸上无不交织着惊骇和茫然,以及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对权力倾轧本能的恐惧。
“这是哪个大老爷死了啊?”
“这哪里是大老爷,你看看那幡上的姓氏!你可长点心眼吧!”
“宣?”
“看清了?看来是摄政王呢。”
“怎么会是他啊,之前不是还听说这王爷去主持迁安一年一度的万花会了吗?”
“你就知道个万花会,难道没听说迁安城起了疫病吗?”
“什么?怎么好好的万花会还会起了疫病?”
“那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这王爷倒是把那边的疫病处置的十分妥当,只不过是在回京的路上遇上了悍匪呢!”
“悍匪?还胆敢劫摄政王?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啧!你真是……”
“怎么?”
“你看看王爷这支仪仗的阵仗有多大,你还真信悍匪能劫得了咱们盛南国堂堂的摄政王吗?”
“啊?那这人怎么就没了?”
“说你不聪明,你还真是笨,你也不想想,他可是从迁安城回来的,八成是染了疫病,不治身亡了吧。”
“啧啧啧,这王爷没了,那王妃可真是可怜咯,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了。”
“你可真是瞎操心,人家摄政王的王妃,那可是赤帝的掌上明珠三公主,怎么还轮得到你这个穷酸替人家皇室贵人操心了去。”
“啧,你看你,我不是就随口一……”
“嘘——!别说了,你看那边!”
在周遭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和低声的窃窃私语中,仪仗缓缓拐入了通往摄政王府的御道。
此时的摄政王府门前,早已是白茫茫一片,巨大的素白灯笼高悬在门楣上,上书斗大的黑色“奠”字,府门东开始,内里的影壁前已设下灵堂的雏形,在香烟缭绕中,裹挟着诵经声隐隐传来。
衡翊率先行至队首,抬眼看去,一名同样身着重孝的女子正呆呆的立在门前,宽大的麻衣孝服衬得她身形单薄入纸,仿佛一阵风轻轻吹过就能将她推倒一般。
一脸素颜的女子,不带丝毫胭脂红粉,除了哭红的眼眶,面庞上尽是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显然在得到消息时,便痛哭至今。
除了搀扶着她的两名侍女外,另一名中年男子也是一身重孝地站在那女子身后,悲恸的面容看见仪仗转入御道,渐渐浮现在眼前时,低声对女子说:“王妃,王爷的仪仗过来了。”
赤昭曦听身旁的康管家说完这话,连忙抬起头望向御道的尽头,那明晃晃的素幡映入眼帘时,她突然间哑了声音,可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像泄洪一般涌出。
片刻后,待衡翊行至赤昭曦面前时,向着她双膝跪地悲痛道:“王妃,属下不力,未能护住王爷,还请王妃赐罪!”
看着眼前咬紧牙关的衡翊,那腮帮处的肌肉还不住的抽搐着,赤昭曦只轻轻抬起了一点手,示意他站起身说话,可他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赤昭曦只好强忍着哭腔,对着身旁的康管家说:“康叔,你扶他起来。”
言毕,康管家立刻一步迈到赤昭曦的身前,抬手一使劲,紧紧抓着衡翊的臂膀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站起身时,才发现衡翊早已泣不成声,正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赤昭曦深深呼吸一口气后,轻声问道:“宫里可有去报过?”
衡翊使劲点了点头,吸溜了一下几乎鼻水横流的鼻子,用衣袖在脸上一抹,低着头与赤昭曦回话:“王爷再次遇险那晚,便立刻与宫中去了消息,陛下也是万分痛心,这才御赐了如此逾制的仪仗,将王爷护送回京,方才进城时,属下已派荣顺再进宫禀告了。”
赤昭曦闻言缓缓转过身,看着影壁前悠然扩散的香烟,走上前去再点了三柱香,深深行了礼后,轻声说道:“这清冷的府邸中他许久不在了,快让王爷回府吧……”
第366章 素幡蔽日(中)
虽说已是入了初冬的天气,可贯穿盛京城的宝汇川却没有北方运河的那般冰冷,反倒是水波暗涌不断,倒映着两岸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显得富丽繁华的城景,更是与那素白的仪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一尊上好楠木制成的棺椁,黑沉凝重的漆色重的仿佛能吸走周遭所有的光芒一般,只在冰冷的边角处,借着堂屋中晃动的烛火反射出一点隐隐绰绰的幽暗光泽。
往日那番泼墨一般的亭台府邸,此刻统统裹上了刺眼的白绫,整座府邸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巨骨,在初冬的冷风中瑟缩悲戚。
摄政王府中的内侍、仆役等等,人人素缟,皆低垂着头,或是跟在赤昭曦的身后而行、或是引在那棺椁前而行、亦或是站立于回廊两侧,极小的悲泣之声慢慢地在府邸中蔓延开来,最终在棺椁抬至灵堂时,汇成一片压抑的呜咽之海。
赤昭曦看着稳稳摆放在灵堂正中间的棺椁,眼眶中布满的血丝,乍一看去好似成了红眼兔一般,凝视了棺椁片刻后,沉声道:“康叔,开棺!”
“王妃,这不合规矩啊……”康管家也不敢看此时悲恸万分的赤昭曦,只微微垂头向她身边靠近了半步,低声道:“王妃,这棺可不能说启就……”
赤昭曦长舒一口气,双眼紧盯着那黑沉的楠木棺椁,坚定地说:“他是本宫的夫君,本宫要开棺验尸,为何不可!”
“王妃,开棺实在是大忌啊!”康管家焦急的劝阻道:“开棺一事不仅会破坏阴阳秩序,更是有古书提及此举或将棺中逝者魂飞魄散呐,这……万万不可见天光啊!”
赤昭曦回头看了一眼康管家,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屈,转过身来抬起手轻轻抚着棺盖,绕着棺椁走了几步:“那便将门窗紧闭,再张开青伞遮光便是了。”
“可是……”康管家还想劝阻几句,却见她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随即又将目光转向灵堂外的远空:“马上就到午时了,这时间不是正好吗。”
“王妃!”康管家说着话忽然间重重跪在了赤昭曦面前:“您若是硬要开棺,恐怕王爷难以瞑目啊!”
“难以瞑目?”赤昭曦冷笑了一声,豆大的眼泪再次从眼眶中“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哀泣着说:“本宫都未曾见他最后一面,本宫如何甘心?你们一说王爷是遇刺身亡,可城中那风言风语早已传进府里,皆说王爷是染了疫病重症不治而亡,若是不仔细查验清楚,王爷可能瞑目?究竟是悍匪劫掠,还是朝中那几个早就看不惯王爷的人下了毒手,本宫今日若是不为王爷验明正身,那本宫此身怕是也要随他而去了!”
“王妃,万万不可啊!”康管家没想到赤昭曦竟对王爷有这么深的感情,甚至以命相要,片刻后沉沉叹了一口气说:“王妃,这开棺验尸实在不合礼制,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只怕对您贵体有损……”
“本宫愿以命叩棺!”赤昭曦坚定地回了一句话,康管家看她这般坚定信念,若是不让她开棺验尸,恐怕这府邸今日就又要多抬进一尊棺椁来了,沉声叹道:“罢了,王妃您既然有着以命叩棺的觉悟,老奴也不拦着了。”
康管家直起身子,回头望了望灵堂外阴沉的天光,又向下人询问了时辰,之后转过身来对赤昭曦叩首说道:“王妃,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是午时三刻,届时可闭门窗、张青伞、避万光,让您开棺验尸!”
赤昭曦听到康管家答应了,正欲张口说话,康管家又补充了一句话:“只不过今日阴云蔽日,恐怕阴阳颠倒,老奴实在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赤昭曦看着尚未启棺的棺盖轻声道:“所有后果,本宫都愿意承担。”
“唉……”康管家长叹一声,见着赤昭曦朝自己抬手示意起来说话,康管家便站起身子,吩咐将仪仗护送归来的衡翊说:“你去准备一下,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午时三刻,开棺验尸。”
“康管家,您怎么能答应呢……”衡翊说话的声音也略显颤抖,看着那黑沉的棺椁说:“属下此前都是检查过的,并无不妥,加之此事已有圣上口谕……”
因着衡翊说话时越来越激动,被赤昭曦听到了他的担心,随即便沉声与衡翊说:“若是圣上降罪,本宫一力承担,此次开棺验尸,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王妃!”衡翊闻言立刻向赤昭曦行礼道:“属下并非是怕陛下降罪,只不过……”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赤昭曦说话间,退到了灵堂白绫之后,将自己面容隐在暗处,只传来极其细微的啜泣声。
“衡翊,别劝了。”康管家看赤昭曦退去了暗处,回头对衡翊说:“王妃自从接到了你们传来的丧报之后,便不眠不食不水,眼睛都哭的快要看不见了,就让她开棺吧,只有让她看到王爷最后一眼,恐怕她才能甘心了。”
“唉,好吧,属下这就去安排。”说罢,衡翊便转身离开灵堂去安排开棺之事了。
一炷香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却在此时显得那么漫长,漫长到赤昭曦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好似下一刻宣赫连便要从这尊黑沉的楠木棺椁中坐起身来一般。
赤昭曦这时从灵堂暗处的角落转身出来,立于棺椁一侧,手中不知何时竟拿着一柄出鞘的匕首,刀光在晃动的火光下,映得她瞳孔中血红的颜色像淬了毒一样。
当康管家听到从街面上传来的梆子声时,立刻朗声道:“时辰已到,开棺——!”
此话落地,灵堂的门窗立刻被下人紧紧关闭起来,而赤昭曦从一旁侍女的手中接过那把硕大的青伞,亲自将其张开,撑在了棺椁的上方。
衡翊见周遭都已经准备妥当,口中念念有词:“阴司借路,阳世循章,铜棺铁椁护法,朱雀玄武镇方,棺起——!”
说罢,下人合力拼着最大的劲,好半天的功夫才将那棺盖启开,赤昭曦立刻将身子凑到跟前,却因那棺椁被置放高位,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棺椁里面究竟如何。
“王妃,您请用。”衡翊在一旁摆了一个脚凳,一边对她抱拳行礼一边说:“王爷尊贵,这尊位不可下降,只得劳您抬脚登高一观了。”
赤昭曦看了看衡翊,脸上勉强想要挤出一抹感谢的微笑,可却怎样都无法弯起眼睛,最后只是面色难看地与衡翊点头致谢。
当赤昭曦在侍女地搀扶下站上脚凳时,片刻后忽然笑了,但笑着笑着便痛哭起来,还不等旁人询问一声,只见她脚下一软身子向后倒了过去。
赤昭曦从脚凳上摔落地面时,手中的青伞和那出鞘的匕首一同散落下去,可不巧的是,那匕首却正正地掉在了她手边,在她倒地的同时,眼见那匕首就要刺穿她的手腕。
第367章 素幡蔽日(下)
“王妃!”衡翊见状立刻冲过去,快速取出腰间的佩剑,转瞬间在赤昭曦倒地的同时,那把出鞘的匕首便被衡翊打飞到一旁,而青伞却掉落在她身旁的另一侧。
“闭棺!快闭棺!”康管家见那青伞落地,立刻高声命令下人启闭棺盖,可还不等下人应声,赤昭曦立刻朗声道:“谁敢!都不许动!现在不许闭棺!”
“王妃,那青伞已经……”康管家焦急的在一旁劝说着,可赤昭曦依旧坚持不许闭棺,待她被侍女搀扶起身后,赤昭曦一把抓住站在身旁的衡翊衣袖:“你们都是习武之人,你去看看,王爷的样子是不是很奇怪!”
衡翊听了这话,立刻向棺椁里探头望去,那楠木棺椁的内壁嵌着水银的镜片,映得宣赫连的尸首像是如卧星河一般,而他身着玄底的金螭炮,双手交叠放于腹前,怀中放着那柄随身佩戴的“地鸣”。
眼前的这一切都与衡翊将宣赫连抬进棺椁时一模一样,除了那露出的手上的肤色和此时暗青的面色。
“这……”衡翊惊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康管家见衡翊面色有变,着急的走上前几步,也探着头向棺椁内看去,见到那面色暗青的宣赫连时,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是……”
“中毒之兆!”衡翊十分肯定地说:“这样的面色,除了中毒,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听到这句话,赤昭曦像是被点燃的心中的怒火,愤愤怒道:“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王妃,您切莫激动。”康管家在一旁劝道:“声音小点,隔墙有耳啊!”
“他们害死我夫君,难道还要让我这个苦主默默忍受吗?”说罢,便见赤昭曦一把拽下悬在梁上的白绫。
这举动吓得康管家和衡翊连忙上前阻止,都以为她要借此悬梁自缢,结果赤昭曦一甩胳膊,甩开了前来阻拦的二人,抬手便将那白绫紧紧系在自己的额间愤愤道:“你们放心,本宫才不会做出自缢那种蠢笨之事,在为王爷讨回公道之前,本宫绝不会就此离世!”
说罢,便见赤昭曦拨开了康管家和衡翊二人,从中间拂袖而过,打开门就要向外走去。
“王妃,您要去哪里?”康管家连忙问道,赤昭曦正欲抬脚跨过门槛时,回头与康管家冷声说道:“去找我父皇,本宫倒是要看看,他究竟要如何处置本宫夫君的身后之事!”
“王妃,此时千万不可进宫去啊!”康管家急忙劝道:“您此时身着重孝素服,如何能进宫去,这实在有违礼制,您怕是要被治罪的啊!”
“有违礼制?治罪?”赤昭曦仿佛心如死灰般冷笑道:“呵呵,本宫如今失了夫君,且夫君死不瞑目,本宫难道还怕什么礼制,怕被治罪吗?!”
“可就算您自己不怕,您也总该想想您的孩子啊!”康管家看着赤昭曦,连声劝解:“他们可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孩,眼下已经失了亲父,难道你就忍心让他们再失了母亲吗?”
赤昭曦闻言再次不禁潸然泪下:“他们是王爷的孩子,又不是本宫的孩子……”
“话虽如此,可他们终究还是唤您一声娘亲啊!王妃——!”康管家说话时“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见他这一跪,赤昭曦从止不住的泣声中忍不住地冷笑几声:“娘亲……”
不等她说完话,从灵堂外忽然跑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声禀告道:“王妃,康叔,属下方才已与陛下通禀,但正好遇到……”
还不等荣顺这番禀告言毕,便听得从回廊尽头传来高声的哭喊:“王爷!宣王爷啊——!”
人未至而声先闻,赤昭曦连忙示意康管家起身来,自己拿出手帕擦去脸颊的泪痕,转身望向回廊的方向,没想到尽看到了此刻她最痛恨的人。
只见安硕几步抢到棺椁前,洪亮的声音震得灵堂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来,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悲怆大喊道:“宣王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您这一走,可让本将如何是好哇!”
赤昭曦看见安硕那蒲扇一般的大手“砰”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冰冷的楠木棺盖上,却发现扑了空,立刻抬起头踮着脚尖看向棺椁的棺盖上,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正要张口质问时,又被后面赶来的殷太师打断了话头。
“王爷啊——!”一个听起来略显苍老并且缓慢的声音,从回廊那一头传来,见着立于棺椁前震惊的安硕,连忙说道:“安大将军节哀啊!”
赤昭曦再次向回廊望过去,看到殷太师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的声音,出现在了回廊之中。
此时除了安硕刚才那夸张的哭喊声外,整座王府上下的气氛都凝重得如同铅块一般,只有肃穆的灵堂前站着那个哭的又夸张、此刻又被开了棺的棺椁惊得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的安硕大将军。
还有那个在帝王身边侍奉了三朝的老狐狸,殷崇壁殷太师也迅速赶来悼念。
赤昭曦看着殷崇壁几乎全白的须发,身着深紫色的锦袍,在一名近侍的搀扶下,好似失魂落魄一般,颤颤巍巍地迈着踉跄的碎步移至灵堂里。
“王妃节哀!”殷崇壁居然在第一时间先劝安硕节哀,到现在好像才刚看见赤昭曦一般,这才想起来也劝她一句:“您贵体金安,可不能这般伤心呐。”
不等赤昭曦与他回话,便见殷崇壁一脸悲伤的样子,好像此刻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中,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对宣赫连沉痛的哀思,浑浊的老眼中甚至还闪烁着点点泪光。
当殷崇壁走到灵堂里时,并未像安硕那般粗鲁,而是先对着棺椁作深深一揖,动作看起来迟缓中带着极尽的庄重,好似行的那一礼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直起身时,殷崇壁还抬起手用锦袍的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声音哽咽:“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王爷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正值壮年之际,却遭此横祸……老朽……老朽实在是心痛如……”
殷崇壁一边悲声说着话,一边不住的再度擦拭眼角,那看似悲伤浑浊的眼角余光之下,却露出一丝如同最隐蔽的毒蛇般的狠戾,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扫过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那余光掠过衡翊时,看到他几近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正紧紧凝视着自己,殷崇壁心中只是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最终将目光落在灵堂正中间的棺椁上时,看到那被启了棺盖的棺椁,惊得瞠目结舌,甚至忘记了继续佯装那满脸的悲伤之色。
第368章 素幡蔽日(末)
“王妃这是何意?”殷崇壁怔愣地看向立于灵堂门外的赤昭曦。
这时见他终于发问,赤昭曦被身旁的侍女搀扶着缓步走进灵堂里,与殷崇壁和安硕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对他二人的不屑甚至连余光都不想沾染上他们的身影一般,目光坚定的直视着前方,最后停在了牌位前。
“这是何意?”赤昭曦说话时并未转过身来,而是面朝宣赫连的牌位前,双手合十拜了三下,随后又从一旁拿起三柱香来点燃后敬在了牌位前。
这一系列的举动做完,赤昭曦都没有转过身来,而殷崇壁和安硕相视一眼,眼神中那股毒蛇般的狡猾和狠戾早已掩盖不住,听赤昭曦这么一说,脸上更是露出一股惊讶的神色。
“难道太师不知道本宫此举何意吗?”赤昭曦对着牌位静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神中那一股坚毅的目光,好似几乎要将他二人的心肠穿透一般。
殷崇壁一副无辜之相怔愣地看看了被启了棺盖的棺椁,又看向赤昭曦:“公主殿下,您这话说来实在是让老朽百思莫解,不知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赤昭曦将目光从那二人身上收回,微微低头垂眸看着楠木棺椁上雕刻的精致纹饰,不经意间露出的纤细的脖颈,脆弱的好似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的玉兰一般。
“如今王爷是回来了,却落得个抬棺进城,这结果叫本宫如何接受!”赤昭曦说话时,一只手扶着那黑沉的棺椁,另一只手则在纹饰上不停摩挲:“既然回来了,本宫自是要与王爷见上最后一面的!”
“原来如此。”殷崇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那这棺还真的是必须得开,怎么说也不能让公主……”
“这不就开棺了吗。”赤昭曦打断了他的逢迎,收起悲戚的哭声,冷冷说道:“只不过,这棺开了才看到真相,若是不寻个人来问一问,那如何叫王爷瞑目,又如何让本宫甘心!”
“真相?”还不等殷崇壁说话,安硕在一旁抢先开口:“王爷不是路遇悍匪,缠斗中被重伤才至身亡的吗?”
“老朽在陛下那里也是听得这样的说法。”殷崇壁接过安硕的话头,搬出了赤帝接着说:“听陛下说,此事一出,是陛下最先收到消息的,他对此也是十分痛心疾首啊!”
“他?”赤昭曦忽然抬头,用审视的眼神看向殷崇壁:“不知殷太师何时得了特赦,话语间对父皇竟也用上了这般不敬之语。”
“哎哟,公主殿下,您看这……”殷崇壁心中飞速转动着该如何掩饰方才的口误。连忙作揖赔罪状对赤昭曦说:“老朽这不是忧心您金尊玉贵的贵体安康,又对王爷十分惋惜痛心,这才一时间心力憔悴,无意间说错了话而已,还望公主殿下海涵,可切莫去陛下面前参老朽的本呐。”
赤昭曦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的辩解,带他说到这里,自己正欲张口说话时,殷崇壁又一次开口道:“老朽如今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也是实在受不得那些莫须有的参本呐,若是老朽身体不济了,恐怕许多人都要为此而心急了。”
看似是殷崇壁在向赤昭曦低头赔罪,可这话听来,却像是在威胁她一般。
赤昭曦冷眼在殷崇壁和安硕之间徘徊了几圈,随即缓缓开口:“本宫也并非那等不明事理的街市泼妇,如何会因这点小事就向父皇奏本呢,只不过……”
说到这里时,停下了话语的赤昭曦将目光转移至身旁这一尊黑沉的棺椁之上,停顿半晌没有继续说下去,惹得安硕心急如焚,连忙开口询问:“只不过什么?三公主尽管开口,若是有何难处,您说出来,本将和殷太师正好在此,也好为您出谋划策啊!”
赤昭曦听安硕这话说得,心中便更是对他不屑,在朝为官的臣子,哪一个见着皇子公主不自称一声“下官”或“末将”,而安硕这里却是自称“本将”,可见其心自大傲慢。
沉默良久之后,赤昭曦才缓缓开口:“本宫要查明王爷身亡的真相!在查明真相之前,可盖棺,但不可入土,何时真相明朗了,王爷才可瞑目!”
“查明真相究竟是何意?”殷崇壁满面疑问,又同安硕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二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赤昭曦的身上,殷崇壁又继续问道:“三公主,您是怀疑王爷的死有何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赤昭曦的眼眶再次红润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瞳将视线逐渐转移至启开的棺盖上,强忍着颤抖地声音对殷崇壁说:“不如太师来亲眼看上一看?”
“这……”殷崇壁闻言心中实在是嫌弃,原本来摄政王府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宣赫连是不是真的抬棺进城而已,却并不想亲眼看一下冰冷的尸体,但奈何赤昭曦此刻正紧盯着自己,好像若是不走上前去看一看,她下一刻便要吃人了一样。
“怎么?”赤昭曦冷声道:“殷太师难道也顾虑着什么?”
“不论如何,死者为大,如今王爷已经入棺停灵,不如就……”安硕看得出殷崇壁并不想去看死人的尸体,但他却是想要凑上前去看一眼,心道不如就自己替殷崇壁去看看好了。
可安硕那句话还没说完,赤昭曦便抬手对着殷崇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又对衡翊使了个眼色,衡翊立刻从一旁拿来一个脚凳。
赤昭曦见他取的是另一个脚凳,与自己刚才踩的那个不同,轻轻地向衡翊点了一下头,衡翊没有言语,只是抱拳行了一礼,随即走到殷崇壁身边再次行礼说:“殷太师,属下搀扶您,您大可放心踩上去。”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殷崇壁实在推脱不开,白了一眼立于一旁的安硕,随即将自己一手搭在衡翊伸出的手臂上,行至脚凳前,略显吃力地踩了上去。
“这……”当殷崇壁看到棺椁内的宣赫连时,心中原本是一阵窃喜的,总算是将这个摄政王除掉了,可再一看那不寻常的面色,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中毒身亡?”
第369章 素幡蔽日(终)
一片繁华盛景的国都盛京城终,此时被阵风卷起的漫天飞舞的黄纸铜钱和惨白的纸屑,如同提前降临在这座城中,不合时宜的冬雪一般,虽然在这极少能见到冬雪的盛南国里,可路人却被纷纷扬扬飘落在头顶、肩头和热气腾腾的街边食铺摊子上的这些碎屑,惹得阵阵惊愕不止,到这时,摄政王宣赫连薨逝的消息,才逐渐在城中传开。
摄政王府邸中,肃穆的灵堂里白幡垂落,香烛高燃不断,一尊精致却又十分压抑的黑沉色楠木的棺椁,停放在灵堂的正中间,其前面设了特别的香案,还供奉着许多时鲜果品,但空气里弥漫的那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和纸钱焚烧后特有的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焦糊味,使得那些鲜艳明丽色彩的鲜果都尽失香气。
当殷崇壁从棺椁旁的脚凳上下来,在地面上站稳了脚跟后,还不等他多说一句什么,赤昭曦便立刻回道:“没想到殷太师竟有这般好眼力,就连本宫的护卫都是经过一番查验之后,才发觉王爷尸首异常,殷太师只需打眼一望,便可知是中毒身亡?”
“呃……”殷崇壁这才发现,刚才表现出来的惊愕,却在无意间暴露了自己对此知情一般,立刻解释:“唉,此事说来也真是叫人心痛,不久前,老朽府中的一名下人,在采摘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有毒的花草,最后因来不及制出解药,不幸身亡,那死相与此时的宣王爷简直如出一辙,老朽这才敢断言……”
“如出一辙?”听了这句话,赤昭曦看着殷崇壁的眼神更加犀利且愤恨,继续问道:“那不知殷太师府上那下人是碰了何种花草,也让本宫看看,是不是与王爷所中之毒同出一处?”
“这样的小事,老朽从何而知,不过也是听管家说了一句罢了。”殷崇壁不屑的将那名“中毒身亡”的下人丧命之事,说得好似日常琐事一般,随即看向赤昭曦说:“既然您已经看过了王爷的最后一眼,老朽劝您,还是早早让王爷入土为安,若是不查明真相就这般将棺椁停灵在此,那要不了几日,王爷这尸首恐怕……”
赤昭曦轻蔑地看了一眼殷崇壁,转向康管家说:“康叔,先让下人把冰窖里剩余所有的冰块全部取出来,皆放置于王爷棺旁,待咱们府邸这几位贵客……”说到这里时,赤昭曦顿了顿,斜眼看了一下殷崇壁和安硕继续道:“吊唁完毕,本宫立刻进宫,向父皇启奏此事,让父皇命御寒使启窖送冰来,便可保王爷尸首完整不腐!”
“这的确是个办法,可是三公主,如今都已入了冬,那冰窖里怎么可能还会有多到足以保住尸首多日不腐的冰量啊!”殷崇壁看了一眼启棺的棺椁说:“不如就先将棺盖复原,让宣王爷早日入土为安才是首要大事……”
“入土为安?!”赤昭曦闻言怒道:“殷太师,方才你也看见王爷尸首所呈现的异样,连你也当即断定那是中毒身亡,而非所谓的刀剑重伤而亡,那王爷如何能安?”
“可……”殷崇壁还想再说什么,赤昭曦立刻朗声说话打断了他的言语:“康叔,刚才本宫所言你可有听清?”
康管家拱手回道:“回王妃,老奴一清二楚,一字不差!”
赤昭曦点头道:“现在立刻去办!”康管家领命后立刻退出灵堂,赤昭曦又转而对衡翊道:“如今本宫已见王爷真容,你带人将棺盖复原吧,日后不论任何人任何事由,都不许再启棺!”
“是!”衡翊应声后,与荣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带领官兵将棺盖复位,这时殷崇壁却说:“公主殿下,您不是要查宣王爷之死的真相吗?可此时盖棺,那仵作又如何验尸……”
“仵作验尸?!”赤昭曦冷声道:“本宫的夫君,不可伤贵体分毫,更不可让仵作验尸,且方才已仔细查看过,本宫和衡翊都看得清楚,这案中若是有任何疑问,本宫都可一一回复!”
言毕,赤昭曦此刻步履显得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全靠着身边的侍女用尽全力搀扶着她。
只见赤昭曦向着殷崇壁和安硕二人走去,行至面前两步之距时,朝着他们微微屈膝浅行了一礼,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今日王爷刚刚返京,便得二位大人亲临府邸前来告慰,本宫记下了,眼下时辰已近未时,就不多留大人了。”
“这……”殷崇壁闻言正欲张口,安硕也连忙喊道:“公主殿下……”
可不等他二人说完话,赤昭曦便唤来身旁的侍女:“流珂,恭送殷太师和安大将军二位大人出府。”说话间,名为流珂的侍女从暗处转身出来,应声后走向灵堂之外。
殷崇壁还想说什么,赤昭曦又继续说道:“好生送送二位大人,毕竟这可是王爷停灵后,最快赶来的两位贵人,本宫心中万分感激。”
“是!”流珂在灵堂外毕恭毕敬的躬着身子,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静静等待了片刻,才见殷崇壁和安硕二人重重叹了一声,转身从灵堂里迈步出来。
就在流珂缓步走在前面,为二人引路消失在回廊的最后一瞬时,那安硕还回头来大声对赤昭曦说:“三公主,你若有事,随时可告知本将,本将定义不容辞协助三公主!”
看着安硕身影消失在回廊,但那粗狂的声音还回荡在这府邸中时,惹得赤昭曦一阵反胃恶心,舒缓了半晌之后才平复了心绪。
檀香在灵前缭绕,纸灰随着刮进灵堂的微风在半空中打着旋,衡翊和荣顺带着人已将棺盖复位并将其钉死,那尊象征着无尽沉默的巨大楠木棺椁内,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一粒为不可闻的碎片,静静躺在铺着厚厚绒垫之上,正好被宣赫连的长发遮挡住。
当棺椁完好的再次映入赤昭曦的眼帘中时,冰冷、沉重的气息忽然涌上心头,红润的眼眶中在昏暗的阴云下闪着点点泪光,沉声说道:“流萤,为本宫整理素服,本宫要进宫面见父皇!”
第370章 疾雨摧鞍(上)
盛南国的冬日,即便是寒气裹挟着缠绵的细雨,也困不住那泼天漫地的苍翠,在去往盛京的官道两侧,旷野郁郁葱葱,松柏墨绿成阵,樟桂犹擎华盖,更有无名藤蔓攀援缠绕,将无边绿意泼洒得淋漓酣畅。
在这片湿润的生机和阴沉的寒意交织中,一支精悍的仪仗正整齐且迅速地向着南方行进而去。
“叶鸮,你去前面问问李护卫,咱们这仪仗能否再走快些!”宁和掀开软线的遮帘向叶鸮说道,叶鸮领命后立刻跑向队首去找李元辰询问。
不多时便见他迅速驾马回到宁和车驾旁:“主子,属下问过了,李兄的意思是咱们这仪仗是圣上钦赐,许多礼制不可违,加之这两日连绵的阴雨,总是有些影响行进速度的,若能在这月底抵京,那都是快的了。”
“真是!”宁和举拳重重砸在了一旁的空座上,惊得团绒一跃而起,在空中还翻了个身,立刻炸起全身毛发,警惕地盯着车窗和门口处,宁和发现自己的举动惊着了团绒,连忙将它抱起轻拍着后背低声安慰。
宁和像是陷入一片沉思,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忽然又掀开遮帘说道:“不对啊!叶鸮!”
“啊?什么不对?”叶鸮一脸茫然地看向从软厢里忽然露出头来的宁和说:“主子,您别伸出来,免得淋了寒雨。”
“我是说时间不对!”宁和将身子缩回软厢里继续说:“你算算,定安是初二从迁安动身前往盛京的,可咱们从迁安出发时是这月十三,这样算来,他行路也不过十一日而已,可咱们怎么要月底才能抵京?这怕是都要用去半月的时间了?”
“呃,您不能这么算啊!”叶鸮看着满面狐疑的宁和,细细为他解释道:“咱们这是圣上钦赐的亲兵仪仗,行路上诸多礼制不说,还要保持阵列统一,那旌旗鼓乐都是要起步并行,万万不可乱了步伐,不然就是对圣上不敬。”
“这点我明白!”宁和掐指细算了一下时间,还是觉得不对:“可定安不也是这样的仪仗吗,怎得他那么快就能到?”
“哎呀,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叶鸮说话时看了看周围,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除了耳力极好的宁和外,连坐在前面御马的莫骁都听不到的程度说:“别看我们王爷出行仪仗那般声势,可王爷并不喜欢这些繁重的礼制,您看到王爷离城时的仪仗,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功夫罢了,依属下猜测,不出五里地,王爷就会将那些扛旌旗和奏鼓乐的人全部散去,然后只取精锐骑兵携轻装仪仗出行,不然怎么他堂堂摄政王,整支仪仗所报人数仅仅六十余人呢!”
宁和听到这才明白,宣赫连这般着急回京,恐怕也是心中深知此刻局势以迫在眉睫了,叶鸮看宁和片刻没有言语,又继续说道:“那些您在城门看到的仪仗旌旗鼓乐等,都是迁安城内王爷的私兵,让他们做完了样子后,便佯装成百姓的样貌,零零散散就回去迁安了。”
“那咱们……”宁和话还没问完,叶鸮摇了摇头说:“主子,您可别想着咱们这支仪仗能像王爷那般雷霆迅速了,王爷那可都是精锐骑兵呢,个个都是沙场上历练过的精兵强将,可日行五六十里地,但咱们这支仪仗啊……”
叶鸮说到这时,不屑地咂了咂嘴:“啧啧啧,若是能在这月底,也就是三十日那天,能抵达泊烟镇附近,都算是拼尽全力了!”
“泊烟镇?”宁和看向叶鸮问道:“距离盛京很近了吗?”
叶鸮点点头说:“嗯,大约在盛京城南边的六七十里开外的距离吧!”
“六七十里?!”宁和心急道:“这么算来,真正抵京不是都要入腊月了吗!”
叶鸮看着宁和点头示意他推算的时间不差分毫,宁和思忖片刻,正欲说话,忽然听见从后面三丈的距离传来一声惊呼。
“啊——!”怀信大叫一声,幸得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怀信的后腰带,险险将他拽回软厢里,而她自己也因用力过猛,重重撞在了软厢车壁上。
宁和循声探出头向后面的马车望去,却看不出一丝异样来,便吩咐叶鸮前去查看一番,可还不等叶鸮回应,便见一道墨色身影如鬼魅般驾着棕马从叶鸮身旁掠过,飞速行至那辆发出惊呼声的马车去。
叶鸮怔愣地看去,才发现是韩沁从前方蔺宗楚的车驾旁迅速赶了过去,随即与宁和相视一眼,宁和摇了摇头,叶鸮便没有一起同去。
发出那一声惊呼,原来是因为怀信一直坐在软厢门边,小脸紧贴着布帘的缝隙,兴奋又激动地张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旷野绿影,而在马车经过一个坑洼时,骏马为了避开坑洼,抬腿向前多迈了些距离,却不想正巧溅起了露面上尖锐的小石子打在了马腿上。
那骏马瞬间吃痛,奋力扭动了一下行进中的身子,使得马车迎来一个剧烈的颠簸,将怀信小小的身子猛地被甩向车门之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你小子作死啊!”春桃也顾不上自己撞的疼痛,又急又气地拍了一下怀信的脑袋:“那门旁可不能待,看到时候把你甩出去染成泥猴子不说,还要摔个鼻青脸肿!”
怀信吓得惊魂未定,缩了缩脖子静静听着春桃的斥责,就在春桃话未说完之时,因那骏马方才吃痛那一下的扭动,使得马车歪歪扭扭接连不断地迎来剧烈的颠簸,而前面的御马师已经极尽全力去控制那匹受惊的骏马,却不见明显成效。
与此同时,一道墨色身影如同被寒风吹落的树叶一般,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贴近了马车,一个闪身便见他骑上了那匹受惊的骏马,转眼间便将它制服并安抚好了情绪,马车在转瞬间就恢复了平稳地行进中。
待马车安然无恙后,韩沁一跃跳回到自己的棕马背上,斗笠下的目光将软厢内扫视一圈,确认软厢内的三人都无碍了,随即手中一抖缰绳,座下的棕马便灵巧地一个加速,向着队伍前方奔去。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细细的雨幕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几点溅起的泥水,就在他向前行去的最后一瞬,斗笠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马车里的春桃偏转了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随即便消失在这第三驾马车旁。
“这个木头人!”春桃一边对着韩沁消失的背影气鼓鼓的低声嘟囔了一句,可脸上却莫名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低下头给怀信擦拭脸上溅到的泥水。
第371章 疾雨摧鞍(下)
雨势逐渐转弱,由方才连绵的细针化作稀疏的几点,最终只剩下浓重的潮湿水汽弥漫在苍翠的旷野中,这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却珍贵的冬日天光,照亮了官道旁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吁——!”李元辰在队首勒住马缰,浑厚的声音穿透这片湿冷的空气朗声道:“雨势暂停,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速速起灶埋锅——!”
听闻这一声令下,紧绷的仪仗骤然松弛下来,响起一片混杂着众官兵的喘息声和马匹鼻腔中喷出气息的声响。
蔺宗楚的马车率先在坡上停稳,韩沁和孔蝉立刻翻身下马,二人几乎同时打开了马车软厢门,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下来。
周遭一片忙碌之景,蔺宗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紧随他之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宁和身上,大声招呼着说:“宁和,到本公这里来,一会儿与本公一同用饭。”
宁和虽是点着头朝向蔺宗楚走去,可却总是不住地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第三辆马车去,蔺宗楚见状开口说:“韩沁,你去叫宁和那几个下人过来,共用吧,不然本公看他那样子,实在是操心的紧。”
韩沁领命立刻朝着最后面的马车跑去,宁和过来时正好听到蔺宗楚这几句话:“在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方才听说那马车的骏马受了惊,恐怕是颠簸了许多,不知里面的人可有受伤……”
说话时,宁和又一次不住地将目光转向韩沁现在跑去的位置,随即回过头来看着蔺宗楚,他却摇了摇头说:“本公也并非这个意思,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多聊聊吧,本公也说不清最近怎么了,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就在本公身边,却又不得而知,这心情实在是糟糕的很!”
宁和想了想说:“那若是一起用饭,您可莫要嫌他们没规矩。”
“哼!”蔺宗楚鼻腔中重重出了一口气说:“本公什么人没见过,再没规矩,不也是你带出来的人,还能没规矩到什么地步去?”
宁和闻言微微一笑,不多时便见韩沁带着赵伶安和怀信来到身边,宁和却疑问:“怎么不见春桃?”
韩沁回头伸手一指:“春桃姑娘去起灶的地方了,说给您二位做些可口的饭食,这几日不停赶路,实在是辛苦。”
“嘿,本公就知道这姑娘好得很!”蔺宗楚一听在这样简陋的荒郊野外,竟还能吃上一口自己喜爱的平宁的饭食,瞬间便来了精神。
赵伶安稍微弯了弯身子,在怀信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见那孩子抱着个水囊跑去了不远处的小溪取水。
宁和看着怀信渐远的身影,又对赵伶安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他也转身走向春桃那边去帮忙打下手。
见二人都远离了些,宁和才低声说道:“老师,学生一路上都在推敲此事,恐怕那盛京城里疑云满布,更有诡谲的棋局等着咱们。”
蔺宗楚点点头说:“本公看你从昨日收到王爷的棺椁入京的飞鸽传书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怎么,你怕?”
宁和环顾四周一圈后,还是那般低沉着声音说:“也不是怕,只是……此事若真如您所料,棺中非实,那定安此刻的‘薨逝’,大约就是最锋利的暗刃,也是最精妙的护身符,但……。”
“不愧是本公教出来的学生!”蔺宗楚满意地点着头说:“所以,此刻不可慌,急,反易乱局。”
宁和听了这句话,忽然如醍醐灌顶,眼中稍微退去了一些焦躁之色。
“主子——!热汤饭备好了——!”不远处起灶的地方传来春桃的声音,韩沁见状连忙叫上叶鸮一同前去帮忙将饭食尽数端来。
“主子,蔺大人,快趁热用些!”春桃说着话,满面喜气的看着二位,却见宁和冲着自己招了招手:“春桃,你也坐下来,咱们一起用饭。”
“啊?这……”春桃略显紧张地搓了搓手站在一旁低声道:“这哪能行啊,哪有奴婢与主子和大人同席用饭的,实在是没规矩……”
还不等春桃说完话,蔺宗楚便打断她说:“你看看,你还说你带的都是没规矩的人,这般遵循礼制循规蹈矩的,叫本公如何嫌弃。”
怀信闻言,大大方方地落座在莫骁身旁:“春桃姐姐,你就坐下来一起吧,以前主子也常与我们同席呢!”怀信弯着月牙般的眼睛看看宁和,又看看莫骁:“是吧,师父。”
莫骁点点头说:“春桃,伶安,主子发了话,叫你们坐下来一起,就别推脱了,更何况这还是蔺太公提出的。”
蔺宗楚闻言点点头,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双银筷,指着韩沁一旁的空座说:“坐吧,是本公提的!”
春桃见状,便一步停一下地走到了韩沁身旁的那个空座处,羞涩的坐下来后,众人便开始用饭。
“话说回来,本公没想到你竟能真的将这样好手艺的厨娘带来。”蔺宗楚说着话,对着春桃微微一笑,春桃却紧张地头也不敢抬起,只默默的拨弄着碗中的饭食。
宁和微微一笑:“这事啊,还真不是我说的算,也是征求了春桃和她家人的同意后才决定的。”
“哦?”蔺宗楚看向春桃:“难道你阿爹和娘亲舍得放你一个小姑娘远离家乡?”
春桃一听是在向自己问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双眼正视宁和与蔺宗楚说:“阿爹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娘亲却说,这么大的世界,若不让奴婢走出那座小小的迁安城,如何得知世间万物的神妙。”
“这么说来,反倒是你阿爹更心疼你一些?”蔺宗楚问道:“娘亲待你不好吗?”
春桃一听这话,头摇地如同拨浪鼓一般,急忙解释:“不不,不是的,娘亲待奴婢很好,非常好,但娘亲的意思是,既然主子愿意带我赴京,那就去见识见识京都的样子,等过了冬季,娘亲和阿爹把迁安城的宅子卖了,然后一起搬到盛京与奴婢相聚。”
“还有这样的事?”宁和惊讶地看着点头的春桃:“那你怎么不早点说,不如这一路就同行了。”
春桃又摇头说:“娘亲说总是要把迁安的那些关联之事都处置妥当了,才好搬迁,主子您……”说到这时,春桃声音渐渐微弱:“您走的实在太急了,他们压根来不及处置……”
宁和微微一笑,明白了其中缘由,蔺宗楚也点头道:“果真是一双好父母,怪不得能养得出你这样出色的女儿来。”
半个时辰的休憩,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一般。
“启程——!”李元辰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如同敲响了警钟一般,方才那散漫的仪仗,顷刻间便整齐划一,加快了前行的脚步,直奔盛京而去。
第372章 寒涧惊鸿(上)
初冬的雨丝细密如织,将盛南国特有的在冬日里也不肯褪尽的苍翠洗刷得油光发亮,道旁的旷野和远处的山峦,被恣意的葱郁如泼墨般浸染上浓重的绿意,却也在这连绵的阴雨中笼罩上一层灰蒙的郁气。
盛京城外五十里处,一支风尘仆仆的仪仗,如同精疲力竭的困兽一般,在这片湿冷的绿意与泥泞中艰难跋涉。
几日前还彰显着钦差威仪的深青色车帷,此刻也站满了斑驳的泥点,被雨水浸透之后沉重地垂落在地,即便是从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良驹,此刻也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拖着沉重地步伐坚韧地向前迅速迈进,这已是在经历过长途奔袭之后,极尽所能跑出的最快的速度了。
“都打起精神来!”位列队首的李元辰虽声音带着嘶哑的疲惫,轻咳了几声后,立刻恢复了浑厚的声音:“刚才已经过泊烟镇,盛京就在前方不远处!再行几十里就到了!”
仪仗的车辕碾过湿滑泥泞的官道时,惹得坑洼中的泥浆翻涌,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
车帘紧掩的软厢中,将大部分风雨都阻隔在马车之外,却无法隔绝车外那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更无法阻挡软厢内这一阵死寂般凝固的焦灼煎熬着坐在里面的人。
宁和的指节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胸前隔着数件衣衫下那枚温润的玉符。
十五日了,这一路竟整整行进了半月之久,胸中那一团因宣赫连“遇刺身亡”而点燃的火焰,经过数日的疾驰,非但未能将其熄灭,反在靠近盛京的每一步中,被疑虑和未知的风吹得更加炽烈狂躁,即便是心中千万遍地提醒自己,切忌焦躁,却夜如何都无法将这猩红的心火熄灭。
卧在宁和膝上的团绒,好似能察觉到宁和此时身上散出的不安和焦躁、以及那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一般,歪着脑袋耷拉着大耳朵,眼角微微下垂地看向宁和,从咽喉中不停地发出呜咽声来。
而在这样连绵阴雨的天气中,蔺宗楚的那顶御赐的车驾比宁和的劲马软厢更为沉重,车轮每一次的倾轧都深陷泥泞,好似在行进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般。
“小心前路!”忽听李元辰在队首示警声陡然拔高,向着身后仪仗高声喊道:“前方路面连续泥坑!集体注意脚下行路,马车注意避让闪躲!”
可话音未落,整队仪仗已行至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松软,并且还暗藏了数个深浅不一的水坑的路段。
“唏律律——!”
在队首的李元辰的坐骑最先踏空,只见那棕马前蹄猛地陷入一个深及马膝的泥坑,巨大的惯性让马匹惊嘶着向前跪倒!
好在李元辰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泥泞之中,但坐骑的挣扎瞬间阻滞了前路。
而几乎就在同时,蔺宗楚所乘车驾的良驹也因方突发的慌乱而受到了惊吓,加之连日赶路本就疲惫不堪,其中一匹良驹竟猛地失蹄,庞大的车身在泥泞中剧烈倾斜,沉重的车厢发出令人倒牙的“嘎吱”声,眼看马上就要侧翻!
孔蝉见状低吼一声,全身使劲力气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死死拽住缰绳试图将马车稳住,但双腿深陷在泥坑中,实在难敌那巨大的倾覆之力。
“老师……”宁和在车内感知到前方出现状况,猛地掀开车帘大喊:“蔺太公——!”正看到了蔺宗楚所乘车驾的这惊险的一幕,一瞬间,宁和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来。
可还不等宁和使出轻功从车驾中凌空跃出,他自己所乘的那马车因紧随蔺宗楚的车驾之后,莫骁虽竭力御马避让前方骤然停滞,但在湿滑的泥泞中,一个车轮也猛地碾入另一个深坑,车身立刻向一侧歪倒过去,竟也呈现倾覆之险。
莫骁见状脸色巨变,一手死死地勒住缰绳,一手闪电般的速度探向腰间的剑柄处,准备随时割断缰绳,弃车救主。
而在最后方那辆三人共乘的马车,面对前面节点不乱的状况,更是避无可避,在剧烈的颠簸和前方混乱的牵引下,车身大幅度的侧倾,春桃和怀信的尖叫声瞬间响起。
就在三车齐倾,危如累卵之时,仪仗周遭泥浆飞溅,人喊马嘶地混乱不堪,莫骁、叶鸮、韩沁、孔蝉皆是一副随时准备弃车救人之态,在迅速判断过这情形之后,立刻分别朝向三辆马车跃去。
就连一路上都在看管着混在仪仗队伍中那三个从迁安城带来的人的梁鸩和李玄凛,二人也立刻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玄凛立刻飞奔向那即将倾倒的三架马车处去,梁鸩责独自一人紧盯着三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情形下,几个人如何能在同一时间救起三架马车,更何况前来支援的李玄凛还是从仪仗队尾赶来,此时距离马车还有数十丈远的距离。
就在这倾倒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同撕裂灰暗雨幕的闪电一般,自官道旁的一株高大的老树冠中激射而出!其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凌厉劲风而来。
那道青影首先扑向倾斜最甚,几乎已呈即将侧翻之势的蔺宗楚车驾而去。
“有刺客!”孔蝉见到这一抹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伦乱的仪仗中时,立刻警惕地朝着四周大喊,却也实在顾不上伸出手去抵挡一二。
但来人却并未拔剑,而是双掌闪电般朝着那两匹受惊的骏马后臀,重重的拍上两掌,一股雄浑却极其巧妙的柔劲瞬间透入马身。
那两匹正在奋力挣扎着加剧车身倾覆之险的骏马,仿佛被镇住一般,立刻稳住了身形,惊嘶了一声猛一发力,再看那来人左脚在泥泞中看似随意,却是力贯千钧地重重一跺,随即再一旋,伴着那两匹骏马的爆发力,那沉重的钦差车驾竟被他借力打力般猛的的向反方向推了一把,瞬间就将那倾覆之险转危为安。
“砰——!”一声闷响之后,车驾重重落在地上,四轮着地的同时,泥浆四溅开来,却奇迹般地稳稳停住。
就连素来稳重的蔺宗楚,经过这一遭,在落地的瞬间,才深深地呼吸一口,仿佛刚才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
“主子——!”就在蔺宗楚的车驾稳住的同时,后面才传来莫骁惊呼:“您快出来!”
却听宁和在软厢里艰难地回话:“出不来,软厢里的座椅倒了,压在我腿上了!”
第373章 寒涧惊鸿(中)
只见那青影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过,立刻扑向宁和那辆马车去。
此刻宁和的那辆马车也早已半边悬空,现在只是靠着莫骁一人之力勉强维持着不倒的状态,而叶鸮正想办法进入软厢里去救宁和,却看见那青影直冲着宁和而来,立刻警觉起来,随时准备放出暗器与之一拼。
正当叶鸮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与这名青影来人相搏的同时,还能救下身陷软厢内的宁和。
不等他想出个结论来时,那青影早已行至车驾近前,直接落在了倾斜的车轮旁,虽然叶鸮武功高强且反应迅速,但来人的速度却更胜一筹。
那青影在叶鸮做出反应前,右手并指如剑,快若奔雷般在车轴与车轮连接的几个关键榫卯处连点数下,同时左手抱袖一卷,一股柔和的劲风拂向莫骁因全力勒缰而失去了平衡的身体,从旁协助他立刻稳住了身形。
“拉紧缰绳!”一个低沉、略带一丝沙哑,却又异常沉稳的声音从那来人口中响起,语气中竟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之气:“稳住了!”
莫骁得此助力,瞬间稳住了中心,暴喝一声鼓起了双臂的筋肉,死命拽住那勒马的缰绳,拼尽全力地控制住那匹受惊的良驹。
就在此刻,那倾斜的车身险险地晃动了几下,终于落回了地面。
随着那马车稳稳落定的同时,叶鸮立刻翻身从车窗钻进软厢里查看宁和的状况,没想到这一袭青影之人也紧随其后,几乎与叶鸮前后脚地落在了软厢内的木板上。
叶鸮原本还想对他出招,可见来人接连协助了两驾马车归位,却又深觉此人或许并非是贼逆,但即便是打消了主动出招的念头,可却一直保持着对他的高度警惕。
那人见叶鸮看了自己片刻,忽然开口道:“不救他吗?”
叶鸮忽然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宁和正被软厢内的箱座压住了双腿不得动弹,来人见势还不等叶鸮伸手去抬,自己便先伸出手去抬那箱座。
叶鸮见状急忙也伸手去抬,这才将宁和从困顿中解救出来。
在宁和能自由活动的瞬间,立刻高声道:“团绒!团绒呢?!”
这一声呼喊,惊得软厢内的其余二人吓得身体一震,却见宁和背后一个赤色毛绒的尾巴轻轻晃动了几下。
“主子,在您背后!”叶鸮见到团绒的尾巴,立刻转告宁和。
宁和闻言如雷霆闪电般迅速起身,发现团绒是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垫在了宁和后背,再仔细看去才发现,团绒将宁和与地板隔开的地方,有一片碎木,它那时是用它弱小的身躯为宁和抵挡这碎片的伤害。
见团绒好似力竭一般有点瘫软,宁和立刻将团绒抱起来,小心翼翼的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它全身上下,最终看它并无外伤,这时的瘫软只是因为一直用四肢支撑着宁和的身躯,才这般力竭软弱。
宁和长舒一口气,忽然想到刚才还有一个陌生人帮了自己,抬起头正欲张口道谢,却发现那人早已不在软厢内了。
“他去后面了!”叶鸮指了指窗外后面几丈距离的马车说:“您刚才能动的时候,他就从车窗跳出去了。”
宁和循声向后面赵伶安他们三人所乘的马车望去,只见那一袭青影立于泥泞中,右手五指箕,对着车辕与车身连接处猛地一抓、一按!
一股无形气劲透入,那扭曲欲断的连接处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硬生生被暂时稳住!同时那人左手袍袖再次拂出,一股柔力托向车身最倾斜的一侧。
“跳!”只听他低喝一声,命令车厢里的三人跳出来。
春桃和怀信福至心灵,趁着这稍纵即逝的平衡,立刻从车窗一跃而出,韩沁接住了春桃使得他能稳稳落地,而怀信则借着自己一点轻功的底子,也顺利地稳落在地,只留赵伶安一人还在车厢中瑟瑟发抖。
这时的赵伶安,脑海中仿佛屏蔽了周遭一切混乱的响动,眼前浮现出几年前自己给父亲去矿山里送药,却看见满是落石散乱的洞口,脑海中好似被触动了一般,眼前一转又将他带去了烧着熊熊烈火的赵家村,眼前甚至还有那位隔壁的婶婶,满身刀伤的爬向自己,身上还燃着烈火……
“……安!伶安——!”韩沁接连急声叫喊着赵伶安的名字:“赵伶安——!”可无论如何,都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快一点!”来人低沉的声音催促道:“这马车快支撑不住了!”
正当韩沁准备再度张口时,从仪仗最后方赶来的李玄凛忽然凌空而至,脚尖轻点那几近倾覆的车驾,从车窗闪身而入,发现此时的赵伶安好像是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丢了魂一般,呆呆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快——!”车外那人再次催促时,已经听到了这车驾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玄凛见状,也不再叫他名字,直接将其抱起,随着他脚尖轻点车厢边沿,立刻从车窗腾空而出的同时,那辆马车终于被李玄凛使出轻功的那一脚力道踩得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和支撑,轰然一声彻底倾覆在深深的泥坑之中,只见车轮还在兀自空转。
虽然这般惊险,可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从三车遇险到转危为安,也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却好似过了许久一般,特别是最后马车里的三人,除了赵伶安默不作声,春桃和怀信都还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直到这时,才有空将那来人仔细打量一番,一袭青衣之人身材颀长而挺拔,一身半旧的青布劲装,甚至都有些地方泛白了,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双唇。
那人身后背负这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乌沉,看似是一把精铁铸造的长剑,但他周身气息沉凝,如同渊渟岳峙,又显得他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现的雷霆手段,此刻却又收敛得滴水不漏,只剩下斗笠边缘处不断落下的雨水。
此时叶鸮最先反应过来,从刚刚救下众人的松弛感中忽然又再度警觉起来:“阁下何人!?”
第374章 寒涧惊鸿(下)
青衣剑客的身体原是朝着宁和那架马车的方向微微倾斜一些的,听闻叶鸮的问话,这才转过身来朝着叶鸮看去,低沉的声音实难辩出他是否有何情绪:“无名之辈,不足挂齿,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
官道的地面上早已被连日的阴雨浸泡的泥泞不堪,此番又被仪仗中无数车辙马蹄反复践踏后,化作了一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泥潭。
这时宁和与蔺宗楚一同走来,边走还边整理着各自的衣容,也不顾满地的泥泞,径直朝着这人而来。
莫骁、叶鸮和孔蝉以将马车检查停稳后,快步追上来为二人撑起油布伞。
“主子,您慢点,别再着凉了。”莫骁追上宁和时,看着宁和腿上的泥污说:“您的腿有事吗?”
“没受伤的,放心吧。”宁和回了莫骁的话,又问蔺宗楚:“蔺公,您有受伤吗?”
蔺宗楚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不远处的那名青衣剑客说:“本公无碍,多亏那位义士及时出手相救。”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剑客面前,宁和也不顾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目光紧紧锁在那人身上,拱手郑重的做了一礼:“在下于雯,多谢义士援手!若非义士及时出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只望请义士留下名号,容后相报!”
蔺宗楚见那人摆了摆手,看似是要拒绝的样子,连忙开口道:“此次若非义士出手,本公怕是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还望义士能留下名号,也好让我等日后寻机得报。”
那剑客先是看着宁和,原是想要摆手婉拒的,没想到连这位上年纪的老者也开了口,那剑客犹豫半晌后,对着宁和与蔺宗楚抱拳回道:“二位大人言重了,在下……”
说到这里时,那剑客语顿片刻,才继续开口道:“在下贺连城,不过是个江湖散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恰逢其会罢了。”
“受人之托?!”宁和与蔺宗楚都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关键词,心中一动,宁和追问道:“敢问贺义士是受何人所托?”
贺连城再次沉默了片刻,似乎心中在斟酌接下来开口要说之事的措辞一般,只听得雨水敲打斗笠的声音清晰可闻。
少顷,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说:“在下听闻……听闻摄政王……薨逝了……?”贺连城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斗笠似乎极其轻微的角度转向了盛京的方向:“在下曾蒙宣王爷知遇之恩,拜入王府门下,只是在下常年不在盛京,此次闻讯便星夜兼程而来,本欲入府凭吊故主后,再另寻出路,不想途中偶遇诸位这样的突发状况,这才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于心。”
“你是王府的门客?!”宁和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好似在瞬间冲撞着胸口,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名自称贺连城的青衣剑客,这一次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那层黑纱一般。
贺连城点头不语,宁和回想着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出手,如此沉稳如山的身子,和那种特殊的化解巨力的巧妙手法,尤其是当他旋身推车时展露处的近乎本能的步法习惯,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小蛇一般,骤然间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可这念头,却在不久之后,从宁和的心头消散而去。
“既然是王爷门客……”蔺宗楚正欲邀请他同行,身旁的叶鸮却十分警惕地抢先开口:“贺连城?!怎么我们这些跟随王爷多年的贴身侍卫却不知道你?”
“在下并非同诸位官爷一般,多是在盛京城中跟随王爷身侧的。”贺连城低声解释道:“在下乃是云翳州翠屏城人,那边……”
听到这地方,蔺宗楚似乎也警觉了起来,等贺连城继续说:“那边是谁的封地,诸位都是知道的,在下常年留在那里,只是给宣王爷传递一些消息罢了。”
“你可知我们身份?”叶鸮听到了云翳州翠屏城,也同蔺宗楚一样,更提高了警惕。
“在下大约猜得出,这位武功高强的兄台大约是黑刃里的人吧。”贺连城知道自己说出这话,会惹得众人吃惊,但依旧面不改色继续说下去:“但这二位大人实在不知了,只不过既然这几位高手护在身旁,定是朝中重臣,想必也是王爷信重之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根据这样的仪仗猜出蔺宗楚是朝臣并非难事,但能说出黑刃来,这实在是让众人都惊得哑口无言。
宁和这时忽然反应过来,迅速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生怕贺连城这一段话被旁人听见,特别是“黑刃”的事,好在此时官兵在李元辰的指挥下,各自有序的忙碌着收拾这一摊混乱的现场,春桃和怀信正在安抚着受惊还未回神的赵伶安。
宁和冲着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看了看赵伶安,心领神会地走过去,与春桃和怀信一起看顾他。
随即宁和又与叶鸮交换了一个眼神,叶鸮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可宁和却在众人都未察觉之下对叶鸮轻轻点了一下,只闻叶鸮轻微一声叹。
“原来是王爷的旧部。”宁和强压下方才那一丝疑虑,甚至此刻的心绪还在翻腾涌动,但声音一如往常那般温润,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之色:“贺义士高义,令人钦佩,正如方才义士所言,这位蔺公是御笔亲封的钦差大臣,只不过在下只是个小小的谋士。”
说到这里时,宁和朝着周围再度环顾一圈,看这样子是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继续说道:“巧的是,在下也是宣王爷的门客,既然我等皆是赴京,若义士不嫌,可与我等同行入城,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宁和说这话时,叶鸮在一旁使劲冲宁和挤眉弄眼,看得出,他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剑客,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这番高度警惕。
宁和在背后伸出手,对叶鸮轻轻摆了摆,随即将目光投向贺连城,静等他的回复。
看似贺连城在这片刻的时间里思索了许多,良久才微微颔首,黑纱轻动低沉着声音:“既如此,那连城就叨扰了。”
第375章 寒涧惊鸿(末)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织就成一张灰蒙蒙的天网,笼罩在旷野的上空,压抑的令人总感觉胸口憋闷不堪。
连日的阴雨让官道的路面上吸饱了雨水,车轮只能艰难的在泥泞不堪的坑洼中奋力前行,就连留下的一道道深陷的辙印,也在转瞬间就被浑浊的黄汤填满。
几日前还尽显天威的仪仗,此刻也早已狼狈不堪,湿透了全身的李元辰,随着风雨贴在在身后的猩红披风也失了往日的张扬。
仪仗中原本的三驾马车现在也弃了一驾,宁和、蔺宗楚和自称贺连城的剑客三人共乘在头里那驾尊驾上,怀信、赵伶安和春桃三人则移去了宁和的那一驾劲马软厢。
而此时在头里的那尊驾软厢中,空气似乎几近凝固,宁和心中对面前这位贺连城满是疑虑和猜忌,而蔺宗楚心里正在盘算着从翠屏城过来的路程时间,同样也是对他百般疑虑,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与自己在此相遇,若说是偶然,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唯独贺连城此时是那个最坐立难安的人,原本他是要继续骑马跟随仪仗同行的,却难抵宁和与蔺宗楚的邀请,口口声声的“恩人”和“义士”喊着,最终也没抵住二人的热情。
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眼,又转而仔细将贺连城打量了一番,这样的风度和气势、加之刚才那样的身手和功法,这感觉……实在是太像了!像极了那个在夜晚凌空降至青云别苑里,破空杀进被刺客围堵的后院里那个剑光如龙的身影。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燎着宁和的心口,甚至烧得他指尖似乎都有点微微发颤。
蔺宗楚在一旁不仅观察着贺连城,同样也一眼看出了宁和的心思,随即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贺义士,此时既已入马车,不如就将斗笠摘下,也好沥一沥雨水?”
这句话一出,宁和的心跳瞬间加速,双眼紧盯着那斗笠下的面孔,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人的身上,好似试图想从那斗笠的黑纱之后找到一丝破绽。
片刻之后,才听得贺连城应了一声,随即抬不假思索地将围着黑纱的斗笠摘下。
宁和眼神紧随着贺连城双手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抬起右手,放在斗笠的边沿上轻点一下,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其摘下,转眼间俊逸的面庞展现在宁和与蔺宗楚的面前。
举手投足之间,贺连城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沉静无波的气息如同不可探寻的深潭一般,挺拔的身姿透着江湖剑客的孤冷。
可当他将围着黑纱的斗笠完全取下时,发现在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间贯穿眉眼直至颧骨之下。
宁和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刀疤脸,再看了一眼身后那一柄精铁长剑,与记忆中宣赫连那把传世名剑“地鸣”更是天壤之别。
“是了……”宁和此刻的心情像是被自己高高举上了悬崖峭壁,却又在拨云见日的那一霎狠狠摔下来一般,忍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怎么可能呢……”
宁和直到这一刻,才放下了刚才那种心情,只道是自己忧思过甚,越是接近盛京,心神越加恍惚不定。
蔺宗楚好似看出了宁和此刻心中的苦涩与自嘲,于是想要开口说两句话,好拽回宁和的思绪,却被贺连城打断了。
“什么可能?”贺连城将斗笠放置在箱座旁时,正好听到了宁和的低语,看向宁和问道:“这位大人刚才说什么?”
宁和被他这一问,忽然回过了神,怔愣了一瞬立刻温声回道:“没什么,只不过是在下忧思过甚罢了,不过贺义士可别称在下大人了,真正的大人是正座的这一位。”
说话时,宁和伸手向蔺宗楚轻指了一下就立刻收了回来:“这位是蔺太公,在下同贺义士一样,也只是王爷府中一个小小的门客罢了,知乎在下名讳即可。”
说话时,宁和心中还在不停地与自己说话,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个身法与宣赫连有些相似,又恰巧是他的门客而已,看着他的面容,即便是没有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这俊逸的面庞与宣赫连也是截然不同的。
可即便如此,看着眼前这份莫名的熟悉感,虽然宁和心知这不过是自己臆想的幻影,是惊弓之鸟的错觉,可心底那点微弱的、不肯就此罢休熄灭的疑虑,依旧顽固地灼烧着心口。
贺连城倒是不扭捏,听了宁和的话,便抱拳向宁和与蔺宗楚浅行了一礼:“蔺太公、于雯公子,也不必以义士相称,唤在下名讳便好。”
蔺宗楚点点头,看了一眼宁和后,对着贺连城说:“本公此次是从迁安启程而来,一路上虽说没有波澜,但赶上了这连绵的阴雨,也实在是难行得很,不知贺连城从翠屏城而来,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听得出这话是想要试探一下贺连城,但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原来这支仪仗是从迁安城出发的,倒是比翠屏城近一些,不过好在从翠屏城一路过来的路上皆是晴朗日,只是行至泊烟镇后,这天气忽然转阴,使得在下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这样说来,你是单人一骑,轻装奔赴盛京的?”蔺宗楚看贺连城点头应了自己的疑问,随即又提出了新的疑虑:“那你为何会从盛京的南面路过?若是本公没有记错舆图的位置,云翳州可是在盛南国韶华州的西南方,怎得你会走这北面的官道?”
蔺宗楚这一问,正是宁和心里最大的疑惑,便再次将目光锁在贺连城身上,他倒是也没有丝毫犹豫,在蔺宗楚话音刚落时,便开口道:“说来也是惭愧,在下是听闻宣王爷从封地返京的路途中偶遇悍匪袭击,这才不幸薨逝,便想从泊烟镇方向沿途走一遭,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不过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反倒是先遇上了蔺太公您的仪仗突生变故。”
宁和听到这话时,好似又将自己陷入了沉思中,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趴在腿上的团绒,焦灼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片刻后,宁和垂头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双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一片幽潭。
第376章 金辉映城(上)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在这一日停歇,盛京这座煌煌帝城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在初冬的薄阳下焕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鲜活与喧嚣。
当蔺宗楚的钦差仪仗行至护城河外时,远远便看见了早已在玄朔门等候多时的皇家仪仗,相较于蔺宗楚这支御赐的钦差仪仗,规模更为庞大,且威仪更甚。
御前侍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肃立在道路两旁,将喧嚣汹涌的人潮隔绝在这堵人墙之外,只露出高高举起的黄罗伞盖,和龙旗节钺在微弱的阳光下闪耀着不容逼视的皇家威仪。
当皇家仪仗队首看见蔺宗楚的钦差仪仗出现在护城河外时,立刻扬手一挥,响起了隆重的礼乐,浑厚的钟磬之声压过了市井的嘈杂,霎时间那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般,狠狠按压下来不得作声。
一位手持金丝拂尘、身着紫袍的公公,虽是笑容满面却带着皇家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仪,从黄罗伞盖下移步而出,向着蔺宗楚的车驾稳步行去。
蔺宗楚在马车上探身出来,看到了闫公公正朝着自己走来时,对软厢内的宁和轻声说了一句:“现在从仪仗里出来的那个,就是陛下身边的闫公公,也是皇家内侍司的大总管。”
宁和寻着蔺宗楚看去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闫公公,蔺宗楚急匆匆说了一句:“本公先下去了。”
便见蔺宗楚从马车上下来,一旁的孔蝉立刻上前搀扶着蔺宗楚走向闫公公的方向。
迈过护城河时,闫公公一甩拂尘几步迎到蔺宗楚面前:“蔺太公一路辛劳!”
蔺宗楚拱手回礼:“闫公公有礼了,没想到今日您亲自出城迎接,微臣实在……”
不等蔺宗楚说完话,闫公公,摆了摆手中的拂尘说:“蔺太公此行盛举,不仅是平定了一城百姓的安危,更是安定了盛南的危机,该是老奴的荣幸才是。”
蔺宗楚闻言再次作揖,闫公公急忙将他扶起说:“此次蔺太公钦差一行,陛下圣心甚慰,特命老奴在此恭迎大人凯旋!请蔺太公即刻随老奴入宫,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等待召见您,望能及时回禀迁安城此行之事!”
闫公公说话时,看了一眼身旁的孔蝉,眉眼中立刻生出一股疑问,蔺宗楚看在眼里倒也并没有急着解释,向闫公公颔首道:“微臣此行带了个故人回来,还请闫公公稍候片刻,待微臣略作交代之后,便立刻与闫公公进宫。”
说罢,闫公公点头与蔺宗楚回了一礼,便见蔺宗楚再次在孔蝉的搀扶下回到车驾前。
宁和与贺连城早已从马车上下来,见着蔺宗楚归来,双双作揖浅行一礼,蔺宗楚说:“宁和,本公知道你心中正忧虑何事,但眼下本公必须要先回宫中,你可先去摄政王府,待本公方便了,便会去寻你。”
宁和闻言点头示意自己明白,随即蔺宗楚又说:“孔蝉和韩沁继续跟着你吧,在本公身边多有不便,之后还是让元辰随侍就好。”
“蔺公此去怕是今日都未必可再有机会相谈一番了。”宁和说到这,蔺宗楚点了点头,宁和想了想继续说:“在下入城后便立刻去往摄政王府,之后的住处……”
此时不得不提前与蔺太公说定住处,不然恐怕之后相约总是麻烦,可蔺太公却说:“依本宫看来,出了这样的事,摄政王府那边大抵是没有安排了,不如你就与本公同住,陛下在城里为本公置了一座园子,怎样也是比你去酒楼常居的好。”
宁和微微点头:“这样也好,日后就要叨扰您老了。”
蔺宗楚摆了摆手,在孔蝉的搀扶下上了车驾,坐稳后掀开车窗的遮帘,对着宁和说:“今日无论何事,你都不可操之过急!”
“在下铭记于心,谢蔺公叮嘱。”宁和站在马车旁向着软厢里的蔺宗楚拱手行了一礼,当遮帘放下时,坐在车驾前的御马官朗声喊道:“启——!”
队首的李元辰高声宣道:“启——!”
便见那威仪的钦差仪仗再次缓步移动起来,向着城门齐步而去。
宁和见着仪仗缓缓离开,便走向停驻在不远处的自己那驾站满了泥泞的马车旁,回头再看蔺宗楚的仪仗,与迎接他的那支威武的皇家仪仗相接之后,忽然发现蔺宗楚的车驾上,那遮帘又再度被掀开。
隔着喧嚣的仪仗和林立的御前侍卫,蔺宗楚深邃的眼神投向远处的宁和一行,对着宁和及不可查的微微颔首。
宁和凭借着自己过人的目力,看到这一幕时,再次向那仪仗拱手作揖,好似二人不用言语,一切皆在不言中:盛京水深,各自珍重。
虽是换了身得体的常服,可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总还是照的出那斑驳的泥点,显得黯淡了许多。
莫骁、叶鸮、韩沁、孔蝉等一行人,此刻都立于他身后,就连软厢里的怀信、赵伶安和春桃也在刚才从马车上下来。
而那位自称贺连城的剑客,从方才与宁和一起从蔺宗楚的车驾上下来时,便一言不发,只静静地跟在宁和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立于人群边缘处。
今日这样明朗的天气,也无需再戴着那围着黑纱的斗笠,露出了那张带有一道令人惊骇的刀疤脸,俊逸中却因这道疤显得冷硬而疏离,眼神淡漠地扫视着眼前那盛大的皇家排场,仿佛是一个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江湖剑客。
“吱吱!”就在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队逐渐消失的皇家仪仗时,团绒不解的蹿到了宁和肩头上,看着磨蹭了几下都没有反应的宁和,便开口叫了两声,这才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宁和闻声抬手摸了摸团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这场盛大迎接而更添了几分沉重的心情,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道:“我们也该进城了。”
“主子,眼下咱们就这一驾马车了……”莫骁用余光扫了一眼怀信等人,在宁和身边低声道:“咱们这怎么安排……”
宁和正欲张口说话,却被怀信听见了莫骁的低语,立刻走上前来对宁和说:“主子,您去坐马车,我们跟在马车旁走路就好!”
宁和摸摸怀信的头,怀信又将目光投向人群之外的贺连城说:“还有恩人大哥哥,主子要是不嫌弃,让恩人大哥哥与您同乘。”
“知恩图报,甚好!”宁和笑笑看着眼前这个把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怀信,随即朗声冲着人群外围的贺连城说:“贺连城!还请这位不吝与在下同乘?”
贺连城的耳力也是极好,方才怀信说话的时候,便想要拒绝的,在宁和开口时,他正朝着自己那匹马缓步行去,可听了宁和这样说,却又实在不好推脱,只好点头应下。
宁和与贺连城一同进了软厢坐定之后,莫骁坐在前面御马,宁和朗声说道:“我们走,去摄政王府!”
第377章 金辉映城(下)
初入城门,便可见许多摆着小摊的商户正在高声吆喝,售卖着各式琳琅满目的食物和特产,在这条数十丈宽的巷中,使得道路两座城墙间的吆喝声回荡不绝,给这一番热闹的景象更加了一份喧嚣。
多行几步之后,便来到小城门处,高悬在城门楼洞上的“北陆门”三个大字,在朗日下显得威严又辉煌。
经过了大小两道城门的盘问之后,终于进入了盛京城中,还未走出城门楼洞,那城里的声浪如同翻滚的浪潮般汹涌而来。
当宁和一行人越过城门楼洞时,天街上那般人声鼎沸的景象,直击众人的视觉,惊得跟在马车旁的怀信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不住地放慢了脚步。
绸缎庄卖力的伙计正大声吆喝着新到的绣锦绸缎,脂粉铺子里飘出馥郁的甜香使人不自觉地沉迷,酒楼茶肆的幌子伴着食客的谈笑声在微风中招摇。
“怀信!伶安!春桃!”叶鸮原本是跟在马车软厢旁,听闻身后几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几乎都落在了拉着箱子的马车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下了脚步,便高声喊道:“快点跟上,一会儿你们三个再走丢了!”
“来了!”怀信闻声立刻应了叶鸮,随即扯了扯赵伶安和春桃的衣袖说:“伶安哥哥,春桃姐姐,咱们快点跟上主子去!”
叶鸮快步行至马车前,与御马的莫骁低声说着什么,韩沁便回头紧盯着三人,见他们快步跟上了马车后,才放心地将目光收回来,在回头的瞬间,不经意地还多看了春桃一眼,只不过春桃正被眼前这繁华的景象所吸引,全然没有发现韩沁不经意间的关注。
此刻的软厢里,宁和微微闭眼,好似完全摒除了周遭一切吵闹的声音,听闻叶鸮凑到了驾车的莫骁旁边,睁开眼对着厢门处说:“叶鸮,你认得路,同莫骁一起驾车。”
只听前面传来叶鸮一声回应,整个车厢忽然重重地晃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稳,宁和这时将目光转向贺连城,低声道:“不知贺义士此行有何打算?”
贺连城不假思索地回答宁和:“祭拜王爷,顺便……”
“顺便什么?”宁和追问。
贺连城继续说:“顺便探一探王爷的死因,倘若死因不明,在下打算在这里多留一些时日,查清之后再返回翠屏城。”
“这么说来,贺义士还未亲眼所见,便已经断定王爷死因另有蹊跷?”宁和语气虽然平淡,可言语中却总是带着一丝莫名的质疑。
“翠屏城那几日满城都在传,摄政王返京途中不幸遭悍匪劫杀。”说到这里时,贺连城好似强压着一股怒气一般,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攥紧了拳头:“在下对此消息实在难以置信,且不说王爷身边有众多护卫,更有那武功高强的数名黑刃跟随,加之以在下对王爷的了解,王爷的武功也是极好的,如何能被区区悍匪所劫杀?!”
听到贺连城这一番说辞,宁和心中也是疑虑众多,就在宁和几乎要对这个剑客完全消散疑虑之时,忽然发现团绒竟安稳的卧在自己腿上,丝毫没有对生人的那股警惕。
宁和一边摸着团绒,一边对贺连城说:“贺义士既然同是王爷的门客,虽然远在翠屏城,可想来也是不少为王爷做事的吧?”
贺连城微微颔首道:“想必于公子也是知道翠屏城是谁的封地,在下常年驻守在那边,自然是不少做事的。”
“这么说来,也有不少贼子折在贺义士手下了?”宁和好似不经意地随口问着,可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的盯着贺连城,观察他的一言一行。
“这样的事……”贺连城反倒是显得有些难言之隐一般:“王爷的吩咐自然是少不了的,可究竟是什么事,还望于公子恕在下不能言明。”
“无妨,我也只是随意聊聊。”宁和温声道:“只不过像贺义士这样身份的人,总是免不了打打杀杀,这刀尖上的生活,也实在是辛苦。”
“打打杀杀的,在翠屏城倒是少有。”贺连城依旧是带着一丝沙哑的沉声说道:“只不过,在刀光剑影之下,总还是免不了要见红的。”
听到这句话,宁和手底下立刻轻弹了一下团绒,使得团绒忽然一惊,从宁和腿上“吱”的一声叫喊着蹿跳起来,从他腿上直朝贺连城的腿上跃去,小脑袋将车厢内环视一周后,又立刻回到了宁和腿上。
宁和立刻抱起团绒:“真是对不起,刚才给你挠痒,不小心手重了些,可有吓到你吗?”
贺连城看着宁和抱着的团绒,并没有询问什么,可宁和却开口说:“贺义士,真是对不住了,我这个家宠平日里让我宠坏了,总是不顾场合的乱窜,方才没有惊着你吧?”
贺连城摇摇头:“没有,于公子不必这般客气,唤在下名讳便好。”
宁和微微一笑说:“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的恩人,直呼名讳总是失敬,不如就称一声贺兄吧?”
贺连城点头示意也好,宁和将团绒放回到自己的膝上继续说:“从前我的一位故友,也总是想让我直呼他的名讳,这点你与他倒是有点相似。”
贺连城沉默不语。
宁和又笑着说:“不过看来贺兄也是见多识广,这一路下来,也未曾见你询问我这家宠的事?”
“于公子的家宠甚是可爱,但这是你的私事,在下不便多问。”贺连城淡淡的回道。
宁和点了点头,心说这说法也是没错,可刚才团绒的反应,确实在叫人难以忘怀,随即又再次开口:“贺兄看来真是江湖剑客,从不过问他人之事,只不过我这家宠实在特殊,它可在危机之时,保我性命,且反应灵敏,甚至帮我和我的故有曾经挡下无数暗器。”
“哦?”贺连城听了这话,露出一丝诧异:“这么说来,这小狐子倒是新奇的很。”
宁和点点头说:“不仅如此,团绒还可对周遭的危险提前预警,比如说,若有人身上血腥气重,它便会对此人十分警惕!”
说到这里时,宁和缓缓抬起头,看向贺连城,却不见他面色有何改变,还是刚才那副一丝诧异的神色,正欲张口说话时,从厢门外传来叶鸮的声音:“主子,咱们已经转过天街走上御道,前面就是王爷府邸了!”
第378章 寒棺照影(上)
摄政王府位于盛京城天街尽头处西边的御道上,从城北的镇岳门进来后,再穿过北陆门的这一路上,越是靠近御道,周遭的喧嚣声便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掌控一般,逐渐渐小了声响,直到最后几近沉寂。
天街的道路宽阔整洁,即便转入御道中,那青石板的路面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然而,当那座巍峨的府邸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掀开遮帘了遮帘的软厢里,探出头的宁和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摄政王府,心跳在这时像忽然停止了一般。
朱漆的大门紧紧关闭,门楣之上那巨大的素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招魂的幡,门环上也缠绕着刺眼的白绫,一直垂落到冰冷的石阶上。
而立在左右两侧威武的石狮,此时的脖颈上也被系上了粗糙的白麻布,那石狮经过多日雨水的洗礼,不仅泛着微微的青光,在眼瞳的深凹处留下的浅浅的、几不可见的积水,远远看去在明媚的阳光下像是闪烁着莹莹泪珠一般,透着一众沉痛的威仪。
车驾转入御道之后,从这座府邸映入宁和的眼中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片刻的跳动,可又在转瞬间,那不受控制的心脏以濒死般的狂乱撞击着胸口,悬在高处随风飘动的白灯笼,好似随着它的摆动,带起了一阵阵冬日冰冷的寒意,吹到宁和身边时,使得他感觉从脚底懵然窜起一股透骨的戾气,瞬间席卷全身骸骨。
马车渐渐在府外停稳,宁和缓步从软厢中探出身子,正欲下车之际,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端坐在软厢里的贺连城。
方才那一点因贺连城而升起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微弱的希冀,在这一片惨白的府邸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只轻轻“啵”的一声,彻底破灭了。
莫骁搀扶着宁和,发现他忽然怔在原地,微微垂眸不语,只好在耳边轻声低唤了一声:“主子……?”
宁和闻言回过神来,立刻从马车前让出几步,以便身后的贺连城从软厢下来。
“主子,门开了,咱们进去吗?”莫骁看了一眼伴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的朱门,见叶鸮招着手朝马车这边走来。
莫骁再次轻唤了一声,宁和才深吸了一口气:“莫骁,你与我同去。”随即又转过头朝着身后的三人说:“怀信、伶安和春桃,你们三人带着团绒等在府外吧,看好了咱们的车驾和行装。”
宁和伸出手时,对团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让他跟随几人留在这里,团绒虽是满面疑惑,却十分听话地跑去了怀信的肩头上立着。
待团绒稳住后,三人一起应了宁和,他又看向贺连城说:“贺兄与我都是王爷的门客,要一起进去吗?”
贺连城默默地点点头,将斗笠向身后一甩,与他那把精铁长剑一并背在了身后,跟着宁和上前走了两步。
“主子,康叔已经在等我们了!”叶鸮跑过来与宁和回道,宁和听到“康叔”神色疑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立在朱门旁,穿着一身重孝的中年男子。
不等宁和开口询问,叶鸮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便立刻开口解释:“哦,对了,那位是康振平康管家,您见过他父亲,就是在迁安城王爷的宣国府里那位康老。”
听了叶鸮的解释,宁和这才明白,经他这么一说,这位康振平管家,看起来样貌也确实与那位康老有几分神似。
走到了朱门近处,才看清这位被叶鸮称作“康叔”管家,却见他眼眶红肿,形容十分憔悴,立于朱门旁,见到宁和一行人走到近前,立刻深深作了一揖,声音中还带着嘶哑的哽咽:“见过于公子!”
宁和也回一礼:“康管家不必多礼。”看着眼前的康管家,宁和的咽喉也忽然有些颤抖,几不可闻的多呼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有劳您在此等候多时了。”
康管家直起身子,向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于公子何不将车驾移至府邸?”
宁和轻轻摆手说:“如今这样的情形,在下怕是摄政王府邸也不大方便,就让他们候在这里稍等便好,无碍的。”
宁和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意思就是今日见过灵堂之后,也就不打算再如约入府了,而康管家又将目光转向莫骁和那名剑客贺连城的身上:“这二位是您的近侍?”
“这位于莫骁,是在下的近侍。”宁和又朝贺连城站的位置点了一下头,为康管家解释说:“这位贺兄称也是王爷的门客,又恰巧在路上对陷入危机的我们施以援手,得知他的目的地也是定安……”
说到这时,宁和忽然顿了顿,立刻改口道:“也是宣王爷府邸,所以我们便同行一程。”
“在下贺连城,是宣王爷门下的剑客,只不过常年驻在翠屏城,此次是在下首次赴京。”说话时,贺连城还从怀中拿出几封信递到康管家手中:“这是平日里宣王爷与在下的一些书信往来,还有这个。”
说话时,见贺连城又拿出一枚极小的玉牌,还没递到康管家手中时,一旁的叶鸮忽然惊道:“这是我们黑……我们的玉牌,怎么你连这个也有!?”
贺连城一边将玉牌递给康管家,一边向着叶鸮轻轻点了点头:“这玉牌是王爷多年前于南渡城关巡边时交给在下的。”
“看来的确是王爷的门客了。”康管家将玉牌递还给贺连城,却将那几封书信暂收了起来,转向宁和说:“于公子,王妃已在灵前等候您了,还请随我来。”
说完话,康管家抬起头时,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深切的哀痛,看到这样的表情,宁和也忽觉喉咙发紧,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当康管家在朱门内伸手邀请时,宁和向朱门旁的侧门看了一眼,正欲张口时,康管家说道:“您是我们王爷的贵客,还请于公子从正门而入!”
宁和略显犹豫,随即对康管家微微颔首,一行人便跟在康管家身后,个个脚步沉重地踏入了那扇死气沉沉的摄政王府邸。
第379章 寒棺照影(中)
盛京城的繁华,被大街小巷那食客的谈笑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甚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嘈杂的盛世织锦。
就在这样繁华盛景之下的皇城中,一座被笼罩在白色阴影下的巨大府邸,与这雨后初晴的朗朗乾坤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鲜明对比。
白灯笼、白绫,自从踏入摄政王府邸那一刻,满目皆是刺眼的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烫在每个人的眼中。
庭院、回廊、假山、竹木……目之所及之处皆缠素裹白,下人们身着孝服垂首而行,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这样压抑的悲戚感,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上。
宁和一行人在康管家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素白的帷幕,终于来到了府邸正厅的灵堂。
那惨白的幡幔低垂落地,高燃的香烛和缭绕的烟气中,一尊巨大的、黑沉沉的楠木棺椁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般,静静停放在灵通正中。
立于棺椁侧面,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面朝牌位背对着门口,跪在厚厚的蒲团上虔诚地诵经。
那宽大的麻衣孝服更衬得这位年轻女子身形伶仃,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其吹倒,乌黑的长发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颈侧。
听到从灵堂外传来的脚步声时,赤昭曦艰难地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步入灵堂的宁和一行人时,原本还是平复的面容,看到立于宁和身后的叶鸮等人,忽然红了眼眶。
“为何你此刻才归来,为何那日你不在王爷身旁守护!”赤昭曦悲戚的声音里,深深的埋怨着叶鸮等人,怨恨他们作为黑刃为何没有尽职守在宣赫连身侧。
叶鸮看到映入眼帘的棺椁,加之这般消瘦憔悴的赤昭曦,使得他万般无奈,而她的这两句话,却重重地敲打在心头。
“在下于雯,见过王妃。”宁和见状连忙开口:“这事是在下的过错,宣王爷当时从迁安城动身前往盛京时,将这几人留于在下身侧,一是为保在下安危,二来也是为了……一些其他事。”
“好……”赤昭曦缓缓将目光从叶鸮等人身上转移到宁和身上,片刻后才开口说话:“于公子名讳,本宫早有所闻,且王爷来信也多有提及,本宫并非那等蛮狠无理的泼妇蛮人,还请于公子切勿怪罪方才所言。”
“在下岂敢!”宁和向着赤昭曦深行一礼,随即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这尊棺椁之上,仔细打量着事务的眼神,好似想要从这已经盖棺的棺椁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心不在焉地与赤昭曦回了一句:“还请王妃节哀。”
赤昭曦看得出宁和此刻的心思,微微朝着宁和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于公子是觉得这棺椁有何不妥吗?”
听到赤昭曦的话,宁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般直视实在是有失礼数,随即拱手说:“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王妃容在下先为王爷上一柱香。”
赤昭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叶鸮几人,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们也为王爷上香祭拜,随即将视线转向队尾的贺连城时,有一时间让她产生了错觉,总感觉那人冷漠的眼神十分熟悉,可那面上可怖的疤痕,又使她心中升起一丝慌恐。
康管家见此情形,借着宁和等人一一去为宣赫连上香时,轻声行至赤昭曦身侧,在她耳旁低语:“回禀王妃,那人是王爷的门客,名作贺连城,是一名江湖剑客,长驻在翠屏城,这里有几封王爷曾经写与他的书信。”
康管家一边拿出那几封书信来展开在赤昭曦面前,一边低声道:“老奴方才已经验看过了,的确是王爷的亲笔,还有王爷的私章。”
赤昭曦看重手中那几封信,看到宣赫连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再次忍不住潸然泪下,片刻后,才见她平复了心绪,将信封交还给康管家:“本宫知道了,既如此,想必他也是来祭拜的?”
康管家摇了摇头说:“大抵是吧,方才没有过多细问,验明身份之后,便急着将人引进府里了。”
随着赤昭曦的眼神又转向莫骁,康管家连忙解释:“那位是于公子的近侍,于莫骁。”
赤昭曦微微颔首,不多时,在贺连城最后一个为王爷上完香之后,宁和终于问出了心底那最不可触碰的一道防线:“王妃,恕在下无理,敢问这棺椁……”
“本宫已经开棺亲自查验过了!”赤昭曦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冷漠,但面部抽搐的肌肉和颤抖的双唇告诉宁和,她此时也是在强人悲恸。
就在赤昭曦话音刚落时,宁和、莫骁、叶鸮等一众人等,就连贺连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赤昭曦。
“王爷是本宫的夫君,本宫怎能不见他最后一面?”赤昭曦眼神看向此刻早已钉死在棺椁上的棺盖:“哪怕是违背天道,本宫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赤昭曦说话时,宁和再次望向棺椁,总觉得这灵堂中虽是香火不断,可似乎却比外面更冷一些,甚至还总有阵阵寒风从四处袭来。
“本宫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赤昭曦看着黑沉沉的棺椁说:“棺盖是本宫让人启开的!御赐经文锦缎是本宫亲自扯下的!身前不能与本宫携手,不能得父皇信重,身后又何必做出这样虚伪之事!那明黄色在本宫眼里,甚至比白绫还刺眼!”
“王妃……”宁和听到这里,宁和思忖着该如何劝解,而此时立于人群最外侧的贺连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泪光,可在转瞬间便没了踪迹,仿佛像阳光下产生的错觉一般。
当宁和正欲再度开口时,贺连城忽然开口:“王妃,恕在下冒犯,不知您开棺之后可有发现什么?”
没错,这就是宁和心中最想问、也最怕得到答案的问题!
赤昭曦向康管家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康管家带着下人退出了灵堂,这时她才继续说道:“本宫亲眼所见王爷尸首,并非是刀剑重伤而亡,明明是中毒身亡!”
第380章 寒棺照影(下)
从昨日遇到贺连城开始,直到刚才亲耳听到赤昭曦所言为止,宁和都以为这是计谋!是诈死!是宣赫连在绝境中暗藏的锋芒!
宁和在得到最后那一封飞鸽传书后,便催着仪仗队伍紧赶慢赶地奔赴盛京城,原本预计要在腊月初二或初三才可抵京的行程,硬生生让宁和催到了十一月廿九,正正提前了三四日的时间,加之连日的阴雨天气,这时间对蔺宗楚那样的仪仗来说,已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日夜兼程之下,心中一直怀揣着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支撑着宁和踏过千里泥泞,可眼前这尊棺椁,还有王妃的话,像一盆彻骨的冰水兜头浇下。
周遭一切响动,此刻仿佛都被宁和摒弃在心门之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牌位上的字:
皇勅特进摄政王宣公讳赫连府君之灵位
孝正妃晋国三公主赤氏率慈育子女奉祀
子澄璧(系侧室荣氏出)
女澄玉(系侧室荣氏出)
宁和的脸色在瞬间似乎也褪去了血色,下颌的线条忽然绷紧如刀锋一般,指节也用力紧握着拳头而使得手背上青筋毕露。
直到这一刻,宁和一路以来与蔺宗楚共推的那一点残存的“诈死”幻想,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被彻底的无情碾碎了。
此时站在人群外围的贺连城,目光如炬地环顾着灵堂里的细微末节,如同一条隐蔽的毒蛇一般,当目光落在宁和瞬间失了血色的侧脸上时,贺连城脸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愈加狰狞可怖。
怔愣在原地的宁和,不禁环抱双臂,轻轻搓了一下双臂两侧,赤昭曦见状说道:“本宫都忘了,这灵堂里放了十足的寒冰,若是于公子觉得寒凉,不若移步至院中说话。”
“寒冰?”宁和看着这尊棺椁,忽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王妃,您是想要查清王爷身亡的真相之后,再送王爷入土?”
赤昭曦使劲点了一下头说:“本宫如何也不能叫王爷死不瞑目,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为他办完了薨礼,待未来时日,本宫还有何颜面面见王爷!”
这话一出,宁和与贺连城似乎从这里听出了一丝隐约不妙,宁和心道难不成她已经动了殉葬之心?
“王妃若是信得过在下,可否将王爷之死允准在下去查?”贺连城忽然沉声说道,可他这朗声说话,恍惚间让赤昭曦又产生了一丝错觉。
“流萤!”赤昭曦唤来侍女吩咐:“去书房取本宫的玉牌来。”
见那名为流萤的侍女领命退出了灵堂后,赤昭曦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贺连城:“这位义士,倘若本宫与你权限,允你去查王爷身亡的真相,你如何能与本宫保证,可查清此事,还王爷一个瞑目?”
贺连城心知眼前的赤昭曦是不知道黑刃之事的,自然是不能拿出黑刃玉牌为自己作保,垂眸思虑之时,宁和忽然开口道:“王妃若是不嫌,可否让在下与贺兄同查此事?”
听闻宁和也开了口,赤昭曦转而将目光锁定在宁和身上,甚至毫不避讳地紧盯着宁和双眸:“于公子,本宫不知你与王爷在迁安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可从王爷传来的书信中看得出,你与王爷十分投契,也是王爷少有的肯放出自己身边人去保护之人,若说信不过你,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赤昭曦用眼神余光扫了一下立于人群外围的贺连城,继续说:“可若是让与你二位初次见面的本宫,就这样信重你们,是不是也有些说不过去?”
“王妃!”叶鸮闻言忽然抱拳做了一礼:“对于于公子的为人,以及他与王爷之间的信任,属下可以命作保。”
赤昭曦看向叶鸮的眼神中,似乎还是略带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怨愤,虽然言语犀利,可经过几日的悲伤之后,这时的声音却细弱游丝:“你作保?”
眼神在宁和、贺连城、叶鸮等人之间来回游走一圈之后,再次开口道:“好!叶鸮!本宫知你在王爷身侧的重要,连同衡翊与荣顺一起跟随你们去查!”
“是!”许久未见的衡翊和荣顺,此时正守在灵堂暗处,得令后忽然开口应声,宁和这才注意到二人按住气息声响,已在此守了许久。
“王妃,你让属下都跟随于公子他们去查……”叶鸮环顾一眼这寒冷的灵堂,继续说道:“那这灵堂……”
赤昭曦坚决地说:“这里有本宫在!”
康管家忽然在一旁着急地摆手道:“王妃,您可不能再成日守在这里了!这灵堂里十足的寒冰,若是长久下去,那寒气入了您的贵体,日后您的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王爷都不在了,本宫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说话时,赤昭曦转过身看向牌位说:“身前没有为王爷诞育子嗣,身后也只有让这一副残躯为王爷守住最后一段路了……”
“王妃,容在下僭越。”宁和见王妃似有轻生之念,连忙开口:“看王爷那牌位上所写,您膝下应还有双子在侧,即便王爷不在了,难道您就不想帮王爷将双子抚育成人吗?”
听闻这话,康管家本想摆手阻止宁和说下去的,可却也没来得及,王妃颤抖的声音缓缓道:“那是王爷的孩子,是王爷的……”
康管家连忙在一旁与宁和使着眼色,宁和心道大约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使得康管家连连冲自己摆手。
“公主,玉牌取来了。”流萤疾步走到赤昭曦身旁,双手奉上玉牌在她面前。
赤昭曦看了看那玉牌,并未转过身,面对着宣赫连的牌位说:“这是盛南国皇室三公主令牌,本宫现在将它交付给你,于公子、贺义士,希望你二人不要辜负了本宫的信重,更不要辜负了王爷的信重,尽快查清王爷身亡真相!”
话说到此,赤昭曦多日来压抑的心绪,好似终于在此刻得以喘息一般,伴随着香炉中燃烧着的细微噼啪声,隐隐喘了一口大气,默默将流下的泪水吞进肚子里。
沉默许久的贺连城,此刻并未说话,只是抱拳做礼,应着宁和与赤昭曦的回话:“在下定不罔顾王妃所托,更不会辜负王爷信重!”说话时,接过了流萤递来的那块分量沉重的玉牌。
“王妃,今日在下就先行告退了。”宁和收好了玉牌,拱手与赤昭曦回话:“立刻便开始着手调查!”
“于公子,请留步!”赤昭曦忽然转过身叫住了准备离去的宁和一行人。
第381章 寒棺照影(终)
虽然连日的阴雨在昨夜停歇,可现在的空气终依旧还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并且还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脂粉的甜腻,以及那一股独属于皇城特有的繁荣。
只不过这些繁华盛景,此刻都被摒弃在那座巍峨的府邸之外,摄政王府中无处不在地垂挂着的白灯笼和白绫,无声的诉说着终结的惨白。
灵堂里那女子未施脂粉的面容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睑红肿得如同熟透了的桃子,显然是悲伤哭泣了太久太久。
那细弱游丝的声音叫住宁和后,浅浅弯膝,轻点一下头,向宁和浅浅作了一礼:“于公子此行盛京,住所可是早已有了安排吗?”
宁和诧异地看了看她,轻摇一下头说:“回王妃,在下此刻便去寻个客栈,想来也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顺利的话,今夜便可动身前往镇国寺去探查一番了。”
“本宫并非是在催促你。”赤昭曦向康管家示意一个眼神,好似这时候的她憔悴地就连多言几句也实在伤神。
康管家接过赤昭曦的示意,随即转向宁和几人说:“既然于公子并没有安排好住所,不如就依照王爷生前所愿,入府可好?”
“入府?!”宁和惊讶地看着康管家和赤昭曦,他实在觉得此事不妥,这座府邸的主人既已离世,自己这样身份的男子随便入府,对于已经没了夫君的王妃而言,实在是惹人非议。
宁和拱手道:“在下多谢王妃照拂,可如今王爷已不在,若是在下就此入府,实在……”
“于公子!”康管家见宁和这是要婉拒的意思,连忙开口:“还请听老奴一言。”
康管家说话时,赤昭曦唤身旁的另一名侍女拿出一封书信来,递到了宁和面前,在宁和百般疑惑之下,赤昭曦同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就在宁和查阅书信时,康管家继续说:“您手中这封书信,便是王爷在行路途中遣信使送回的消息,看得出王爷对于公子是十分信重,并且也极为看重公子之才的,书信中早早便安排了下来,待于公子入京时,必是要纳您为府中门客,此后要与您共襄大事的!”
“只不过……”康管家说到这里时,哽咽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因着王爷早已同府中安排了此事,所以王妃早已命人将西跨院的听竹轩整理出来,院中所需一应俱全,应着王爷的要求,特意为您搭了一间小灶,还请于公子如王爷遗愿,入府为客!”
“这……”宁和拿着手中那轻飘飘的两张信纸,宣赫连的字迹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为宁和安排了全部,甚至为他特意在跨院中准备了单独的灶房,宁和看到这里,又听着康管家的话,心中五味杂陈,难过哀伤似乎快要涌出喉咙。
片刻,宁和将书信交还给那位侍女,随即对赤昭曦深作一揖:“在下深谢王妃,既然王爷生前已有了安排,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也谢过康管家此番操劳。”
赤昭曦从侍女手中接过书信说:“原就是王爷要将你纳入府邸,本宫也只是随他遗愿罢了。”说话时,她还不时用手摸着书信上的字迹。
“于公子。”贺连城忽然轻步行至宁和身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既然于公子入府,那在下就此告退了,日后若有……”
虽然贺连城说话声音极低,可奈何王妃身边有位侍女的耳力极好,听到了贺连城的话后,重重咳嗽了一声,打住了他与宁和的低语。
随即见那侍女在赤昭曦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赤昭曦将目光转向宁和身后的贺连城:“贺义士,既然你也要同于公子一起调查王爷之死的真相,不如就与于公子一同入府,也好全力协助本宫行事?”
话音落地后,灵堂里安静了许久,贺连城才再度开口:“在下谨遵王妃之命。”
“王妃,那老奴这便去为这位贺义士安排住所?”康管家在一旁拱手对赤昭曦请命:“您看哪个跨院分给他方便些?”
“王妃,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宁和听到康管家的话后,温声开口询问,见赤昭曦冲自己点头示意后,便继续说下去:“既然贺兄要与在下一同探查,不如就让我等同住一院,一来方便互通消息,二来方便相互配合,这样也免去了多占府邸一间跨院的麻烦,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赤昭曦闻言与康管家相视一眼,随即看向贺连城:“贺义士,你呢?可否?”
贺连城站在宁和身后,向她抱拳回道:“在下无异议,此法甚好。”
“既如此,还请于公子、贺义士就此入府。”说话时,赤昭曦向宁和与贺连城再次微微弯膝,轻点头浅行一礼。
随即在康管家的引领下,宁和与贺连城一同到了西跨院,通过回廊迈步进来时,宁和一脸诧异,这听竹轩的布局,与迁安城的青云别苑的后院简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跨院更大一些,便在西厢房的前面多了一个小荷塘,且主屋和东西厢房都是两间主次比肩并建。
“于公子,那边的小屋便是新改建的小灶。”康管家为宁和指了指西厢房最末端的那间小屋说:“因着不知您做厨的习惯,所以府里备下了许多食材,若是不够了,您尽可与老奴吩咐。”
宁和看着那间被康管家说成是“小灶”的房屋,实际上与青云别苑的灶房也没有相差太多,看起来更精致许多。
“康管家,在下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了。”宁和收回目光看着康管家说:“在下除了这贴身近侍外,还带了三个下人同行,不知……”
“您说的是方才留在外面的那几人吗?”康管家温声道:“于公子放心,老奴明白你的意思,大约王爷将这跨院特意给您分出来,也是知道您并非独身而行吧……”
说到这时,康管家几不可闻的轻轻叹了一声,宁和向康管家拱手:“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第382章 轮陷藏阱
灵堂内的袅袅檀香,幽幽地扩散开,将冰如地窖的灵堂更添上了一层缭绕的虚影。
宁和一行人离开灵堂后,赤昭曦再次跪在那蒲团上,面对着宣赫连的牌位低声哭泣,一心只期望着他所信重的这些人,能真的还他一个真相,至少能让他地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
“公主,您别再跪了,快起来吧!”流萤也跪在了赤昭曦的身后,连带着身旁另外两个侍女也一起跪了下来:“公主,您已经多日没有好好用膳了,今日这位公子既然已经到了,您该安心才是啊!”
“是啊!”耳力极佳的那位侍女也一同劝道:“那公子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眼下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就算是王爷不在了,可王爷的孩子还在您的襁褓之中啊!”
“本宫的襁褓?”赤昭曦冷哼一声道:“王爷本就与本宫疏离,虽然本宫知道他也不曾去那两个侧室那里,他就是那么一个冷淡性子的人,可本宫如何也无法将他与侧室的孩子放在心上!”
“可……”流萤看了看另外两人,着急地劝说:“那双生子长大了,终究还是要唤您一声母妃的啊……”
“母妃……”赤昭曦说话时眼眶不住的流下泪来:“本宫不稀罕,本宫只想要王爷活过来……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稍作停顿后,赤昭曦唤来侍女吩咐:“流鹊,你去书房,取本宫的笔墨纸砚来,本宫要再抄一遍经书。”
“公主……”流鹊满脸泪痕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赤昭曦,见她毅然的身影毫不动摇,只好应了声:“是,奴婢这就去取来。”
听到流鹊离开的脚步声,赤昭曦再次开口:“流珂,你耳力好,今日你听那位名为贺连城的剑客的声音,是否觉得耳熟?”
“这……”流珂仔细回想着刚才贺连城寥寥无几的几句话:“奴婢的确是觉得略有一点耳熟之感,但那种沙哑又不曾听到过,所以奴婢也难以确认是否是您的故人。”
“衡翊、荣顺!”赤昭曦知道他二人一直守在这灵堂的暗处:“你们听来觉得如何?”
衡翊和荣顺听到赤昭曦的召唤,立刻从暗影中旋即转身出来,抱拳对她回道:“回王妃话,属下不曾听过!”
赤昭曦微微闭眼,再次睁开看着牌位说:“灵堂这里不必你们守了,去跟着那个于公子,还有那位贺义士,尽全力协助他们调查王爷之死,有任何消息都要如实与本宫禀告!”
“是!”衡翊和荣顺得令后,便离开了灵堂,转身匆匆去往听竹轩的方向,只留下寒冷的灵堂里,那细弱游丝般低声回旋的啜泣。
当衡翊和荣顺踏进听竹轩所在的西跨院时,被这里死寂的沉默怔了片刻,若不是见到那窗棂后若隐若现的人影,还以为这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二人相视一眼后,立刻向主房走去,还未等叩门,便见莫骁从里面为自己打开了门:“就知道你们会过来,我家主子正等着呢。”
衡翊和荣顺进了房里才发现,除了照顾宁和起居的那三人外,莫骁、叶鸮、韩沁、孔蝉、梁鸩、李玄凛等人一字排开地站在宁和身后,只有宁和与贺连城端坐在案前,好似这些人就正在等着他二人的道来,这样子仿佛是要审讯一般。
“这……”衡翊看着这场面怔愣地问:“你们这是何意?”
“梁鸩?李玄凛?”荣顺看到他二人竟然也在这里,诧异地问:“你们不是应该在看守那三人吗?”
梁鸩一脸严肃地回道:“这事不用你操心,那殷思九、李延松和刘淼,早就在城门外与蔺太公分道时,借着人多混杂秘密转移到府邸的影瘗房去了。”
李玄凛接着说:“总不能让我们一行路人模样,押送那三人大摇大摆地陪着于公子招摇过市吧!?”
梁鸩和李玄凛的回话,似乎是堵了荣顺一句,虽是口气不好,但说得也的确在理。
宁和这一行人,一个乘人的马车和一个拉着行装的马车,加之这么多的护卫和几个下人,原本在这繁华的盛京里还不算那般惹眼,可若是再押着三个人同行,那便是要昭告天下了一般。
宁和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对衡翊说道:“我们的确是在等你们,包括这位贺兄,我们现在都很想知道,你们与王爷返京途中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为何在你们二人和众多黑刃的保护之下,都未能保全王爷的性命?”
听到宁和提及“王爷”二字时,坐在一旁的贺连城似乎有所触动,端着茶盏的手在不经意间微微轻颤了一下,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只是这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衡翊和荣顺的身上,所以他这一点细微的颤动,并未被旁人发现。
“原来是为了这事……”衡翊听了宁和的话,低声喃喃道:“属下就知道,您若要调查,一定会来询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
“属下明白!”荣顺打断衡翊的嘟哝:“于公子心系王爷安危,您这般责问属下,也是应当的,但两次遇袭,虽然都十分突然,可实际上都在王爷的算计之内,但为何王爷最后会中毒身亡,属下的确是难以解释清楚。”
“你们解释不清楚?”宁和满脸狐疑地在衡翊和荣顺之间审视着:“难道不是你们一直紧随王爷身侧贴身护卫的吗?”
“这事的确有些蹊跷。”衡翊微微垂头回道:“王爷第一次遇刺,是在盛京城外百里地的地方,那天是在凌晨时,正是众人酣睡正熟的时候,忽有三队血鬼骑来袭!”
“三队?!”众人闻言惊讶道,宁和也十分吃惊:“一次性派去了三队血鬼骑,难怪不能再分出人手去迁安城执行任务!”
“迁安城?”衡翊听了这话也是疑惑,但宁和却说:“此事已经不重要了,你继续说究竟怎么回事。”
衡翊点了点头,等不到宁和的解惑,只好自己先将王爷第一次遇袭之事与宁和细细说来。
片刻后,宁和沉思:“所以我在十月初十收到的王爷遇刺的消息时,是王爷即将抵京时在前一日发来的飞鸽传书。”
荣顺点头道:“正是,三只同飞,都是王爷亲笔书信,让吴相放出去的。”
“嗯,三只信鸽我们都收到了!”叶鸮应了荣顺,可宁和又觉得这里不大对:“可叶鸮与我说,王爷此行都是精锐,若只是百里路程,大约一日或再多半日的时间便可抵京了,为何我是在十月十三才再次收到飞鸽传书的?”
衡翊沉重地叹了一声:“就是因为初九那日遇袭之后,折损了一些精锐,这才拖延了行程,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晚的多……”
第383章 镇国喋血(上)
黎明之前总是黑暗最深的时刻,浓浓的晨雾尚未褪去,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在头顶之上,压着荒凉的原野透不过气。
连日的冬雨虽得到了短暂的停歇,却催发了更甚的寒意,湿冷的雾气如同惨白的纱衣,无声无息地笼罩着镇国寺斑驳的山门和寺前那片临时驻扎的行军营,经过前两日那一场缠斗之后,此刻也显得格外残破。
篝火余烬在湿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地冒着微弱的火星,散发着若隐若现的红光和呛人的烟气,即便这些连日赶路的精兵们早已疲惫不堪,但都经过了前两日的那一场突袭之后,此刻皆是甲胄未卸的半倚靠地休息着,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的放心熟睡。
就在大家都想要抓紧这启程前最后一点时间稍作休憩调整时,只有镇国寺内东禅院的深处那间素净的客房里,还隐隐绰绰地燃着昏黄的烛火,那一点晃动的光晕只能勉强驱散一隅暗黑。
“王爷,属下已经检查完毕。”衡翊在客房门外低声说话,得到宣赫连的应声后,迅速进到房间内禀告:“大约折损了三成精锐。”
“三成……”宣赫连冷哼一声说:“只可惜他们最想除掉的人,此刻还活得好好的!”
衡翊闻言不敢回话,与荣顺相视一眼后垂眸低头立于门边,静待宣赫连再次开口。
沉默了片刻之后,烛光应在宣赫连的瞳孔中时,照出了他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狠戾,缓缓将目光转向衡翊询问道:“逃走的那三个人可有追上?”
衡翊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抱拳回道:“属下办事不力,并未追上那三人,还请王爷责罚。”
宣赫连轻出一口气说:“罢了,那时候他们早看出本王是有埋伏的,那一顶大帐就是为引他们出动而设。”
荣顺抱拳回道:“听被抓住的那两个血鬼骑交代,跑掉的是三支血鬼骑各队的领队。”
宣赫连将目光移至那如豆的青灯,微微眯起眼睛挑了挑灯芯说:“要么怎么说是领队呢,心思都用在怎么自保和怎么拍马上了,那时间尚未分出胜负,他们便已察觉事态与预测的大相径庭,便头也不回地抛下了自己的下属,逃回他们的主子身边。”
放下手中的剪子,看着那灯火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宣赫连沉声说:“此事也怪不得你,他们跑的太早太快,那时候我们都只顾得上应对来袭的那些人,哪有功夫去管这些鼠辈,只不过比预定抵京之日晚了一日,回去总是要与陛下解释一番了。”
“谢王爷开恩。”衡翊抱拳垂头谢过宣赫连之后,在他示意后便站起了身来,忽然耳朵轻微一动,听见房门外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不多时,门外的身影便叩响了房门,打破了这房里的沉寂。
衡翊立刻朗声问道:“门外什么人?!”
“王爷辛劳,主持命小僧奉上安神茶来,为王爷稍解疲乏。”门外那自称是小僧之人的声音沙哑平板,说话时如同砂纸摩擦一般。
宣赫连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与衡翊和荣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衡翊为那小僧开了房门。
“吱呀——!”
禅房老旧的门轴发出涩响,一名身形瘦高的僧人托着乌木茶盘缓步而入。
几人此刻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只见他穿在身上的僧袍略显宽大,脚步却轻的近乎无声,戴在头上的僧帽也压得很低,那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去,只有那张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看得清楚。
走近时发现这僧人眉骨间,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陈旧疤痕。
几人都十分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那小僧将茶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动作却看着十分的不熟练,似乎带着一种刻板的恭敬。
宣赫连目光如炬,瞬间扫过那僧人托举着托盘双手的指节,发现那人的指腹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在这个位置留下的老茧,绝非寻常执帚捧晶的僧人!
宣赫连心中的预警骤升,不动声色地与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脸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冲着那僧人微微颔首:“有劳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那疤面僧人放下茶盘的瞬间,身体忽然向前倾斜的刹那间,伴随着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声:“动手!”毫无征兆的从窗外庭院的黑暗中冒出众多黑影。
疤面僧懵然抬头,猫眼的阴影下,那双双原本低垂麻木的眼睛瞬间爆射出毒蛇般的凶光,从宽大的僧袍袖底露出一抹寒芒!
“咻咻咻!”三只通体黝黑,淬着幽蓝青光的箭簇,呈品形将宣赫连面前的空气撕裂,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取宣赫连面门、咽喉和心口部位而去!
“王爷!”衡翊目眦欲裂地怒喊一声,长剑瞬间出鞘,手中那闪烁着雪亮的刃光立刻卷向宣赫连面前而去,只眨眼的功夫,便在那弩箭接触到宣赫连的最后一刻,将其全部挡在了一旁!
随着“笃笃笃”三声响起,那三只泛着幽蓝青光的弩箭被深深扎进了一旁的梁柱上。
荣顺听到那唿哨响起的同时,他手中的长索已如毒龙惊电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卷向了宣赫连面前那疤面僧的后心窝处。
当那疤面僧沉闷的低吼一声时,整个身子都被荣顺锁死在他手中的长索中,猛然发力向后一拽,将他扯离了宣赫连面前的近处。
却在那疤面僧刚刚被拽向后方,正巧为宣赫连面前露出了空隙来时,第二波暗器再度直冲着他面门而来。
那幽蓝的箭头在灯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这间禅房里的全部空气。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宣赫连眼中忽然爆出一抹寒光,当他抬眼看见面门前已近在咫尺的暗箭时,并没有产生丝毫慌乱,立刻将整个身子向后仰去,连带着头颅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仰到了后方,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般在腰间一抹,那柄“地鸣”连鞘带起一道清冷的弧光,精准地向上斜撩,将袭来的数支暗箭格挡开去。
“王爷!”忽然从院外响起何青锦的声音:“人数不确定,已让吴相去探了!”
“衡翊!荣顺!保护好王爷!”何青锦手持长枪,正在房外与那几名不明真容的黑衣人缠斗着:“这些人的兵刃上都淬了致命的毒!万万不可被伤到分毫!”
第384章 镇国喋血(下)
房里的人听到何青锦在房外的提醒,心中便对刚才那种泛着幽蓝青光的尖刃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制的毒,做不过都是取人性命的!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那灯烛的火焰狂跳,“咻”的一声掠过那盏青灯后,狠狠撞在了“地鸣”坚韧的剑鞘之上。
这一撞产生的冲击力,震得宣赫连手上虎口都连带着有些发麻,剑鞘上竟被那诡异的毒箭撞出一点细微的凹痕。
虽是有些触动了宣赫连,但好歹这致命一箭终究是被格挡开了。
就在那支毒箭被震飞的瞬间,宣赫连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那支被他格挡开的毒箭箭杆靠近尾羽处,非常隐秘的有一个几不可查的紫色蟠螭纹的烙印。
“紫金蟠螭?!”宣赫连惊讶之余低声自语道:“皇室?!”
看到那紫金蟠螭纹时,宣赫连如同冰锥刺入心绪一般,没想到这一场迷局之后,竟还藏有如此的身份。
就在他心神被那蟠螭纹吸引分心的片刻时间,只那微毫之差,从他身旁飞过一支短弩。
“噗嗤!”一声轻微到如同败革被刺破的异响声,从宣赫连身侧的死角传来!
这一支短弩射来的角度更为刁钻印度,如同从墙壁的阴影里钻出来的毒蛇一般,趁着宣赫连接连挥剑格挡,又被那紫金蟠螭纹所慑的刹那间,悄无声息地撕裂了他身边的空气,狠狠连带着他的宽大的衣袖,扎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王爷!”荣顺与衡翊见状都看到王爷中箭了,异口同声地惊呼下,二人皆感觉肝胆俱裂,满脑子都是方才何青锦那句提醒:“兵刃上都淬了致命的毒!万万不可被伤到分毫!”
荣顺此刻距离宣赫连最近,立刻猛地甩手射出袖中的长索,只见那长索不顾一切地卷向那支将宣赫连钉在墙上的短弩,随着他一声狂吼,手中顿时生出巨力,将那钉死在墙上的短弩立刻拔了出来。
虽是这般闪电神速,可宣赫连还是在那支短弩被抽离时,倚靠着墙壁慢慢滑落了下去,整个人的身子都好似瞬间失了力,瘫软在那侧的墙边。
因着荣顺将长索从疤面僧的身上抽离出来,那人见状正欲破窗而逃,却被此刻已经红了眼的衡翊怒吼一声扑向他去,一击便将其致命,当即便喷出一口浓血,倒在了窗边。
宣赫连一手捂着那被短弩刺穿的胳膊,眼神似乎有些游离一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黑刃为自己怒发冲冠地拼死一搏,深邃的眼眸中,在剧烈晃动的昏黄烛光下,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之色。
“王爷——!”衡翊将那疤面僧制服后,立刻冲到宣赫连身边,将他瘫软的身子扶起时,发现手边尽是温热的鲜血,衡翊暴怒一声对着房外的其他黑刃喊道:“不管多少刺客,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传来众人齐声回应:“是——!”
随即荣顺立刻大喊:“何青锦!你快进来看看王爷,这是什么毒!”
宣赫连就在众人杂乱之时,眼中逐渐失去了神采,歪头看了看抱扶着自己的衡翊,吃力地缓缓抬起手轻揉了一下眼睛,却又觉得举起的手十分沉重,随即重重地再次垂落在身侧,对衡翊低声道:“调虎离山……”
“什么?!”衡翊焦急地询问道:“王爷,什么调虎离山?!”
可还不等宣赫连说完话,他忽然感觉口中泛起了一股极其苦涩的气味瞬间浸润全身,使得身子不受控制的震颤了一下。
这一细微的颤抖,让抱扶着宣赫连的衡翊惊出一身冷汗:“王爷!王爷您说说话!”
强烈的窒息感和冰寒的凉意瞬间笼罩宣赫连的全身,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在衡翊和荣顺的注视下,整个身子瘫软地向后倒下。
“何青锦——!”荣顺再度怒吼一声:“快进来——!”
片刻之后,那名为何青锦的黑刃才摆脱了外面那些刺客的缠斗,可当他踏进禅房时,只看到宣赫连最后瘫软倒下的瞬间。
那失了力重重垂在身旁的手,此刻早已没了动作,惊得他立刻三两步冲到了王爷面前,拿起垂落在地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间,努力探寻一丝跳动的脉搏,满心里都期望着宣赫连能给他哪怕一丝的生气也好。
可半晌时间过去,连房外的缠斗声这时候好似也被这里死寂的空气屏蔽了一般,何青锦轻轻将宣赫连的手放回原处,垂眸低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衡翊和荣顺看见默不作声摇头的何青锦,心中顿时来了怒火:“你不是最懂毒理吗!快探啊!快给王爷喂药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可何青锦此时除了沉默,只有脸上不停抽搐的肌肉在颤抖,好似在告诉身旁的二人,宣赫连已经薨逝了。
“护驾——!”衡翊一声暴怒,喊声震得屋内外陡然一震,在这一声怒吼之后,房外颤抖声像被关闭了刚才的屏蔽一般,忽然响起兵刃碰撞、濒死之人的惨叫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这座经年古刹的镇国寺的宁静,彻底撕得粉碎!
血腥的混战,就在这一声怒吼之下骤然爆起!
天光逐渐给铅灰色的天空燃上一丝细弱的微光时,宣赫连此刻正躺在冰冷的禅榻之上,脸上早已没了红润的血色,就连气息也如残风般消散而去,只留下手中临死前紧握着的那一支短弩之箭,而箭杆的尾羽上,那极小的紫金蟠螭纹,被他握紧的手将其掩盖在手掌中,独有那妖异的幽蓝青光,闪烁着致命的光泽,如同黑暗深渊睁开的眼睛一般。
第385章 青灯锁麟
天穹低垂,今日放晴的天空忽然再次被沉甸甸的积云压在了城门楼上,仿佛吸饱了寒气几欲要沉下来一般。
窗外的那片粉竹被微风敲打的发出沙沙轻响,衬得听竹轩内一片死寂。
宁和端坐在案几后的主位之上,十指交叠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沉静的目光此刻却深不见底。
立于案几前的衡翊和荣顺二人,看着宁和将那日凌晨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一字不落与宁和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嘴唇还停止不了轻微的颤抖,仿佛还深陷在十日前那场血色的噩梦之中。
“那日大约是寅时三刻之后……”衡翊说到这时,微微闭上了眼后再缓缓睁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最后那支短弩箭是从墙角射出来的,属下那时候的注意力都在提防房外那些人,那支短弩箭射来的角度……实在是刁钻,属下……”
说到这里时,衡翊没了声音,荣顺深吸一口气接着说:“王爷好似被什么分了神,可就只是慢了那一刹那,那支短弩箭……就钉进了了王爷的臂膀,连同他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墙上……”
“何青锦是黑刃里最通晓毒理之人,属下当即便让他为王爷把脉……”衡翊接过荣顺的话说:“可他只是摇头,最后告诉我们,那毒实在发得太快,根本来不及一探究竟,便已经在王爷体内毒发了……”
听着这些话,一直沉默着坐在宁和身旁的贺连城,此刻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夕阳的血红余晖之下显得更加可怖,忽然沙哑的声音穿透了略带抽泣的衡翊和荣顺的喘息声说:“听你们这样说来,那王爷手中可是握着什么线索?”
“线索?”衡翊和荣顺听到这话忽觉诧异,好似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两人面面相觑回,衡翊回道:“因着得了陛下的圣谕,要以最高礼制厚葬王爷,所以属下是在整理了王爷的仪容之后,才将其送入棺中的,并未发现有何线索……”
“那支短弩箭?”荣顺一手扶着下巴,低声打断了衡翊:“是不是手里握着的那支短弩箭有何线索?”
“什么意思?”宁和循声立刻问道:“是那短弩箭上有什么线索?还是王爷有何暗示?”
问到这里时,宁和原以为可以从他二人口中得到些许线索,却没想到竟在这里断了。
衡翊和荣顺皆摇头说:“那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短弩箭,不论是血鬼骑,还是骁骑营,就是神机营和七军中,都是随处可见的兵刃。”
“兵刃!”宁和抓住了这句话中看似不起眼的重点:“说明至少这些人是受命于军中的!”
“对啊!”衡翊一拍手说:“那短弩箭是精铁特制的,那种样式肯定不是民间所能见到的,至少能确定,那是军中之物。”
宁和点点继续问:“所以那支短弩箭还在吗?”
“在!”衡翊想想又摇头说:“不对,现在不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宁和疑惑地问道,就连贺连城也诧异道:“什么叫现在不在?”
衡翊回话说:“那支短弩箭,是王爷手中最后握紧的东西,除了‘地鸣’和贴身之物与王爷一同入棺,其他当场所有物件都已经送呈到刑部去了。”
“送去刑部的东西,还能再调出来吗?”宁和急忙追问,却见衡翊和荣顺为难的摇了摇头。
宁和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物什一样,满脸都是失望之色,忽然立于宁和身后的叶鸮开了口:“也不是不能再调出来啊!”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齐聚到他身上去,他便继续说道:“主子,王妃不是把她的公主令牌交给您了吗?”
“对啊!”衡翊忽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有王妃那块皇室令牌,哪里都可畅通无阻,更何况只是调出一点点东西来检查一番呢!”
宁和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又问道:“需要我亲自持令牌去吗?还是可由你们代劳?”
衡翊回道:“属下可代劳,此事只要先去与王妃禀告一声即可!”
“好!”宁和立刻拿出令牌:“荣顺,辛苦你跑一趟刑部,今日必得将那支短弩箭调出来,我若是不亲眼查验一番,心中总是存着一丝疑影!”
“是!”荣顺接过宁和手中的令牌:“属下现在就去与王妃禀明此事,然后立刻就去刑部!”
宁和点了点头:“有劳了!”说罢,便见荣顺匆匆离开了听竹轩,朝着灵堂的方向径直奔去。
还不等荣顺走远,贺连城轻咳一声,终于沉声开口:“看来刺杀王爷的幕后之人,实在是位高权重,不然怎敢在镇国寺动手,且两次截杀时间这般紧密,如此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目的就是冲着王爷性命而来!”
“贺兄所言没错!”宁和也分析道:“初九那日的百里之外的伏击,恐怕只是为了削其羽翼、疲其筋骨,而十二日那天的刺杀,时机选的十分巧妙,正是精锐整备待发且人心稍懈之时,对方所求的,非伤,乃是绝命!”
“轰隆——!”
说到这里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日落的夕阳,紧随其后是震耳欲聋的惊雷,那落在窗外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宁和紧绷的面庞。
“莫骁、叶鸮!备马!”宁和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连卧在他膝上的团绒都没来得及从他腿上转移到一旁,而是被突然起身的宁和掀在了地上。
“备马?”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问道:“去哪里?”
宁和方才起身的动作太突然又太剧烈,不小心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此刻碎裂的茶盏滚落在地毯上,茶水洇开一片,听闻二人的询问声时,宁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森严说:“镇国寺!”
第386章 雨鉴迷踪(上)
泥泞的官道在疾驰的马蹄下向后飞退,沿途溅起浑浊的泥浪,忽然而起的夜雨如鞭,抽打着无边的暮色。
闪电不时的将天幕撕裂,瞬间照亮前方的道路和两侧鬼影幢幢的树丛,而在闪电转瞬即逝之后,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看着雨势似有渐大之态,宁和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身旁跟随的几人大声喊道:“快!再快点!”
“是!”众人异口同声回应后,座下骏马长嘶一声,奋力加速的四蹄几乎腾空而行。
原以这似乎要将天际淹没的雷雨天气要不断变大时,却在宁和一行人抵达镇国寺外时,意外的停歇了下来,只留下寒夜里湿冷而清冽的空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山林间松柏老树的幽香。
“于公子,就是这里了!”一行人下了马后,衡翊走上前来指着镇国寺外这一片地方说:“那日王爷是宿在镇国寺内待客的禅房里,而其他精兵则是在此临时扎营休息。”
宁和翻身下马,顺着衡翊手指的方向走去,却只是淡淡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前这一片地方,早已被连日的阴雨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的痕迹,泥泞的地面上只余下杂乱的车辙印和深浅不一的马蹄坑,仿佛一张被水洇湿揉皱纸,只留下一些模糊难辨的字迹。
“雨太大了,又过去了这么多天……”宁和浑不在意被淤泥沾污的衣角,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撮湿泥,在手中搓开来细细查看:“这外面的泥土似乎是一点都没有痕迹,难道那日驻扎在寺外的营地并没有遇袭?”
“正是,于公子好眼力。”衡翊走到宁和身边说:“方才属下忘记与您说了,那日来袭的刺客都集中在镇国寺内,而外面的营地全然没有发现里面的状况。”
宁和扔下那一撮湿泥,站起身拍了拍手问:“那在初九遇袭那日的驻扎地,可有什么发现?”
“这……”衡翊回忆说:“那日除了近身缠斗外,多是藏在密林中以暗器和弓弩伏击整个行军营,之后王爷大约查看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便重整军备就立刻动身赶往盛京了。”
宁和听到这,心里觉得这不像宣赫连的举动,若说能那般迅速动身,除了赤帝急召返京这个原因之外,恐怕他应该是心里有了什么谋算,否则不会就那样粗略一看便离开事发地。
想到这里,宁和抬头望向面前不远处镇国寺的朱红大门,向四周围看了一眼后吩咐道:“衡翊、叶鸮、韩沁、孔蝉,你们四人拿上火把,去把这镇国寺周围的泥地仔细勘察一番。”
“镇国寺外围的泥地?”几人有点疑惑地看着宁和,衡翊问道:“具体是要勘察什么呢?”
“脚印!或蹄印!”宁和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眼中却露出的明亮,看得出他从这几乎毫无可查的营地中想到了什么端倪:“四个方向都去查,任何一方有消息了,就以竹哨为号,我听到哨响便立刻去你们所在的方向,倘若是没有任何痕迹,勘察完了便直接回到这里来便好。”
众人听了宁和的话,领命立刻分散开来,虽只有四人去查,却动作利索干脆,只在转眼间便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梁鸩,你也通毒理,方才衡翊说的那种泛着幽蓝青光的淬毒,你可是有所耳闻?”宁和一边在营地周围慢步观察,一边向身后的梁鸩问话。
梁鸩思索片刻后说:“光是听他那么一说,其实有不少毒若淬在锋利的刀刃上,都可能呈现出这样的光泽,必得是亲自一见之后,还要闻上一闻,才好断定究竟是什么毒。”
宁和听后,想了想又说:“根据王妃那日所述,王爷的尸首呈现出一片暗青,可衡翊却说,当时是他亲自将王爷抬入棺中的,那时候并未发现面色有何异样,却在一日后再启棺盖时,面色居然呈现出了中毒之症,这一点实在是很蹊跷。”
梁鸩听着宁和的分析,看向身旁的李玄凛,却见李玄凛冲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主子问你呢,我哪里懂毒理啊。”
听李玄凛这么说,梁鸩白了他一眼,应了宁和一句:“这样的中毒之症,属下也是从未听说过……”回了宁和的话,便也陷入一片沉思。
“或许是从他国流入的异毒?”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的贺连城,这时忽然沉声张口说:“在下听闻万花会上,在迁安城发生了不小的骚动,皆是由他国流入的罕见奇花所致。”
宁和循声望向站在一旁的贺连城,看着他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疑虑:“贺兄的意思是,你怀疑这种淬在刀刃上的毒,或许与那次万花会的毒源有什么关联?”
“在下也只是随意揣测而已。”贺连城环抱双臂,用脚踢开了一颗挡在脚前的石子,那石子被踢出去后,在不远处一堆早已湮灭了许久的火堆上停下来。
贺连城看着那一堆营火的痕迹说:“迁安城万花会之事,在下也是从王爷的书信中得知一二,此前还曾让在下去南渡城关寻一寻那些奇花的踪迹,只可惜在下实在不懂那些花草,又加之那段时间的南渡城关天气极差,并未查到什么有用信息。”
听他说完,宁和觉得这事没什么疏漏,可贺连城这话却显得有些刻意,但仔细想想,若是让他久居翠屏城的人,去城关探寻这些奇花之事也并无不妥,只不过他说一无所获,总叫人心里存了点疑虑。
贺连城看宁和没有接话,于是接着开口:“于兄不是从迁安城来的吗,那万花会之事你应当比在下要知道的更多一些了。”
宁和闻言微微颔首,放眼望向镇国寺此刻陷入暮色的四周,轻笑一声说:“是啊,迁安城这一场盛大的万花会,实在叫在下记忆犹新。”
看着远处许久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莫骁跟在宁和的身旁低声喃喃道:“刚才说起王妃,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什么?”虽然莫骁呢喃声音极低,可宁和还是听得清楚:“你说哪里怪怪的?”
莫骁抬头看向宁和,没想到那么低声自语也被他听到了,挠了挠头说:“就是称呼啊,咱们和王府里的管家下人都称她一声王妃,怎么还有侍女喊他公主?这不是乱了礼数?”
“这也不算乱称。”宁和温声说道:“咱们和王府里的下人都尊称她一声王妃,那是因为咱们都是随着宣王爷的身份而去喊她的,可称她公主的那几个侍女,大抵是她嫁入王府时,从宫中带出来的陪嫁,那些都是宫里出来的人,不论何时何地,她在她们眼中自然都是公主的身份,倒是也没有什么错处。”
“那王爷也同意?”莫骁疑惑道,身后的梁鸩轻叹一声说:“我们王爷向来不插手王妃的事,更何况不过是个下人的称呼,也就这么随着她们去了。”
“这么看来,王爷倒是很宽容王妃。”莫骁说道,可梁鸩又一声轻叹:“当然宽容,我们王爷整日被朝堂所困,哪里得空能顾得上内宅的事,别看王爷有王妃和侧室,可却几乎很少去他们的闺房留宿。”
听着梁鸩这么说,莫骁看起来有点诧异,可宁和却好似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正欲再张口说话时,忽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我们这两边都没有任何踪迹。”叶鸮和韩沁先行勘察完毕,回到宁和身边:“就看衡翊和孔蝉那边了。”
第387章 雨鉴迷踪(下)
夕阳早已沉入西山,因那一阵短促的雷雨,连天际残留的最后一抹极淡的灰紫色也没了光影,暮色逐渐浓郁起来,将镇国寺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寂静里。
被缰绳勒在一旁的几匹骏马,不时踩踏在泥泞之上时,发出沉闷的“踏踏”声,衬得这一片湿漉的空气,像一潭死水般寂静。
众人各自沉默了下来,直到衡翊和孔蝉归来的脚步声,才打破了这一片纷纷陷入各自思绪中的死寂。
“于公子,属下勘察完毕,完全没有任何痕迹。”衡翊抱拳与宁和回话:“也不知道是雨水冲刷净了,还是本就没有。”
宁和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孔蝉,他却也摇头说:“属下勘察结果与衡翊相同,完全没有任何踪迹。”
宁和听了几人的回报,想了片刻说:“有几种可能性:第一,镇国寺周围本就没有人行走,所以没有丝毫踪迹;第二,有人走过,但被连日的阴雨冲刷净了;第三,有人走过,但被人刻意掩盖了踪迹。”
“于兄的意思是,你怀疑那些突袭宣王爷的刺客,或许与这镇国寺内有勾连?”听到宁和的分析,贺连城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敏锐。
宁和轻轻点点头,紧接着又轻摇了一下:“这一点实在难说,这镇国寺周围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一点来看,不论是被雨水冲刷还是有人刻意掩盖踪迹,都说明了一点,那些刺客早就蹲守在镇国寺内了。”
众人听着宁和这番话,逐渐都皱起了眉头,只听宁和接着说:“你们想,倘若他们要提前在此蹲守宣王爷,那么必定是早早便入了寺内的,这么多人一起入寺,暂且不说能否躲过寺里那么多双眼睛,就寺外这条官道上,如何没有他们的足迹?”
“这里这么多凌乱的印记,您怎么就知道他们来时没有留下足迹?”韩沁看着地面上混乱不清的状况向宁和问道。
宁和沉声道:“你们宣王爷的秉性,你们还不知道?倘若当他来时,发现地上有那么多的足迹,怎么会不引起他的怀疑?”
“对啊!”韩沁双手合十一拍,看向衡翊询问:“王爷当时没有没有提起过此事吗?”
衡翊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摇了摇头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王爷还特意吩咐了驻扎在这里的精兵们,让他们即便休息了,也不可放松警惕,然后带着我和荣顺以及其他黑刃一起进去镇国寺了。”
宁和听了衡翊的话,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可一时间却又难以言明,低声喃喃道:“他这么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贺连城闻言忽然开口说:“依于公子推断,是那些来袭的刺客遮盖了来时的踪迹,所宣王爷当时并未发现他们早已埋伏在此?”
宁和看似十分犹豫:“大约是这样吧……在之后,等待仪仗离开镇国寺后,经过缠斗后活下来的其余的刺客,便可借着官道早已混乱不堪痕迹坦然离去了,可是……”
“好像也不大对……”叶鸮想了想,看着衡翊问道:“你见过镇国寺何时没有人来吗?”
衡翊诧异地看向叶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鸮将目光转向宁和说:“主子,您是初入盛京,对这里不熟悉,可属下们都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这镇国寺可是我们盛南国的国寺,不同于其他寺庙,这里不论何时,那寺里的香火可是从未断过!”
说话间,叶鸮还走向官道中,指着那些零零散散深浅不一的几组脚印说:“像这些脚印,一看便知是这几日前来上香的百姓所留下的,那营地的印记恐怕……”
宁和一边思忖着一边看向叶鸮手指的官道说:“你说的倒是提醒了我,那难道是当时那些刺客就着官道上行人的脚印,从而将自己的足迹混在其中,而混淆了宣王爷的判断?”
“这……”叶鸮听着宁和的话,随即与宁和一同将视线集中到了衡翊身上。
衡翊连连摆手说:“这属下也不知道,而且我和荣顺都是跟在王爷身侧同行的,当我们到此下马时,前面早已被其他先到的骏马踩满了一地的蹄印。”
“可是王爷目力极好,难道就没有提前看出什么来吗?”叶鸮听衡翊这么说,心里好像也觉得这点有点说不通。
大家分析的焦灼之时,贺连城忽然开口道:“既然在这里寻不出一个答案,不如直接入寺,好好将寺里王爷曾经留宿的那间禅房勘察一番呢?”
他说这句话时,引得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顿时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宁和看得出他不大喜欢旁人这么关注他,便说:“贺兄说得是正理,我们在这寺外如何分析,都不如先到里面去好好查一番!”
“那属下先去寺里通禀一声。”衡翊得到宁和的允准后,便先于其他人进了镇国寺。
宁和看着衡翊先一步离开,正欲迈步前行,忽闻走在最后的李玄凛轻唤了一声:“主子,这底下好像不大对劲。”
宁和闻言顺着李玄凛的声音过去,发现他脚下是一片被随意拨开的枯草,可那稀烂的枯草下,除了一片黑泥,却有一个好似刚填满的空洞。
宁和看看那空洞,又看看衡翊,那眼神的意思就是在询问他是否知道这是什么,衡翊看了许久才开口:“要么是驻扎营地时留下的桩洞,要么……”
“要么就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埋了什么东西!”贺连城走近后看了看那个被新填满的空洞说:“这洞挖的这么宽,显然并不是用来营地打桩的洞!”
“埋了什么东西……”宁和看着那洞出了神,口中低声喃喃道:“所以究竟埋了什么东西……?”
贺连城看着那个洞,也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宁和深吸一口气说:“不论如何,这镇国寺是宣王爷最后落脚的地方,必得要仔细探查一番!”
第388章 梵钟遗证(上)
初冬戌时的镇国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里,停歇了数日的阴雨后,终于收束了它冰冷的触须一般,在方才经历过一次短暂的雷雨后,庄严的寺顶之上的一片天空,如同被濯洗过一般,即便是这样的暮色下,那天际竟澄澈得近乎透明,甚至清晰可见几颗零落的流星悄然点缀其上。
踏入镇国寺的山门,还未进入正殿时,便看见不远处衡翊与一位小僧正在殿前静候众人。
“阿弥陀佛!”那小僧说话间的声音似乎略带一丝颤音:“施主深夜到访,是为查何事?”
“都说了,是来查案的!”衡翊看着那小僧不耐烦道:“方才不是已经与你说过了吗!”
“这位施主只言查案,却未道明是何事。”那小僧礼貌地向衡翊微微点头,让衡翊实在心里不悦,看向宁和的眼神似乎是在询问,是否方便将自己的身份报出来,又是否方便透露身份。
“这位师父,在下是摄政王宣王爷府邸的门客。”宁和对着那小僧也是礼貌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此事是奉摄政王妃之命,为查宣王爷遇害一案,特来宝刹勘察现场,还请师父与我们行个方便。”
“宣……宣王爷?!”那小僧手中的灯笼猛然一晃,差点脱了手:“施主……施主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向主持通禀。”说完话,便见他似乎带着一点慌张的离开,匆忙离去时还不住地回头看了看宁和这一行人。
见那小僧暂时离去,宁和便与众人先行踏入天王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殿内四大天王塑像怒目圆睁的瞪视着殿内众人,在昏黄摇曳的长明灯火下,金漆剥落处露出暗沉的底色,威严肃杀中更透出几分阴森。
虽然步履沉稳,但每个人都掩不住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殿内的梁柱、地面、香案,丝毫不放过任何细微角落的打量着,但各自手下都默默放在了自己随身的兵器上,锋芒毕露的目光切割着殿宇的每一处阴影。
“主子,看来这大殿是没什么可查之处了。”莫骁声音压得极低,在宁和耳畔低声说起。
宁和微微点头说:“那几日外面阴雨连绵不断,天王殿人来人往,即便是有蛛丝马迹,也早被香客和僧众踏得干净了。”
跟在队尾的贺连城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当他走到大殿中央时,抬头望向那高悬的“镇国护法”的金字匾额时,沉静的目光中似乎深藏着不易察觉的一股漩涡。
没过多久,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好似来的不止主持一人。
转眼间,一位身披大红描金袈裟的老僧,一手拄着锡杖,一手紧紧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乌木念珠,缓缓迈步进入天王殿。
紧随其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赭黄色袈裟中年僧人,那颜色在这晃动的青灯之下显得他身上有一股孤傲轻松一般的挺拔,手中也持一串光泽温润的紫檀佛珠。
“阿弥陀佛。”那小僧引领着两位高僧进来后,对宁和行礼道:“这位是我们镇国寺的主持——慧明方丈。”
宁和闻言向那位手持锡杖的老僧礼貌地拱手作揖,随即又听那小僧介绍旁边的高僧:“这位是我们镇国寺的座元——了缘首座。”
宁和再次向那中年僧人浅行了一礼,随即见他适时地从慧明方丈身后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地向宁和回了一礼。
“听闻几位施主是为这宣王爷之事前而来。”在那小僧介绍完毕后,了缘首座率先向宁和开了口,温和圆润的声音中,却透着一股浑厚的底气。
宁和心中略显诧异,怎得是这位座元先开了口说话,难道那主持不理寺务?
正疑惑着,慧明大师也开了口:“宣王爷之事,老衲也是痛心疾首,只不过此事已成过往,如今几位再来,所为何事?”
“有劳方丈和首座辛劳这一趟。”宁和礼貌地温声说道:“在下于雯,深夜叨扰,也实在情非得已,万望海涵。”说话时,宁和原是想拿出赤昭曦的令牌,可到这忽然反应过来,就那么一块令牌,他在出发前将其交给了荣顺,去刑部调取证物了。
看着宁和似乎略有犹疑地停顿了一下,立于众人外围的贺连城正欲迈步上前说什么,忽见衡翊又拿出一块令牌来,举在慧明大师面前说:“这是我们摄政王府的令牌,今日夜访,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衡翊说完话,举着那令牌的时候微微侧目与宁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宁和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随即又对慧明大师说:“王妃对宣王爷的薨逝实在难以释怀,又因听闻那日是有悍匪夜袭镇国寺,便想着是否有何线索,可查到是哪路匪徒所行恶事。”
“阿弥陀佛,还请施主代老衲转告王妃,逝者已逝,生者节哀。”慧明大师听了宁和的话,首先便是老一套陈词哀悼一番。
没想到那了缘首座竟再次突然开口:“扇在,宣王爷乃国之柱石,不幸于敝寺遭此大厄,实乃敝寺之劫,更是苍生之痛。贫僧于方丈师尊惊闻噩耗,这几日也是日夜诵经祈福,愿宣王爷可早登极乐。”
宁和怔愣地看了一下这位镇国寺座元,继续说道:“多谢方丈和座元劳心,不过为着王爷可以瞑目,王妃总是要将此事细查一番的,再加上也担心镇国寺是否受到了此次悍匪夜袭的影响,也一并让在下来询问一二。”
听到这里,那了缘首座微微垂眸,用余光瞟了一眼慧明大师,向他身后稍退了半步,慧明大师向宁和浅点了一下头:“有劳王妃挂心,敝寺尚且无碍,想必那悍匪是冲着王爷的富贵财务所去,并非是以敝寺为目标,所以并未伤及敝寺僧众,也未曾有丝毫损耗。”
“如此便好。”宁和抬眼看了看殿外渐暗的天色说:“此刻时间不早了,若是方丈方便,可否与在下引个路,待我们去王爷留宿的那间禅房一探究竟,也好了却王妃心所托大事。”
第389章 梵钟遗证(中)
星子疏朗,澄澈的夜空下,从冷月上泼洒下来的清辉,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的如同流淌的水银一般。
天王殿内,慧明大师对宁和的要求略作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方才退下半步的了缘首座,忽然迈了一步又走上前来:“既然诸位施主是奉王妃之命前来勘察,敝寺自当是全力配合,只盼早日寻得那匪人,以慰宣王爷在天之灵。”
说罢,他与慧明大师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让出一个身位,为宁和一行人退出一条道:“诸位施主,请随贫僧而行。”说罢,又转身对慧明大师说:“师尊,您且去休息吧,这里交由我来就好。”
宁和看着这位了缘首座,那毕恭毕敬的言行举止,实在叫人无可挑剔,除了偶尔的僭越之外,并无五不妥之处,心想或许这位座元与主持原本就是这般亲信的关系,所以谈话间才无所顾忌。
一行人沉默地跟随在了缘首座身后,穿过天王殿先行来到大雄宝殿内,三世佛金身宝相庄严的立于其中,浓郁的檀香几乎凝固了这里的空气。
每个人的目光都将这座殿内那巨大的铜香炉、光洁的金砖地面扫视而过,依旧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在大家四下张望的同时,宁和与贺连城的目光最终一同停留在了那尊佛像座基后方那片不易察觉的阴影区域。
宁和慢慢走到那座基前的阴影处,却实在难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看清阴影中的细节,只好趁着那了缘首座不注意时,指尖在金砖接缝处轻轻拂过,沾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微的褐色粉末。
这时贺连城忽然出现在他身旁,见着宁和手指尖上那点粉末,回头看了一眼了缘首座,此时他正看着叶鸮和衡翊。
贺连城便伸出手指,往自己的鼻尖处指了指,意思是让宁和闻一闻那粉末,看看是否有什么味道。
宁和微微颔首,将那粉末小心地靠近鼻尖,可还没凑到自己的鼻尖时,蹲在他肩头的团绒忽然炸起了毛,对着宁和指尖上那点粉末发出沉重的低音怒声。
宁和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贺连城急忙看了一眼了缘首座,果然团绒的声响惊动了他,贺连城在阴影中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宁和的靴边。
“团绒,乖一点,这里可不是能让你随意玩耍的地方!”宁和像是在训斥团绒一样,随即回头对正紧盯着自己的了缘首座点了点头,满脸抱歉地说:“真是对不住了,在下这家宠实在调皮。”
说话时,还指了指站在自己肩头上的团绒给了缘首座看,随即见他双手合十回道:“阿弥陀佛,世间万兽乃是万物之灵,这令狐能与施主这般亲近,这是千载难逢的天缘,施主可要好好待它。”
没想到这了缘首座不但没有因为团绒闹出的响动恼怒,反而那番话说得倒像是在埋怨宁和方才那句对团绒的训斥,宁和只笑了笑,随即转过身来轻声在团绒耳朵旁边说:“嘘——!不能出声!”
但看团绒对手指尖上这点粉末竟然有反应,宁和凑近了鼻尖仔细闻过后,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声音压得极低对贺连城说:“是血腥味!”
贺连城闻言立刻也从那金砖接缝处轻抹了一下,将沾染在食指和中指上的粉末凑到自己鼻尖前,鼻翼微动细嗅一番,随即声音低沉沙哑地说:“好像不只是血腥味。”
宁和再次闻了一下,眉宇微蹙:“混着一点药味,像是金疮药。”
“咳咳咳!”宁和忽然咳嗽了起来,莫骁和叶鸮连忙靠近到他身旁询问:“主子,可是方才那阵骤雨受了寒气?”
宁和摆了摆手,在莫骁搀扶自己的同时,低声与叶鸮说:“叶鸮,拿我的巾帕,快速把那块金砖接缝处的一点粉末包起来!别让座元看到!”
莫骁搀扶着宁和,贺连城也走上前去轻拍着宁和的后背:“可是呛了凉气?”
叶鸮在转瞬间接过宁和递来的巾帕,借着三人为自己打掩护时,立刻蹲下将那一点粉末迅速包起在巾帕中,速度快得几乎只在宁和三两声咳嗽之间便完成了。
而这座大雄宝殿因着是正殿主殿,每日被僧人洒扫的十分干净,与那座天王殿一样几乎没有什么线索。
宁和眼见如此,便向目光投向殿后的禅房处问道:“敢问了缘首座,那边是何处?”
了缘首座看着宁和手指的方向说:“阿弥陀佛,那里是静心苑,通常是皇家来人时专用的禅院。”
宁和仔细看去,发现似乎有素白的灯笼挂在那禅房的檐上:“那边好似有白灯笼?”
其他人听了宁和的话,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发现的确是有个素白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宁和继续说:“想必那静心苑就是宣王爷当日所留宿的禅房了,了缘首座可否引在下前去勘察一番。”
了缘首座双手合十地对宁和点了点头:“阿弥陀佛,请诸位施主随我来。”
当众人进入静心苑时,发现只有那一间禅房之外悬挂了两盏素白灯笼,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长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湿冷光滑的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青光,让宁和看了心中总是失落,这几日的雨水,将这座禅院冲刷得实在太干净了。
了缘首座走在众人之前,推开那禅房的木门时,“吱呀——!”刺耳的涩响撕裂了这禅院里的死寂,一股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仅是浓郁的檀香味,还有一丝焦苦的药味和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宁和抬手止住了将要鱼贯而入的众人,独自先迈步进去,立于门口将屋内大致扫视了一圈后,才低声与众人吩咐:“贺兄、衡翊和叶鸮与我一同进屋勘察,其余人将院子仔细翻查一遍。”
“是!”众人领命后立刻四散,分别将这座禅院划分好各自勘察的范围,便开始行动起来。
“施主这番恐怕也是徒劳。”了缘首座拿着手中的油灯,缓步走进禅房内,将那盏青灯点亮后同宁和说:“宣王爷出事后的第二日,那浩荡的龙輴仪仗刚一离开敝寺,这禅房便被刑部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是毫无疏漏。”
宁和向他回了一礼:“多谢了缘首座提醒,在下这番勘察,也实在是因着王妃所托,这才不得不再次叨扰大师。”
“阿弥陀佛,老衲也希望施主此次可有一些收获,这样也好尽早捉拿匪人,百姓才可安心。”了缘首座说完话,便退出了禅房,立于门口之处,不停地在禅房内和院中的几人来回审视着。
宁和看着他这番举动,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疑影。
第390章 梵钟遗证(下)
松风裹着雨后林间独有的气味,与湿冷和檀香混杂在一起,仿佛要将镇国寺里的气息尽数凝固一般,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好似也被方才那一阵骤雨稀释,混杂着泥土和松木以及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着复杂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总是心神不宁。
当这间禅房里的青灯再度复燃时,几人看着禅房内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激烈打斗的痕迹和无处不在的暗器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墙壁上那几道深逾寸许的剑痕狰狞交错,如同猛兽绝望的抓痕一般,其中一道剑痕,力道之大,那剑尖甚至几乎要将那墙壁穿透。
宁和缓步上前,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痕,冰冷和粗粝的墙面,仿佛还残留着当夜那雷霆一击的暴烈杀机。
“好狠的剑!”贺连城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宁和身侧响起,疤痕下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个最深的剑痕。
“主子,您来看这边。”叶鸮唤着宁和到窗棂旁去:“这边有许多痕迹较新的剑痕,想必都是在那日留下的。”
宁和走到窗棂旁,目光顺着叶鸮所指的地方看去,落在那扇破败的窗户上,一个细小且边缘锋利的破口赫然在目。
贺连城这时也跟在宁和身后来到那扇窗户旁,看着叶鸮指出的那道破口,用手指在边缘细细丈量,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的压迫感。
“几乎都是从屋外射向屋内的,角度刁钻,看得出每一剑都意在封喉,这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没留半分余地。”贺连城说话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是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现场。
唯有在他俯身查看时,指尖在窗棂破口边缘那细微之处,仿佛要被某种尖锐硬物刮擦过的痕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宁和唤来衡翊问道:“虽然看似都是箭伤,可这窗户怎么这么多痕迹?几乎是房中剑痕的数十倍之多。”
衡翊却蹲在那边的墙角,不知在仔细查看着什么,头也不回的直接回答宁和:“您没看错,那日的袭击,几乎都是从外面向禅房内齐放箭雨,袭来的兵刃多到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弩箭、多少短刃。”
听到这里时,宁和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眼后,再次睁眼将目光转向了禅榻的方向。
榻前的地砖碎裂了好几块,边缘也是那般锋利如刀,显然是遭受了许多自上而下的巨力重击,就在这碎裂的砖石缝隙里,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这血渍……”宁和看着这一一片深褐色,看似血迹是从墙边延伸而来,在这几日连绵的阴雨中,不断地经历着干涸后又被湿气反复洇开的过程。
“衡翊。”宁和轻声唤来衡翊,衡翊听闻宁和已走到自己身后来,随即转过身来看向他,宁和问道:“就是这里?”
衡翊站在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污旁,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紧咬着牙关却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仿佛在极力克制着翻腾的怒火和悲恸,他亲眼目睹了宣赫连在此处倒下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半晌才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回应:“嗯……”
宁和仔细查看着地上那一摊血渍,轻轻摇了摇头,余光瞟了一眼立于禅房门外的了缘首座,将声音压到最低对衡翊说:“这血迹看着不大对劲。”
“什么?”衡翊也将声音压低了回问宁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据你所说,当时宣王爷是先被射来的短弩钉在了墙上?”宁和看衡翊点头,对此细节没有疑意,便指着墙边的血迹继续说:“那为何这血迹是从墙边延伸过来的?”
衡翊看着宁和所指的墙边,还没有明白宁和的意思,宁和再度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见那个了缘首座这时候正将视线放在院子里调查的几人身上,这才继续说道:“既然是先钉在墙上的,为何墙面上没有血迹?”
“啊!”衡翊看到这时忽然恍然大悟,怔怔地看向那面有着深深剑痕的墙壁说不出话。
贺连城此刻正站在宁和身侧,见他有此一问,便也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一摊血迹:“的确,那墙面上方并没有血迹,而是从墙角处才开始有了些血迹,血迹最多的地方是从墙边开始蔓延的。”
“我正是此意,这一点有些说不通,而且……”宁和看着贺连城,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帮助的结论,毕竟刚才在他用手指丈量那窗棂上的破口时,看得出有着十分专业的技能和素养,想来江湖剑客对这些应当是比自己更有见解。
“而且什么?”贺连城问道,但宁和盯着那血迹出了神,半晌都没有回话,贺连城思忖着说:“或者是……当日宣王爷衣着较厚,毕竟现在已经入了冬,这样的禅房就算是转为皇家准备的,恐怕也难免寒凉,所以当他被钉在墙面上时,伤口处的血迹只是洇透了衣衫,当他倒地时,才慢慢从厚实的衣衫中洇出?”
宁和听着贺连城的话,似乎这样也说得通,但却又实在难解释这血迹的颜色:“若是照贺兄所言,这样看来墙上未留下血迹,倒也不是异常,但是最异常的,难道不就是这一摊血渍吗?”
“什么意思?”贺连城看着宁和疑惑地问,宁和指着血渍,让衡翊稍微让出一点空隙,好放进一丝昏黄的烛光来:“你们不觉得这血渍的颜色太正常了吗?”
“于公子,您究竟是什么意思?”衡翊被宁和说得满头雾水:“您刚才不是说这血渍有异常吗,怎么现在又说正常?”
“就是因为正常,才是异常!”宁和将视线在衡翊与贺连城之间来回游走了一番,随即放低了声音说:“衡翊,你别忘了,你亲眼所见宣王爷肤色暗青,那是中毒之症!中毒之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听了宁和的话,衡翊与贺连城忽然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道:“血色深暗!”
第391章 梵钟遗证(末)
湿冷的空气沉沉地压在镇国寺的顶上,将冬日的死寂与寒意紧紧锁在了这方小小的静心苑的院墙之中。
院子里几个融入夜幕的身影,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仔细搜寻着几不可查的线索,但多日的雨水早已将大部分痕迹尽数冲净,加之僧人的日常洒扫,将这座小小院落清的一尘不染。
“主子,院子里查完了……”韩沁在门口与宁和回话时,眼角的余光瞟过立于门边的了缘首座时,似乎看到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转瞬便没了痕迹,韩沁心中对他也起了一点疑心,可眼下还不是说这的时候,便继续与宁和回道:“应当是时间太久了,加之多日的雨水冲刷,和僧人的洒扫,这院子里简直干净的像个镜子。”
宁和在禅房里正蹲在墙边宣赫连曾经倒下的位置出神,听到了韩沁的禀报之后,缓缓站起身来,与衡翊示意了一个眼色,便转过身与韩沁说:“我想也是如此,毕竟这是镇国寺,怎么会有惫懒的僧人不按时来洒扫禅院呢。”
说话时,宁和将视线转向了缘首座,他感受到宁和投来的目光,便回了他一个微笑:“施主所言极是,敝寺乃是皇家寺院,若是连这样日常的小事都做不好,那后堂主恐怕是要吃戒尺的。”
“主子!”叶鸮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了缘首座,唤着宁和指着墙角那片最深的血污旁的地面缝隙:“这里似乎有东西。”
宁和闻声立刻向那墙角移去,贺连城也紧随其后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而门口的了缘首座听到叶鸮这么说,连忙抻着头向禅房里面望过去。
看着几人都凑到了那禅房的一角去,了缘首座正欲抬脚跨进屋里,却被站在门口的韩沁、孔蝉、梁鸩和李玄凛四人挡住了去路,这四人整齐的肩并着肩,挺直了身姿站在禅房门口处,好似一堵人墙一般将内外隔得密不透风,他也只好作罢,默默收回了抬起的脚,虽然微微低头垂眸望地,可看得出他已将耳朵竖直了,努力听辨禅房内的声音。
在衡翊悲痛的目光注视下的那片血污的边缘,有一处砖石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来。
宁和与叶鸮相视一眼,都将目光投向那泛着异彩的金属仔细观察着。
这时贺连城也蹲在了叶鸮身旁,叶鸮却稳稳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不想给他让出一丝一毫的空间,仿如一块硬石一般。
贺连城倒也没有在意这一点,只是正准备伸手去拿时,似乎又略显犹豫,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垫在手中,用两指极其精准地捻出了一枚小小的、通体黝黑的袖箭箭簇。
把那箭头拿起来之后,借着昏黄摇曳的青灯光线,才发现这箭簇竟反射着衡翊所说的那种幽蓝泛青的光芒,这清冷的光彩映入眼帘时,看得人心中不禁胆寒。
“这上面果然有毒。”贺连城沙哑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正如那位兄台所言,箭刃上淬了毒,而且看来也是奇异的巨毒。”
说话时,贺连城将那小小的金属片拿在自己手中,举到宁和面前,当宁和想要接过去时,衡翊连忙开口道:“于公子,您别用手拿,就让贺义士拿在手里给您看,他隔着帕子拿还好些。”
宁和听到衡翊这句话,忽然将目光锁定在贺连城身上,但是只在转瞬间,便立刻收回目光去盯着他手中的那一小片金属查看起来。
青灯下,那一小枚泛着幽蓝青光的箭簇,残破箭杆的末端尾羽处,被贺连城隔着素帕紧紧捏在三指之间,举在宁和面前给他细看。
“梁鸩!”宁和仔细盯着那箭刃,唤来了梁鸩低声说:“你懂毒理,来看看这东西!”
梁鸩随即便将目光转向贺连城手中的箭簇看去,瞬间就被素帕上那泛着幽蓝青光的箭刃所吸引。
片刻后,梁鸩神情凝重,立刻从贴身携带的一个小小皮囊中去除几样小巧的银质工具,见他先用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极其小心地从箭刃上点刮的手法刮下来一点点幽蓝色的附着物,随即又拿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白玉片,将那幽蓝的细末放在其中。
一旁的宁和紧盯着梁鸩手中的一举一动,看得十分仔细,而贺连城好似却不大在意他在做什么,手中稳稳捏住那箭簇,眼神却在墙角和那片血迹周围仔细观察着。
梁鸩又从一个小小的粉盒中取出一点油脂来,用一把还没有手指长的极薄的银刀,沾着那油脂在青灯上将其融化,滴在了放在白玉片中的那幽蓝细末上。
宁和与衡翊此刻将视线都聚焦在那白玉片上,转瞬间,那幽蓝的细末在白玉片上如同活物般似乎蠕动了一下,散发出极其刺鼻的辛辣气味,随即在那白玉片与细末接触之处,竟泛起了细密的黑色泡沫。
“主子,您看!”梁鸩压低了的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惊讶的寒意:“这样的反应,便是从极南之地的沼泽毒瘴中取出的,一种非常罕见的毒蛙体内所携带的毒液,因其皮肤总是泛着异彩之芒,所以被称之为渊莹蜍,而从它身上提出的这种巨毒,被称作青冥泪。”
“青冥泪……”宁和看着那箭刃上幽幽的蓝光,又向梁鸩追问道:“巨毒?”
梁鸩点头说:“见血封喉,中者立毙,几乎难以施救,此毒霸道异常,一滴可致数十人身亡!且……非寻常之力可得。”他说到这时,话语间好似意有所指。
宁和思忖着梁鸩的话,忽然觉得不大对:“你说此毒霸道,中者立毙?”
梁鸩点头回应宁和,他又继续追问:“那死者可有何反应?”
“中者身现青色蛛网纹,十二时辰内血凝如碧玉,一日便可将中者化髓成碧……”梁鸩说到这里时,忽然将视线转移到衡翊身上:“你见过王爷的尸首,可有这样的症状?”
衡翊听了梁鸩的分析后,也是大惊失色,怔愣地摇了摇头说:“王爷尸首肤色只呈现出淡淡的暗青色,那颜色看起来绝非是寻常死因,定是中毒之症,可……可却也没有你说得这般可怖的样子啊!”
第392章 梵钟遗证(终)
就在梁鸩验毒的同时,贺连城的指尖始终紧紧捏着那箭簇的尾羽处,锐利的眼神不仅凝视着白玉片中细末的反应,还不时地瞟向手中的箭簇仔细查看着,但听闻梁鸩的话后,眼神中忽然透出一股锐利之色。
宁和看着衡翊,又看了一眼那一直在青灯下泛着幽蓝青光的箭簇,最后与梁鸩的视线相碰:“你可确定这种青冥泪的毒症,不会出现其他的症状?”
“主子,您当这种青冥泪是随手可得之物吗。”梁鸩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种毒就是因为曾经屠戮过一整个村子,才有了如此细致入微的研究,绝对不会有错,更不会有其他症状。”
“整个村子?”宁和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梁鸩点头应道:“这一滴便可致数十人身亡,而光是这一支箭簇上所淬的药量,若是放入水井中,那翌日便可见满村尸横遍野,且都会呈现出相同的症状,无一例外!”
宁和闻言,瞬间皱起了眉头:“真是狠毒的手段!”
“竟然如此剧毒?!”衡翊听到梁鸩这话,也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日亏得何青锦在,他提醒了众人,万万不可碰到这毒,只是……王爷却没躲过……”
说到这里时,衡翊忍不住哽咽,但又燃起了一股心火,用鼻腔狠狠嗤出两声粗气来。
“既然如此,那王爷又是中了什么毒?”宁和将心中的疑问甩给了梁鸩,梁鸩又看向衡翊。
衡翊看着几人投向自己的视线,怔愣了片刻才开口:“这……属下是真的不知道,那日在这间禅房里面的,除了属下和荣顺之外,其余黑刃皆是在院中,与不知究竟多少人数的刺客缠斗脱不开身……”
说到这时,衡翊忽然停顿了下来,像是心中忽然想通了什么:“调虎离山!”
“什么?”叶鸮诧异地问道:“什么调虎离山?”
衡翊连忙解释道:“当时王爷倒地时,我们扶着王爷,他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词——调虎离山,现在才明白过来,王爷是在提醒我们,来袭的那许多刺客,都在院中与黑刃缠斗,是为着让他们难以分身进入屋内保护王爷!”
“你……!”宁和重重叹了一口:“这句话,你现在才想明白?”
“呃……”衡翊看向宁和:“难道您在刚才听我说那晚遇袭之事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宁和点了点头,衡翊有点羞臊的微微低下了头,贺连城忽然开口道:“可在那一晚,这间禅房中,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沉默了半晌的贺连城突然开口说话,惹得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便继续说道:“不是还有一个疤面僧?”
“对啊!”衡翊和叶鸮异口同声道,宁和连忙默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朝着等候在门外的了缘首座瞟了一下,随即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叶鸮压低了声音说:“难道王爷并没有中这青冥泪,而是被下了另一种毒?”
说话时,还将目光转向了衡翊,衡翊思索着叶鸮的话,一会儿轻轻摇头,一会儿又轻轻点头,看似心中有许多疑虑,片刻后才开口说:“眼下看来,的确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或许是那疤面僧在与我们缠斗时,对王爷下了另一种毒……?”
“为什么你觉得这点说不通?”宁和听着衡翊的言语中,满是疑虑,便问他:“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衡翊没有抬头,只是茫然的垂眸,思绪还停留在那日发生的每一幕,随即将眼神转向窗边:“王爷在倒下之前,那疤面僧一直被荣顺的长索困着,看到王爷被钉在墙上时,荣顺才松开了长索,想快速将那短弩箭从王爷身上拔除,而属下见那疤面僧想要趁机逃跑,就……就将其一击毙命了……”
宁和听着衡翊的话,心中仔细盘算着,忽然问了一句:“梁鸩,你方才所言的极南之地,可知道具体是指什么地方吗?”
“云泽州的最南端的野林中,不过……”梁鸩想了想说:“听闻在青陵州的最南部好似也有人见过渊莹蜍,但这也只是传言,目前可以肯定的,就是在云泽州的最南部,大约应是在瘴牙关最多见了。”
宁和又追问:“云泽州的主城是蓉华城?”
“夏家!”还不等梁鸩开口,贺连城低沉着声音说道:“蓉华城是夏家的封地。”
宁和闻言立刻将目光看向贺连城:“你可是对此有所了解?”
在宁和犀利又饱含期待的目光下,贺连城摇了摇头:“或许还不如于公子你了解的多,在下常年驻在翠屏城,对云泽州的了解也不过是一点点道听途说,只不过当你说起蓉华城时,却不得不让在下联想到夏家,毕竟那夏家地位非同一般。”
“是你们盛南国赤帝的夏皇后的封地?”宁和一语道破贺连城的话,随即见他又一次轻轻摇头:“是夏家的封地,可并非是封给夏皇后的,而是封给了国舅爷——夏楚秦。”
说到这里时,禅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仿佛都要被冻结一般,极其轻微的血腥味和青灯里的烛火焦灼之气,还有熏人的檀香混杂这梁鸩验毒时残留的刺鼻辛辣味,复杂的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上。
良久,宁和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从墙角那一处大片的血迹上,转移到梁柱之上,再落到依旧被隔着素帕紧紧捏在贺连城指尖的那支箭簇上,此刻心中一团乱麻,手指无意识的抖动了几下,不经意间抬手轻抚过胸前的衣襟处,好似隔着衣衫摩挲着什么硬物一般,可他只觉这一瞬间,仿佛要被这座昌荣繁盛大国的深潭所透出的寒意浸透了全身。
“衡翊,对于那些来袭的刺客,可有探明是否是血鬼骑?”宁和向衡翊问话时,语气中的寒凉,几乎要将这禅房覆上一层冷霜。
衡翊立刻起身回道:“您没说错,可不仅是血鬼骑,还有些人身上没有印记,但看起来也不大像是常年驻军之人,属下猜测,或是血鬼骑与江湖剑客联手所为。”
“回盛京吧。”宁和淡淡的沉声道:“让我们好好探一探这盛京城的局!”
第393章 金鳞乱局(上)
晨间的阳光穿过庭院中的那几座假山,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随着微风飘动的竹影。
暖炉里的银古碳将屋里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盛南国特有的冬日湿寒,但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气氛。
赤昭曦端坐在主位之中,还是那一身素白,还是那一张未施粉黛的憔悴面容,虽是神色威严,但眼底却掩不住连日来的悲恸,与她殚精竭虑留下的淡淡青影,宁和与贺连城并坐于下首,就连平日脸上惯常挂着温笑的叶鸮,此刻也是一脸肃穆。
宁和看向赤昭曦率先开口:“启禀王妃,昨夜镇国寺一行,因着前几日连续不断的阴雨天,将线索抹去了大半不说,加之香客往来以及僧人每日的洒扫,实在是难以调查,可也却并非全无收获。”
“本宫昨夜允准荣顺前去刑部时,便已听他禀告此事。”赤昭曦淡淡地说:“本宫没想到于公子与贺义士二人竟然这般雷霆之风,还未在本府安置妥当,便先行去调查了镇国寺,甚至不惜踏夜而行。”
“在下既已与王妃承诺,要将宣王爷之死查个水落石出,那便是片刻时间都耽误不得。”宁和看了一眼贺连城,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赤昭曦继续说:“我二人一心只怕是越晚去那镇国寺,那能查到的有用线索的希望越是渺茫了。”
贺连城应着宁和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发言。
赤昭曦继续问道:“听你这么说来,看来还是有些发现的?”
宁和向贺连城示意了一个眼神,随即便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玉盒,小心打开后依旧像昨日那样,用素帕垫在自己手中,再将箭簇的尾端紧紧捏在自己三指之间,向赤昭曦躬身浅行一礼,得到她的允准后,手持那箭簇走到她的面前。
“此箭簇,正是于宣王爷倒卧之处的墙角缝隙中寻得之物。”贺连城低着头,躬身弯腰立于赤昭曦面前,将那玉盒端举在自己的头顶之处,所展示的位置正好与赤昭曦的视线平行。
赤昭曦目光死死锁在那泛着幽蓝色青光的箭簇之上,脸色忽然白了几分,纤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在圈椅中轻微晃动了一下,细看了良久之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这便是伤了王爷的兵刃……”后面的话哽在喉间难以发声,随即伸出手想去拿那箭簇,却被忽然收手的贺连城吓了一跳。
赤昭曦怔怔地看着贺连城突兀的举动,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仔细看清贺连城的脸庞,俊逸的面容上却留有一道令人生畏的疤痕,但她却觉得似乎并不害怕这疤痕,透过贺连城冷漠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太弱了,弱得几乎转瞬而逝。
“在下无意冒犯王妃。”贺连城立刻将那玉盒盖起来,紧闭后收在手中对赤昭曦抱拳行礼:“启禀王妃,这箭刃上淬有极南之地的奇异巨毒——青冥泪,此毒见血封喉,十分霸道,中者立毙!方才在下举止冒犯,实在是怕您误触此毒。”
在贺连城这番解释后,赤昭曦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示意贺连城回到座位上说话。
“这便是你们昨日发现的唯一线索?”赤昭曦恢复了方才的冷淡,宁和回道:“虽是唯一线索,但还有一处遗留之地,也算是线索之一,只不过实难带回。”
赤昭曦闻言,还是淡淡地问道:“什么?”
“一个不大不小却不合时宜的地洞。”宁和说完这话,赤昭曦依旧面无表情,宁和便继续说道:“是在镇国寺外,宣王爷当时的行军营临时驻扎之地发现的,那挖出的地洞不知是做何用处,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用到,当我们发现时,已经被人填埋了起来,并且用许多残破的烂叶将其掩盖在下。”
“这倒是新鲜。”虽然口中说着新鲜,可赤昭曦语气里却依旧是平淡如水:“就这样一个洞,又能说明什么呢?”
“正因为说明不了任何事,所以才显得更奇怪。”宁和慢慢与赤昭曦说起了昨夜调查之事的结果。
片刻后,赤昭曦冷声回道:“那这么说来,眼下就等荣顺从刑部带回那支最关键的物证来,才可知王爷究竟是中了什么毒?”
宁和微微颔首:“正是。”说话时,向外面看了一眼:“此刻刚过巳时,若是荣顺昨夜先行去禀告刑部,以王妃您的令牌之力,大约今晨便是能将那短弩箭取出才是。”
“本宫的令牌,也并非于公子所想的那般好使。”说到这里,赤昭曦极其轻微的叹了一下:“能否好使,全凭父皇一念之间。”
“报——!”忽然从外面传来荣顺的朗声:“启禀王妃,属下已将证物带来了。”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看来王妃的令牌,还是十分好使的。”赤昭曦闻言冷笑一声,不做言语。
荣顺在看到赤昭曦点头示意后,从怀中非常小心地捧出一个细长的、贴着刑部封条的乌木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打开匣盖后,露出一支几乎与那箭簇相同的短弩箭来,只是这支箭杆更长、更完整。
在众人的注视下,荣顺将那支短弩箭呈在赤昭曦的面前,待她仔细端详一番后,却是满面疑惑:“怎么与方才那支箭簇不大一样?”
“不一样?”宁和听她这么一说,心中起了疑惑,在赤昭曦的允准下,荣顺将那端放着那支短弩箭的乌木匣子递到宁和面前。
“怎么会这样?!”宁和诧异地看着那支短弩箭,又将其递到贺连城手中,让他也一同查验一番。
不出意外的是,贺连城看完之后,也是满面狐疑:“怎么这箭既没有印记,也没有淬毒?”
此话一出,贺连城立刻停住不再言语,而宁和此时心绪早已混乱,看着眼前这支完整的短弩箭,与昨夜那支有着一样的尖锐的箭头、锋利的箭刃,可这支却暗淡无光,毫无淬毒的迹象。
第394章 金鳞乱局(中)
“这不可能啊!”衡翊迈步向宁和身边走近,仔细查看那支端放在乌木匣子里的短弩箭,双目圆睁,从喉间发出的声音,除了不解的惊讶,更是饱含了十足的愤怒:“那支短弩箭是属下亲眼所见过的!箭头上应当与贺义士手中那支箭簇的箭头一样,带有幽蓝的颜色,还泛着青光才对!这……这支怎么……”
“暗淡无光。”宁和沉声说:“就好像这是一支非常普通,并且随处可见的弩箭一般。”
贺连城顾不上什么“物证他人不得触碰”这样的死规矩,立刻从匣子中将那支短弩箭取出,又从怀中拿出那玉盒,打开后照旧,将箭杆尾羽处垫着素帕,捏于自己手中。
当两支箭放在一起时,众人都向贺连城围了过来,连赤昭曦也不顾身份之别地从圈椅上站起来,靠近贺连城去仔细观察那两支箭:“你们的意思是,这支箭并非是王爷遇刺那晚相同的箭?”
衡翊满眼忍不住的愤怒,强压着怒火抱拳向赤昭曦回话道:“回禀王妃,属下那日是亲自将那支射中了王爷的短弩箭取下的,属下敢用项上人头作保,这绝不是当日那支箭。”
衡翊说完话,贺连城为了向赤昭曦展示的更清楚一些,对她微微点头询问道:“王妃,可否让在下将这两支箭拿去院子里,只要在阳光下一对比,您自然就看得明白了。”
在见到赤昭曦点头默许后,贺连城手持两支箭,来到庭院里,借着正挂在天中的日头,贺连城将那两支箭举在半空,只来回反转了两三下,便见赤昭曦惊得捂住嘴,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那两支箭在阳光的照射下,紧紧用素帕垫在手中捏在指尖的箭头,呈现出十分妖异的幽蓝色,且泛着莹莹的青光,而另一支从乌木匣子中取出的短弩箭,箭头依旧暗淡无光,且箭杆光滑,尾羽完整,如同新制的一般,显然是无毒的。
赤昭曦的目光在这两支箭上来回扫视,垂在两侧的纤纤玉手,指尖已深深陷入掌心,攥紧地粉拳几乎要沁出血痕来,眼中燃起一股难以浇熄的怒火,从喉间愤恨地沉声憋出一句话:“刑部……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或许……”宁和立于赤昭曦的身后,思忖着说:“并非是刑部之过。”
赤昭曦转过身,将目光移至宁和身上:“于公子,本宫所言并不是指刑部。”
“或许也不是王妃以为的那位大人。”宁和看着她的眼神,说话间丝毫没有躲闪:“现在看起来,的确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您以为的那位将军,可在下看来,或许这其中还有更甚者。”
“更甚者?”赤昭曦轻轻皱了皱眉宇:“于公子是指……?”
宁和正欲说话时,赤昭曦忽然身子晃动了一下,好在身边随时紧跟着几个贴身侍女,见她身体微颤的瞬间,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搀扶住。
“公主,您还是进里面去吧。”流珂担忧地低声在赤昭曦耳旁说:“您这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实在不宜在外面久留。”
侍女们在赤昭曦耳旁低语,不想被宁和听得一清二楚,宁和便拱手对着她浅行了一礼:“王妃,在下昨日刚刚抵京,便马不停蹄地前往镇国寺连夜调查,此时身体略感不适,若王妃允准,可否还是进屋里再详谈可好?”
赤昭曦站稳了后,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诧异看着宁和,随即便接受了他这般委婉的关心,对身边的侍女说:“流珂和流萤扶本宫进去说话,流鹊去灶房取一些糕点送来,想来于公子和贺义士昨夜都是淋了那场骤雨,总是要多吃些东西补充一番的。”
宁和看着她说话时,心中总是有些不忍,眼前这个王妃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说话时是强压下了心中无尽翻腾的怒火与悲愤,才能这样状似无恙地与侍女吩咐下去。
当众人再次回到堂屋后,赤昭曦愤怒地冷声说道:“此事若如你们调查所言,那他们这一招偷梁换柱,真是不打自招!”
宁和轻轻摇头说:“恐怕想要将宣王爷遇害一事定案,眼下还是困难重重,那幕后之人实在是手眼通天,在证物移交、封存乃至验看的过程中,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的环境里,还能悄无声息地动手脚,将这支无毒的短弩箭,换进封存的匣子里,为的就是掩盖真正凶器上的那些证据,比如那名为青冥泪的剧毒。”
赤昭曦听着宁和的话,慢慢缓和着自己的心绪,贺连城此时也开口道:“那刑部肯将封存的证物放心交出来,就说明他们早已对此毫无顾忌,反而把这支无毒的短弩放出来,还能扰乱视听,反倒是成了帮他们掩饰的障眼法。”
说话时,贺连城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玉盒,暗示众人其中这枚带着青冥泪之毒的箭簇,此刻的重要性非比寻常。
赤昭曦微微闭眼,不多时再度睁开双眼时,目光移向荣顺:“那支从刑部调出来无毒的弩箭,你暂且收好,本宫稍后便要进宫去问一问父皇,这盛南国的天,究竟还是不是姓赤!”
“王妃息怒!”宁和连忙站起身制止道:“此举万万不可,倘若您现下进宫去禀告此事,恐会打草惊蛇。”
言毕,赤昭曦深呼一口气后,向流珂示意了一个眼色,随即便见那侍女将案几上的一份烫金的帖子呈给宁和与贺连城,赤昭曦同时说道:“于公子这一言,倒是提醒本宫一事,你们昨日夜里离京去镇国寺调查时,本宫已接到宫中的旨意。”
宁和诧异地看了一眼赤昭曦,随即从流珂手中接过帖子,在她的示意下,宁和将其打开,与此同时赤昭曦继续说道:“麟台九选的冬选季试即将开始,此事乃盛南国的国朝盛典,想必于公子也是有所谓耳闻?”
“麟台九选……”宁和看着手中的烫金帖,眉头微蹙,他虽知有此皇家大选,却未料来的如此之快,且偏偏卡在了眼前这个节骨眼上。
赤昭曦带着一丝无力的声音说道:“按例,季选期间,新晋的骁骑营都尉有协防皇城十二门之责,然而七军精锐入城,这‘协防’之权便也是名存实亡了!届时,那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大可借大选之名,将自己的手更深地插入皇城心脏!”
“若真如此……”宁和思忖着沉声道:“京畿卫戍、皇城禁军防务因之大动,盘查、戒严……以及宣王爷遇害案的线索追查,将处处掣肘,恐怕寸步难行……”
第395章 金鳞乱局(下)
在灵堂一旁的偏厅里,此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暖炉里的炭火不停地发出“噼啪”作响之声,阳光移动时,将窗棂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
那两支截然不同的箭,虽然都已被收进盒中,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一支是幽蓝泛青的诡谲之箭,另一支则是干净完整的“无辜”之箭,这精心的伪造之下,透着一股十足的恶意。
然而在听到麟台九选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选之典时,仿如一个巨大喧嚣的盖子,沉沉地压在了偏厅里每个人的头顶之上,就好像它想要试图掩盖住宣王爷遇害一案的真相,更想要压住这潭深水下涌动的暗流与血腥一般。
良久之后,宁和看着茶盏里细细的水波纹低声喃喃道:“镇国寺禅房里的殊死搏斗,我们所发现的那支带有青冥泪的箭簇……”
说话时,宁和手中不时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处:“镇国寺外,行军营地之下那个奇怪的洞……”随即又将视线转向荣顺手中那一方乌木匣子:“还有刑部所封存的这支完好无损的,却是将宣王爷‘致命’的一箭的……替代品……”
低语时,宁和再次陷入了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案几,声音听起来虽然温润,可言语中的质疑和犀利,却紧紧凝在了眉宇指尖,化作一层解不开的沉郁。
“这些线索看起来似乎都是指向那位大将军,若是以他莽夫行径而言,倒也是说得通。”贺连城接过宁和的话头,也是自顾地开口:“可这掉包的手段实在厉害,若非刑部上下都早已被他打通,那这样手脚干净利落的办完此事,这岂是一个莽夫能办得到的?”
“嗯,贺兄所言极是。”宁和一边思忖着,一边分析道:“偷梁换柱一事,刑部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异样?大约是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大手,才可有此缜密的谋划,只是他实在藏得太深,深到我们如何查证,都实难将他坐实。”
说到这里时,莫骁原想开口说一句,可又觉得眼下这样的场合,他实在不宜打断主子说话,只好将心里那几个名字默默憋了回去,只是张了张嘴,结果是以轻咳一声快速收场。
“看来王爷信重于公子,也并非没有理由,抵京还不足一日时间,你便可看明白这层关系了。”赤昭曦说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是对宁和做出了十分地肯定,转眼又愤怒地从鼻腔中发出一个沉闷的怒声:“哼!殷崇壁那个老狐狸,历经三朝,早已经是熬成了精,他必定是万事都躲在幕后……”
说到这里时,她忽然猛猛地咳嗽了起来,好几声之后,才在侍女们的安抚下平复:“而那安硕,哼!什么大将军!自从安老将军去了以后,他也不过是一条只会咬人的恶犬罢了!”
听到她这般愤恨的评价,贺连城似乎没有忍住一般,突然低声嗤笑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这笑声不合时宜,连忙用轻咳声掩饰起来,手中还不住地摸了摸被自己收起来的白玉盒,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怕它会在不经意间滑落出来一帮。
宁和的目光在他摩挲白玉盒的手上略作停留了片刻,在他眼里,贺连城那过于谨慎的姿态,隐隐透着一丝未曾言明的顾虑,宁和心中了然,却也没有在此点破,只是顺着赤昭曦的话锋道:“殷太师在盛南国的朝堂之上,实在是树大根深,且爪牙遍布,若是要动他,恐怕非雷霆万钧之势不可。”
听着宁和这番话,赤昭曦微微颔首,虚弱的声音中尽力带着一丝温婉:“眼下这时间,不论是不是要动他,我们都不得不先将此事延缓了。”
“王妃的意思是……”宁和将视线转向她说:“麟台九选?”
赤昭曦微微颔首:“这是我们盛南国‘天阙擢麟典’的重头大事,如今季选在即,此次的季选依旧是由本宫领‘麟台典仪史’一职,总览本季大选一应仪程规制等,并要协理礼部筹备诸多事宜。”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宁和与贺连城继续说:“此职紧要,关乎皇家体面和选才公允,自明日起,本宫便要频频入宫,与礼部和宗正寺等对接细则,恐怕难以随时支应二位查案。”
“呵。”听闻赤昭曦这番话下来,贺连城冷笑一声,好似喃喃自语地低声道:“不过是皇家宗室获得实权的一个阶梯罢了,何谈公允。”
“贺兄,你说什么?”宁和是坐在贺连城身旁的,凭借他的好耳力,无论贺连城多低的声音说话,在这样安静的偏厅里,他都是听得一清二楚,而这样发问,无非是想要给赤昭曦一个过得去的面子。
贺连城听到宁和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此时满满的不屑都已经流露在脸上了,连忙回道:“没什么。”
宁和心中了然,赤昭曦这“麟台典仪史的”的身份,看似是筹备盛典的虚职,实则手握核验参选者资格的实权,尤其是对宗室和世家子弟,更是能名正言顺地频繁接触皇室核心与朝中重臣。
赤昭曦在这场麟台九选中的位置,是这盛京皇城漩涡的中心,宁和温声道:“王妃身负重任,此乃国朝盛世,您大可放心去忙大选之事,至于调查宣王爷遇害之事,在下与贺兄自当更加谨慎,定不会让王妃为此分心。”
宁和说到这里时,赤昭曦忽然重重咳嗽几声,片刻后再度开口,却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哀伤语气:“本宫……真不知父皇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王爷刚刚薨逝不久,父皇竟还将大选之事交予本宫……”
她说话时,声音并不高,虽然带着难忍的悲戚,却是字字清晰,言语中尽是对此事决策者愤愤的不满之情。
看着她这般虚弱的身子,竟还要统揽麟台之选的筹备,宁和眼中满是同情,却也是对此无可奈何,而贺连城却在一旁紧紧捏着手中的茶盏,许久未发一言的他,忽然开口:“季选并非是大典的最终之选,如何非要王妃您亲自统筹,眼下这时节,难道不是宣王爷的事最重要吗?”
这话一出,贺连城才发觉自己实在是越矩了,连忙站起身向赤昭曦抱拳致歉:“王妃恕罪,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王妃……”
赤昭曦只是微微抬起一点手腕,冲他摆了摆手:“无妨,贺义士坐下吧。”见贺连城坐回原位,赤昭曦才再度开口:“重要,是因为这是三季以来的最后一季,待来年春季紫宸点魁之前,这是那些人最后的机会了。”
第396章 紫宸暗涌(上)
朔风掠过琉璃瓦顶,卷起几片伶仃的落叶,打着旋儿地跌进听竹轩的那一汪小荷塘中,而小荷塘里早已失了夏日的喧闹,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一般静静躺在这小院中。
案几上摊着几张薄笺,墨迹犹新,是宁和与贺连城在经过刚才与赤昭曦相商,又看到了刑部那支所谓的“关键证物”的短弩箭后,快速梳理出来的零星线索。
“那些人……”宁和重复着赤昭曦话里的三个字,看着刚刚写下的只言片语,若有所思地说:“刚才王妃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在暗示我们,朝堂之上各个势力想要借此大选,将自己的人送入朝堂,再多一掌方寸实权的?”
贺连城锐利的目光看向宁和说:“真不愧是宣王爷选的人,于公子如此见微知着,实在是厉害。”
宁和微微一笑拱手谢过赞誉,随即又问:“不过这麟台九选,我只知盛南国向来有此盛典,却不知其究竟。”
“呵。”贺连城轻蔑一笑:“不过是权贵们的名利场罢了。”
“此话怎讲?”宁和不解地看向贺连城:“若是贺兄知其详情,可否与我仔细说来听听?”
贺连城点点头,将面前那两张薄笺向一旁推开,随即开口说道:“这麟台九选,是你知道的那个天阙擢麟典的初选,每年的夏秋冬三季中,每季度举行一次大选,选取其中文武各三甲,其中这入选的文三甲可如翰林院修纂,秩从六品,或可得入宫行走之权;武三甲,授骁骑营副都尉,秩从六品,可协防皇城十二门。”
宁和凝神听着贺连城的话,其中“入宫行走”和“协防皇城”,这两句关键,已是踏入权力核心的门槛了。
“此乃季选之荣。”贺连城说这几个字时,语气中尽是不屑和冷漠:“然而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是来年春季的紫宸点魁,那是由三季麟台九选所出的十八个……人,再行角逐,最后文武都只取其唯一的佼佼者。”
“方才贺兄停顿片刻,不知……”宁和对贺连城刚才忽然的顿挫,有点疑惑,贺连城却冷声说道:“原是想说十八位英才,可想了想,那些人里,能配得上‘英才’一词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不如换个词更为贴切一些罢了。”
宁和闻言忽然轻笑一声:“贺兄也真是直爽的性子,不过在背后这般议论皇家宗室,是不是有违……”
“违什么?”贺连城将目光转向宁和身后的几个近侍说:“难不成于公子和您这几位近侍,还要去皇宫大殿参在下一本?”
“贺兄此言实在是玩笑了。”宁和微笑着说:“只不过,总是要防着隔墙有耳。”
贺连城疑惑地看看宁和,又向宁身后几个近侍看了看,宁和见他不解便解释道:“宣王爷曾经与我提起过一事,他居于迁安城的宣国府,尚且还算安全,毕竟那里早已不是他久居之所,可在盛京皇城里的这座摄政王府邸中,各方势力都分别在此盘踞,难免这府里没几个别人的眼线。”
贺连城听着宁和的话,微微颔首沉声道:“那日后你我议事,恐怕也难保不会被旁人偷听了墙角。”
宁和闻言却露出一丝令人心安的微笑:“我想只要在这一方小院里,你我言语还是安全的,毕竟有这么多可靠的属下在此,又有何可忧心的呢。”
宁和言毕,身后莫骁和叶鸮等一众人等,立刻朗声应道:“属下定不辜负主子信重!”
随即宁和再度开口询问:“对了,方才贺兄说紫宸点魁,只取其一,那取其一之后呢?”
“取了也不能如何,不过是更进一步罢了。”贺连城冷漠的嗤笑一声道:“文魁,将有赤帝点为紫宸殿侍读学士,或可为太子伴读,秩从五品,也可获御前参议和直谏之权。”
听着贺连城的话,宁和似乎又有了一丝疑虑,但并未发言,只是静静听着贺连城继续说:“武魁,可获封御前带刀侍卫,或为皇子武练,秩从五品,也有可能获掌内宫禁卫一支,佩御赐金符,可直达天听。”
直到贺连城说完话,宁和才开口问道:“盛南国,何时已经立了太子?”
宁和这句疑问,并非只是向贺连城询问,同时还回头看了看叶鸮他们,只见众人皆是摇头,贺连城闻言开口道:“赤帝如今尚在壮年,如何需要立太子,只不过是给那文魁一个好听的噱头罢了。”
“不过,据我所知,赤帝登基多年,如今子嗣也是出众,怎得还未立太子……”宁和满腹狐疑地低声自语。
贺连城露出一丝质疑看向宁和:“怎么,难道于公子对此事有何看法?”
宁和极其轻微的摇了一下头,却又点了一下头,好似他自己心中也十分犹豫:“并非是我有看法,而是……难保此事与局无关……”
“你这话或许也没错。”贺连城微微颔首:“毕竟这所谓的举国盛典,也不过是宗室子弟,和各个世家大族才可获资格参选的,当然偶尔也会有他国皇室子嗣前来参选,当然这些人能被选中的可能更是渺茫。”
听闻此言之后,宁和思忖着说:“那这么说来,这麟台九选,不就是在为宗室子弟铺一条直通朝堂的权力之路吗?”
“你倒是看得清楚。”贺连城冷笑一声说:“那每年春季的紫宸点魁,就被百姓称作紫宸梯,大家都知道经此一试之后,便可直指御前实权,实在是给权贵们一步登天的路搭上了一个平坦的天梯。”
“话虽如此,看似一步登天,可也难保不是一步深渊。”宁和端起茶盏,看着水面微微荡漾的波纹说:“看似风光的背后,或许更加凶险,多少人踏上能安然下来的?想必最终都会成为更上面的那些人手中博弈的棋子,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而不自知,也未尝可知。”
宁和说这话时,贺连城诧异地看向他,心觉眼前这人实在是目光犀利,正欲张口说话时,宁和再度开口:“殷太师、安大将军,还有盛南国其他几个大家氏族,甚至可能还包括那些蛰伏的皇子皇女们,面对这样的机会,岂会弃之不顾,但对我们而言,却是一条汹涌的暗流,只会为我们调查宣王爷遇害之事徒增烦恼。”
忽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振翅声,在府邸不远处落下,几道灰影如箭雨落地一般,射入不远处的院墙另一端。
第397章 紫宸暗涌(下)
听竹轩的那一小片粉竹林,固执的挺立着纤细的竹竿,泛着一种坚韧的黛绿,饱经了冬霜的竹叶在微风中簌簌轻响,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一旁的青石小径上。
宁和看见不远处那几道灰影,立刻冲叶鸮使了个眼色,便见他立刻转身朝着那灰影落下的方向奔去,不多时就迅速带着一封密函回到听竹轩来。
“主子,是飞鸽传书!”叶鸮将那密函递到宁和手中,立刻拆开来仔细查阅。
“水顺,已近。然无安之讯。”
极其简短的几个字,宁和忽然皱起眉头说:“陈璧和刘影在漕帮行事一切顺利,但是他们一直没有能与福安那孩子相见。”
宁和看着密函随即又问道:“立冬是哪一日?”
还不等旁人算出日子,贺连城立刻回道:“五六日前,那时候大约于公子还在前往盛京城的路上。”
宁和点点头:“嗯,那这封信应是在立冬之前发出来的。”
“禀主子。”叶鸮抱拳回话:“刚才飞来的这几只信鸽,是迁安城宣国府里的信鸽,这密函应是从那里中转来的。”
“从迁安城来的?”宁和略显诧异,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对了,他们是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
叶鸮点头回道:“正是,他二人并不知您已经赴京了,所以这消息是他们直接传至迁安城的宣国府去的,只不过到了迁安城之后,大约是康老判断之后,再将这封密函传至盛京城来,这一转,恐怕就耽误了些时间的。”
宁和摆手说:“这倒是无妨,如今立冬已过去几日,漕偃节应是早已结束了,只不过,我还是很担心那孩子,这么长时间都没能与他二人相遇,不知现在究竟如何了……”
宁和捏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卷,手指微微泛起了一层青白,低声呢喃着“福安”二字,心中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眼神倔强如小狼一般的少年,不知自己这一步险棋,让这样一个年少的孩子担下,是不是太过绝情。
想到这里时,宁和心头猛地一沉,好似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上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打手扼住了呼吸,心中不停在想,是不是自己亲手将那孩子推入了深渊。
听竹轩内一时间陷入一片寂静,粉竹的细叶依旧在风里沙沙作响,冬日的暖阳仿佛在这一刻也失去了温度,麟台九选的凶潮暗涌、被掉包的毒箭、还有进入漕帮杳无音讯的周福安,似乎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贺连城看着忽然陷入凝重的宁和,疑惑地问道:“不知于公子方才所言何事?”
此话一出,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贺连城对此事一无所知,便将目光转向了宁和,由他来决定是否要将漕帮一事与这位江湖剑客一一道明。
宁和也是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前日里才遇到的,相识还不过三四日,当然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可就他这几日的一举一动来看,即便不是与宁和有相同之志,却也是真心为着宣赫连在办事。
思忖片刻后,宁和缓缓开口:“贺兄可知你们盛南国的漕帮?”
“漕帮势力之大,盛南国何人不知。”贺连城看向宁和,眼神从开始的疑惑逐渐带上了一层惊讶之色:“难道于公子……”
宁和微微颔首,轻咳了一声放低了声音说:“没错,正如贺兄所想,我安排了人混入漕帮,想从中获取一些消息。”
“可你刚才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担心一个孩子。”贺连城沙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像是割在了宁和的心头上。
“他只有十一岁。”宁和深吸一口气说:“或是我此举太绝情,可那孩子被迫犯了些事,如若不是去冒险立功,恐怕以后上了明涯司,也是要被判斩首之刑。”
“所以你便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去狼口虎穴为你获得一点不知是否真的有利用价值的消息?”贺连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尽带着浓浓的轻蔑。
莫骁闻言忽然怒道:“你怎可这般与主子说话!”
叶鸮同时也为宁和不平道:“你可知那孩子犯下的是怎样的滔天大祸,若不是主子出此主意,他连这样为自己拼一条活路的机会都没有!”
几人激动说话间,宁和缓缓将那张薄纸在掌心揉成一团,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将其碾碎,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张传至手中,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
宁和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冬日清冽与残荷枯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沉重。
“你们别说话。”宁和好似看着手中的茶盏出了神,却沉声说道:“贺兄说的没错,他只有十一岁,就要为我去寻一丝或许毫无价值的消息,更可能为此丢了性命,不管他是不是会被判斩首,可眼下是我将他送入了深渊……”
宁和抬手扶额,拇指轻轻在太阳穴上打着圈揉了揉,贺连城却忽然开口:“你这么心软,真不知宣王爷怎么会让你从旁协助他做事的。”
此话一出,宁和倏然将视线聚焦在贺连城身上,见他淡然地继续说道:“你若不执棋落子,那日后恐怕你的棋盘上将无处可落了,这般心慈手软,怎能助王爷成大事。”
“你……”宁和顿时哑口,贺连城淡淡地说:“我方才那般说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现在盛南国这样的朝堂局面之下,能有于公子你这样的谋算之人实在是不多了,那些人除了奸诈狡猾之外,心中城府恐不及你一二,但却个个心狠手辣,做事果决,才有了如今滔天的权势。”
宁和看着贺连城,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坚毅所替代,但心中对周福安的担忧却不减分毫,只是听了贺连城的话之后,他此刻心中已是分明。
“多谢贺兄提点。”宁和拱手说道:“贺兄虽是言语犀利,却句句都是真言。”宁和松开了紧握的券,将那团纸递到叶鸮手中。
“叶鸮,把这拿去烧了吧。”宁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若是这消息来的迟了,或许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再收到他们的消息了,而我们眼前当务之急,便是先要调查清楚王爷遇害一事!”
第398章 寒江惊哨(上)
初冬的微风掠过粉竹林梢,发出一阵阵急切的呜咽声,仿佛预示着风暴将至,而就在这晴朗的前几日里,长春城的那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典,全然不输盛京皇城的繁荣。
就在立冬的前一日,与盛京城周边连日的阴雨不同,长春城里此时的空气中都浮着一层金粉似的碎光。
在矿脉所盘踞的琅川州里,紧挨着七宝山的长春城这几日热闹非凡,满街铺面招牌不是“金玉满堂”、就是“珠光宝气”,连同小酒肆旗幡的穗子上都缀着黄铜小钱。
而让整座城都沉浸在这样繁盛之中的源头,就是此刻位于码头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喧嚣鼎沸。
在横穿长春城与宝汇川交汇的金鳞河上,坐落在长春城的这座码头,现在放眼望去,尽是千帆泊岸,桅杆如林,似乎压得金鳞河的河面都窄了三分,几乎被漕船挤得只剩一线天光。
翌日便是漕偃节的第一日“息帆祭”,漕帮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赤膊的白衣力士们喊着号子,将沉甸甸的打铁毛从船上卸下,油亮的古铜色肌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紧绷的反射出熠熠闪光,沿着凹凸有致的肌肉线条滚落的汗珠,砸在冰冷的青石码头上。整座码头上的空气里,都混杂着桐油刺鼻的气味和汗水的咸腥,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是哪家银楼正在熔炼金银的焦糊之气。
“快着点!龙首锚的桐油再刷厚些!”一个背驼如虾的人负手在跳板间来回巡视,不高的嗓音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滑腻的穿透力:“明日抛锚沉江,半点马虎不得!”这趾高气昂地责令声,像油滑的泥鳅一样钻进正在甲板上做工的每个人耳朵里。
就在这一群壮士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抬着一捆沉重的冰绡纱,看似薄如蝉翼的冰绡纱,但在浸了水之后却变得沉重无比。
瘦小少年臂膀上绑着的白布下,在干活时隐约露出一道还未痊愈的伤疤,每当他用力搬运重物时,依旧会从这伤口传来阵阵的闷痛感。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直刺得生疼,但他却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更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背驼如虾的人——他的“师父”,也是这漕帮掌香堂的执事,旁人都尊称他一声文执,只不过少有人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自从周福安被这阴鸷的文执事收留之后,他便日夜不得安眠,仿佛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一般。
贴身藏着的那只小小的荷包,在搬运重物时总是时不时的硌在肋骨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舍得将其换个位置保管。
这小小的荷包里,放着一支粉竹削成的短哨,尾端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每当它硌在身上时,周福安总能想起与宁和临别时的叮嘱。
“紧要时,这竹哨或可一用。”宁和温润的声音伴着竹哨坚硬的触感,仿佛犹在耳旁,这物件成了他登船入漕以来唯一的心理安慰,但同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刃,倘若被发现身上偷偷携带私物……
“福安!发什么愣呢!?”一个漕工头怒目粗声的大声呵斥:“赶快把这些冰绡纱都搬过去!”
周福安被这斥令吓得一激灵,连忙应声加快了脚步,可方才不敢擦拭的汗水却在这时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的跳板猛地一晃,只听他“哎哟”一声,身体失衡向前扑倒,那些沉重的冰绡纱随即脱手砸在了甲板上,他自己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而就在他“哎哟”地低声叫痛时,怀里那个要命的荷包,随着他摔倒的动作,咕噜噜地滚了出来,落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扎眼。
周福安一边揉着摔破皮的膝盖,一边低声叫着痛地抬起头,就在抬眼的一瞬间,发现荷包竟然滚落了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喧闹的码头声浪瞬间从耳边退去,周福安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当他看到荷包滚落出来的瞬间,只怔愣了稍纵即逝的那一刻时间,便立刻扑过去要抓起那荷包。
一只枯瘦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稳稳地捏住了那一只小小的荷包。
文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驼背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周福安完全笼罩其中。
那双藏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银针一般,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捏在手中的物件。
“什么东西?”声音虽然不高,可从文执口中说出的这句疑问,却冰寒刺骨。
听到文执的问话时,周福安浑身血液几乎都要被冻结的感觉,冰凉的指尖紧紧攥在手心,牙齿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是……是……”
“嗯?”文执的尾音轻轻上挑,带着一抹危险的意味:“是什么?”问话时,那骨节嶙峋的五指开始慢慢收紧,似乎是要当场将其捏碎。
“师父!别 ……”周福安看着几欲要被损毁的荷包,大声喊出来:“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大声说话的语气中,似还带着一点哭腔,心中早已恐惧到了极致的周福安,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就……就是个竹哨……娘亲说,要是我什么时候想她了,就吹一吹,就当是娘亲陪在我身边了……所以……我……我就一直带在身边……”
语无伦次的言语间,周福安的眼眶早已溢满了眼泪,这话里多半都是演的,可那样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得吓破了他的胆。
文执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周福安惨白的脸庞,似乎是在审视着他面颊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几息死寂的沉默,只有周遭那些赤膊的力士扛锚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忽然间,周福安瞪大了双眼,看着文执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枯瘦的指节轻轻一挑,便将那小小荷包的系绳解开。
一支不足三寸长的竹哨静静躺在那小小的粗布之上,竹节打磨得十分光滑,尾端已经褪了色的红绳从侧边悬挂在文执手边,质朴得甚至有些粗陋。
手持荷包看着那小小一支竹哨的文执,从那只举起的手的袖口中,隐约露出一截紫竹笔杆,那藏了毒的笔锋,此刻正正对着面前的周福安。
第399章 寒江惊哨(中)
“竹哨?”文执拈起那支小哨,举在半空中,仰头对着天光眯起眼睛细细查看,指腹不停摩挲着哨身,片刻后才低下头来,将竹哨凑近鼻端细嗅了几下。
“就是个普通的乡野玩具?”文执查看半天后,发现这小小的竹哨既没有异味,更没有他想象中的机关,眼底的疑虑似乎是略微稍减了一些。
可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周福安时,看他如此恐惧紧张的样子,文执心中的疑虑总是难以消退,毕竟漕帮行船,最忌讳之一,便是突然出现的不明的声响,万一这是个传递讯号的物件呢?
文执想到此,原本浑浊的目光,忽然锐利地一闪,立刻将那竹哨靠近自己唇边,正欲放入口中吹响试一试,可却在这霎那间又停下了动作,微眯着眼睛,将视线聚焦到眼前这支小小竹哨,思忖片刻之后,又将目光锁定在了周福安身上。
“你吹一个,我听听。”文执面无表情地将竹哨递到周福安嘴边。
周福安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哨口,心跳如雷,那剧烈的“咚咚”声,仿佛震耳欲聋地敲砸着自己的耳膜。
真要在这里吹吗?万一……万一这哨音引来了什么?或者这是个有着特殊声音的竹哨,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怀疑?当时自己收下这支竹哨时,也未曾听过倒地该在什么时候吹响,以至于得到这支竹哨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从未吹响过它。
可若是不吹,那是不是会更加引起文执的怀疑,最后可能因此暴露自己,或者因为他不再信任自己,而在未来某一日就把自己暗地“处置”了?
周福安看着几乎抵在唇边的竹哨,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双手,接过那支短小的竹哨,冰冷的竹身贴在他滚烫的唇上那一刻,圆睁的眼睛甚至不敢多眨一下,死死地看着面前的文执,他心下一横,口腔瞬间发力一吹!
“呜——!”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因用力过度的破音,从那竹哨中毫无韵律可言的传出来,除了刺耳,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突兀的噪音,仿佛在瞬间撕裂了码头上喧嚣的底噪,难听得像垂死的乌鸦哀鸣一般。
这难听的哨声一出,周围好几个正做着搬运的水手,被惊得手中一滑,险些砸了自己的脚,纷纷投来抱怨的目光,其中还夹带着几个好奇的眼神。
文执眉头狠狠一皱,但却并没有言语,静等了许久之后,周围依旧如常,既没有他想象中的埋伏出现,更没有从水中突然露出什么令人可怖的事物。
从文执轻柔眉宇的动作看得出,连周遭旁人都被这哨声惊了一跳,更别说他是距离这哨声最近的人,显然也被这噪音刺得不轻。
良久,一切如常,文执突然劈手夺过那枚竹哨,眼神中透露着阴鸷:“就这样?!”
周福安吓得连连点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滴答”地掉了下来:“我……我吹不好……娘亲说,这竹哨就是听个响声,也只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而已……”
文执盯着夺在手中的竹哨,又看看哭得抽噎不止的少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思忖片刻,边见他猛地将竹哨举到自己唇边,深吸一口,使劲一吹起来。
“呜——!呜——!”
两声更加尖锐、更加难听、更具穿透性的哨声,如同铁片刮在铁锅底般的哨音,被文执用力地吹了出来,声音传得比周福安更远了一些,也更刺耳了许多。
文执吹完后,紧盯着周福安的反应,也扫视着四周忙碌的水手和泊靠的其他船只。
半晌,毫无异样。除了更多人被这声噪音吸引,投来厌烦或是看热闹的目光之外,一切如常,就连隔了一艘船上的那位罗舵主,指挥着众人将冰绡纱悬挂起来,连头都没有朝这边回以下。
直到这一刻,文执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心道看来真是乡下孩子想娘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屑地低声说了一句:“呵!林三娘可真是有心了。”
随即便见文执将竹哨丢回到周福安手中,如同丢弃一件垃圾一样,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收好你这破玩意儿,再敢弄出动静,惊扰了盛典节前的准备,仔细你的皮!”
“是!是!”周福安接过那竹哨,连忙跪地去捡被文执不屑扔在一边的小荷包。
“赶紧滚去干活!”文执说话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语气驱赶着他。
“谢师父!谢谢师父!”周福安如蒙大赦一般,一把将失而复得的竹哨和几乎被捏破的小荷包死死攥在手心里,连滚带爬地冲回那堆冰绡纱旁。
看着冲自己微微一笑的文执,周福安此时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背早已被冷寒浸湿,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让他一时间手脚发软。
拿回竹哨后,周福安看了看慢慢远离自己的文执,心中百般纠结,倒地还能不能贴身携带了?经过片刻地犹豫之后,立刻将荷包死死塞进衣怀里的最深处去,埋下头继续拼命干活,仿佛那沉重的冰绡纱,在这时能帮他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般。
与此同时,相隔两条船之外,一艘满载着桐油桶的漕船甲板之上,陈璧正用麻绳捆扎着油桶,一丝不苟的动作,加上毫无表情的面容,普通的漕工水手的短打衣着,混迹在这样的一群人中,实在是毫不起眼。
当第一声破锣般的哨声似有若无地从远处传来时,他手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心中仔细回想着刚才这短促的一响,带着粗糙的刺耳声,却有一种奇特的竹节摩擦的空腔感。
手中虽然没有停下做活的动作,却将耳朵竖起,缓缓抬眸,目如鹰隼般扫过声音来源的方向。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正在旁边桅杆上检查缆绳接头牢固程度的人,也不经意地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挂在半空中的刘影,锐利的目光在这千帆停靠的码头上迅速搜寻着哨音的来源。
正当二人还在仔细回想和探寻音源之时,忽然第二声哨音比之前更加响亮地撕破了二人之间死寂的沉默。
只这一瞬,刘影和陈璧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锁定在了文执所在的那艘船上,无需多言,二人彼此眼中都读懂了对方的确认:“找到了!”
第400章 寒江惊哨(下)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一般,沉沉地泼洒在金鳞河上,喧嚣鼎沸了一整日的码头,在这样浓重的夜幕里终于渐渐沉寂下来,此刻只有江河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千帆连席的船舷,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白日里油光发亮的铁锚和那些雪白刺眼的冰绡纱,以及乌沉沉贴着国府徽章的那些木箱子,这时都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余下漕船巨大而沉默的剪影泊在金鳞河面。
就在这样的深暗的寒夜里,一个蜷缩在漕船舱底一个逼仄角落里的小小身影,瑟瑟发抖地捏着怀中一个小小的荷包,在沉默中默默流着无声的眼泪。
经过一日辛劳,周福安累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胳膊上的伤处更是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直击他脆弱的心脏。
即便是这般夜里,周福安却不敢合眼,更不敢深深睡去,经过白天那一场虚惊之后,此刻手中竹哨传来的冰凉触感,是唯一不仅能让他保持清醒、更能给他带去一丝虚幻的安慰的锚。
“咯吱……”
“咯……吱……”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老树啃噬朽木的细小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舱底的死寂。
周福安猛地睁大眼睛,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不是老鼠!”周福安心中暗暗说道,他蜷缩在散发着浓重陈米霉味和桐油气味麻袋上的身子,此刻已几乎僵直,虽说武功并没有练成,可就自己那点基本功的经验听来,这是有人用极其精巧的手法,在撬动自己头顶的舱盖。
断定此事之后,周福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似乎就要将他完全淹没,狂跳的心脏不停反复地思索,是白天文执去而复返有发现了什么吗?还是禄财堂的人来查舱?或者……或者是文执经过今天荷包和竹哨之事,看出了什么问题,此刻便来灭口?
在周福安惊恐地百般揣测中,那舱盖在无声无息间被轻轻地掀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道略显瘦削的精悍的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一般,顺着缝隙滑进了舱底,双脚落地时轻如礼貌,没有溅起一丝尘埃。
眼看着那黑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忽然出现在眼前,周福安惊得几乎全身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除了默默蜷缩在原地,佯装熟睡之外,他也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人落定之后,紧接着另一道更矫健灵活的身影紧随其后,当那人双脚落地时,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轻响,如同雨滴落入尘埃一般。
“周福安?”一个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的男声,对着周福安蜷缩的角落轻轻发问。
“你们是……”周福安闻言这两个黑影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颤抖的从喉间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短短三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全身的力气,好像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从此便会默默无声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嘘——!你别出声,别怕!”那人一听周福安颤抖的声音,连忙制止他出声,随即在接下来的语气中,尽他所能的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感觉,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一般:“我们是王爷……于公子的人!”
每一个字音都轻得仿佛随时会被这舱外的河水拍打之声所消弭,但每一个字却都重重地落在了周福安的心底。
借着舱盖缝隙透入的水面上反射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磷光,周福安这才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脸庞。
前面那人的眼神如一口沉静的古井一般,看不出丝毫波澜,而后面那人的眼神之锐利,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关切。
“是……是你们……?”周福安虽然没有见过他二人,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宁和的称呼,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冲垮了他高度警惕的心防,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有一种想要立刻扑过去的冲动,却因刚才过于惊恐和紧张的心情,使得现在忽然放松的身子瘫软无力的陷进了身后的麻袋里,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住呜咽之声。
陈璧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地靠近周福安的身侧,刘影如同幽灵般守在那舱口的阴影里,侧耳倾听着舱板上方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磷光闪过他身侧时,映出袖口中的冷光一闪而逝。
周福安看着缓缓向自己伸来的一只手,在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米袋之上,与自己消瘦干枯的小手慢慢接触。
陈璧在触碰到周福安的瞬间,立刻紧紧地将其握住,此时这孩子手中的冰冷和颤抖,尽数传递至陈璧温暖有力的大手中,细细感受下来,发现那孩子的手掌中,还布满着许多细小伤口和水泡。
“我们是暗卫,我是陈璧,那边那位是刘影。”陈璧的声音低的只剩一丝气音,却带着千钧的承诺,字字凿入了周福安的心底:“你放心,现在终于同你联系上了,日后我们定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听了这话,周福安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猛然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冰冷麻袋上。
“你登船时,于公子可有与你叮嘱过什么?”陈璧紧抓紧时间立刻向周福安询问,周福安摇了摇头说:“让我入漕帮,一是为了躲一躲迁安城的风头,现在满城里都张贴着我的画像,而是让我寻机会,看能否从漕帮里打探到一些可用的消息。”
听了这话,陈璧和刘影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果然如他们所料。
派这孩子来漕帮潜伏,首要目的是在通缉令的风口浪尖上给他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而至于打探消息,则更像是给这孩子一个希望和目标,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更是为将来可能的“戴罪立功”留一条路,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并带回些有价值的东西,这孩子才有机会洗脱罪名,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二人在黑暗中,相视一眼点了点头,陈璧紧握着周福安的手说:“打探消息,有我们二人便好,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在这里不可暴露自己,今日大白天就吹响那竹哨,实在是危险的很。”
第401章 寒江惊哨(终)
“我知道,可是那本来不是我想吹的!是我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掉出来了,才被文执发现的,是他逼我吹的……”周福安努力平复着抽噎,哑着声音说话,惊得陈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于是周福安便快速将白天险象环生的一幕与二人大约说了一遍。
陈璧和刘影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二人若是当时便随着哨声寻过去,那简直是三个人的灭顶之灾,亏得二人没有在当时立刻去寻那哨声来源的船只,便让那文执以为不过是个乡野的小玩意,并未究其真正来历,恐怕现在只以为这孩子思念娘亲,将这物件带在身边只是为个念想罢了。
“实在是太危险了,但也是万幸,他这一吹,倒是省得我们一艘一艘船去寻你了。”陈璧长舒了一口气说:“但这竹哨切不可再显露于人前,你要贴身藏好!记住一点,它就是你离开迁安城时,你娘亲留给你唯一的物件,于你而言就是个思亲的念想,除此之外,觉悟其他含义!”
“我记住了!”周福安用力点点头应着陈璧,陈璧看着他想了想又说:“那这么看来,你现在是在文执身边做徒?”
周福安红润着眼眶,带着不解和委屈点了点头:“是,文执让我唤他一声师父……可我还是在做水手的活计。”
“这是自然,他对你也并非是全然信任的。”陈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思忖着说:“他收你,多半是看中了你能在行刺任务中安然逃回的那一点‘小机灵’,不过也不排除对你可能另有他想,而他现在让你做苦力,除了不信任外,大抵是在观察你的心性和耐力,估计是想磨一磨你的棱角,好让你更便宜被他掌控,而他对你,所谓的师父,绝非真心授业!”
刘影忽然低声说道:“福安,你识字吗?”
周福安点头道:“识得一点,但不多,盛大夫教了我许多,但都是些药材的名称……”
“什么?”刘影和陈璧异口同声的惊道:“你还拜了盛大夫为师?!”
周福安见二人这般惊讶,心知他们在担心什么,连忙说道:“这事漕帮里的人都不知道的,我对谁也没有说过,毕竟漕帮有规矩,严禁私拜外师,所以我谁也没说过!”
“噤声!”陈璧立刻低声一喝,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之后才再次压低了声音开口说:“此事于你是最大的隐患,绝不可对帮中任何人提起拜师学医一事!”
“但这事并不是他不提,就能躲得过去的。”刘影若有所思地说:“他是在那文执身边做事,细微末节都难逃那油滑的眼睛,这样的事,早晚会被发现端倪的。”
“既如此……”陈璧想了想说:“倘若有一日被人发现了你懂一点药材医理一事,你就说自己是在迁安城疫病期间,因为你娘亲身染重疫,为此你曾向那些老大夫们学了点药材知识,但并未拜师。”
周福安认真听着陈璧低语的每一个字,好似要把这些字都印刻在心里一般,而刘影又接着说:“即便如此,你也万万不可太放松,能不暴露的时候,就千万不要提及此事!”
周福安听着心中免不了一丝恐惧,即便是在这样黑暗的夜色里,通过缝隙投来的磷光,也可看得出他吓得煞白的笑脸。
“但是……”陈璧转念一想,沉稳的声音给周福安带去一丝安慰:“祸兮福所倚,你懂得药材这一点,倘若是利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你在漕帮里立足的优势,或许……”
说到这,陈璧停顿了一下,他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这孩子带去莫名的希望和目标,就在他还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出来的时候,周福安着急的询问:“或许什么?”
刘影看陈璧停顿了下来,周福安又着急得很,于是便开口继续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可能会因为这一点医药上的学识,或许可能获得文执的些许信任。”
“你!”陈璧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刘影,可话都说出来了,刘影看了陈璧的眼神,这才明白他方才为何停顿,二人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周福安好似从这里得到了启发一般,低声呢喃着:“获得信任……”
陈璧见他果真将此事看得十分重要,立刻与他说道:“别以为这是容易的事,关键在于,如何将你现在已有的这点点‘本事’,变成在文执眼中‘合理’的存在,就像今日这竹哨之事一样,原本你随身携带这样的物件就是极其危险的,但经过这事之后,反倒成了顺理成章的存在。”
“学认字!”刘影接着陈璧的话,目光如炬地看着周福安:“你拜师学医是死罪,决不可外传,但你‘想跟师父学认字’,却是你上进的表现,文执既然是漕帮掌香堂的执事,那他多是常与文书打交道的,他袖中藏着的毛笔便是最好的证明,你可以找他学认字去,这样一来,这事便合情合理。”
“但绝不可操之过急!”陈璧点头示意刘影这注意十分妥帖,但更需要注重“顺其自然”,便细细与周福安说来:“你要找准时机,比如你帮他跑腿送了信、或是他见你做事勤快夸了你几句时,你要用十分诚恳和带一点畏惧和羡慕的语气,将此事缓缓提出来。”
“诚恳……”周福安看着陈璧,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畏惧……羡慕?”
陈璧点点头道:“到时候你就可以说:‘师父,我以前在家里时,看到邻家郎中给人开方子,认得几个字,像当归和甘草什么的……’”
说到这,陈璧严肃的顿了顿,继续道:“注意!只提认得字,绝口不提跟谁学的!然后再跟他说:‘现在跟着师父,看到您书写得这么好,心中实在羡慕得很!’”
短短两句话里,巧妙地将周福安认得药材文字归结于“邻家郎中”或是“在家所见”,完全规避了“拜师学医”的致命点,同时又表现出想要“学认字”的目的,显得自然又恭维。
“就这样?”刘影看着陈璧说:“就这么说,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陈璧摇摇头:“越简单越好,他才是多大的孩子,若是从他嘴里说出太阿谀的话,这才会更引起那个文执的怀疑!”
似乎天色逐渐要亮起来,陈璧紧握着周福安的手,眼神锐利如刀,却沉稳地对他说:“记住,你必得先保护好自己,平安活着,才是第一位,所有这些事,你若不得时机,大可不必强迫自己去做!”
刘影也跟着说:“你竹哨在手,我们二人只要寻声便立刻赶向你来,一定护你周全!”
“好!”周福安听着二人斩钉截铁的承诺,彻底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和恐惧。
刘影侧耳倾听舱板的动静,远处巡夜梆声渐远,“走!”他低喝一声,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出舱盖的缝隙,消失无踪。
第402章 漕偃节·息帆祭(上)
立冬的晨光穿透薄雾,将金鳞河面染上了一片细碎的金沙。
巳时初刻刚至,长春城外的浩瀚河面,在这一刻瞬间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千帆垂首,每一艘船头皆悬着三尺长的冰绡纱,那波如蝉翼的素纱在微寒的晨风中无声飘拂,连绵铺展开来,宛如一场不合时宜的盛大落雪一般,覆盖了往日的喧嚣与铜臭。
与之不符的,便是那浓烈到刺鼻的桐油气味,混杂这朱砂的腥甜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每一艘漕船将沉重的铁锚都移森然排列在板之上,黝黑的锚身皆被反复浸透这掺了朱砂的桐油,泛着暗红的油光,如同蛰伏的凶兽。
万舸息肩,铁锚沉江。
漕偃节的大幕,在肃穆的寂静中拉开了序幕,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哗哗,和两岸无数观礼百姓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周福安穿着浆洗得已经发了白的粗布短打,垂手立在文执身后半步之处,努力挺直了他稚嫩的脊梁,学着周遭其他水手的模样。
昨夜那场船舱底的生死相认所带来的那一股暖意,此刻扔在他胸腔里微微发烫,在这寒风簌簌的清晨里,周福安就感觉自己像心口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河风的寒意和心底的余悸。
趁着周遭无人注意,周福安偷偷用指尖碰了碰怀中贴身藏匿的那支竹哨,隔着小小的荷包依旧能摸得出坚硬的竹身,给他带了无比的安心之感。
“陈璧大哥哥和刘影大哥哥也跟我一样,都在这漕帮里,一起参与这场漕偃节中!”周福安心中每每想到这一点,便可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脸上那份强装的恭顺里,也因此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的从容和安定。
那驼背的文执,裹在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里,袖口总是在不经意间隐约露出那支紫竹毛笔,浑浊的视线扫视这金鳞河面,一旁有一只枯瘦的手指无意地捻动着袖中藏匿的那个极小的金算盘,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而让周福安不知道的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三步的距离内。
一个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男子,正笔挺地身子立于文执身侧,镜框上的砝码秤砣还不时的闪着冷光,时不时就会刺到周福安的眼睛。
午时正刻已到,浑厚沉重的号角声自河心最大的楼船“镇海号”上骤然响起,撕裂了金鳞河面的这一片沉寂。
十二名精赤上身的力士,暴起的肌肉虬结如生铁般,踏着沉重如山的步伐,从“镇海号”的船舱中抬出一物。
那物件被猩红绸布所覆盖着,长逾丈余,刑台峥嵘。
力士们古铜色的肌肤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油亮,脚步踏在甲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当那猩红的绸布被猛地掀开时,一尊巨大的青铜龙首锚赫然显现在众人面前,那锚身满布着斑驳的绿锈,龙首之上狰狞怒目,大张的龙吻好似欲吞江河一般。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宽阔的锚身上,刻满了许多细小的地名,皆是前年漕船触礁沉没的险恶水域之地,每一道刻痕,都浸透着血泪与因此殒命的亡魂。
力士们抬着这沉重的祭礼,登上早已备好的平底大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向金鳞河中央一片不大的沙洲岛。
在那片沙洲之上,昨日便已备好了肃穆的祭坛,突起的一阵河风,吹得那些力士们身上混合着桐油的汗水闪闪发光。
周福安抻着头踮着脚,望向那众人聚焦的沙洲上,只见一个面戴柏木傩面的高大身影默然矗立其中,他接过力士们奉上的龙首锚,双臂虬结的肌肉猛地贲起,将沉重的青铜锚高高举起,对着苍茫的江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苍凉而雄浑的长啸。
“铁骨沉沙歇一冬——!”
这一声长啸声震四野,惊起金鳞河畔无数鸥鸟。
紧接着,那十二力士与周围所有漕船上的帮众齐声应和:“来年春水纵金龙——!”
众人吼声汇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在宽阔的河面上滚滚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祈愿与威压,震慑着河岸两旁观礼的无数百姓。
吼声落地时,见那面戴傩面之人双臂奋力一掷。
“轰隆——!”
随着沉重的青铜龙首锚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入了沙洲前的那片深水之中,溅起冲天的浊浪,巨大的水花落下时,河面上只余下翻滚的漩涡,仿佛那吞噬舟楫的恶龙已被彻底镇压在水底,只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护佑千帆竞发,纵情江河湖海。
当那青铜龙首锚落入金鳞河中时,便是祭礼已成之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下沉的巨锚骤然一松。
“留余粮,不断航!”沙洲上,那面戴傩面之人朗声威严的传出这一句话后,各船的水手立刻忙碌起来,将早已备好的三袋陈米搬至船舷,解开袋口。
那些早已盘旋在空中成群的鸥鸟,见了那解开袋口的陈米,如同得了赦令一般,欢鸣着俯冲而下,雪白的翅膀掠过素白的冰绡纱,争相啄食着抛洒出来的糙米。
金鳞河面一时间鸥影纷飞,聒噪的鸣声惹得两岸百姓许多都捂住了耳朵。
喧嚣的余波中,周福安垂手侍立,文执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案面,一份记录着今日祭品损耗的粗陋账册摊开在他面前,视线还不住地往周福安的身上扫视着,那眼神如同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擦拭干净的,尚且还算趁手的工具一般。
“小子!”文执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却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低了几分:“这几日准备漕偃节,跑前跑后的,手脚还算麻利,做的不错。”
周福安听得文执这一句夸赞,心口猛然激烈地跳动起来,垂着头不敢出一丝大气。
“只可惜啊,半大的孩子入了漕。”文执轻叹一声,好似惋惜地说:“否则认几个字再来,还能给为师帮帮忙的。”
“认字!”周福安脱口而出的话,让他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立刻响起昨夜陈璧与自己嘱咐过的“不可操之过急”,随即看向文执时,见文执的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质疑。
第403章 漕偃节·息帆祭(下)
“认字?”文执浑浊的眼珠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枯骨嶙峋的手指在摊开的粗陋账册上停住,隐藏在一旁衣袖中的金算盘珠又一次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轻响。
周福安被他冰冷的目光上下审视地顿时紧张起来,满眼中透出的都是不可置信的怀疑,文执只在这一刹那就锁定了周福安因脱口而出而略显惊慌的脸,再次冷声开口:“你认得字?!”
短短几个字,却将巨大的压力重重砸在了周福安的心头,他感觉这一刻的心脏几乎就要撞破胸膛一般,忽然心底翻出一段记忆,是昨夜在船舱底时,陈璧低沉而清晰的叮嘱声,此时如同劈天惊雷一般在耳边倏地炸响开来:“只提认得字,绝口不提跟谁学的!”
周福安心中被这句话重重敲击了一下,脑海中回想起陈璧那重点提到的三个词:诚恳、畏惧、羡慕,他猛然低下头,有那么一瞬间心中的恐惧使他不敢直视文执那审视的目光,喉咙发紧得像是要即将渴死的骆驼。
这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只在眨眼之间便从周福安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见他抬起眼眸,虽不敢与文执的目光对视,却也鼓足了勇气将目光锁定在他的面容上,强压着紧张而略带微颤的青涩声说道:“是,师父……我是认得一点字,但也不太多……”
周福安说话的时候,刻意在“师父”二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似乎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孺慕的依赖。
文执凝视着周福安却一言不发,周福安稍等了片刻,见他并没有回话,于是便继续说下去:“以前……以前在迁安城住的时候,附近有个走方的老郎中,我总是四下乱跑着玩,就总是去他那里看他开方子。”
说到这时,周福安似乎是在说话的这一点时间里,理清了这谎话的头绪,慢慢鼓起胆子,将目光与文执对视在一起:“后来,迁安城突然发了疫病,我娘亲是第一个最严重的染了疫病的人,所以那几日里,总有许多大夫和郎中来我家里给娘亲诊病开方,我就拿着那些药方去药铺抓药,所以……所以就认得几个药材的字……”
虽然周福安说话总还是磕磕绊绊,但语气那一种似乎因为认得几个字,而混杂着一些对文执的畏惧和或许能因认几个字帮上一点文执的小忙时,而产生出的一丝微小的自豪感。
“哦?”文执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就差将饱含眼底的怀疑脱口而出,然而他却并没有直言,正欲再张口时,却被一旁那个戴着单片水晶镜的人先问出了口:“都认得些什么药材名?说来听听。”
“哟!怎么还惊动曹堂了。”文执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带着一些恭敬之意点头道:“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徒弟,还劳您费心询问了。”
文执说话时,那被称作“曹堂”面戴单片水晶镜的男子,与文执微微一笑,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一旁,锐利地直射在周福安身上,从那极小的砝码秤砣的镜框上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周福安几不可闻的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他脑海中回想着盛大夫案头那本翻得早已卷了边的《本草拾遗》,想起那些在益安堂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日子。
“当归、甘草、茯苓、紫苏、佩兰。”周福安抬起眼眸,眼神里尽量压住心中的惊恐,带着乡下孩子的那股清澈,声音虽小却十分清晰地说着:“还有朱砂、白芷、硫磺、明矾,还有……艾叶和雄黄,疫病那几日,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这两样药材和雄黄酒,所以我认得这几个字,还有……”
周福安说来的这些,或是最常见的药材,或是在疫病中使用到最多的药材,并且他也确实是一字不错的报出了药材的名称。
而在文执听来,这刻意的提出艾叶和雄黄在疫病中的用途,仿佛还想显摆一下自己因此略懂一些医理一般,实则却都是些零碎的、不知都是从多少个大夫郎中口中听来的词和看来的药方。
文执手指无意识地向着袖口内侧那支毛笔摩挲了几下,浑浊的目光在周福安脸上梭巡而过,似乎心里正在给他这番话判断真伪。
周福安此刻的紧张是真实的,但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有点用”的迫切也是真实的。
“迁安城那几日的确是突发疫病,为此我兄弟还因此染疫丧命,此事文执不也是知道的吗。”曹堂主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对过世的兄弟没有丝毫情谊:“跟在大夫身后跑跑腿,无非是想多得些药材给你娘请吧?”
曹堂主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周福安,这一语道破一般的语气,让周福安微微低下了头,随即便冷声与文执说:“跟在屁股后面,总是为着抓药的时候顺点什么,那顺带认得几个最常见的药材,也是必然的。”
文执眯着眼睛,手里又窝进衣袖中,摩挲着那支毛笔,轻笑一声看着怯懦的周福安,心道这孩子还算可以,虽然是认得几个字,眼里倒是没有读书人那种清高和算计,不过是一个在逃的通缉犯,躲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小心翼翼地求存,又极度渴望被认可。
“哼。”文执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似乎缓和了半分:“倒是个有心的,但就这几个字,也算不上什么本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刻薄,可话锋一转,横眉冷眼地瞟了一眼周遭其他帮众,冷言道:“不过,也总比那些睁眼瞎的蠢货略强一点了。”
曹堂主抬手轻抚了一下那独有的单片水晶镜片,斜眼看着周福安说:“是要强一点,可就认得这么几个字,能强到哪里去。”
“我可以学!”周福安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立于自己面前的那位被称作曹堂主的男子,视线相对之时,才发现他的目光比文执的冰冷的审视更甚一筹,瞬间哑了声音,只低声道:“我愿意学……”
“呵。”曹堂主眼神飘过转向文执身上不屑地说:“文执,你徒弟这般好学呢。”
文执冷笑一声道:“那我也没空教。”
第404章 漕偃节·千桅宴(上)
晨光初透,码头上便已是人声鼎沸,昨日高悬在船头的素白冰绡纱,经过一夜的忙碌之后,早已被尽数卸下巨大的帆布如同褪下的龙鳞一般,铺满了整个金鳞河码头沿岸的青石板路面上。
这些饱经风浪又浸透着盐霜的粗粝帆布上,斑驳的墨渍形态各异,有的泼墨如山,有的似狂草走笔,但都一致被漕帮中人奉为“河神墨宝”。
现在是立冬次日,金鳞河畔一改昨日的肃穆,代之以烈火烹油般的喧嚣撑破了这一湾码头,漕偃节的第二日,也是这连办三日盛典中最有看点的一日,当千桅宴甫一开场,便将长春城的冬日燃起了一片夏日的热烈。
漕偃节文墨比试就在日光悬挂当中时拉开了帷幕。
几张长条案几临河摆开,笔墨纸砚齐备排列,但参与者却寥寥无几。
漕帮终究是做着刀头舔血的活计,不管是明里暗里,多是凭力气吃饭求存之处,能提笔写字已是细汗,更遑论吟诗作对。
昨日那被称作曹堂主的男子,此刻正端坐主位之上,从单片水晶镜后透出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般,镜框上的砝码秤砣在高悬的冬日下闪着冷硬的寒光。
而他身旁侍立着一位此前少见的老者,须发略微发白且面容精瘦,正低声附耳在曹堂主身旁汇报着什么,眼神不时还向手中的一卷名册扫了几眼。
周福安端着研好的墨汁正巧从这二人身后走过,视线无意间扫过那老者的侧脸,只看他低垂着眼眸,神态十分恭谨地与曹堂主说着什么。
本来并无特殊之处,可当周福安眼角余光掠过那老者的眼眸时,那眉角处的三颗黑痣异常的醒目,像这样两大一小的,在眉角排列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令他心中莫名一跳。
“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周福安端着墨汁径直向前走去,可心中是翻出了所有的记忆在搜寻这个似有若无的影子:“在迁安城的街头上?还是在益安堂抓药时,匆匆见过一眼的路人?”
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抓不住丝毫头绪,周福安只好摇摇头,甩开了心里这些莫名的影子,压下那一点疑虑和异样,只当是自己记错了什么,继续安心做着手头的活。
远远看了一眼正在做事的周福安,陈璧心中略微放心一些,随即便混在几个报名者中,一身普通水手的短打衣着,面容木讷的毫不起眼。
而当陈璧提笔蘸墨开始,视线扫过眼前帆布上一片泼洒的浓墨,形似蛟龙游行一般,心绪略微一沉,当即便笔走龙蛇地书下:
“金鳞破浪千帆竞,
铁索连舟浊浪平。
莫问沉锚处,
只待春雷惊蛰鸣。”
诗句平仄算不得精妙,但却富有十足的雄浑之气,不仅暗合了漕帮刀口谋生的悍勇,更是对来年春汛的祈盼,尤其是那一句“莫问沉锚处”,隐约透出些许对亡者的祭典,更是点到了漕帮那群糙汉子们的心坎上。
曹堂主镜片后的眼神在陈璧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笔下的那首诗,袖中的手指似乎无声地拨动了几下藏在衣袖内侧那个极小的金算盘珠,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咔哒”声。
而立于曹堂主身侧的那位老者,也抬眼仔细打量了陈璧一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那卷不知究竟记录着什么的名册上。
那遒劲有力的字迹,在一片歪歪扭扭的“涂鸦”中鹤立鸡群,毫无悬念的让陈璧在这场文墨比试之中拔得头筹。
“好!字好!诗也好!”这一声带着独特的空洞回声的话音,发自苍镜州舵主罗江的口中:“想不到我漕帮水手之中,也是有此等文武双全的人物!”
这罗江舵主,便是陈璧和刘影当初佯装迁安城疫病的流民而投靠的分舵舵主,对他也算熟识一二,陈璧向罗江微微颔首以示感谢夸赞。
“曹堂主,此等人才,放在我这船上扛包,实在是可惜了些。”罗舵主对着曹堂主爽朗大笑着说。
曹堂主推了推镜框,袖中似乎又发出了一点几不可闻的算珠碰撞之声,淡淡道:“确是可造之材,文墨一道,在帮中也是顶少的,先记下吧,容后再议。”
文墨的余韵尚未散去,金鳞河面上的喧嚣声陡然拔高了一倍之响,水场比武的锣声“哐哐”地响彻了码头!
这才是漕偃节中的重头戏,更是这些漕帮的粗汉子们血脉贲张的时刻!
率先开场的是比拼肺气的“闭气斗”。
数十名精壮汉子口衔芦苇杆,赤膊跃入冰冷的金鳞河中,水面瞬间只余下了不断翻滚气泡。
漕帮及河岸两旁围观的百姓,此时都将视线聚焦在金鳞河面中心那巨大的沉锚黑影上。
须臾片刻,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深水蛟龙,破开了浑浊的河水面,手中高举着一枚沾满淤泥的锈蚀链环。
岸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只见陈璧面色平静地接过象征着胜利的“过江红腰带”,可那猩红色却像是浸染着不知何人的暗红血渍一般,但刘影也只能一脸兴奋的欣然接受,默默将其系在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事一般。
紧接着便是令人更加紧张的“桅杆擂”!这一场比试,才是漕偃节各个环节里的重中之重。
数艘大船的主桅顶端,距离水面近十二三丈的高处,三尺见方的小小木台在风中微微摇晃,如同悬于天际的孤岛一般。
刘影刚从金鳞河中跃出,还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河水,便立刻要面对四大护法之一的“狂天锁星”。
被称作“狂天锁星”的这位护法,不仅膀大腰圆,更是手持裹布木棍,带着一脸的横肉,看向正在擦拭着浸透全身河水的刘影,眼神中满是轻蔑与挑衅,不时还挥舞一下手中的流星锁锚链,虽未用,但那彪悍的气势已令旁人胆寒。
“小子!现在跟大爷认输磕头滚下去,还能给你留个全乎个儿!”他一声狞笑,高声耻笑着比自己身形小几倍的刘影,手中的木棍带着一股充满恶意的劲风,直扫向刘影的下盘,意图先发制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在正式比试前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
第405章 漕偃节·千桅宴(中)
午间的阳光如金箔一般肆意地洒在金鳞河上,惹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使围观的众人不得不微微合眼,眯起一条缝隙才可看清站在桅杆擂下的二人。
刘影见那膀大腰圆的护法,直冲着自己的下盘扫来时,锐利如电般的眼神一闪,嘴角不禁扬起一丝极不易被发现的冷峻的弧度。
就在那木棍即将触及到身体时,刘影不躲不闪,在及身的刹那,脚尖在湿滑的甲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如毫无重量的鹞鹰一般腾空而起,那势大力沉的一棍仅擦着他的脚底呼啸而过。
当众人躲开了反射来的磷光,再次将视线聚焦在桅杆擂下时,只见刘影早已登上了那座凌空高悬的小小木台之上,只留下那魁梧的护法独自怔愣在底下。
“狂天锁星?”刘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不屑地念了一遍那护法的称号,这句话也只有此刻独自凌空在上的他自己方可听见,随即冲着高台之下的护法高盛喊道:“护法大人,莫在下面动武,若坏了桅杆擂的规矩,可就要毁了这一场漕偃盛典了!”
“你……!”本就因方才一招落空,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的护法,此时听闻立于高台之上的刘影这般挑衅,瞬间气的怒发冲冠。
“敖巨!不可坏了规矩!”一个带有独特的空洞之腔的声音,忽然在那怒气冲天的被称作敖巨的护法身后响起,护法还未回头,光是听声音便知是谁在说话,转身的同时便抱拳行礼:“展堂主,属下冒犯了,可这小子……”
那声音空洞的人正是漕帮现任掌香堂堂主展拾古:“这小子怎么了?”展拾古瞟了一眼早已登上了凌空木台的刘影,又对他不屑地说道:“方才那闭气斗刚刚结束,本堂主还未来得及宣布水试结果,就被你一棍子打乱了章程,怎么你还有理了?”
敖巨闻言脸色忽然煞白,立刻单膝跪地向展拾古抱拳致歉:“展堂主恕罪,是属下太过心急了!”
“罢了罢了,今天这样隆重的日子,下面的人心中激动得紧,有些失控是可以原谅的。”看着那跪地求饶的敖巨,从身后走来一个独臂的老者。
“图长老,这本就是他的不是,竟还在这里……”展拾古心中不悦之事,其实是敖巨搅了他闭气斗的最后、也是最露脸、最重要的环节——隆重宣布拔得头筹者之人。
其实谁拔得头筹都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这个环节里,是他这位掌香堂的堂主——图金海长老登高宣读,那瞬间带来的居高临下之感,总是能使得他心里到莫大的满足和骄傲。
“既如此,不如就请展堂主在此郑重宣读一番。”说话之人,缓缓伸出那只断臂,这才看清那断臂上竟接连了一个精铁钩,仿若海盗一般,此刻眼神犀利地穿过手中的那弯钩中的空隙望向展拾古:“还是说,我这执刑堂的堂主人微言轻,说话不得听?”
“哟!图长老您这话说的,可实在是折煞我了。”展拾古看着眼前这个左耳只有半只,还在缺失处钉入了一枚船钉的执刑堂老堂主图金海,心中不免有些发怵,毕竟自己才是一个刚刚升任上来的掌香堂堂主,与他这样的老者还差着许多履历和底气。
随即,展拾古在众人注视之下,就这样立于图金海身边朗声宣布了闭气斗的结果,由此刻已经登上凌空木台的刘影拔得头筹,话毕立刻转身向后退了几步,将那中心位置让给了图金海。
见展拾古自觉地退出了这场中心,图金海这才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刘影,又不屑的瞟了一眼敖巨,随即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终于宣道:“吉时已到,桅杆擂正式开始!”
这场桅杆擂也实非易事,历年来都是由当届闭气斗中拔得头筹者,与前一年桅杆擂的胜者相搏,所以能上的了这样的凌空比武台上之人,多少都是有些功夫身法的。
“护法大人,吉时不可误,您要不要快点爬上来?”刘影听到下面图金海的朗声宣布之后,故意拉长了说话的尾音,俯视着下方因刚才偷袭落空而羞怒交加的敖巨说:“您手中的‘星锁’沉重,爬这高耸的桅杆,可定要当心脚下啊!”
“小杂种!看老子上去撕了你!”敖巨好歹也是去年桅杆擂的胜者,之后因此升任了四大护法之一的狂天锁星,如何受过此般当众羞辱之耻,一张黑脸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朝着那桅杆之上的刘影暴怒一声大吼。
敖巨暴怒的吼声震得附近的桅杆似乎都受到了些许影响,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这吼声震的,齐刷刷发出了阵阵“嗡嗡”声作响。
转眼间,敖巨怒吼声还未落地,便猛地将流星锁往腰间一缠,双手抓住粗粝的桅杆缆绳,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脚并用之下,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熊般向上猛蹿,缠在腰间的沉重锚链,在攀爬中不断撞击桅杆,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当”声。
图金海此时缓步移至一旁的裁判高台之上,那断臂上的精铁钩在阳光下闪着刺骨的寒光,就连左耳上那没钉入骨肉的船钉,在这样当头的阳光下也透出一股渗人的寒意。
看着违规偷袭在先又愤怒攀爬向上的敖巨,图金海并未出声制止,眼底的算计里充满了冷酷的审视,这漕帮的规矩虽严,有时候却也只是存在于那所经之事的结果之中。
不多时,敖巨已带着一身煞气跃上了凌空的木台,小小的三尺平台,因这庞然大物的骤然加入而剧烈晃动起来,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
刘影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的敖巨,嘴角微微向上一扬,似是在下一刻便要笑出声来一般,气的敖巨都没有再看一眼图金海,等不及他下一步指示,便将手中裹布的木棍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头盖脸地向刘影砸去!
第406章 漕偃节·千桅宴(下)
当那体型巨硕身高九尺的四大护法之一的敖巨,带着怒发冲冠的煞气冲上那凌空的比武台时,抬手挥舞的木棍引得一声呼啸,笼罩了刘影四周的退路,势要将这羞辱了他的人连同这一方小小的凌空比武台一起砸碎。
刘影的眼眸中映出抬手挥棒直面而来的敖巨那巨大身影,瞬间瞳孔微缩,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力量上的悬殊,若是硬拼定是要败下阵的。
只不过在身经百战的黑刃面前,这样的比武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虽说是在靠空之上,可看透了也不过是将那一方寸地换了个位置罢了。
只见刘影脚底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摇晃的木台边缘,在木棍临头的最后一刹,身体猛地向后以仰,一个标准的铁板桥,使得那裹布的木棍带着恶风贴着他的鼻尖扫过。
又扑了个空!敖巨心中对此更是愤怒,可就在他心里这句话还没想完之时,刘影快如闪电的身影,精准地戳向敖巨因全力挥棍而暴露的右臂腋下。
“呃!”敖巨闷哼一声,刘影刚才这一戳,手中是发了十足的力道重重戳向了敖巨腋下的麻筋处,使得敖巨整条右臂瞬间酸麻,立刻泄了右臂的力道,手中紧握地木棍也险些脱手。
刘影见此得势,在铁板桥弹起的瞬间,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般,沾水的布鞋在湿滑的木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几乎贴着台面滑向敖巨的下盘。
见敖巨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影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刀尖点了一下台面,随即反手握住短刀,用刀柄直指敖巨因愤怒而导致重心微移的左腿膝弯。
“卑鄙!”敖巨眼见那明晃晃的刀刃晃眼,仓促间抬腿欲躲,却因他庞大的身形,加之在这一小片方寸之地,挪动一下实在笨拙,而刘影这般刁钻的角度,且其动作又快如鬼魅,在一声“啪”的轻响之后,刘影手中的短刀刀柄直戳中膝弯外侧。
敖巨没有及时躲开这一击,随着那一声轻响之后,他左腿一软,庞大的身躯顿时踉跄一步,身体因此瞬间失去平衡。
“嗬——啊——!”
伴着一声响彻天际的暴怒之音,敖巨猛地一甩腰间,这一下不仅稳住了失衡的身体,更是伸出左手抽出了盘绕在腰间的流星锁链。
当他从腰间完全抽出那条流星锁链,将完整的链锁提在手中时,刘影这才发现,那锚链的末端竟然还加装着一个捕兽夹。
沉重的锚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龙出洞一般,直扫刘影的腰腹而去!
这是拼了命的打法,敖巨不仅完全不给对方留活口的余地,更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情,即便自己失去平衡,也要拉着刘影一起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刘影眼中精光爆射一道聚焦的目光,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面对横扫而来的那致命锁链,他不退反进,身体如同无骨的游鱼一般,险之又险地紧贴着冰冷的锁链滑过,敖巨当即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
可就在刘影近身反躲那锁链,末端的捕兽夹与他眼睑的睫毛轻轻擦过的同时,他再次紧握了一下手中的短刀,重新调整了拿短刀的手势,借着向前的冲势,用全力狠狠抬手向上一个撩挑。
被紧握在手中的短刀的目标,并非是敖巨的身体,而是他甩出流星锁链后,因用力而扬起的缠绕在左臂上的那一截铁链。
“锵——!”
精铁的短刀与致命的铁链交击,发出刺耳的铁击之声。
敖巨被这短刀一击,震得差点失去平衡,不得不分散力量来维持身体平衡,而这时左臂骤然被一股巧劲向上一挑,那沉重的流星锁链非但未能伤到刘影,反而因这一股上挑之力,猛地项上荡起,如同失控的巨蟒一样,狠狠反砸向了自己的面门和胸膛。
“什么!?”敖巨看到那末端的捕兽夹即将与自己头部接触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去抵挡这失控的致命锁链了。
刘影却在那捕兽夹触及敖巨面庞的最后一刻,伸手出刀,用削铁如泥的刀刃将连接捕兽夹的那一段链锁瞬间割开。
片刻后从凌空高台之下的甲板上传来一声“咚”的闷响,捕兽夹重重坠落在船甲上,深深砸出一个破洞。
敖巨见状,心中不仅没有对刘影这仁慈的援手怀以感激,反而更加暴怒,心道自己竟被这个小畜生给救了一手,实在是丢人。
可还不等他再做他想,那流星锁链剩余的部分狠狠砸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骨裂之声。
这一记反击,使得敖巨庞大的身躯被自己的流星锁链摆动的惯性力量,带的整个身子向后猛的一仰。
“啊——!”敖巨凄厉的惨嚎声划破长空。
在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敖巨庞大的身躯犹如断了线的破败人偶,从十二三丈高的桅杆擂台上直直坠向下方。
刘影在看到他坠下的瞬间,原是想伸手去拽一把的,可奈何那木台上实在湿滑,着急时脚下一滑,差点自己也失了重心,手上只抓到那瞬间从指缝掉落的流星锁链的尾端。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如同敲响的丧钟一般,敖巨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进了汹涌的金鳞河中,瞬间溅起冲天的水花。
好在刘影在敖巨坠落前一刻抓了那一下,否则他那般身躯若是沉沉地坠在甲板上,不仅是破坏了船身,更是难保性命。
就在水花铺天盖地四射溅开时,金鳞河两岸陷入一片死寂,一片绝对的死寂,霎时笼罩了喧嚣的码头。
立于裁判的高台之上,图金海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敖巨落下的金鳞河面,那断臂的精铁钩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良久,随着图金海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嘶哑的破锣声音响彻全场:“桅杆擂,胜者——刘影!号:云中鹞!”
继图金海这一声宣布,方才死寂的沉默之后,是远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山呼海啸:“云中鹞!云中鹞!”
刘影独立在桅杆之上,凛冽的河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衣襟上还残留着闭气斗时留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喘息声尚且还未完全平复的刘影,俯视着河岸两边沸腾的人群,还有河水中那团挣扎沉浮的人影,却丝毫打动不了他眼底沉静如深潭一般的心境。
第407章 漕偃节·千桅宴(终)
经过一日的惊心动魄,在夜幕中的金鳞河,此刻被装饰成了一片星火之海。百艘卸空了货物的漕船,一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起来,甲板在其间并列铺开,千帆相连的场景,仿佛在这码头上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水上浮城。
无数的风灯和火把次第亮起,照映得河水波光粼粼泛着金银的碎光,夹杂着鼎沸不止的人声,还有那冲天的酒肉香气,昭示着漕偃节的千帆流水席正式开始了!
在一群帮众忙碌穿梭的身影中,周福安显得更加不起眼,跟着其他帮众的身后,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巨大的木盘,在这喧嚣的席间奔走,为一桌桌宴席上菜添酒。
“哟,今年这菜色做的比去年好多了!”
“是啊!瞧瞧这龙骨酥,不仅这颜色跟黄金一样漂亮,吃起来更是酥脆可口!”
“可不是嘛,这一口咬下去,我头皮都发麻了!”
“只不过这样的美味里,总是带着那点咸腥,奇怪的很。”
“嘘——!这话你可不敢说,这是咱们的老传统了,你可别让文执或者图长老听到了刚才那话,不然非得给你吃罪!”
“是是,瞧我这碎嘴!”
坐在席间的二人连忙收住了嘴,不再多言语什么,而是埋头吃肉喝酒。
他们口中的这道龙骨酥,是千帆流水席上的第一道大菜,也是历年来的传统菜品,那酥炸的咸腥之味,便是历年沉船的朽木所磨成的粉末,混着砂糖与肉同炸,意喻“不忘覆舟之险”。
在这片喧嚣的热浪中,文执、曹堂主和罗江等许多头面上的大人物,都在主船甲板上的核心席面落座。
周福安端着一盘新出的龙骨酥,轻手轻脚的捧着走到主席旁,向文执低声报告之后,极其小心地将盘子轻放在文执面前。
文执枯瘦的左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藏着的那支毛笔的笔杆,目光在喧闹的席间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端坐主位上的那位带着傩面的神秘男子身上,向他恭敬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却也不见他作何回应。
“文执,你收的这小子,看着挺乖巧,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罗江那独特的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在文执耳边响起,目光还不时地扫过垂手侍立在侧的周福安。
文执的枯手捏起一块龙骨酥送到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张口说道:“一个乡野土孩子,手脚还算勤快吧。”
“您这真是太严苛了些。”罗江看了看周福安,转而又将目光移至文执身上:“手脚勤快,还机灵,你还这般不悦啊!”
文执咽下口中那一块龙骨酥,听着罗江的话,心里似乎还有些舒服,手下又捏起一块龙骨酥递到口中,继续边吃边说:“倒也不是不悦,虽说这孩子认得几个字,可也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哦?”罗江闻言忽然诧异的猛一转头看向周福安:“认得字?”
与此同时,坐在文执对面的曹堂主,身后侍立的那位老者抬了抬眼皮,低声呢喃了一句:“这样半大的孩子,还能识得几个字?!”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在通天的火光下,映得眉角那三颗黑痣格外显眼。
对此曹堂主倒是不吃惊,毕竟昨日在息帆祭上的时候,他早已得知这孩子也就那点能耐,认识的几个字实在有限,就像文执说得那句聊胜于无一样,这话实在不是谦虚。
而周福安发现席间这几位大人物都将目光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再抬眼。
“认得。”文执懒散的嚼着口中的食物,同时还大口饮下一碗酒,口中依旧是含糊不清:“不过都是些没用的字,都是些什么药材而已。”
“这可是稀罕了!”罗江闻言更是惊讶,可语气中竟透出一股心喜:“您可别看不起那几个字,若是咱们受了伤,恐怕这孩子还真能派上用场!”
文执将口中混杂的酒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斜眼瞟了一下罗江,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罗舵主,你别是看上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徒弟了?”
“咳咳,哪有!”罗江咳了两声,连忙掩饰自己方才的喜悦,再次说话时的声音,几乎都能盖过这席间的喧嚣:“说到这,我忽然想起来,总舵主、曹堂主,今日那‘闭气斗’和‘桅杆擂’中拔得头筹的人,实在是难得的好手!特别是他那水性,比起江豚来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刁钻许多,加上他那样的身手和胆魄,留在这漕船上做搬运,可实在是可惜了些啊!”
那位带着傩面、被称为总舵主的人,便是这偌大漕帮的总舵主——薛烛阴,从前本是掌香堂堂主,但在前任老堂主离世前,被亲点为总舵主继任人,现下虽说年龄还比三堂长老其中两位都还小一些,可因着他曾经在漕帮的功绩,加之多次险境中救老舵主性命,甚至还为此毁了容貌,这才备受几位长者的尊重。
而薛烛阴听了罗江的话后,那柏木傩面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曹堂主推了推镜框,看向立于他身后的那位老者说:“老曹,库房和船队那边,可有合适的空缺?”
那被称作老曹的老者立刻躬身回话:“回堂主,丙子船队刚好折了个好水性的把头,禄财堂三队押运上,也缺个能独当一面的副手。”
曹堂主微微颔首,与薛烛阴相视一眼后,目光扫过罗江和文执说:“既然是罗舵主慧眼识珠,现下薛头也点了头,那把陈璧和刘影就分给禄财堂三队去吧,这一文一武的,正好给文执做个得力的帮手,明日即可调任过去。”
说话时,眼神看向文执,见他没有言语,便继续说:“辛苦文执您好好调教一番了,日后或许还有他用。”
言语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明显暗含着其他意味,但文执并没有对此有所疑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个人:“那刘影我今日是亲眼所见了,陈璧又是哪个?”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曹堂主推了推镜框说:“陈璧是今日在文墨试中的佼佼者,那一手字暂且不说写的不错,就那一首诗,作得也是十分出彩,看得出肚子里也是有点墨水的。”
文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心知这是曹堂主给他面子,方便日后“点拨”一下这个即将被他们重用的新人,也让其明白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随即文执捻动袖中笔杆的手指停了下来,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曹堂主思虑周全,那陈、刘二人能在我船上从旁协助,实在乐意之至。”
第408章 漕偃节·寒绡祈(上)
在盛南国的冬日,这初冬的寒总也是带着一丝柔和,裹着金鳞河的水汽与隐约的桐油气息,抚过千帆矗立的桅杆丛林时,沉淀了前两日那般喧腾的狂热,酝酿着漕偃节最后一日的华章——寒绡祈。
金鳞河面上泊满了数不清的漕船,首尾皆有粗大的铁索紧密相连在一起,用甲板铺陈开来,在阳光下远看就如碧波之上的一座城池一般,只是今日这座“城池”的颜色换上了一片素净的雪白。
三尺长的冰绡纱悬挂其上,阳光穿透轻若无物的织物,在甲板上投下如水波般的光纹,伴着袅袅婷婷的丝竹之声,如清泉蓦然流淌开来,令在场之人在冬日里仿佛如沐春风,打破了码头惯常的粗粝。
随着一阵车辕声由远及近,那一驾驾装饰华丽的花车软驾缓缓驶向码头,与此同时,在金鳞河面上,所有漕船整齐划一地让出了一条可容一艘船只通过的河道,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艘装饰雅致又繁华的画舫,缓缓泊近漕帮的主船附近。
当那画舫的舱门开启时,十数位身着素纱衣裙的女子鱼贯而入,踏上连接主船的那一块块排列整齐的宽大甲板上。
同一时间在陆地上的这一边,方才停置妥当的花车里陆续走出多名身姿曼妙的少女,随着头里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一同步入漕帮那艘主船之上。
清乐坊的清倌伶们已到场,意味着这场持续了三日时间的漕偃节,将在今日隆重的寒绡祈仪式中落下帷幕。
此时,不仅金鳞河两旁的河岸上聚集了无数攒动的人头来一观清乐坊的风采,更是聚集了所有帮众立于周围的漕船上隔船遥望。
只见每一名清倌伶皆是高绾云鬓且身子袅娜,行走间不时发出环佩轻响,与周围那些赤膊好喝的汉子们,形成了一柔一刚的极度反差。
为首的那女子怀抱一张焦尾古琴,清冷的气质仿若霜后白梅一般,而立于她身后的十数名女子或手执玉笛、或捧阮咸,一眼看去便知皆是上等清倌伶之姿。
由陆地而来的那些刚从花车上下来的少女们,则在登上主船之后立刻与那一队从画舫中下来的清倌伶们汇合,紧跟其后,那行走的仪态看得出,也都是中等以上的清倌伶了。
当这两处而来的女子们在主船上相汇之后,莲步轻移至主船甲板中心,一方早已为她们预留出来的大片空地。
因着漕帮的规矩严禁女子入帮,所以每年到了漕偃节的第三日时,由长春城的清乐坊出人,为传统的“寒绡祈”仪式献出精彩的演绎,当然,这也是漕帮历年来在漕偃节上最大的一笔支出。
周福安混在一群搬运杂物的帮众里,正吭哧吭哧地将一捆捆新到的冰绡纱扛到主船上去,因着动作麻利而磨得臂膀上那尚未痊愈的刀口,不时传来阵阵闷痛感,只得在放下重物的间隙缓一口气,飞快地朝甲板中心瞥一眼。
就只这一眼,当他看到那些清倌伶已在空地中央翩然落座,还有许多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立于那些落座的女子身后不远处,不知是为何侍立在那,心中不免一阵悸动。
随着那抱着焦尾古琴的女子缓缓抬起纤细的臂腕,素手轻抚之下,沁人心脾的琴音随着她纤长的手指淙淙而起,随即传来玉笛悠扬的声乐与之相和,使得围观的众人仿佛都进入了天宫仙境一般。
而在距离甲板中心不远处的长案旁,漕帮的几位账房先生们开始执笔,他们依照帮众提前告知的内容,帮着那些不识字的汉子们将来年的心愿写在粗糙的纸条上,而略懂一些文字的帮众,则更愿意自己亲笔写下心愿。
于是便见那些冰绡纱上的笔墨参差不齐:除了账房先生们规整的字迹外,或是一个扭曲的漩涡,或是一条简笔画就的鲤鱼,更多的则是歪歪扭扭的“平安”、“发财”等字样,当每一条冰绡纱写完之后,便递给一旁侍立的清倌伶手中。
这才是花车少女们到此最重要的目的,将帮众们这些书写了无数心愿,用精湛的绣工将其牢固的缝在冰绡纱上。
只见这些被轻纱掩面的少女们,手中拈起磨得光润的鱼骨针,针尾穿着各色丝线,以令人叹服的绣工,将那些粗糙的墨迹化作精美的图案。
绣漩涡者,把那扭曲的线条绣成了滂沱的河水波纹;绣锦鲤者,将那简笔的鲤鱼却绣成了仿若在素纱上游动的活鱼一般;绣字迹者,则是尽自己所能,将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迹绣成了娟秀养眼的字体。
这一群少女眉眼低垂,都将精力集中在手中那一方冰绡纱上,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供奉,而非一场价值千金的演绎。
周福安看着那名气质清冷的抱琴女子也放下了手中的焦尾古琴,拈起一根鱼骨针,用深蓝色的丝线串其而过,再一幅不同于其他大小的冰绡纱上,稳稳落下一针一线,终而绣成了七颗硕大的星辰相连在一起的斗柄,均匀有力的针脚中透出一股清冷的秀丽,透着一股庄严的肃穆。
“福安!磨蹭什么呢!”一声粗狂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窥视:“文执还等着我们呢!”周福安闻言立刻扛起一捆捆冰绡纱,踉跄走去。
文执正立于船头之上,枯瘦的身影与曹堂主微微欠身,似是在低语商议着什么。
经过昨夜的千帆流水席之后,周福安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位总是戴着单片水晶镜的男子,是漕帮禄财堂的堂主——曹景浩。
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周福安心中总是激动不已,毕竟经过一夜之后,得知了许多漕帮里上层人物的消息,心里总想快一点见到刘影和陈璧,好把这些事告诉他二人。
“清乐坊的价码,真是一年比一年咬手!”曹景浩推了推镜片,从袖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响动:“不过那领头的香凝,这一手绣工和精湛的琴艺,倒也对得起千两白银,薛头的心思,可全都在她手里那幅北斗纱上了。”
文执枯手不经意间摩挲着的袖口,浑浊的眼珠瞥向主船的船楼高处,凝视着那位戴着柏木傩面的薛烛荫,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那傩面微微朝向清倌伶表演的中心处。
“北斗纱……”文执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忽然话锋一转:“啧,怎得今年都一掷千两了?”
还不等曹景浩回应她,文执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位于最中心的凝香说:“不过也难怪,这凝香可比去年那个出挑许多。”
第409章 漕偃节·寒绡祈(中)
曹景浩望向凝香所在之处微微颔首,可眉宇间却略一紧蹙,似有不悦道:“这清乐坊是值了这千两,可昨夜席面上重要的三道菜里,有两道都不如去年了!”
文执驼着背向曹景浩欠了欠身说:“这当是怪我了,没有盯紧灶上,才让‘浮沫羹’和‘无影脍’的品质略显粗劣了些。”
“碧绿的汤羹上应当多撒细碎的金箔,入口更是青苔的苦涩与初雪凌寒之感,怎得不仅初雪的口感缺失了,就连金箔碎也少了许多?”曹景浩眼角的余光轻蔑的瞥了一眼躬身在侧的文执继续说:“还有‘无影脍’的鱼片,往年都是薄如蝉翼的雪白鱼生,怎得今年刀工这般粗糙,那鱼片厚得都不透光了!”
“唉,您训斥的是。”文执轻叹一声道:“但这还是有些缘由的,我船上原本的副手和几个得力的工头,跟着周护法前去迁安城执行任务后,不是没有再回来吗,这不就缺了人手……”
“缺人手?”曹景浩冷漠的声音里像是藏了一柄锋利的短刃:“难道顶替周淮平的那个厉蛟不得力?”
“哟!曹堂主您这话说得……”文执连忙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解释道:“那厉护法再是能干,他也不是留在我船上做工的主啊,我那的副手到现在还一直空着呢!”
“空着?”曹景浩轻笑一声,可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子阴气:“怎么昨日给你安排的人,你心中不满,不愿让他做你副手,还是……”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曹景浩拖长了音调,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文执心里十分清楚,曹景浩是怀疑他不愿意启用陈璧和刘影二人,生怕自己对那二人有疑心,或许是曹景浩派来监视他的线人。
一直欠着身说话的文执,迅速转动的眼珠并没有被曹景浩看见,只在转眼间立刻回话:“您这话可真是要冤了我,那二人……”
话还没说完,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放眼看去,是搬运冰绡纱的周福安,正将那一捆捆沉重的冰绡纱利索的从框中搬至一旁的长案边。
“这小子手脚还算利索?”曹景浩看着周福安的目光冰冷的如同他镜框上的那只砝码,文执收回看着他的眼神,语气中尽是对周福安的轻蔑:“识得几个字的兔崽子,搬搬货还是得力的。”
曹景浩没有做出任何表情,淡淡地说:“北斗纱该送过去了。”
文执下巴朝主船那一侧的方向一点,清了清嗓子,朗声对周福安高声令道:“福安——!那幅北斗七星的,最要紧!”
周福安抬起头,站在那长案边望向文执,见他冲着自己点头,又朝着甲板中心的那位女子点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文执。
文执抬手指了指凝香高声道:“她手里那幅冰绡纱,你现在送去楼船那边,交给图长老!小心着点,胆敢出纰漏,仔细你的皮!”
好在眼下这周围帮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个正在弹奏的清倌伶身上,否则这个距离的话音,让周福安实难听得清楚。
可当周福安看到那幅被单独放置在小檀木托盘里的北斗纱时,忽觉寒气从脚底蹿到了头顶,那幅绣着北斗七星的冰绡纱底上,七颗深蓝星辰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冰冷地仿如刺入双目。
周福安看着那一幅特殊的冰绡纱,心中满是不解,怎么这般重要的东西,会让自己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送去,可他不知道的是,文执正因他不懂此纱的含义,才让他去送。
“绣北斗者谋升迁,承载着这样野望之物,你竟吩咐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去送?”曹景浩那单片水晶镜片反射着阳光,镜框上微小的砝码秤砣稳稳垂立在面颊一侧,目光在周福安身上钩了一下就转向了驼背的文执身上。
文执却轻笑一声说:“那中间可是密缝着老舵主舱室帷帐的夹层呢,这样的东西,交给旁人不放心,况且您也说了,这样的野望之物,帮众谁人不知,谁又敢染指,不如就交给那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
曹景浩没再说话,只是从鼻腔中轻轻嗤出一股气来,将视线转向了那个正走向甲板中心的周福安身上。
来到甲板中心时,凝香恰好绣完最后一颗星辰,指尖离开冰绡纱时,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周福安看着眼前那个翩翩女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股高冷的傲气,见着前来取纱的是个半大的孩子,反倒是还以一丝温柔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咚咚咚!”周福安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狂蹦出来,少年的初次悸动令这个懵懂的孩子手足无措,虽是微笑的面容,可从凝香身上散发出的那一股疏离感,稍稍让周福安的心绪平缓了一些,反倒是让他背脊生出极其微妙的寒意。
凝香看着怔愣的周福安,微微向他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手边的那个小托盘,轻柔的动作缓缓递到周福安的手中,如铃音般的声音低声说:“拿稳点,别掉了,不吉利。”
周福安怔愣地点点头,伸出微颤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凝香手中接过那小托盘,只这一幅冰绡纱放在其中,轻若无物一般。
当凝香松开手时,周福安瞬间感觉这小小的托盘,在他手中重若千钧,更是不敢抬头看一眼面前这位曼妙的女子,就连转身的动作,都像是慢动作一般。
周福安捧着那一幅特别的冰绡纱,一步一步地走向船楼的方向,每次抬脚似乎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待抬起的脚稳稳落地后,才感趁此间隙轻轻呼吸一下。
河风轻拂过时,轻轻带起盘中的冰绡纱飘动如魂一般,每一次的飘扬,都让他心中一紧,不仅要时刻关注着盘中的纱,更是承受着周遭无数帮众投来的异样目光,还有许多清倌伶偶尔朝自己的短暂一瞥。
许久过后,才缓步移到那船楼之下,端坐于船楼之上的薛烛阴微不可察地将那张柏木傩面微微向下侧了侧,随即冲着侍立于下的图金海清点了一下头。
图金海伸手从周福安手中接过那托盘,没有任何情绪地对周福安冷声道:“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周福安低垂着头,完全不敢看一眼面前的图金海,更不敢抬头看一看端坐于上位的那尊柏木傩面,眼前只盯着那只接着冰冷铁钩的手臂瑟瑟发抖。
在得了图金海的明令之后,像是触电般,立刻转身朝着漕船另一头的文执奔去。
第410章 漕偃节·寒绡祈(下)
西斜的日影下,熔金的夕阳为忙碌了一整日的寒绡祈披上华服,忙碌了一整日的寒绡祈仪式,在清倌伶的翩翩起舞中缓缓落下帷幕。
随着那艘雅致的画舫在丝竹余音中悄然驶离,和码头上那几驾华丽的花车碾着青石板路缓缓远去后,码头上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宣告着最后一日的千帆流水席开宴了。
主船及相连的几艘大船甲板上此刻已人声鼎沸,伴着酒气冲天的粗豪的划拳声与河水拍击船舷的哗哗声交织,汇成一股滚烫而原始的洪流,冲击着这片钢铁与帆布构成的浮城。
周福安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一般,静静地端着托盘,穿梭在主船和临近的几个席面上,每一次靠近文执的时候,视线总是忍不住朝着他那宽大的袖口瞥一眼,总想看看文执的手每次下意识摩挲的袖口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这小崽子手脚还算麻利!”罗江带着他那独特的空洞回响的声音说,对着主位的薛烛荫和旁边的文执举杯,目光扫过刚将一盆浮沫羹小心放下的周福安,对着文执举杯道:“文执,你这小徒弟,可比那些个夯货强多了啊!”
文执慢条斯理的还是首先拈起一块龙骨酥,送入口中时听到罗江这句话,脸上挤出点敷衍的笑容说:“罗舵主真是抬举那崽子了,就他肚子里那几个字,也强不到哪里去。”
周福安听着众人的调侃,将头深深的低垂下去,似是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涨红的面颊和屈辱羞容,恨不得立刻钻进脚下甲板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喧闹的号子声猛地压过了席间的嘈杂,如同沸油里泼进冷水一般炸开了锅。
“云中鹞!云中鹞!”
“别躲啊刘兄弟!快给老大们敬酒!”
席上几位立刻循声望去,只见昨日水场武试的魁首刘影,正被一群兴奋的酒气熏天的帮众簇拥着推搡到这主船的席面上来。
刘影还是那一身精干的短打,不知为何衣服上还带着些许的水渍,额前的碎发紧贴在额上,脸上带着一丝局促感,但眼底深处却十分沉静。
“总舵主!这就是咱们今年新晋的‘云中鹞’!”在旁簇拥着刘影的一名粗豪的汉子,将刘影再次向前推了半步,爽朗的说话时还透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他这性子太内敛了,堂堂七尺男儿,这还害羞上了,兄弟们来替他向各位头们说一声感谢!”
刘影在心中无奈地轻叹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情绪。目光扫过这席上的众人,在文执和曹景浩脸上掠过后,最终落在了面戴着柏木傩面的薛烛阴身上,随即端起手中的酒碗:“小的刘影,感谢各位头的提携!”洪亮的声音落地后,将那满碗的烈酒一饮而尽。
不见薛烛阴的面色,只见他傩面微点,拿起酒碗沾了沾唇。
曹景浩推了一下镜框,看着薛烛阴的举动之后,自己也举杯示意。
罗江和其他几个舵主和堂主见状,也依次端起酒碗。
文执扯着笑意,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饮下一大口烈酒之后说:“是个汉子,以后跟着我的日子里,好好干!”说话时,目光扫过刘影时,似乎无意间还向席边阴影里的周福安瞥了一眼。
陈璧躲在簇拥着刘影的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影成为众人的焦点,心里只是担忧日后的任务,生怕因此出了纰漏,但这样的情形也实在难以控制。
还不等他心中思虑理出个头绪,便被前面一个粗声喊话打断:“还有那位陈兄!可是咱们文墨试的头名!”
“对对!陈兄弟呢?”
“陈兄!别躲着啊!”
那席面上的众人听着喊声,向人群中张望寻找陈璧的身影。
那一群帮众皆是眼里带刃的,看到席上几个头的目光,便立刻帮着一起四下环顾寻找陈璧。
“陈兄!你怎么一声不吭躲在这呢!”忽然陈璧面前那个精瘦的水手回过头发现他正默默立于人群外围,连忙朝着大伙朗声道:“在这呢!陈兄在这站着呢!”
话音落地,人群在陈璧面前分开一道窄路,使得他不得不走上这场席面的中心。
文执看着沉默而来的陈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在袖口的手指逐渐停下了摩挲的动作:“哦?这就是曹堂提过的那位,肚里有墨水的?”
曹景浩微微点头,眼神掠过文执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文执微微一笑说:“您肯将这样的好手放在我船上,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陈璧闻言微微躬身抱拳道:“文执过誉了,能在您手下做事,是小的三生有幸。”
文执眼底那一丝狡黠转瞬即逝,随即点点头说:“好!日后我那许多文书的工作,可就用得着你了。”
陈璧闻言,微躬身子说:“谢文执!”平淡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来,令人难以琢磨他接着文执的活计,是高兴还是不悦。
随即文执清了清嗓子,高声唤来周福安:“这两个人,你认个脸。”文执说话时,抬手指了指刘影和陈璧。
周福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那二人时,心中一紧,怔愣了片刻后,对文执点点头:“师父,我认下了。”
“日后你小子跟他们多学着点!”文执说话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文执盯着自己手中的酒碗又饮下一口烈酒,不等回应接着说道:“刘影身手好,让他教你点拳脚功夫,省得搬个货还能摔一跤。陈璧……”
说到这里时,文执瞥了一眼陈璧:“肚子里是有些墨水的,你闲着没事了,跟他学学认字,免得以后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跟那群夯货一样,丢了我掌香堂文执的脸面。”
刘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视线扫过周福安那单薄的身板,和还未褪去稚气的脸庞,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的眼神,极低声音地“啧”了一声,将头别向一边。
陈璧则更是直接,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着的周福安,是一块挡路的绊脚石,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声,充满了一种对“带孩子”这种琐碎差事的厌烦。
“哼。”文执不再看他们几人,自顾自地又拈起一块龙骨酥,眼角的余光瞟过二人时,却佯装完全没看见他们对周福安的厌烦一般。
第411章 金鳞暗渡(上)
子夜深沉,千帆流水席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杯盘狼藉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醉倒的汉子,鼾声此起彼伏。白日里圣洁的冰绡纱,此刻却被酒醉的帮众随意丢弃在角落,不少纱面上沾染了酒渍和油污,在残灯下显得格外颓败。
长春城灯火通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金山一般熠熠生辉,使远离泊船区域的金鳞河岸边更显深暗。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两道黑影不动声色地融入了泼墨的深夜里,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下船,轻盈的身形躲避着零星醉汉地巡逻,朝着长春城中灯火最稀疏的地方移动。
二人追踪着几个行迹可疑的帮众,穿过狭窄的巷道向城西的区域潜行而去。
“这几个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刘影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与他同行的陈璧才能听见的程度说话。
“谁知道呢,不过刚才子时的更鼓声响起后,我是亲眼看到在席散的同时,这几人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漕船。”陈璧也同样极低的声音回应刘影:“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去,眼下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若是不跟去一探究竟,我心里总是不甘。”
“这话的确是没错。”刘影向周围警惕地环顾了一周后,视线又立刻回到前面那几人的行踪上:“难得这时候漕帮上下都醉了酒,这样放松警戒的时机若是放过了,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这般顺利溜出来了。”
“嘘——!”陈璧一边点头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前面那几个身影努了努嘴,刘影立刻收住话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人身上。
眼见一行人在小巷的路口转进一条十分隐晦的巷子里,二人立刻快步跟上前去,在街道两旁院墙的阴影下,无声穿行而过时如隐形的黑影一般。
来到那小巷的路口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臭,更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劣质脂粉和烟草气息从旁边的深巷中飘散出来。
刘影移步至陈璧之前,矫健的身手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区域向前移动,步伐轻得像夜里的狸猫一般,发现那先转身进了这深巷的几人,显然是对这一片区域非常熟悉,七拐八绕之下,最终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深处的屋子里。
一前一后紧随其后的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刘影如同壁虎般无声地攀上旁边低矮的屋脊之上,趴在檐顶伏下身子,极尽所能地将双目和耳朵靠近那间挂着破布帘子的屋子的窗边。
与此同时,陈璧闪身躲进那间没有任何招牌的屋子对面,蹲进一处满是破烂木桶的凹角阴影里,屏息凝神地关注着那间屋子。
破布帘子被掀开又落下时,从那短暂一瞬的时间里,露出的缝隙中透出昏黄的光线,并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金属与矿石碰撞的沉闷响声。
借着这露出缝隙的一瞬间,陈璧高度集中的视线锐利地捕捉到屋内的一角,不仅没有桌椅,堆放着几个敞开了口的大麻袋,从露出的一些边角可辨认出,那几个麻袋里竟是许多矿石。
金灿灿的明黄色中夹杂着许多乌沉之色,冷白的银光里也夹着不少深暗的灰土色,还有不少碧绿的翡翠和暗红的玛瑙,只不过这些宝矿皆有一个特点,每一块上面都布满了许多尘土或灰石的颜色。
而伏于那屋顶之上的刘影,这时却隐约嗅到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其中还夹杂这一些山里的山涧气息,立刻用嘴巴轻轻吹出一股气,在经过紧闭的牙关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声,引得陈璧看向他。
刘影伸出手指,对着自己的鼻子指了指,又指了指下面的屋子,陈璧立刻了然,他伏在那位置,离得最近,定是嗅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随即向刘影点了点头,用手指对着自己的双眼一指,又指了一下对面的屋子,刘影也立刻心领神会。
一阵穿堂风从屋里夺空而过,使得那破布帘子再次被掀开,露出了屋内几个熟悉的帮众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昏暗的火光,用粗糙的天平和小锤仔细分拣和称量着那些麻袋里的物件。
“是暗市!”陈璧眯起眼睛紧盯着那缝隙里的一举一动,心中暗道:“那些物件应当都是漕帮运输途中私吞下来的,看来这里是他们专门交易宝矿的黑市窝点!”
陈璧心里想到这里,不由沉了下去,眼看着这样隐蔽的地点,虽然规模并不大,甚至只是一间逼仄的小破屋,可从这熟稔的交易流程来看,显然是早已经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地下销赃的渠道。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跟踪的那几个目标帮众,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从破布帘子里探出头来,警惕地向胡同口望了望,立刻快步而出,迅速离开了这里。
陈璧与刘影对视一个眼神,伸手向那条死胡同的尽头指了指,意思是二人悄然撤离,但要从高处而行,与那几个帮众反向而走,刘影点点头,再次将四周环境环视一圈,一方面是确认一下这破屋附近是否有他人盯守,一方面也是借着屋脊之上的便利,将这屋子的位置更加深刻的牢记于心。
二人确认无误之后,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在黑夜中滋生罪恶的暗巷。
“你带了笔墨吗?”陈璧与刘影撤离时,边走边问刘影:“必须在回到漕船之前,先把消息发出去。”
刘影点点头:“带着的,你来书写吧,你的笔迹更好辨别一些。”
“我说,你写。”陈璧低声道:“就是因为我的字迹太好辨认了,万一叫漕帮的人截下了信鸽,那咱们都要完蛋!”
听陈璧这么一说,刘影立刻恍悟:“对对!毕竟你在文墨试中已经露出了笔迹!那还是我来写吧!”
随即,二人从那死胡同的反向进入另一条深暗的巷道里时,在阴影中借着城中灯火通明的余晕和清冷的月光,写好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密函:“极日刃望旧埠见。”
“眼下只能请于公子从咱们宣国府里派个可靠的人来,这几日漕帮之事太多,必须当面交代清楚。”陈璧将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递给刘影说道:“立刻发飞鸽传书回迁安城!”
“是。”刘影回道:“当面说请最好,免得信鸽在路上被歹人截去了,露出破绽。”
第412章 金鳞暗渡(中)
漕偃节已过去了两日,金鳞河码头上早已恢复平静,不同于往常的繁忙之景,盛典过后,忙碌了一年的漕帮在立冬之后便进入了集体小休的时节,使得水上行走的诸位帮众都可在冬季里得到充足的休息,只除了日常的柴米油盐等必需品的运输之外,其他运货的活计多数都停运了。
当然,这其中是不包括某些特殊人物的指名押运。
漕偃节的余温到今日为止才彻底散去,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缓缓泊在了距离码头约六七里外的河岸边,借着浓密的灌木丛和河畔的芦苇荡,藏匿得十分隐蔽。
船边被那杂乱芦苇荡遮挡的丛影中,陈璧和刘影正与一个风尘仆仆的精悍的年轻商人交头接耳。
“郑长风,你这小破船是从哪弄来的?”陈璧怔愣地看着那艘破败简陋的小小货船问道。
郑长风轻咳一声说:“那我总不能骑着千里马在这等你们吧,不还得找个掩护不是吗?”
“还有你这装扮也是……”刘影看着郑长风这一身商人服饰,却又差了几分意思的装扮,啧啧道:“怎么这么粗糙,难道出来的时候,孔蝉没有给你易容吗?”
郑长风听着刘影啧啧吐槽,轻叹一声道:“都忘了,你们还不知眼下的情势。”
陈璧和刘影二人面面相觑,又将视线转向郑长风,于是郑长风便快速地与二人简略地述说了一下目前的局面。
“你说什么?!”刘影吃惊地看着郑长风,就连平日沉稳的陈璧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王爷薨逝了?!这怎么可能呢?!”
郑长风经过半晌的言语之后,略微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沉痛,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于公子丛迁安出发时,便收到了丛盛京传来急报……”
说到这里时,郑长风忍不住还是浸润了眼眶,长出一口气缓了缓继续说:“王爷是在即将抵达盛京时,在镇国寺留宿时遭刺客夜袭遇害的。”
二人听闻此言,如遭雷击一般,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去了大半的血色,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着郑长风。
郑长风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于公子这几日随着蔺太公的仪仗,快速赶往盛京的路上,以他的意思是,他将申请调查王爷遇害一案。”
“那……”刘影听闻噩耗,大脑中一时间只剩下无尽的空白,陈璧沉默片刻后,接着刘影的话说:“那我二人的潜伏行动……?”
“计划不变!”郑长风说:“一来这是王爷返京时最坚定的决策,二来于公子已经传来消息,你二人继续潜伏,但要小心自身安全,还有就是他派来漕帮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找到了。”陈璧沉声道,说话时还看了一眼双目无神的刘影,心知他此时早已失了心神,所以接下来的话还是由他向郑长风细细说来。
“长春城里的暗市?”郑长风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这事还真是闻所未闻,不过依着漕帮这样张狂的做派,倒也不算是意外了。”
“而且这事有点奇怪。”陈璧抻着头抬眼向四周环视一圈之后,再次委身低头下来,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他们交易的,恐怕都是未经提纯和打磨的原矿。”
“原矿?”听他这么一说,这时轮到郑长风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陈璧点点头说:“刘影从那间破屋里闻到了些许土腥和山涧里才有的那种独有的气息,我亲眼看见那些被用来交易的金银和宝玉上面,都附着着不少泥土和石渣,以此便可推断出这些皆是原矿了。”
“交易原矿……”郑长风思索着说:“可要如何出手?即便是在长春城,那些金银铺里也不曾见过有原矿售卖啊……”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我们目前也只探到这些消息,若是日后再有消息了……”还不等陈璧说完话,郑长风立刻接道:“飞鸽传书送到盛京!此次与你接头之后,我也是要直奔盛京去了,总不能每次都从宣国府里派一个人来与你们接头……”
“但你不是还能从盛京赶来吗。”陈璧掐指一算:“说起来,若是从盛京来长春城,恐怕路途比从迁安城来的更近一些了。”
“话是没错,可你是忘了这一路上的密探线人了吗!”郑长风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继续道:“这可是长春城,那个安硕大将军的地盘,打从我越过苍镜州和琅川州的界线时,就时不时能感觉到四处似乎都有监视的眼睛。”
“以后我们尽量少传消息。”刘影忽然开口说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飞鸽传书,若是信里说不清的大事,我们也只能唤你再来跑一趟了!”
这时候张口说话的刘影,似乎与方才的语气不同,眼中透出一股子狠戾和坚毅,陈璧沉思片刻道:“他说得没错,不能多次传递消息,我们二人现在在漕帮里有些惹眼,也不是总有机会放消息出来,加之眼下到了小休的冬季,更难再有特别忙碌的时候了。”
“对了,有一个人,似乎是这几天突然出现在曹堂主身边的。”刘影回忆起前几天漕偃节的情形,陈璧也想起那个人说:“你说得……是不是那个眉尾处有三颗痣的老者?”
刘影点点头说:“刚入漕帮的时候就与曹堂主打过照面,只不过那时候咱们二人默默无闻,他自然也没有正眼看过咱们,但是那几日并没有见过这个老者。”
“对,那个人是突然出现的。”陈璧应着刘影,与郑长风说:“那个老者或许是个身份特殊之人,此前没有见过他,也许是在外有其他秘密任务,赶着漕偃节之前才回到帮里的。”
“这事我记下了。”郑长春说完这句话后,三人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郑长风向远处望了一眼,缓缓开口:“我将马藏在林间了,还得处理这艘小船,不便逗留太久,你二人若是已经说完,我这就动身走了。”
陈璧和刘影同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坚毅道:“你去吧,这里有我们,顺便转达于公子,那孩子我们定会保他周全的。”
没有多余的寒暄,三人迅速原地分开,郑长风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璧和刘影二人,又向金鳞河码头看了一眼之后,便立刻转身离开了此地。
第413章 金鳞暗渡(下)
“驾——!”随着一声厉喝,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浑浊的泥土,一匹骏马长嘶着直奔白藏门飞驰而去。
盛京城的清晨被一层是冷的薄雾笼罩其中,连绵的寒雨在昨夜骤起之后忽又停歇,只留下青石板街道上深深浅浅的一汪汪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宁和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看着枕边正在抻着懒腰的团绒,伸手轻轻抚了抚它毛茸茸的大尾巴,低声喃喃道:“那时候都焦成了那样,现在却长得这样柔顺茂盛……”
呢喃中,似乎带着一丝哀伤,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身上的素服换成了常服之后向着门口的方向唤道:“莫骁,去备马车。”
莫骁应了声后,身影立刻在门口退下,宁和打开房门时,清晨微寒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看房门的另一侧,一脸严肃之样的韩沁正直挺着身子值守在一旁。
“今日你别跟着我了,歇一歇吧。”宁和向着韩沁说话时,眼睛朝着一旁的厢房瞟了一眼说:“赵伶安他们眼下应当许多事还未妥当,今日就帮着他们一起安置一下。”
韩沁明白宁和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之色,随即抱拳道:“多谢主子,属下这便去唤叶鸮来。”
韩沁刚走到回廊的转角处时,正与着急跑来的叶鸮撞了个满怀,叶鸮揉着被韩沁撞到的鼻头闷声说:“你怎么这么急躁!”
韩沁也揉着自己的鼻尖说:“老大,你怎么跑得这么急,没听到我的脚步声啊?”
“啧!”叶鸮放下捂着鼻头的手,向身后随手一指说:“他来了,你说我能不急吗!”
韩沁顺着叶鸮手指的方向,越过他的肩头望去:“郑长风?你怎么来盛京了?”
“哎呀!”郑长风无奈的揉了一下眉宇:“你就别问了,我刚刚解释过一遍!”
韩沁怔愣一下,点了点头又对叶鸮说:“老大你来的正好,主子唤你过去。”
“主子?”这时又轮到郑长风一脸诧异,叶鸮也叹了一声,简略向他解释了一番之后,便带着他一同去了听竹轩。
“贺兄也起了。”宁和看着自己房间旁边那扇门也缓缓打开,目光向贺连城聚焦过去,贺连城对宁和点头道:“抱歉,方才你与下属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房内准备出来,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
“无妨。”宁和向他点了点头,表示道一声早安后说:“一会儿我要去寻蔺太公,贺兄可一同前往?”
贺连城似乎露出一丝为难,却又点头道:“若是于公子信得过我……”
话还没说完,忽然从回廊传来叶鸮的声音:“主子,急报!”
话音传来的同时,宁和与贺连城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了回廊尽头,见着韩沁跟着叶鸮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浑身泥泞的护卫打扮的人。
看到那人时,宁和脸上只有等待解释的静默,而贺连城却在不经意间,眉宇几不可闻的略微紧蹙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平复了下去。
几人走到近前时,这才看清,那来人身上的衣衫被汗水和路途上的泥浆浸了个透彻,脸上满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风霜之色。
干裂起皮的嘴唇上下一碰,立刻向宁和抱拳行礼:“于公子,属下郑长风,是迁安城宣国府的护卫,奉康老之命,与陈璧和刘影……”
说到这里时,郑长风忽然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宁和身后那位陌生的公子身上,宁和略微颔首:“既然是自己人,咱们先进屋里说话吧。”
片刻后,屋里的炭盆已将空气烘起了丝丝暖意,郑长风却半晌都不肯开口说话,宁和心中了然,于是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贺连城的身份,郑长风才略显犹豫地开了口。
“前几日,属下从迁安城赶往长春城去,与他二人当面交接之后,自长春城星夜兼程直奔迁安而来。”说话时,郑长风低头看了一眼狼狈的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有失礼数,还请于公子恕罪。”
“无碍,你坐下来慢慢说。”宁和向叶鸮使了个眼色,叶鸮随即为郑长风斟了一盏茶,韩沁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怔得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叶鸮随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才见他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随即说话时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稍作缓和之后,喘息声逐渐稳定下来,便立刻将刘影和陈璧二人与他说的那些消息,一字不落的细细与宁和禀报。
“这么看来他漕帮,也并非是我们所看到的那般齐心。”宁和手放在腰间,下意识地摸了摸“天问”的刀柄,思忖着说道:“漕帮内或许还暗藏着派系之间的争斗,只不过都是为了利益,比起朝堂之上的腥风血雨来看,虽是粗鲁,但却更直白。”
“他们说的黑市,或许也是重点。”贺连城也陷入了沉思,顺着宁和的话说:“我在翠屏城多年,都未曾听闻有过黑市一说,看来这是长春城才有的秘密。”
郑长风点点头说:“还有一个孩子,陈璧和刘影让我给您转达一声,他们已经找到那孩子了。”
“周福安?!”宁和连忙问道:“他现在如何了?”
“您别急,听他们说那孩子很好。”郑长风没想到宁和这么紧张这个孩子,连忙回道:“他们两个已经被分配到那孩子所在的船上去做工了,说日后定会护住他的,让您放心。”
听到这时,宁和长舒了一口气,郑长风忽然想起一事,又接着说道:“对了,还有一个人,属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提的……”
“没有什么不该提的。”宁和脸色一转,严肃道:“这时候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我们手中的关键。”
郑长风重重点头便开口道:“他们说那个禄财堂的堂主曹景浩身边,这几日忽然多出一个人来,听他们的描述,是个老者,面部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在眉尾处有三颗黑痣,让人记忆很深刻。”
“三颗黑痣!?”宁和诧异道,叶鸮连忙开口说:“可是叫曹栖橼?”
第414章 雨晨惊澜(上)
郑长风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深潭的石子,投在宁和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漕帮内部的暗涌、七宝山矿脉的秘密、还有长春城不为人知的黑市,似乎逐渐勾勒出了一个黑暗的身影,仿佛一条盘踞在盛南国命脉上的毒蛇一般。
当他听到从郑长风口中提起的那个眉尾有三颗痣的老者时,忽然触动,就连叶鸮也忍不住问出了声,可郑长风却摇头说并不知道他叫什么,陈璧和刘影二人可能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觉得那人出现的很突然,这才与自己提及此事。
宁和沉默地听着郑长风的禀报,手指间无意识地敲击着茶盏的边沿,心中默默罗列开这几日来所得到细微线索:镇国寺的箭簇上那名为青冥泪的致命之毒,指向了盛南国极南之地的所在,还有镇国寺前那不明所以的一个深坑;漕帮内部的暗斗,以及与殷崇壁和安硕之间那点断续的线索,将矛头指向盛南国财权命脉的七宝山;迁安城的中莫名被害的曹景崖,深藏不露的万家,还有那位两头倒的知府常泽林;宣赫连暗中带进盛京的王毅和刘淼,自己暗中带来的殷思九和李延松……
还有许多细数不清的细节,甚至目前都无法得知,周福安的娘亲林三娘究竟与那一场疫病有没有关联……
这许多线索之间看起来是各不相干,可似乎却又有着千丝万缕拨不开的牵连,至今为止,最令宁和心中不安的,便是障霞关中那神秘的无人车队……
“绿色……文官的官袍……”宁和沉思中,不经意间低声呢喃出了心里所想之事:“那些文官到障霞关干什么去了……”
听着宁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去,宁和却一心思索着心中这乱如麻的诸多疑虑,全然没有发觉周围人向他投去的关注。
“难道跟消息不通有关系……?”宁和还在低声自语:“可这也说不通啊,既然他们能越过障霞关,怎么还会消息不通……”
“主子,马车备好了。”忽然莫骁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咱们现在就动身吗?”
宁和被莫骁的说话声打断了思路,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众人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宁和连忙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先不着急动身,你先进来吧,这有些事先谈完,再去也不迟。”
莫骁看着一屋子的人,都围着一个自己不曾见过的护卫模样的男子,并将宁和也围在其中,大致明白了眼下的情形。
“于公子,你方才说得那些是什么意思?”贺连城不解地看着宁和问道,宁和思忖片刻后,才开口说起来:“我刚入盛南国时,在障霞城关逗留了几日,正巧在那里遇到了怀信,当时他曾告诉我,他们的客栈里平日里除了最常见平宁国的商贾之外,偶尔还能见到穿着平宁国文官官袍的人。”
“行商之人,四处奔走乃是常事。”听了宁和的话,贺连城沙哑地沉声道:“可要是有文官出现在那里,总是有点说不通,哪怕是武官,或许可说是巡查边防之事。”
“我也正是疑惑这一点。”宁和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宣王爷曾经与我提起过一事,平宁国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按理来说,各个国家之间其实都是有线人安插其中的,但为何这么大的事,却没能在最短时间内传到盛京去……”
“消息网断了?”贺连城沉思道:“或许也可能是被他人所控。”
“还有宣王爷遇害一案,与漕帮的事看似没什么关联,可这其中却明里暗里的透着一股诡异。”宁和将目光在屋里众人中逡巡一圈之后,缓缓开口:“一边是处心积虑的谋杀,一边是盛南财运的命脉,似乎隐约中都有着千丝万缕、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说到这里,屋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良久之后,宁和视线转向郑长风:“郑护卫,此次也是辛苦你了,你带来的这些消息实在是至关重要。”
“这是属下的本分!”郑长风闻言立刻起身向宁和抱拳浅行了一礼,宁和随即对韩沁说:“既然今日你在院子里安排,不如就一并给郑护卫也安排了,让他下去梳洗用饭,好生休息休息。”
韩沁和郑长风应了宁和之后,便退了出去,宁和略作思索后,立刻对莫骁说道:“去墨园。”
莫骁应声后,宁和转而向贺连城低声道:“贺兄,可要与我同行?”
贺连城点点头,简明扼要地回了宁和一个字:“好!”
逐渐散去的晨雾,却没能褪去夜里的湿寒,宁和与贺连城乘着马车来到墨园时,蔺宗楚早已在等候二人了。
踏入墨园时,看着疏朗的庭院,和风中轻摇的修竹,宁和立刻便可知这是赤帝特意为蔺宗楚修缮过的园子,虽不尚奢华,但处处都透着这园子主人的风骨之气。
宁和一行人走到临水轩中时,蔺宗楚正面对一盘残败的棋局沉默凝思,看到宁和走来时,他将手中的棋子递到宁和手里:“你看看,这一步要怎么下。”
接过蔺宗楚递来的棋子,宁和看着那一盘白子即将落败的残局,沉思片刻后,将手中的白子落在角落一处。
“好!”蔺宗楚拍手称赞:“这一步棋实在是妙!”
一边说着话,一边示意宁和与贺连城坐下详谈,随即屏退了身旁伺候的下人,只留下李元辰一人在侧奉茶驱寒。
“看你的神色,昨夜镇国寺之行,恐怕收获尔尔?”蔺宗楚虽是声音温和得与宁和说话,但语气中似乎早已洞悉此事。
宁和也不多作客套,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卷宗,里面满满记录着关于镇国寺所调查到的线索,可其实却也只有寥寥三两页罢了。
随即又将方才郑长风与自己所述之事,一一说与蔺宗楚。
在宁和条例清晰地复述之后,蔺宗楚看着眼前这一盘残局问道:“你是不是对那个了缘首座心存疑虑。”
宁和点点头,可又摇了摇头说:“我更在意的,还是障霞关中那无人的车队,和长春城的那个小小暗市。”
第415章 雨晨惊澜(中)
清晨的湿寒尚未散尽,忽然一阵闷雷从天际滚滚而来,伴着厚重的铅云以极快的速度飘向盛京城的上空。
“迁安城里那些事和长春城的暗市,共通之处便是一点——钱财!只不过那无人车队还尚不明朗。”蔺宗楚手中捻动着棋盒中的一枚棋子,意味深长地说:“户部那把火,果真是蹊跷。”
听闻蔺宗楚忽然提到户部,宁和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蔺宗楚身上,贺连城却是一脸狐疑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宁和便快速与贺连城大致说了一下此前户部夜遭祝融一事,贺连城听后也沉默不语,转而将目光关注在蔺宗楚身上。
“那日在城门外与你们分别之后,立刻便随着闫公公进宫面见陛下。”蔺宗楚说话时,手中不时地翻转着棋子:“陛下向本公仔细询问了迁安城疫病的始末,但更重视的是宣王爷遇害一案,还有户部那一场祝融之灾。”
说到这时,蔺宗楚略停顿了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眼底闪过一丝锐芒继续道:“陛下心中早有疑虑,那一场火绝非天灾,硫硝之气便是明证,这也是陛下交与本公之责。”
蔺宗楚向身边的李元辰示意了一个眼神,便见李元辰拿出一个账簿,在蔺宗楚的示意下递到了宁和手中。
“你看看这里面所登记的账目。”蔺宗楚对着那本账簿轻点了一下头说:“表面看上去,每一项的记录都十分清楚,虽然零零散散的内容很多,但各个矿种月产、季产和年产汇总的记载,数目都严丝合缝,与上报朝廷的总量完全一致,堪称‘完美’。”
“户部不是已经被烧了吗,这账簿又是哪里来的?”宁和翻看着手中的账目疑问道。
蔺宗楚看着棋盘的视线并没有转向宁和,只是低着头回道:“这一本账簿是陛下命人誊抄出来的残存账册的记录,陛下很早便在户部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当时那个侍卫顶着在大火,从起火源的记档中秘密抢出了几册账簿,其中一册便是记录着七宝山矿产的记录,那本原册陛下已经秘密收起,这一份是将七宝山相关的内容全部誊抄过来的。”
宁和听了蔺宗楚的话,却更是疑惑:“若是这么看来,这本账册里的内容实在是毫无破绽,如此‘完美’的记档,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的将其付之一炬?”
蔺宗楚站起身,缓步移至宁和身边,手指在“金矿”和“银矿”这两项上重重敲了敲:“问题就在这里!”
宁和与贺连城一同将目光投向所指的位置,蔺宗楚继续说道:“‘完美’!恰恰是最大的破绽!不论是哪里的矿脉开采,有几个关键是实在无法避免的:运输损耗、冶炼损耗以及自然损耗,岂能像这般毫厘不差?”
“这零零散散的每一个小项里记载的数目,总和也惊人的一致,恰恰说明,有人在账面上做了极其精巧的‘平衡’记录!”宁和在蔺宗楚的点拨下忽然明白:“他们根本不是要烧账簿!”
“他们需要烧毁的,不是账本本身的问题。”沉默了良久的贺连城忽然沉声道:“而是这些账簿背后掩盖的那些秘密!”
“秘密……无法在账面上体现出来的那些‘损耗’的去向……”宁和顺着贺连城的话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仿佛在瞬间将几条线索串联了起来:“漕帮暗市里交易的原矿,或许就是这些‘损耗’!还有迁安城曹家地窖里藏的那些原矿也是!”
蔺宗楚微微颔首:“本公也是有此怀疑,所以你们在镇国寺里查出的箭簇上那种奇特的毒,直指盛南国极南之地的所在,而漕帮不正好在这条贯穿了琅川州至盛南国极南之地的宝汇川上行走营生吗。”
“虽说是极南之地才有的那种渊莹蜍,可也许根本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寻此毒物。”贺连城忽然开口说的话,引来宁和与蔺宗楚的诧异,二人不约而同向他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贺连城便继续与二人解释道:“这事前日在我们调查镇国寺时,听梁侍卫曾提到过,在青陵州的最南部地区,好像也有人是见过那种渊莹蜍的,无风不起浪,不可排除就在那里便有这种渊莹蜍。”
“若是如此,那根本不用远行至极南地,只要行至青陵州之南便可获得此毒物了……”宁和仔细琢磨着贺连城的话。
蔺宗楚略作思忖,将一枚白子递到了宁和手中,示意他在这盘棋上走下一步,继续说道:“想要获得那种名为青冥泪的剧毒,需要有隐秘的渠道以及财力支持,如今在七大氏族中,裴家是最没落的一族,若想要借此揽财或行非常之事,那他们所在的封地青江城,便是他们行事最大的掩护。”
贺连城沉默地倾听着蔺宗楚的话,心中忽然想起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只淬了青冥泪的箭簇,不免生起一股寒意,惹得他面色凝重起来。
“……不知可否让本公一观?”蔺宗楚对着贺连城说话时,心中正仔细思索着那支箭簇上的细节,没有注意到蔺宗楚对着自己说了什么。
“啊?”贺连城被打断了思路后,怔愣地看向蔺宗楚:“蔺公您方才说什么?”
蔺宗楚倒是没有介意他的走神,又重复了一遍:“本公是听宁和说,你手中有着那支在镇国寺发现的箭簇,本公想亲自一观,不知贺义士可有随身携带?”
贺连城闻言思忖了片刻,似乎十分犹豫是否要将那支箭簇拿出来,宁和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身上是带着那支箭簇的,但却不明白他此刻在犹豫什么。
迎着宁和疑惑的目光,贺连城只好将那个小小的白玉盒拿出来,随即又像之前那般操作,用自己的素帕垫在手中后,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支箭簇的尾端,呈在蔺宗楚的面前。
蔺宗楚仔细观察片刻后,轻声道:“不知贺义士在藏什么?”
贺连城闻言瞳孔一震,立刻缩回了伸在蔺宗楚面前那只手,宁和眉宇微蹙地看向贺连城:“贺兄?”
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看似微笑,可言语中却是透着一股冷峻的锐利:“可是在藏什么纹饰?”
第416章 雨晨惊澜(下)
贺连城没想到蔺宗楚上了年纪,可眼光却实在是精明,实在是称得上一句目光如炬。
在宁和与蔺宗楚的注视下,贺连城将棋盘边的棋盒向一旁推了推,让出了一点空地,缓缓展开手中的素帕,将那支闪着幽蓝青光的箭簇摆放其中。
宁和立刻向前倾了倾身体,仔细观察着第一次脱离贺连城手中的箭簇,忽然惊道:“这是……蟠螭纹?!”
“什么?!”这一声震惊却是从叶鸮和李元辰口中发出,而蔺宗楚似乎心中对此早有推断,稳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那支箭簇不发一语。
宁和听闻二人震惊,立刻将目光转向叶鸮:“怎么了?”
叶鸮立刻抱拳致歉:“属下失态了,还请主子、蔺太公责罚。”
蔺太公摆了摆手,视线转而投向贺连城说:“说一说吧,你是在为谁掩护?”
贺连城闻言立刻起身,抱拳对蔺太公和宁和浅行了一礼道:“并非是在掩护何人,还请二位容在下解释一二。”
蔺宗楚微微闭眼,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贺连城坐下说话,才见他似乎略显局促地坐回了原位,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时,向大家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在下明白方才那二位的惊讶,这纹饰是盛南国皇室印记——紫金蟠螭纹。”贺连城略停顿了一下,看得出宁和听到这里时的震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下一直将这支箭簇收在自己身边,一来是不想他人误触了淬在这箭头上的剧毒,二来……的确是不想被你们看到这箭簇尾羽上烙下的印记。”
听着贺连城的话,宁和再次将目光看向那支箭簇的尾羽部,贺连城继续说道:“在下在看到这印记时,才发觉宣王爷遇害一案,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背后不知藏着那位皇室宗亲,依着宣王爷对于公子这般重视的程度,在下也实在不想让几位陷入盛南皇室之争……”
“就算你不想,如今我们不是也都已经入局了吗。”宁和冷声说道:“打从我在迁安城踏进宣王爷的宣国府时,便已经无法从这盘棋中抽身了,贺兄这般隐瞒,只会对我们调查宣王爷遇害一案造成困扰和阻碍,更有可能会使我做出错误的判断!”
蔺宗楚看得出宁和此时的愤怒,抬手压了压,对贺连城说:“贺义士,你这般隐瞒,实难让本公不去猜忌,你此举是为着掩护哪位大人?”
“在下实在是没有为任何人做掩护!”贺连城忽然着急地站起身,对着蔺宗楚抱拳道:“这紫金蟠螭纹的出现,意味着皇室里早已有人对宣王爷心存歹意,但皇室里的各个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实在凶险,此番于公子与蔺太公您一起赴京,可想日后避免不了腥风血雨,在下实在是忧心您二位发现这印记后,大约会在暗中调查此事,致……”
说到这里时,着急的贺连城却忽然停下话头,蔺宗楚接着说:“致本公与宁和在盛京城的这场风浪中万劫不复吗。”一语道破了贺连城的担忧,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淡然。
宁和微微揉了揉紧蹙的眉宇,用极低的声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好似正在平复方才对贺连城隐瞒印记之事的愤怒,随即开口道:“当务之急,宣王爷遇害之事必得要先查个水落石出。”宁和抬眸看向蔺宗楚:“蔺公,不知赤帝将此案调查是交由哪位官员负责,亦或是由刑部……”
“你!”蔺宗楚捏着手里的黑棋,视线锁在宁和手中那枚久久没有落子的白棋,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却如雷贯耳般砸进了宁和的耳朵里。
“什么?!”宁和惊讶道:“蔺太公,这样大的事,如何让我这样……”
“本公向陛下推荐的,就是你。”蔺太公淡淡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决定晚膳用什么菜色一般,随即又补充一句:“宁和,白棋很久没有落子了。”
宁和此时除了震惊,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蔺宗楚,整个人怔愣在椅子上,眼神中满是不解和诧异。
“陛下身边没有几个可信赖之人。”蔺宗楚还是那般淡淡的口气:“别说刑部了,就是三司也难以让陛下放心,更何况你也说了,那支从刑部调出来的短弩箭,与你们在镇国寺发现的这支全然不同,加之宣赫连在陛下心中有着极重的地位,如此一来,陛下又怎可放心交与他人去查。”
“那也万万不可是我啊!”宁和深觉此事荒唐,着急地说道:“蔺太公,难道您不是此案最合适的人选吗?”
“本公的确比你更合适,可本公却有更重要的事要查。”蔺宗楚说话时,还不时地朝着宁和点头,示意他尽快下棋。
“户部祝融一案?”贺连城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眼下看来,此事更是关乎盛南国命脉,若说此刻还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的,在下也实在想不出了。”
蔺宗楚点头道:“正是此事,况且马上就要麟台九选了,这桩桩件件复杂的事全部赶在这时候,难保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我……”宁和依旧觉得自己不便担任这样重要之事,虽说在赤昭曦面前自己承诺了将此事一查到底,可那也只是因着当时的情势所迫,加之她赤昭曦身份再大,也只是个公主,可在赤帝面前这事就不一样了。
还不等宁和再多做辩解,蔺宗楚开口打断他说:“迁安城中助宣赫连查出七宝山藏银涧的那条秘密河道之事;万花会中在花市街上,以迅速敏锐的判断力切断了花毒的源头,阻止了更大的伤亡;疫病爆发时,以一己之力承担起统筹防疫之事,使得迁安城在爆发疫病后短短月余时间不到,便开启城门,将疫病所产生的负面后果降到最低;又在疫病期间查出了殷思九借疫贪腐一案的始末。”
蔺宗楚缓缓抬眸看向宁和说:“这样的人,还担不起宣赫连遇害之案的主理?”
宁和立刻反驳道:“藏银涧那是衡翊亲自去查之后,才得出了现在的结果;切断那花毒源头纯属在下运气,实在是碰巧押对了而已;疫病爆发时,也并非在下一己之力,若不是有盛大夫及各方势力的协助,也不……”
“这些事现在在陛下面前,都是由你一己之力达成的。”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道:“且命本公告知你,口谕暂封你一个‘钦命玄镜巡案使’,今日宫里都在筹划麟台九选之事,大约正式命名的圣旨明日便要送到摄政王府上了。”
“蔺太公……”宁和怔怔地看着蔺宗楚,心中忽然明白:“您是故意把我推出来的。”
窗外淅淅沥沥的阴雨再度落在墨园的每一处角落,只顾着议事的几人全然没有发觉已经变了脸的天气,当宁和与贺连城几人从墨园走出来时,抬眼看向阴沉的天空,宁和满眼不安地低声道:“这场雨,怕是要下得更久了……”
第417章 素衣谒阙(上)
盛京城笼罩在一片绵密的冬雨中,无声浸润着皇城森严的朱甍碧瓦的雨丝,将紫宸殿前巨大的丹墀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与压抑。
就在宁和一行人离开摄政王府不久,赤昭曦乘着皇家轿车抵达了皇宫,此刻在紫宸殿内,那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的高阔穹顶下,透过鎏金宫灯散发出略显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些雨天带来的阴霾。
赤帝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眉宇间凝结着深重的倦怠,其中还透出一丝尚未消散的沉痛,微微前倾的坐姿,仿佛承载着整个盛南国的重量一般,面对着下首左右两旁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左首的殷崇壁身着深紫色的仙鹤祥云锦袍,看似闲适地仰靠在椅背上,手中还不急不徐地捻动着一串油光水润的紫檀佛珠,每一颗珠子精致得如同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右首的安硕则身着赭石色一身劲装,未着甲胄的身躯也在这一身劲装之下显得魁梧宽大,坐在与殷崇壁相同的靠椅中时,浓眉下的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三公主殿下驾到——!”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了殿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当赤昭曦一身素服的身影出现在紫宸殿时,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并未按品大妆,也未着象征着公主身份的华贵翟衣,只是一身质地精良的素白色宫装,撞进众人的视线中,如同一道流动的白光,简单绾起的乌发上,除了一支素银的宫簪,再无珠翠点缀。
众人将视线投向赤昭曦时,发现她更是未施脂粉,唯有瞳孔中的一双眸子亮的惊人,似乎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与深不见底的愤怒一般,但她眼底的倔强与疲惫的樱唇,却躲不过这殿内数位大人精明的眼神。
“臣女赤昭曦,参见父皇。”赤昭曦的声音中虽是略带沙哑,却依旧掩饰不住清越如玉的本色,从骨子里散发着一个皇室公主固有的端庄和威仪,只是其间比平日更是平添了几分清冷,和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赤帝的目光落在赤昭曦的这身素服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痛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张了张嘴,可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声更深沉的叹息:“昭曦来了,免礼,赐座。”声音中的疲惫几乎要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满溢出来。
“谢父皇。”赤昭曦端然在御座下首的绣椅中落座,流珂垂首侍立于身后。
落座时,赤昭曦挺直着单薄的脊背,素白的衣料在昏黄的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眼角余光扫过殿内一众大臣,又轻轻低垂,落在地面冰冷的金砖花纹之上,刻意避开了那两道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视线。
殷崇壁看似悲悯却实则冰冷的审视,以及安硕那毫不掩饰的粗豪与隐隐的敌意,尽收在赤昭曦的眼底,只是她此刻的沉默,似乎胜过了任何言语的力量。
“三公主殿下,节哀顺变呐。”殷崇壁见着赤昭曦稳稳落座之后,率先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圆润的声音听起来温润细腻,但手中捻动佛珠所发出来的规律的响动,像是玩弄在他手中无声的权柄一般,令人听来异常刺耳。
殷崇壁见赤昭曦全然不理会他的搭话,便再次开口道:“宣王爷薨逝,实乃国之柱石倾颓一般,陛下与公主殿下都是如此悲痛,老臣每每想到此事,亦深感五内如焚。”
听到这话,赤昭曦的心骤然一紧,素白的衣袖之下,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隐约地带来一丝朦胧的痛感。
“多谢殷太师体恤。”赤昭曦完全没有给殷崇壁一丝眼神意会,目光缓缓转向御座之上的赤帝,却冷言道:“不过,殷太师早已于王爷停灵当日,便亲自与本宫致以关怀,如今在父皇面前,就不必再多言此事了吧?”
殷崇壁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心高气傲,且心里定是早已怀疑到自己身上,便也没与她争辩什么,接着赤昭曦的话说:“殿下此言极是,不过是老臣多虑了,虽然宣王爷不在了,可殿下还是要保重身子才是啊!”
面对殷崇壁的虚情假意,赤昭曦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极轻的点了一下便立刻将矛头指向赤帝:“父皇,宣王爷薨逝已逾十余日,如何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定论!”
“定论?”殷崇壁全然不顾赤帝的面色,抢先开口道:“不是早已断定王爷是遭遇了悍匪劫掠,不慎薨逝的吗?”
“悍匪劫掠?!”赤昭曦听闻此言,斜眼向殷崇壁投去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难道殷太师上了年纪,才过了这几日便忘记了当初在灵前所见之事?”
这话一出,殿内一众大臣皆是疑惑,只有殷崇壁和安硕对此心中了然。
殷崇壁闻言,嘴角微微颤动一下,却又落在了上扬的弧度:“这还真是老臣疏忽了,那么殿下可是要再度开棺验尸?”
“再度开棺验尸?”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三公主已经开过一次摄政王的棺椁了?”
“啧,真是有违礼制啊……”
殷崇壁此话一出,便将朝堂之上的矛头全部指向了“有违礼制”的赤昭曦,却见她不紧不慢地说:“那倒是不必,本宫当日已经察验过了,为着王爷可安心,棺是不必再启,但此事定要彻查!”
话音落地,赤昭曦将视线投向御座上的赤帝,眼底透出的那股坚毅和愤怒,让赤帝深觉眼前这个女儿,仿佛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昭曦,你且安心。”赤帝沉声说道:“朕已安排了一个得力之人专司此案,圣旨明日便传至摄政王府去。”
“摄政王府?”殷崇壁和安硕异口同声道,两人面面相觑,又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赤昭曦。
“传圣旨到王府来?”而赤昭曦此时也十分意外:“不知父皇指派的是何人?”
“宣王爷的门客,一位从迁安城来的谋士,于雯。”赤帝清了清嗓子,示意殿下众人收起对此引起的一片哗然,继续道:“此人在迁安城疫病期间以一己之力一挽狂澜,且又是蔺太公一力推荐之人,朕信得过。”
赤昭曦微微一怔,这个人选,既在意料之外,可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个于雯初来乍到,在这座盛京皇城之中的身份甚是微妙,但父皇身边可信赖又能任事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若是将此案交与他专司,那就意味着蔺宗楚是要专司户部祝融一案了。
这股混杂着意外和落定的心绪,使得赤昭曦慌乱了一瞬,但转眼间便立刻开口:“臣女谢过父皇明断!想必此人定能不负父皇所托,查明真相,揪出元凶,告慰王爷在天之灵!”
落座于侧的殷崇壁凝视着赤昭曦,眼中那抹精光一闪而逝……
第418章 素衣谒阙(下)
“公主殿下强忍悲痛,以国事为重来主持麟台大选,此等胸襟气度,实在是令老臣钦佩。”殷崇壁一句冠冕堂皇的奉承,说得让赤昭曦满心的厌恶。
安硕粗声粗气地紧接着说:“正是!公主殿下此番气魄实在令本将佩服。”声音洪亮得几乎在紫宸殿内激起一层回响:“武试那边有本将坐镇,也定能给陛下挑出最能打的好手来,绝不会让那些个软脚虾混进三甲。”
即便是没有看着安硕,也能听到他拍着胸膛砰砰作响之声,斩钉截铁的语气中,仿佛赤昭曦此刻心里那点仇恨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而他的“保证”才是正题一般。
说完话的安硕,眼角的余光扫过完全没有看自己一眼的赤昭曦时,那一身素白的衣着刺得他眉宇微蹙,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轻蔑,将视线转回到御座之上的赤帝身上。
在袖中攥紧了拳头的赤昭曦,发现自己的衣袖的布料被攥出深深的皱褶,连忙松了松拳,强迫着自己静静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冰冷的空气带着龙涎香的气息灌入肺腑时,才压下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太师过誉,谢大将军鼎力支持,虽说本宫血仇未雪,但麟台九选这样为国遴选栋梁之材的大事,作为长公主的本宫,理应恪尽职守,不负父皇重托,亦不负……王爷生前所望。”在赤昭曦说到“生前所望”四个字时,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上了那种青冥泪的剧毒一般,直刺入殷崇壁和安硕的耳膜里。
接下来的议事,皆是围绕着麟台九选的章程逐一进行,先是定下了文试的命题,随后又调整了一些武试的规则细节,而对参选名录的最终核定这一环节,却耗费了大半时间。
赤昭曦与一众文武官员交涉时展现出的冷静与干练,同她那一身素服包裹着的皇家公主的形象截然相反。清晰的条理中句句都切中要害,只是在设计武试时,语气陡然变得异常冷硬,目光如寒刃一般直刺向安硕。
“安大将军,演武场箭靶区域的防护棚,必须确保风雨无虞,所有的弓弩和箭矢入库前必要由专人验看后,再逐一登记造册。”赤昭曦冷峻的言语中,却透着字字千钧之势,带着强烈的暗示凝视着安硕:“安全之事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意外’和疏漏!”
安硕被这目光和话语刺得眉头紧锁,粗声应道:“公主殿下放心!本将会亲自盯守,定不会出任何岔子!”言语中信誓旦旦的保证着,可眼神似乎却有些闪躲。
殷崇壁在这一场议事中,始终像是一个和事佬一般的智囊角色,捻动佛珠的手指依旧平稳而有节奏的发出极其微弱的脆响声,见此时安硕面色不悦,才温和的开口圆融。
“公主殿下思虑深渊,安大将军勇武可靠。”说话时,殷崇壁还是不断地捻动着佛珠,意味深长地看着赤昭曦:“依老臣愚见,这兵策推演之地,选在城西的校场更未开阔便利,在评判标准上,‘临阵决断’与‘减少无畏折损’这两个关键点,应当加重考量,毕竟……为将者,勇猛之外,更需惜兵如子,且更要懂得何为谋定而后动!”
殷崇壁这一番言论,轻描淡写之间便转移了赤昭曦引起的关注焦点,既暗合了安硕那种只重实战的心思,又显得自己毫无偏私,且句句在理。
当赤昭曦挺直了素白的身影,起身向赤帝行礼时,冗长的仪程终于在此时结束,紫宸殿内略显湖南的光线下,她的直立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剑。
当她转身时,那凛冽的身影上投出一道暗含戾气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殷崇壁与安硕二人,没有任何言语,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警告,以及她在沉默中透出的那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在他二人面前,仿佛像是下了一道无声的宣战檄文。
随即见赤昭曦挺直了背脊,在众人瞩目中一步步走出了紫宸殿来,此时天光已暗,殿外的雨尚未停歇,冰冷的雨丝借着流珂为她撑起油伞的瞬间,打湿了她素白的肩头,只是她此刻却恍若未觉。
当流珂为赤昭曦撑起油伞时,被她轻轻抬手推开,只独自步入茫茫雨幕中,素衣很快便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她消瘦的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轮廓。
流珂听到行走在自己面前一步的距离传来的低声啜泣,心中实在不忍:“公主,冬雨寒凉,小心身子……”
赤昭曦像是没有听到流珂的话,双眸直视前方的宫门,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只是一味地将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当车驾驶离宫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深处时,紫宸殿内那位于御座下首的殷崇壁,捻动佛珠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一般,将望向紫宸殿外宫门的目光缓缓收回,眼帘垂得更深,脸色阴沉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一般。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在金砖玉阶之上,更是砸进了摄政王府的院墙里。
赤昭曦的车驾行至府门时,流珂在软厢旁低声请示:“公主,回到府上了,奴婢扶您下来。”
一声请示之后,并没有从软厢里听到赤昭曦的回话声,流珂随即再度开口询问,可依旧无人应声,流珂心中一紧,一脚踩上车驾打开软厢木门,忍不住惊呼一声:“公主!”
从宫门外上车时,赤昭曦便吩咐流珂跟车而行,她想要独处一会儿,却不知这一路上默不作声的软厢里,赤昭曦早已昏倒。
“来人呐!”流珂紧张地高声唤着下人,康管家立刻带着几名小斯和流萤与流鹊一同迎出府门来。
“康叔,快去宫里传太医来!公主晕过去了!”流珂带着哭腔着急地向康管家吩咐,随即让流萤和流鹊一同进软厢搀扶赤昭曦,其他几名小斯则立刻抬来一乘软轿,将她从车驾转移至闺房中,期间只听得她含混不清的低语:“休想……你们……休想……”
第419章 玄镜照幽
盛京城的冬雨依旧缠绵不绝,细密的雨丝打在摄政王府覆着素幔的飞檐上,顺着冰冷的石阶流淌下来,将庭院浸润得一片凄清。
正厅内低垂的白幡下,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停,映照着漆黑棺椁沉默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冰寒和雨湿交织的沉重气息。
宁和身着庄重的墨青色锦袍,一早便肃立在正厅之外,提拔如松的身姿上,眉宇间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润,眼底却沉淀着一丝凝重与难以言喻的忐忑。
昨日与蔺宗楚在墨园密谈时的惊愕尚未平息,又得知赤昭曦忽然病倒的消息,今日却还要迎接宫里的圣旨,心中的不安几乎就要掩饰不住。
莫骁与叶鸮等一众护卫侍立其后,神情同样肃穆而视,康管家垂手立于厅门一侧,面上带着忧色,不时地望向内院闺房的方向。
辰时过半,府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慢慢穿过回廊,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草民于雯迎接旨!”
话音未落,只见盐工哦那个手持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队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稳步迈入正厅。
当那漆黑寒冷的棺椁映入闫公公的眼帘时,他微微向那灵堂的方向欠了欠身,手中那柄象征着身份的金丝拂尘微微晃动之后,身后两名内侍官,将一路手捧来的托盘高举在闫公公面前。
此时厅中的空气瞬间凝滞,闫公公环顾一圈之后,目光投向康管家低声询问:“怎么公主殿下还没好吗?”
康管家立刻躬身低音回道:“回闫公公,王妃此刻实难起身,还请圣上恕罪。”
闫公公倒是没有在意礼数,温声关切道:“昨日夜里宫中不是派了御医前来,难道身子还不大好吗?”
康管家拱手道:“多谢公公关切,今晨据御医回报,王妃已经退了热,只不过还十分虚弱,尚且需要多休息些时间才是。”
听到赤昭曦已经退了热,闫公公露出一副安心的样子,一改温润的面色,一脸肃穆地看向宁和。
宁和见此立刻整了整衣冠,撩袍屈膝,恭敬跪地:“草民于雯,恭聆圣谕。”沉稳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厅堂中清晰可闻。
莫骁、叶鸮及所有下人,皆随之跪伏于地。
闫公公站定了身子,展开一旁内侍官端举在面前的圣旨,用极富穿透力的特有的嗓音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骏命,抚驭寰区。惟刑狱以明允为贵,奸慝以烛照为先。兹有宣王赫连,国之柱石,不幸薨于镇国寺之变,天威震怒,朝野同悲,非寻常可理,必特使以究。
今查有义士于雯,禀性忠直,器识宏深,于迁安城疫疠横行之际,临危受命,智勇兼资,活民无数,功在社稷。其才可堪大任,其德足慰朕心。
今特授于雯为‘钦命玄镜巡案使’,赐玄镜符节,代天巡狩,专司宣王赫连遇害一案!凡涉此案,无论宗室勋贵、朝臣官吏、军民人等,许尔便宜行事,有司须全力协查!务期穷究根源,缉拿元凶,明正典刑,以彰国法,以慰忠魂!
尔其夙夜匪懈,秉公持正,洞幽烛微,毋负朕望!钦此!”
闫公公的宣读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宁和心上,“钦命玄镜巡案使”、“便宜行事”、“无论纵使勋贵”……这一道圣旨赋予的权力之大,责任之重,远超他曾向赤昭曦起誓的承诺。
“于公子,请——!”宁和怔愣之时,从闫公公身后走出一名内侍官,将手中的托盘呈在宁和面前:“此为陛下钦赐玄镜符节。”
托盘里小小的符节看似非金非玉的一块黑色令牌,朝上的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其中心还镶嵌了一枚形如瞳孔的剔透晶石,大约是寓意洞幽烛微之意。
“草民……”宁和张口正要接旨,闫公公忽然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于公子,此时该称微臣了。”
宁和闻言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沉稳的回应道:“微臣于雯,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地,宁和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放在托盘里的玄镜符节,虽然触手温润,可在宁和手中却是寒意凌然的那枚符节,既是无上的权柄,更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利剑。
闫公公将手中的拂尘换到左手,看着宁和,将声音又一次压低了几分,带着细微的提点之意道:“于巡案,陛下还有口谕:此案关乎天家颜面,社稷安定,望尔不负圣望,慎之又慎,玄镜所照,魑魅难藏!”
说罢,只见宁和轻点一下头,闫公公微微颔首,便在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留下满厅的寂静与无形的压力。
宁和捧着圣旨与符节缓缓起身,墨青色的袍服衬得他面庞愈发清俊,而那枚玄镜符节在他掌心中,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康管家,不知王妃身子可还好?”宁和缓过神色,立刻向康管家询问。
“唉!”康管家听闻这一声闻讯,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回道:“王妃虽说已经退了热,可身子的确是虚弱的,御医昨夜来诊过脉,说是王妃悲痛半月之久,长期少食体虚,连日来又总是跪在这摆满了寒冰的灵堂中诵经,加之昨日又淋了寒雨,这才受了风寒引起了热症。”
“淋雨?”宁和诧异道:“怎得王妃出行,身边的下人没有备着油伞吗?”
“备了!”康管家说到这时,眼底涌起一股温热说:“听流珂说,昨日是王妃自己推开了油伞,从紫宸殿出来后,没有乘坐宫中轿辇,一路独自淋着雨步行至宫门外的,这才……”
“王妃这是寒了心了……”宁和低声叹道,随即将玄镜符节收起来,康管家又着急地说:“于公子,不如您去劝一劝王妃吧?”
宁和刚刚将将圣旨递到莫骁手中,命他妥善保管,听到康管家这一句话诧异道:“劝?”
康管家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王妃今晨刚退了热,便执意起身处理大选的公文去了,不管老奴怎么劝也劝不住啊……”
宁和闻言,立刻迈步跨出厅堂:“不知可否方便与在下一见?”
“方便!”康管家心急如焚:“王妃此刻正在书房!”
第420章 素心承印
书房内,光线因阴雨而显得晦暗不明。
赤昭曦一身素白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上只多披了一件月白色银弧裘氅衣,脸色苍白得不见丝毫血气,眼下还泛着一片明显的青影。
康管家带着宁和在书房外时,赤昭曦正凝神批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书,那握着毛笔的纤细手指,指节末端因用力抓握而微微泛白,不时的还伴着几声轻咳。
“王妃,于公子求见。”康管家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时,流珂正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侍立于书案一旁,满面焦急。
赤昭曦闻言立刻应声:“进来吧。”随即对流珂示意了一个眼神,流珂便放下手中的汤药,立刻行至房门处。
打开书房门的瞬间,流珂着急地对着康管家使了个眼色,康管家心中了然,随即对宁和做了一个邀请:“于公子,请!”
流珂引着宁和与康管家来到书案前,看到赤昭曦那副强撑病体的虚弱之姿,心中不由一紧,宁和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于雯参见王妃。”
赤昭曦闻声抬起头看向宁和,嘴角微微上扬道:“父皇圣旨已经下来了?”
宁和点点头,回头向门外的莫骁轻唤道:“莫骁,将圣旨送进来。”
莫骁进屋的同时,宁和又拿出那枚玄镜符节来,端举在赤昭曦的面前,此时正好莫骁也将圣旨呈在她面前。
看着宁和手中的玄镜符节,和莫骁手中捧着的明黄的圣旨,赤昭曦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饱含疲惫之态,但看似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于巡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赤昭曦言语中还是带着病弱之势,但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王妃不必这般称呼在下,直讳在下姓名——于雯,即可。”回着赤昭曦的话,宁和坐进了流珂递来的扶手椅中继续道:“陛下圣恩,委以重任,在下实在惶恐。”
“惶恐是必然的,但本宫信你。”赤昭曦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宁和,那份由衷的信任穿透了病容带来的憔悴:“昨日本宫在紫宸殿面圣时,已向父皇力陈,此案非你专司……”
说到这时,她顿了顿,极力压制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压抑中咳出了声,流珂连忙将药碗奉上,还不等流珂开口劝道,赤昭曦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后再服药,目光依旧锁在宁和身上:“听闻昨日你去了墨园,可是有头绪了?”
宁和看着赤昭曦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实在不忍:“王妃,您风寒未愈,理应多加休息,眼下不妨将这些公务暂缓一两日……”
“休息?”赤昭曦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倔强的弧度,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麟台大选相关文书,又落回宁和的脸上,声音虽轻但却十分清晰:“王爷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本宫实在难安!如今着麟台九选在即,看似表面风光,内里则是各方角力的斗场,本宫若此刻慢一步,有些人便可能进十步!”
这番话下来,似是点燃了赤昭曦心中的怒火:“这口气,本宫一刻也不能松懈下来!”言语中尽是从悲痛与责任中淬炼出来的坚韧。
宁和心中一震,与管家轻轻摇了一摇头,也不再劝阻,随即收了收心神,将昨日与蔺宗楚密议的重点一一告知于她,只是其中隐去了七宝山矿脉旁那条不为人知的藏银涧:“昨日在下同贺兄一同前往墨园,与蔺公商议之后,一致认定宣王爷遇害一案,不仅与殷太师或安大将军有所牵连,更有可能与漕帮也有所纠葛。另外……”
话还没说完,赤昭曦忽然瞳孔一震:“漕帮?!怎么会与漕帮有关?!”
满脸的震惊此刻都写在了她惊愕的眼眸中,宁和只得拣一些不大危险的消息告知赤昭曦,片刻后,见她面色愈加凝重,却沉默不语。
宁和思忖片刻,又继续说道:“另外,我们推断前几日户部那一场火,或许也与此案或多或少的有些牵连。”
“你是说,户部夜遭祝融一案?”见宁和颔首,赤昭曦思忖着说:“你们可是有了什么证据?”
宁和想了想,心中衡量着是否应该将那本账簿之事告知赤昭曦,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又与皇室宗亲有关,若是这么直白的告诉她会不会影响之后的调查和判断。
“于公子?”赤昭曦见宁和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可是有何顾虑?”
良久,宁和开口道:“有一本账簿,是从户部大火中秘密抢救出来的,其中内容记载着许多矿资的数目信息,但所记录的数目实在太过完美,以至于露出了破绽。”
“完美的破绽?”赤昭曦听得有点懵然,宁和颔首道:“王妃有所不知,从矿山中采矿挖出的原矿,都是掺杂着许多泥土和石渣等杂物,需要经过专人的提炼或打磨之后,方可铸成金银锭或那些光鲜亮丽的珠玉,这其中的火耗便是此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消耗,在重量方面,是一定会与最初上报出来的数据有所出入的,大抵上至少都会有一成的损耗,但蔺太公给在下所看的那本账簿中所登记在册的数目,实在是太过完美了。”
赤昭曦听得极为专注,苍白的脸上因愈加激动的心绪略微泛起了一丝潮红,她强压着咳嗽声,待宁和说完话后道:“如此看来,这账册反倒是现在最关键的突破口?”
“正是,只不过……”宁和顿了顿,面露难色道:“眼下看来,这些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怕是会牵连到……”
说到这里,宁和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犹豫地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口,赤昭曦却冷声接过他的话继续说:“若是于公子查案中牵连到了皇亲贵胄,你不便出面,便由本宫出面!”
看着她一脸坚毅的神色,宁和站起身深深做了一揖:“王妃如此信重,在下铭记于心!”
赤昭曦抬手请他起身:“你只管放手去查!若有任何需要,不论是需要人手、消息还是财物,尽管开口!若本宫因麟台之事不在府中,一切可吩咐康叔去办!本宫只要一个真相!”
说话时,她将目光投向侍立门边的康管家去,康管家立刻躬身:“老奴谨遵王妃之命,但凭于巡案吩咐,万死不辞!”
宁和连忙向康管家欠了欠身:“在下先谢过康管家鼎力。”随即又看向强撑病体的赤昭曦,她那身素服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单薄,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请王妃务必珍重凤体。”宁和拱手道:“宣王爷之血仇,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赤昭曦微微颔首,疲惫地轻闭双眼,复又睁开时,眼眶中满溢的水光莹莹闪动,声音里除了坚毅,还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一切……就拜托于公子了……”她挥了挥手,示意流珂送客,自己则重新拿起笔,将头埋进了那堆象征着责任与枷锁的公文之中。
宁和退出房门后,莫骁跟在宁和身后将书房门轻轻带上,转身看着面色凝重的宁和在院中望着阴雨连绵的天空沉默不语。
门内,是素衣抱病却又强撑社稷的盛南国长公主;门外,是寒雨透天却杀机四伏的盛京城。
宁和握紧了手中那枚温润而冰冷的玄镜符节,低声喃喃道:“玄镜既悬,魑魅魍魉,该现形了!”
第421章 晴窗毒札
经过几日的连绵小雨之后,十二月已过去小半时间,盛京城终于散去了阴云,露出了一丝冬日里温煦的阳光,洒在听竹轩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和与贺连城刚用过简单的午饭之后,二人正对坐于窗边的棋枰前,黑白棋子错落有致的在棋盘中排兵布阵,看似混乱的棋局,却更像是以棋梳理着这几日调查所得的那些混乱的线索。
宁和手中摩挲着那枚触手温润的玄镜符节,看着面前的棋盘眉头微锁:“青陵州路途遥远,算算脚程,若是一切顺利,何青锦和展月大约已入了青陵州境了吧……”
贺连城执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脸上那道疤痕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那种独特的带有一丝沙哑低沉的声音轻声道:“算起来,他们离京已经七八日了,以他们日行百里之余的脚程算来,大约还有两三日就能到目的地了……”
说到这里,宁和回想起第一次去墨园的那日,一整天的心都悬在蔺宗楚的言语中,心绪缭乱直到入夜下定了决断,才稍作平复。
烛火在屋里影影绰绰地跳动,那日冬雨的寒气透过这窗缝渗入屋内时,将立于屋里几人的身影也晃动了几分。
宁和的目光锁在何青锦和展月二人的身上:“此去息坞镇你二人只要明确有两个目标:第一是确认那里或那附近是否有渊莹蜍的栖息,若是发现了这种毒物的存在,第二点就要确认那里是否有人能制出那种剧毒‘青冥泪’。”
二人仔细听着听着宁和的吩咐,何青锦略显清瘦的身形却站立如松,看似沉静的面容下,实则虽是都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警戒状态,低沉的声音平稳地回道:“属下明白!”
随即宁和又继续说:“你们切记,只查不动!息坞镇地处三州交界之地,或许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的多,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立于何青锦身边的展月,相比之下则显得身形更加矫健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眼眸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锐利,听到宁和的叮嘱眼中精光一闪:“于公子放心,管它龙潭虎穴还是毒沼泥潭,我们定把那些不见天日的老鼠给您揪出来!”
宁和轻点头继续道:“何青锦,听叶鸮说你是精于毒理之人,此行你担着最重要的职责,千万要多加小心!展月,你身手敏捷,样样兵器都十分精通,调查中切记要保护好你二人的安全,也定要注意不能露出马脚。你二人务必协同配合,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才是!”
“是!”二人挺直了身子齐声向宁和应道,声音虽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毅。
何青锦看宁和这样百般叮嘱,随即又说:“于公子您放心,属下深知那种毒物诡谲,定会小心探查!今夜出行时,我们带一些寻常的药材随身,就伪装成药商,以此来作掩护,定不会露出马脚。”
展月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就可扮成收山货的行脚商人,皮糙肉厚的粗人一个,跟他们打交道也正合适!保准不会露馅!”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贺连城忽然开口:“倘若你们不慎暴露了一丝一毫,切记定要保全自身,若是方便就飞鸽传书,若是不便,待你们回来再报也可。”
何青锦看着说话的贺连城,眼神一凝郑重颔首:“二位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愈加深沉的夜色里,雨幕是他二人最好的掩护,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雨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竹轩,消失在小院里……
宁和望了望窗外明媚的的阳光,捏在手里的白子悬而未落,眉宇间的川字越来越紧:“息坞镇地处三州交界之处,大约也是鱼龙混杂,仅凭一句传言,也不知是否真的能寻到那种奇特的毒物,只盼他们行事谨慎才好……”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传来李玄凛的声音:“于公子,收到飞鸽传书,急件!”
“快送进来!”宁和允进了李玄凛,与贺连城对视一眼,宁和眼中的诧异正好对上贺连城眼底的一道精光。
接过细小的竹筒迅速将其开启后,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展现在眼前的是带着一丝冷峭谨慎的笔迹:南沼有蜍,可制,可货,伺机尾寻,锦、月。
短短十几个字,若是落于旁人之手,全然不知其中深意,可在宁和与贺连城的眼中,这十几个字带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一般,敲开了二人的思绪。
“看来他们是日夜兼程,大约都没有多做休息,直奔着息坞镇飞奔而去的。”贺连城看着宁和手中的密笺:“否则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传来消息,可能前一日便已经抵达息坞镇了。”
宁和微微颔首,看着密笺中简短的十几个字一一分析:“‘南沼有蜍’,说明他们确实在青陵州最南端,与云泽州和朱崖州的交界处发现了那种渊莹蜍,南沼……应该是说在那边的一处沼泽地里发现的。”
贺连城接着宁和的话继续说:“‘可制,可货’,这意思是那边不仅有人能制作出名为青冥泪的剧毒,甚至还将其以货物的形式出售?”
“嗯,我也是这么理解的。”宁和再看接下来的字,却显得有些担忧:“‘伺机尾寻’,这意思是他们发现了有人以此易货,所以准备伺机而动,尾随气候寻到那易货买主的源头吗……”
叶鸮也打眼看向宁和摆在棋盘中的密笺道:“于公子所言没错,看这意思,他们定是发现了可疑之人,只不过眼下受困,需要等待时机才好行动。”
宁和听叶鸮这么说来,心里又增添一丝忧虑,实在是害怕这两人在那满是毒物之地遭遇不测。
宁和想了想,立刻让莫骁研墨,迅速写下一行指令:“蛰伏待机,缀巢速归。”
沉稳的字迹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将那小小的纸卷塞入竹管后,递到叶鸮手里:“你亲自去发。”
叶鸮应了声,接过密函转身立刻离开了听竹轩,贺连城看着远离的背影,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微微抽动,缓缓低声自语道:“青陵州……息坞镇……镇国寺……”
第422章 息坞毒瘴(上)
虽然已是冬日,但在这地处三州交界的偏僻小镇里,却无半分萧瑟之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热,混杂着沼泽地才特有的腐殖土气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腥的异香。
而这种奇特的味道,并非是炊烟之气,而视一种淡得几乎透明的青色薄雾散发出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镇中许多户人家小院中袅袅升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息坞镇镇上方略显浑浊的天幕中,为这片不大的土地笼罩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
镇口歪斜的木牌坊下,风尘仆仆地走来两人。
一人身形略显清瘦,背后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身上穿着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脸上还带着一股常年奔波后留下的风霜之色。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似比他要壮硕一些的粗汉子,穿着一身耐磨的土黄色麻布衣裳,腰间系着一圈粗麻绳,肩上还搭着个硕大的空麻袋,脸上宽厚的笑容里掩不住的透出几分精明之色。
“今天已经是初八了吧?”何青锦低声向身边的人询问道。
“嗯……”展月心里算了算时间,随即对何青锦点头道:“没错,是初八,不过倒是比预期的要快几日了。”
“话是没错,可我们若是能再缩短一些时间,不是对调查王爷遇害一案更有利处吗。”何青锦轻叹一声道:“没想到出了盛南国之后,这青陵州的驿站竟连一匹宝马良驹都没有!”
“亏得咱们日夜兼程!”展月略显自豪地说:“否则恐怕再过两日都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来!”
何青锦点点头,没有再与展月说话,二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眼神看似平静的扫视着周遭。
这座偏远的息坞镇倒是不大,泥泞的街道两旁尽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是竹木搭建的棚屋,而街道上行人却十分稀少,只是偶有几个镇民与二人擦身而过。
何青锦向刚才路过的镇民努了努嘴,向展月使了个眼色,压得极低的声音微微侧身在他耳边说:“你仔细看看这些人。”
展月随即将视线锁定在迎面来的另一个镇民身上,这才发现此人面色青黄,深陷的眼窝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和麻木感。
当那镇民与何青锦和展月的目光相触时,带着显见的高度警惕和违和的疏离感,看着他二人的眼神,如同像在看闯入蛇窟的不速之客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展月与那镇民擦身而过之后,低声向身旁问道。
何青锦轻轻摇头说:“你问我,我哪里去知道,只不过这个人跟刚才路过的那个人一样,脸色都不大好。”
“啧!这鬼地方!”展月压低了粗犷的嗓门,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着:“一个个面黄肌瘦,都跟中了邪似的!”
展月实在厌恶这种奇怪的感觉,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天穹:“还有盘踞在头顶的这一片青烟,怎么这味道这么奇怪,闻着就透着一股子怪异的邪性!”他说话时还抽了抽鼻子,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路边一个晾晒着奇怪的黑色草药的簸箕。
何青锦微微颔首,将低沉的声音调整平缓,如同寻常问路那般自然说道:“莫急,先找个落脚处,顺便打听打听这息坞镇。”
说话间,他已将视线锁定在街角一家挂着半旧的幌子的小店,向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与展月说:“喏,那边,平安客栈!”
展月顺着何青锦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挂在店门外的幌子,也像是被头顶的青烟熏染过一样,暗淡的颜色中透着一股陈旧的青色。
看到这样的幌子,展月虽不是那般讲究的文人,可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脸厌恶的嫌弃之色:“啧,真是见了鬼了!就他吧。”
二人并肩走进客栈时,一股比外面空气中更加浓郁的甜腥气息混杂着劣质土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放眼看去,在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掌柜,不出意外的是,从他脸上也看到了与外面街道上那些镇民一样的青黄面色,并且眼神中似乎没有生气,只留着一双浑浊不清的眸子。
那掌柜的见着迎面进来两位客官,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并没有主动上前殷勤问话,好似客官的去留与他无关一样。
“掌柜的,可有干净的上房?”展月上前迈进一步,洪亮的嗓门里带着行商之人特有的爽利感:“跑了大半个月的山路,老子这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老掌柜慢吞吞的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
展月又向何青锦使了个眼色,何青锦只好再开口询问:“掌柜的,我们要两间干净的上房。”
只见那老掌柜拨弄着算盘的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皮都懒得抬起一点,低着头闷声回道:“只剩一间通铺,爱住不住。”
“通铺就通铺,总比露宿街头强多了,老子可不想再睡在泥土地上了!”展月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随手在柜台上拍放了几枚铜钱:“再弄点热乎的吃食来,老子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老掌柜听到那铜钱拍打柜台发出的清脆声响,这才微微仰起头来,抬起眼皮的时候好像用掉了身上一半的力气似的,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视线尤其在何青锦背着的那药箱上停留了一瞬:“二位这是打哪儿来的?做啥营生?”
何青锦上前一步,将药箱轻轻放在柜台上,露出药箱的一角,里面整齐码放着的一些普通的药材,语气中带着药商特有的谨慎与实在说道:“我们是从北边的迁安城来的,收点南边特有的药材。”
老掌柜打眼看向露出的那一角里,不过是些甘草和柴胡之类的常见草药,眼中又露出一丝不屑。
何青锦见状立刻补充说:“我们是路途上听说咱们这息坞镇里有些稀罕货,特意绕道过来看一看。”说这句话的时候,何青锦眉目间几不可察的闪过一丝紧张,其实他这话也只是想要诈一诈,什么稀罕货,实际上心里就只想打听那“青冥泪”的下落。
老掌柜听何青锦这么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可转瞬又隐去了笑意,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打量二人的视线。
何青锦看他这般,状似不经意间地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我看你们这息坞镇里的人,气色似乎都不大好,可是镇子里有何疫病?”
第423章 息坞毒瘴(下)
老掌柜听了何青锦的疑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干咳了两声说:“咳咳,哪来的疫病,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讲究得了什么气色不气色的。”
何青锦长舒一口气,像是放心了一般说:“那就好,刚才我看那几个人的面色时,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疫症,正想着为你们把把脉呢。”
“用不着!用不着——!”老掌柜拖着长音轻摆了一下手,就看似无力地又垂落到算盘上去,眼珠一转又问:“不知道,二位是要找什么稀罕药材?我们这穷地方,除了些不值钱的野草根子,怕是也没啥好东西的。”
展月笑着插话道:“嘿,掌柜的,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一路过来,可是听说你们息坞镇,还真是有些罕见的宝贝呢!特别是那种……呃……”
说话时,展月故意挠挠头,装作一时想不起名字的样子,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正在添柴烧着一个小泥炉的老妇,那炉子上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何青锦适时的接过展月的话口,声音压得很低,还用一手遮掩在嘴边,看似十分神秘地对那老掌柜说:“我们听说啊,是一种身上会发出蓝光的小蛤蟆?那些行医的老前辈们管它叫‘蓝星子’,据说入药有奇效,专治一些……疑难杂症。”
何青锦说话时,刻意用了“蓝星子”这个生造的词,但听起来却像是江湖黑话,或是一些地方上的土称呼一样,而并非直接向那老掌柜提及“渊莹蜍”。
老掌柜的脸色瞬间一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和贪婪之色。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身子微微向柜台前倾,朝着何青锦凑近了些,操着一口像是被磨刀石打磨过的难听又嘶哑的声音低声说:“蓝星子?你们是为那东西来的?”
何青锦顿时来了精神,好似老掌柜这一句话,顿时消散了盘旋在他头顶的那一团污浊不清的云雾一般,冲着老掌柜使劲点了点头。
老掌柜眼角抖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伸出手朝着客栈外指了指:“看见没?家家户户都在伺候‘祖宗’呢!那玩意儿,金贵的很!可不是随便能抓得到的呢!”
何青锦和展月顺着老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所指的正是弥漫在整个镇子里的青烟,展月也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着精光地看向那颓靡之态的老掌柜:“哦?真有啊?掌柜的,您能给咱们指条明路不?”
老掌柜收回手,又垂下了眼皮不理会展月的问话,随即展月又搓着手,脸上露出一副见钱眼开的奸商模样说:“老掌柜,您只要给咱们指条明路就好,价钱都好说嘛!我们收药材的,就喜欢这种稀罕东西!要是能弄到一点……嘿嘿……那更是……”
听闻此言,老掌柜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盯着展月那副贪婪的表情,又看了看一旁的何青锦,面上看似沉稳的年轻小伙子,可眼底似乎也透着一股子热切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看到了商机的奸猾药商,心里似乎是对二人信了几分。
随即那老掌柜压低了声音,几乎用着气在低声说话:“镇子西头出去十里地,有一片‘鬼哭林’,那林子的深处连着一大片的烂泥沼,你们说的那东西,就在那里呢。”
“镇子西头……”何青锦眼里放光的重复着老掌柜所述的方位,展月也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动身前往:“才十里地,咱们买两匹马,片刻功夫就能到了!”
“啧,骑马?真是外地人!”老掌柜咂嘴道:“那鬼哭林只能行走,不可乘马车,更不能骑马!而且就算你们现在去,也未必见得到那稀罕宝贝。”
“什么?”二人惊讶地看向那老掌柜,两人面面相觑,展月随即又从荷包里拿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那声音小得连一旁的老妇都没有听到。
老掌柜见势立刻伸手轻轻收起了那几枚铜墙,再次将声音压得极低对二人说:“月圆前后,你们要是有那好运气,可在晚上前往鬼哭林深处那个沼边去看看,或许就能看到你们说的那个……蓝星子!听说啊,那东西到了晚上实在是好看,背上的青蓝色的荧光就像碎在水面里的星星一样!”
说话时,老掌柜不时还轻咳一声,眼睛向旁边那老妇扫了一眼,又继续说道:“只不过啊,那林子太深了,四处不知什么地方就接连着那烂泥沼呢,而且那地方还很邪性,毒虫多,瘴气重,进去十个能出来一个都不错了!”
“哦?这么厉害的地方?”展月一脸惊愕地看向老掌柜,何青锦眉宇微蹙,一脸愁容道:“这样的地方,那我们可怎么去啊,要是能直接买到那东西就好了。”
老掌柜听着他们这么说,眼神轻蔑一瞟,摇了摇头说:“那可是宝贝,是镇子上的命根子,你们想要的那东西啊,不会有人给你们卖的。”
“这么说,是有人卖的?”何青锦立刻抓住话中的关键,展月也敏锐察觉到这话里的含义,对着老掌柜露出一个奸猾的笑容:“掌柜的,咱们可都是大城来的人,手里不缺银钱,怎么可能没人卖给我们!”
说到这时,老掌柜佝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的神色说道:“我们这啊,有‘贵人’!那些贵人是定期来收这些东西的,谁敢私下买卖?不要命了啊!”
“贵人?!”何青锦捕捉到这个词,故作好奇地问道:“什么样的贵人,还能有这样大的手笔,竟能让镇子里的人都只与他买卖?”
何青锦此话一出,那老掌柜猛地闭了嘴,连连摆手说:“莫问莫问,祸从口出啊!两位要是只为着蓝星子来的,你们大可在月圆之夜自己去鬼哭林碰碰运气,要是为了别的……还是趁早打消念头,赶紧离开息坞镇吧!”
话一说完,老掌柜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匆匆丢给展月一把通铺客房的钥匙,便缩进了柜台内侧,佝偻着身子垂首瘫在那把油光发亮的木椅子里,不再多说一句话。
第424章 青瘴毒踪(上)
何青锦和展月二人接过钥匙,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老掌柜口中的“贵人”便是他们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标,或许还可能一举揭破镇国寺里那间禅房里的谜团。
老掌柜看二人拿着钥匙却还没有离开柜台,低着头闷声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何青锦收好了钥匙后,想了想说:“不着急,那饭菜晚些再上吧,我们先到镇子里转一转去,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呵。”老掌柜嗤笑一声,没再言语,心想这二人肯定是想在镇子上找他们的“宝贝”去,反正肯定是一无所获,干脆不再搭理二人。
何青锦和展月二人在镇子里看似随意的转悠着,实则为了将这诡异的息坞镇仔细探查一番。
他们注意到一个普遍现象,镇子上几乎每户人家的窗下或后院里,都有跟平安客栈老妇用的一样的小泥炉或土灶,并且还持续不断地飘散出淡淡青烟。
在他们扒着人家院墙探头张望时,路过的镇民都抱着十分警惕地眼神瞟他们一眼,可看一眼之后便迅速低下头去,匆匆走过不再回头。
镇民的小心翼翼,使得二人觉得这整个息坞镇里都弥漫着一种压抑、封闭的感觉,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控制着整个息坞镇的诡异氛围。
看完那院墙里面,二人立即回到平安客栈,让老掌柜吩咐灶房送了些热饭菜来,可当展月正要动筷时,却被何青锦拦住了夹菜的手。
“你先别吃!”何青锦看着摆在面前这三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眉宇紧蹙道:“看起来不大对!”
展月一看他忽然紧张起来,低声问道:“饭菜有毒?”
何青锦却摇了摇头,袖口一甩,便见手中多出一根极细的银针,他拿着银针一一探过这三道热菜后,眉头却皱的更紧:“并没有毒……”
“那你是怀疑什么?”展月看何青锦这一番举动之后,更是疑惑。
何青锦首先夹菜尝了一口,细品之后说:“无毒……但这些菜色总是不大对……”
展月看着何青锦将饭菜一一尝试,对他点了头之后才再次动筷吃了起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镇子也的确古怪的很。”
何青锦也开始大口吃起饭菜:“我在想,这菜色都泛着一股异常的乌青,会不会与镇子里那股神秘的青烟有关系。”
“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展月回忆起刚才在镇子里看到的场景说:“你说那些炉灶里到底是什么啊,这些冒出来的青烟看起来也是古怪的很!”
“不知道。”何青锦满面疑虑中还透着十分的警惕:“那些还得仔细查了才能知道。”
“好!”展月忽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那快点吃,趁着天色还早,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一入夜便立刻动身,去探一探那个鬼哭林。”
展月颔首道:“嗯,正好今夜月圆,实在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
说罢,二人迅速吃完饭,便立刻休息去了,当何青锦再次睁眼时,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眼见外面天光逐渐暗了下来。
“展月,醒醒!”何青锦摇晃着展月的身子,不多时便见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已经入夜了?”
何青锦向窗外看了一眼:“看样子天光刚刚暗下来,现在应是酉时前后。”
展月大大地抻了个懒腰,重重的喝了一声道:“好了,我休息好了,你怎么样?”
“嗯,我也睡得还行。”虽然这么说,可实际上何青锦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心里总是警惕着房门外的风吹草动。
“要不我们现在就动身?”展月也看了一眼窗外:“那老掌柜说,不是在镇子外十里多地吗,趁着现在还有点光亮,路上行走也便捷些。”
何青锦点头赞同,于是二人稍作调整,便动身出了息坞镇。
透过息坞镇的青烟望向天际,残阳如血色一般暗红,沉沉地坠向青陵州连绵的山峦之后,把整座镇子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半明半暗的混沌之中。
白日里那无处不在的青烟,此刻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橙红,如同锈蚀的铜器上渗出的污渍一般,低低地压在息坞镇上空。
二人疾步行于郊外,看着天边夕阳的余晖还在做着最后一丝挣扎,将西边的天际涂抹成了一片浑浊的紫红色,只不过着看似红火的光线非但不能带来一丝暖意,反而将偶尔出现在郊外的那些废弃扭曲的屋影拉德老长,如同伏地欲扑的怪物一般。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道路两旁的荒草越来高,枯黄中还夹杂着些许的深绿色,叶片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油光。
大约步行一个时辰左右,一片黑压压的密林轮廓,逐渐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参差不齐的密林剪影的边缘像被利齿啃噬过一般,无数虬结扭曲的枝桠刺向昏红的天空,像无数绝望伸出的手臂,或是为了“求救”,或是为了“诅咒”。
随着越来越靠近密林,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腥气息骤然浓烈起来,霸道地钻入鼻腔中,甚至盖过了隐约传来的烂泥沼的恶臭之气。
这气味不仅仅只是泥土腐败的味道,更像是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过度熟烂的水果天香,令人作呕却又诡异得引人好奇。
当何青锦和展月终于站在了鬼哭林的外围近处时,最后一缕天光也彻底隐没,一轮巨大而苍白的冷月隐约出现在天幕的云雾之后,清冷的光辉零零散散地洒落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素来胆大的展月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斑驳脱落了树皮的老树鳞次栉比,在没了树皮的地下露出惨白入骨或漆黑如碳的木质,接着清冷的圆月光线看去,上面还覆盖着灰白色的厚厚的苔藓,如同腐朽的尸布。
无数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着树干,垂挂其下的缕缕灰绿色气根,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如同吊死鬼的索命的绳索。
林间更是弥漫着比林子外围更浓郁的薄雾,月光穿透其中时,形成一道道惨淡的光柱,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将林中的阴影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两人如同投入巨兽咽喉的两粒尘埃,立刻戴上了两层驱戾纱,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朝着密林深处那散发着霸道甜腥之气的源头潜行而去。
第425章 青瘴毒踪(中)
“他娘的……”展月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这短刀的手臂露出一条条突起的青筋,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着微白,沉声抱怨道:“这鬼林子,真他娘的邪性!咱们这才刚刚进来,还没见着那烂泥沼在哪呢,我就觉得全身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何青锦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短棍握得更紧了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闪着比冷月还强势的精光,在惨白的夜色和幽蓝的瘴雾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并且试探地搜寻着脚下每一步的落脚点是否足够坚实。
听到展月在身后的抱怨,何青锦低沉的声音透过驱戾纱传进展月的耳朵里:“跟紧我,小心脚下!你走出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动后脚,千万不要大意了!”
展月说话时,抬头看了一眼被密林枝桠几乎遮盖了穹顶的夜空:“咱们两人不要离得太远,记住方向,圆月是唯一的光源!”
地面上满是深不见底的腐叶,层层叠叠厚实得几乎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全然没有普通落叶发出的清脆碎裂之声,反倒是毫无响动,只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绵软的下陷感。
看着许多朽烂的巨大树干,被层叠的腐叶半埋进泥地中,狰狞的形态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残骸。
二人小心翼翼地一路向着密林深处走去,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有两人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显得这林中好似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寂,令人窒息。即便是疾风穿林而过,似乎都被这片密林将那风声吞噬了一般。
这样的死寂,实在是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生畏恐惧,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紧勒住咽喉处,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惊醒沉睡在这片密林中的恐怖之物。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甜腻的腐腥气息在这里达到的顶峰,浓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般钻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这怪异的气味里,混合着朽木的霉味、苔藓的土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器锈蚀、又好似毒花盛开的奇异气息。
每一次吸气的动作之下,都感觉有一股冰冷中带着毒素的丝线,穿透两层厚厚的驱戾纱钻入口鼻,顺着气管滑入肺腑,好像在这浓烈的毒瘴面前,二人面罩的驱戾纱竟显得杯水车薪。
如同湿冷蛛网的瘴气缠绕在身体那仅有的几处裸露肌肤之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和寒意,那无处不在的甜腥气息,似乎也带着粘性一般,黏在肌肤上挥之不去,连抬手拨开挡路的藤曼都感觉格外费力。
高悬于天顶的圆月,冰冷地注视着鬼哭林里的一举一动,前方隐约传来阵阵轻微的水声,入耳听来,感觉沉闷而粘稠。
“好像就在前面了……”何青锦指向瘴气最为浓郁的前方不远处:“烂泥沼就在那!”
随着何青锦手指的方向,展月随他一起穿过一片挂着无数灰白色苔丝的怪树,展月还在身后不时抱怨着:“这地方,真他娘的瘆人……”
话还没说完,眼前豁然开阔,出现在二人眼前的,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沼地,在冷冽的月光下铺陈开来。
水面,或许该说是这沼泽面上并非清澈,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且油亮漆黑的淤泥,其间点缀着腐朽的树干和不知名动物的森森白骨。
无数气泡从淤泥潭深处缓慢地鼓出来,随即又在转瞬间破裂开,释放出带着恶臭的沼气。
而在沼泽边缘处,靠近那些半沉半浮的朽木根部,一种奇异的现象出现在他们面前。
星星点点的幽蓝色的光芒,如同破碎的星辰一般,在与你和腐叶的缝隙间闪烁跳动,那些闪动的光点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在漆黑的背景下勾勒出一个个小小的轮廓。
“就是它们!”展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扣住刀柄:“渊莹蜍!”
何青锦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最近一处闪烁的幽光,他用胳膊捣了一下展月,示意他留在原地警戒周围,自己则如同一个精明老练的猎手,将身体低低地俯下身去,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踏在相对坚实的泥地之上,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点蓝光逐渐靠近。
距离拉近之后才发现,这渊莹蜍的身体仅有铜钱大小,通体如同淬火青钢一般闪烁着独属于精铁的那种冷光,眼前这一只,正伏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太线上。
因着此处四下都是这臭气熏天的烂泥沼地,四周围的树木竟齐刷刷的将其围绕着生长,正好在此露出清晰的夜空。
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小小一只渊莹蜍的背上生长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在幽暗的月光下清晰可见,宛如碎裂的星河被镶嵌在它小小的身躯之上。
何青锦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靠近时,那只渊莹蜍并未察觉到迫近的危险,细长的后腿轻轻一蹬,小小的身体轻盈跃起,一道幽蓝色的青光尾在它身后拖拽出一条细小绵长的光线,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一般,转瞬间便落下在不远处一块半朽的浮木边缘上。
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它的何青锦,此刻的心跳近乎停止下,生怕那胸腔里的擂鼓声都会震到那只毒物,手下无声无息地迅速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特制的冰玉的小瓶子,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冰玉小刀,与这周遭的环境一样散发着森森的寒气。
他伏在那只渊莹蜍停留的浮木旁,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落地一般,将冰玉刀极其小心且迅速地探出,良久,突然何青锦对准了那只渊莹蜍直刺过去。
冰冷的刀锋几乎就要贴上那闪烁着星芒的渊莹蜍,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它的那一刹那!
“嘶——!”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猛地从何青锦脚下的腐木缝隙中窜出!
一条通体覆盖着赤红与靛蓝相间环纹的三角透露的毒蛇,如同离弦之箭,张开含有剧毒的獠牙直扑向何青锦握着冰玉刀的手腕而去!那斑斓的色彩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地狱射向人间的一道死亡烈焰。
第426章 青瘴毒踪(下)
“小心——!”展月的暴喝与刀光同时炸响!
呛啷一声锐鸣穿透耳膜!冰冷的刀锋划破粘稠的空气,精准无比地斩在那毒蛇七寸之上,瞬间那蛇头应声飞起,腥臭的蛇血像墨汁般喷溅而出。
何青锦在听到展月警示的瞬间,早已本能的缩回了手,但即便如此,几滴滚烫的蛇血还是溅在了他的粗布衣袖上。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响起之时,结实的粗布竟然像被泼了浓酸一般,瞬间蚀出个焦黑的破洞。
“他娘的!”展月一脚将还在扭动的蛇身踢入泥沼中,看着何青锦衣袖上冒起的青烟,脸色铁青:“这鬼地方的蛇,连血都他娘的带着蚀骨毒啊!”
何青锦此时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迅速检查了一下手腕,确认暴露在外的皮肤未被溅到蛇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迅速被黑泥吞噬的蛇尸,压低了声音与展月说:“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吧!”
这时,何青锦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再次锁定在那只被惊动了的渊莹蜍,在它即将跳跃的那一瞬间,何青锦却动作更快、更稳,冰玉小刀的刀锋闪电般在它背脊上极轻地一刮而过。
那青钢般的皮肤上,一道细微的幽蓝液体缓缓渗了出来,遇到寒冷的空气时瞬间凝结,化作一粒米的大小,晶莹剔透的深蓝色结晶体,被何青锦手中的冰玉小刀的刀尖稳稳接住,迅速投入冰玉瓶中塞紧了瓶盖,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
何青锦丝毫不敢停顿,左手闪电般的从衣袖中探出来,拿出早已备好的精巧的竹编小笼,龙口瞬间罩下,将那只受了惊吓、正欲起跳逃跑的渊莹蜍稳稳扣在其中,笼子内侧还早早为这小东西垫了一层柔软的湿苔藓。
幽蓝的光点在竹笼的缝隙中不安的跳动着。
“得手了!”何青锦低声惊呼,将竹笼迅速绑紧,塞入了药箱特制的夹层里。
展月此时还只顾着戒备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手中那柄短刀射出闪烁的寒光,立刻与何青锦低声道:“可以退了?”
何青锦极低的声音回道:“撤!”
展月听到这一声令下,没有丝毫留恋,寻着来时的泥泞道路,勉强记下了前面的那段路径,二人就像两道融入了夜色的鬼影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林外退去。
身后,那片不停吞噬着小小生命的烂泥沼和幽蓝的星火,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与死寂,被迅速抛入黑暗的深处,而扭曲的鬼爪在林木中似乎快速向二人身后疾退,快速后退的光影在视线中仿佛像是活了过来,无声地嘲笑着闯入“禁地”的外来者的仓皇失措。
快速撤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迎来了清晨第一缕稀薄的初晖,惨淡的晨曦艰难地穿透息坞镇上空的青雾时,何青锦与展月带着一身露水,和泥泞中染上的浓重沼泽里的腐臭之气,重新站在了平安客栈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两人回到那间通铺,顾不上身心疲惫,将竹筐放在隐秘的角落后,径直走向柜台。
那干瘦的老掌柜依旧蜷缩在油亮的椅子里,似乎一夜都未挪移过位置一般,浑浊的眼珠在晨曦中更显出一丝呆滞。
展月拿出几枚铜钱,“啪”的一声将那些还沾染着污泥的铜钱拍在了柜台上,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掩饰的粗豪之声:“掌柜的!给我们弄点热水来!再整点热乎的饭食,饿死老子了!”
老掌柜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视线扫过二人狼狈的模样时,轻蔑地笑了一下。
何青锦明白他此时心中对自己的不屑一顾,想了想,回到通铺房间里将那特制的药箱拿了出来,不经意地放在老掌柜视线随处可及之处。
老掌柜看着他的举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何青锦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那个特制的藤编药箱上,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何青锦看他这般,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所以便将那药箱小心地掀开了夹层的一角,让那竹笼露出一线的缝隙来。
透过那细细的缝隙,一股若隐若现的幽蓝的光芒,如同囚禁的鬼火一般,在昏暗的竹篮中一闪一闪。
老掌柜见此,那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从眼底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贪婪如恶狼见血般的精光,却在转瞬间,被更加深沉和更加入骨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何青锦与展月相视一眼,看着那老掌柜枯瘦的手指痉挛地抓紧了一下油腻的扶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发出“咯咯”的轻响。
“后……后日……”老掌柜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身体不自觉地朝前倾斜过去,整个身子都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告密者的惊惶与何青锦低声说道:“贵人……贵人就要来收货了!”
听闻此言,二人当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在疲惫的深处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
无需多言,何青锦迅速从药箱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股谨慎的锐利:南沼有蜍,可制,可货,伺机尾寻。锦、月。
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何青锦眼神不时还在关注着柜台后的老掌柜,见他全神贯注的心思都凝聚在了那竹篮的缝隙间,趁其不注意之时,立刻将这封纸笺交给展月。
收到纸笺后,展月早已准备好离开客栈,带着何青锦递来的纸笺立刻向镇外跑去,心道一定不能被旁人发现他在此地秘密的与盛京飞鸽传书。
只半晌时间,日头已经悬在头顶,镇外的天空上飞过三只振翅而起的灰鸽,带着一丝微弱的破空声,瞬间穿透了息坞镇上空那层诡异的青雾,朝着北方的盛京城挥动着翅膀,化作一个疾速缩小的黑点,逐渐消失在天机之中。
何青锦站在客栈门边,望着远处信鸽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视线,投向客栈外那条泥泞的死寂般沉默的街道上,那家家户户的土灶和小泥炉里,淡青色的薄烟依旧在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地又一次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了这一片迷离而危险的帷幕之下。
第427章 青烟帷幔(上)
青烟依旧是无处不在,从每一座土坯房的院墙角落那些特制的小泥炉中,不眠不休地丝丝缕缕渗出来,无声地融入这潮湿得能拧出水的空气里。
冬日的阴云低低压在息坞镇的上空,虽然没有下雨,可却比前几日更加闷湿粘腻,将那种诡异的带着甜腥腐味的青烟牢牢锁在整座镇子的上空,如同一顶巨大而污浊的囚笼。
经过一夜的惊魂探索之后,稍作片刻休息的二人,此刻推开了平安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土酒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展月随即出现在何青锦身后,用力吸了吸鼻子,低声咒骂道:“他娘的,这破地方的鬼烟味,都快把我腌入味儿了!”
何青锦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再忍忍吧,我也不喜欢这地方,总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展月无奈的也叹了一声,二人便立刻朝着镇子街道上走去。
几个泥泞的主街两侧,摆着几个零星的摊铺,镇民却称这里便是息坞镇的市集,放眼看去,冷清得令人心头发毛。
离街口最近的一个老汉蹲在墙角处,面前摆着几把干瘪的菌子和几捆颜色怪异的草药,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对行路之人毫无招揽之意。
展月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粗豪的嗓门在死寂的市集中显得格外突兀:“老大哥!这菌子看着还挺稀罕啊!怎么卖的?”
说话时,何青锦也跟上前来,随手拿起一簇发着暗紫色的干菌,猛然看去这干菌的形状像似鬼爪一般,他拿在手里掂量时,露出一副带点市侩的商人所独有的精明神色。
那老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含混不清的话语,即便二人有再好的耳力,也实难听清老汉说了什么。
“啧,老大哥,你就这么做营生的呀!?”展月不满地咂嘴,一脸嫌弃却还是从荷包中掏出了几枚铜钱,“啪”的一声拍在了那老汉摊子前的破布上说:“这些铜钱够不够?”
那老汉正欲伸手去拿铜钱时,展月看他有所行动,便立刻接着说道:“老子收山货走南闯北,就喜欢这些个罕见的菌子!”
说到这里时,展月微微躬下点身子,向那老汉面前更贴近了些距离,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有没有更稀罕的物件?比如……”
展月说到这里稍一停顿,眼神向那老汉身后正冒着淡淡青烟的破败小院瞟了一眼,圣意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些:“那种会发蓝光的小蛤蟆晒的干?”
听到这话,那老汉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活像是被昨夜鬼哭林里那条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猛地抓起展月方才拍下的铜钱,连同那几把菌子胡乱地塞进展月怀里,嘶哑地低吼道:“拿走!拿走!没有!什么也没有!”
话音还未落地,便见那老汉像驱赶瘟神一样,背过身去,蜷缩在墙角的身子更缩紧了许多,再也不发一言,而他身后破败的小院里飘出的青烟,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分。
何青锦与展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离开了这里,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一个卖竹编篾器的摊子。
摊主看起来是个比刚才那老汉更年迈一点的篾匠,手指关节经年累月的编工下,已经粗大的有些变了形,此刻正慢吞吞地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筐。
何青锦上前拿起一个竹篾编制的小蝈蝈笼,佯装随意地搭话道:“老人家手艺不错啊,这小笼子编得实在是精巧,正适合装些小体型的活物。”说话时,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老篾匠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腕。
那老篾匠被他这一触碰,手里惊得一抖,一根竹篾差点刺破手指。
何青锦眉头几不可察地略微一蹙,触碰到那老篾匠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完全没有个活人应有的温热感,转瞬一掠之下触碰到的脉象,更是虚浮带涩,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一般。
“老人家。”展月粗狂的声音响起,看到了何青锦方才的举动便立刻知道他心里所想,随即带着爽朗的语气说道:“您这面色怎么这么难看,看着像中了什么毒似的,实在是一副气血不畅的模样啊,不如让我这小兄弟给你搭个脉,他是略懂些医理的,替你把脉看看?”
说话时,何青锦应着展月的话,作势便要伸手去搭那老篾匠的脉。
“莫问!莫问!”老篾匠如同被老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回了手来,枯手的手腕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时间带翻了摊子上好几个尚未编成的半成品,将那些竹篾散落了一地。
二人看着那老篾匠,发现他眼中竟透出一股恐惧的神色,转而将眼神死死盯着何青锦方才要伸过去搭脉的那只手,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家院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了一般。
何青锦只好收回手,眼底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漠,似乎夹着这冬日的湿气瞬间便能将人冻结。
何青锦不再多说什么,放下了几枚铜钱,拿起那个小小的蝈蝈笼子,对展月使了个眼色,两人漠然离开了市集。
二人转身离去的时候,那老篾匠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的竹篾,身体因刚才的惊惧还在微微颤抖着。
“这鬼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展月与何青锦并肩而行,满脸都是抱怨和厌恶:“别说这奇怪的青烟了,就连镇子里的人,也他娘的都没一个正常的!”
脚下每一步落地踩在泥泞的街道上,总是发出“噗嗤”的闷响,更惹得展月憋不住一肚子的闷气,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仍旧能听出他满腔的怒火:“一个个跟活死人似的,问句话能要了他们的命不成?那老头儿刚才的样子,活像是你要吃了他一样!”
何青锦听着展月愤愤的抱怨,步伐沉稳地行在街道上,只不过握着那个粗糙竹编蝈蝈笼的手指,却无意间收紧了许多,用力之大甚至连指节上都有些发白了。
“不是像要吃了他。”何青锦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仔细观察着那些从缝隙里袅袅婷婷渗出的缕缕青烟,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带着一种解剖毒物般的冷静与展月说道:“是他们害怕!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428章 青烟帷幔(中)
说到这时,何青锦停顿了话语,侧身看向展月的眼神中,透出一股难掩的冰寒之气,穿透了这周遭弥漫的甜腥雾气直盯着他说:“你方才有碰到那个老篾匠的肌肤吗?”
展月闻言一愣,回想了一下,脸上却显出一副更甚的厌恶之色:“没碰实在,但那老家伙缩得比兔子还快!怎么了?”
“冰凉滑腻!”何青锦一字一顿地将这四个字道出:“触及之时像是碰着一条死鱼,一瞬拂过的脉象呈虚浮带涩,气血运行几近枯竭,但这绝非是寻常劳损或风寒所致,更像是……”
他说到这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无处不在的青烟继续说:“长期浸染了某种阴毒之物后,使得那邪气侵蚀脏腑,败坏全身的气血根基所致。”
展月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仿佛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也沾染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你是说……这些诡异的青烟?”
说到这里时,他自己也是一震,忽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最近一处小院泥炉里袅袅升腾而起的青雾,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对未知的忌惮和一丝隐约的畏惧,此刻已非是单纯的厌恶了。
“这鬼烟……”展月压低了声音在何青锦耳边道:“真他娘的能毒死人?可是家家户户都冒着这种青烟啊!难道他们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何青锦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上扬,那弧度在他清瘦的脸上显得十分违和且刺眼:“你看市集里那些摊贩,哪一个不是面色青黄、眼窝深陷且神情麻木的?”
展月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静待他继续说下:“大约他们早已被这青烟腌透了,他们心中所恐惧的,可能不止是我们这些外来者,更是怕他们赖以生存的这诡异的营生,怕这营生会在不知不觉中,缓慢又快速的结束他们短暂的生命。”
说到这里,何青锦停下了言语,掂了掂手中那个小小的蝈蝈笼子,竹篾的缝隙仿佛囚笼的栅栏,冷笑一声。
展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股寒凉甚至比这湿冷的冬日更甚许多。
连续两日,他们二人如同两只谨慎的鼹鼠,在这座被青烟笼罩的诡异小镇里悄然穿行,试图摸清这片泥潭之下的真相和脉络。
“昨天回来的早,我是睡了个十足的饱觉!”展月从大通铺里直起身子,使劲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对一旁比自己还早睁眼的何青锦说:“今天咱们好好去把这镇子摸个清楚!”
镇子中心处的明涯司,是息坞镇里唯一稍显“规整”的建筑,在灰扑扑的砖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那两扇虚掩的木门前,几丛杂草顽强地从石阶的缝隙中钻出一寸来。
大门外唯一值守的兵丁,正抱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歪斜地倚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打盹,不出意外的是,他那蜡黄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窝,与街上的镇民如出一辙,那身破烂的号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连腰间佩刀的刀鞘上,也结起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何青锦和展月二人假意路过此地,在门口徘徊片刻,像是个提前来踩点的狡猾的贼人一般,可那兵丁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仅完全无视二人不同寻常的举动,甚至那细微的鼾声在几步之外都清晰可闻。
“这他娘的也是明涯司?”展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跟个破庙似的!就着一个人,还是个痨病鬼的模样,能顶个鸟用!”
何青锦目光扫过明涯司大门旁唯一一家挂着“悬壶济世”牌匾的药铺,从那半开的铺门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线,柜台后面那个同样面色青黄的年轻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身旁还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掌柜伏在柜台上打盹,而柜台上积起的厚厚的灰尘,竟也不曾洒扫。
二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便一同抬步看似随意地走进那间药铺,而展月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那老掌柜和小伙计。
老掌柜只是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浑浊地扫了一眼,向着身旁的小伙计努了努嘴,便向身后的角落退过去一点,埋下头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那小伙计立刻堆起一丝生意人的笑容,只是笑容堆在青黄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僵硬:“客官,抓药还是看诊?咱家的药材可是方圆百里最全的了!”说话时还刻意提高了声调,仿佛是想要驱散这铺子里的死气一般。
何青锦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药柜和积着厚厚灰尘的柜台,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道:“小掌柜,打听点事。听说你们这息坞镇里,有一种十分罕见的药材,据说还会发出蓝色的青光?”
小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刚才退到角落去打盹的老掌柜,又飞快地转回来强笑道:“客官,您真是说笑了……什么东西还能发出蓝色的青光啊,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哪里能有这等稀罕的宝贝……”
小伙计说话时,还不时瞟一瞟一旁的老掌柜,小心翼翼地说:“您要是抓点甘草或是柴胡什么的,倒是管够!”
何青锦没说话,展月大大咧咧地走到柜台前,“啪”的一声将大手拍在积满灰尘的柜面上,震得那小伙计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掉落,随即响起粗狂低沉的声音:“小兄弟,咱们哥俩可是在北边的大城做这大买卖来的!不抓那些寻常的甘草和柴胡!”
展月说着话,将身体又前倾了一些,凑近那小伙计跟前,压低了的声音里还依旧带着一股豪气,视线里还闪烁着一股“你懂的!”那种眼神说:“听说你们这息坞镇,可是藏着点儿……”
言语适时的停顿了一下,目光向一旁的老掌柜瞟了一眼,见他打盹未醒,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对小伙计说:“‘蓝汪汪’、‘亮晶晶’的好玩意儿?”
小伙计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难以掩饰眼神里的慌乱无措,下意识地就看向似乎被吵醒的、正在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老掌柜。
展月是何等的眼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哐当”一声毫不避讳地砸在了柜台上,激起一片尘埃,呛得人不住得咳了几声。
展月轻轻将那锦袋撑开一个口子,露出几锭雪亮足色的官银,在昏暗的光线下简直晃的那小伙计的双眼几乎睁不开来。
第429章 青烟帷幔(下)
“小兄弟,看清楚了!”展月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极富诱惑和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咱们哥俩可是在皇城里做大买卖的,只要货真!就这点银子,只不过是点定钱罢了!你只要……”
说着话,展月的眼神与那小伙计一样警惕着周围,将声音更压低了些说:“让咱们看看真正的‘好货’,验验橙色,让咱们哥俩看看那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玩意儿……”
说到这里,展月将嗓音更沉了几分,声音再次压得极低:“青冥泪?”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就像是毒针刺入了那小伙计的耳膜之中一样,听得小伙计惊慌失措,可眼睛却死死盯着摆在柜台上那虚掩的锦袋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着。
小伙计紧张之余,还不忘飞快地偷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老掌柜,看似那老头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正在低声细语的三人这边。
贪婪和恐惧,此刻在那小伙计青黄肤色的面庞上焦灼不下,片刻之后,眼前这巨大的诱惑终究还是压倒了心中的恐惧,毕竟年轻人的胆子比老者更大一些,当然,也更不知轻重。
小伙计猛地一咬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几乎趴在了满是灰尘的柜台上,用极低的气声与展月和何青锦说:“爷……爷您可得小声着点儿!那东西……实在是……沾不得啊!真是要命的啊!”
小伙计一边说话,还一边用脚尖在柜台下一个极其隐秘的位置磕了一下,一块松动的地板砖悄无声息地翘起了一角来。
这响动声虽然轻微,可却逃不过何青锦与展月的耳力。
何青锦在展月身旁,借着柜台的遮挡,手在柜台这一侧的下面轻轻捣了捣展月的胳膊,二人不经意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展月立刻心领神会。
“啧,罢了!”展月沉沉地叹了一声,随即便抬手准备收起那个摆在柜台上的锦袋,小伙计见状立刻低声道:“爷,您等等!”
说罢,小伙计犹犹豫豫地低下头望了一眼那翘起了一角的隐秘之处,像是心里经过了几番激烈的斗争之后终于做出了人生最大的决定一般。
就在老掌柜再次打着哈欠又微微闭起了眼睛时,小伙计哆嗦着手伸进那露出一角的隐秘砖缝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比小指最末端的指节还细的小竹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塞进了伸手要收回锦袋的展月手中,同时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了那个极具诱惑的锦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既烫手却又十分宝贝的救命稻草一般。
展月接过那小小的竹管,触手冰凉,极小的竹管却是通体漆黑的颜色,竹管两端都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就……就这么一点儿!祖宗大老爷!千万千万!千万别说是我给的!会害死我全家的!”小伙计激动的声音里几乎是带着哭腔与展月说话,惨白的脸色之下却还掩不住贪婪的兴奋,紧紧攥着锦袋的手背此刻也是青筋暴起。
展月脸上露出一副市侩商人得逞的笑容,掂了掂那那支冰凉的黑色小竹管,朝何青锦得意地轻挑一下眉,虽未发一语,可眼神中那句“瞧见没?还得是咱这法子好使!”,眼神向被紧紧攥在小伙计手里的锦袋轻瞟一下,继续对何青锦眨了下眼睛,眼底似乎在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说罢,正欲转身离开,拿着那支小竹管的手还未来得及脱离柜台,突然就被那小伙计紧紧抓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展月忽然调起了常年作为黑刃的习惯性警惕和警觉。
在他被抓住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藏着一把匕首的腰间上,方才还是一副市侩的商人奸猾之相,转瞬间便从眼底透出深深的狠戾杀意来。
可那小伙计却并未注意到展月这么剧烈的反应,全身心地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拿着那支小竹管的手上,甚至紧张中都没敢抬头看一眼此刻已经杀气腾腾的展月,只颤抖的声音低低地说:“爷……您……您刚才可说了,这点银子只不过是定钱……我……我这都把东西给您了,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何青锦闻言立刻回头,朝着杀意暴起的展月使了个眼色,展月这才收起那股难掩的狠戾之气,不动神色地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被那小伙计紧紧抓住的手,又看向小伙计说:“明日再来给你!老子我还没验货呢!”
说罢,就作势想要将手缩回,就在发力的瞬间,小伙计直接将身子扑到柜台上,用胸膛紧紧压着展月的胳膊,甚至不顾一旁的老掌柜是否清醒,俨然一副不给钱就不让走的一拼到底的样子:“爷……我看得出你们都不是本地人,是北方大城来的,可是你们今天要是走了……我怎么知道明天你们还能不能来啊……”
“啧!”展月不耐烦的咂了咂嘴,小伙计虽然声音极低,可却已经带着阵阵哭腔说:“小的这店是跑不掉的,你们今日回去若发现这竹管里的宝贝不是你们要的东西,明日再来悄悄还给我,我还能给你还了这些银子,可若是……”
何青锦见状轻咳了一声,展月心下了然,已经不耐烦再听他唠叨多一句话,立刻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更大些的锦袋来,“咚”的一声扔在了趴在柜台上那小伙计的面前。
一声闷响灌入小伙计的耳膜中,随着声音响起的同时,从那松开的锦袋口里露出的银白色雪光,怔得他一时间忘乎所以,因为那银白的雪光中,还透着几缕金灿灿的光芒。
小伙计松开展月的手,身体都来不及从柜台上下来,便立刻将那更大一些的锦袋抓到面前,撑开袋口一看,里面除了白花花的官银,甚至还有几锭碎金。
展月见状收回手来,将那漆黑的小竹管随手丢给何青锦,仿佛刚才他花重金买下的只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一般,从鼻腔中重重喷出一股气说:“走了走了!”说罢,大摇大摆地转身就往外走去。
何青锦面无表情地稳稳接住他扔来的小竹管,入手的一瞬顿感那竹管带着一丝刺骨的冰凉,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柜台,那小伙计此刻将身子缩在的柜台之后几乎瘫软,却还是死死抱着那两个锦袋,眼中尽是惊慌与贪婪,而一旁的老掌柜则仍旧毫不知情地打着盹。
第430章 青瘴窥秘
紧闭着门窗的平安客栈里,那间巨大的通铺依旧只有他二人入住,冰冷的土炕散发出一股怪异的霉味,即便是在这样的白日里,光线也显得十分昏暗不清。
窗外的青烟依旧固执的飘飘扬扬,而门窗紧闭的通铺客房里,却像是隔绝了外面那甜腥的青烟,展月烦躁地踹了一脚“吱呀”作响的破门:“真他娘的邪门!这么大的铺子,就住着咱俩?这店开着是图啥?熏蚊子吗?”
何青锦随手带上了房门,从里面将其反锁后淡淡地说:“你没发现吗,息坞镇里外几乎都没怎么见到过那些蚊虫。”
展月脸上那副豪商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听了何青锦这句话细想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上爬起了一丝凝重和后怕。
“怪不得!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展月恍然大悟:“大约是蚊虫都惧怕这种诡异的青烟!”
何青锦微微摇头说:“也可能是夏日里还勉强能生存在此,而到了长久阴霾的冬日,便都被这散不去的青烟毒死了。”
“啧!这鬼地方!除了我们,哪还见到有其他的外地人来,怎么就不能给咱们开一间上房了!”展月捏着鼻子在通铺前挥了挥手,试图将那股难闻的霉味驱散一些。
“上房?”何青锦冷笑一声:“你且看这客栈的样子,哪里像是有上房的结构,大约都是这样的通铺!”
“呸!”展月忍不住的啐了一声,一屁股沉沉地坐了下去。
何青锦关上门后并未走进屋里,而是静静立于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老掌柜的一举一动,片刻之后,才回到了通铺冰冷的土灶边。
展月向他努了努嘴,何青锦点点头,先取出一块特制的厚布铺展开来,将那支小小的黑色竹管置于厚布之上,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
随即见他又拿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极其小心地刮开了封口上的蜡层。
“嗤——!”
随着那蜡层被取出,伴着像是放了气的声音响起时,一股极其辛辣的味道喷涌而出,仿佛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鼻腔的尖锐异香,瞬间爆发在这逼仄的房间里!其气味比息坞镇弥漫的青烟霸道数十倍不止,更是百倍的危险!
何青锦当即拉着展月向后退了几步,展月也忍不住地闷哼了一声,与何青锦同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眼中满是震惊。
那竹管内,仅有一小截干枯的草茎,其上附着着一滴米粒大小的液体,颜色深邃到近乎呈现出墨色。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墨黑之中,竟然诡异地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的幽青的光芒,如同来自九幽深渊里的凝视,妖艳的美丽中透着难掩的致命气息。
何青锦立刻屏住呼吸,先示意展月拿出驱戾纱掩住口鼻,随即用他那把特制的冰玉镊子稳稳地夹起那一小截干枯的草茎,将附在那上面的唯一一滴流转着幽青光芒的墨蓝色液珠,小心翼翼地移放到一片洁净无瑕的冰玉片之上。
做好了防护的展月,这才凑到近前仔细观察,放在那冰玉片上的墨蓝色液珠轻微滚动时,幽青的光芒也随之在小小的一滴液珠里流淌,散发出一种既令人心悸的诱惑,又掩不住的释放出一种深暗的恐怖感。
二人观察的时间只是片刻功夫,何青锦便立刻将这片承载着致命剧毒的冰玉片放入了一个特制的极小的冰玉盒中,那冰玉片置入其中时,正好与那狭小的盒内空间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随即迅速盖上了盒盖,在严密的封闭之后,再用浸透了药蜡的软布层层包裹起来。
直到这时,那致命的异香才终于被隔绝起来。
“他娘的……就……就这么一点点?”展月心有余悸的用手捂了一下口鼻,看着那方被何青锦严密保护起来的小盒子,声音有些干涩的抱怨着。
何青锦此刻才稍微松了口气,额角早已渗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看着那小小的冰玉盒微微颔首,随即将房间的窗户全部开启,散着屋里异香的同时,他将那冰玉盒高举过头顶,对着小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细细查看。
冰玉盒的盒壁虽然将大部分光芒隔绝在其后,但依旧能从中隐约看到内里那一点点墨蓝色液珠深处流转的幽青。
“你看。”何青锦看着几不透光的冰玉盒中若隐若现的微若青光说:“青烟凝露且含剧毒,若是我没猜错,恐怕整个镇子都在慢性中毒!”
说到这里时,他二人同时想起了昨日在市集上曾经触碰了一下的老篾匠,滑腻冰凉的皮肤似乎正在声嘶力竭的向他们求助一般,可眼中传来的麻木,早已将这一切视作惯常,更带着一丝无望的绝望。
“这东西……或许要百余只渊莹蜍,才可得这一滴泪……”何青锦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依据前夜里我从那只渊莹蜍身上取下来的一点点原液来看,想要制成如此纯粹且霸道的凝缩之毒……非百余只精华而不能成……”
说话时的何青锦,将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袅袅升腾的青烟:“这息坞镇……”低声自语的声音,伴着他冰冷如寒的视线,沉声道:“真真是以千家性命为炉,以清烟瘴气为釜,熬炼这等弑君戮王‘青冥泪’的活人炼狱!”
何青锦握紧了那小小的白玉盒,微微垂眸低声:“这点产量却可能价比黄金,老掌柜口中所说的那些‘贵人’,恐怕要的并不是‘货’,而是命脉!是足以让王侯顷刻毙命的杀器!”
听着何青锦的低语,展月紧锁着眉头,随着他将那冰玉盒收起的动作看向窗外低沉道:“这样不足米粒之微的量,便是可能撬动朝堂,更甚可能颠覆江山……”
何青锦不作言语,默默地将冰玉盒深深藏入药箱最隐秘的角落,那是一个别特制作留出的一个坚固的夹层,将青冥泪藏于那里,如同像是在封存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一般。
接连两日的明察暗访,二人如同在浓稠的毒瘴中蒙眼摸索一般。
息坞镇,这个被青烟彻底腐蚀了的“活死人墓”,它所隐藏的秘密和万千百姓的绝望,早已如烂泥沼的腐臭一般清晰可见。
第431章 蛰雾待兔(上)
虽然时间已过辰时,可窗外的天色仍旧是沉郁的铅灰色,浓厚的阴云低垂在息坞镇的穷低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随时下一场倾盆大雨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却几日都不见一滴雨水,只是仿佛却能从这潮湿的空气中拧出水来一般,粘腻的附着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难受阴郁的感觉只比前几日更甚了许多。
大通铺的客房里,那种驱之不散的霉味比昨日更加浓郁,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甜腥的青烟之气,令人总觉得头晕脑胀。
何青锦和衣靠坐在冰冷的土灶边闭目养神,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听起来好像与这污浊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冽感。
展月烦躁地在这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即便是将脚步声压得极轻,也难以掩饰他心中那份等待猎物上钩前的焦灼之感,眼神不时地朝着展月身边的药箱望去,而他透过眼神看到的,却是那只深藏在隐秘处的冰玉盒,似乎那一滴墨蓝色的液珠正时刻提醒着他们的使命一般。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翅膀拍打声,猛地撞破了这死寂的沉默,一只通体灰羽、脚环着特殊暗记的信鸽,如同离弦之箭,竟直接从通铺那糊着破纸的窗户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撞,使得那信鸽收势不及,“咚”的一声撞在了通铺的土灶上,零落的羽毛似乎在告诉旁人,它已经精疲力竭,慌乱地扑腾着发出“咕咕”的鸣叫声。
何青锦双目骤睁,身形如闪电一般,瞬间掠至窗边的土灶,立刻打开窗户,警惕的目光在周围不停扫视着无声的街道。
展月也立刻做出反应,闪身到房门边去,手下微微一抖,短刀便在不经意间悄然滑入掌中,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客栈里的动静。
随即第二只、第三只信鸽也急促的飞进了房间里,何青锦再度环视周遭一圈之后,才放心地将窗户关起来。
确认无人窥伺之后,何青锦小心翼翼地取下缚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的竹管,展月也一同去摘除那后来的两只信鸽的竹管。
冰凉的竹管似乎还带着北方而来的风尘,二人迅速旋开管盖,倒出里面那张破如蝉翼的一小片密笺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行沉稳刚劲的字迹显露出来:蛰伏待机,缀巢速归。于。
“蛰伏待机……”何青锦低声念出这四个字,锐利的眼神紧紧凝视着那一方小小的密笺,展月紧接着道出另外四个字:“缀巢速归……”
二人相视一眼,展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这是要让我们暂避锋芒?不可贸然接触那些‘贵人’?”
何青锦微微颔首:“嗯,大约是怕我们因此暴露,更是有生命危险,不过倒是允准了我们暗中尾随。”
展月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些,指节在冰冷的土灶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轻响:“明白了,这是让咱们当那捕蝉的黄雀呢!等那些个‘贵人’出现之后,咱们就顺着这些‘耗子’,去寻一寻他们的耗子洞在哪里!直掏老巢!”
两人迅速将密笺就着案几上微弱的油灯焚毁,将烧成的灰烬捻入脚下的泥地里,不留丝毫痕迹。
而那三只传递了重要指令的信鸽,则被精心地喂了些水和陈米,暂时就安置在了通铺角落边的一个破筐下。
二人刚刚将信鸽安置妥当,忽然同时怔在原地,从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不多时,这间客房的木门就被叩响。
“二位客官……早……早饭……”门外传来老掌柜那嘶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带着一种十分刻意和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语气。
何青锦和展月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展月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混不吝的市侩笑容,大大咧咧地拉开了门:“哟!掌柜的亲自送饭来?真是稀罕啊!”
门外那佝偻着身子的老掌柜,此刻正双手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稀得都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还有一盘黑乎乎的腌菜。
老掌柜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浑浊的眼珠却像生了锈的钩子一般,直勾勾地黏在展月腰间有些鼓鼓囊囊的地方,眼神里的光尽数都投在了隐约露出银白色雪光的锦袋上了。
“客……客官辛苦……”老掌柜端着托盘,脚步蹒跚的挪进了房间里,将那些简陋的吃食放在通铺客房里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案几上,放下托盘的说还在微微颤抖,而眼底的视线依旧贪婪地扫视着展月的锦袋,喉咙里不时还发出一阵阵“嗬嗬”的痰音,欲言又止。
展月见状,一屁股坐在桌旁的长凳上,故意将锦袋解下,“咚”的一声闷响仍在了案几上,同时又发出几声清脆的“哗啦”声,几块碎银子从袋口重重摔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雪光。
他随手拿起筷子敲了敲粥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动来,粗声大气地问道:“掌柜的,你这破粥,给我们是喂鸟呢?怎么连点油水都没有?老子这几日四处奔跑收货,肚子里早都空了,若是没点好吃的补补,日后若是见到‘贵客’,可怎么好说?”
听到“贵客”二字,老掌柜浑浊的眼珠猛地一亮,枯瘦如柴的身体似乎激动地往前稍顷了些许,心中暗想这两个药商定是在等那些“贵人”,大约是想从他们手中寻到点“货”。随即便见老掌柜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高密般的兴奋和深入骨髓的畏惧,颤抖地说:“或许……今日便有机会……”
何青锦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门边,实则是为了堵住那老掌柜的退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视线中却透着一股十分强势的无形的压力:“哦?什么机会?”
那老掌柜前倾的身子,几乎就要趴在桌子上了,听到身后传来的问话声,立刻缩了缩身子,颤巍巍地说:“我们镇上的‘贵人’,马上就到了!”
第432章 蛰雾待兔(下)
“哦?”何青锦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消息这么灵通啊?”
展月的手放下筷子,缓缓伸到了那落出了银锭的锦袋边,手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掉落出来的几锭锭碎银,发出轻微脆响的碰撞声。
这声音听在老掌柜的耳朵里,简直抓心挠肺,干涩的唇舌忍不住的吞咽了一下,眼神几乎都快要黏在展月手里的银锭上了。
“骨碌碌!”随着响起这一声沉闷的碎银与木案相碰的声音时,其中一锭不大不小的碎银被展月推了一下,滚到了前倾着身子的老掌柜面前。
老掌柜立刻伸出一只手,迅速扣住了那锭滚至面前的碎银,浑浊的眼珠此刻似乎都被擦去了一点黯淡,竟显出一丝光亮,激动地看着展月:“客官……这……您掉了……”
展月不在意的挥了一下手,好似在他眼中根本看不上这样散碎的银锭:“给你了!只要你好好跟我们说说,一会儿还有比这更大的!”
老掌柜闻言,立刻将扣住的那锭碎银拦在自己怀中,正想要放进嘴里咬一咬,可刚送到嘴边,发现端坐案几旁的展月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中似乎还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而他微微侧目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来自立于他身后房门旁的何青锦,那一道仿佛能将他吞噬了一般的狠戾眼神。
只得欠了欠身,把刚送到嘴边的碎银收进了衣袖里,老掌柜难抑激动地回道:“月圆……这不是月圆日刚过吗,每次在月圆之后的两三日里,他们就会来了。”
说话时眼神还不时地看看展月,以及展月手掌下正在摩挲的那几锭碎银,一句话说完,却没见到他有什么反应,想了想或许是自己没说清楚,又看展月眼神好似不大相信他的样子,立刻又补充说道:“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展月一脸市侩的富商之相,好似对他口中所述的内容十分不屑。
何青锦却也是有些疑问:“谁的规矩?!”
“这……我也不知道啊……”老掌柜说到这里略显着急地解释:“大概是他们的规矩吧……但是这时间从来没变过,每个月都是这时候来‘收货’的,时间相差绝不过一天!”
何青锦在门边来回踱步,不停地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若有似无的在老掌柜耳边响起,使得他心里总是阵阵发怵。
“哦?”何青锦怀疑的声音在老掌柜背后响起:“月圆之后必至息坞镇?”
见老掌柜使劲点着头,展月接着问:“为何是这个时间?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老掌柜点点头,颤抖又激动地声音,此刻压低了许多才开口道:“您二位不是也亲自跑了一趟吗,这还能不知道啊!”
看老掌柜故作玄虚的样子,展月并没有搭理他,反倒是把手中的那几锭碎银塞回了锦袋中,老掌柜见状急忙开口继续说道:“客官……那个……这事儿是这样,你们所说的那‘蓝星子’不是只有在月圆前后方可一见吗,再者说了,即便就是到了月圆之日,也未必真的能见到一二,您二位前日那次实在是好运气!”
展月冷笑一声,何青锦在他身后轻拍了一下,惊得老掌柜一哆嗦,回头时看向何青锦的眼神中还透出一股后怕,何青锦沉声道:“别说我们!”
“哎!是!是!”老掌柜使劲点着头,转向展月继续说:“既然那宝贝只在月圆日前后才能见到,所以想要抓那东西,不也都是在月圆前后两三日里的时间行动吗,通常这时间去抓回来的宝贝,都放回家中作为补充,然后将之前制好的‘货’出炉盛装妥当,再用新捕来的宝贝去填充出炉的空缺,继续炼制下一批‘货’。”
展月与何青锦相视一眼后,随即又问道:“掌柜的,可不能诓骗我们啊!”
“不敢不敢!”老掌柜闻言连连摆手:“客官,我哪敢诓骗您呐!句句属实啊!”
何青锦一手重重搭在老掌柜肩头上,冰冷的声音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前两日,我们可是去过那鬼哭林的,怎得就没见到旁人在那寻找蓝星子?”
老掌柜被何青锦这么一拍,又是吓得一哆嗦,可看见展月手边的锦袋时,又鼓了鼓气:“您二位是不知道,那鬼哭林一年四季都飘着浓郁的毒瘴,可春夏时的风多些,总是能驱散一些,一旦入了秋,待秋风渐弱之后,那毒瘴便实难散去了,到了冬日里更是难以驱散开来!那烂泥沼地的瘴气啊,每到冬日里,更是沉得化不开!这时节里,没几个人敢往鬼哭林去了!”
“既然冬日没人去,那些人还来收什么‘货’?”何青锦松开了搭在老掌柜肩头的手问道。
老掌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可……可他们就是这时候来,不论什么季节,从未变过,所以大家夏日里总会存一点‘货’,就等着冬日里卖给他们的。”
听到这里,展月和何青锦互换一个眼神了然,随即又问:“看来这些‘贵人’也是十分稀罕这宝贝‘货’了,也不知长什么样子,若是让我们遇到了,可得好好请教一番才是。”
展月话音落地,好似无意的抓了一把锦袋,又从里面滚落出一锭碎银,当那碎银滚到老掌柜面前时,展月嘴角微微扬起一点邪笑的弧度,老掌柜立刻又将这一锭碎银扣住,眼里再次出现了刚才那种一闪而过的光芒,压低的声音里也掩饰不住他的激动:“谁知道长什么样子呢,一个个都蒙着脸,还裹着头巾,就露出俩眼珠子,一队人没一个能看出长相的,甚至都不知道谁是谁!”
说到这里时,老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艳羡:“不过啊,他们身上穿得可好了,那衣服料子,啧啧!看起来滑溜溜的,不用摸就知道肯定是极品!他们骑得那些宝马,啧啧,那油光水滑的鬃毛,看着比我们的头发都好看呢!哦对了,还有那个领队的首领坐的马车,啧啧啧!那车帘子上都闪着金色的光芒!”
展月听闻,又从锦袋里捏起一锭碎银掂量着说:“包得这么严实?难道还见不得光啊?”
老掌柜手中刚刚扣下的碎银还没捂热,此刻眼睛又死死盯着展月手里那一锭碎银,语气中却尽是可惜:“这……咱们也实在是不知道啊!”
“你方才一直说的‘货’,究竟是什么?”何青锦追问。
老掌柜这时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低声回道:“就是……就是你们想要找的……那种……蓝汪汪的东西……”
展月手指一弹,那捏在手中的碎银“叮”地一声落在了老掌柜手边,老掌柜如恶狗扑食一般,立刻拿起那碎银,再不敢看二人一眼,踉跄地就退出了客房。
第433章 毒金易粟(上)
“砰”的一声,何青锦将客房门紧紧关闭,眼神冰冷锐利道:“月圆日后必定抵镇,包头蒙面,这哪里是正常的行商之人的样子!”
“哼!”展月鼻中嗤出重重一声气息,在房门紧闭之时,笑容瞬间从他脸上消失:“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的魑魅魍魉,敢用这一镇子的人命来炼制此等夺命的剧毒!”
那令人窒息的薄烟依旧如常地从每一户袅袅升起,像是整个镇子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垂死挣扎的呼吸一般。
平安客栈的柜台前,何青锦和展月背着不起眼的行囊,将那通铺客房的钥匙往老掌柜面前一扔:“掌柜的,退房了!”
老掌柜闻言一惊,心道方才还给他们送早饭呢,怎么这就立刻要走了,伸手拿着钥匙,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这是要走了?”
“哼,你们这又不给老子卖‘好货’,不走还在这干等着吗?!”展月丝毫不掩饰满脸的厌恶。
“这……”老掌柜一时无语,何青锦像是个和事佬般,在展月耳边轻声说道:“算了,他一个普通老百姓,能知道什么啊,不如我们换去好点的酒楼住,若是遇到那些个落脚留宿的‘贵人’,不是还能向他们打听一番吗。”
虽是轻声,可这清晰可辨的音量,完全就是让老掌柜听到耳朵里去的。
老掌柜闻言连忙推了推手中的钥匙,那意思是希望二人能再住些时间,嘴里念念有词道:“咱们镇子上啊,就没什么好的酒楼,而且就算您二位换了客栈,也不可能遇到那些‘贵人’留宿的。”
展月一把又将那钥匙推了回去,从锦袋中摸出了一锭最小的碎银放在柜台上:“再怎么说,他们过夜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吧?!”
老掌柜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那些‘贵人’啊,每次都是日出而至,日落离行,从不在我们镇子上过夜的。”
听了这话,二人相视一眼后更坚定了退房的决意,展月便对那老掌柜露出一副永别的样子说:“罢了,那是我们没有与这‘好货’的缘分,走了走了!”
今日的阴云压得更低了些,潮湿的空气粘腻得如同浸透了油脂的裹尸布,紧紧的贴在皮肤上,混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腐味,沉甸甸的压在心头,闻之比前日更令人胸闷欲呕。
平安客栈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何青锦与展月脸上的市侩之色早已褪去,只剩下猎手般的冰冷。
二人出来时,并未立刻汇入那条死寂的街道上,而是迅速闪身拐入客栈旁一条堆满了腐草和破烂箩筐的狭窄暗巷中。
片刻之后,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滑出。
二人身着一身深暗的墨黑色紧身夜行衣,精瘦的身形正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仿如蓄势待发的弓弦一般,在掩面的蒙面黑巾之上,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而沉稳的眼眸。
一道幽灵般的身影立刻攀上低矮的屋顶,而另一道无声地墨影则紧贴着斑驳泥墙下的暗影,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潜行而去。
息坞镇仿佛一个被青烟腌透了的巨大坟墓,泥泞不堪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唯有那股袅袅婷婷的青烟,宣告着屋里还有活人在“劳作”。
空气中的死寂,在这时像是控制了整座镇子,可怕的似乎连风声都消失了一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踩到湿滑苔藓的细微声响。
何青锦紧贴着一处端墙的阴影,身形凝立如石,将呼吸声压制得几乎微不可闻,在他锐利的视线前方,穿透那道稀薄的青烟扫视着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紧闭的门扉。
展月就伏在他不远处一个废弃草棚屋的顶棚边缘,立于更高的位置上,只为获得更加开阔一点的视野,却实难忍受那种鼻尖萦绕着腐草霉烂与毒瘴混合的怪异气味,只得捂了捂口鼻,几不可闻地微微出了一口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渗入骨髓,比北方的冬日更令人坐立难安。
突然间,展月伏在棚顶的身体微微绷紧,朝着东南方向看去,一队骑行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线中。
展月与不远处的何青锦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何青锦瞳孔骤缩,视线转向了展月暗示的方向去。
来了!
先是一阵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粘腻声响,打破了小镇诡异的死寂,紧接着便出现在青烟弥漫的街道之中。
为首者,是乘坐着一辆双辕马车,车身倒是算不上华丽,但覆盖车身的那厚重的布帘上,却赫然闪着若隐若现的金辉,竟是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复杂的纹样!
仅限在铅灰色的天光下虽然不甚耀眼,却幽幽地反射着一种刺目且尊贵的微光,与这座破败腐朽的息坞镇显得格格不入,那奢华的气息中都透着一股诡异。
拉车的两匹骏马的鬃毛还泛着油亮的漆黑色,沉稳有力的步伐与那膘肥体壮的体型,看得出都是上好的马匹,那配置的马具更是上等皮革,其上还镶嵌着黄铜饰件。
在马车前后簇拥着六名骑手,皆是清一色的紧身玄衣,头脸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冷眼。
一行人的腰间皆配有长刀,行动间整齐划一,沉默得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一般。
无论是为首之人,还是其他随行之人,衣料都显出异常的挺括光滑,在湿冷的空气中竟无一丝褶皱或水汽沾染,显然是价值不菲的上等缎料。
这队人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渗出的鬼魅仪仗,裹挟着与息坞镇截然不同的冰冷之气,踏入了这片被青烟笼罩的死亡之地。
一行人在街道路口中稍微开阔些的泥地上停下,为首那名蒙面人利落从马车上下来,用一种极其刻板且毫无起伏的音调,对着周遭喝令:“收货!”
喝令声虽然并不大,但却如投入了死水的石子一般,激起身边其他几人立刻四下散开,片刻间就在镇子四面八方消失了踪迹。
展月回头向何青锦示意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散得太开,怎么跟?
何青锦想了想,眼神又看向那为首之人,稍作思忖,与展月回了一个眼神,向刚才散开的方向点了点头,何青锦便立刻悄然行动起来。
第434章 毒金易粟(下)
在那一声喝令之下,仿佛出动了某个无形的机关一般,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扉,陆陆续续地一扇接一扇从里面被打开。
那一张张青黄麻木的镇民,带着一脸疲惫和深陷的眼窝探出了身来,男女老少皆是如此,眼中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以及一种病态的,几近献祭般的顺从。
一个枯槁得如同骷髅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瓶,第一个踉跄着走到那为首之人的马车旁,她浑浊的眼睛甚至不敢直视那位蒙面“贵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陶瓶,仿佛像是捧着全家的性命,前来换取一点金银。
那蒙面“贵人”缓缓上前,动作机械地接过老妇手中的陶瓶,拔开塞子用手在那瓶口挥了挥,无需凑到近前,只短暂的轻嗅了一下挥动下扑鼻而来的气味,随即从腰间一个漆黑的皮囊立,拿出一锭黄澄澄金元宝来。
“当啷——!”
金元宝被随意地丢在老妇脚边的泥地上,从那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声响来判断,这一锭金元宝足有十两重。
耀眼的金色在泥泞的灰暗中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十分惊心!
那老妇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扑倒在地,伸出骨瘦嶙峋的枯手死死攥住那锭金元宝,迅速塞进自己怀中,身体因突然过度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交易完毕之后,那蒙面“贵人”看也不看倒地的老妇,转身径直向马车旁一个打开的漆木大箱子走去。
仔细看去,那大箱子分为两层,上层整整齐齐码放着盐巴、粗布、针线以及劣质铁器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而将第一层搬开之后,那下面却是一些用油纸分门别类的包裹着一些东西。
只见蒙面“贵人”从下层的一个油纸包裹里,拈出一小包干制的雪蛤肉,隔着雾起袅袅的青烟都能清晰辨出,这雪蛤可实在是品相极佳,不仅通体雪白,甚至还隐隐透着雨润般的光泽。
而蒙面“贵人”只是将其丢在那瘫在一旁的老妇人身边,刻板的声音低沉响起:“云泽州的玉雪蛤,五个铜板。”
老妇立刻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五个铜板来放在玉雪蛤的旁边,随即立刻抱起雪蛤肉和那沉甸甸的金元宝回到了破屋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条街道周围的镇民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人偶一般,麻木而有序地摆着队次第上前。
每一个递出粗陶瓶或小瓦罐的人,都得到了一锭同样分量的、或是更少一些的金元宝,与那老妇人一样,这些金灿灿的金元宝都被蒙面“贵人”随意地丢在了泥地里。
之后,他们又用几乎白送的价格,从那蒙面“贵人”手中换取到了各类生活用品,以及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等穷乡僻壤里的精致食材,其中不乏有饱满如珍珠般的雪米,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高山云雾茶,甚至还有风干得极好的珍稀菌菇,这些无一不是世家大族或皇亲贵胄的专享之物。
展月伏在棚顶,指节的骨缝被他攥紧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死死紧盯着下面这荒诞的一幕,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心里低声怒道:“十两黄金换一滴青冥泪,却又用五个铜钱贱卖了贡品玉雪蛤!他娘的畜生!这是要吸干人的骨髓!榨干这些百姓的魂魄啊!用金子锁命,用‘恩赐’磨灭他们的心,实在是好狠毒的手段!”
街道中心那辆金线绣帘的马车如同毒瘴中浮出的鬼船,无声地锚定在那片泥泞的空地上。
何青锦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一般,悄无声息的隐现在低矮屋檐下的墙角里,甚至还利用着无处不在的飘荡青烟为自身作掩护,让他完美融入了这片灰暗腐朽的背景中。
被他尾随着的前面那蒙面骑士速度并不快,何青锦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与那人保持着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那蒙面人在一处破败偏僻的巷口停步,这里的青烟似乎更加浓郁一些,甜腥味中夹杂着一股更浓郁的腐烂之息。
“收货!”蒙面人对着其中一扇门低声喝道,声音与那为首之人一样刻板,甚至毫无情绪起伏,虽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破了这里的死寂。
巷子深处的那几户紧闭木门的人家,在这一声低喝之后,沉寂的门内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窸窣声。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了一条仅容一只手臂伸出的缝隙来,一只布满了黑褐色斑点的枯手颤抖着伸出门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比拳头略小一圈的粗陶瓶,瓶口同样用木塞和蜡封得严严实实。
蒙面人微微俯身,好像是轻嗅了一下,便接过了那小小的陶瓶,他倒是没有像街口的为首之人那样随意丢弃金锭,而是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锭同样黄澄澄的金元宝,只是这枚金元宝,远比那最初老妇所得的小了许多。
“当——!”
金锭被精准地丢在那只枯手刚刚缩回的门内,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而那蒙面人并不在意,另一只手从身后背着的小箱中取出一包东西来,扔进了门内的那只破盆中:“三个铜板!”
随即便见刚才那只枯手从里面递出来三枚带着油污的铜板,蒙面人似是完全不在意这区区三枚铜板,随意扔进了小箱的角落。
随后将手中小小的陶瓶塞入腰间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中,就在他将其塞入的瞬间,何青锦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某种小巧金属机括的扣合声。
放好了之后,那蒙面人不再多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立刻向下一家移步而去。
当何青锦再次与展月相汇时,那接到中心马车旁的漆木箱子,已经空空如也,蒙面“贵人”收起最后一个陶瓶,动作利落地跃上马车,低喝一声:“聚!”
那车夫一抖缰绳,带着金线绣帘的马车无声启动,与陆续归队的玄衣骑士,一同并行朝着城外而去。
何青锦与展月相视颔首,两道鬼魅的身影立刻融入了青烟中,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那“贵人之后”。
息坞镇的青烟在他们身后袅袅升腾,在那股诡异的甜腥腐味中,仿佛又增添了一道发着金辉的锈蚀之气。
第435章 夜雾缀踪(上)
残阳挣扎着从厚重的铅云缝隙里挤出最后几缕昏红的天光,无力地涂抹在息坞镇低矮的城楼之上,还有息坞镇城门外那一片被踩踏得稀烂的一处开阔地上。
潮湿阴冷的空气黏在每一寸露出暴露在外的肌肤上,混杂着青烟带来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息,和新鲜马粪散发出的骚臭味,实在令人喉头不禁阵阵发紧作呕。
那驾覆盖着金线绣帘的马车,如同从毒瘴深渊浮出的鬼船一般,静静地停驻在那一片泥泞空地的中央处,在这片灰暗天地里投下诡异而刺目的阴影。
其余六名身着玄衣的蒙面骑士,动作整齐划一地在那为首之人的马车后面勒马停驻,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将那驾金丝绣帘的马车呈包围状簇拥在其中。
为首的蒙面“贵人”站在马车旁,挺拔的身形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从包裹严实的缝隙中露出的眼神,透着一股仿如深潭暗处的死寂之感,毫无情绪和波澜。
无需多言什么,几名骑士几乎同时解开了自己身上携带的那个特制的木匣,当数声轻微且连贯的“咔哒”声响起时,纷纷从那小木匣中一一拿出许多小陶瓶来。
“那个匣子是特制的,应该是他们专门为了保存收集来的青冥泪的容器所制的。”何青锦与展月伏在远处一片枯黄的蒿草中,当何青锦听到那熟悉的类似金属机括扣合解除的声音时,便立刻明白了其意,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与展月说:“看样子,那匣子里还有个隐秘的夹层空间才是。”
这一幕在展月眼中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方才蹲守在街口的中心那边,盯守着这些蒙面人的首领,但那人并没有这样的小匣子,展月便颔首应道:“看来每个人分工虽然不同,但行事却是一致,那个为首之人就没有这样的小匣子,但他乘坐的马车里有两三个大木箱,内里都暗藏玄机。”
二人忽然噤声,发现那些蒙面骑士分别抱着手中的木匣向那为首之人聚拢而去。
那位蒙面的首领从马车内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箱,在那些蒙面骑士面前将其打开,内里竟分隔成了两层,每层都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凹槽,且每个凹槽底部都衬着厚厚的黑色绒布。
蒙面骑士依次上前,将手中木匣与木箱相应大小的凹槽对齐,随即在木匣的侧面点指一按。
“咔——!”
又是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那木匣里“咚”的发出一声闷响之后,即刻便将这只木匣抬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粗陶瓶或小瓦罐精准的被推送到那只大木箱对应的凹槽里,稳稳地落在里铺着绒布的凹槽木格中。
见手中第一个器皿已经安然入槽格后,便立刻将手中的木匣移了点位置,对准大木箱里另一个凹槽处,继续重复着刚才的举动。
在这几人迅速的行动之下,不多时,那第一层的凹槽就已被填满,而箱子的第二层却仍空着接近一半的槽格。
为首之人俯身看了看,冰冷的眼神扫过木箱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器皿,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指尖轻轻敲击着空置槽格的边缘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在片刻沉寂之后,他似乎极力压着音量,却仍旧带着无形的压力,穿透湿冷粘腻的空气,清晰地传入耳膜:“不足一两……回去如何复命……恐怕,是要问罪的。”
那刻板冷漠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站在最外侧的一名蒙面骑士听到这话时,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起来,而在他头巾下露出的肌肤似乎更显青白了些。
另一个立于他身侧之人,带着畏惧和艰难的语气闷声回应道:“可这也实在没办法啊,每到入冬,这些镇民大多都不敢踏足鬼哭林了,这货自然就……”
为首之人闻言,立刻将眼眸转向说话者,虽没有任何表示,只不过是沉默地注视了那人片刻时间,视线中一种无形的压力骤然射出,让那位想要为此狡辩一番的说话者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忽然戛然而止。
“啪——!”
随着这一声突响,那最大的双层木箱被合上了箱盖,伴着“咔哒”的清脆响声便可知那箱子的机括已被锁死。
为首之人亲自抱起那木箱,将其放回马车里,转身对着其余人道:“启程!”
命令下达的同时,所有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傀儡,迅速将空了的小匣子扣上了各自马匹装配的马鞍上,次第响起那清脆轻微的“咔哒”机括声时,众人皆已经翻身上马。
马车夫也不等乘坐在马车里的首领多发号令,通过马车晃动的几下便知首领已经在车厢内稳稳坐定,手中一抖缰绳,便在一行人中率先启动,碾过泥泞的官道,朝着北方驶去。
剩下六名蒙面的玄衣骑士紧随其后,只给身后的息坞镇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蹄印和更令人生畏的死寂。
与此同时,伏在远处一片枯黄的蒿草中的两双锐利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他娘的,乘着马车还跑这么快!”展月压低了声音怒骂一声:“真是做着见不得人的事,丝毫不敢不敢在这息坞镇多留片刻啊!”
何青锦眼神紧紧锁在那辆为首的马车之上,忽然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快速与展月说:“这速度,我能跟上!你去我们之前藏在西面的深林,把咱们的马都带来!我先尾行他们,届时会给你留下暗记,你速去速回,循迹与我汇合!”
展月深知自己的轻功确实不如他,可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纵身跃向官道旁的林间追了上去。
“哎……你……”还不等展月再多言一句,何青锦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林间,展月只好轻叹一声:“你小心啊……”
说罢,展月猫着壮硕的身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身后那片更深的荒草丛中,几个起落之后便消失在了息坞镇外。
第436章 夜雾缀踪(下)
一道虚晃的暗影,如同一缕融入暮色的青烟一般,借着林间的枝桠和土坡的掩护,在官道旁不远处急速穿行。
身法灵动的何青锦,目光如鹰隼般地紧紧锁定在官道上那支正加速北行的队伍,始终与那蒙面的一行人保持着既能看到对方动向,又不至于暴露的距离,每每经过官道岔口时,他便迅速留下暗记,好为展月指明方向。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从身后传来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之时,何青锦先是绷紧了神经,之后的每一步所用来踩踏踮脚的枝桠,都比前一支高出许多,逐渐将自己的身位移至了林间树丛的顶端之上。
展月一人控着两匹骏马,如一阵黑风扫过,沿着官道远远缀着暗记疾驰而来,眼见再过一里就要与前方那些蒙面人相遇,立刻发现了何青锦在官道旁留下的一个特殊暗记,于是立刻调转马头,策马冲入林中,寻着暗记的方向追赶上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经追上了在林间如鬼魅般纵跃的何青锦,只不过差点被他当作追袭的敌人。
“你……”展月看着高悬于头顶之上,立于树丛之顶的何青锦,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想了想又作罢了:“下来!上马!”
随着展月第一句未说完的那个“你”字话音落地,何青锦立刻从高处凌空而下,当他说第二句话的同时,手中将另一匹马的缰绳抛向那个无人骑的马匹方向去。
就在展月那句话的“马”字话音落地的时,何青锦已经稳稳骑在了马背上,正好接住了抛向自己的缰绳。
“保持距离!”何青锦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官道上远处那一行人的踪迹:“他们脚程倒也不算快,咱们这两匹跑马也足够跟得上了。”
“好嘞!”展月朗声应道之后,随即二人一同借着林间的掩护,远远地吊在那队蒙面骑士之后,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融入了渐渐暗沉的暮色之中。
当夜色彻底浸染天地之时,前方的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那蒙面的一行人当即便决定在那小小的郊野客栈中休整一夜。
马车与马匹被店小二引向后院的马厩,人影晃动间,依稀可见蒙面人中的为首之人,亲自抱着那口封存着青冥泪的木箱下了车,在几名蒙面骑士的簇拥下步入客栈中去。
何青锦与展月远远就勒停了马,将其藏匿在客栈后方一片茂密的竹林中,拴好之后,还用棉布包裹住了每一只马蹄。
二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客栈侧面一处矮墙之下,这是个顶好的位置,既能隐约听到堂内人声,又可窥见进出后院之人的动向。
“这位置……”展月压低了声音略带一丝忧虑地与何青锦问道:“会不会太近了一点?”说话时,展月不住的揉着冻得微红的鼻尖,湿冷的夜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一般,虽然他本能可以强忍着抵抗这股湿寒之气,可身体在方才一番热血奔腾之后骤然停止而导致的忽然降温中,慢慢体现出了对寒冷的反应来。
何青锦凝视着那扇刚刚燃起了烛火的窗口,压低了声音:“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他们总是要吃饭的歇息的,我就等着他们摘下面巾的那一刻,好让我仔细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言毕,便见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客栈里面,试图分辨出窗内每个模糊的人影和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可惜的是,即便是耳力出众之人,在这些极为谨慎的蒙面人前,也实难得到什么收获。
除了碗碟碰撞之声,还有模糊中带着一点点青陵州口音的方言,却完全听不清具体交谈的内容,并且未见任何一人摘下那掩面的黑巾。
时间在寒冷的僵持中缓缓流逝,展月忽然感觉一股寒气直冲鼻腔而上,他猛地扭过头去,用手死死捂住口鼻,但那一声极其短促而压抑的“阿嚏”,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就在几乎同一时刻,拴在竹林中的两匹马,似乎也被这一阵突起的寒气所惊动,不安地在原地猛猛踏了几下蹄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谁!?”客栈的后窗猛地被推开,两道玄衣身影立刻从里屋跃出,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扫向后院矮墙的方向来。
何青锦心头一凛,暗道不好!暴露了!
电光火石之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竹林的另一侧似乎有黑影晃动。
来不及多想片刻,何青锦如离弦之箭一般从矮墙边射出,直扑那处阴影而去,展月也紧随其后,瞬间拔出腰间短刀,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将身子伏得极低,准备迎击后方不明之物。
然而何青锦去的快,回来得更快!
只见他如同拎小鸡一般,单手拖着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猪后腿,哼哼唧唧得在他手里不停扭动挣扎。
当何青锦拎着野猪从竹林中疾掠而回时,立刻运足了内力,朝着那野猪肥硕的屁股狠狠一脚踹过去。
“嗷——!”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吃痛的野猪如同被烧红的铁棍捅了要害一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双目赤红地朝着那两名跃出窗外的蒙面人亡命般地冲撞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砭骨,使得那两个蒙面人也怔愣了一下,看着发了狂直冲自己而来的野猪,下意识地侧身闪躲了一下,同时厉声喝道:“有野猪!小心!”
被那二人侧身闪躲开的野猪,一头撞在了小客栈的门板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随即见到后院门口处木屑纷飞!
堂内顿时一阵骚动,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响起,混乱中,那两个蒙面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只横冲直撞的畜生吸引,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好个送上门的下酒菜!”一个沉冷的声音略带一丝兴奋,从屋内朗声传出来:“给我抓住它,今晚兄弟们加菜!”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展月一把拉住何青锦:“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毫不迟疑的借着野猪制造出来的噪音和混乱,立刻隐退到身后的竹林中,消失在客栈后方更远处的漆黑阴冷的乱石岗中,只留下客栈方向传来的野猪嘶鸣,和人声呼喝及渐渐远去的追赶声。
第437章 缀踪入府(上)
“他娘的!差点坏了大事!”展月搓着冻僵的手,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懊恼:“多亏你反应快!”看向何青锦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佩服,若不是他灵机一动抓来的那只野猪,如天降神兵般解了那时的困境,此刻二人恐怕已经被那些蒙面人追得满林子逃窜了。
“是我大意了,低估了这些人的警觉性,刚才也确实有些太冒险。”何青锦面色倒是比展月沉稳得多,只不过眼底还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余悸:“那客栈……哎,现在是不能再靠近去了。”
乱石岗的深处,呜咽的寒风比客栈附近更加刺骨,二人在背风的大石凹陷处暂且遮蔽身形,抬头看看被厚重云层遮蔽的夜空,又竖起耳朵倾听了片刻,终于确认了客栈方向的喧嚣已经平息下来,只剩下模糊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
“他们大约已经回去了,那野猪看来是真的成了盘中餐。”何青锦略微舒了一口气出来,低声说到这里时,引得展月一阵抱怨:“他娘的,都怪我,这鼻子也太不争气了,反倒是还给他们加了一餐。”
看着展月自责,何青锦倒是没有怪他,反倒是解下了腰间的水囊递到他手里:“这里装的烈酒,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展月接过水囊,闷声闷气地“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去,随手用衣袖一抹嘴边:“哎,你倒是怪我两句啊!”
何青锦拿回水囊,也痛快地饮下一大口说:“得了,你让我怪你什么,刚才你不还先提醒过我吗,这事不怪你,是我太着急了。”
“你……”展月顿时语塞,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说:“哎对了,你今天是不是想攻击我来着?!”
“啊?”何青锦一脸狐疑的看着展月,他便继续道:“啧,就是我牵马追回来与你汇合的时候,我当时看你在树顶上穿行,见着我的身影时,我那一瞬感觉一股冰冷入骨的杀气直击我的心脏!”
“呃……”何青锦想起了那时候的情景,他的确是准备出手的,因着不知道后面追来的是展月还是敌人的伏击:“那不是没出手吗,我眼疾手快,不会认错你的。”
“呵,我相信你!”展月说着话,又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夜行衣。
何青锦收起了水囊,低声说道:“今夜我们轮换盯着那客栈的动静,每过一个时辰,换一次,一是防止咱们都睡时间长了睡沉了过去,二来也是为着能随时保持可以即刻动身的状态。”
“好!”展月爽朗道:“你先休息,这时辰我来守,刚才你那一口酒喝下去,搞得我身子现在已经着了火一样热乎!”
何青锦点点头,随即在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目调息。
湿冷的空气包裹着寒风中的二人,而远处客栈里客房中的昏黄灯火却如同鬼火般在雾气中飘摇不散,似乎并没有要熄灯休息的意思,展月只得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远处的客栈,不敢有一丝他想。
一连几日的阴郁天气,使得追踪数日的何青锦和展月都有些难舒心气,直到今日天光照亮大地时,难得慷慨的阳光洒落在身上,这才终于感到一丝温暖。
冬日的暖辉头下来时,将眼前这座依傍着宝汇川的主城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们……”展月诧异地看着自己追踪了一路的蒙面人,此刻正在郊外深林中换下了身上的衣衫,也摘去了掩面的头巾和面巾,只可惜二人为了不被发现行踪,这么远的距离下实难看清他们的面容,却见着一个个换上了体面的绸缎长衫,随即再度骑马回到官道上去。
“嗯,你猜的没错。”何青锦看着那一行人的行动方向,眉宇间紧紧皱起了眉头:“他们的确是朝着青江城去了。”
青江城,这座被宝汇川自北向南贯穿而过的青陵州主城,那自成一派的气势实在与盛京城的繁荣大相径庭。
宽阔的石板街道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如洗,那些鳞次栉比的沿街商铺虽各自挂着招揽生意的幌子,却似乎不约而同地都以青蓝作为幌子的基调。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船工码头卸货的号子声、乃至丝竹管弦隐隐的悠扬声,交织成片看似一片繁盛太平的市井喧嚣之状。
而滋养了无数城池的盛南国母亲和——宝汇川,在青江城这一带的江面尤为开阔,随处可见千帆竞速、百舸争流之景。
那些巨大的漕运货船将各州的生活物资源源不断地供给各处,不乏还有许多精巧的画舫点缀其间,隐约中传来笙歌燕舞的乐不思蜀。
夹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鱼腥味的河风扑面而来,在这样晴朗的冬日里,竟然也显出了一种不同于盛京城的奇异的生机活力。
然而,这份表面风光的浮华,却如同阳光照在宝汇川浑浊的江面上一般,粼粼波光之下,随处可见都是那暗流涌动的深处,更是掩不住某些角落里的沉疴。
眼前巍峨的城墙在望,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那队换上了常服的“蒙面人”改头换面之后,直向着城门的主门行去。
何青锦和展月见状心道不妙,若是他们从主城门入城,那怕是要将追踪了一路的二人远远甩开了。
就在他二人还在排着队等待城门搜检时,眼神锐利的何青锦发现那一行人的为首之人在接近城门时,果然没有并入百姓队列接受盘查,而是向那守门的兵丁头目出示了一块看似令牌样的东西,那兵丁头目验看之后,神色瞬间变得极其恭谨,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和惶恐,立刻向身后挥手示意放行,连带着后面那其余几名换了装的“护卫”和马车,都未做任何检查,便畅通无阻的驶入了青江城去。
“好大的权柄!”展月咬牙低语道:“刚才他出示那东西,绝非寻常之物!”
“能令城门守军如此忌惮,直通无阻……”何青锦淬炼过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这裴家,可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架子还撑在这呢!”
二人不敢耽误片刻,眼看着那队人入城即将甩开自己,即刻牵着疲惫不堪的骏马混迹于入城的人流中,想尽办法在队列里向前挪动。
从息坞镇一路追踪而来的千里行程,终于在今日抵达了那些蒙面人的终点——青陵州的心脏——青江城。
第438章 缀踪入府(中)
过了城门的查验之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可那队换装后的目标人物,此刻就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一般,早已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面对这复杂的街巷,何青锦与展月首先开始先做一番分析。
何青锦与展月眼神迅速扫视四周环境,只是片刻时间,二人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相较于苍镜州迁安城的井然有序,韶华州盛京城的恢弘贵气,这青江城的非凡热闹之下,似乎总透着一种虚浮和力不从心。
一条条宽阔的石板路上,却随处可见杂草丛生的砖缝,鳞次栉比的商铺中,却多有门庭冷落之户,就连那川流不息的宝汇川码头上,细看之下,许多力夫水手的衣衫都褴褛不堪,甚至面露乌青菜色。
展月压低了声音在何青锦身旁低语:“这青江城看似一番热闹,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
何青锦锐利的视线扫过街边一个瑟缩在墙角里晒太阳的老乞丐,微微颔首:“的确,比咱们王爷的迁安城可真是差远了。”
展月莫名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差点忘了,这青江城是那个裴氏的封地!”
何青锦目光沉静地观察了一番四周景象,低声回道:“裴氏势微,封地治理自然要松散许多,眼下他们裴国府是七大国府中垫底的了。”
二人虽然心中了然,裴氏的没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如今亲眼所见之下,这表面浮华、内里衰败的气息,却远比传闻中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样了?”何青锦低声问展月,展月点点头回道:“看的差不多清楚了。”
言毕,二人立刻散开,以主城门为出发点,向四周展开仔细搜寻。
展月沿着那条接连着主城门的主街道俯首疾行,细细分辨着留在青砖路面缝隙间,那一点点细微的马蹄印记和车辙痕迹。
何青锦这时步行于人潮攒动的百姓之中,闪着锐利精光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周围每个人的穿着,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否有夹带一丝息坞镇里的青烟之味。
二人一前一后,如同最灵敏的猎犬一般,在青江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是快要正午时分了,当展月追踪道城北相对清净的一片区域时,何青锦终于在他身后的一处巷口发现了关键。
青砖地面上印着几道新鲜、且带有特殊泥土气息的车辙印,细细嗅来,正是息坞镇里那泥泞地面上的气味,这痕迹若隐若现得拐进了这条小巷的尽头。
两人见此精神大振,立刻循迹浅行而去。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巍峨府邸座落在二人面前。
冬日的阳光洒在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高耸的门楣悬着赤帝御笔亲题的“裴国府”三个大字的鎏金匾额,熠熠生辉。
门前那一对巨大的石狮子虽经历了长久以来的风雨侵蚀,却还显得出一丝威严,那丈余高的青砖围墙蜿蜒伸展下去,圈出一片占地极广的府邸,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勾勒处繁复的轮廓,依稀可见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布景,使得早已没落的裴国府看起来如今似乎依旧富丽堂皇。
然而在二人靠近后才发现,那朱漆大门的红漆已经显出些许斑驳甚至脱落,露出地下灰暗的木色来,那悬于头顶的流变匾额上的边角处,亦有些金粉隐约脱落,还有那石狮子底座缝隙里,如同宽阔的砖石路面一样,顽强地钻出几簇枯黄的野草,竟也无人拔除。
“呵呵,好一个‘国府’!”展月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侠士的直率和不屑:“这排场倒是端得十足,可惜里头怕是早就空了芯子吧!”
说话时,展月伸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看那门房,精气神还不如迁安城门前的兵丁!”
何青锦没有接话,他此时更留意的细节,是府邸围墙的墙根隐秘处,似乎有几处修补的痕迹,那里的砖料和颜色与周围猛地看去还难以发觉,可仔细一看,就可辩出那细微的不同之处,看似像是年久失修的围墙,不知因何坍塌之后,只是草草得补上了缺口。
“不在这里!”展月低头看着青砖地面上的印记说:“大约……不是裴国府?”
何青锦寻着展月的视线看去,视线又朝着前方延伸望去,轻轻摇了摇头:“你看看那边,是不是又有痕迹了?”
言毕,二人立刻向前几步探过去。
“你别说!还真是又有了!”展月带着不解和一丝不耐烦:“可这车辙印怎么就在裴国府周围绕圈,却不入府?到底是不是要进去啊!”
“不急,我们跟过去看看!”何青锦话音落地,二人立刻沿着那车辙印记一路追踪过去,又进入了一条小巷。
转过两个转角之后,裴国府那气派非凡的高墙深院依旧赫然立于面前,而就在这面院墙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乌木小门此刻正大敞开来。
二人搜寻半晌的那驾卸去了金线绣帘,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驾颇为朴素的马车,以及那几名换了常府的“蒙面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位最后一个从马车里探出身子,下了马车后十分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才快步闪入门内。
随着那扇乌木校门“吱呀”一声沉重地关上后,便将方才的一切引进了府邸,与这看似繁盛的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后门?!”展月低声叹道:“还真是好心机,佯装成富商走货的模样,却手持特权令牌的‘贵客’,走得还是这仆役下人进出的后门!”
何青锦看到这里,眉头紧锁道:“后门,这才是关键所在!总不能让这一行人从正门大摇大摆的入府去吧,不过……”
“什么?”展月不屑之余,听着何青锦似乎还有所怀疑。
“裴家没落是真,但恐怕……”何青锦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扇紧闭的乌木小门,低声道:“远未到山穷水尽地地步,暗地里必有见不得光的勾当!这青冥泪能入此门,想来他们所谋绝非寻常!”
第439章 缀踪入府(下)
确认过跟随了一路的“蒙面人”的落脚点,并且还是神秘兮兮地从后门而入,何青锦与展月二人皆难掩饰心中的震惊与凝重。
二人怔愣片刻之后,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先不返回盛京城,暂时留在青江城里,细细查一查这裴国府究竟在暗地里做着什么勾当。
决定之后,便立刻在青江城中寻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虽说不起眼,可这地理位置却十分便于观察城北那一片区域,特别是距离裴国府只相隔一条小巷。
展月在这客栈周围巡视一圈之后,向那掌柜的选了一间二楼临街的客房,推开客房里的后窗,便可将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国府尽收眼底。
“裴家后门……”展月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紧蹙的疙瘩,低声呢喃着。
“青冥泪……”何青锦视线锁定在裴国府的方向,随着展月的呢喃也不自觉地低声自语道:“究竟……”
展月似是忍不下心中的憋闷:“这裴家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造反也没必要搞得这么鬼鬼祟祟吧?”
何青锦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只特制的冰玉小瓶,举起头顶对着阳光轻轻晃动了一下瓶身,那幽蓝色泛着青光的液珠在瓶中诡异的闪着若隐若现的微弱光晕。
何青锦看着手中这一滴经历曲折又付出重金得来的青冥泪,意味深长地沉声道:“所图甚大,且不欲人知!”
“不欲人知?”展月略显疑惑道:“可这青冥泪都已经出现在王爷身边了,还……”
“偌大的府邸却从后门而入,说明此事连裴国府内,也并非人尽皆知,恐怕知道此事的也只是极少数的核心人物。”何青锦小心翼翼收起冰玉瓶:“或许这潭水,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暗。”
言毕,何青锦走到案几旁,一言不发开始铺纸研墨。
“现在传信?”展月向何青锦问话,看他点头后,有点顾虑:“若是让我们就此罢休,即刻返京,该如何是好?”
“无妨,待消息传到盛京时,最快也要两日之后了!”何青锦说着话,手下也没停下研墨的动作,嘴角反倒是扬起一丝笑意:“然后再等我们得到回执令,那就是四日时间了。”
“对啊!”展月闻言一拍大腿:“这一来一回的几天里,咱们可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何青锦微笑着颔首:“再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是吗?”
说罢,何青锦将那小小的纸笺塞入小竹管中递给展月:“把那箩筐里的信鸽放出来吧,你去发信,我在这盯着那边。”
展月接过小竹管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立刻行动起来,不多时就已将那三只信鸽尽数放飞。
眼看那几只带着至关重要密报的信鸽凌空飞起,挥动着翅膀刺破青江城的朗朗晴空,向北方疾驰而去。
看着逐渐消失了踪迹的信鸽,何青锦目光如冰地冷冷沉声道:“接下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盯死裴国府!尤其是那道后门,还有所有进出之人和车马行迹!”
展月也望向窗外裴国府的方向,点头应着,何青锦继续说:“若是我们能有机会接触一下府邸里的仆役和下人,或是这青江城中消息灵通之人,能打听一些裴国府近日的动静就好了。”
展月想了想说:“向外人打听,大约是行不通的,可接触一下那些仆役下人,或许还有点机会!”
“怎么?”何青锦挑了挑眉毛看向展月:“你有法子了?”
“嘿,你是忘了咱们是什么身份了!”展月眼底透出一股狡黠的邪笑:“药商啊,街市上总是能寻到机会接触一番吧!”
说话时,还冲着何青锦眨了眨眼睛,何青锦立时明白了展月的意思:“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可是没有那些能吸引人的稀罕药材,如果……”
“咱们不是有青冥泪吗!”展月将视线锁在了何青锦身上藏匿着那只冰玉瓶的位置:“只要从那一滴液珠上,沾上一丁点……”
“万万不可!”何青锦立刻打断了展月阻止道:“若是在这里露出了青冥泪的踪迹,恐怕咱们是要惹火上身的,而且可能还会害了息坞镇所有的百姓!”
“这……”展月垂眸苦恼:“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关系,只想着或许这东西能引得那些人的注意……”
“若想引得注意,并非必须暴露青冥泪。”何青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腰后贴身的那小箱包中,取出一套特制的工具来:“咱们没有,可是可以做一点出来。”
展月听闻此言,眼中一亮:“对啊!以你的本事,就咱们药箱里这点东西,足够你造点新玩意儿出来了!”
何青锦微微颔首,手底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减缓速度,一通飞速的操作之下,看得展月只剩惊叹和佩服:“说真的,我是知道你精通毒理的,可现在亲眼看见你这本事,实在是……”
说到这,展月环抱双臂,搓了搓自己的两只胳膊,状似打了个颤的样子说:“令人生畏!”
何青锦闻言邪魅一笑:“那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惹我生气,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在你的吃食里放点什么。”
“哎……你!”展月连忙开口:“就咱们俩之间的默契,我何时还惹你生气过,那不都是心有灵犀吗!”
“啧……”何青锦咂了一下嘴。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说:“什么心有灵犀,你能不能别乱用词,吓得我手下差点出错了!”
“你可别出错!”展月急急认错:“可别再因为我出状况了,你专心制药,我去盯着裴国府。”
冬日的阳光洒在青江城的屋檐瓦砾之上,不远处朱门紧闭的高墙院内,却在灿烂的阳光下透出一股沉沉暮气的裴国府,如同一只蛰伏的病兽一般,似乎昭示着即将席卷盛南国的一场风暴。
距离裴国府不远处的小小客栈里,两双锐利如暗夜中鹰隼的眼眸,已经将这座巨大的病兽牢牢锁定在视线之中,默不作声地在此沉淀,伺机而动。
第440章 金台暗涌(上)
冬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洒落在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为这座七国瞩目的煌煌帝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空气中虽然还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气,但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却也实在难掩皇城中鼎沸的人声与庆典的热烈气氛。
就在皇宫之外,那条贯穿着整个盛南国的宝汇川两畔最开阔的天街上,一座高达三丈、覆以明黄锦缎和镶金嵌玉的奢华高台巍然矗立在中心之地。
腊月十五,盛南国最高荣耀的“天阙擢麟典”的冬日季选开始了,今日便是冬季“麟台九选”的开幕盛典。
放眼望向麟台两侧的观礼席间,真是华盖云集。
最先抵达下首之位的是大皇子赤承璋,一袭华贵礼袍衬得提拔身姿的他沉稳如松,却在落座之前,目光扫过麟台中央那处正空悬着的主位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旋即立刻归于沉静端坐下首。
紧随其后的是四公主赤昭宁,一身珠翠环绕的华服,在阳光下实在璀璨耀眼,莲步轻移的举手投足之间,不时地发出环佩叮当的脆响声,精致的装扮仿若画中仙一般,可眼神却在落向主位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审视的妒意。
跟在在其后的五皇子赤承朔却显得与这场景有一丝格格不入的气息,沉默地落座之后,便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木质机关,指尖在那小玩意上飞快拨弄着,好似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避障一般。
而六皇子赤承羲则是满面温润的笑意,一边与身旁侍从低语,一边翩翩身姿入席,高昂抬起的眼眸中,举手投足之间的做派,尽显嫡皇子的骄傲和优越。
这一行人中,最与众不同的,却是那位在皇女排行中最小的七公主赤昭华,与前面几位皇子皇女的皇家做派全然不同,她就像一只欢快的黄英鸟,一身娇嫩的暖黄色的礼袍,拉着九皇子赤承玉的手一同雀跃而至。
一个灵动的七公主,加一个年仅九岁的懵懂好奇的小皇子,二人面上皆是一副纯粹的笑容,对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都回以毫无骄矜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实在是这一众皇室里别样的风景。
插不进赤昭华和赤承玉二人中间的八皇子赤承珏,并不那般在意入场的排序,此刻跟在二人之后,努力挺起单薄的胸膛,脸上刻意模仿着赤承羲的那一股倨傲之态,却也掩饰不住一双滴溜溜透着贪婪的眼睛,在贵女与各式珍宝贵饰之间流连打转。
位列众皇子最后入场的,便是今日麟台九选的主理人——盛南国三公主,也是嫡长公主,更是宣赫连的正室王妃——赤昭曦。
步履沉稳的她,每一步都踏在了无形的威仪之上,庄重的身姿所过之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使得周遭的喧嚣逐渐息偃,只在那不为人所见的衣袖之中,紧握着一枚冰凉玉佩的指尖,露出一丝无人察觉的颤抖。
那玉佩,正是宣赫连与她成婚之日所赠信物,如今却是她汲取力量、并强压剧痛与恨意的唯一凭依……
高台之上,随风招展的旌旗昭示着皇家的威严,骁骑营的仪仗森严列队在麟台观礼席四周,鲜明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属冷光。
这一时刻,盛京城的众多百姓、从异乡不远千里赶来的游客、全国各个世家大族子弟和候选的文武才俊、更有国外跨越万里而来的他国皇亲贵胄,以及维持秩序的禁军、骁骑营等,皆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实在是好一番热闹盛景。
放眼看去,那三丈之高的麟台正中央主位里,赤昭曦已步入其中,正端坐其上,戴于项上的九翚四凤冠在高阳下熠熠生辉,在她挺拔身姿中,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清高的万方仪态。
赤昭曦的面容在朱翠环佩的映衬下,精致得如同被世上最好的玉匠精雕细琢打磨之后的无上玉雕一般,只是在那极致的玉色之下,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和疲惫,当她沉静如水的目光扫视台下时,实难掩饰那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仪感与疏离感。
赤昭曦与侍立在身旁的流珂微微颔首,随即便在流珂的轻扶之下,端庄沉稳地从主位中站起身来,缓步移至台前。
就在她身位立于麟台中心前端的同时,整个喧嚣的天街上竟奇迹般地骤然安静下来,不计其数的众人目光全部聚焦于她一人之上。
“吉时已至——!”内侍官尖细悠长的唱和声划破了骤然寂静的空气。
赤昭曦微微抬起双手,流云般的广袖抚过身侧侍女的手臂,带起一丝极其珍贵的龙涎香的气味,与台下百姓女子鬓间的花香、以及市井中特有的蒸腾热气,共同烘托出了这皇城盛盛事的无上荣光。
侍立身后的流珂,从旁侧内侍官端来的托盘中拿起一个特制的扩音玉璧,躬身俯首举过自己的头顶,将其端放在赤昭曦颈侧。
“承天景命,启佑兆民——!”赤昭曦的声音通过那个特制的扩音玉璧,清晰地传递至席间的每一个角落,更扩展至全场之下。
在她清越而沉稳的声音中,带着皇家至上的权威继续朗声宣道:“今岁麟台九选,夏、秋、冬三季英才汇聚于此,共襄盛举。望尔等以才学报国,以德行立身,不负圣恩,不负韶华!冬季麟台九选——启!”
话音刚落便迎来震天撼地的礼袍轰鸣之声,随着齐奏的钟磬,漫天彩绸应声纷纷起舞,一股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的欢呼声轰然而起,沸腾了此刻的整座皇城。
赤昭曦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接受着万民的瞩目与欢呼。
然而,现在只有离赤昭曦最近的流珂,才能从她紧握着袖中那枚冰凉玉佩的指尖上,感受到她心中细微的颤抖。
众人欢呼雀跃时的麟台之下,人潮被骁骑营和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外,那万人摩肩接踵的汗味与尘土气交织的洪流中,露出一双朴素的身影,正极力抻着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麟台方向,眼神却在观礼席间游离不停。
第441章 金台暗涌(中)
麟台之下的右侧席间位于下首的几个上位尚且还是空无一人,赤昭曦轻瞟一眼那位置,便知道在这样不同寻常的盛典上,除了那两人之外,如今的朝堂上也别无他人敢有这样的胆量,误了吉时还尚未到场的!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最后一抹余光角落,被一袭月白素雅的锦袍吸引了目光。
宁和身姿挺拔如松,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坐落在席位末端,正与有着天下第一谋士之称的蔺宗楚低声交谈着什么。
“于公子……”赤昭曦不禁将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阳光落在宁和温润如玉的侧脸上时,那份超然物外的从容气度,在满座的权贵中丝毫没有谄媚和怯懦,反倒更显得卓尔不群。
“蔺太公……”赤昭曦再看向一旁的蔺宗楚,那眼神中透露出的难以掩饰的深沉和睿智,似乎更增添了宁和身侧几分与世无争、却又有一股人间清醒般的超脱。
随着盛大的麟台九选开幕启式,伴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袅袅传入麟台,一位紫蟒袍加身的殷崇壁终于姗姗来迟,在惊扰了众位世家贵胄的端坐之后,缓缓移步之麟台下首之位,那油光满面的脸上露出一副永恒不变的莫测笑意,目光悠远地落在了麟台主位上的赤昭曦身上,眼神里的审视如同观棋一般。
“公主殿下恕罪。”错过了启幕仪式的殷崇壁口中致歉,可身上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反倒是不等赤昭曦开口,便擅自落座,只微微向她颔首解释:“今日实在不巧,家中夫人身子忽然不适,老臣实在不得已,这才误了今日盛典的吉时,还望三公主莫要怪罪。”
听闻此言,赤昭曦藏在袖中紧握的纤纤玉手,这时更是加重了一道力气攥紧了拳头,面上却还是一副温和之意:“不知贵夫人现下可有好转?倘若发了什么病症,不如传宫中太医到殷国府跑一趟便是。”
“多谢公主殿下宽厚。”殷崇壁微笑回道:“眼下已经没有大碍了,无非是得知今日麟台九选盛典,夫人也想一并出席,亲观公主殿下主持这场盛事大选,可惜却太过期待染上了风寒,实在不巧了。”
说话时,殷崇壁不时向身后紧跟着自己的几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紧随殷崇壁之后,入了席却未落座,在满座的皇子权贵中也实在太惹眼了。
“这几个不才,是老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殷崇壁满脸笑意地转过脸与赤昭曦说:“今日这样才子齐聚的场合,老臣私心里总是想让他们来开一开眼界的。”
“这倒是无妨,多让家中子女出来学习学习,日后才有机会为咱们盛南效力。”说话时,赤昭曦的眼神扫到了殷崇壁身后几个孩子的末端,冷眼一过佯装并没看到的样子,默默收回眼神没有多言语什么。
殷琅玉作为殷国府的世子,以他嫡长子的身份自然是紧跟在殷崇壁身侧而座,身上虽没有他父亲那身紫蟒袍的荣耀高贵,可那一袭银线暗绣云纹的鸦青色锦袍显得气度沉凝,手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无声地被他摩挲转着圈。
只不过偶尔可见殷琅玉一丝不经意地小动作,或是指尖及其隐秘地在扳指内侧某个细微地凹痕处摩挲一下,或是眼角余光掠过麟台不远处的码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快得如蜻蜓点水一般,那份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就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深水一般。
紧挨着殷琅玉落座的是殷崇壁庶出的次子殷乾虎,一身的粗气像一柄强行出鞘的钝刀一般,玄色的劲装包裹着过早贲张的肌肉,绷得笔直的坐姿,看似他是想要努力地撑出沙场悍将地冷硬之气,可惜那双空洞无神地眼睛暴露了他胸无成竹的空壳。
不管麟台主位上的赤昭曦与殷崇壁在说着什么话,殷乾虎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地瞟向禁军阵列中那几把保养得锃亮的枪尖,本就对文墨之事毫无兴致,竟连带着对主持盛典的长公主赤昭曦也缺乏足够的敬畏,惹得坐于他身旁的殷琅玉对他满是不屑和厌恶。
落座于殷乾虎身旁的三女殷晓霓,却因自己庶出且又是女子的身份,将身子瑟缩在左右两人前倾的夹缝之后,安静得像一尊没有呼吸的玉雕,即便身着符合其殷国府贵女身份的华服,却依旧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死寂的扇形阴影来,将周遭的繁华喧嚣全然隔绝在外。
这样的场合里,空气中肆意弥漫着华贵的龙涎香的气味,也实难掩盖住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同秋叶凋零般的哀戚。
被殷晓霓当作遮挡的落座于她之后的殷怜玉反倒是像一株被金丝缠绕的荆棘,虽然同是庶出女子,可她明艳的妆容和闪烁的珠钗,似乎都在彰显着她身为殷国府贵女的身份地位,可眼中却掩饰不住对身上这些累赘珠玉的厌弃之感。
这种满身金玉珠翠却又十分厌恶的矛盾,也仅仅只出现在殷怜玉的身上,不仅如此,优雅落座的她,目光却像是黏在了对面皇子席位上一般,视线紧紧锁定在赤承羲温润地侧颜上,就连八皇子赤承珏那股尚显幼稚的倨傲,都成了她眼中的闪光。
每每看到殷怜玉的眼神在扫过对座的皇子们的方向后,她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更多绞紧一分手里那昂贵地丝帕,殷启旸心里就多一分厌恶。
虽然是嫡子,可殷启旸却是殷国府中最小的一个,少年明朗的心中尚存一丝清醒,看着身旁做作骄矜的殷怜玉,干脆扭过头将视线追随着麟台之上展示的那枚麒麟玉,眼底尽是艳羡和向往。
余光再次被殷怜玉痴醉的模样抢去了视线,殷启旸无奈地撇了撇嘴,极力压低了声音对殷怜玉轻声道:“四姐,您……”
可殷启旸的话还未说完,甚至连第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从嘴里蹦出来时,忽然发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这边,顿时惊得守住了言语,怔愣在座位中无所适从。
第442章 金台暗涌(下)
在这片锦绣扎堆的皇室权贵中,一道刺目的寒光忽然出现在席外入口处。
“安大将军这般迟来,想必定是有比殷太师家中更加棘手的事要处理吧?”赤昭曦即便是极力压制着满腔的怒火,却依旧用冰冷如霜的声音与立于席外的安硕淡淡说话。
安硕熊声大笑:“三公主果真好眼力,本将确是有些要紧的事,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还望三公主殿下宽容一二。”
满身沾染着风尘与硝烟气息的玄铁重甲加身,腰间配着大马金刀的安硕大摇大摆地走向席位,却发现殷崇壁身边竟然紧紧挨坐着他府里地几个孩子,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却也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与殷崇壁交换了眼神之后,大步移至殷启旸地身旁,落座在殷太师五子之后的末位去了。
落座时,那一身沉重的甲叶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摩擦声,与周遭尽是端庄华服的锦袍和环佩叮当的玉服显得格格不入,坐下时手中掀起的两三片甲叶差点挥打在了蔺宗楚的脸上。
“蔺公,您小心点。”宁和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挡在了蔺宗楚脸颊另一侧,挡住了安硕落座时那大幅扇动的甲叶。
宁和挡下甲叶后,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但在转瞬间便立刻消散,不但对即将落座与蔺太公身旁的盛南国第一武将投去一丝敬意,甚至一眼都没有看他,转而温声向蔺宗楚问道:“蔺公,可有碰到您吗?”
蔺宗楚摆摆手:“无妨。”随即对着宁和朝身旁的安硕挤了一下眼角,压低了声音对宁和说:“不可轻视,你如今能坐在这里,还不是陛下临时给你任命的玄镜巡案使一职,倘若没有这个头衔,你今日连进都进不来这麟台席间!”
宁和轻蔑地瞟了一眼旁边地安硕,他此刻视线只在麟台上的赤昭曦和下首的殷崇壁身上来回游走,全然没有顾及到刚才差点被自己戎装误伤的旁人。
“呵,蔺公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只不过也是看人罢了。”宁和冷笑一声,身子轻轻俯下一点与蔺宗楚耳语:“再说了,这什么玄镜巡案使,也不是我乐意当的。”
“你小子!”蔺宗楚闻言低声呵斥了一声,还不等继续说下一句,便听得这席间下首处传来的言语声。
“看着安大将军戎装而来,想必方才是在忙着安排禁军和骁骑营的巡防要事吧!”殷崇壁言语中虽是在为安硕开脱找个说辞,可语气却冷得都能结成冰了,随即将目光投降安硕落座的方向继续道:“现在既然已经到这里,说明安大将军已将禁军和骁骑营都安排妥当了?”
这每一个字都听得出是在为安硕开脱,可语气里却实在是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寒凉戾气,惊得安硕连连点头:“是……是啊!安顿……都妥了!”
安硕虬髯戟张的脸上在面对赤昭曦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目光扫过主位时更是带着一丝轻蔑,在他看来,一个刚刚死了夫君的公主来主持这等盛事,简直就是个笑话,而他这一身沙场甲胄,便是对皇家威仪无声的挑衅,更是对赤昭曦手中的公主权威赤裸裸的蔑视。
而他这份傲气,却在面对殷崇壁时,总能立刻消散而去,不仅失了将军风范,更是露出了一丝卑微和谄媚之相。
但安硕的这般刻意的粗豪与傲慢,却引来了殷崇壁的轻嗤。
殷崇壁听到安硕的回复后,收回眼神微微端起青玉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嘴角的讥诮,搞得赤昭曦高坐于麟台主位之上的心情,更加怒火难抑。
安硕得意着自己的威风,却没发现殷崇壁饮茶的时的眼皮都未抬起,只对坐在自己身旁的世子殷琅玉示意了一个眼神,用几乎无声的气音飘出一句:“朽木不可雕。”声音轻的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只刚刚好飘进殷琅玉的耳朵便戛然而止。
在殷崇壁这等老谋深算的权臣眼中,安硕此举非但不是威风的彰显,反而是愚蠢至极、浅薄无知的行为,将来更可能会是授人以柄的莽夫行径,连利用价值都大打折扣,随即看了一眼隔着殷琅玉的次子殷乾虎,却也是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安硕还在得意,享受着自以为是周遭投来的惊诧或畏惧的目光,甚至故意将沉重的佩刀往身侧的地面上一顿,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然而,这声闷响还未落实,便被内侍官高亢的通传声彻底改了过去,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皇帝驾到——!”
山呼万岁的浪声如潮水般瞬间响彻皇城。
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的赤帝,在闫公公率领的一众内侍官簇拥之下登上麟台,温和的目光扫过全场,当他敏锐的视线掠过安硕那一身格格不入的沙场戎装,被阳光下甲胄所反射出的寒光刺目时,赤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安硕脸上那份傲慢和骄矜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地猪油脸一般,他庞大地身躯下意识地想要叩首求饶,却被沉重地甲胄束缚得跪在原地动弹不得。
“平身!”赤帝的声音并不高,却仍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中。
赤帝缓步移至主位之上,眼神与赤昭曦相视,带着些许的赞赏和抚慰:“今日盛典开幕,昭曦统筹此次麟台九选甚是妥当,辛苦你了。”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多谢父皇赞誉。”赤昭曦向赤帝深深福礼,声音依旧平静,但心头却是狠狠一酸。
赤帝的到来,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尤其时在殷崇壁和安硕二人面前,为她撑足了场面,这时候当面的夸赞,不仅时肯定了她的能力,更是在无声地表达着他对宣赫连薨逝的态度,此时此刻的这份支持,让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了一丝暖流,同时也为她肩上的责任加重了几分。
赤帝的出现,将麟台九选开幕仪式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他简单勉励的几句言语,对那些参选的才俊来说,更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勇气。
第443章 洪流孤舟(上)
朱雀大街的喧嚣如同汹涌的浪潮,此起彼伏地拍打着被骁骑营的铁甲人墙隔绝在外的百姓人群。
一时间混杂着浓重的汗味、纷扬的尘土气、艳俗的脂粉香与各色美食蒸腾的热气,汇成一股浑浊的暖流闷得人透不过气。
在这片人海浪潮的最前端不起眼的角落处,一个娇小的身形像一枚楔子般,死死的将自己的身体锁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身被浆洗得发了白、还打着不少补丁的清布短打,乌黑的头发紧紧束成最普通的男子发髻,脸上那一抹灰黑也不知是无意间蹭到的,还是刻意抹上的,但不论是何原由,却实实在在得遮掩了原本清秀面庞的轮廓,只留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好似星辰大海上最精准的罗盘一般,视线丝毫不被攒动的人头所干扰,穿过铁甲人墙的缝隙,眼神锁定在麟台两侧的观礼席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贵胄,以及他们身后垂手侍立的随从和管事的人。
“阿姐……”一个细弱的声音略带着一丝颤抖,在年轻人身旁低低地响起。
柳青卿不舍的收回张望的眼神,低头看了看声音几乎被鼎沸人声吞没了的弟弟。
被这样人潮拥挤的潮流不断的推挤着的小孩子,就像一只受惊的雏鸟,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柳青卿的衣角,瘦小的身体在人群的推搡中瑟瑟发抖。
“期年,别怕!”柳青卿说话时将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异常的沉稳,如同不动如山的磐石一般,在这样喧嚣嘈杂的环境中,竟还能清晰地传入弟弟柳期年的耳朵里。
柳青卿说罢立刻将视线收回,再次转向麟台两侧的观礼席去,低声叮嘱着:“期年,你站稳些,抓紧我的衣服,千万别被人群挤散了。”
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年幼的弟弟,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柳期年的小手:“看见那个穿深褐色绸衫、腰上还佩戴着一串黄铜钥匙的胖子了吗?”
柳青卿并没有等着回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安国府的人,不过听说他只管外院的事……还有旁边那个瘦一点的,听说是殷国府的下人……”
“阿姐……我……”柳期年努力地踮起脚尖,顺着柳青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他那小小的身形,实在是难以看到铁甲人墙之后的情形:“我看不见啊……”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柳期年猛地弓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连带着一起咳出来一般,苍白的小脸上瞬间被这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憋得通红,甚至连额角的青筋也忽然暴起。
“期年!”柳青卿心头一紧,立刻转过身半蹲下来,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相对结实一些的身体作为他的屏障,硬生生抗住了身后几波汹涌人潮的挤压,同时张开了双臂将柳期年尽可能地护在自己身前相对宽松一点的小小空间里。
柳青卿一手迅速而有力地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探入自己袖中,摸到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止咳草药。
“忍……咳咳咳……忍得住……咳咳……”柳期年咳得眼泪直流,却仍旧死死咬住下唇,拼了命的想要压抑住喉间的奇痒,他心里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宜引人注意,更不能随意就服下最后那一包草药,毕竟那是柳青卿用尽了身上最后几个铜钱买来的,不论如何也要能忍则忍。
柳期年抬起模糊了视线的泪眼,看到柳青卿因为用力抵挡人潮而紧绷的侧脸,还有眉宇间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感,忽然从心底鼓起莫名的狠劲,猛地吸了几口污浊的空气,硬生生将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压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感。
看着身着破棉衣,苍白的脸色被剧烈的咳嗽憋通红的柳期年,柳青卿心中泛起阵阵酸楚,面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不安的神色,见他这般强撑,也不再多劝,迅速将那一小包草药塞回衣袖中,心道现在的确不时吃药的时候,定要想办法博得任何机会才是。
柳青卿用力捏了捏柳期年冰凉的小手:“期年真是好样的,你帮我看着点后面和右边,如果有人挤得太近就撞回去!”
见着柳期年使劲地点了头,柳青卿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麟台去,却不想此时众人忽然次第跪下,皆俯首面向麟台之处山呼万岁并纷纷叩首。
“是他……”柳青卿发现麟台上忽然出现的那人,正是他心心念念所寻之人,眼中忽然涌起一片温热,却忘记了下跪叩首。
“哎!你!”原本立于柳青卿身前的那铁甲士兵,此刻也跪在地上向赤帝叩首行大礼,却从跪地时的余光中发现身后这年轻人竟如此大胆,看见圣驾竟然还敢直视,甚至不行跪拜大礼,立刻低声怒喝:“赤帝驾临,你还不快跪下!叩首行礼!”
被这一声怒喝拽回了心情复杂的柳青卿的思绪,闻声立刻跪下,融入山呼叩首的人群之中高喊着万岁。
片刻后,众人皆缓缓起身,柳青卿牵着那只冰凉小手的手指,无意识地逐渐攥紧了许多,忽然被柳期年的一声吃痛唤回了意识,赶忙低头吹了吹他的小手:“是阿姐不好,捏痛你了吗?”
柳期年有点畏惧地轻轻摇了摇头,小小少年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此刻的阿姐看起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严肃的气场,惹得自己总是不住的紧张,原本和善温柔的阿姐,现在看去却变得异常地专注,也不知为何将心思都放在了麟台那边。
正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便见柳青卿瞳孔倏然收缩,立刻直起身子将视线锁定在观礼席末端一个素雅白色锦袍男子的身上,见他这时候正侧首与身旁一位面容冷峻、脸颊上还带着一道醒目疤痕的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而就在那面带疤痕之人的身旁,还侍立着一位身形精悍且气质干练的年轻护卫模样的人物。
眼尖的柳青卿并非是注意到那几人,而是发现在那护卫模样的人身旁,有一块深色的腰牌竟悄然无息地从他腰间松脱掉落在地。
柳青卿见状低声自语:“机会来了!”
第444章 洪流孤舟(中)
此时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麟台中央的赤帝身上,即便是赤帝已经说完了话走完了一些仪式流程,也依旧是全场的焦点,加之喧嚣哄闹的人潮,和铺就在地的厚厚的红毯,即便是掉落了腰牌,也未曾引起莫骁的察觉!
那块腰牌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红毯上,在阳光下折射处一道内敛的光泽,在柳青卿眼中,仿佛正向自己招手一般。
“期年,你在这里那也不许去!等着我!”柳青卿的心脏瞬间怦然狂跳,迅速与柳期年叮嘱了一句,便立刻松开了他的小手,向着那观礼席侧面的外围蹿去。
这一定是绝妙的机会!那腰牌绝非是普通仆役的腰牌!况且那男子能贴身侍立在位列观礼席贵座之上的人后,又佩戴着这样不同寻常的腰牌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如果被旁人捡了去,或者被他们近身巡逻的禁军发现了,岂不是丢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心思只是瞬间便已在柳青卿心中闪过,恐惧与渴望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脑子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身体却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展现出惊人的灵敏度和爆发力,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竟趁着两名骁骑营的士兵换防的瞬间,只那不足一息的缝隙,矮小的身形便从冰冷的铁甲缝隙中钻了过去。
“什么人?”
忽然一士兵低声呼着身旁的人去抓捕柳青卿,但因他并不敢高声唤人,毕竟这时候赤帝就在麟台之上,眼下若是出了任何岔子,他们这些值守的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只能低声唤着与他换防的那名士兵与他一同拦截柳青卿。
可柳青卿充耳不闻,此刻的眼中只有那块躺在红毯之上的腰牌。
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形一个箭步冲进了观礼席末端的边缘处,在宁和、蔺宗楚和贺连城惊愕的目光和莫骁差异的怔愣中,闪电般地俯身抓起腰牌,看也不看那腰牌上写着什么字,双手高高捧过头顶,直直递到刚刚才察觉腰间有异的莫骁面前。
“大……大人……您的牌子掉了!”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刻意伪装身份,柳青卿急促的声音嘶哑粗沉,带着疾跑后的喘息和极力克制的恐慌,额头沾着满满的灰土,但看着莫骁的眼神中,清冽的却异常明亮和恳切。
莫骁怔愣片刻,下意识地接过柳青卿递来的腰牌,心头一凛,审视的目光瞬间锁定住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脸上赃物却眼神清明的“少年”身上。
“放肆!贱民岂敢擅闯麟台贵席!”那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慌乱地疾跑而来,粗鲁地抓住柳青卿的双臂,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外拖拽。
“大人!牌子!牌子还您了!”柳青卿被那两名士兵拖得踉跄着向观礼席外围退出去,仍旧挣扎着朝着莫骁喊道,眼神里满是纯粹的焦急和不安,仿佛生怕莫骁会丢了那腰牌一样。
“扔出去!”那拖着他的士兵低声怒斥道:“要不是今天这日子特殊,陛下皇恩在此,你此刻早已人头落地了!还不快滚远点!”言毕,便将柳青卿粗暴地推搡至人群之外,甚至最后抓着她臂弯的士兵重重地将其一甩,重新扔进了外围汹涌的人潮里。
“阿姐……阿姐!”柳期年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和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立刻从不远处的人群中传入柳青卿的耳朵里。
麟台之下的观礼席间,这小小的插曲几乎被淹没在盛典的宏大之中,只是不经意间还是有那么几个有心人注意到了宁和这里发生的一言一行。
宁和与贺连城面面相觑,二人起初都以为这又是什么拙劣的刺杀手段,没想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骚乱,这才引得宁和起了一点疑心,加之耳力极好的他,微微侧目看向被士兵拖出去的方向时,隐约中似乎也听到了一个孩童的哭喊声。
“莫骁,你去看看。”宁和轻声吩咐,贺连城却皱起了眉头俯身下来低声说道:“于公子,你就不怕刚才那一出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吗?”
宁和看着离开观礼席的莫骁背影,低声回道:“如果是有人刻意安排来的,我倒真想接住,看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如果并非刻意安排,我也是有些好奇,那少年冒死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贺连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语,反倒是一旁的蔺宗楚低声开口:“本公倒是希望那孩子是专程为你这个玄镜巡案使安排来的。”
宁和与蔺宗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的相视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人群中的咳嗽声逐渐远去,柳青卿被粗暴地扔回到人群里之后,顾不上疼痛,立刻扑向咳得几乎蜷缩起了身子的柳期年,见他咳得小脸憋得青紫,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衣襟,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
柳青卿立刻抱着他,奋力从汹涌的人潮中挤出来,朝着一旁的小巷深处跑去。
莫骁紧随其后,循声尾随至那巷道路口处,看到柳青卿正半跪在地上,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支撑着弟弟,一边低声安抚着,一边从破了洞的衣袖里拿出一小包草药来喂进那咳嗽的少年口中。
看着这情形,莫骁并未立刻现身,只是隐匿在巷口的阴影处静观其变。
“期年,好些了吗?”柳青卿焦急地询问着。
柳期年这时缓和了一些,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被柳青卿捂住了嘴。
就在莫骁心道不妙,大约是自己被发现的同时,柳青卿忽然抬起头,沾满了尘灰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精准锁定了莫骁藏身的位置。
柳青卿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柳期年青箐放在一旁,让他身子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猛地朝着莫骁的方向扑了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满是泥泞脏物的地上。
“大人!”柳青卿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哭腔,额头“咚咚咚”地用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几下便见了鲜红的血痕,口中不住地央求着:“大人!小的会一点拳脚,求您给小人一个活计吧!什么脏活累活都行!”
莫骁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看柳青卿丝毫没有松懈,还在不停地央求:“劈柴挑水,刷马桶倒夜香,小的都能干!只要……只要您按时给小的发放月钱,能让小的给弟弟抓药治病就好!”
第445章 洪流孤舟(下)
柳青卿满是悲戚的语气,重重向莫骁不住地磕头,身体紧紧贴在泥土地上叩首俯身在他面前,除了一味的恳求,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打动眼前之人。
莫骁紧紧蹙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位“少年”,虽然身形娇小且瘦弱,但仔细观察起来,那骨相倒是十分匀称,并且在刚才那潦草几个动作之间还透出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利落和迅捷。
但自从宁和踏入迁安城后,再到如今的盛京城,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莫骁也实在是怕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思忖着问道:“你既然有这把子力气和干劲,加之我看你身法也不同寻常,怎么就不能去码头扛包或商铺帮工,何处不能挣口饭吃?何苦做出刚才那般冒险的举动,非要进高门贵府不可?”
眼看莫骁对柳青卿的央求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倒因他的身份,而引起了警惕和怀疑。
柳青卿身体一僵,跪在地上俯身埋头叩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慌乱,还好这面朝泥地的脸庞并没有让莫骁看见,随即又做出一副更深的悲切之情与莫骁回话:“大人名剑!码头……码头上的活计是好做,可是在是不稳当,那些个工头克扣的十分厉害,十成的工钱到手都不足六成……”
说到这里,柳青卿忍不住啜泣了几声:“而商铺里的帮工,也并非那般好找,小人带着一个生病的弟弟,已经询过好几家铺子了,那些掌柜的都是嫌小人拖着这么一个累赘,不肯收留小的……”
“照你这么说来,那你如何就能断定,我们这样的高门贵府就定能收留你?”莫骁冷声问话时,视线向柳青卿身后不远处正倚靠着冰冷墙壁的柳期年瞟了一眼过去:“还有你拖着的那个累赘。”
柳期年闻言心头倏然一紧,连忙开口道:“大人!小的知道像您这样的高门贵府里规矩大,但也定是不会克扣下人的月钱,而且……而且您这样的府里通常不都是管着下人的吃住吗……小人……”
说话时,柳期年忍不住将压的极低的头微微向身后侧目看了一眼,此刻的柳期年正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气息微弱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奄奄一息,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里滚落下来。
“大人!小人……小人只想快点凑够了钱财,好给病弱的弟弟抓药!他这寒症并非要命的大病,只是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再小的病症,时间久了,总都是会熬死人的啊!”说到这里,柳期年终于抬起了头。
莫骁这才看仔细了柳青卿的面容,虽是满面的污渍,可面相实在生得清秀,但额间因方才重重的叩首而磕破了大片的皮肉,血水混着泪水沿着脸颊的下颌滴落在地面上,眼神里的恳求几乎喷涌溢出。
柳青卿再度恳切的开口央求道:“大人,小的有的是力气!定会好好做工!小的能吃苦,也不怕累!什么活计都能做!大人!求求您了!”
莫骁看着如此恳切哀求的柳青卿,思索片刻,随即从腰间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伸手递到了柳青卿面前:“我们府里情况比较特殊,大约是不会收留新人来做工的,这银钱你拿着去给弟弟看病吧,倘若只是普通的寒症,想来十两也是足够了……”
“大人!您误会了!”柳青卿急忙解释说:“小人并非是来恳求施舍的!小人不要您的银钱,只是想好好的做工,干干净净的挣来银钱,堂堂正正的做人,真的不是想让您施舍小的……求求您了大人!就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莫骁的视线再次向那墙边蜷缩成一团的瘦弱少年扫了一眼,再转而看向眼前这个跪在冰冷地上的柳青卿,满额的血滴混着簌簌落下的泪水,眼底深处的绝望中却带着孤狼护崽一般的“兄长”的执念。
莫骁的心底忽然被触动,终究还是被柳青卿这种赤裸裸的生存苦难和兄弟情深所打动,沉默了片刻之后,声音依旧冷硬:“你先起来吧,这事我做不得主,还需禀明我家公子,再看他是否愿意收你做事吧。”
当莫骁回到麟台观礼席边后,立刻与宁和仔细禀告了刚才被柳青卿惹起的这一阵骚乱的前因后果。
宁和安静地听着莫骁的禀告,不时地与贺连城和蔺宗楚交换一下眼神,一只手放在腰间“天问”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颗似掉非掉的蓝宝石,不时地发出一点微弱的清脆响动。
蔺宗楚捻着银须,双眼紧锁在麟台之上,但耳朵始终聚焦在莫骁的言语中,眼中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若有所思。
贺连城听后,却难掩心中的疑虑,冷峻的目光扫过身后铁甲人墙之外的百姓群聚的人海浪潮中,看似想要寻到什么线索一般。
“身形娇小,但身手却十分利索敏捷……”蔺宗楚缓缓开口,低沉着声音说:“能在骁骑营铁甲人墙寻隙而入,又能在瞬息间抓住机会穿过禁军林立的铁壁,转瞬间便能捡起落地的腰牌,这份眼力和胆魄,可不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百姓。”
“寒症?求府里的活计只为拿足月钱……?”宁和思忖着低声自语道:“这理由看似十分合理,但却过于巧合了些。”
贺连城收回目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现在的盛京城正值多事之秋,王爷之事尚未明朗,又赶上麟台九选在即,这样的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身手不凡、带着一个重病的弟弟、还拼了命的想要挤进高门贵府门槛的少年……呵,是人是鬼,可实在难辨真假。”
宁和听得明白他此番的言外之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思绪,随即放下茶盏问道:“莫骁,你刚才与他近距离接触过,以你的观察来看,那人如何?”
莫骁回想着柳青卿额间带血跪在自己面前,眼神却异常清亮又执拗的样子,低声回道:“回主子,眼神干净,是有些急智的,更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勇气,不似惯常的探子那般油滑或刻意,看起来真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宁和听着莫骁的话沉默不语,莫骁继续道:“但……就像蔺太公所言,的确也不像是个寻常百姓……”
第446章 洪流孤舟(终)
“好一个‘被逼到绝境’。”贺连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小的弧度,目光在宁和与蔺宗楚之间扫过,轻声说道:“有这样的身手,在哪里寻不到活计做,非等到今日亲弟重病了,才想尽办法前来冒险一试?”
宁和没有说话,而是在贺连城说出这疑虑后,将目光转向莫骁,莫骁立刻心领神会,开口回道:“回主子,这事属下也怀疑过,当面与他询问,按他所说的意思是,他那个弟弟本是普通的寒症,但拖得有点久,这才拖成了如今的重病,眼下是急需要银钱为弟弟医病,属下问他为何不去寻其他的活计,他说码头扛包的工头克扣太狠,而商铺的那些掌柜们又嫌他带着个病弟,实在是个累赘。”
贺连城与宁和相视一眼,二人心下都觉得此事还有些蹊跷,宁和看向蔺宗楚低声道:“蔺太公,您感觉呢?”
蔺宗楚老谋深算的眼底闪过一丝掩不住的精光,与宁和点头示意了一个眼神:“真心想要个活计,看来不假,真心想要为弟弟医病,似乎也是真话,可这两者之间却十分矛盾。”
宁和明白蔺宗楚这番怀疑:“的确如此,若想要为弟弟医病,那么收下莫骁给他的那十两银子,难道不是最快的解决方法吗,为何还要做工领月钱再给病弟求诊,这样一来,至少也要等到月余之后才可拿到月钱,那他重病的弟弟,可是能挨过这一个月的时间?”
“对啊!”莫骁一拍脑门:“属下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完全被他那种悲戚恳求的样子蒙骗了!”
宁和思索着没有再说话,蔺宗楚看他心中许是顾虑太多,随即便轻笑一声:“收了他!”
“什么?”贺连城和莫骁异口同声地看向蔺宗楚,只有宁和像是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反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为何不收?”蔺宗楚捋着银须沉声说道:“若那少年真是某些人派来的奸细,那背后之人费尽心思将他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所图必然非比寻常,既如此,难道不是放在身边更好吗?”
宁和颔首应道:“蔺公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如果真是他们派来的奸细,那把他放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举一动便都在我们掌控之中,正好也可以顺藤摸瓜,揪出那位处心积虑的幕后之人,若只是一条小鱼,至少也能从他身上嗅出一点水底的腥气。”
贺连城闻言,思忖着说:“嗯,如果他真的只是个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于公子就全当是发了善心,多收了个下人也是无妨,但不过是骡子是马,总是要拉进来遛一遛才能辩其真假,倘若就这样放在外面不管不顾,反倒是容易成为别人利用的棋子,徒增变数。”
宁和微微点头:“没错,正是此意,不论如何,将此人放在我们目力所及之处,只会利大于弊。”
贺连城与蔺宗楚均表示赞同,宁和随即便看向莫骁吩咐道:“你去办吧,找到那个少年,告诉他,宣国府的听竹轩里,正缺个打理小园子和跑腿传话的粗使小厮,月钱按市价给足,看在他情况特殊,我们可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钱,让他拿去给弟弟医病抓药。”
“是。”莫骁应声:“主子还有其他嘱咐吗?”
宁和想了想又说:“有一点很重要,你告诉他,入宣国府为仆,需要签死契,入府后要谨遵国府严规,不得擅自离府,住处就安排在听竹轩的罩房。”
“此事怕是欠妥。”蔺宗楚打断了宁和的话:“如今你是入了宣国府,收个人倒是无妨,可如何能做主带个人进府。”
宁和想了想,还未开口,没想到贺连城倒是先开口说话:“在下听闻王妃此前的意思,那个听竹轩是宣王爷提前给于公子备下的园子,想必于公子带个人入住听竹轩这事,应当也是有点权力做主的。”
贺连城说完话,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冒犯,连忙收口,宁和则是轻点了一下头:“贺义士这话倒是没错。”转而看向蔺宗楚说:“王妃曾与我直接言明,听竹轩那个园子便是宣王爷在抵京之前就早早命人准备好的,想来我带个人入园应当无碍,只不过届时还是需要与王妃详说一下便是了。”
蔺宗楚心中总是有些顾虑,可听了宁和与贺连城的话,随即便颔首:“既如此,你千万要记得与王妃仔细说一说才是,并且要告知王妃我们对这少年的顾虑和盘算,一来是让王妃也多一分小心,二来她现在才是宣国府的家主,这样身份来的下人,定是要与她仔细些的。”
宁和点头示意蔺宗楚自己心里有数,随即转而对莫骁继续说道:“住处就定在听竹轩,但你一定要与他说清楚死契之事。”
“死契……”莫骁微微一怔,若是签了死契,那便是将身家性命都卖给了主家,宁和提出这样的条件,实在是莫骁意料之外。
“非常时期,必得行非常之法。”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眼之后,语气淡然继续与莫骁说:“签了死契,他才算真正的‘入网’,这样一来,他是安心做事,还是另有所图,我们才能看得更清楚些。记住,给他抓药的钱,从你这里直接支取,不要经他人之手,关于他弟弟的病,待今日事毕之后,回府了让康管家先派一个府里懂医理的去看看,若真是普通寒症引发的急症,那即刻为他请个郎中来医治,不可耽误。”
“属下明白。”莫骁心领神会,迅速转身离去。
“死契是条捆绑那少年的锁链,预支工钱并为其医病是你放出的饵料,安排的住处就在眼皮底下,便于观察他一举一动,可真是一张仁慈的‘网’。”蔺宗楚眼底掩不住流露出赞许之意:“既施以恩德,又可掌握其命脉,宁和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宁和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一声:“没错,多亏我从前的老师教的好!”
贺连城并没参与他二人之间的打趣,视线紧紧锁定在莫骁离去的方向,口中低声自语道:“是人是鬼,很快就会见分晓。若真是条小鱼,救了便当是行善积德;倘若是饵……那正好看看,能钓上多大的鱼来。”
第447章 惊鸿一瞥(上)
麟台上的万丈荣光和那繁华的金声玉振,在这一刻,似乎都未能照进一些人的眼中。
自打那一抹月白色锦袍的身影无意间掠过她的眼角之后,她眼中的整个世界仿佛失控了一般,只剩下对侧观礼席末端那一方小小的空间。
一个灵动娇小的身影,像春日里枝头上最鲜嫩的一朵花苞,在这样清冷的冬日,好似初绽的迎春一般。
她那一身娇艳和暖的鹅黄色宫装,此刻在阳光下,映得她娇嫩面颊上的那一抹飞起的红晕分外显眼,甚至比鬓角上的琉璃珠花更娇艳欲滴。
小小的身影端坐在皇室席位的,表面上还是一副公主的端庄仪态,可那双小巧的绣鞋却在宽大的裙摆里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不经意间泄露着座上之人内心的雀跃。
观礼席对侧的那位翩翩公子,侧首倾听时微垂的睫毛,好似挠在心尖般令人发痒;与人交谈时唇角勾起的那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冬日里的暖阳般融化了一切寒意;阳光下挺拔如松的身姿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如同雪后青松那般卓然不群……
每一个细微末节,落在少女那双纯净的眼眸里,都被无限放大数倍,染上蜜糖一般的色彩,在心里绽放开来。
“九弟,九弟!你快看那边!”小小少女忍不住心中的雀跃,轻轻拽了拽坐在自己身旁九皇子赤承玉的衣袖,凑到他小耳朵旁,虽是极低的声音,却像是裹了蜜糖一般,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还带着与最信任之人分享珍宝般的兴奋。
即便是与旁人说着话,她的眼睛也依旧黏在那翩翩公子的身上分寸难移,极尽所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在赤承玉耳边说:“那位穿月白锦袍的大人,是不是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一样好看?比……比御花园里最好看的花还要好看!而且,他看起来比旁人都更温和、更儒雅!”
满眼欣喜的赤昭华,此刻实在是找不到更加贴切的词语用来形容那位翩翩公子了,只是觉得心口里有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正莽撞地在胸腔里来回乱窜,使得她的胸膛扑通扑通得欢快跳动,难以自抑。
“七姐,你别看那边了……”赤承玉看着麟台上正一脸肃穆发言的赤帝,紧张地拽着赤昭华的衣袖低声劝道:“父皇正在说话呢,你别再乱看了,免得一会儿父皇看到你这般,怪罪你可怎么办啊……”
“父皇才不会怪罪我呢!”赤昭华用眼角瞟了一眼麟台之上的赤帝,随即又冲着赤承玉轻笑一声说:“我都多久没出宫了,好不容易出来了,要多见见外面的世面,可不能放过这次大好的机会!”
“见世面……?”赤承玉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了看赤昭华,又向对侧的观礼席扫了一眼:“七姐,你说的世面,现在就只有那一小块地方吧?”
“嘘——!”赤昭华脸上那一抹红晕此刻更加暖热了起来,连忙做着噤声的手势对赤承玉:“你小声点,八弟在旁边呢,别让他听到了!”
赤承玉闻言正想转头看一眼原本应该是他坐的那个最末的位置,此刻却是坐着八皇子赤承珏,却被赤昭华一把抓住肩膀:“不许回头,你不要看他就不会被发现啦!”
在这整场庄严威仪的仪式中,赤昭华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了那一抹月白之上,当柳青卿在观礼席对侧那边引起一阵小小骚乱的时候,赤昭华竟是第一时间注意到此事的,甚至比宁和等人更早便发现了柳青卿的身影。
就在看到那些铁胄加身的士兵将柳青卿带下去时,赤昭华秀气的眉头间立刻蹙起了淡淡的川字纹,桃花般粉扑的小嘴微微撅起,带着少女纯真的同情对强权的行径,表现出本能的厌恶和不满:“那些人真是无理!竟然在人家面前还那么凶蛮粗鲁!”
可就在她喃喃自语地抱怨着,看到宁和微微侧首,对身边那个近身侍卫低语了几句之后,平淡的神情下,似乎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眉宇间反而凝着一丝沉稳的温和之意。
这一幕看在赤昭华的眼里,仿佛有人拿起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她的心湖,却在湖中心重重坠入深处,漾开了一片巨大的涟漪。
赤昭华忍不住又扯了扯赤承玉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纯粹的赞叹与钦慕:“九弟,你快看!那位大人定是个心善之人,刚才也不知哪里窜出来的流民,他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还命下人前去寻那人呢!”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位高权重者竟能如此平和地处理一个平民百姓无理的冒犯,这份儒雅与仁厚之心,瞬间将那一抹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的光环,却被一旁年幼的赤承玉泼了一盆冷水。
“去寻那人?”赤承玉说话时眼神向那边瞟了一眼过去,疑惑地收回目光转向赤昭华:“七姐,你怎么就断定那位大人派下人出去是去寻人帮忙,而不是去灭口的?”
“啧!你小小年纪,可莫要被你大哥二哥影响了去!”赤昭华嘴里说着不悦,可锁定在宁和身上的眼角却一直弯得像一轮星空中的明月:“成天里打打杀杀的,多凶蛮啊,就不能温文尔雅地像个儒雅文人一般吗?”
“我哪有跟他们学,大哥又不总理我的,二哥这都多久没有回来了,我哪有机会跟他们学啊……”赤承玉抱怨的时候,发现赤昭华完全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那眼珠还是滴溜溜地紧缩在对面的观礼席间。
“七姐……”赤承玉眼角忽然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一只手轻捂自己的嘴巴,言语中尽是姐弟间亲昵的调侃:“你说的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儒雅文人,还是说就要像对面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儒雅公子,才符合你心里的标准啊?!”
“你——!”赤昭华唰的一下满脸通红,又气又笑的用自己小小的粉拳轻轻捶打着赤承玉的肩膀:“你瞎说什么呢!”
可那份源自少女天性的喜爱之情,在这一刻悄然发酵,深深融进了赤昭华的心底,她甚至全然不知,自己望向宁和的视线中所包含的情愫,足以炽热得融化冬日的冷冽。
第448章 惊鸿一瞥(下)
麟台两侧观礼席围成的内场边缘,被几道冰冷厚重的铁甲人墙严密隔绝开来,与相隔在外的汹涌人潮带来的喧嚣鼎沸相比,仿佛同一个世界的两个极端的空间被硬生生挤在了一起。
夹杂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这片浑浊的暖流边缘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如同浊浪中一株遗世独立的素心兰一般。
宣瑥玉几日前得知了宣赫连突然薨逝的消息,便立刻从异地星夜兼程地赶回盛京城来,原本还是满心欢喜的游历山水,却不想突闻噩耗,回到府里看到灵堂时,怔愣得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许久之后才哭出声音。
关在闺房中悲伤了数日时间,借着今日麟台九选的开幕仪式,管家和她身旁的侍婢都劝她出来走走散心,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她这才带着化不开的阴郁出了府门。
一身素雅的青白裙裳纤尘不染,外披着一件豪奢的银狐裘斗篷,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更衬得她雪白的皮肤如冬雪般细白。
只不过在这份眉目如画的清丽之下,除了连日长途跋涉赶回盛京所积累的疲惫之外,更多的是宣赫连的薨逝给她带来的那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和悲戚。
宣瑥玉在麟台与观礼席周围逡巡一圈之后,视线并未投降麟台中央那位威仪赫赫的兄嫂赤昭曦身上,虽说是嫡长公主的身份加持,可她自己也是由赤帝亲封的郡主,与其他王公贵胄府里的县主相比,这份尊贵远超其上。
郡主这份殊荣,乃是源自她父亲宣老王爷的昔年之功,早在宣老王爷还在世时,年幼懵懂的她便获得了这份非比寻常的尊号,亦是她深藏于心底的骄傲和倚仗,使得她总觉得自己与赤昭曦的身份地位应是平起平坐。
还未将这盛大的场面观察完,忽然被不远处一阵小小的骚乱吸引了注意,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宣瑥玉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向着那个方向缓缓靠近。
“郡主,您小心些!”康管家侍立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恭谨的神情中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身旁围着几名府内的精锐侍卫,如同磐石般将宣瑥玉围护其中,与她同步前移,无声的为她隔开了外围汹涌人潮的一些纷扰。
“知道了。”宣瑥玉轻声回了一句,可视线依旧投向麟台内场的方向不肯挪移。
康管家看得出她此时的心思,向着麟台上的赤昭曦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与宣瑥玉开口道:“王妃此次并未给您在内场中安排席位,是为着您的身子着想,原就没打算让您来这样吵嚷的地方,怕惊着您休养了。”
“那你们不还是百般劝我出来吗。”宣瑥玉目光扫过麟台时,眼底透出一丝不屑之意:“她不想我出来,而你们又劝我出来,何不如早早给我准备一个席位呢!”
说到这里,正好看到位于殷崇壁身后几个席位,宣瑥玉冷声说道:“他殷太师家里的世子、公子和县主都上得了那席,怎得就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席位了!”
“回禀郡主,这事王妃此前的确是有安排的。”康管家略显慌张地解释道:“可想着咱们府里如今是重丧期,实在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不适合?”宣瑥玉看着坐在席位上的殷怜玉一副自傲的样子,满心都是难掩的厌恶:“那怎么我听说还给府里一个门客开了特例,设了席位给他?”
“确有此事,可那门客身份也非同一般。”康管家急忙开口:“虽说只是个谋士,可赤帝前日里却下了圣旨,钦命他为玄镜巡案使,专司咱们王爷遇害一案,所以这才……”
就在康管家与她说话的时间,宣瑥玉的视线穿透铁甲人墙的缝隙,最终落在了观礼席末端的那一抹月白身影上,一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锁定了这一阵骚动源头的中心。
只此一眼,宣瑥玉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又十分锐利的亮光,仿佛眼底暗藏的美玉,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到,瞬间折射出了内蕴的华彩。
那公子清俊的侧脸与柔和的面庞,在冬日的暖阳下像是镀了一层温润的光晕,挺拔如松的身姿似乎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力量,仿佛府里栽种的那些劲竹,风骨铮铮又不失韧性。
在这样皇室贵胄齐聚的场合中,他与旁人交谈时透出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凡的气质,与她在这盛京城中司空见惯的浮夸纨绔截然不同,更是与那些老谋深算且满身暮气的权贵迥然相异。
此刻,宁和在宣瑥玉的眼中就像一块刚刚被顶级玉匠从璞石中剖出的绝世美玉,内敛温润的光华暗藏锋芒,每一道纹理中似乎都透着不凡之气。
又好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澜,映照着麟台之上的金碧辉煌,可在他寒潭的深处,似乎涌动着难以揣度的暗流与力量。
这一份独特而强烈的气质,瞬间刺破了宣瑥玉心头笼罩着的那一层厚重的阴霾,一种名为惊艳的情绪,如同藤蔓般从她心底最深暗的角落疯狂滋生而出,沿着心口的血脉缠绕而上。
“康叔,那边的是什么人?”宣瑥玉终于开口询问,轻飘飘的声音如同初冬的轻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掩盖着她心中那一股疯狂的燥热。
康管家顺着宣瑥玉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回道:“那位老者是前几日赤帝新封的太公,眼下是暂替单老……”
“我没问那老头!”宣瑥玉略显不耐烦地朝着宁和的座位点了一下头:“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是新晋文官?”
康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回郡主,那位便是王妃破例允准入席的玄镜巡案使,是宣王爷生前便安排要入府的门客。”
看着宁和温婉的笑容与旁人言谈,宣瑥玉单薄的唇角扬起一丝优美的弧度:“叫什么?”
“于雯。”康管家低声回道:“淳于的于姓,单名从雨的那个雯字。”
“此前就听你们提过此人,于雯……玄镜巡案使……”宣瑥玉低声喃喃自语,目光紧锁在宁和的一举一动之间。
康管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沉声回道:“宣王爷在世时,接圣旨去迁安城主理万花会时发生了不少险事,皆是由这位于公子为王爷化解危机,因此王爷对他信任有加。”
“化解危机……信任有加……”宣瑥玉闻言,我这团扇的手指紧紧发了一下力,瞬间使指节微微泛白:“今日麟台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确是当得起这份殊荣。”
她言语中尽是赞叹之意,内里却蕴含着更加复杂的意味,兄长的信任、兄嫂的破例、赤帝的钦封,这些无形的光环,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衬托得更加耀眼,让她心底那份混杂着惊艳和占有欲的情愫迅速膨胀。
宣瑥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喧嚣与铁甲之外,清冷高贵的身姿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距离感。
此刻这人墙外的市井百态,和麟台上的皇家威仪,都沦为她眼中世界模糊的背景,唯有她目光所及之处,无比清晰地聚焦在观礼席上那抹温润内敛且暗藏光华的月白身影上。
在宣瑥玉审视的目光深处,是初见的惊艳与评估,是势在必得的决心与占有欲,更是深藏于“郡主”尊荣与哀戚表象之下、名为“瑥玉”的冰冷锋芒与炽热野心。
第449章 府邸暗潮(上)
麟台九选开幕仪式的喧嚣余韵,还尚存市井之中,只不过此时已被厚重的朱门隔绝在宣国府的高墙之外。
白幡林立的府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压抑的寂静与浓郁的檀香气息,宁和与贺连城一行人穿过回廊,径直前往宣王妃赤昭曦所在的静思堂去。
和暖热烈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尽静思堂里的主人那眉宇间的疲惫与哀戚。
褪去了麟台上那一身繁复庄重的宫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纯白素服,发髻间只簪着一支极简的白玉簪,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冷玉制成的平安扣,看着满满的文书眼神空茫无光。
卸下了麟台之上强撑的威仪之后,心底深处丧夫的痛楚与朝堂的重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胸膛,几乎就要将她淹没殆尽。
“启禀王妃,玄镜巡案使和贺义士在外求见。”侍女在门外通传的声音,打破了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让他们进来说话。”赤昭曦应了声后,立刻直起了身子,正了正坐姿,一旁侍立的流珂连忙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衫。
宁和与贺连城一同进屋,迈过门槛先躬身行礼,恭谨的姿态显示着自己一举一动之间的从容和分寸,二人异口同声向赤昭曦问安:“王妃安好。”
赤昭曦闻言,忽然发现手中的平安扣还摆在案几上,迅速将其拢入袖中,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于公子、贺义士,可是有事禀告?”
目光落在宁和身上时,赤昭曦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依赖,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如今是她在盛京这场诡谲暗涌的朝局中,为数不多可以稍加信任和倚重的力量了。
“王妃真是目光如炬,在下的确有事禀告。”宁和直起了身子,温润的目光中满是怜悯地看着赤昭曦,掠过她眉宇间的倦色时,心中实在有些不忍。
可即便再有多少同情,眼下桩桩件件的事,都耽误不得,宁和便开门见山:“方才麟台散场时,在下未经您的允许,收留了一对府外的落难兄弟……”
宁和将柳青卿冒险捡腰牌送还到莫骁手中的事、其弟柳期年重病之事,以及自己决定收留柳青卿并为他在听竹轩安排一个差事的经过,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向赤昭曦叙述了一遍。
“在下观察那少年是有些身手的,动作敏捷利索,眼神清亮,看似的确非寻常百姓。”宁和说到最后,还补充了一点:“只不过他弟弟的寒症,眼下还尚未明确真伪。”
赤昭曦静静地听着,眉宇不时微微蹙起淡淡的川字。
经过一番沉思后,赤昭曦开口道:“那柳氏兄弟的身份可有探明?”
宁和微微摇头回话:“关于柳青卿和其弟柳期年的身份来历尚不明晰,在下知道王妃心中所虑,又值府中多事之秋,便将其暂时安置于在下所居的听竹轩内,与他签了死契,定会派人对其一言一行严加观察,届时是留是遣,全凭王妃定夺。”
赤昭曦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疏解,反倒是蹙的更紧:“如今府中刚刚经历剧变,王爷尸骨未寒,镇国寺遇害一案又尚未明朗,此刻收留一两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实在是不小的风险。”
“在下明白王妃的顾虑,今日此事发生时,在下与蔺太公商议一番后,才有此决定。”宁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贺连城立刻三两步跨到门边将其紧闭。
宁和这才压低了一些声音开口道:“这个少年出现的时机实在过于巧合,我们揣测或许他是某个人安排来的,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安排,不若直接请君入瓮,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若是机会合适,或许还能抓出其幕后之人。”
说到这里时,宁和顿了顿,这番话中只是与赤昭曦言明了这一种可能性,但却并没有提及,倘若柳青卿不是他人刻意安排来的棋子,自己心中已另有打算一事,不说明此事,也是希望赤昭曦能一直有着警惕之心,不仅是防着这新来的外人,更是防着宣国府里各处安插来的眼线。
听了宁和这番话后,赤昭曦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他那个弟弟的寒症很严重吗?会否传给旁人?”
宁和立刻回道:“在下此番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王妃允准,安排一个略懂医理之人前去为他诊断一番,倘若是真的病重,那在下愿意立刻为他请来大夫医治,总也不好在府里留个病秧子,可若不是真病,那在下便要出另外一副‘药方’给这兄弟俩了。”
“看来于公子心中已是筹谋周全了。”赤昭曦微微颔首,唤来身旁的流珂问道:“康管家陪着郡主出去,此刻回来了吗?”
流珂摇摇头说:“回公主,似乎还未回府。”
“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来……”赤昭曦低声呢喃着,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宁和说:“本宫心里是不想你收留此人的,但方才经你这么一说,本宫也觉得此法可行,且你已与他签了死契,那便先如你安排的安置下去吧,只是……”
赤昭曦眼中闪过一丝冷漠的柔和,却在转瞬间消散,可语气中多少还是能听出一丝忧虑:“府中还有澄壁和澄玉两个襁褓中的幼儿,此事还需多与下人叮嘱一些,切莫大意了。”
“王妃顾虑极是。”宁和颔首:“待为那孩子确诊之后,在下定会妥善安置,断不会危及到小世子和小县主。”
赤昭曦抬眼看向宁和与贺连城二人,对方的坦荡和沉稳,以及宁和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此刻让她纷扰的思绪稍稍安定了一些,心中明白这般安排之下,宁和定是另有深意。
可当她将视线转向立于宁和身后的贺连城身上时,心中略微安定的情绪却再次掀起一阵轻微的涟漪,赤昭曦总觉得贺连城的面目可怖,可那双冷漠的眼底下,似乎总是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或许自己真的是忧思过度,见着谁是个横眉冷眼的,都会联想到王爷吧……”赤昭曦心里暗暗自语,忽然被门外侍女的通传声打断了思绪。
“禀王妃,瑥玉郡主回府了,正在门外求见。”
第450章 府邸暗潮(中)
听闻侍女来报,竟然是宣瑥玉前来求见,赤昭曦怔愣的片刻,显然对此事深感意外,一方面是没想到宣瑥玉这时间会来寻自己。另一方面,麟台盛典结束许久,他们这些人都已经回府多时了,宣瑥玉竟比他们还晚归了这么久的时间?
就算怎么想,也实难想通,干脆作罢。
赤昭曦收敛了心神,端正身姿,清了清嗓子:“请郡主进来。”
话音未落,宣瑥玉便款步而入,她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素雅的裙裳,只不过外罩的那一身银狐裘斗篷实在惹眼,一丝不乱的发髻,看起来像是刚刚整理过一番的样子,只是脸色比白日离府出去时更显出了几分苍白,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抹不去的疲惫与哀戚的冷意,仿佛经历一日的外出后,被初冬的寒风浸透了一般。
跨过门槛,径直向案前走去,宁和与贺连城不约而同为她让出了中间的空地。
宣瑥玉在案前极近之处向赤昭曦盈盈一礼,优雅的姿态实在让人无可挑剔:“兄嫂安好。”轻柔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和一丝沙哑。
而在她问安之后,视线转向让位于一旁的宁和时,那一副哀戚眼底的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亮,如同暗夜流星一般,快得让人以为是个错觉,但那份专注却停留了片刻,才矜持地向宁和微微颔首:“于大人安好。”
问安之后,目光扫过贺连城时,眼中似乎闪动了一下,可面目上那一道令人畏惧的刀疤,却让她欲言又止,随即只是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了视线。
“瑥玉今日出去也是辛苦了,快坐下说话吧。”赤昭曦示意侍女移座给宣瑥玉,继续关切地问道:“麟台盛典许久前就散了,怎得你这时间才回来,可是去了何处?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啊。”
宣瑥玉在侧首的锦椅上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垂眸看着盏中袅袅的热气,声音轻缓地说:“多谢兄嫂关心,麟台散后,心中实在烦闷,念及兄长昔日……”
说到这,宣瑥玉停顿了一下,将盏中的热气轻轻吹散一点,透过氤氲的水雾看着赤昭曦:“我只是去了城门外,遥望了一会儿镇国寺那边,只不过日暮渐冷且山风寒重,许是吹着了一些。”
宣瑥玉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刚才的行踪,随即抬起眼帘,目光在赤昭曦于宁和之间流转,带着关切之意问道:“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兄嫂与于大人在商议要事?可是府中又有了什么麻烦?”
赤昭曦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没什么,只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罢了,瑥玉不必为此挂心操劳。”
宣瑥玉没有言语,只是垂眸吹散那股氤氲的热气后,动作轻缓地浅饮盏中热茶。
赤昭曦见她暂不言语,便转向康管家吩咐道:“康管家,你去唤上陈嬷嬷,到听竹轩走一趟,于公子的园子里有个下人似乎染了风寒,你且先让陈嬷嬷谈一谈究竟。”
康管家领命后正欲转身出门,宁和叫住康管家叮嘱道:“您到了听竹轩,可去寻莫骁为您引路。”
眉眼间一个眼神,康管家便心领神会,应了声之后便立刻转身离开了静思堂。
听着宁和温声开口说话,宣瑥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宁和,嘴角不经意间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带着一种看似天真无邪的忧虑,转向赤昭曦柔声道:“看来府里还是不大安宁啊……”
赤昭曦闻言正欲开口,宣瑥玉却没有等她说话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今日咋麟台那边看着许多小孩实在热闹,心中却越发惦念澄壁和澄玉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生母不说,竟又失了亲父……”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强忍着悲伤一般,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余光瞟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赤昭曦。
宣瑥玉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对了,兄嫂,说到这两个孩子,我忽然想起那个孙氏,如今还在后罩房的暗室中关着吗?”
赤昭曦听闻她竟在宁和与贺连城两个外人面前提及府中秘事,脸色一沉,实难再装出一副温柔善目,可宣瑥玉像是心中下定了什么似的,非得将这个话题谈论下去。
“兄长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可这孙氏毕竟是兄长纳进了府里的人,且她又是殷太师所赠,若是总这么幽闭在暗室中,怎么说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不知兄嫂打算如何处置她?”宣瑥玉的话看似是在关心府务、忧心幼子、甚至还带着点似乎是发自善心的为孙氏求情的意味,但那双看似哀戚的眼眸深处,却冷冷地静默着观察赤昭曦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赤昭曦心中猛然一沉!
孙氏!这个害死了荣氏的毒妇,本就是她心头一根尖锐的刺,也更是宣国府眼下最不可触碰的隐秘,若不是因孙氏是殷太师所赠的侧室,以她赤昭曦的性子,定是要将这样的毒妇就地正法的。
可这时候宣瑥玉提及孙氏,表面上是在关心询问其处置安排,实则是她对赤昭曦赤裸裸的试探!
是在试探赤昭曦对殷太师的态度?
还是想借孙氏在府中生事?
赤昭曦缩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中,可脸面上还是竭力维持着平静的情绪,只是言语中多了几分冷漠:“孙氏心思歹毒,王爷早已查明荣氏之死便是她暗中谋划,此事在王爷生前早已有定夺,因着她是殷太师送来的人,王爷这才网开一面,但孙氏的处置也不可外传,将其囚于暗室幽闭终生,不得赦免,此乃铁律不可违逆!”
宣瑥玉没想到赤昭曦竟会拿宣赫连出来堵自己的嘴,一时间又被她言语中的冷意刺了一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委屈和无措:“兄嫂息怒,我只是想着,如今府中事多,怕留着这祸患,万一……”
话还没说完,宣瑥玉刻意停顿片刻,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立于一旁的宁和,仿佛在无声地寻求认同,那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无助,与她方才提起孙氏时的“关切”形成微妙反差。
第451章 府邸暗潮(下)
宣瑥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宁和时,听闻了她的话语之后,宁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仿佛并未看到她投来的眼神。
身形挺拔的宁和,只是微微垂眸,将目光静静地落在静思堂光洁的地砖上,脸上依旧是一副惯常的温润平和,让旁人实难揣测他心中所思。
而立于宁和身后的贺连城,则更是如同一个僵硬的雕塑一般,被那道可怖疤痕纵横的脸上一样没有丝毫波澜,抱臂立于侧后的位置,只冷眼旁观地看着宣瑥玉,只是那冷漠的眼底似乎有一瞬闪过了些许差异的神色。
赤昭曦将宣瑥玉一举一动的细微末节都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叹冷笑,她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与之前更像是淬了冰一样的寒入骨隙。
“万一?”赤昭曦把这两个字一字一顿的清晰地砸在寂静空气中:“瑥玉,你是在质疑王爷……质疑你兄长生前的决断?还是觉得本宫如今主镇不住这王府上下,连一个罪有应得的罪妇都看管不好?”
言语间刻意加重了几个词语,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射向宣瑥玉的双眸:“孙氏之事,本就是王府内不可触碰的秘事!莫说‘万一’!便是‘一万’,她也休想踏出暗室半步!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宣瑥玉被赤昭曦骤然爆发的威势和毫不留情面的驳斥,震慑得脸色又白了几分,那点伪装出来的委屈和无措几乎就要被强拆下来,捏着团扇的手指也因用力而使得指节阵阵泛白。
静思堂内陷入一片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忽然宣瑥玉悻悻然地站起身来,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不甘。
“兄嫂教训的是,是瑥玉失言了,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宣瑥玉说话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隐约的僵硬感,向着赤昭曦盈盈一礼,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只不过其中透着一股难言的狼狈和疏离:“既如此,瑥玉也不便打扰兄嫂与于大人商议要事了。”说罢,便要退下。
就在宣瑥玉转身时,眼眸中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宁和沉静的侧颜,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随即便垂下眼睑,迈开的双足略显仓促地离开了静思堂。
当那一抹银狐裘斗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仿佛同时带走了一室的硝烟。
“让于公子见笑了。”赤昭曦轻轻舒了一口气,脸色稍作缓和与宁和说道:“这位是王爷的亲妹,大约她是这王府上下唯一的小辈,总是有些骄矜,今日多有冒犯……”
宁和听得出赤昭曦口中的无奈,轻摆了一下手说:“在下无碍,方才郡主所言之事,在下就当未曾听闻便罢。”
没想到还没有提及此事,宁和便先看穿了她的心思,赤昭曦只好面露尴尬一笑,随即看向立于宁和身后的贺连城:“还望贺义士也切勿将王府中这些难堪的秘事泄露出去才好。”
贺连城闻言立刻抱拳行礼:“王妃安心,在下明白轻重。”
宁和似乎是对那个孙氏有点疑惑,但却碍于那是宣赫连府中私密,总不大方便去探听,正犹豫着要不要询问一二,便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启禀王妃,老奴求见。”门外响起康管家急促的声音,赤昭曦立刻唤他入内说话。
“回王妃、回于大人,老奴带着陈嬷嬷去听竹轩看过了,那个孩子情况确实比较紧急!”康管家顾不上行礼,急得直接开口禀告:“经陈嬷嬷诊脉后,大致判断出那个孩子寒邪入腑、郁闭肺金之危候,若再不施以猛药救治,恐怕真会转成肺痨,且性命堪忧!”
听闻康管家的来报,宁和眉头瞬间紧锁起一道重重的川字,眼底那份沉稳似乎也在动摇,立刻转向赤昭曦躬身一揖,于其中带着急切与焦急的紧迫:“王妃!救人要紧,眼下怕是片刻都不得耽搁了!那孩子如今危在旦夕,在下恳请王妃允准,即刻请城中良医入府问诊!”
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所有的顾虑,赤昭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康管家!速持本宫的名帖,即刻去济世堂请江老来一趟府里,尽力医好那孩子!”康管家领命后立刻退出静思堂。
随即赤昭曦又看向宁和,语气十分郑重:“于公子,此事就交由你好生处置了,听竹轩那边立刻增派侍卫看守门户,切勿让一丝病气传出。若有何需要,王府内的人手和物资,皆可任你调用。”
“谢王妃!”宁和眼中满含着心切与凝重,再无多言半句,立刻向赤昭曦做了一揖,转身与贺连城一同迅速离开了静思堂。
众人离开之后,静思堂再次恢复了平静,檀香的气息幽幽浮动,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紧张。
赤昭曦独自坐在案几之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经过刚才宣瑥玉那一番试探和挑拨,似乎王府里的这一潭深水,在失去了主心骨之后,终于开始变得浑浊而汹涌起来,她抬眸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根弦比之前绷得更紧了许多。
就在赤昭曦望着的夜幕之下,回廊里疾步走向听竹轩的宁和见到叶鸮从等候的门外跟上来,便低声说道:“叶鸮,有一事,不知在下当问不当问……”
就在刚才宁和与贺连城入静思堂说话时,叶鸮与韩沁一同守在门外,其实多少也是听到了一些屋内的谈话,此刻宁和这般犹豫开口,二人心里都明白他在为何疑惑。
相视一眼之后,叶鸮随即开口道:“主子您与我们王爷之间的信重深厚,王爷既然都能将我们黑刃之事告诉你,想来这府里的一些秘事说与你听,应当也不会不同意吧。”
韩沁在一旁点头赞同,宁和一脸诧异道:“你们知道我想问什么?”
“孙氏。”叶鸮与韩沁异口同声道,随即韩沁还补充了一句:“还有那襁褓中的双生子。”
宁和闻言轻叹一声道:“并非是我想要探听王爷的私密,只是眼下要调查王爷遇害一案,不论是多么微小或隐秘的细节,我都不想错过分毫,或许在哪里就可能有着一些蛛丝马迹。”
“属下明白。”叶鸮想了想说:“不过这事说来话长……”
第452章 王府秘辛
大约一年前的时候,这摄政王府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势的朱漆大门,迫于多方势力的强压之下,为两名身份特殊的新人打开了大门。
孙氏,是殷崇壁从依附于他太师府下的富商孙家大宅院里,选出的一位容貌艳丽的富家女。
荣氏,则是安硕特意从荣家旁系的宗亲中挑选出的一位看似温婉娴静、姿容清丽的贵女。
两名正值青春的妙龄少女,如同精心准备的贡品一般,在同一天时间里,被各自的“主子”逼迫着送入了摄政王府,强压之下成为宣赫连的妾室。
依照惯例,所有高门贵府的新人入府之时,当夜必是要被点名侍寝承恩露的。
这原本是寻常之事,但殷崇壁与安硕这两位分掌财权与军权的遮天巨头,像是约好了时间一般,将各自选出的人在同一日送入王府,其用意实在昭然若揭。
送妾本是王公大臣之间屡见不鲜的手段,是用来维系关系的途径之一,这既是向宣赫连示好,自然也不排除是向他施压,同时也是在彼此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更是将王府内宅变成了他们朝堂之外角力的延伸战场。
那一晚,王府内正厅的灯火通明,可那紧绷的气氛却实在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硕派来的心腹将领和殷崇壁派来的府中管事,如同两尊门神一般,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宣赫连。
立于两位“门神”身侧的荣氏和孙氏,除了低头不语,也不敢有任何举动,哪怕是喘息,都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起伏的胸膛。
宣赫连扫过二人时,荣氏低眉顺眼完全不敢抬起头来,安静得如同一株含羞草般,而那孙氏却一副强作镇定之样,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不小心与贺连城的余光相对,却吓得立刻收回了眼神。
冰冷的视线中,没有一丝温度的宣赫连,心里清楚的知道,无论今夜他选谁侍寝,都会得罪另一方势力,甚至还有可能两边都得罪。
这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最终,从宣赫连眼底透出的一股隐约的厌烦感中闪过一道冷光,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敷衍意味地指向了一直垂首不语的荣氏。
“就她吧。”轻飘飘的三个字,从宣赫连口中缓缓落下,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孙氏的心头,同时也更是炸在了荣氏的心上。
孙氏为这一刻而精心装扮的脸上,忽然泛起阵阵红晕,转而又泛起了青白,霎时间面颊的血色尽褪,攥紧了拳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中,带着满是愤恨的余光瞟向了一旁的荣氏。
而荣氏此刻比孙氏也没有好到哪里,刚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自己抬起头,发现主位上那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正指向自己时,眼中顿时涌起难以置信的惶恐与茫然。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宣赫连看似不经意地选择了荣氏,是为这一场博弈投下了一颗分量十足的石子,激起的浪花不仅影响着太师府、将军府,更可能扩散到荣国府。
可自那一夜之后,宣赫连便再也未曾招过这两名女子侍寝,更是不曾踏足她二人所居的小院,对他而言,那一夜的雨露恩施,不过是完成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政治仪式罢了。
然而,命运却在此刻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仅仅是那一次承恩,荣氏竟然幸运的怀上了身孕。
当这消息传出来时,整个王府上下都为之一震。
作为宣赫连正室的王妃,赤昭曦多年不孕,可即便是心中难免苦涩,但仍要以当家主母的胸怀宽待荣氏,且荣氏本性纯良,心中对赤昭曦也是感念恩德的,怀着身孕的她一直以来倒也是安分守己,从不越雷池一步。
而那个孙氏在听闻此事之后,心中如同被毒蛇噬咬一般煎熬,那名为嫉妒的毒液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浸蚀着她的心湖。
孙氏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入府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那一日的一面之缘,便再也不曾见到过宣赫连本尊,却连一夜的承恩都没有,就这么莫名地输给了一个旁系出身、看似毫无身份地位的荣氏!更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成了这场博弈中唯一一个彻底的弃子!
荣氏的肚子在赤昭曦的照拂下,一天天的圆润起来,那隆起的弧度在孙氏眼中则像是最刺目的嘲讽一般,怨妒与不甘在她心底疯狂滋长,最终使她走上了阴毒的绝路。
荣氏怀胎八月余时,离足月尚且还有些时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在赤昭曦为她安排的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在王府后花园小径散步。
却不曾想这一散,便是散尽了自己的命数。
孙氏早已准备好了在此“巧遇”荣氏,满是虚假的关切的眼底,不时隐约露出一丝危险的寒意,当她看到荣氏路过时,躲在小竹林之后的荣氏立刻行动,悄无声息地将一颗圆润的小石子踢到了荣氏即将落脚的石板缝隙之间。
就在孙氏转身离开的同时,荣氏一脚踩中那颗溜滑的石子,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花园的宁静,荣氏重重地摔倒在地,腹部狠狠撞击在坚硬的石阶边缘。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液体顺着两腿之间汹涌而出,染红了身下那一大片的石板路……
当荣氏被紧急抬回闺房时,却早已引发剧烈的胎动,不出意外,早产了。
当时的生产过程异常凶险,荣氏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挣扎了数个时辰,拼尽全力,在临终前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气息,诞下一对孱弱的龙凤双生胎,然而她自己却因大出血,耗尽了了最后一丝气力后,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襁褓中的孩子,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宣赫连得知此事后,心中第一个怀疑的矛头,几乎本能地指向了朝堂,这是否时安硕或殷崇壁的手笔?亦或是常年不孕的赤昭曦因妒生恨?再或者……
宣赫连命衡翊与荣顺共查此事,最终查到了孙氏身上,并有一个当日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正巧看到了孙氏的一举一动,只是因着那丫头胆小,这才误了些日子未曾敢说出真相。
第453章 柳氏兄弟
“怪不得王妃方才那般恼怒。”宁和听了叶鸮道出的那一段往事之后,轻叹一声说:“他这个摄政王……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王妃当然是要恼的!”韩沁接着宁和的话说:“您是不知道,那个孙氏当时被提审的时候,开始还抵死不认呢,可后来看见王爷摆出人证,加上荣兄搜来的铁证,她当即就彻底疯魔了!大喊着为什么王爷当夜选了荣氏而不是她,凭什么她一朝承恩就能怀上王爷的孩子,她自己却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
“啧啧啧!”叶鸮不屑道:“主子您是没看见,那毒妇歇斯底里的咒骂有多难堪,甚至还诅咒到了王妃头上,您说这样的毒妇,如何能忍!”
“可你们王爷不还是留她苟活了吗。”许久未出声的贺连城,忽然接了一句话,叶鸮闻言略显诧异,随即又摇了摇头。
“贺义士你是不知道我们王爷的苦楚啊!”叶鸮无奈地轻叹一声:“那个孙氏毕竟是殷太师送来的人,怎么能处死她?”
宁和微微颔首:“处置孙氏倒是小事,可这样一来,无异于当众打了殷太师的脸面,更有可能被旁人解读成此举是与殷太师宣战,那么届时朝堂势必就会引发动荡。”
“还得是主子您!”叶鸮丝毫不掩饰对宁和的崇敬之意:“也就是您这样的才智,才可看得出这其中利害关系!”
宁和微微一笑:“这事实在也是无需多想,当时的局面,王爷定是要权衡利弊的,将孙氏幽闭终身却不外传,为的就是让旁人以为,这位妾室好端端地活在摄政王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也是让殷太师以为这摄政王府中,至少还有一枚棋子是他可随时调用的。这样的处置,也只能是王爷给予荣氏和那两个无辜稚子唯一、且最大程度的交代了。”
“一枚棋子?!”叶鸮冷笑一声:“主子您是不知道,这摄政王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无时无刻盯着正厅呢,谁知道究竟有多少别人的棋子混在其中。”
宁和听着叶鸮的抱怨,没有多言什么,转过回廊步入听竹轩时,眼神投向院落不起眼的那间小房,唤来莫骁询问:“那兄弟俩如何了?”
莫骁立刻回道:“刚才康管家带着一个嬷嬷来搭过脉了,确实是真的生病……”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康管家此刻已经去济世堂请大夫,大约再有一会儿时间就能到。”说话时,宁和视线投向那角落的小房:“柳青卿陪在他弟弟身边吗?”
“是,只不过……”莫骁稍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那个来搭脉的嬷嬷,发现那孩子病情不轻,却在康管家离开后……她也擅自离开了……”
莫骁的意思,是想说怎么派了个老嬷嬷来探病,探完了发现病重居然不管不顾就那么悄然离去,是不是有点太狠心了。
宁和想了想,向身旁的叶鸮问道:“方才听王妃说,康管家是请一个陈姓的嬷嬷去给柳期年搭脉的,不知这个陈嬷嬷是什么来头?”
“陈嬷嬷啊……”叶鸮一听宁和问到这人,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回道:“她是随着王妃从宫中陪嫁进来的老嬷嬷,记得当时是陛下亲自叮嘱过,让陈嬷嬷跟来好好照顾王妃的起居,的确是懂一些医理的。”
“这样的身份,那她离开此地就可理解了。”宁和向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地看几眼那角落处:“她是专程照顾王妃的,眼下能借来探一探这兄弟的虚实,已是王妃宽宏大度了,既然已经断定这孩子是真病,且又有重症之状,那她必得是快速离开此地。”
“那也不能对重病的孩子就这么……”莫骁闻言低声喃喃自语。
宁和不等他嘟哝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说:“她可是专程照顾王妃起居的!那王妃的院子里现在还有谁?王爷那两个尚在襁褓的后嗣,这老嬷嬷平日里定是也要一同照顾那两个稚子的,你如何叫他在这样一个重病之人跟前久留,且不说是否会过了病气给王妃,若是将那病气传给了襁褓中的幼子,这后果如何承担?”
“呃……这……”莫骁挠了挠头不知如何作答,叶鸮则轻笑了一声说:“主子,你这眼睛实在厉害,就得知那么一点点消息,便能参透各种利害,实在是高明。”
宁和微微颔首,欣然接受着叶鸮的赞誉,随即说道:“去拿一副驱戾纱来,想必还是刻意抵挡一下这普通寒邪引起的重症。”
“主子,您不会要亲自去看那兄弟俩吧?”莫骁闻言诧异道。
宁和点点头说:“既然收进来了,我总不能连人都不见一下吧,有些事,必得是要当面看过来,我心里才好有个定夺。”
“这……”莫骁还在犹豫时,叶鸮早已经拿出了驱戾纱递到宁和手中,却被莫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走吧,我们去看一看这柳氏兄弟二人。”说着话,宁和戴起了驱戾纱便径直向那罩房走去。
还未走到近前,便听到从屋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声,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莫骁便十分不情愿的去打开了房门。
踏进屋中一看,柳青卿一只手紧握着弟弟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在他胸膛轻轻拍抚着,希望这样可以帮他缓解一下难以克制的咳嗽。
“柳青卿。”莫骁轻唤了一声,柳青卿立刻回头,发现眼前这位翩翩公子,正是白天落座于观礼席上的贵人,立刻转过身向着宁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可那只牵着弟弟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小的多谢恩人!”柳青卿见到宁和的到来,似乎难抑心中的悲苦,抽泣着向宁和谢恩:“于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此生做牛做马都不足为报!”
宁和轻轻抬手,示意他无需这么跪着说话:“既然已经入了府,进了这听竹轩,那便算是我的下人了,今日起,你可唤我一声主子。”
“是!主子!小人记下了!”就在柳青卿应声时,门外忽然传来康管家的声音:“是于公子在里面吗?老奴带江老来了。”
“快快请进!”宁和立刻让进了康管家和济世堂的神医江素林——江老。
眼看一位面色不大好看的老者,背着药箱快步从康管家身后转出来,还未走到柳期年身旁,便厉声开口:“听闻这病患已有咳疾之症,怎么还留这么多人在这屋里!”
宁和本想再多与柳青卿说两句话,可被江老这么一说,只得带着旁人退出了罩房,康管家见状连忙跟出来。
“于公子,您可莫要气恼。”康管家急忙解释道:“这江老的脾气是不大好的,但医术十分了得,方才那般与您说话……”
宁和摆了摆手:“原就是我们的不是,今日就此作罢,让江老好好为那孩子诊治吧,过两日我再来探一探便是。”
第454章 镇国寺疑云(上)
十二月的晴空下,那青朗的天空蓝得脆生,阳光落在古刹的琉璃瓦和飞檐脊兽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香烛的暖甜气息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压制,却穿不透镇国寺内弥漫着的沉重之息。
宁和踏在被僧人反复清扫过的青石甬道上,无声的步履每迈出一步,都仿佛一声沉重的喘息。
一旁沉默不语的贺连城,仿佛一道紧贴山岩的阴影一般,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清冷的日光下更显得其面相凶狠。
贺连城锐利的目光如同锐利的探针,缓慢而仔细的扫过每一根梁柱、每一处斗拱、每一片爬满了墙面的藤蔓,虽然身形立于原地不动,但眼神掠过的每一处角落,都仔细甄别着细微末节,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异常。
寒风卷过空旷的庭院时,带起几片飘散在地的枯叶,打着旋儿地被吹进殿宇的阴影里。
贺连城忽然停住移动的视线,目光紧紧定在了偏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窗棂下,看似那窗棂是老旧的楠木,深褐色的木质被积年累月的香火熏染得油光发亮,底部几乎与青石基座融为一体。
“这里……”贺连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感,走到那窗棂近处低声说:“这光泽似乎不像寻常香火熏出的颜色。”
宁和听闻贺连城的低语,三两步立刻移至他所立的窗棂前,屈身垂首仔细看向他所指的那个部位。
“衡翊,冰玉刀。”宁和见那地方的光泽是有些不大一样,只是实在太细微,还是需要取下来仔细观察才可断定其性质。
衡翊立刻从贴身携带的一个小木匣中,取出一只打磨得十分精致的小刀,递到宁和手中时,那冰冷的寒意触手便蔓延开来。
宁和手持冰玉小刀,屏息凝神,将身子更加凑近了一些窗棂的底端,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从那老旧的楠木上轻轻刮下一点点细微的粉末。
当那一点粉末被宁和取下时,一束冬日的暖光,恰好穿过庭院中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柏枝桠,精准地投射在了那柄盛着一点点粉末的冰玉小刀上。
霎那间,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泛青的光泽,如同暗夜墓穴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磷光,在几人眼前转瞬而过。
众人见此,呼吸在瞬间停滞,瞳孔见到那一闪而过的幽蓝青光时,都不由自主的倏然一震,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如今再次看到这剧毒的影子,那股寒意依旧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青冥泪!”三个字从宁和、贺连城及一旁几名随侍的近卫口中不约而同地蹦了出来,看着那一抹幽蓝,像毒蛇冰冷的信子一般,无声地舔舐着宣赫连遇害的真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贺连城忽然开口:“快拿玉瓶来!”
衡翊闻声立刻在小木匣中翻出一个特制的小瓶,其中内壁光滑如镜,触手同样是一片冰寒之意的小玉瓶,递到贺连城手中。
接过小玉瓶的贺连城,将手中的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柔,只为了好好稳住宁和手中那柄冰玉小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点被刮下盛在冰玉小刀上的粉末转移至小玉瓶中,随即立刻用浸透了药蜡的软木塞将其紧紧封死。
“你们之中,不是有人精通毒理吗,就交给他去辨别。”贺连城言简意赅地将小玉瓶交给了衡翊,见衡翊将其好生收起来后,才再度沉声开口:“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宁和也是陷入了一片深思,低声自语道:“王爷……当时是在静心苑遇刺的,为何这青冥泪会出现在大雄宝殿外……”
贺连城对此也是疑惑,但目光却并未松懈,在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出现了青冥泪的痕迹之后,眼神中更是增添了几分如同淬了火一般的锐利,扫过庭院时,猛地将视线锁在了不远处的讲经堂,言语中带着极高的戒备和肃杀的戾气:“或许……这寺里也并非清白……”
宁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此时讲经堂高大的朱漆门敞开着,身披大红金线袈裟的了缘首座双手合十,面带悲悯地送别几位虔诚的香客。
但引起注意的,并非是了缘首座本人,而是他那合十了双手指尖的一串乌沉沉的佛珠,那是由数十颗浑圆的黑曜石所串成的,当冬日的阳光偶尔掠过其中一颗珠子时,那珠子似乎泛出了几分比其他几颗更幽深的颜色。
宁和心头忽然升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乎颠覆黑白的揣测,瞬间的惊恐在心头一闪而过,镇定片刻之后,与贺连城互换了一个眼神,便与几个近卫一同默默离开了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那里居然会出现青冥泪……”衡翊在一旁不解地低声自语。
叶鸮跟在宁和身后,看也没看就接着说:“依属下看来,这镇国寺里也不干净!”
宁和眉宇微蹙,思忖着说:“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那夜的刺客定是直奔王爷所居的静心苑而去的,即便不是夜里突袭,那也是早早埋伏在那里的,不论怎么想,正殿里都不大可能会沾染上此毒才对。”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贺连城与宁和并肩而行,听闻宁和的疑虑后轻声开口:“正殿里的毒,并不是刺客带来的,而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就沾染上了?”
“若是如贺兄这般说法,恐怕……”宁和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这寺里每个人都难以信任了,包括……”
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众人都明白宁和言外之意是在暗指什么,宁和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神所看的方向,不远处的苍梧山深处,正是精锐军驻防和拉练所在的禁区。
“于兄,你是在怀疑他?”贺连城顺着宁和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深处。
宁和似乎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眼神收回后又停留在不远处的寺门之处,若有所思地说:“去问一问当日值守的僧人,或许可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莫骁便转身准备回去大雄宝殿的方向,宁和连忙叫住他问:“哎,你做什么去?”
莫骁被这么一叫,有点诧异地回道:“您方才不是说要去盘问值守的僧人吗,属下就想去找那个了缘首座安排当夜值守之人过来一下,好方便您问话啊!?”
第455章 镇国寺疑云(下)
宁和摆摆手道:“暂且先不要惊动首座。”
莫骁闻言,与身旁的叶鸮和衡翊面面相觑,忽然间几人顿时大悟:“您是怀疑那个首座?”
宁和想了想说:“我现在对镇国寺里的所有人都不相信,就现在我们查到的这一点点细微末节,指向都不明朗,可有一点我能断定,如今这座镇国寺里,定有内鬼!”
贺连城倒是没有显出意外,只是应着宁和的话轻点头道:“恐怕事态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峻一些,那夜镇国寺外有临时驻扎的行军营精兵镇守,寺内王爷所居的禅房还有众黑刃值守,在这般严密防守的精兵铁甲的阻挡之下,那些刺客是如何毫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突破进来的?”
“也许……”宁和顺着贺连城的话,垂首思忖道:“并非都是外来刺客,而是里应外合?”
贺连城微微颔首,一旁的几人惊得目瞪口呆,衡翊却有些疑惑:“若是里应外合,那不管他们是蹲守在静心苑,还是被其他僧众放进来的,为何属下们在排查的时候,丝毫没有发现这些人的行踪?”
贺连城却不以为然道:“你们恐怕只是对静心苑细细排查了一番,并未去查其他禅房,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眼神向后方的大雄宝殿瞟了一眼道:“正殿也没有仔细排查吧?”
“这……”听闻此言,衡翊哑口无言,那日留宿镇国寺,本就是在行程计划之外的事,所以众人只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宣赫连所居的静心苑中,时间紧急,也并未来得及去排查其他院落和殿宇。
衡翊无奈又自责的低声说起:“那一日,原本是准备连夜赶路的,那样便可在翌日清晨抵达盛京城了,可中途却接到了陛下遣人来传话,要王爷一行人在镇国寺稍作休憩,整装齐备之后再动身返京……”
“等等!”宁和似乎发现这其中的异样,连忙叫停了衡翊的话:“你说是陛下遣人来传话,让王爷留宿镇国寺的?”
“嗯,是!”衡翊坚定地点头回道:“那人是带着宫中御前侍卫的腰牌前来的,说是陛下口谕。”
“此事你们可有去核实过?”宁和急忙问道。
“这……”衡翊似乎也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怔愣地回道:“打从我们将王爷的棺椁奉回盛京后,就一直守在王妃身侧,或是在王府中加紧值守,并没有与御前侍卫去核实过此事。”
“这便是此事关窍所在!”宁和转而看向叶鸮和莫骁说:“你们可记得在迁安城时,那些下面得了命令去行事的人,都以为是常知府的命令,可实际上他们只是看到了陈师爷出示的常知府的手令而已!”
“对啊!”莫骁和叶鸮异口同声,叶鸮转而看向衡翊说:“你们怎么就只凭一个腰牌就断定那真的是陛下口谕?!”
“这……”衡翊也被这一问怔住,经历了宣赫连薨逝的几名黑刃,心中除了悔恨便是仇怒,竟都没有留意到这样明显的破绽。
“这口谕大抵是有些问题的。”宁和看了看不远处的苍梧山:“陛下三令五申的催促着王爷速速返京,如何又在临近盛京城外时,却又让他多停留一夜?依着王爷临行前与我的说法,陛下心中对户部夜遭祝融一案是心存疑虑的,所以急需王爷返京接手此案的调查,这么紧急的时刻,为何最后……”
“当时那传话人倒是有说过!”衡翊急忙解释说:“是陛下希望能够郑重迎接王爷返京,意是王爷处理迁安城疫病之事有功,隆重接风以示皇恩!”
“那便更说不通了!”宁和眉宇间更加紧蹙了几分:“王爷返京之时,迁安城中的疫病之势尚未褪尽,更没有人在那时候与盛京传报迁安城的疫病实情,如何就要给王爷落定功臣之名了?更何况那时候万花会上层出不穷的意外,王爷早已与陛下暗中禀告过,那为何来报之人又绝口不提万花会之事?”
听着宁和的分析,贺连城也皱起了眉头,接着宁和的话说:“既然王爷是暗中与陛下禀告的,那么知道万花会秘事的人并不多,更有可能除了陛下和几个传消息的自己人之外,他人并不知晓万花会的真实情况,所以在传口谕的那个所谓的御前侍卫口中,听不到一点有关万花会之事的言论。”
“对!”宁和颔首道:“贺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说罢,宁和立刻唤来侍立身后的荣顺:“你先我们一步回京,将此事通禀王妃知晓,并让她尽快安排人进宫,求见陛下将此事确认一番!”
“是!”荣顺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开了镇国寺,随即宁和一行人一边谈话,一边来到寺门旁。
“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当宁和一行人行至寺门时,值守的僧人向宁和恭敬地行了一礼,以为他们是要离开了,便向几人伸手指路。
“大师误会了,我们并非是要离去。”宁和向那僧人回了一礼道:“不知可否耽误大师些许时间,与我们回答一个问题。”
那僧人是知道宁和这一行人的身份来头的,便十分礼貌的应了声:“施主有何疑问,贫僧可尽量为您解惑。”
宁和露出惯常的微笑:“前几日摄政王曾短暂留宿于镇国寺,只是十分不巧,遇上了悍匪夜袭,使得王爷突然薨逝,在下只是有点疑惑,那日深夜难道没有武僧值守于寺门旁吗?怎得就让那些个贼人悄然入寺了?”
那僧人闻言略微摇头说:“咱们镇国寺,怎么说也是盛南国第一国寺,如何能有那般无人值守的懈怠之时,但贼人入寺,恐怕也未必都一定要经由寺门而入。”
说话时,那僧人朝着镇国寺周围高耸的院墙指了指说:“想必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江湖人士,翻越这些院墙也不是难事吧。”
宁和看着他所指的那些院墙,心中却是冷笑,方才的调查中,已经派人围绕着整座镇国寺的院墙行走了一圈,每一处有脚踏的痕迹,如何得来的“贼人越墙而入”的结论,可脸面上却并未露出丝毫破绽,只是这一问,宁和心中便有了定论。
“或许这麟台九选也并非是忙中添乱。”宁和与一行人向寺外慢步走去,停在了此前曾发现行军营地的地面下被人新挖出的那个空洞之地:“昨日的开幕仪式上,实在是暗潮汹涌,我们也许可以借着这一波动荡的浪潮,寻到一个突破口。”
第456章 残垣断壁(上)
朔风卷过盛京城北隅的户部旧址,裹着潮湿的寒冷迎面扑打在脸上。
曾经门庭若市的户部,掌管着一国钱粮命脉的威严之所,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狰狞的焦骸,粗壮的梁柱化作焦黑扭曲的枯骨,直指万里晴空之上,断壁残垣中犬牙交错。
这片废墟满地的瓦砾砖石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灰,混杂这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深入骨髓的焦糊味、与陈腐余烬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扑面而来,即便捂着口鼻呼吸,肺腑都像是要被着废墟的绝望浸透一般。
柯谨栩佝偻着背,裹紧了身上略显陈旧之色的灰鼠皮袄,脸色比头顶的苍穹里偶尔飘过的乌云还要灰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一位绯袍老者的身后,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碎瓦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行走在柯谨栩前面的老者,脸上寻不到半分智珠在握的从容,只余下满面浓的化不开的愁苦之相。
“柯大人啊……”蔺宗楚缓缓停下脚步,对着眼前一片尤其狼藉的区域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轻雾。
蔺宗楚也裹紧了一下身上的绯袍,挫折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忍不住呵了几口热气暖手,拧成了死结的眉头下,目光紧锁在这一片狼藉之上,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奈:“一把天火,真是烧的干干净净啊!想必当时你这户部侍郎,也是死里逃生吧。”
“哎,谁说不是呢!”柯谨栩顺着蔺宗楚的重叹开口道:“当日正是矿资入库统计之日,许多人都为此留守在户部加紧登记造册,谁知道从哪里开始,就莫名地起了大火,差点连我这个户部侍郎都要断送在这场天灾里了!”
“这样的天灾,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实在难查啊!”蔺宗楚一边说话,一边仿佛泄愤一般,抬脚踢向脚边一根半截焦黑的房梁枯木,口中满是无奈地抱怨着:“您看看!您看看这……这都过去将近半月之久了,可陛下仍旧要查,这圣旨压得老夫实在是寝食难安呐!”
刚才被蔺宗楚踢了一脚的焦黑枯木,纹丝不动的躺在原地,反倒是震得他自己一个趔趄,幸得侍立一旁的贴身护卫李元辰眼疾手快,三两步上去就搀扶住了蔺宗楚,这才使得他没有摔倒在地。
可这突然的大动作,却扬起了尘灰,无意间沾染了一些泥污在官靴上,随即又簌簌落下更多的黑灰,污了那一身三品大臣的绯袍一角。
蔺宗楚这一个趔趄反惹得自己一身狼狈,更是满心不悦:“柯大人,您瞧瞧这地方!莫说账册文书了,就是想找一片完整的瓦当都难如登天啊!这差事……这差事叫老夫如何办下去,又要如何向陛下复命,如何交差啊!?”
经历过那一夜的祝融之灾后,柯谨栩本就心力交瘁,被蔺宗楚这连声的抱怨,更是搅得心乱如麻,脸上只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地向蔺宗楚说道:“蔺太公明鉴……那夜祝融,虽大家都说是天火……但……”
说到这里,柯谨栩眼神向四周扫荡一圈,似乎在确认周遭是否有其他暗探,忽然降低了声音:“蔺太公,依下官愚见……那夜……那夜的火,起得实在是邪门呐……”
“哦?”蔺宗楚微微挑起眉毛,十分配合地同样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怎么,柯大人可是有何发现?”
“不不不!”柯谨栩闻言连连摆手:“下官只是有点不太一样的感觉,就是那火势不仅起得蹊跷,而且火势迅猛且蔓延速度极快,那真的……除非神仙降临,否则是如何也救不及的……下官……下官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说话时,柯谨栩抬手用衣袖拭了拭额角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只觉得这冬日阴湿的寒气,正一丝丝慢慢地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感觉……感觉……”蔺宗楚背着手轻摇着头,像个真正被难题压垮的老学究一般,沿着废墟边缘焦躁地踱起步子来。
只见蔺宗楚时而弯腰俯首垂眸细察,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烧得只剩边角的碎屑,将其举起对着天光眯眼细看,手上沾满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时而又俯身拨弄几下堆压在一起的焦木瓦砾,徒劳地试图从中反找出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笨拙与迟钝。
苦闷的叹息声,随着蔺宗楚踱步的节奏,一声接一声地砸在柯谨栩的心上,也飘散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
“对了,老夫今日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勘察,怎得就你一个侍郎在此,户部尚书石东韦呢?”蔺宗楚依旧埋头在废墟间徒劳探寻,全然没有抬眸看一眼周遭的意思,这话问得却略显突兀了些。
柯谨栩闻言怔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蔺太公,石大人……石大人他……自那日户部祝融之后,就一直在府中卧榻养病,已经连续多日向陛下告假,未曾上朝了。”
“病了?”听到这话,蔺宗楚反倒是露出一副疑惑:“怎么?他石大人在那夜受了伤?”
“不不!并非是受了伤!”柯谨栩见蔺宗楚对此似乎有些不满,急忙解释:“听他府中来报,那日祝融之后,石大人受了惊吓,心悸不安,据说这几日都因此饮食劳倦、外邪侵体,只得卧榻养病了……”
“心悸不安?”蔺宗楚冷笑一声:“柯大人此言,难道是想为石大人开解一二?”
“不不!下官绝非此意!”柯谨栩闻言立刻跪在泥污的废墟地上,连连叩首:“蔺太公明鉴啊,下官只是如实相告,说实话,下官对此也是万般无奈啊!”
蔺宗楚只是冷眼看着柯谨栩,好像是将对陛下的无奈和对此案的毫无头绪的怨气,全都撒在了这个户部侍郎柯谨栩身上一般,冰冷的眼神与寒冷的空气融为一体,投在跪地的柯谨栩身上,一言不发反倒压得他喘不过气。
“蔺太公您是不知道,自从户部出事以来,这许多几档都毁于一旦,可眼下又是到了年关,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有那些等待登记造册的许多东西,都因石大人告假,而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啊!”柯谨栩像是伸冤一般与蔺宗楚倒着苦水:“如今下官的案头上,几乎都要堆成一座山了,可下官也不过是个侍郎罢了,如何能替石尚书做主啊!”
“既如此,不如让你来做户部尚书可好?”蔺宗楚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柯谨栩。
柯谨栩闻言更是吓得连连磕头:“下官绝无此意!”
第457章 残垣断壁(下)
“起来吧!”蔺宗楚放松了肩膀,缓和了语气伸手轻抚着柯谨栩:“老夫与你玩笑几句罢了。”
说是玩笑,可柯谨栩确实在吓得不轻,被蔺宗楚搀扶起来的时候,还哆嗦着没有站稳,身子向后趔趄了一步,侍立在蔺宗楚身后的李元辰立刻上前去扶住了他。
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去背对着柯谨栩,又一次俯下身佯装去检查一堆坍塌的砖石时,他那双写满了无奈与焦灼的眼底深处,倏地掠过一丝鹰隼般锐利的精光。
从旁人看来,蔺宗楚的动作看似毫无变化,宽大的绯袍袖口以一个十分自然的摆动幅度,极其轻微地向废墟边缘某个堆满了断木的阴影角落方向拂了一下。
那片阴影中,几块看似随意叠放的焦黑木料之后,空气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仿佛湖中水面漾起的一阵微澜一般。
转瞬间,一切都归于寻常沉寂,只有寒风吹过断壁缝隙发出短暂的呜咽声,只留下废墟里的冷风,卷着冬日暖阳下的一股温意和浓郁的湿气,无声覆盖住了残垣每一处角落。
半晌之后,蔺宗楚终于直起了酸痛的腰背,脸上那副愁云惨雾的神情几乎就要挂不住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李元辰立刻上前将他稳稳搀扶住,随即对柯谨栩说:“罢了罢了,柯大人,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寒天冻地的磋磨了。”
说话间,蔺宗楚宽大的衣袖下,轻轻捏了一下李元辰,他便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伸手将蔺宗楚另一只臂膀也搀扶起来,就在这同一时刻,蔺宗楚做出一副几近腿软晕倒的姿态,但幸好被李元辰稳稳拖住,无力地开口道:“待老夫回去再想想……再想想吧……”
随即便摇着头,在李元辰的搀扶之下,蔺宗楚唉声叹气地转过身,脚步拖沓地朝着废墟之外他那顶不起眼的青色小轿走去,沾满了泥灰与焦黑印痕的绯袍,衬得蔺宗楚离去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颓唐。
柯谨栩虽是表面一副十分恭敬之相,可心中却明镜一般,他蔺宗楚可是从平宁国来的人,那平宁国的位置可比盛南国更靠北许多,冬日里常见四处白雪,如何连这南方的暖冬都叫苦连天,恐怕也只是不想再留在这里吹冷风,白白浪费时间徒劳勘察下去的托辞罢了。
虽是这般想着,可柯谨栩还是如蒙大赦一般,拱手屈身相送:“蔺太公辛苦!下官送您……”他紧跟几步上前,脸上也只剩下纯粹的无奈,以及被这毫无头绪的祝融案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麻木。
“蔺太公,小心脚下。”李元辰压低了轿辇,一只手为蔺宗楚掀开了轿帘,另一只手则发着力扶着他的臂弯。
就在蔺宗楚弯腰钻入轿帘的刹那间,他垂落的衣袖内侧,手指极其迅疾地屈伸了一下,一个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手势——一更天!
那快如飞鸟掠水一般的迅捷,瞬间将这个手势隐没在了厚重的帘惟之后,不远处的暗影中,似乎有一个身影悄然离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轿内,蔺宗楚脸上所有的无奈、焦灼和疲惫,如同少女卸去粉饰装扮一般,瞬间全没了踪影,只剩下深邃的眼眸和平静的面容,指节在膝上无声且有韵律的轻轻叩着,仿佛正在推演着一盘无形的棋局。
那青色的小轿穿过盛京城喧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门楣素朴的园子前,蔺宗楚被李元辰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下了轿,一路佯装疲惫之相,颤巍巍地步入了内院书房。
静默中过去良久,夜深人静之时,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书房内,忽然响起蔺宗楚的声音:“元辰,老夫今日受了点风寒,身子有些不大好,你去灶房,让他们给老夫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你切记要亲自盯着,不可让旁人做手脚了。”
李元辰躬身领命,立刻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廊下,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炭盆里明灭不定的暗红火炭,在蔺宗楚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投下跳跃的光影,他指尖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规律且无声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一般。
书房里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蔺宗楚的手指轻点不过数十下,在书房角落的书架旁,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如水波荡漾般动了一下。
“来了。”蔺宗楚话音刚落,几道如幽魂般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在了蔺宗楚面前,为首之人,正是白日里在户部废墟阴影中那个转瞬消失的人。
“蔺太公!”孔蝉带着其他几人,压低了声音向蔺宗楚抱拳行礼。
蔺宗楚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先让几人都起了身,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户部那场火,烧得太干净,也烧得太快了,正如陛下所疑,的确事有蹊跷。”
孔蝉等人起身后,静静立于原地,只不过几个人都十分巧妙的将自己的身影融在了书房的阴影中,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房间的一部分。
蔺宗楚略作思索后开口:“本公要知道户部夜遭祝融那一日,所有进出过户部之人的名册!”他的目光落在孔蝉身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无论是明面上的守卫、值夜小吏,还是……任何不该出现在那里,但却偏偏出现了的人!查清他们当值的时辰、交接的细节、以及最后出现在户部的时间!尤其是大火燃起的前半个时辰,所有靠近过记档室可库房重地的人,一个都不能漏掉!”
孔蝉微微颔首:“蔺太公放心,哪怕是只飞进去的耗子,属下也给您把它的毛色、公母、打哪个洞钻进去的,都查个明明白白!”
“很好。”蔺宗楚沉声肯定,随即又开口吩咐:“第二件事,那户部废墟的灰烬里,未必就真的一无所有,陛下手中那几本被救出的账册,实在过于‘完美’,可本公实在难以相信,偌大一个户部,就只有这几本账册残留?本公今日去查,那些灰烬之下似有蛛丝马迹,想必定是有些未被发现的遗漏。”
说到这,蔺宗楚目光扫过暗影中几不可见的身影说:“你们想办法!暗中潜入户部废墟,切勿叫外面值守的发现踪迹,哪怕是掘地三尺,翻遍残砖断瓦,也要找出任何遗漏!哪怕只有巴掌大的残页,只要上面留有墨迹、有印鉴、哪怕只有半个模糊的字形,都给本公带回来!”
第458章 御前弄影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氤氲弥漫,仍旧驱不散冬日里这股特有的阴郁湿冷之气,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穹顶之上,透过雕花木窗,将殿内映得一片沉肃。
那威仪万千的赤帝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敲击着一份墨迹淋漓的奏章,沉凝的面色十分难堪。
此刻垂首立于阶下的蔺宗楚,眉宇间紧锁着深深的愁苦之色,那一身绯红的官袍,在他微微佝偻着背的身上,显得他像是被一个无形且巨大的重担压弯了腰。
“蔺卿啊。”赤帝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可语气中却带着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朕听闻你昨日已去过户部了,可有查出一二?”
蔺宗楚面露难色,却也不敢抬眸直视,拱手回道:“回禀陛下,这户部夜遭祝融一案已过去月余时间,老臣此刻前去勘察,实在不易……”
赤帝视线在大殿内逡巡一圈,不冷不热地开口打断了了他的回话:“迁安城里那般肆虐的疫病之灾,你尚能雷厉风行,如何回到盛京了,反倒束手无策?朕予你专司之权,难不成是扰乱了你的慧根?”
“陛下息怒!”蔺宗楚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诚惶诚恐与万分为难之色回道:“此事非是老臣携带,实乃……实乃户部这一把火,烧得太过干净利落!月余时间过去,那余烬的现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了,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焦土……”
听着蔺宗楚的苦水,侍立在赤帝一旁的闫公公额间不住地渗出细密的汗水来,眼神不时扫向大殿之下,冲着下首侍立的几个近卫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暂且退出殿外。
下首几名近卫也是明白,看这情形,恐怕一会儿就要龙颜大怒了,既然闫公公传来了意思,那尽快退下更是上策。
只不过,在这几名近卫退出大殿时,有人还不时地悄悄回头张望了一眼,才将殿门紧闭。
“老臣昨日在那废墟带人翻检时,实在是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难寻到,遑论蛛丝马迹啊?这……”蔺宗楚看到几名近卫退出大殿,眼角余光朝着身后的殿门瞟过一眼,继续向赤帝苦苦陈述:“陛下,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这大火将户部一把烧尽,老臣实在为难呐!”
蔺宗楚说到这里,还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而这声叹息重得似乎都传到了紧闭大门的殿外去了,随即带着满是苦涩的声音继续说:“迁安城疫病虽肆虐紧急,然有那玄镜巡案使于雯公子、和神医圣手盛大夫左右相助,老臣前去统筹治理,自然是雷厉风行。”
“咳咳。”着急辩解的蔺宗楚,被自己呛咳了几声又继续道:“可这户部大火,焚毁的是国之钱粮的所有记档,留下的却只有灰烬与迷雾,老臣……老臣实在惶恐,愧对陛下重托!”
蔺宗楚一边说着话,一边用眼角余光极其隐蔽的扫向殿门外侍立的近卫身影,其中有个身影,几近是贴靠在殿外的木门之上,那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些。
赤帝忽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雷霆之怒大喝:“惶恐?愧对?朕要的是结果!蔺太公,你这天下第一谋士的称号难不成只是个虚名?”
这番声色俱厉的斥责,仿佛赤帝真的被蔺宗楚的“无能”气得狠了。
蔺宗楚身体一颤,几乎要跪伏下去,声音中带着不安的颤抖:“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户部祝融一案调查个清楚!只是……只是恳请陛下再与老臣多宽限一些时日。”
“宽些时日?”赤帝闻言略微消下一点火气,缓缓坐回龙椅。
“是啊,陛下,那户部夜遭祝融的时间,如今已是过去月余的时间了,当时未能发现端倪,没有及时展开调查,如今想要再查,实在是……”蔺宗楚言辞恳切,将一位受命于危难、却力有不逮的老臣的无奈与焦急,表现得淋漓尽致。
蔺宗楚言语稍顿,又紧接着开口:“加之那户部废墟之中,或许还可能尚存一些蛛丝马迹,老臣还需再带人细细勘察一番,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定不放过任何细微末节之处!”
大殿内的君臣二人,一个怒发冲冠,一个愁肠百结,将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般,赤帝缓缓平复了起伏的胸膛,好似经过万般忍耐才强压怒火。
蔺宗楚见赤帝不发一语,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恐再度开口:“陛下,时隔多日,线索尽断,甚至不知道此事是否有人证可寻,老夫自从回京接了陛下的圣旨之后,接连几日都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蔺宗楚再次适时停顿了一下,三度开口时,仿佛是用尽了力气一般,艰难地挤出一个恳求:“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多宽限些时日!老臣定不负圣恩!”
话音落地,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赤帝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略显缓和,但却依旧冷硬说道:“也罢!朕多宽你十日!十日内,若再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这‘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头,朕看也休要再提了!”
“老臣谢陛下隆恩!”蔺宗楚如蒙大赦,深深叩首。
赤帝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威慑感补充了一句:“蔺卿!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看在你素有谋略、慧根异禀,你可莫要叫朕失望啊!”
“老臣叩谢陛下宽宥!”言毕,蔺宗楚步履沉重地退出了御书房,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压抑的空气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出来。
等在殿外的李元辰立刻上前来搀扶着蔺宗楚,他这才将微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些,在他撑腰的同时,余光扫过身后的几名近卫,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线锐利的精光,便与李元辰一同向宫外行去。
御书房内一时间再次落尽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响,闫公公侍立在御案一旁,一边为赤帝斟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门外的几个身影。
赤帝微微抬起眼眸,看向蔺宗楚刚才所立的位置,眼底的怒气转瞬而逝,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锐利,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无声的吐出两个字:“余烬……”
第459章 阴霾残痕
盛京城的冬日,总是被铅灰色的云层遮蔽天日,苍穹之上成日里仿佛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中。
这几日的风倒是不大,可风中却带着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钻进衣衫的每一处缝隙里,即便是穿得再怎么厚实,都难以抵挡这股不同于北方的寒意。
户部的废墟依旧狰狞地躺在那里,焦黑的木骨在阴霾的天光下更显几分凄凉之意。
“蔺太公,您……您又来了?”户部侍郎柯谨栩在得知蔺宗楚又要来看现场,只得飞奔着赶来这里,此刻见着蔺宗楚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这寒天冻地的,废墟里又脏又难行,您千万当心脚下。”
蔺宗楚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在李元辰的搀扶下,踩着湿漉漉、沾满了黑灰的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走进了废墟的核心区域。
紧锁着的眉头的蔺宗楚,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不时的停下来对着某处的断壁残垣长吁短叹着,彷佛那些焦黑的痕迹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谜题一般,却怎么也难解开其中关窍。
面对蔺宗楚二度探访,柯谨栩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那张本就愁苦的脸上,在阴冷的天光之下,更显处几分蜡黄之色。
虽然柯谨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他那身官袍下摆还是沾染了许多泥点,令他总是心疼不已,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几人行至原是户部档房之处的废墟上,看着如今只剩下几根黢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阴霾天际,地上散落着许多变形了的铜锁、铁钉,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纸张灰烬。
蔺宗楚弯下腰去,捡起一片边缘焦黑的木片,捻两指之间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仿佛能从其中看出什么一般,可随即又随手丢到了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柯大人啊。”蔺宗楚停下脚步,对着面前原是户部重地的这一片区域,沉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能查出什么来?!”
“蔺太公,您前日来不是都已经看到了么。”柯谨栩被蔺宗楚这低沉的怒叹惊了一跳:尽量用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难道没有与陛下禀明这情形?”
“怎么没说!可说了还不如不说的好!”蔺宗楚闻言忽然来气:“昨日面圣,陛下反倒震怒,只宽限十日……十日啊!老夫纵是有三头六臂,对着这么一堆黢黑的焦炭,又能如何?简直是……简直是……!”
蔺宗楚说到这里,不住地咳了几声:“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老夫日日都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啊!”
柯谨栩搓着手,陪着温声小心地回道:“蔺太公息怒,息怒。这……这火的确是来得有些蹊跷,下官……下官当日虽未当值,但也在户部忙着记档,但听闻外面喊着走水的时候,只是转瞬间出去,这户部便在顷刻间被烈火他吞没了,根本来不及救火!”
柯谨栩说这话的时候,蔺宗楚微微歪头看向他,眼中的怒气尚未消散:“顷刻间?那柯大人是如何躲过这般凶猛的火势的?”
“下官反应得快……”柯谨栩微微一怔,连忙开口:“听闻叫喊声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就……就逃出来了……”
蔺宗楚目光紧锁在柯谨栩的眉目间,见他眼神闪烁,似有什么隐言未明,于是收起了方才的怒意,转而冷冷地开口:“柯侍郎,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公说一说的?”
柯谨栩闻言瞳孔倏然一震,没想到蔺宗楚这上了年纪的老者,眼神竟还如此犀利,只在那闪烁了一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他心里的一丝不安。
半晌之后,柯谨栩声音更低了一些,缓缓开口道:“其实……说来也怪……那夜我们几人都因着核对秋税账目,还有年底的一些……”
话还没说完,蔺宗楚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了柯谨栩的赘述。
柯谨栩发现了蔺宗楚的一丝不耐,连忙改口直言重点:“下官那夜……仿佛……恍惚间瞧见了什么……”
“仿佛?”蔺宗楚略扬起一点音调追问:“看见什么了?但说无妨。”
“咳咳……好像看见……”柯谨栩犹犹豫豫了片刻,才好不容易把后面的话从嘴里挤出来:“瞧见一个小吏,提着个东西朝着后院走去……可当时天色已暗,下官这老眼昏花的,实在看的不大真切,还以为是夜里打更的,现在想来……”
他话没说完,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一副后怕的神情,仿佛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蔺宗楚却立刻听出了其中的矛盾。
“你以为是夜里打更的?”蔺宗楚冷言反问:“你为何会以为那小吏是夜里打更之人?”
“这……”柯谨栩被问得不知如何解释。
蔺宗楚则厉声追问:“既然夜色深重,你只言那人手提着个东西,可并未说提着什么,你如何以为那人是打更的?”
“那个……”柯谨栩惊得额间密密渗出许多细小的汗珠,思忖片刻之后,声音颤抖地开口道:“他……他手里提着的,好像是个木桶,那夜月光明亮,手里那个桶似乎有点反光,看着……看着像……像个油桶……所以下官以为……”
“这么重要的事,你此刻才说?!”蔺宗楚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带着一股难掩的怒气厉声喝到:“柯侍郎,你是何居心?如此行径,可是为了阻挠本公查案?!”
“不不不!”柯谨栩连忙跪下叩首解释:“下官实在是对此事不敢确定,这才一直没敢提起,只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即便是你看错了,也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蔺宗楚一边踱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胆小如鼠的户部侍郎,心中怒气实在难消,随即又追问:“对那个小吏,你可有看清,或者能否判断出可能是谁?”
“这……”柯谨栩闻言忽然怔愣,叩首的头紧紧埋在灰泥瓦砾之上,思索良久才开口:“下官没有看清……”
“唉……!”蔺宗楚像是被这毫无头绪的案子折磨得心力交瘁一般,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在阴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锐利的眼神在柯谨栩和周围这一片废墟间来回审视。
第460章 烬证难寻(上)
阴云覆盖的冬日之下,无处不是透着刺骨的阴冷湿寒之气。
墨园书房内烧得正旺的炭盆,驱散了许多这南方独有的寒意,却无法驱散这屋内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和凝重。
端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之后的蔺宗楚,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映得他面容阴沉严峻,双眸静静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对书案上堆积起来的文书置之不理,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木椅,发出没有规律的轻微响动。
“笃……笃……笃……”
轻轻叩击的声音规律的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书案上摆着的那盏青叶茶早已凉透,盏壁上的水汽凝结成细珠滑落在案上。
突然间,蔺宗楚叩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几乎在同一时间,侍立在书房一角的李元辰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了紧闭的雕花木窗棂上。
外窗,似有若无地传来三声极其轻微的叩击声,几不可闻地如同夜露滴落在枯叶上一般轻盈。
凝视着那盆炭火的蔺宗楚,丝毫没有抬起眼皮来,只沉着声音唤了一声:“元辰。”
“属下明白!”李元辰立刻应声,虽然蔺宗楚没有明说,他心中已经了然。
李元辰身形一晃,便迅速移至了书房门口,出了门与廊下侍立的仆役低语几句,二人立刻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朝着院中其余下人挥了挥手,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所在的这座小小的庭院。
在李元辰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之后,才闪身回道蔺宗楚身侧。
蔺宗楚见着他静步回了屋,这才开口:“进来吧。”
书房的木门再次被无声的推开一道缝隙时,几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一般,倏然滑入屋内,落地时连一丝微风都未带起。
因着阴沉的天气下,室内的光线实在昏暗,使得蔺宗楚不得不在这大白天里,就点上了一盏油灯。
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映出来几道隐隐绰绰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无规律地晃动着。
来者几人皆身着紧身夜行衣,面覆仅露双眼的黑面罩,几人同时单膝点地,向蔺宗楚行礼:“蔺太公!”
蔺宗楚闻言这才抬起眼眸,伸手做了一个轻抬的动作:“起来回话。”
几人得令后挺直了身子立于书案前,孔蝉略微上前一步,声音虽然低沉,却也十分清晰:“回禀蔺太公,经过属下们三日来暗中密查,交叉比照了巡城卫当日的交接记录等,并于线报结合核实之后,确认了十月初四那日的户部出入名册,也确定了在亥时前后的时间里,户部范围有两拨人出入显得不大寻常。”
蔺宗楚微微点头,没有发言,示意孔蝉继续说下去。
“其一,有两名身着七军营打扮的官兵于戌时末,从户部西侧角门进入。”孔蝉目光微凝,语速平稳地继续说道:“经过调查,确认这两人皆是隶属于安大将军麾下,并且二人当天到户部后,仅在西跨院停留了约莫一刻时间,便匆匆离去了。”
蔺宗楚听到户部这里,竟然出现了安硕的人,心中对此案的揣测又多了几分疑虑。
“其二,户部尚书石大人,并着几名贴身长随,于亥时初刻便离开了户部,与平日相较迟了约一个时辰。”孔蝉说到这里时,声音更低了一些:“在其离开后不足两刻时间里,户部便起了火势。”
“什么?”蔺宗楚听到这里深觉不对:“石大人是在户部起火之前离开的?”
“是!”孔蝉点头回道:“更奇怪的是,与他身边长随的其中一名近侍,当夜便‘暴病身亡’,其尸首次日就被那小厮的家人急忙认领,并迅速下葬,且未经过仵作的勘验。”
孔蝉言毕之后,蔺宗楚垂首不言,书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凝滞的沉寂,只有炭盆中的木炭,偶尔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噼啪”。
根据户部侍郎柯谨栩的言语,那石东韦是受了祝融之惊吓,才心悸卧床不起的,可眼下却查出他早在起火之前便离开了,这消息,谁真谁假一眼便知,可为何柯谨栩要诓骗蔺宗楚呢?
还有那个当夜“暴病身亡”的近侍,怎得就这么巧合?这人是否与柯谨栩所见的人影有所关联?或者说,这身亡的小厮,就是他柯谨栩所见之人?
“那他作何要诓骗……”蔺宗楚心里盘算着两三日前去户部勘察时,与柯谨栩交谈的内容,随即将目光转向李元辰:“那日,他说他没有看清提着木桶的人是谁?”
李元辰立刻回应道:“是,属下记得柯大人是这么说的,没有看清那个人。”
“他看清了!”蔺宗楚思忖着说:“倘若他没有诓骗,那么他那晚看到的提着木桶的小吏,正是石大人身边的长随,否则他如何以为石大人那时间还在户部?倘若他的确是诓骗了老夫,那他就是在为石大人遮掩……”
“蔺太公。”孔蝉一边点头赞同,一边开口提到另一件事:“这其中更令属下觉得蹊跷的,是那两名七军营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户部,按理说他们军中与户部少有往来才是啊?”
“七军营的人……”蔺宗楚被孔蝉这么一提,想了想问:“知道是谁家的吗?”
“这……”孔蝉立刻抱拳请罪:“属下无能,没能查到这两人是隶属谁家的……”
蔺宗楚轻叹一声:“七军营里的人,实在有点复杂,好好一个国家军队,却集结着盛南国七大国府的各家势力,说着是什么精锐军,可那些人的实力恐怕是在精锐军中最弱的了。”
“的确如您所言,实力是最弱的。”李元辰在一旁不屑的轻蔑道:“可七军的地位,却是军中最高的,那禁军、骁骑营和神机营,加起来都不足他七军营的势力大。”
“安大将军的人,出现在户部……”蔺宗楚似乎在心中已经推演出了一个大概,只低声喃喃道:“没有进入档房种地,只在西跨院停留了一会儿……此事确实有点蹊跷,他两个军中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户部,也不怕事后调查?”
“属下也觉得这事蹊跷……”立于孔蝉身后的吴相,沉默许久之后忽然开口:“现在调查来的线索实在是琐碎,属下思前想后,只觉得是安大将军派人来做下的案,不然他军中的事不好好管理,作何派人到户部去……”
第461章 烬证难寻(下)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蔺宗楚端着茶盏却未饮一口,手指在盏沿轻轻摩挲着,沉思良久之后缓缓开口。
“此案定是与安大将军有干系,但咱们没有证据,且他的人只是去了户部的跨院,甚至连档房重地都未曾踏入一步……”蔺宗楚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一下,思忖着再次开口:“或许,他派人只是去传话的,或者……传递东西……”
“传递东西?”孔蝉与吴相异口同声疑惑道。
突然李元辰一拍大腿:“那个油桶!”
李元辰这一声,惊得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他去,他连忙解释道:“前两日,蔺太公曾再次去户部遭祝融的废墟去探查,虽然没有翻出什么实质上的证据,可是那个户部侍郎柯大人,却透露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小吏提着泛着油光的木桶去往后院!”
“泛着油光?”孔蝉重复了一遍李元辰的话,忽然反应过来:“火油!一定是火油!”
“对!一定是火油!”吴相接着说:“所以那个纵火的小吏才会‘暴病身亡’!”
“斩草要除根,办这样的事,自然更是要灭口的。”李元辰冷声说道:“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暴露秘密!”
“暂且先不论柯大人是否作谎,可他口中所述小吏,定是石大人身旁长随无疑了。”蔺宗楚把前后这些细碎的线索全部揉在一起,在心中重新排布之后,似乎已经对此案有了初步的揣测。
“看来那时候,他们应是得知了一些迁安城的消息,匆忙中实难细细处理户部那么庞大的记档账簿,这才决定不如一把火全部毁尸灭迹,总好过被发现端倪脱了官袍。”蔺宗楚凝视着盏中几根漂浮的青叶茶杆说:“大约是安大将军派人送了火石与火油去户部,然后再由石大人身旁的长随去接应,之后只要静待入夜后,趁着夜幕深重之时,引燃火油,便可一把火烧尽他们的后顾之忧!”
“定是如此!”几人纷纷应道,李元辰也说:“这样一来,只要蔺太公您去向陛下密报,即刻让陛下将安大将军打入天牢!”
“对!”吴相接着说:“再不济,也得给他送去刑部堂审才是!”
蔺宗楚则摇了摇头轻叹道:“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啊。他安大将军大可以称自己是向户部汇报军资,才派人前去,所以就这点揣测,实在难以将他钉死在此案关键上。”
孔蝉闻言也露出一丝不解:“不仅如此,属下反倒觉得此事另有蹊跷之处。”
蔺宗楚将视线转向孔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属下只是觉得这那两名七军营来人,情理上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孔蝉条理清晰地与旁人说起来:“你们想想,平日里军中事务的传报,安大将军大多数时候都是安排自己的心腹办事,怎么那日偏偏派了两个七军营的人,虽然是他麾下之人,可却并非是他的心腹。”
“没错,老夫也在疑虑此处。”蔺宗楚接着孔蝉的话说:“穿着七军营的精铁甲胄招摇过甚,此举实在是给自己徒增后患。”
言毕,蔺宗楚翻开了书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赤帝当初亲自交予他手中,那份誊抄着自户部大火中被抢救出来的关于七宝山有关信息的手抄本。
孔蝉连忙又从怀中拿出几张零散的碎纸片,从那边缘焦黑的状态看来,应是他们这几日在户部那片废墟深处,从尚未完全焚毁的角落缝隙中,一点点抠挖出来的残片。
虽然那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且内容也略显零碎不堪,甚至更多的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开支核销,以及地方赋税杂项的片段记录,与蔺宗楚手中那本手抄本所记录的金银矿脉全无干系。
然而此刻,蔺宗楚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了其中一张碎纸片,那上面依稀可辨的还能勉强看清几行字。
“……州解‘冬藏’药材叁佰伍拾车,经……河,抵京入库……”
“……核准支付‘……宝山’戍卫营……月敬银,壹仟两……”
蔺宗楚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这两行字面上,其中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单独看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
可从哪里来的药材,竟入库了叁佰伍拾车?
还有其中提到的“……宝山”,大抵就是指七宝山了,可戍卫营做什么敬银需壹仟两?
眼神在那本誊抄来账簿和这张碎纸片上来回审视。
几日以来,只要蔺宗楚留在墨园,这本账簿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他手上,那上面所记录的开采量与入库的数额,前后完美的如同精心编织的谎言,早已熟记在他心里。
可现在突然出现的看似与此无关的线索,却似乎又指引着他的思绪,走向了他心中揣测的另一种局面。
“实在是怪异得很……”蔺宗楚低声道:“不只是七军营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人,还有这些碎片里的信息,也实在不大对劲,难道……”
说到这里,蔺宗楚忽然想起宁和与宣赫连曾经与自己说起过的一个地方——藏银涧。
这条在盛南国舆图上从未出现过的秘密运河,也正是让宁和在当时引去杀身之祸的根源,难不成……
“障眼法!好高明的障眼法!”蔺宗楚的双眸忽然爆发出一道惊人的锐芒,仿佛要刺穿眼前的这层迷雾一般:“利用完美的矿资账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藏匿了许多旁支末节的隐秘之事,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这些日常看似无关紧要的流水账混杂在一起!真是好心机!”
这念头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了书房中每个人的脑子里,这幕后之人的手,伸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甚至可能就连即将被坐实了的安大将军,或许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罢了。
“这些账簿不对,一定还有遗漏的消息!”蔺宗楚忽然拍桌,严肃的看向孔蝉厉声道:“你须得替老夫去面圣!今晚趁夜秘密入宫面见陛下,将方才这些细节事无巨细的禀告上去,恳请陛下将其余那几本从户部大火中抢救出来的账簿,也誊抄一份来!”
第462章 虚账惑目(上)
“陛下,暗卫求见。”侍卫在御书房外,压低了声音向屋内请示。
得到了屋内传来的应允声后,木门从里侧被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借着夜幕的深暗,转眼间闪进了御书房内,随即那门便被从里侧紧闭起来。
御书房内,悠然弥漫在空气中那馥郁的龙涎香气息,也压不住赤帝眉宇间的阴郁愁容,整个身子疲惫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当那黑影闪现在御案前时,静默侍立在旁的闫公公立刻上前搀扶了一下,赤帝才强撑着微微直起了一点身子。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孔蝉跪地叩首,正欲继续行叩拜大礼时,赤帝连声道:“平身,无需多礼。”
随即停住了捻动扳指的手指,向周围挥了挥手,于是侍立在御书房内的侍卫如潮水般无声退下,只余闫公公一人侍立在侧。
待御书房中除了这三人之外,已无他人之后,赤帝才急忙开口问道:“可是蔺卿那边有眉目了?”
孔蝉立刻回道:“属下白刃孔蝉,从墨园赶来,连日来奉蔺太公之命,暗中密查户部夜遭祝融一案,如今发现些许蹊跷之处,蔺太公担心此事另有深意,便命属下立刻向陛下前来禀告。”
说话时,孔蝉取出一份带着特殊火漆印的密奏,呈递至前来接应的闫公公手中,当赤帝展开密奏细细查看后,面色逐渐爬上了一层更深的凝重。
赤帝目光紧紧锁在“叁佰伍拾车”和“敬银壹仟两”这几个字眼上,强压着恼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问话:“叁佰伍拾车药材?”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体量是多大的规模,实在绝非正常,而那笔奇怪的敬银更是闻所未闻,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挑战朝廷的财政底限。
看着眼前的密报,同时听着孔蝉向他仔细陈述的蔺太公转达之意,赤帝有一种被朝臣愚弄的怒意,混合着对此事幕后之人滔天野心的惊悸,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
“前两日昭曦还派人与朕来确认一事,此前是否有向即将抵京的宣王爷传过口谕。”赤帝满脸尽是腾起的怒意和强忍的气愤:“朕听闻有此一问,便明白这其中有人暗中假传圣谕,实在是胆大包天!”
话音落地,惊得侍立在侧的闫公公立刻跪地:“陛下息怒!眼下那些人定是还不知陛下您已通晓此事,或许这便是陛下您的大好时机!”
“陛下,闫公公此言极是!”孔蝉则沉稳开口道:“蔺太公正是猜中这局面,便命属下前来请陛下的允准,将当日从户部抢救下来的其余几本账簿,一一誊抄,允其誊本交予蔺太公再度仔细详查一番。”
“闫鹭山!”赤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锋利刀刃一般,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骤然响起。
跪在一侧的闫公公还尚未起身,闻言立刻回道:“奴才在!”
这宫里积年的老人,那眼睛都是火里淬出来的一样,敏锐地捕捉到赤帝身上那几乎凝结成冰的凛冽肃杀之气。
“十月初四那晚,从户部火场抢出来的其余几本原始账簿,包括那些记录着看似无关紧要的杂项账簿,一本不落地全部取来!”虽然赤帝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怒的雷霆之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今夜务必将其誊抄出一份来,一字不漏,绝不可出任何差池!”
赤帝顿了顿,眼中寒光不断,随即将视线下沉,难掩怒意的正色看向闫公公:“此事你亲自去办!明日天亮之前,务必全部誊抄完毕,秘密送至墨园!越快越好!”
“奴才遵旨!”闫公公应声叩首,赤帝再度开口嘱咐道:“此事不可再传入他人耳中,若透露半点风声,无论是谁,提头来见!”
闫公公心头一紧,深知赤帝这是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即将爆发。
屏住呼吸,连忙回道:“奴才明白!奴才定当亲力亲为,以性命担保,万无一失!”闫公公回话时,额间沁出的细密汗水,反着御案上闪烁的烛火,映在了赤帝眼底。
赤帝心知自己这股怒气由来已久,此刻却无名发在了闫公公身上多有不妥,可他实在难抑这长久以来的苦闷的憋屈,一国之君,甚至还要看臣下的脸色,实在令他无法自已。
眼下这些呈报上来的细微末节之事,无不是在触碰一个帝王的底线。
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简直就是在利用国家的便利,在他赤仲燮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进行着骇人听闻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此前从宣赫连密报得知的,关于七宝山矿脉一案,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可这盛京城的水太深了,仅仅是七大国府之间的制衡,便已叫赤帝力不从心,而单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不管,连一声辞别都没有,就凭一封书信,便称要隐退朝堂,要四处游历,不再涉足朝政之事。
单老的离别,让当时的赤帝万分不安,却十分不巧又遇上了举国盛事的万花会。那时节,但凡再有多一个可信之臣在侧,都不可能放宣赫连前去迁安城主理此事,就更不会引来如今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赤帝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蔺卿……”低声唤着蔺宗楚,心中只在想,如今自己一国之君的前路,和盛南国的命脉,几乎都交付在蔺宗楚的谋略之中了,只希望他能安然度过皇城底下这股汹涌的暗流。
殷崇壁?安硕?亦或是……那几个有了异心的皇子?
赤帝猛地抬起眼皮,看着御案上跃动不安的烛火,双眸中惊现一片冰封刺骨的杀伐寒意,低沉地声音冷冷开口:“无论是谁!给朕一查到底!朕定是要为了这天下,将如此胆大妄为的逆贼连根拔起!”
孔蝉肃然领命,与闫公公一同退出御书房时,夜幕的黑暗已经笼罩在皇宫之上,二人相视一个眼神之后,孔蝉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暗夜之中。
第463章 虚账惑目(下)
大街小巷被冬日的阴云和湿冷的雾气笼罩其下,使得整座盛京城的清晨都沉浸在一片朦胧之中,连带着墨园也仿佛被浸在了冰冷的水汽里。
李元辰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为已经有些息奄的炭盆新添了一些银炭,使得书房中始终保持着和煦的暖意。
蔺宗楚坐在书案后,双目微闭,从他极轻的呼吸声看来,李元辰的动作并未惊扰到小憩的他,只是他的手却紧紧抓着案上摆放着的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账簿手抄本。
此时的天光尚未明朗,墨园后院的角门旁,为几名运送蔬菜和银炭的下人悄声开启,陆续进出的下人已经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只不过那门旁正肃穆站立着一名侍卫,几名进出的下人还在疑惑,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也会到这样的角落里来。
孔蝉看得出这几个下人的疑惑,倒也没有多言什么,只不过在看到一位身着普通灰布袍、头戴遮面斗笠的一位中年男子,挑着许多杂货步入角门时,立刻被孔蝉拦住了去路。
“东西呢?”孔蝉似乎言语有些闪烁地低声向那男子问道。
男子立刻从挑着许多杂货的筐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递到孔蝉手中,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副谄媚之意:“这位爷,您看这些够吗?”
孔蝉接过那包袱,掂了掂重量,双手在那包袱周围摩挲了几下,便满意地点头道:“差不多了,这些好东西也是费了你不少功夫,只不过……”
说话时,孔蝉还从怀中拿出一锭十足的银锭,就在即将要放到那男子手中时停顿了下来:“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他人!”
“是是是!”男子见着那锭银子连连点头,放下挑着的筐子,双手伸在孔蝉面前连声应着:“大爷您放心,咱们这些人做事都很明白事理的!”
言毕,孔蝉才将那枚银锭滑落进男子手中。
一旁路过的几个下人这下才看得明白。
怪不得孔蝉这样身份的人要来后院的角门呢,原来是私下里寻人买了些东西。
可仗着他那身份,即便是被旁的下人看到了,也不怕事情败露,可定是不会有人向上通报此事,盛京城里高门贵府里这样的事多了,可下人们哪个敢张口直言,为着自己的安生日子,都只会当是没看见。
孔蝉将那银锭交予男子之后,冷眼向周围扫视一圈,几名杂役立刻收起了目光,继续扛着大小货物分别向仓库和灶房走去。
那用斗笠遮面的男子,在接过银锭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中,多一句话都不敢说,迅速转身,挑起那两筐货物出了角门去,佝偻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了浓重的晨雾里。
当孔蝉将那包袱送进书房,看到几乎一夜未眠的蔺宗楚正双目微闭的小憩时,李元辰连忙走到他身后轻声将木门紧闭,随即低声说道:“等一会儿吧,蔺太公一夜都……”
“是不是送来了?”蔺宗楚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可早已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孔蝉与李元辰二人交互一个眼神之后,便立刻将手中那灰布包袱呈在蔺宗楚面前。
经过蔺宗楚点头示意后,孔蝉解开灰布包袱,里面是一摞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账簿抄本,空白的封皮上尚未来得及写下任何标识,如同是最普通的文书一般。
蔺宗楚抬起眼皮,布满血丝的双目,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些抄本却是炯炯有神,如同鹰隼寻猎一般,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之间逡巡审视。
书房内静默良久,久到晨雾都已散去,暖阳缓缓移至当空时,蔺宗楚才深深呼了一口气出来,好似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索和细察之后,终于从这中间看出了一丝端倪。
方才送来的这部分的记录,多是供给皇宫御膳房的各类灶房用度采买与核销,内容极其详细,甚至琐碎到连粳米、精面、各色干鲜果品、以及油盐酱醋、乃至柴炭薪草等琐事,每一项都细细记录着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如何时间,以及最终流向。
这几本账簿原是户部最寻常的流水账目,虽然琐碎易疏漏,但却是最直观的。
然而,蔺宗楚的目光,忽然紧紧锁定了其中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记录上。
“赤丰一五年七月初一,采买上等贡椒,叁佰斤,入库御膳房料库。经办:内侍监采办王德禄。复核:仓官张。”
“赤丰一五年九月中,采买浮青国极品海盐,叁佰斤,入库御膳房盐库。经办:内侍监采办王德禄。复核:仓官张。”
“赤丰一五年八月底,采买陈年窖藏老醋,壹佰坛,其中每坛标准叁拾斤,入库御膳房料库。经办:内侍监采办王德禄。复核:仓官张。”
蔺宗楚的指节,带着一种探究的力道,轻轻叩击着“叁佰斤贡椒”、“叁佰斤海盐”、“壹佰坛老醋”这几个数字,口中低声自语。
“花椒……三百斤?海盐……三百斤?老醋……一百坛?!”
蔺宗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御膳房的用度虽大,但花椒和海盐这类调味用的辛香料,所消耗的速度应是相对固定的,一次性采买入库如此巨大的数量,实在是不合乎常理了。
“三百斤花椒,都足以让整个皇宫的人麻上好几年了!”蔺宗楚看着眼前那些条目,半是轻蔑的冷声道:“三百斤的极品海盐,也实在是远超日常所需用量了。至于那三千斤的老醋……更是匪夷所思!”
听了蔺宗楚自语的话,孔蝉和李元辰顿时目瞪口呆。
“这真是采买食材?”李元辰惊叹道:“属下在宫中那么长时间,还从未听说过如此巨量的用度……”
“这哪里是采买食材!”孔蝉接着李元辰的话说:“简直都赶上为大战储备的军需辎重了!”
蔺宗楚没有接着他们的话,而是将视线锁在了经办人那一项上:“内侍监采办王德禄……”
此人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御膳房采买记录中,且经手的都是这等数量异常的大单,且复核人则无一例外的都是“仓官张”。
“这重量定是有蹊跷!”蔺宗楚立刻又翻找起其他类似的御膳房采买记录,很快又发现更多这样异常的记录。
“三百斤甘蔗……二百斤胡麻油……一千石新米……”这些记录皆是混杂在大量正常且数量合理的米面粮油的采买记录之中,若非刻意寻找并比对日常消耗量,是极难察觉其中异常。
蔺宗楚试图沿着这些物资的流向继续追查,但这些账簿抄本中的记录,都只是记录到“已入库御膳房”,至于入库后如何分发、消耗,则是内侍司闫公公管辖的范畴了,非户部账册所能记录的。
“内侍监……御膳房……”蔺宗楚眉头锁得更紧,这内侍监是闫公公一手带出来的皇宫内侍们,难道此事与闫公公有关?
第464章 青冥惊鸿
十二月二十日,麟台九选的盛事已经开始好几日了,摄政王府中连日来都难见到赤昭曦的身影,唯独听竹轩的喧嚣驱散了王府沉默的死寂。
连廊的尽头处似乎有一道白影若隐若现。
“主子,咱们听竹轩外似乎有人盯着呢?”莫骁在宁和身旁低声耳语道,宁和闻言放眼看去,随即收回眼眸摇了摇头:“只要她不进来,就与我们无干,无需顾虑。”
“啊?”莫骁怔愣地看着宁和,叶鸮则轻笑一下,压低了声音对莫骁说:“你也是真笨,看不出来旁边梧桐苑那位有心思吗。”
“梧桐苑?”莫骁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说宣王爷的那个郡主妹妹吧?”
“啧!”叶鸮露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说你笨,感情你是真不聪明啊,这王府里,除了那位郡主,还能是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听竹轩外面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
“这……”莫骁恍然大悟,转而看向宁和惊道:“主子,那个宣郡主看上你了啊?!”
“你这……”宁和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的摇着头,一旁的贺连城依旧是面无表情:“于兄真是好桃花,听闻这郡主可是身份不一般呐。”
虽然贺连城这话看似是带着羡慕,可实际上,那语气里满是调侃,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的意味。
宁和摇着头,一手拿着果脯逗玩着团绒,一手在眉心上轻轻捏了一下说:“眼下这样的局势,如何言谈儿女情长,更何况这可是郡主,是宣王爷的妹妹,我若当她是妹妹一般照顾便罢,可若是……”
“主子!”房外忽然传来韩沁的声音,打断了宁和的话语:“有急报!”
“进来说话。”宁和一挥手,让莫骁前去为韩沁开了门,随即将屋里的窗棂紧紧关闭。
韩沁手中捧着小小的竹筒,声音压低了许多,走到近前说:“是从南边来的信鸽,三只都在,脚环也完好,应当是没有走漏消息的。”
“南边……”宁和眼神一凝,立刻接过竹筒拔开了塞子,迅速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纸,展开仔细一观,这才知道是何青锦他们传来的消息:泪聚青江,其封有疑,府似异动,暂伏待命,锦、月。
短短十八个字,叫宁和看得心中一凛,随即向身旁的几人问道:“青陵州的青江城是……”
“裴国府。”不等宁和说完话,贺连城已经知道宁和想要询问什么,便立刻回道:“青江城是裴国府的封地,怎么?”
宁和轻轻点着头,将手中的那卷薄纸递到贺连城手中,随即从书案旁的架子上取出一本文书,将夹在其中的另一张薄纸拿出来放在案上。
“南沼有蜍,可制,可货,伺机尾寻,锦、月。”宁和低声复述着何青锦与展月,在几日前飞鸽传书回来的第一封密报。
“那这么看来,他二人是已经探到深处了。”贺连城低声说道:“接下来……”
“得让他们回来!”宁和低声说道:“我猜想他二人已经探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碍于飞鸽传书顾虑太多,所以许多事也无法在密函中直言清楚,但他二人眼下已经跟到了青江城,如果再继续深入调查,恐怕就难脱身了!”
“不会吧?”韩沁看着宁和忧虑的神色说:“那只不过是裴国府而已,现在是七大国府中最没落的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最没落的?”宁和闻言有点吃惊,怎么这样奇异剧毒的尽头,竟是指向了盛南国七大国府中最为没落的裴家?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贺连城脸上那道疤痕下的嘴角,淡淡的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青陵裴氏……真是好深的藏锋之术,表面是一副风光不再的落寞氏族,暗地里竟然操持着制炼这天下奇毒的‘青冥泪’?”
说话时,宁和听得出他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嘲讽之意。
“这裴国府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在背地里做这些阴毒的勾当,真不知他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莫骁不解地发问,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书案上的那两张薄如蝉翼的纸面上。
“此言差矣!”叶鸮闻言在一旁则开口道:“恐怕就是因为自家的没落,这才想出此等阴毒下策,不如暗地谋事,静待一招毙命,便可绝地反击,为自家谋得一片新天地?”
宁和听了叶鸮的话,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叶鸮此话没错,就怕穷途末路之徒不顾一切的奋力一击,这种人倘若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且自己早已失了那份力量的时候,便会无所不用其极。”
言毕,屋内陷入一片沉默,良久之后韩沁开口道:“他裴家……应该不会反吧……”
“反不反的,咱们也不得而知。”宁和想了想说:“只不过的确需要事事防备起来了,还有何青锦和展月他们……”
说到这里时,宁和停顿了下来,叶鸮却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道:“主子,既然他二人都已经到了青江城了,不如就让他们再多潜伏几日,属下这些人,不论哪一个都是有分寸的,您大可不必忧心他二人的安危。”
叶鸮说这话,眼神却向窗棂那望了一眼:“您眼下不如更多关注一下罩房里那两个小的?”
“那两个暂时有赵伶安和怀信守着,目前也没给他安排什么事,这倒不打紧。”宁和思忖片刻,抬头望向门口处:“衡翊与荣顺这两日是跟在王妃身边吗?”
“正是。”叶鸮回道:“自大麟台九选开始以来,衡翊与荣顺就一直在王妃身旁贴身保护,主子,您可是有什么问题?”
宁和微微点头说:“对王爷那日留宿镇国寺,我还想问几个问题,当时他二人是贴身在宣王爷身侧保护的,或许他们可有什么发现……”
“于兄是不是觉得……”还不等贺连城这句疑问说完,宁和便立刻点头说:“我怀疑那夜传话的人,很可能就是镇国寺派出去的人!”
宁和此话一出,引得房内几人顿时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随即宁和继续开口说:“你们也都听王妃说过,此事她已经与陛下确认过,若是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地方派人出来跑向两头分别传讯,那时间上恐怕是难以掌控的那么精准了。”
第465章 真伪口谕
几日前,宁和第二次抵达镇国寺调查之后,曾让荣顺立刻回府禀告赤昭曦,将心中疑虑尽数告知之后,赤昭曦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可纵然如何焦急,也不便在深夜派人入宫惊扰圣驾,更遑论她亲自前往,只得怀揣满心的疑虑,一夜辗转。
在十二月十七日的清晨,天色依旧阴沉,湿冷的雾气弥漫在偌大的宫阙之中。
赤昭曦身着一袭庄重的嫡长公主朝服,以主持麟台九选事宜为由,按制入宫。
那日是麟台九选大选开始的第一日,她没有直接去麟台,而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先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始终难以驱散那份压抑。
赤昭曦盈盈下拜,仪态万千的端庄姿态,声音中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困惑:“父皇,儿臣此时惊扰,实在是心中有一事不明,辗转反侧难以安心,这才不得不入宫来寻您问个清楚。”
“起来说话吧。”赤帝看着疼爱的长女立于面前,见她眉宇间忧虑重重的脸色,便温声道:“昭曦,何事这般困扰你?但说无妨。”
“是关乎王爷遇害一事。”赤昭曦正了正身姿,深呼吸一口气说:“儿臣想知道,王爷遇害前的行程,可是有父皇口谕,此事十分重要,特来向父皇求证,望父皇恕儿臣唐突。”
“你是说,宣赫连回京时的行程?”赤帝疑惑地看着赤昭曦,实在不明白这时间入宫,怎么就只为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启禀父皇,儿臣正是此意。”赤昭曦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中带着深究的探询,缓缓开口道:“儿臣听闻,在王爷遇害的前一日,即十一月十四日时,父皇曾派遣一名御前侍卫向尚在返京途中的王爷传达过一道口谕,命其一行在镇国寺休整一晚,次日再行入京。不知……父皇是否曾下过此谕?”
“朕命宣赫连在镇国寺休整……的口谕?”赤帝闻言瞬间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错愕与不解道:“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口谕?”
说话时,赤帝断然摇头,语气坚定地说:“绝无此事!”
这个斩钉截铁的否认,如同重锤一般敲在赤昭曦的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果然!正如于公子所揣测的,那道口谕是假的!”赤昭曦心中一凛,强忍着震惊之色稳定了自己的心神。
天光未明的时候,即便是点了油灯的御书房内,光线仍旧十分昏暗。
赤帝并未察觉到赤昭曦内心的惊涛骇浪,顺着方才的言语,他思索片刻,回忆起了那日的事。
“相反,朕记得十分清楚。”赤帝揉了揉眉间紧锁的眉头继续说道:“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时,曾有一人持宣赫连摄政王府上的腰牌入宫求见,他自称是宣王爷派回的亲兵,并且向朕禀报,言道宣王爷一行已过了泊烟镇,但因连日星夜兼程的赶路,人马皆疲。宣王爷实在担忧如此疲惫之师仓促返京,恐有失仪。故而,宣王爷恳请朕允准其在镇国寺休整一夜,待养足精神,次日再启辰返京之程。”
赤帝说到这里顿了顿,于其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理解:“朕闻此请,也觉得合情合理,此前是朕催促得太过着急,恐怕他宣赫连一路返京的路程都十分辛苦,加之镇国寺乃皇家寺院,环境清幽,且安全定是有所保障的,宣王爷如此奔波劳顿,休整一夜再行入京,本无不妥之处。朕便准了其请,并让那传信的亲兵即刻返回镇国寺复命。那亲兵领了朕的口谕之后,便告退离宫了……”
越说下去,赤帝的目光越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赤昭曦说:“看来,是有人假传朕意了?”
听闻了赤帝的回忆之后,赤昭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冰封了她的四肢百骸。
赤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剜去。
巨大的恐惧、愤怒和冰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赤昭曦的心绪,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镇定的表情,没有在赤帝御前失态。
赤昭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双眸中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和刺骨的寒意,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释然”。
“原来……竟真是如此……”赤昭曦微微吁了一口气出来:“多谢父皇为儿臣解惑!想必……想必是途中消息传递出了岔子,或是……”
“或是有人假借朕的旨意,与宣赫连假传圣谕。”赤帝也不真的是那等昏庸无能之辈,赤昭曦这般疑问,定是知道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如今与自己询问得到了证实之后,更是明白了其中的险恶。
“昭曦,如今麟台九选不可拖延,你虽责任重大,可更要保重自身才是。”赤帝眉宇紧蹙,压低了声音道:“朕明白你现在心中所虑,好在现在朕已经安排了妥帖的人去查此事,你尚可安心些,不要太为难自己。”
说到这里,赤昭曦忽然重重跪在赤帝的御案前,冷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坚毅的决绝:“父皇,日后如果查明了王爷遇害的真相,能否将那幕后贼人依国法处置?不论身份地位!不论权贵与否!”
“昭曦……”听了她的话,赤帝明白赤昭曦心中所想之事,可眼下这局势,如何也不可能将那几个人随便处置了去,虽说少了宣赫连的助力,但也不能因此就动了朝堂根本。
可赤昭曦此时掷地有声的询问,看似是在恳请赤帝,实则却更像是在威逼赤帝向她承诺,不论调查出那幕后之人是谁,赤帝都要不顾一切,将其就地正法。
“眼下不是说此事的时候。”赤帝没有答应她,更没有回绝她的请求,只是将话题岔开,转向了麟台九选之上:“今日是麟台九选的第一日,有劳你多辛苦些了。”
赤昭曦闻言轻轻颔首,冷声回道:“麟台九选是国之盛事,儿臣不敢耽搁,先行告退了。”
赤昭曦强忍着心中的悲愤,保持端庄仪态,一步一步地稳稳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时,赤昭曦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守在门外的流萤和流珂二人立刻上前来扶住了她。
“假的……那口谕是假的……那亲兵也是假的……”赤昭曦挺直得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一般,在侍婢的搀扶下,微微晃动,心里只余灼烧的怒火:“他们精心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将我的夫君引入了绝命之地!”
第466章 初现端倪(上)
冬日的阴翳沉沉的压在鳞次栉比的屋宇飞檐之上,听竹轩内烧得火热的炭盆,正好驱散了寒冷阴湿的空气,不时发出的“噼啪”响声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时间回到了十二月二十日的现在,宁和眉宇紧蹙地回想着三日前,荣顺从宫中带回的那惊人的消息。
贺连城忽然沉声发问:“听闻赤帝已经亲口确认过,从未在王爷抵京前命人向他传过口谕?”
宁和轻点头回道:“正是,不仅如此,在同一时间里,赤帝甚至还收到了宣王爷的亲兵传去的消息,说人因着星夜兼程,王爷一行六十多人经过泊烟镇后时辰已晚,故而临时决定在镇国寺休整一晚,次日再重整齐备返京面圣。”
贺连城闻言低头思忖片刻,低声道:“这样的传话,陛下怎会轻信……”
“根据荣顺回禀的意思是,当时陛下只道是王爷一行赶路辛苦,如此思虑也不无道理,自然是允准了。”
“如此一来,便给了这中间传话人钻了大大的空子。”贺连城说话时,将目光缓缓挪至了窗外的远处:“眼下想要再度调查此事,恐怕除了找到这两个分别假传圣谕和假传王爷口信的两人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找?”宁和无奈冷笑一声道:“这两个传信的侍卫,自那日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人见过了。至于当时是易容而行,还是事后被灭了口,就尚未可知了。”
贺连城闻言沉默不语,一旁的叶鸮则轻笑一声说:“恐怕他们是想不到易容这法子的,以那些人的手段来看,这两个假传口信的人,大抵是已经被灭口了的。”
宁和闻言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难解眉宇间紧锁的眉头说:“一方面向王爷假传圣谕,称陛下令其停留镇国寺休整一夜;另一方面,再以王爷亲兵侍卫主动提出请求,坐实了王爷自行请命,好一招移花接木,真是办的滴水不漏。”
贺连城也连连点头道:“正是因为两头都盘算得清楚,这才叫人钻了空子,也怪……”
说到这里时,贺连城忽然停顿了话语,不知后面还有什么话尚未说出,只是顿了顿之后又继续道:“也怪当时都对这些传信之人太过放松警惕了,两边只要有一边发现那消息是假的,都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了……”
宁和在贺连城突然不自然的停顿时,立刻将视线锁在了他身上,见他却又接着说了下去,这才微微垂眸仔细听着。
“镇国寺那夜,是一张编织好的蛛网。”宁和垂眸看着案几上的那两封飞鸽传书来的密函:“专等着王爷落网。”
的确,赤昭曦将这消息传回王府时所带给众人的寒意,甚至比窗外那湿冷的寒风更冰冷刺骨,这事已经在宁和心头盘桓了三日。
而眼下案上新添的从青江城而来的最新密报,在宁和手中被紧紧捏得皱起了边角。
“裴国府……”口中低声呢喃着三个字,宁和又低声断断续续地自语:“息坞镇……青冥泪……镇国寺……”
其余几人也听着宁和的低声呢喃,陷入了一片沉思中。
团绒忽然“吱吱”两声,打断了众人深陷的思绪,不约而同都将目光聚焦到团绒身上,发现它竟在书案上玩弄着砚台,惹得那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沾满了墨汁。
“小心!”莫骁一边提醒着,一边迅速上前将团绒高高举起,那尾巴上的几滴墨汁正一滴滴地从狐尾的末端滑落至书案上,即便是莫骁这般眼疾手快,还是有两三滴落在了密函上,墨迹立刻在薄如蝉翼的纸上洇开。
虽然墨迹不至于将密函染得看不清字迹,可那落下的墨迹却像一滴滴致命的毒液一般,在宁和的心湖中慢慢散开。
“青冥泪的最终归处是青江城的裴国府,镇国寺内又在不该出现毒痕的地方发现了青冥泪的痕迹……”宁和思忖着,将眼下这些消息都一一串连起来:“与王爷假传圣谕的‘御前侍卫’,还有疑点重重的来袭的刺客……”
“这些线索看起来似乎都很难有所交集啊……”叶鸮听得满脑子都乱成了一锅粥。
可宁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之后,摇了摇头说:“这些线索此刻已经交汇起来了,看似是毫不相关的碎片,可现在也渐渐能拼凑在一起了。”
贺连城颔首低声道:“青陵州,青江城,裴国府。”
开着窗的外面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声,穿透天空上厚重的铅云,一下又一下地鼓鸣声,仿佛正声声敲打着这座巨大皇城的脉搏一般。
今日的麟台九选的大选已经过半了。
宁和忽然向叶鸮问道:“对了,这两日是麟台九选的盛事,你可知道都有哪些世家大族来参与了吗?”
叶鸮被这一问正愣了一下:“按说大部分的世家大族应该是都会派一两个公子前来参选的,只不过……属下近日都是跟随在您身边,这方面具体的事,还得去问随侍在王妃身边的衡翊和荣顺……”
“无妨!”宁和连忙追问道:“就问你是否知道有没有裴家派来的公子?”
“这……”叶鸮瞥了一眼韩沁,犹豫不决,韩沁则点点头回应宁和:“应该会派个公子来的,裴国府家中男子不多,但这样可借势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一个没落了的国府,如何也不会放过这机会吧?”
宁和微微一笑,视线投向了窗外鼓乐声传来的方向,似乎眉宇间的凝重在此刻忽然化开了一些:“或许假传圣旨者和镇国寺的内鬼,与那裴国府未必同路,但现在也是我们唯一的一条明朗的线头,若要破局,想必这裴家定是绕不开的。”
“于兄的意思是……”贺连城似乎明白了宁和所想。
宁和微微颔首道:“麟台九选这样的举国盛事,定是比那万花会更甚许多,这样龙蛇混杂、皇亲贵胄聚集之处,未必不是个‘听声’的好去处,更何况若是那裴国府派来的公子也在其中的话,我们不正好与之‘偶遇’,顺道结交个新友?”
说罢,宁和便取出一张素笺奋笔疾书。
“主子,那新来的小子,已经闭门好几日不出来了,要不要……”莫骁见宁和书写,便借着空问了一句。
那日收进来的柳青卿,时至今日过去五天了,都只将自己和其弟柳期年关在那间小小的罩房里不曾出来,除了赵伶安和怀信偶尔去送些吃食外,几乎还没有与这园里的其他人接触过。
“他弟弟的病如何了?”宁和头也不抬地问道,莫骁立刻回道:“济世堂的江老这几日每天都来为他弟弟诊脉,似乎是已经大好了,听伶安说,再有个三五日便可痊愈。”
“那这几日暂且不用给他分派差事,但切记让赵伶安将他兄弟二人盯紧了就行。”宁和说罢,莫骁应声点头,随即宁和将刚刚写好的信笺递到韩沁手中。
“你且去向王妃禀告一声,我即刻动身要前往麟台去一趟,如若身份不大合适,你在麟台那边寻我便可。”宁和言毕,便立刻更衣准备离府。
第467章 初现端倪(中)
相较于武试场地的那股金鼓喧天的杀伐之气,文试场地内的气氛则显得雅致而肃静了许多。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被袅袅升起的檀香熏得一片素雅之景,几名参与文试的世家子弟们正提笔疾书大谈策论。
看似挥动文墨的笔试场里相敬如宾的表面,暗地里却涌动着无形的较量与攀附。
宁和依旧是那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着一件御寒的青色锦缎大氅,只在腰间不起眼的衣缝中悬挂着那枚玄镜巡案使的黑色符节。
他刻意收敛了一些,带着扮作贴身护卫的贺连城如影子般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莫骁和叶鸮贴身守卫。
只不过,除了宁和之外,那几人的目光实在锐利,打从踏进着麟台之地,视线所及之处都被锐利的眼神仔细审视了一番。
其实宁和心里是百般不愿踏足此地的,这高门贵州云集、各方耳目混杂之处,于他所要隐藏的真实身份而言,无异于将自己送进了龙潭虎穴,只是眼下为了追查裴国府这条线索,也不得不冒险一行。
几个人的目光在这文试场中四处扫视,似乎在不动声色的搜寻着什么,忽然叶鸮跨上前一步,低声在宁和身侧耳语道:“主子,在那边,靠着廊柱传黛蓝色锦袍的那个就是裴家的公子。”
宁和顺着叶鸮所示的方向看去,发现在这文试场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里,一个身着黛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依靠廊柱席地而坐。
这少年看似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清秀的面容下带着一股稚嫩的书卷气,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与茫然。
“这样子,看起来像是上一场文试不尽如意啊。”叶鸮在一旁低声笑道。
宁和看着低头绞着手指的少年,似乎与周围那些或自信矜持、或相互寒暄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一般。
宁和给贺连城递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两人状似随意地踱步过去。
“这位公子,怎得在这里席地而坐?”宁和在少年面前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清朗的声音打破了他周遭那股孤寂的气氛:“当心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慌忙站起身来,一举一动中甚至还有些笨拙。
起身后,他抬起眼眸看向宁和,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局促,连忙向宁和拱手行礼:“多谢公子关心,在下只是略微休息一会儿便罢。”
宁和闻言,向四周扫视一圈道:“既如此,怎得不见公子的书童陪伴身侧?如何让公子一人落在此处。”
“这……”听了宁和的话,那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局促之意,眼神似有闪躲地低声回道:“在下遣书童出去了,这样比试的场合,身边多几个侍从,总觉得影响不好。”
这话一出,那少年便有些后悔编造这样一眼便能戳破的谎言,毕竟周围来参选的哪个世家公子身边,不都是带着两三个书童或近侍的,唯独他一人孤零零落座此处。
宁和嘴角微微上扬,尽量露出一副温和之相来:“看来是在下冒昧了,今日麟台盛会,文星璀璨,在下看公子这一身气宇清雅之姿,想必这文试也是得心应手?”
“我……”少年的脸忽然爬上一层红晕,支支吾吾了半天,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岔开这话题,想了半天才怯懦地开了口:“不知贵人是哪家公子,在下日后也好登门送上拜帖。”
“在下并非世家公子。”宁和微微欠了欠身,浅行一礼道:“在下于雯,乃是摄政王府的门客,如今是临时被陛下钦命玄镜巡案使,实在与公子您的世家难以相较。”
“巡……巡案使……大人?”那少年闻言,眼中的慌乱与刚才更甚许多,泛红的脸颊此时更上了一层焦急,连忙又向宁和深施一礼:“于……于大人……在下裴云知,是青陵裴国府的末子,如何也不敢与于大人的身份相较啊。”
说话时,这裴云知的头垂得更低了。
“裴公子切莫妄自菲薄。”宁和顺势走到了他身旁的空地之处,贺连城则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侍立,而莫骁和叶鸮则在贺连城身后半步挺直身板站立着。
宁和继续温声开口:“我看裴公子你反倒是有心事的样子,可是此次赴京,身体上多有不适,或是出门许久,因而思念家中亲眷?”
言语间,宁和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而裴云知在听到这般亲切的询问后,轻叹一声道:“云知才疏学浅,此次……此次文试一塌糊涂,实在……实在是有辱门楣,让于大人见笑了……”
此话一出,裴云知脸上更是失落了许多,宁和则温声道:“这麟台九选,本就是群英荟萃,切磋砥砺之处,一时的胜负又何足挂齿?”
听到这安慰的话,裴云知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许,但那骨子里的怯懦却依旧清晰可见:“谢……多谢于大人关怀,不过也正如您所言……在下离家已半月有余,甚是挂念家中双亲。”
宁和微微颔首:“游子远行,哪有不牵肠挂肚的,裴公子如此烦恼,皆是世人常态罢了,只不过……”
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态:“方才我听闻裴公子所言,是家中末子,怎得没有同你长兄一起来参加这次的麟台九选吗?”
提到长兄,裴云知轻轻叹了几声,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深切的思念和茫然之色:“大哥离家远游,寻访名山大川,体悟天地之道,已有经年之久了……可这期间音讯寥寥,家中长辈每每提及,也总是免不了长吁短叹,忧心不已啊……”
“长兄离家远游?”宁和诧异道:“这在盛南国的大国府里可实在少闻!”
“在下明白于大人所惊之处,可在下又何尝不是难以理解呢……”裴云知又轻叹了一声说:“其实在下此次赴京参选,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倘若大哥能在,定不会派我这个无所建树的末子前来参选了,只不过……在下……总想着或许……此次赴京或许能打听到些许大哥的消息,可惜人海茫茫啊……”
第468章 初现端倪(下)
“主子,裴国府家的世子也是其裴家的长子,名为裴照。”叶鸮在宁和身后低声耳语道:“那裴国府的裴世子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宁和微微颔首,随即向裴云知露出一副温和的关切之相,仿佛只是寻常公子间的寒暄一般:“令兄竟然离家多年未归……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呐。”
“哎……谁说不是呢!”裴云知顺着宁和的话,轻叹一声无奈道:“明远大哥的性子从小就有些孤高清冷,平日里也总是不喜接触那些繁琐的俗务,总与我说自己一心向往山水自然……”
“明远是……”宁和疑惑问道。
裴云知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了,明远是我大哥裴照的小字,其实在家里也就我们两个男儿,虽然年龄相差甚远,可在我有印象时,明远哥就对我十分亲近,平日里更是对我疼爱有加。”
“年龄相差甚远?”宁和看着裴云知,一副诧异之色问道:“裴公子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的样子,怎么与大哥之间还相差甚远?”
“呵呵,于大人真是好眼力,在下的确是十八,不过在下比较特殊,算是家母老来得子,上了年岁才有了我。”裴云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所以,其实家中长辈对我都是十分疼惜的,只不过明远哥更多偏爱我一些罢了。”
宁和听了这话便心下了然:“既然是这样,那看来你这位兄长的离家,对你的确是个打击了。”
“明远哥走了这许多年,算起来,如今大约也有四十多了……”裴云知又是一声长叹:“哎……想当初他离家时,曾言要踏遍九州、寻仙访道,谁知那一走便是数年之久。当时的我,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如今连我也长成,竟都能参加这麟台九选了,可明远哥却杳无音讯……”
“竟然这么久?”宁和一脸震惊道:“难道就再没有与家中有书信往来吗?”
“就在下所知,前几年还偶有见家父拿着平安信与我说起明远哥所在,可近几年来,已经连一封平安信都不曾见过了……”裴云知说话时的语气里,带着对兄长深深的思念,和些许的不解与淡淡埋怨。
听着裴云知娓娓道来,宁和心中微动。
裴照?裴明远?这名字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可这裴家世子长年外出游历不归,去向成谜,难道裴国府就不着急吗?
带着心中的疑虑,宁和向裴云知问道:“既然多年没有兄长消息,怎么也没听说你们裴国府派人出来寻找?”
“于大人此言极是啊!在下曾经也向家父提过此事,明远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了,难道作为父母的他们就不担心吗!难道不应该散出人手,四处去寻人吗?”说到这里,裴云知似乎起了一丝怒意:“可家父竟然说什么,天各有命,他既然已经离家远行,就无需多番顾虑,只要我和几个姐姐安好即可。”
“这……”宁和闻言心中生出一个模糊的疑影,但表面上还是对此番言论表示赞同:“看来裴国府,是将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裴公子你的身上了。”
可实际上,宁和心中那一抹疑影越来越清晰。
失踪了多年的一家长子,作为盛南国七大国府之一的裴国府,即便如今没落了许多,不论怎么想也不可能放下一个堂堂世子不顾生死。
那么能对裴云知这个家中的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大约家里是知道裴照的去向,但恐怕是在暗地里为裴国府做着些什么事,所以这才没有将实情告知裴云知。
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裴国府上面是知道裴照的去处的,更可能裴照此时此刻正为他裴家日后的计划做着铺路的工作!
如此一来,这个失踪了多年的裴照,反倒是更加重要了。
宁和思忖片刻,对着一脸颓相的裴云知说:“对了,不知你兄长裴照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我近日刚从北边赴京来,或许曾在那边见过你兄长。”
“特征……”裴云知眉宇微蹙低声道:“明远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明显的特征……”
宁和看他回忆的这么困难,心道或许是这裴云知佯装不知,或许是真的时隔太久,实难回忆。
就在宁和心中揣测之时,裴云知忽然开口道:“明远哥十分喜欢一串乌沉沉的珠子,那串珠子总是随身携带,还有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个细小的划痕,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我,与他争抢手中那串珠子的时候,那主线割破了他的手掌,在虎口留下的印记,还有……”
“一串乌沉沉的珠子……?”宁和听到这里时,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裴云知随即又说到:“对了,明远哥两耳下面,分别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不过……”
说到这,裴云知忽然顿了顿说:“这些特征都太细微了……恐怕实在难认了……”
宁和闻言垂眸不语,心中回忆着此前所见之人是否具备这些特征,可想来想去,也实在难想起有谁符合这几个特征,更何况除了那串珠子外,虎口上细微的划痕印记和双耳下的小小红痣,都很难直观发现端倪。
看着宁和半晌不语,裴云知以为宁和真的见过具有这三个特征的人,忽然间两眼放光:“难道于大人真的见过明远哥?在哪里见过的?”
裴云知这一声惊叹,打断了宁和深思的回忆,只好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并非是我见过你兄长,只不过是借着你方才所言的特征,想在此前见过的人的记忆中搜寻一番,只不过……的确是没有符合的人……”
听宁和这么一说,裴云知亮起的眼神又缓缓暗淡下去,垂头丧气地说:“是啊,明远哥那样的性子,就算外出游历,也不会随便结交生人的,更何况这几个特征都那么不明显……”
宁和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面上依旧温声:“我想裴公子无需多虑,看得出令兄志向高远,既然他喜欢游历名山大川、体悟天地之道、寻访仙道,那或许此刻正在某个深山老林的隐秘之处清修感悟呢,待时机成熟之时,自当归家与你重聚。”
裴云知听过宁和的安抚,只得轻点了点头,一脸单纯的迎着:“是这样吗……”
宁和本想再与裴云知多闲谈几句青陵风物,或可从中再探得些消息,可侍立于宁和身后的莫骁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一边用手捣了捣身旁的叶鸮,一边低声道:“你不觉得总有人在盯着咱们这边吗?”
闻言,叶鸮和贺连城一同扫视着文试场,几人立刻将警戒之心更提高了几分。
第469章 佳人倩影(上)
在文试场入口处的廊柱旁,看那妆扮像似一位“富户千金”的少女,正悄然注视着文试场角落里的宁和一行人。
少女身着质地尚可、但样式却略显过时了一些的秋香色缠枝纹夹袄,下身搭配着一条半旧的石榴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素银簪子。
虽然是一支简单的素银簪子,可那银簪上的纹样却十分繁复,甚至在那般繁复的纹样之下,还可看出不同寻常的精致的雕工,反倒是与她那一身着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少女那张未施脂粉的娇嫩的脸蛋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紧盯着文试场内宁和所在之处。
这身装扮,在赤昭华的认知里,已经是“最质朴”的样子了,却依旧难掩她的天生丽质、和她那份皇家独有的矜贵气度,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赤昭华已经连续数日,换着花样的乔装打扮自己,好混迹在麟台就选的现场里,无论是喧闹的武试场、还是着清雅的文试场,随处可见她搜寻他人的倩影。
凭借着那一份天真单纯、又十分执着的勇气,赤昭华又是向身边信任的宫女和内侍打听、又是向宫中各个路子的内侍官打探,这才得知了那位在麟台就选开幕仪式上那位公子的身份。
惊鸿一瞥,只那一眼,便让她对宁和一见倾心。
在得知了宁和是摄政王府的门客,眼下又被赤帝钦命玄镜巡案使一职,专司贺连城遇害一案,所以鲜少在麟台露面,赤昭华只好每日都编着各种借口出宫,日日都期盼着能再度“偶遇”令她倾心的那位公子。
此刻,赤昭华看到宁和依旧是那一袭月白锦袍,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还正在与一位身着黛蓝色锦袍的少年交谈着什么。
赤昭华瞬间心跳如鼓,胸膛里似乎有一只不受控制的小兔,不听指挥地在她心口来回奔跑,撞得她觉得心口就快要被冲破了一般。
她强压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绯红脸颊上不知何时更染上了一层浓重的红晕,两只芊芊玉手缩在衣袖中紧张地绞着手帕,但却十分耐心地躲在廊柱之后,静静等待宁和与那位公子谈话结束。
就是这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宁和的身上,实难掩饰那充满了欣喜和期待的神色。
而她身后周遭的几名同样乔装成家仆模样的侍卫,与莫骁和叶鸮比起来,警惕之心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对眼前这位单纯善良的小公主实在紧张。
就是这样又是欣喜期盼、又是高度警惕的视线,使得莫骁总觉得周围有人正对宁和虎视眈眈,惹得他不得不与叶鸮一同多加了几分警惕。
甚至在他二人目光扫过赤昭华所在的廊柱旁时,充满警觉戾气的眼神与其相对那一瞬,吓得她倒退了一两步,可随即再看向正温和与人交谈的宁和时,又鼓起了几分勇气。
良久,看起来宁和与那位公子的交谈终于告一段落了,赤昭华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胸口低声自语了一句:“别跳了!”
随即鼓起勇气,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努力模仿着民间女子的步态朝宁和走去。
“于大人!”这一声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忽然在宁和身后响起时,正打断了宁和想要继续与裴云知继续闲谈下去的思绪。
宁和闻声转过身来,只见眼前这一位面容姣好、眼神清澈明亮的少女,正双手捂在胸口上,立于自己面前,看似朴素的衣着装扮,却也十分难掩她林东的气质。
这突然的出现,使宁和微微一怔,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起来,经过一番回忆之后,确认自己的确是不认识此女。
只见赤昭华盈盈一福,努力压制着激动地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使自己听起来更加自然一些:“民女……民女见过巡案使于大人!”
“咳咳……”听见赤昭华这一声请安,惊得一旁的贺连城忽然咳嗽起来,宁和转头看向贺连城询问:“贺兄,可是哪里不适?”
“没……只是在下不留神,呛了一下。”贺连城掩饰着自己对看到赤昭华的惊讶,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叶鸮,指望他能认出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七公主来。
可叶鸮也是一副怔愣的样子看着赤昭华,用极低的声音与莫骁耳语:“这女子看起来可不简单啊。”
莫骁却没有仔细观察少女,而是将视线放在了少女身旁那几个乔装成家仆的侍卫身上,轻轻点头回着叶鸮:“的确不简单!”
赤昭华全然不知自己衣着上的破绽,更不知身边那几个眼神警觉又十分犀利的侍卫,可能早已暴露了自己不同寻常的身份,只一心欢喜地与宁和说话。
“方才见大人风采,民女心生敬仰,此番冒昧打扰,还望大人恕罪。”赤昭华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和,那份纯粹的欣喜和仰慕,几乎要从她的眼眶溢出来。
宁和虽然心中也是十分警惕,但见对方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语气和态度也并无不妥,便也温和地回礼道:“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说话时,宁和也注意到了赤昭华身后那几个看似家仆装扮的壮汉,其沉稳的目光和挺拔的身姿,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家仆,加之在这麟台九选的文试场中,何曾见过哪家贵女踏足试场的,心中立刻断定眼前女子身份非同寻常,但表面上并未露出分毫破绽。
赤昭华被宁和这么一问,忽然愣了一下。
她哪有什么见教啊,不过是见着宁和与人交谈完了,趁着宁和得空的间隙,鼓足了勇气便冲上来打招呼,哪里还想到这一层解释。
“见教不敢当。”赤昭华连连摆手,粉嫩的脸蛋更添了几分浓重的红晕:“只是……只是……”
吞吞吐吐间,赤昭华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理由继续说下去:“只是听闻于大人是摄政王的谋士,又蒙圣恩执掌玄镜查办大案……民女心中实在钦佩!今日得见大人真容,更觉传言不虚!”
虽然赤昭华言语中带着少女特有的真诚和直率,即便是有些冒失,可却也并不惹人讨厌,只不过从她言语中,宁和已经发现了一些不自然之处。
第470章 佳人倩影(下)
宁和这玄镜巡案使的身份,怎么就从她口中轻松道出了?还有他是摄政王的谋士一事,怎么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旁人多是知道宁和是摄政王府的门客,却少有人知他在其中究竟是什么角色,更遑论赤帝钦命一事,怎得眼前这看似纯真的少女竟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不过,面对赤昭华的这份纯粹,让长久身处在阴谋漩涡之中的宁和,心中微微一震,虽然这少女疑点重重,可宁和还是露出一副真诚的笑容:“姑娘过誉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分内而已。姑娘亦是来观看麟台九选文试的吗?”
“嗯!”赤昭华用力点了点头,那笑盈盈的眼睛早已弯成了月牙:“这里的才子们挥毫泼墨,写诗作画,真是精彩的很!比宫……比家里有趣得多了!”
差点说漏嘴的赤昭华,冲着宁和吐了吐舌头又说:“只不过民女才疏学浅,有些看不大懂而已。”言语中还带着诚恳和几分娇憨,即便她如此莽撞冒失,也叫旁人实在难以厌烦。
宁和看着似乎是随意地站立于少女身后的几名“家仆”,可那站位却隐隐形成了一堵护卫其中的人墙之势。
见此状况,虽然面前的少女天真纯粹,可宁和也不敢放下心中的警觉。
眼前这少女,绝非普通富户千金!
她身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气质,那份即便乔装也难掩的优雅仪态,还有她身后那几名绝非寻常家仆的精悍护卫,这更像是……某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宗室贵女。
宁和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文道浩瀚精神,本非朝夕可成,姑娘若有兴趣,多看看、多体会,自会有所感悟,不必急于一时。”
话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后的“家仆”,又落回到赤昭华的身上,带着一丝温和的探询:“姑娘气度不凡,言语清雅,想必家中亦是诗书传礼?”
“嗯!是啊!”赤昭华嘿嘿一笑,冲着宁和使劲点头。
宁和便也回了一个微笑:“既如此,不知姑娘芳名,府上何处?在下初入盛京,日后或有机会到府上一拜。”
这看似寻常寒暄的问题,实则是宁和进一步对赤昭华的试探。
可赤昭华哪里应付得来宁和这样的老谋深算,听闻这提及家中的问题,心中一凛。
她见到宁和光顾着高兴了,甚至都忘记给自己编造一个合适的身份!
赤昭华脑中飞速旋转,忽然急中生智,想到自己在兄妹中排行第七,便脱口而出:“回大人话,民女……民女姓戚,在家中行七,父母兄弟都唤我小七!家住……家在城南……”
含糊其辞的言语,赤昭曦可不敢仔细说开,生怕自己说漏了馅。
“戚小七……?”宁和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疑窦更甚许多。
这名字也太过随意了,既是高门贵女,怎么可能起这样毫无意义的名字,更何况这少女的气质,与这名字也是格格不入,而且城南的范围也实在太大了,显然是在回避宁和的提问。
可宁和依旧面带笑容的温声道:“原来是戚姑娘,这盛京城中人杰地灵,想必令尊也是饱学之士?”
赤昭华连忙点头,可又怕多说多错,赶紧将话题转移:“于大人查案辛苦,每日奔波,也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啊!我们这皇城的冬日总是这样阴冷潮湿的不见天日,总比不得宫里那般暖和……”
说到这里,赤昭华连忙咬住下唇,心道完蛋了,这么小心还是说错话了,水灵灵的眼神此刻也不敢再直视宁和,只觉得心口那只小兔正砰砰撞击着自己的心脏。
“宫里?”宁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中的精光一闪即逝。
立于身后的贺连城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惹得宁和心中对此也生出了几分疑惑。
“戚姑娘竟还知道皇宫中的寒暖?”宁和没有再追问赤昭华的家世,转而说:“看来戚姑娘家中门第清贵,或有亲眷在宫中行走?”
赤昭华此时心中早已懊恼不已,暗骂自己笨嘴拙舌,支支吾吾道:“啊……这个……听……听家中长辈偶尔提起过……”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像极了被戳穿小心思的年幼稚子一般。
宁和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几乎就要确认了。
这份浑然天成的贵气,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粹,提到“宫里”时的微妙反应,还有她身后那几名训练有素的护卫,加之这般年纪……眼前这位“戚小七”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深居宫闱、备受宠爱的七公主了。
想到这时,宁和轻轻与身后的叶鸮低语:“你看她,像不像你们盛南国七公主?”
叶鸮一拍大腿,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主子,您可真是好眼力!正是!”
叶鸮常常跟在宣赫连身旁,入宫时多有机会与七公主照面,只不过有几个月没见,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赤昭华成长的这么快,一时间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天生丽质的少女就是七公主。
宁和眼中笑意流转,如同春水破冰一般,不再掩饰那份了然,对着赤昭华郑重地、带着一丝温和调侃之意的拱手行礼,清朗又压低了的声音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她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如此,微臣玄镜巡案使于雯,见过七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轰——!”
赤昭华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一般,瞬间空白!
她杏目圆睁,樱桃小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点了定身穴一般。
“身份……被识破了?”赤昭华心中默念着:“就这么轻易地……彻底的……被识破了?!”
“你……你……你!”赤昭华指着宁和,紧张的心情使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怎么知道的?!”
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和些许被戳穿的恼羞,却也是没有丝毫怒意。
宁和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凤仪天成,即便是荆钗布裙,也难掩明珠之光,何况……”
说这话,宁和的目光扫过赤昭华身后那几个身体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侍卫说:“公主身边的这几位‘家仆’,实在是太过尽心尽力了。”
第471章 璎珞扰心(上)
赤昭华顺着宁和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带出来的那几个侍卫一副紧张的模样,更是羞恼交加,跺了跺脚:“你……你早就看出来了?!还故意戏弄于我!”
此刻的赤昭华,已完全忘了什么公主仪态、皇家威仪,像个小姑娘那般娇嗔,眼中却已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
“微臣不敢。”宁和收起了笑意,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带着真诚的歉意与赤昭华说:“公主殿下纯真率性,微臣亦是真心感念殿下关怀,只是殿下您身份尊贵,在宫外行走,还是要以安危为重。今日微臣能得见殿下,是微臣之幸!”言毕,又再次向她深深做了一揖。
赤昭华看着宁和恭敬却有些疏离的姿态,听着他口中十分客气的“微臣”、“殿下”,方才那份轻松愉快的氛围在转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和酸涩,方才的羞恼,此刻也化成了淡淡的委屈。
赤昭华咬了咬唇,努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公主的尊严,声音闷闷道:“哼!你……你查你的案子去吧!本宫……本小姐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话,也不等宁和再作反应,拉起裙角,转身就急匆匆地朝外走去,慌乱中一瞟侧颜,赤昭华的耳尖已红得剔透。
几名侍卫见状连忙紧跟上去,其中一人与宁和擦身而过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于大人,您这真是……”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埋怨和无可奈何。
宁和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秋香色的纤细身影,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消失在文试场的门口,嘴角那一抹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位七公主,当真是……有趣得很。”宁和心中喃喃道。
回过神时,发现裴云知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文试场,宁和只好作罢,正欲离去,发现一个四处搜寻着什么的身影,焦急的在文试场中四处穿行。
“那不是韩沁吗?”叶鸮一眼便认出那身影的主人。
“看来是王妃那边太忙碌,以至于韩沁拖延至现在才来这边寻我们。”宁和言毕,示意叶鸮去招呼韩沁过来。
一转眼,叶鸮便领着韩沁来到宁和身边。
韩沁向宁和拱手低声道:“主子,属下来迟了。”
“无妨,王妃可是让你传话?”宁和抬手示意韩沁此处无需多礼。
韩沁点头道:“倒也不是大事,就是王妃允您可随意出入麟台九选的大选试场,还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说话间,韩沁从腰间取出一块檀木腰牌来,一看便知这腰牌是临时抓紧时间制作而成的,否则皇家盛事这样的场面,如何也不会用檀木这样的材质来制腰牌。
宁和接过腰牌笑了笑:“再过两三日麟台九选就要结束了,之后倒也是用不到这同行的腰牌。”
虽说日后大概是用不上,可宁和还是交给莫骁,让他收了起来,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麟台九选的文试场,宁和实在不想在那是非之地多逗留片刻时间。
当一行人从文试场出来时,盛京城已经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之下,被阴云笼罩了多日的天际,这时候竟难得的撕开了厚重的帷幕,露出一抹稀薄的霞光。
只不过这橙红的余晖也并不能驱散冬日里湿冷的寒意,反而在夜幕即将降临之时,将湿寒之意浸润得更加深沉了许多。
听竹轩内早早便掌起了油灯,宁和带着一身室外沾染来的寒气踏入轩中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
麟台一行,对此时的他们来说,究竟算不算有了些收获,还尚难断定,那个失踪了许久的裴照,或许就是裴国府暗地里所行之事的关键所在。
而意外出现的赤昭华,却着实为宁和紧绷了多时的思绪,稍稍添上了一点缓和的轻快之意。
刚刚将大氅脱下交到怀信手里,还未来得及坐下饮一口热茶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赵伶安的询问声:“主子,温郡主……”
可还不等赵伶安说完话,一道柔婉中带着刻意矜持的女声便随之响起:“于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实在是叫瑥玉在此等候多时。”
见着不请自来的宣瑥玉,立于宁和身旁的贺连城眉宇间微微蹙了蹙,可转瞬便消散在眉心,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而宁和心中也同样暗自叹了一口气,面上却迅速挂起了惯常的温和微笑转过身看向门口处。
宣瑥玉一身华贵的云锦长裙,高挽的发髻上珠翠环绕,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步入屋内。
眉目如画的精致妆容下,行走间那一股天生的贵女优雅中,总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倨傲,却在看向宁和时,竟收起了几分倨傲,化作眼波流转的脉脉情意。
“见过温郡主。”宁和与贺连城一起微微躬身行礼,态度上十分恭敬且疏离:“不知郡主此时造访,有何吩咐?”
说话时,宁和刻意强调着“郡主”的称呼,提醒着彼此之间的身份界限。
可宣瑥玉就像是没有听出那份疏离一般,信步走进屋内中央处,目光盈盈地看向宁和,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了许多:“吩咐不敢当,只是听闻于公子今日去了麟台,想那地方人多眼杂,于公子查案辛苦,还要应付那些俗务,瑥玉心中有些挂念。”
说到这,宣瑥玉停顿了一下,抬手示意侍女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放到宁和面前的案几上:“这是我让府里手艺最好的厨师特意熬制的参苓炖雪蛤,最能驱寒补气,不如公子就趁热用些吧?”
“多谢郡主美意。”宁和目光扫过那奢华的食盒,但手下并未有任何动作,反倒是团绒凑到了那食盒旁不住地嗅着。
没想到这举动竟引得宣瑥玉十分不悦:“快把这小狐子赶走,怎敢随意乱碰本主的东西!”
在宣瑥玉挥手驱赶之下,莫骁急忙上前将团绒抱开,可团绒看似被宣瑥玉一番驱赶的行为气得不轻,立刻从莫骁身上蹿了下来,跑到宣瑥玉的裙边,伸出利爪就要对她那身华贵的云锦狠狠撕扯下去。
幸得宁和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团绒抱了回来,一边轻拍着团绒的后背安抚它,一边欠身对宣瑥玉致歉:“是在下管教无方,这是在家的家宠,方才惊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第472章 璎珞扰心(下)
宣瑥玉没想到那小狐狸竟然是宁和的家宠,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心道方才那样驱赶它,这行为会不会让宁和生厌。
转眼间,宣瑥玉便一改方才的厌恶之色,带着满面笑意看着宁和怀中气鼓鼓的团绒娇声娇气地说:“无碍无碍,只是这小东西窜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现在看来,真是十分可爱,实在是惹人喜欢呢。”
宁和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那摆在案几上,被团绒扒拉了几下的食盒,随即又向宣瑥玉前行了一礼:“多谢郡主宽宏,在下日后定当好好管教家宠。”
“小东西很可爱,无妨。”说罢,宣瑥玉推了推那食盒:“于公子还是趁热用吧。”
宁和并未动手,双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团绒说:“温郡主身份贵重,实在无需这般为在下费心,在下身为玄镜巡案使,这些都是职责所在,奔波劳碌亦是本分。”
宁和试图将话题引开,紧接着便开口道:“不知郡主今日在府中可还安好?王妃殿下主理麟台九选这样的盛事,想必也是十分辛劳。”
宣瑥玉见宁和推拒食盒,且言语中莫名提及赤昭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面上却依旧露出一副温婉的微笑:“兄嫂自然是辛苦,不过瑥玉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在府中抄抄经文,为……为亡兄祝祷祈福罢了……”
说到这里时,宣瑥玉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哀戚之意,随即又看向宁和,语气上带着十分的关切:“倒是于公子,你查案艰难,瑥玉每每想到此处,都十分忧心,倘若有瑥玉能帮得上的地方,还请于公子尽管开口,毕竟……”
宣瑥玉稍作停顿了一下,眼波微动之下带着意有所指的意味说:“这王府,也是瑥玉的家,亡兄之事,瑥玉亦是有义务尽一份自己的心。”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情真意切,将他与宣赫连之间的兄妹情深尽显无余,但宁和只通过两次的交谈,便深知眼前这位郡主的城府不浅。
宁和此时心中实在疲于应付,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温郡主有心了,宣王爷之事,陛下与王妃皆寄予厚望,在下定当竭尽全力,若有需要,定会禀明陛下和王妃。”
宣瑥玉闻言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宁和却没有给她转圜的余地,紧接着便说:“眼下天色已晚,郡主千金之体,实在不宜在此久留,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以免着了这夜里的寒气。”
这一番话下来,已经是十分明显且委婉的逐客令了。
宣瑥玉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随即又立刻消散,只是掩在袖口下的手攥紧了许多。
她看着宁和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始终与她隔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面具,心中的不甘和怨怼油然而生。
“我堂堂摄政王的亲妹,赤帝钦封的郡主,放下高贵的身段主动向他区区一个门客示好,甚至还送上了特质的滋补之物,如此关切之下,为何他总是这般拒人千里?难道还比不上那个莽撞无礼的傻公主不成?”
宣瑥玉想起方才下人来报的消息,听闻宁和在麟台与赤昭华“相谈甚欢”,一股无名之火便在她心底暗暗燃烧。
可既然宁和不领情,宣瑥玉再多留此地也是无意,勉强维持着自己倨傲的仪态,声音却冷淡了几分:“既如此,瑥玉便不再打扰于公子了,这汤……公子记得趁热用。”
说罢,宣瑥玉便带着侍女,仪态万方却又带着一丝落寞的僵硬,款步离开了听竹轩。
在宣瑥玉踏上离去的回廊时,宁和还礼貌在身后向她欠身拱手:“夜深露重,温郡主小心脚下。”
看着宣瑥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宁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的动作,好似这会儿才能放松一些。
宣瑥玉刚一离开,身旁的怀信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来:“呼——!这位郡主一来,我都不敢呼吸了!”
宁和微微一笑,轻拍了一下怀信的头说:“你表现得很好,刚才这样的场合,你是不能说话的。”
“嗯!”怀信弯着月牙眼看着宁和说:“怀信哥哥都教过我了,这里是摄政王府,别人在的时候,我都不应该说话,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很好。”宁和夸着怀信,也看向赵伶安说:“你教的也好。”
“主子过誉了,这都是分内之事。”赵伶安谦卑一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归来的几人,似乎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被突来的宣瑥玉打断了休息,便询问道:“那晚膳就在这里用吗?”
宁和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怀信,轻点了一下头说:“就在这里用吧,今晚大家一起用膳。”
“是!我这就去灶房安排。”赵伶安立刻转身朝着灶房去了。
“好!”怀信也应着说:“自从入了京,主子就一直奔波,好久都没有跟您一起吃饭了!”
“用膳。”叶鸮在一旁一边斟茶,一边纠正怀信:“可别忘了,这里是王府,规矩可比从前迁安城的青云别苑要大的多了。”
“好好!”怀信连忙改口道:“小的记住了!”
“啧,倒也不必这么……”叶鸮闻言咂了下嘴,宁和轻笑一声说:“你不用称‘小的’,在我这里不需要,就称‘我’便好了。”
“好!”怀信冲着叶鸮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我记住了!我先去给伶安哥哥帮忙!”说罢,怀信兴高采烈地蹦跳着就出了屋去。
烛火跳动的屋内投下几人晃动的光影,宁和一转方才的温和笑颜,正色看向叶鸮和韩沁二人:“关于那个裴照,你们可有熟识的人,能得此人消息的?”
“裴照?”说到这,韩沁倒是有些诧异地问道:“那个裴国府的世子?怎么会提到他?”
听到韩沁的发问,几人这才想起来,白日宁和与裴云知谈话时,韩沁并不在场,之后只好再大致给韩沁说了一下这事。
半晌之后,韩沁才叹道:“这也太不寻常了吧?怎得堂堂国府世子,离家远行没了音信,家中竟还能不着急的?”
“对啊,这事怪就怪在这里!”叶鸮也应着说:“就算不与陛下通禀此事,那至少也会派一些人手去搜寻,怎得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问呢?”
“也许……”沉默了许久的贺连城忽然开口:“他们根本就不担心这个世子?”
“不担心?!”听了贺连城的疑虑,莫骁、叶鸮、韩沁三人异口同声的诧异道。
但宁和似乎是同意贺连城的话:“嗯,贺兄此言,也是我所猜忌之处,也许……”
“主子,晚膳好了!现在送进去吗?”宁和正要说重点,却不巧被门外怀信询问的声音打断。
“罢了,这事晚点再议,先用晚膳。”宁和低声与几人说完,便向屋外朗声应道:“进来吧。”
第473章 苦难兄弟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摆上案几,几人都垂涎三尺,搓着手跃跃欲试地想要尽快开动,宁和回头望了一眼,停下了正准备拿起筷子的手问:“怎么不见春桃?”
赵伶安立刻与宁和回话道:“主子,咱们这全是男子,她说自己一个女子,实在不大方便……”
可还不等赵伶安说完话,宁和微微蹙眉道:“都是跟着我的人,怎么就不方便了,去叫春桃来一起用膳,我也有些话要说的。”
“哎,好……”赵伶安闻言立刻起身,准备去唤春桃过来,却见韩沁一个闪身,早已出了屋,片刻时间,就带着春桃一起回到了宁和面前。
赵伶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韩沁已经回话:“主子,属下把春桃姑娘唤来了。”
宁和心中不住笑了一下,表面上却没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寻常之色让他们都坐下说话。
都落座之后,宁和那一句专程说给团绒听的“开饭”刚刚落地,贺连城却忽然开口:“我们都在这里用膳了,那柳青卿那边怎么办?”
“贺兄大可放下心来。”叶鸮大大咧咧地一边喝茶一边说:“我们都是王爷身边多年的老人儿了,这点小事,自然都是安排好了的!”
“嗯?”贺连城一脸狐疑地看着行为不羁的叶鸮:“你……安排好了?”
“哎呀,你看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叶鸮转念一想,这贺连城才认识了几日,当然不了解他了,随即笑着说道:“柳青卿那边,有李玄凛盯着的,咱们这听竹轩,现在是梁鸩在暗处守着的,贺兄你就放心吧!”
说罢,叶鸮还冲着宁和挤了个眼色,宁和微微颔首:“待我们用完了晚膳,记得给他们也多备些吃食去。”
“主子,这您放心。”春桃银铃般的话语轻轻地响起:“方才奴婢……我做饭时,都已经按照赵官家的吩咐,现在摆上来的这些菜肴,每一份都单独多备出来了一些,定不会让二位辛苦值守的侍卫饿肚子的。”
宁和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开始用膳,随即自己便先在几道菜上动了筷子,其他人才开始动筷。
见着几人都大口吃起来,宁和看着也是欣慰,用了半晌之后,才开口向赵伶安询问道:“那个柳青卿和他弟弟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伶安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正色与宁和回话:“那小孩子柳期年,现在病症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您出去的时候,江老还来府里为他诊脉,说是再有三副药,便能大好了,只要注意保暖,别再受了寒气就好。”
“这江老也是个奇怪的大夫啊。”莫骁咽下口中的菜说:“怎么总挑咱们不在的时候,来给那小孩子诊脉呢?”
“嘿,这江老还就是这个怪脾气!”叶鸮一边吃着一边说:“于公子你们是初入盛京,还不知道罢了,那个江老叫江素林,执掌着盛京城里最大最有名气的医馆——济世堂,也是的确有那般高超的医术,就连王公贵胄都会尊称一声江老。”
其他几人听着叶鸮的话都点头应着,叶鸮便也不拘谨继续说下去:“可是啊,着江老不但不善与人交谈,更不喜欢往高门贵府的园子里跑,感觉要他跨进府里的门槛,都让他老人家十分不悦,所以啊,他每次来问诊的时间,几乎都是打听好了咱们听竹轩里的主子不在了,才挑着这时间来的,就是为了避开咱们呢!”
“既不攀附权贵,也能心系百姓。”宁和低声道:“即便是脾气有些古怪,倒也是无妨,有时候,越是这样的性子,心底反倒越是良善柔软。”
“您还真是一针见血!”叶鸮嘿嘿一笑说:“就是因为江老心善,所以即便是他不愿意去的高门贵府,只要知道其中有人重病,他定是不会推诿的。”
“这么看来,那孩子的寒症应当是无碍了。”宁和思忖着追问道:“那柳青卿呢?”
“您提到他,可真是问对了!”赵伶安一脸无奈地回道:“这小子成天嚷着要给您请安,说要向您谢恩,还要请您给他指派差事,否则他于心不安,搞得我们几人每天光是为了劝解他,为他解释您近日事多忙碌,不便让他前去请安,就要花些时间去了。”
宁和思索着赵伶安的话,贺连城却依旧秉持着怀疑的态度说:“这么着急就想要指派任务了?究竟是真心回报于兄,还是想要尽快探听府里的消息。”
“我觉得贺兄虽然多疑了些,但这话也不无道理!”叶鸮喝了一口久违的桂香青叶茶,咽下口中满满的食物说道:“别看他那是一副悲苦无知少年的样子,可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被人训练过的精锐间谍呢,毕竟之前咱们可是遇到了一个五岁就入了漕帮的孩子啊!”
宁和听得出,叶鸮这话明面上是在指着周福安说话,可事实上的确如此,让人实在无法反驳,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谁都不敢保证,新来的陌生人是好是坏。
片刻后,宁和开口说:“既然他弟弟的寒症已大好,明日我就去看看他,眼下这盛京城的局面也是越来越复杂,有些事总需要破局的,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就迎面而上,主动破局!”
众人点头应着宁和,皆表示对此十分赞同,可宁和余光扫过春桃时,却被她面前的情形怔愣了一下。
春桃这时正用双手捂着耳朵,眼睛微闭的低着头不吭气,可她面前那只白瓷碗中,却早已被各色美食堆摞的如同一座小山包一般。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韩沁又夹了个鸡腿,越过隔在他与春桃中间的怀信,将那鸡腿稳稳地落在了春桃面前小瓷碗的“小山包”上。
宁和轻咳一声,碰了碰赵伶安,意思让他动一下春桃。
春桃被赵伶安戳了一下,连忙睁眼,发现席上几人都将目光聚在了自己身上,瞬间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这才将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春桃,你这是怎么了?”宁和诧异地看着春桃询问。
春桃面露尴尬地应着宁和:“奴婢……我觉得您说的这些话,不是我这样的下人该听的……所以……”
宁和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罢了,今日就好好用膳,不再谈事!”说罢,便示意众人继续用膳。
第474章 烛影现芒(上)
夜幕渐浓,听竹轩主屋内的烛火跃动不止,宁和与贺连城对视而坐,视线锁在了案几上层层摞放在一起的纸张。
因着最近所得线索实在是又细碎又繁杂,不得不将这些内容一一誊写下来,这才好更加直观的将事件前后梳理清晰。
“宣王爷是在十一月十四日时,留宿镇国寺的那夜遇到所谓的悍匪行刺,不幸身亡的,那么这时间……”宣赫连指着案上那张纸轻点了一下。
宁和摇摇头,又拿起笔在一旁的一张空白纸上又开始写字:“首先,宣王爷是在十一月初二时离开的迁安城,而在十一月十三日时,就已经遭遇了一次夜袭了。”
“十一月十三日?那不是比我所知的时间还早了一日?”贺连城疑惑地问:“外面都只传言宣王爷在镇国寺遇害那次,可却几乎从未听闻过前一日这次遭遇的夜袭啊。”
“看来这流言传的也非常有分寸,知道什么信息传出来,更有利于王爷遇害这一说法成立。”宁和想了想,对叶鸮说:“这时间是有些晚了,不知道方不方便向王妃要个人来?”
叶鸮抱拳道:“若是为着王爷的事,哪怕是三更半夜,王妃都是不会怪罪的,您想要什么人,尽管开口便是。”
宁和闻言微微点头:“既如此,你去向王妃禀告,说我们此刻得到一些消息,但需要衡翊或者荣顺前来确认一番,待我们今夜商议有了结果,明日一早会在王妃去往麟台之前,向她禀告。”
叶鸮领命后立刻转身出了屋子。
莫骁却在一旁有些不解:“主子,怎么还得叫他们两人过来议事?咱们这叶鸮和韩沁他们不是都在……”
“可王爷遇刺的那些时间里,唯衡翊和荣顺二人是贴身护卫的。”宁和看着放在手边的茶盏,其中的水面因方才叶鸮离去时而收到轻微震荡所漾起的微微波纹,似乎陷入沉思地回着莫骁的话,又似乎是在自语一般:“第一次的遇刺都被我们忽略了,只将重点聚集在镇国寺里,恐怕这才是信息断裂的原因……”
“说起来……那个裴照也是有些奇怪的?”韩沁在一旁忽然开口道:“今日属下没有在您身旁,但是就听您这么说来,那个失踪的裴国府世子,是不是也可能与盛京城现在动荡不安的局面有些关联?”
“关联定是有的!”贺连城沉着声音,一口咬定:“你见过哪个国府的世子音讯全无,家中却一点都不着急的。”
“这人虽然疑点重重,但眼前大约还不是我们所要寻找的目标。”宁和思忖着二人的话说:“现在既然已经得知他几个特点,日后我们多加留意便是,若真的能遇上符合此特征之人,或许就能解开裴国府持有青冥泪的真相了,只不过,这事不能着急。”
“嗯,寻人这样漫长且又不知何时才能得到结果的事,现在还不是主要任务。”贺连城看着宁和手中刚刚写完的那一张纸又问:“不过为什么王爷此行返京,于兄没有同行?还有蔺太公……”
宁和轻叹一声:“想必贺兄也是知道迁安城突发疫病之事的。”
贺连城闻言点了点头,宁和继续说道:“王爷启程返京之时,迁安城只是刚刚开启城门,那时候城中还有许多疫病之灾所引起的后遗症,我与蔺公都实难脱身离开,但王爷又难抵赤帝圣旨催促,这才只好提前先行离开了。”
“或许……”贺连城低声道:“如果当时能与于兄这样智谋双全的谋士同行返京,或许就能避开这场祸事……”
“此话非也。”宁和摇摇头说:“且不说十三日那夜的突袭,就看十四日镇国寺那夜的袭击,定是幕后之人早早织好的网,一边与陛下假传王爷之请,一边与王爷假传陛下口谕,如何辩得其真假……”
“可依你的说法,此前不是在迁安城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件吗。”贺连城似乎有些惋惜:“以你的经历,或许这时就能看出破绽……”
宁和指着另一张纸面说:“你看这里,就算咱们看出了传信的破绽,可镇国寺这边前前后后早已安排好了,难道他们就没有别的手段,将王爷引致此地吗。”
“这……”贺连城话还未出,门外便传来了叶鸮的声音:“主子,属下带荣顺来了。”
宁和允其二人进屋说话后,荣顺立刻抱拳行礼:“王妃急传属下至您的听竹轩来,不知于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只是想想你多了解一些事。”宁和看着案几上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张说:“现在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镇国寺那边,可我想知道,十一月十三日那次夜袭,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顺听此一问,立刻将那夜遇刺之事一一向宁和道来。
“凌晨遇袭?”宁和这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是这个时间:“不是夜晚?”
看着荣顺摇头否定,宁和冷笑一声说:“果真是好心机,凌晨这时间才是最容易忽略的时候,守了一夜的侍卫此时早已困顿,而没有轮值侍卫,即便再怎么警惕,到了这时候大多也都熟睡了,当真是选对了时间!”
“好在王爷早有安排。”荣顺回道:“越是临近盛京城,王爷就越是警惕,好似他早就知道会有埋伏了,其实早在那几日前,我们行军营夜里几乎都是有半数侍卫彻夜值守的!但……正如于公子您所说的,到了十三日那天,大家已经轮着值守了好几晚了,身心俱疲之下,防备确有松懈,但幸得王爷早有准备,这才没在第一次的夜袭中受伤,只是损伤了一点兵力罢了。”
贺连城微微颔首道:“这一次凌晨的突袭,与镇国寺那次的夜袭,似乎手段相同,都是从外围处向王爷所在的中心位置发射暗器或箭雨,这样即隐藏了自己的位置,又可以控制住你们武艺高强的近卫的举动。”
叶鸮闻言轻笑一声:“贺兄弟,你既然也知道我们黑刃的存在,那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们的功夫和手段吗?即便是这样箭雨齐发的阵仗之下,也无法阻挡我们的攻击,”
“可王爷不就是在你们的保护之下中毒而亡吗。”贺连城这一句话,怼得叶鸮顿时面色难堪。
第475章 烛影现芒(下)
贺连城此话一出,见叶鸮忽然变了脸,连忙开口解释道:“在下并非是在埋怨或责备几位,只是觉得这两次夜袭,手段都不大像一般死士或血鬼骑的手法……”
听了这话,叶鸮面色才缓和了一些。
“对啊!怎么把这一点细节忽略了!”宁和一拍案面道:“手段完全不一样!”
贺连城的话说出来,不仅点通了宁和,更是点通了在场所有人。
“贺兄!你怎么不早说呢!”叶鸮重重拍了一下贺连城的肩头说:“那些个血鬼骑向来都是近身肉搏的好手,即便是使暗器,也不会从远距离下手,而这两次行刺王爷的人,几乎都是隐藏自己的身形,从远处向王爷射击暗器的,这行为举止,实在是说不通啊!”
“这样的手段,倒真的像是……悍匪?”宁和想了想,目光转向莫骁说:“你可记得,咱们从障霞城关前往迁安城时遇到的那一行人?”
莫骁挠着头想了想,忽然击掌道:“对啊!那些山匪就是先在远处尾随,然后设障阻停了我们的去路,之后从外围向我们包抄来的!”
“山匪?”贺连城诧异地看着宁和。
“劫道?”其余几人也异口同声地惊讶地看着宁和。
宁和却淡淡地回道:“这事不重要,但这手段,确实与山匪有点相似,可却又觉得哪里不大对。”
“若说是照着山匪行事,又不全是。”贺连城思忖着说:“那近身的几个人的武功,又实在是像血鬼骑的身法。”
“啊?”听了贺连城这话,荣顺反倒是有些诧异:“贺义士怎么知道血鬼骑是何身法?”
贺连城闻言一顿,随即回道:“在下此前常年潜伏在翠屏城中,也是与那些血鬼骑交过手的,所以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荣顺应了贺连城后,转而看向宁和说:“后来在镇国寺遇袭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情形,外围不仅暗器不断,甚至还有数名武功身法极好的黑衣人,将几位守在院子里的黑刃缠斗得难以脱身,而屋子里只有一个疤面僧近身赤膊。”
宁和听到这里,立刻追问:“王爷所中之毒,是那屋内的疤面僧所为,还是屋外射来的箭雨所伤?”
“这……”荣顺一脸懊恼地说:“属下们当时看去,都觉得是外面射进屋内的暗器所致,可经过您的分析,和王妃当时开馆所见的王爷尸首后……都觉得或许是近处那个疤面僧趁不备之时而下的黑手……”
“这网织得可真是紧密,竟能这般滴水不漏!”宁和眉宇间忽然紧蹙起来,言语中除了隐隐的愤怒,更多的则是对宣赫连的惋惜:“青冥泪这一条线,那裴国府大抵是脱不开干系的,可裴国府与镇国寺之间是否还有关联……”
“裴国府丢了一个世子,不着急去找,反倒是将目光盯在了宣王爷身上?”叶鸮顺着宁和的话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甚至还有心思派家中末子前来参加麟台九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莫骁想到了今天那个裴云知与宁和的对话,深觉其中诡异。
“既如此,不如明日再去一趟镇国寺。”贺连城沉声说道:“第一次去,发现了淬有青冥泪的箭簇;第二次去,又在大雄宝殿外,发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青冥泪的痕迹,那么明日再去一次,或许就可能有新的发现?”
“可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有什么发现……”荣顺有些消沉的低声自语道:“都怪属下护主不力……”
“贺兄说得对!”宁和开口打断了荣顺的消沉,将目光看向夜幕深沉的窗外说:“明日再访镇国寺,不要提前通传,我们早起与王妃通禀之后,便直接去就是了。”
“早起通禀?”荣顺看似有点替赤昭曦为难的样子:“可王妃一早天不亮就要前往麟台去了,恐怕时间上……”
“无妨。”宁和坚定地说:“此事必须向王妃通禀,这是我与王妃的承诺,关于王爷之事,任何蛛丝马迹和调查进展,都要及时向她禀报。”
说话时,宁和将看向窗外不远处罩房的目光收了回来,转向荣顺说:“再说了,明日我还需要你与我们同行,此事必得是与王妃通禀方可。”
荣顺向宁和抱拳前行了一礼回道:“属下明白了。”
宁和随即看着案上那些纸张,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不知道户部的事,是不是也与这里有所牵连,明日之后,也得寻个合适的时间,去墨园走一趟了。”
“户部?”贺连城疑惑道:“怎么?于兄觉得户部遭祝融一事,与王爷遇害一事有关联?”
宁和微微摇头说:“并非是感觉有关联,只是莫名的揣测罢了,但户部出事的时间很微妙。”
贺连城目光紧锁在宁和身上问:“如何微妙?”
宁和回忆起月余之前,在迁安城与宣赫连说起藏银涧的时间,随即向贺连城说:“因为那时候,正好是我第一次遇袭,怎么就这么巧?”
“于兄第一次遇袭?”贺连城对此似乎十分惊讶:“遇袭?还第一次?你的意思是,之后还有多次遇袭?”
宁和点点头,对遇袭一事一语带过,直言重点:“因为当时我救下了一个本应该被灭了口的人,那人知道一些关于七宝山的隐秘之事,而我恰巧又知道一些……”
宁和说到这里,顿了顿,心中思忖着,关于藏银涧之事,是否能安心告诉贺连城。
良久之后,宁和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眼神坚毅地看向贺连城:“这几日接触下来,我想我能相信贺兄是一心为着王爷的?”
贺连城对宁和忽然停顿的话语,和这莫名而来的疑问有些不解:“难道于兄到现在还对在下有所怀疑?”
言毕,宁和双眸紧紧凝视着贺连城,四目相对片刻,宁和转而微微一笑说:“不,现在是坚定了,贺兄应是可信之人。”
贺连城露出一副有点无奈的神色,轻轻舒了一口气说:“这样看来,那在下应当是庆幸能……”
“藏银涧。”还不等贺连城说完话,宁和忽然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们盛南国舆图上一条不存在的运河——藏银涧,且此事已经经过衡翊亲自确认了。”
“藏银涧?”贺连城更是吃惊:“不在舆图上?”
“正是。”宁和微微颔首:“所以我怀疑,这之后一系列发生的刺杀、夜袭等事件,或许都是由此事端而引起的。”
第476章 曦光请命
寅时末,盛京城还沉浸在一片黎明前深邃的黑暗中,湿冷的空气依旧刺骨地向衣衫缝隙里钻,王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那几个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沉寂。
宁和早早便已更衣候在了厅堂之外,一身便捷的深青色劲装,配着一件简约的墨色斗篷,静静立于门边。
不远处逐渐传来轻轻的款步声,宁和放眼看去,立刻拱手行礼:“于雯见过王妃,王妃安好。”
赤昭曦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便一同走进了堂屋中。
“于公子这么早过来,怕是为了昨夜之事?”赤昭曦说话时,挥手让那些点灯和燃起暖炉的下人暂时退下,只留了流萤、流珂和流鹊三个心腹侍婢在身旁。
宁和见着其余下人都退远之后,躬身再行一礼:“在下冒昧于清晨叨扰王妃,确实有要事禀告,并且还有一事,需请殿下示下。”
赤昭曦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瞬间变得无比精神,就连脸上几日来的疲惫和没有休息好的困倦都在顷刻间散去。
宁和随即将前夜商议之事的结果一一与赤昭曦说了个清楚,但依旧没有向她禀明关于藏银涧一事。
“所以,于公子的意思是,镇国寺内或有接应之人?”赤昭曦眉宇紧蹙道:“本宫听闻,王爷遇害当晚的情形十分混乱,甚至许多刺客都未曾露面就没了踪迹,如此看来,那镇国寺的确可疑。”
“荣顺与衡翊是王爷当晚的贴身护卫之一,对寺中地形、当晚守卫的布置、以及遇袭时的细节记忆,远比旁人更为清晰一些,所以在下特来请示王妃,可否将二人中其一派给在下,在下今日准备再探镇国寺,有他同行,想必或许能发现一些新的线索!”
赤昭曦听后,宁和的分析逻辑清晰、指向明确,而调派衡翊或荣顺的请求更是合情合理,她日日在麟台忙碌,身边除了侍婢就是守卫,却一两个也没有大碍,便立刻点头应了宁和。
“荣顺。”赤昭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昨夜是你去与于公子议事的,今日你便跟着一起去。”
荣顺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回道:“属下领命!”
“于公子。”赤昭曦转而对宁和道:“关于调查一事,你若再有何需求,倘若本宫不在,你大可让康管家或者荣顺去与我通禀,本宫必将全力协助查案!”
“多谢王妃信任!”宁和深深一揖,看得出赤昭曦对王爷用情至深。
宣赫连薨逝已过去一月有余,可时至今日,赤昭曦都不愿将他尸首下葬,甚至向赤帝神情调派了专司藏冰的御冰人,日日不间断地向王府输送硕大的冰块,只为了保住尚在灵堂中静静躺着的宣赫连的尸首。
可奇怪的是,宁和似乎很少听到宣赫连谈及自己内宅之事,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不通儿女情长的冷血之人,没想到赤昭曦却能做到如此。
从厅堂撤出后,宁和带着莫骁和荣顺向听竹轩的方向走去,忍不住向荣顺问道:“看得出王妃对王爷感情深厚,可从前怎么不曾听王爷提及此事?”
“呃……”荣顺似乎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宁和也觉得有点唐突:“算了,这也是我冒犯了,毕竟是王爷内宅私事,我……”
“属下猜想,并非是王爷不与您提起……”荣顺忽然回话,打断了宁和的致歉:“其实您心中所猜想的,属下也猜得到,您大约是没有猜错,我们王爷一直以来都比较冷淡,对男女之情更是无关痛痒。”
听闻此言,宁和反倒是有些诧异:“那还能有王妃这样的……”
“说来也不怕您知道,反正这事稍加打听便可得知了。”荣顺稍微压低了点声音对宁和说:“三公主是主动向赤帝请婚的。”
“主动请婚?”宁和对此实在有些意外,他原先猜想,或许宣赫连这一场婚事,不过是赤帝手中平衡朝政的一计,没想到竟是三公主赤昭曦自己请婚得来的。
“嗯。”荣顺点头道:“其实当时陛下就已经在为王爷物色高门贵府的女子,以王爷摄政王的身份,娶谁家贵女都不委屈,只不过出乎陛下意料的是,三公主先看上了王爷,据说当时为着请婚一事,三公主在御书房还与陛下闹得不可开交。”
“陛下如何会恼此事?”宁和略显疑惑道:“即便三公主是嫡长公主的身份,可下嫁给摄政王,也不算委屈了她吧?”
“哎,陛下原先没有看重的贵女,便想要将四公主赐婚给王爷的。”荣顺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四公主的母妃是德阳妃,德阳妃的母家是安国府……您明白了吗。”
“安国府……”宁和都不用多做思索,便明白了赤帝当初的意思:“那陛下是希望,有朝一日王爷可以顺势执掌兵权?”
“正是。”荣顺点头回道:“而且此事王爷早早就已经知道了,虽说娶哪个都一样,可王爷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四公主,且当时四公主还尚未及笄,若是真要将四公主赐婚给王爷,怕是还要再等上一年。”
“所以王妃得知此事,便先一步请婚?”宁和接着荣顺的话道。
荣顺轻叹一声说:“是啊,可王妃没想到王爷是个如此冷情之人,不论王妃多么温柔体贴,都无法博得王爷倾心,到了后来,府里又进了两个妾室,王爷就更是厌烦内宅之事了,也因此与王妃更加疏离了一些。”
“或许是王爷心有所属,才这般冷情?”宁和问道。
可荣顺却摇头说:“属下曾向衡翊打听过此事,王爷并没有心仪之人,或许是这摄政王府的担子太重,王爷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对儿女情长之事有过半点留恋的。”
提到摄政王府,宁和也是摇了摇头,心中对此实在理解:“年纪轻轻承袭而来的摄政王之位,若是不露出足够的威慑力和能力,如何能服众……只不过现在庆幸的是,王爷至少还留下了两个孩子。”
“那孩子的出世,也正是王府大变之时……”荣顺说到这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之意,宁和看在眼里,却没有直言点破。
“莫骁。”宁和转而对看向莫骁:“让伶安去看一眼罩房里的人醒了没有,咱们也该去探一探虚实了。”
第477章 新仆请缨(上)
天边已微微显出一抹极弱的鱼白光,但那一抹微弱的明光很快又被流动的薄云遮蔽,穹顶便再次陷入了沉郁的深蓝铅灰色中。
宁和一行人来到听竹轩偏僻角落的罩房时,还尚未走至近前,一股淡淡的雄黄气味先远远飘入鼻尖里。
赵伶安见着宁和鼻尖微动,立刻开口解释:“这是依着江老的吩咐,日日用雄黄将罩房里里外外都仔细喷洒一遍,用以避秽防疫,也是为着避免那个孩子的病气传给园子里的他人了。”
宁和微微颔首,倒是没有用手捂着口鼻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这气息的样子,只是向赵伶安询问道:“既如此,我们入屋内,需要戴上驱戾纱吗?”
赵伶安拱手回道:“主子放心,按照江老的说法,这孩子眼下已经无大碍了,所以这几日我和怀信进屋都没有再戴驱戾纱,也是没有任何影响。”
“这样就好。”宁和缓步走向罩房:“我倒不是怕被传染,就是怕万一从咱们听竹轩这里传出去了寒邪,将隔壁两个襁褓中的稚子染上了病气,那才是最严重的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赵伶安一边走到宁和前面,一边开着门向宁和回话:“江老这才多番嘱咐要日日勤洒雄黄,并且不让那孩子的兄长,也就是柳青卿从这屋里出来,以免将病气带出了屋子。”
说话间,赵伶安已经将罩房的木门推开,虽然屋内光线十分昏暗,但在隐隐的晨曦中还是可以看得出,屋内打扫的十分干净,并且收拾得也很整洁。
柳期年正半倚在床头边,身上盖着厚厚地棉被,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从轻缓平稳的呼吸声中,可以听出已经没了前几日咳嗽时的粗喘声。
仔细看他低头垂眸的双眼中,似乎也有了一点光彩,显然在江老的医治和旁人精心的照料下,身体已经大为好转了。
柳青卿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给弟弟喂着刚刚煎好的汤药。
听到开门声时,回头见到宁和带着几个近侍进了屋里来,柳青卿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激动地站起身,拉着卧床的柳期年就要下床行礼,声音中还带着明显的哽咽:“于公子!于主子!于恩人!您……您来了!”
说话时,柳青卿还使劲拽着弟弟的手,将他从床榻上硬生生地拖下来:“期年,快谢谢恩公!若没有这位恩公,你怕是早就挨不到今日了!”
“不必多礼!”宁和连忙摆手制止,目光温和地看向柳期年:“眼下可感觉好些了?”
柳期年还有些怯生生地点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言语已经清晰了许多:“谢谢……谢谢于公子……于……主子……”
不知道究竟该称呼什么,柳期年每学着柳青卿说出一个称呼时,跪在身后的小腿就被一旁的柳青卿轻轻一掐,搞得他也只能接连改口。
“于恩公……”柳期年终于选定了一个称呼继续说:“感谢恩公救命之恩……小的……呃……草民已经好多了……”
柳期年终于磕磕绊绊地表达完了感激之情,柳青卿此时眼中已包含着盈盈泪花:“小的柳青卿深谢于主子大恩大德!若非您宽厚收留小的,甚至还未贱弟寻来这京城第一圣手江老,弟弟他……”
说到这里,柳青卿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只是深深的福了身下去:“于主子对小的恩同再造,柳青卿此生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
宁和闻言虚扶了一下说:“你言重了,看到你弟弟如今病去好转,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宁和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却十分干净整洁的罩房:“你们在此处可还习惯?缺什么就尽管与伶安或怀信去说。”
“习惯!习惯!什么都不缺!”柳青卿连忙回道,抬起头时,灼灼的目光紧紧凝视着宁和,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神色道:“于主子,小的贱弟如今已无大爱,青卿实在不能再像这般白白叨扰,坐享其成!求于主子赏小的一些差事做吧!”
好好地说着话,可这柳青卿却显得分外激动,不时就向宁和磕头:“哪怕是洒扫庭院,还是浣洗做饭,青卿都愿意!只求于主子能让小的略尽绵薄之力,报答于主子恩情于万一!”
宁和从柳青卿急切的语气中听得出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更是饱含着江湖儿女的爽利和知恩图报的执拗。
“你先起来说话。”宁和向身后示意了一个眼神。
莫骁与叶鸮立刻上前,一个将柳期年扶回床榻上休息,一个将柳青卿强硬地扶起来好好站着说话。
而赵伶安则从一旁端出一张矮椅放在了宁和身后。
待宁和端坐,柳期年已经安稳的倚靠在了床榻边,柳青卿也稳稳立于面前,一边抽泣着,一边口中喃喃含糊不清。
“既然是跟着我进了这摄政王府,有些事还是需要提前与你说清。”宁和正了正神色道:“首先,你要知道,如今你现在已是踏入府门,是王府的人,但实际上,你又不算是王府的人,只能算作是这偌大府邸中一个小小园子的奴仆,你是与我签的死契,并非是与王府签的死契,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柳青卿立刻屏住呼吸,使劲点头道:“小的明白了,也就是说,即便对外人来说,小的是摄政王府的奴仆,但实际上,小的就是于主子您的奴仆!”
说话时,柳青卿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收紧肩膀直直立于宁和面前,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拘谨的少年一般:“生死荣辱,小的一身……不,还有贱弟一起,皆系于主子一人!”
这番话下来看得出,柳青卿理解的很快,既表达了对宁和的忠心,也再次明确了自己的归属。
宁和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理解的没错,其次,这园子虽小,但总是事多,且王府里的规矩大,你要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样的高门贵府不知何处就藏着暗流涌动,我想你在决心投效前,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嗯!小的明白!”柳青卿再次肯定,愈发恭敬的垂首回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小的铭记于心!”
说话时的声音,她似乎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柳青卿此刻能感受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位疤面剑客装扮的人,还有一个身形总是藏于阴影中却满脸带笑的人,他们的目光总让她感觉如芒在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维持好自己的“少年”形象。
第478章 新仆请缨(下)
“很好。”宁和露出一副还算满意的微笑,在逐渐亮起的晨曦下,天光透过窗棂渗入罩房,这笑容既显得温润,其中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
宁和顿了顿,目光在柳青卿周遭扫视一圈,看着床头上那碗尚且还有一丝热气的汤药,语气放缓了许多:“洒扫、浣洗和做饭之类的差事,大约是用不上你的。在我入住这听竹轩时,王妃就已经安排的十分妥帖周全了,琐事有其他下人去做,与我有关之事,也有我的人去做的。”
听到宁和这番话,柳青卿原本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露出一副惊慌又委屈的神色。
她以为宁和说这些话,是在铺垫,觉得宁和是不是用不上她,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赶她们姐弟二人出府去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紧张的心。
柳青卿顾不得其他,只听她“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于主子,不能做这些,小的……小的还能做其他的,什么粗活重活累活都能做,给您守夜也、值更、跑腿、传信……哪怕是……哪怕是替您试药挡刀都可以!求求您别赶我们兄弟走!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磕着头,激动的情绪之下,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里,似乎也有些抑制不住的带上了一点女儿家特有的尖细和哽咽。
好在她还只是个“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声音都尚未发育完全,有些少年和年纪再小些的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是有点像女孩子的声音,倒是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你这是做什么?”宁和看她这般反应,是在有点出乎意料了,但转念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柳青卿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弟弟柳期年,而最大的目的就是一边保弟弟康健、一边可做差事赚些银钱过活。
宁和向旁边使了眼色,虚抬了抬手温声道:“快起来,我何时说要赶你们走了。”
话音未落时,莫骁已经走到柳青卿身旁,将她再次硬生生拽了起来,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你可别这么动不动又跪又磕的,我家主子不喜欢这些。”
虽然是低声说话,可实际上莫骁的声音足以让房内所有人听到,特别是柳青卿身后卧榻的弟弟,听得更是清晰。
柳青卿站起身来,听到宁和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和,脸上还带着湿哒哒的泪痕和地上的灰尘,狼狈又楚楚可怜地哽咽道:“于主子……您……您刚才那话的意思,不是要赶小的走?”
“自然不是。”宁和语气肯定道:“我只是与你说明一下现在府中的一些情况,并非是要遣你兄弟二人离开。你既已与我签了死契,便是我的人,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会给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闻言,柳青卿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巨大的压力和惊慌之下让她几乎虚脱。
她连忙又想要下跪磕头,可膝盖刚一打弯,就想起了莫骁的话,立刻直起了即将弯下的身子,抱拳躬身道:“谢于主子!谢于主子收留之恩!小的……小的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惹麻烦!”
宁和看柳青卿这一副惊魂未定又急于表现的模样,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将柳青卿圈在府中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固然是安全点,但也实在难以真正看清其底细真伪,何不如就带在身边,置于明处,也更好借机试探她。
宁和思忖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其诚信所打动”的神色,缓缓开口道:“那日看你身法,以及莫骁与我通报来的消息,你似乎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这一问,没想到柳青卿反倒是有些面露尴尬之色,低头垂眸不敢与宁和的视线相撞,手指紧紧摆在两腿旁,紧张地绞着衣角。
宁和见状温声询问:“怎么,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不不……只是……”柳青卿下意识地捋了一下低头时滑落在鬓角的发丝,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小的……小的那点脚力,称不上是‘功夫’,只不过是儿时没了阿娘之后,小的就只能想尽办法一个人把弟弟带大,总在各个武馆、镖局……还有寺庙外流连,就是偷着跟他们学了点基础……”
“偷学的?”宁和闻言倒是有些惊讶:“都学了些什么?”
“没……嗯……”柳青卿紧张地不停绞动着的那一块衣角,几乎都要被她撕破:“一点点轻功……就是脚程可能比普通人快一点点,加上小的身材矮小,行动起来稍微敏捷一些,可如果要是真的论功夫或是说打架比武,那小的就……就……不行了……”
宁和听着柳青卿的话,随即将视线转到莫骁身上,眼神中似乎在无声询问:“你跟他算是交过手,感觉如何?”
莫骁点头应道:“这小子身法的确是敏捷,虽说脚下轻功不错,可毫无章法,倘若跟怀信比起来,大约他是要败下阵来的。”
宁和轻点了一下头说:“既如此,你可愿吃苦再多学点功夫?”
柳青卿头如捣蒜地使劲点着:“愿意,小的愿意!”
宁和随即便说:“好,从明日起,晨起你与怀信一同跟着莫骁、叶鸮他们习武,今日你……”
说到这里,宁和停顿了一下,看着满怀期待的柳青卿轻叹一声:“我今日要去城外镇国寺查一桩重案,身边倒是缺个帮忙记录细微末节之事的帮手。”
听宁和说出这话,连同贺连城在内的几人都微微一震,转瞬间数道惊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宁和身上。
但宁和并未理会他们投来的质疑的视线,继续说:“这差事需要非常的细心和耐心,你可随我同去?”
柳青卿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使劲的点头应着:“嗯!好!小的领命!小的能做此事!”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再如何表达。
不仅能留下来,还能跟着一起出去办差?!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莫大的信任和恩赐!
宁和话锋一转,忽然正色严肃道:“但你要切记,此行事关重大,需谨言慎行,一切皆听我吩咐,不可多问,更不可擅自行动,你可能做到?”
一瞬间来的大喜过望,所有的委屈惶恐立刻消散,柳青卿那双清澈的瞳孔在晨曦中简直亮的惊人,立刻激动地应答:“能!小的能做到!多谢于主子信任!柳青卿一定谨遵您的吩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绝不会多一句嘴,绝不给您添一丝麻烦!”
宁和看着柳青卿脸上绽放出的无比明亮、几乎要将这间逼仄的罩房里所有阴霾都驱散的光彩,那份欣喜和感激,确实显得十分真诚。
第479章 疑点重重
身后罩房的门紧紧关闭后,柳青卿在屋内与其弟柳期年交代一些话,顺便一起将赵伶安刚给她的一身劲装换上。
“主子,您怎么能放心把他带出去呢!”莫骁在一旁着急的问着。
叶鸮此时也实在有些惊慌:“是啊,咱们还不知道这个柳青卿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带他随行啊?”
就连一贯沉稳寡言的贺连城,此刻也是眉宇紧蹙,低沉着声音与宁和表示自己对此的不满:“于兄,此事我也不赞同,这少年本就来的蹊跷,还没摸清他的底细,就这样把他带在身边,更何况此行是前往镇国寺……”
不等几人轮番质疑的话说完,宁和轻叹一口气,回头瞟了一眼木门紧闭的罩房,见着李玄凛正守在门外,便与他们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对他也是抱有一些疑虑的。”宁和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听柳青卿自己所言,母亲早年便已不在,是他独自将弟弟柳期年拉扯大的,那么他父亲呢?怎得不管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吗?”
“确实啊……”莫骁恍然大悟:“柳青卿刚才的话里并没有提到他父亲,只说他阿娘走得早。”
“其次,他那一身功夫也蹊跷的很。”宁和说着话看向莫骁:“身法敏捷,但却又毫无章法?若是没有人系统的教过他,他又如何敏捷得起来?且他轻功十分出众,虽说可能不敌怀信,可有没有可能是他隐藏了一些?”
“对啊!”叶鸮一拍大腿:“莫骁那话里是有些矛盾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身法敏捷却又毫无章法呢?”
“我猜测,或许是他儿时有人曾从基础上系统的教过他,可后来不知是何缘由,便再无人教导了。”说到这里,宁和眉宇间也微微蹙起一点:“让我觉得疑点最大的,或许他不仅习武,更可能文武双全。”
贺连城听着宁和的分析点头道:“这点也是我有所怀疑之处,他在与你答话时,从始至终都非常注重措辞严谨,除了他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之外,其他时间与你的对话,都看得出他肚子里是有些墨水的。”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懂一些礼仪。”宁和顺着贺连城的话,思忖着说:“这个柳青卿,可能不仅仅是识得几个字那么简单,甚至或许还有一定的学识,但这疑虑又回到了原点,究竟是何人所教?”
“既然于兄你都想到了这些,怎么还坚持带他随行?”不光贺连城对此更是疑惑,其余几人皆向宁和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宁和微微一笑说:“正是疑点太多,才要带在身边。”
“啊?!”莫骁、叶鸮、韩沁和荣顺四人不约而同的惊道。
“既然这么多疑点,不如带在身边,让他早点暴露出来不就行了。”宁和耐心说道:“若是我们一直把他放在府里,给他只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杂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露出马脚?”
“这……”莫骁挠头不知如何回答,叶鸮却说:“这这样于咱们而言,才是最安全的法子,不是吗?”
“是安全,可却是固步自封。”宁和示意众人都进屋说话,莫骁给宁和斟了一盏热茶后,宁和端起茶盏捂着冰凉的双手,继续将刚才的话说下去:“若像你们所言的法子去做,我们也实难看清他真正的底细,不如就带在身边,将他置于明处。”
“哦——!我懂了!”叶鸮立刻明白了宁和的意思:“这样一来,他离我们越是亲近,就越容易暴露。”
“确实是个好法子,只不过有些冒险了……”贺连城虽然明了宁和的意图,可还是觉得如此行径有些不妥。
宁和看得出贺连城的顾虑,随即便说:“之后行事咱们都注意着点,议事的时候将他屏退,平日里去什么地方调查,带上他到也是无妨,只不过辛苦莫骁和叶鸮,你们可得擦亮眼睛……”
“我盯着他!”宁和话还没说完,贺连城便打断了宁和:“这个柳青卿实在太多疑点了,我亲自盯着他!”
“这……”宁和犹豫了片刻说:“你盯着他,那日后他夜里行动怎么办,难不成你也守在他房门外吗?这事不光是莫骁和叶鸮,还有李玄凛他们……”
“不,我盯着!时刻盯着他!”贺连城沉着脸坚定地说:“以后夜里让他与我同宿一屋!但凡他有任何轻举妄动,我都能在第一时间抓他个现行。”
“贺义士,你与柳青卿同住倒是无妨,可你觉得,他能放得下他那个弟弟吗?”叶鸮说话时,眼角还向罩房那边瞟了一眼。
贺连城却没有应答,宁和考虑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如此倒也不是不行,或许还可能更早的让他露出马脚来……”
宁和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对贺连城这个建议也表示赞同,莫骁却说:“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跟我们去住一间屋子,这样带上他弟弟,我们也……”
“不能带上他弟弟!”贺连城打断莫骁:“必得是将他们兄弟二人分开住才行!”
“对,贺兄此言极是。”宁和看向莫骁说:“再说了,你、叶鸮和韩沁三人挤在东厢房一间屋子里,已经挪不开地方了,如何还能再加两个人进去。”
“我屋子可以住,我屋子就我一个人!”贺连城斩钉截铁地说:“至于他弟弟……”
说到这,贺连城其实也不好擅作主张去安排宁和的下人,所以话说到此便停顿下来。
宁和看得出贺连城对这个柳青卿抱持着绝对的怀疑态度,就是因为这个节骨眼上,实在难以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外人,所以除了他亲自且时刻盯紧之外,也别无他法能让他安心。
“那就在贺兄屋子里加一张床榻,至于他弟弟……”宁和话未尽,门外传来赵伶安的询问声:“主子,早膳备好了,现在给您送进去吗?”
“伶安!”宁和一边决定了柳期年的住处,一边应声让赵伶安送早膳进来。
当丰盛的饭菜摆满案几之时,宁和唤住了准备退下的赵伶安:“伶安,一会儿我们出去办事,你安排一下,给贺兄的那间屋子里加一张床榻,再给你和怀信所住的那间屋子里多加一张床榻。”
“啊?”赵伶安虽然不明白宁和此番安排,却也没有多问。
宁和便率先为他解惑:“今日起,柳青卿与贺兄同住一屋,其弟柳期年与你和怀信同住一屋,你们二人除了方便照顾那个年幼的孩子之外,更是要盯紧那孩子的一举一动,若有何疑点也不要惊动旁人,私下禀告我们便是。”
赵伶安闻言心下立刻了然宁和之意:“是,我这就去安排。”
宁和随即又嘱咐了一句:“倘若柳青卿或者他弟弟问起来为何如此安排,你便说那间罩房日后另有他用,不便住人,且其他几人的房间都是三人同住,也实难将他和他弟弟塞进同一间屋子里,其他的……你看着说便是了。”
第480章 三探镇国寺(寻迹篇·上)
连日的阴霾,在难得的晴天下被一扫而空,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的玻璃一般,衬着高悬在空的太阳明晃晃的刺眼。
许久未见的晴朗天里,温暖却不灼热的阳光洒向大地,驱散了些许冬日里固有的湿寒之气。
只不过,当宁和一行人策马来到镇国寺山门前时,这份明媚也并未能完全消解笼罩在这座古刹之上的肃穆与隐隐的压抑感。
镇国寺的黄墙黛瓦和飞檐斗拱,在一片晴朗的天穹之下显得格外庄严宏伟,袅袅缭绕的香火伴着悠扬的钟声,加之寺中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一切都看起来如此平静祥和,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之处。
宁和勒住马缰抬眼望着那块巨大的匾额,目光深邃地凝视了一会儿。
这已经是第三次踏足此地了。
第一次,是在初抵盛京的当晚,便立刻赶到这里进行了初步的现场勘察,当时还可见禅房中凌乱疮痍的混乱痕迹,没想到竟发现了那支淬了青冥泪,且与刑部所保留的“证物”完全不一样的箭簇,以及镇国寺外行军营所在之地那个莫名出现的地洞。
第二次的调查,则又在大雄宝殿外的窗棂上发现的那一点点致命剧毒的痕迹。
“此次前来调查,我并未让人提前通传,所以一会儿大家都注意点言行,不要太过激。”宁和低声与众人道:“荣顺,一会儿入了寺,你在前面带路,重点复勘王爷当日所居禅房,以及从大雄宝殿至静心苑的路径。”
“是!属下明白!”荣顺立刻应道。
宁和继续吩咐道:“莫骁、叶鸮,你们两个多留意四周僧侣和香客是否有异常动向。”
在莫骁和叶鸮二人应了声后,宁和转而看向柳青卿正色道:“不跟紧我和贺兄,仔细观察,用心记事,尤其是路径的走向、庭院的布局以及视线四角处等,若有觉得哪里不寻常,即刻通禀。”
“是,于主子!”柳青卿用力点头应声后,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深黑色碳块,和一本薄薄的纸册,一并持在手中。
一行人将马匹交由知客僧并引至侧院的拴马桩后,便随着香客人流步入寺内。
明媚的暖阳透过古树的枝叶,在寺中的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耀目的光影,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总让人心中逐渐平静。
行至大雄宝殿时,那庄严肃穆的金身佛像正俯视着殿下的芸芸众生,诵经声、木鱼声以及香客们断断续续低喃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只是不论这大雄宝殿如何庄重耀眼,众人的视线都未停留在佛像之上。
宁和径直走向殿外那扇熟悉的木窗旁,贺连城悄无声息地跟紧随其后,两人再次来到发现了青冥泪细微痕迹之处时。
借着今日这般灿烂的阳光,极其仔细地将那一处勘察了一番,甚至宁和拿出纯白色的锦帕,垫在手指上,极其小心地拂过窗棂上下的每一寸木料。
然而,除了岁月留下的天然纹理和细微的灰尘之外,再无他物。
那一日的一点点深蓝幽青的毒痕,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一般。
“或许那日我们聚在这里,被旁人看到了。”贺连城看着宁和紧蹙的眉宇,手指不停摩挲着那一片木料,沉声开口道:“所以当我们离开后,这里就被人彻底清理掉了。”
“嗯。”宁和微微颔首:“而且清理得很干净。”
对此,二人倒并不觉得意外,那幕后之人既然能精心策划出如此周密的刺杀,自然也不会再留下这般明显的痕迹,等待宁和等人一次次地前来勘察被发现。
随即,宁和转向身后的柳青卿,将声音压得极低说:“记下此处,大雄宝殿西侧第三扇窗下的窗棂上,曾发现疑似剧毒青冥泪的细微痕迹残留,但今天来再查,已经荡然无存。”
柳青卿闻言一边应着宁和:“是,于主子!”一边立刻低下头,写得一手工整娟秀的字迹,在手册上快速记录着宁和的话。
“看来这大雄宝殿也是无迹可寻了。”贺连城看向混在人群中的莫骁和叶鸮二人,似乎已经极尽所能,可对周围那些普通香客,以及诵经念佛的僧侣全然没有一丝疑色。
宁和轻点了点头,轻咳了一声之后,带着几人便转而向后院走去。
从离开大雄宝殿后,荣顺便走在了宁和等人的最前端,一路引着众人穿过了几重院落,走向他们已经去过几次的静心苑。
越往里走,荣顺的神色变得愈发肃穆,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沉重的回忆之上。
当几人即将步入静心苑时,荣顺指着一条碎石小径说:“那天晚上,王爷便是由这条小径进入的静心苑,当时属下与其他几人都将此处一一细察过,这一片周围并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什么暗哨或刺客蹲守……”
说到一半,荣顺的话语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和懊恼:“这里,那里,还有那边……就是那些人忽然窜出来的地方。”
宁和顺着荣顺所指的方向看去,锐利的目光扫过静心苑内外每一处可能藏匿刺客的地点:假山石后、茂密的灌木丛中、院墙的拐角处等等……
莫骁和叶鸮从步入静心苑后,就分开行动了,仔细在那青石砖地面上和黄墙飞檐上,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印记或遗落之物。
柳青卿丝毫不敢懈怠,紧跟在宁和与贺连城的身后,一边努力记下了路径和荣顺指出的每一个细节,一边也学着旁人那样自己在这院子里仔细观察。
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看得出她是极想在这次勘察中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好为宁和此行能增添助力。
虽然宁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勘察和寻找线索上,可也在不经意间,留意着柳青卿的一举一动,而在看到柳青卿这般努力的状态时,宁和心中还真是有那么一瞬,以为这少年或许并不是某人指派来的奸细。
整座静心苑经过几人轮番勘察之后,实在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便再次进入王爷当时留宿的那间禅房。
踏进禅房,众人皆是一怔。
禅房内早已被收拾打理得仿如新房一般,不论是墙上的箭痕、窗框上的凹陷的那些伤痕、以及墙边所残留的血迹,尽数都被抹去了痕迹。
“他们动作可真是快!”贺连城冷笑一声低语。
第481章 三探镇国寺(寻迹篇·中)
宁和轻叹一声道:“大约是前几日咱们离开后,就对这里重新翻修了。”
“主子,会不会是咱们走错房间了?”莫骁看着这样新的禅房,也十分诧异,甚至以为是自己进错了房。
宁和动了动鼻尖,仔细闻了闻这间禅房里的味道:“是这间没错,虽然这屋里弥漫着极重的檀香之气,可仔细闻起来,还是有一些很难掩盖的石灰的味道,说明这房间重修好的时间还不出两三日。”
话音刚落,宁和身后一道赤影忽然闪现出来,那娇小的身影实在过于敏捷,莫骁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团绒便再次窜到了墙角处,对着曾经应有一滩血迹的地方呲牙咧嘴。
宁和轻笑一声说:“怎么样,没错吧,那血迹再如何覆盖,也抵不过团绒这般敏锐的嗅觉!”
众人早已习惯了宁和随身跟随着的团绒,对于它每次突然的行为举止,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加之团绒的那份伶俐,也的确在许多时候都助力不少,所以大家对团绒就有了更多的包容和宠溺。
只不过这次一行人中,柳青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只赤红色大耳朵的小狐狸,被它突然窜出来的行动吓了一跳,顺脚掉落了手中的碳块和纸册。
莫骁见状,正准备弯身去帮她捡起来,可没想到,贺连城居然先他一步行动,已经从地上将那小小的碳块和纸册捡了起来。
“你别怕,这是我的家宠,平日里大家都宠坏了它,纵得它总是这般无状。”宁和温声向柳青卿解释道。
柳青卿轻点了点头,对贺连城说了声:“谢谢这位……”话还没说完,伸出去准备接回碳块和纸册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贺连城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眸,正紧紧盯着柳青卿,看得她浑身一颤,心头瞬间一凛,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碳块哪里来的?”贺连城低沉着声音问道。
柳青卿连忙回话:“早上,小的去找赵公子要来的,那时就想着用这东西可抵做炭笔。”
说完话,贺连城正欲再开口,柳青卿立刻抢先回道:“这纸册也是向赵公子要来的。”
“边走边写字,用这么粗糙的碳块,还能写得一手工整的字迹……”贺连城意味深长地看着纸册中那些笔迹,眼角向宁和递去了一个眼色。
宁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便已经明白了贺连城此举的言外之意。
宁和伸手从贺连城手中接过碳块和纸册,看也没看就转而递到了柳青卿手中:“回头让伶安给你拿几只炭笔便罢,不用拿这样的碳块辛苦写字。”
“是,谢于主子。”柳青卿接过东西后,宁和已经将团绒唤回到自己身边来,带着几人朝着静心苑外走去。
跟在身后的叶鸮一副很无奈的语气,对着柳青卿说:“你小子能不能换一下称呼,我听着总是别扭的很。”
“啊?”柳青卿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除了诧异,便是连连致歉:“那个……叶公子,小的哪里……”
“哎呀,别叫我叶公子!”叶鸮双手怀抱着自己的双臂,使劲搓了搓说:“你这么叫我,实在难受!”
“那……小的……”听了叶鸮的话,柳青卿更是疑惑。
“只要他们几个不介意,你知乎名讳便可,若是你觉得实在叫不出口,那称一声大哥也可。”宁和走在几人前面,说话时并没有回头看柳青卿,只不过从他温和的语气中听得出这话十分真诚:“称我一声主子即可,也无需总要带上个姓氏。”
“啊……那……”柳青卿怔愣地看了看周围几人:“主子、贺大哥、叶大哥、莫大哥……”
宁和一声轻笑中,莫骁揉了揉眉心,一副无奈的样子说:“你等等,他们几个的姓氏是没错,可我不姓莫!我姓于!于!随咱们主子同姓的!”
“啊……那……于大哥,小的记住……”柳青卿一句话最后那个“了”字还没说出来,宁和又开口打断了她。
“青卿,日后我便这么称呼你了,总是连名带姓的叫,也不大方便。”宁和看了一眼贺连城,见他对称呼似乎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便继续说道:“虽然王府里规矩大,可在听竹轩内,更确切的说,在我面前,无需总是贱称。”
柳青卿闻言更是惊讶,从前得知的规矩,那都是十分严格的,从未听说过谁家主子面前不用贱称,可自称一声“我”的。
看着柳青卿一副震惊不解的样子,叶鸮两手往后脑交叉一放,好像头靠着手枕一般,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说:“咱们家主子可与别人家的大不相同,咱们主子最不喜的就是那些个繁文缛节,等再过些时日,你与主子接触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叶鸮说这话的时候,贺连城在一旁几不可察地瞟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角度,只是转瞬间便立刻恢复了那副令人可怖的阴沉冷脸。
“那……主子?”柳青卿试探的叫了一声,看着宁和的背影,见他微微点头后,继续开口:“我……我……我觉得有点奇怪……”
“哦?”宁和闻言,将头稍微向后转了一点角度,侧目看向柳青卿问:“何处奇怪?”
柳青卿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随即抬手指着来路和脚下的小路说:“就是……就是这些刺客……他们好像对寺里很熟悉的样子……”
见宁和将步伐放慢,侧头仔细听着自己说话,柳青卿胆子稍大了一点,说话的语速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您想啊,他们必须得先知道王爷具体住在哪个院子、哪间禅房,甚至要熟悉哪里有井或溪流,才可以掩盖住他们行动的声音!”
原本有些自信的柳青卿,见着其他几人也逐渐将目光聚在了自己身上后,似乎又泄了气一般:“这……这哪像是从外面来的山匪强盗能做到的……这简直……简直就像他们本就是住在这寺里的人一样,或者……或者也可能是有人早早就把这里面的地势情形都透露给了那些刺客……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指着哪里好下手了……”
柳青卿说完话,似乎觉得自己可能说得不对,惴惴不安地又补充了一句:“小的……我……胡乱猜的,请主子恕罪……”
在柳青卿的话音落地后,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482章 三探镇国寺(寻迹篇·下)
莫骁和叶鸮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而听过了柳青卿所言之后,荣顺则是目光一凝,再次将视线锁定在这条小路上,缓缓点头:“小兄弟所言,确实一针见血,只不过……”
宁和与贺连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看向柳青卿时,眼底露出一丝赞赏之意:“青卿的观察的确是细致入微,且思虑缜密,实在难得。所以王爷在这里遇害,并非是寻常悍匪所为,且定是有人向刺客那一方提供了详尽的情报,这才能完成如此完美的杀阵。”
贺连城似乎对此不以为然,看着柳青卿一副被宁和夸得脸颊微红的样子,冷声一句话便立刻浇灭了她心中之喜:“这事,几天前我们不就已经知道了么,如今说来有何意义。”
“啊……”柳青卿被贺连城这句话冷得直刺心房。
宁和看了一眼贺连城,轻轻摇了摇头:“柳青卿是第一次与我们同行来此勘察,他竟能在短时间里,便观察得如此细致,实属难得。”
“快谢啊!”叶鸮用手肘捅了一下怔愣的柳青卿说:“主子这是看好你呢。”
“啊……?”被叶鸮一碰,柳青卿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了一下,轻声回道:“谢主子夸奖,我……”
“无妨。”宁和随即转过身继续朝前方走去:“里外几乎都已经没了痕迹,最后去看一眼院墙吧。”
“估计院墙也不会有什么线索。”贺连城将紧盯着柳青卿的眼神收回来后说:“连那禅房里,都新修了一遍,更别说毫不起眼的那一大片院墙了。”
“我知道。”宁和语气中也是透着一丝无奈:“不过难得今日这般好的天气,艳阳之下,或许能再看到一点不一样的呢?”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距离宣赫连遇害已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不论是什么痕迹,也早都被掩盖了,就算没有人为刻意去遮盖,也会被自然的打磨,只是这时候心里都还是抱着一丝期待,心底深处还是更愿意相信此行绝不会就这么毫无收获的空手而归。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座百年古寺,可放眼望去,似乎每一处角落都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干净”。
被打扫得洁净如洗的青砖路面,被粉刷的纯净的墙壁,光滑的廊柱,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被抹去了痕迹,仿佛那一夜的腥风血雨、毒箭横飞的惊险从未发生过一般。
看着莫骁、叶鸮和荣顺三人,在不远处的院墙处里外“飞”来“飞”去的仔细勘察着每一寸墙皮,站在回廊下的宁和不禁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早有预料,可线索就这般彻底地中断了……”宁和语气中还是带着一股不肯放弃的语气低声道:“实在是让人倍感无力……”
贺连城眼角瞟了一眼立于身后一步距离的柳青卿,意有所指地与宁和说:“倒也不是彻底中断了啊,眼下不就有送上门的吗。”
柳青卿在身后忙着记录一路以来的发现和推测,并未注意到贺连城这句话,更是没听出话里实打实的就是在说她自己。
宁和不动声色地看着莫骁三人的行动,与贺连城说:“这么看来,之后还需要从贺兄这里获得新线索了。”
随即唤一声柳青卿,听到叫着自己的名字,她猛然抬头看向宁和,发现贺连城余光刚刚从自己身上收回,心中又是一紧。
“青卿,有件事倒是忘记与你说了。”宁和一边跟着莫骁他们的进程,一边沿着走廊缓步向前走去,低声与她说道:“今日之后,你便与贺兄同住一屋……”
“什么?!”柳青卿闻言一惊,忍不住的惊讶出了声。
宁和与贺连城都没想到他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让柳青卿跟贺连城同住,还真是对的。
“日后你与贺兄同住一屋,你弟弟柳期年就搬去赵伶安和怀信所住的西厢房次屋。”宁和不等柳青卿再次开口询问,便自顾地解释道:“你们兄弟二人现在所住的那间罩房,原是我存放一些……东西的地方,当时因着你弟弟的病,无奈之下才将你二人暂时安置在那里,眼下既然病症大好了,就还是搬出来吧。”
宁和这话说的实在是情理之中,加之他是听竹轩的主子,即便不是王府的家主,但也是柳青卿签了死契的主子,她怎么敢说一个不字。
可如此一来,她的女儿身还能瞒几日?
见柳青卿怔愣在原地,没有跟上宁和的脚步,宁和转过身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不是……”柳青卿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该如何婉拒这样的安排:“我只是想着……弟弟期年尚且年幼,加上他现在还未痊愈,若是与别人同住一屋,总还是麻烦旁人的,所以……”
“年幼?”贺连城眉尾一挑:“他今年多大?”
“十……十四岁……”柳青卿被贺连城犀利的目光总是盯得紧张不已。
贺连城又问:“你多大?”
柳青卿怯怯地回道:“十九岁……”
“呵,于兄,你可还记得怀信多大?”贺连城这话是刻意问得。
宁和明白他的意思,配合地回道:“怀信今年刚过十二岁。”
“你十九岁,不仅识文断字,还习得一身好轻功。”贺连城意味深长地娓娓道来:“你主子身边的小侍童也才十二岁,不仅自己文武双全,更是能为他主子办差。而你却说你弟弟十四岁,还年幼?”
“贺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青卿有些慌乱地回道:“期年自小身子便不大好,我自己虽然学了一点东西,可我又不会教……别看他现在已经十四岁,可实际上他实在是什么也做不来……”
“那不打紧,日后与伶安和怀信同住了,不仅他们二人可照顾你弟弟,更能教他一些诗书,总好过一个大字都不认吧!”贺连城这话一出,的确是把柳青卿最后的退路堵死了。
“或者……”宁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又看向紧张地绞着自己衣角的柳青卿说:“你可是有什么隐疾?还是……”
“没有,我没有!”柳青卿着急否定宁和的疑问,是生怕他觉得自己是否有什么疾病,又因此将自己赶出府去,随即便立刻应道:“主子这般考虑,十分周全,我……我可以……跟贺大哥住一个屋子……就是……”
“怎么?”宁和问道。
柳青卿紧抓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一些:“我睡觉不老实,我怕踢着贺大哥……”
“放心吧,让你们同住一屋,又不是让你们同床。”宁和微微一笑说:“会在屋子里给你多备一张床榻的,至于你弟弟那边,今天也已经安排了伶安告知于他了。”
“好……”柳青卿听到不是同住一床时,这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默默深呼了一口气向宁和抱拳躬身一揖:“多谢主子细心安排!”
第483章 三探镇国寺(浮屠篇·上)
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古刹的黄墙碧瓦,却仿佛无法穿透某些深暗逼仄的角落。
在镇国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反复勘察了近大半日的时间,除却柳青卿那一番早已被宁和等人发现的推论之外,终究再无任何新的线索,更没有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收获。
渐渐西斜的日头,将镇国寺的院墙拉出长长的斜影,宁和虽是心有不甘,可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今日也只好到此为止了。
“虽说今日没什么收获,可咱们也不可无视礼数。”宁和整了整衣衫,对众人说道:“我等既然来了,离行前还是该去与慧明方丈拜见一下的。”
随即,宁和对叶鸮吩咐道:“你去通传一声,看看方丈此时在哪里。”
叶鸮领命,立刻向着前院跑去,贺连城则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宁和说:“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宁和思忖着说:“没有怀疑对象,但我怀疑整座镇国寺。”
此话一出,贺连城立时明白了宁和此举之意,他是不想放过任何细微的可能性。
表面上看似是基本礼节,但实际上,却是想借辞行为由,多接触一些僧众,或许能在这些人中,寻到一丝新的线索,哪怕是细微末节也好。
不多时,叶鸮便疾步回到宁和面前:“回禀主子,方丈这会儿正在大雄宝殿,好像首座也在。”
宁和轻点头道:“这样更好。”
一行人重返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时,那位须发皆白且面容慈祥的方丈,刚从后殿转身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副宝相庄严且行止如鹤的首座。
看样子,今日似是有一场法会,二位高僧此时刚刚带领着众僧在后殿诵经完毕,身上还带着浓郁的檀香之气。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双手合十向宁和微微一揖,温和敦厚的声音说道:“于大人为了王爷一案,屡次辛劳亲往敝寺,实在是劳心劳力了。”
了缘首座似乎是早已得知了宁和一行人来到了镇国寺,言语中带着一丝不解地问道:“阿弥陀佛,于大人今晨前来敝寺,怎么未遣人通传,让敝寺有失远迎,实在是失了礼数。”
宁和听到这里,心中倏然一震,方才不是都在法会上吗,这了缘首座竟然知道他们前来的消息?还知道是早上就来的?
“方丈大师言重了。”宁和拱手向慧明方丈和了缘首座一同还了礼,面露一副遗憾与谦恭之色:“晚辈无能,屡次叨扰宝刹清净,却至今都未能破解此案,实在惭愧,所以今日前来也无颜提前来通传,实在是怕再打扰寺中清净了。”
“于大人此言差矣。”慧明方丈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与宁和说道:“关于宣王爷遇害一事,敝寺也是有些责任的,不论何时,只要您有需要,派人前来通传一声,敝寺一定全力配合您的调查。”
了缘首座微微颔首,接着慧明方丈的话向宁和问道:“于大人今日也勘察了许久,不知可有何新的进展?”
宁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无奈之相:“首座问到这里,叫晚辈实在惭愧,今日勘察许久,却未能有任何进展,所以这才前来特向方丈辞行。”
听到宁和这边要离开,慧明方丈手中的念珠略停顿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可这一声忽然的停顿,像是触动到了缘首座的心弦,手指也开始下意识的捻起了自己那串珠子。
那一声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声,有规律地在宁和耳边响起。
了缘首座抢在慧明方丈之前先开口道:“于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世事因果总是错综复杂,真相大白有时也需待缘法。”
慧明方丈在一旁也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宣王爷遇害,老衲也有护院不周之责,敝寺上下这几日接连做法事法会,皆是为了王爷祝祷。”
听到这话,贺连城面露疑色:“为王爷祝祷?”
了缘首座点头回道:“是啊,祈愿王爷早日安息,真凶能早日伏法。”
言语间,了缘首座不仅从容,还带着悲悯与出尘之感,可这却让贺连城心里总觉得不适,却又难言哪里不对劲。
宁和目光扫过二位高僧,原本想就此告辞便罢,但耳边那一声声珠子相碰的清脆响动,引得他无意识地将视线转向了慧明方丈和了缘首座手中的串珠上。
慧明方丈手中捻动的佛珠相碰之声,是那种闷沉的响动,并不是他耳边那种响声。
可当宁和的视线落在了缘首座那串缓缓捻动的串珠上时,忽然怔愣了一下。
乌沉沉的颜色,在明亮的余晖之下,映得其中一颗珠子泛着与其他几颗隐隐不同的幽光。
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掠过宁和的心头,这串珠子……似乎是有些特别?
对了!昨日在麟台文试场,那个裴国府的小儿子裴云知与宁和提及过此类物件,他那位失踪许久的大哥也有一串这样的黑沉沉的珠子,阳光照过时,似乎还能看得出其中一颗似乎会显得不大一样……
但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朦胧一闪,裴云知的话语与他眼前这位宝相庄严的镇国寺座元,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的人。
宁和再次将视线锁在了缘首座身上,几不可察地将他从头到脚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只是那串珠子因他这一个念头,在宁和的眼中多了几分特别的存在感。
“明远哥十分喜欢一串乌沉沉的珠子,那串珠子总是随身携带……”
裴云知的话在宁和耳畔轻轻响起,引得宁和沉默地思索着出了神。
了缘首座似乎注意到了宁和的目光,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手中那串与众不同的佛珠停留片刻,但他却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如常地捻动着,仿佛那传乌沉沉的佛珠只是他最寻常的修行之物一般。
就在这时,从殿外吹来一阵微风,几缕格外明亮的西斜阳光,恰好穿过了高高的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串深暗的佛珠之上。
刹那间,其中一颗原本乌黑的珠子,在阳光的直射下,竟陡然折射出一种比其他珠子更加深沉、更加幽暗、近乎能吞噬光线的诡异的色泽。
与裴云知昨日所言特征,完美契合!
一息之间几乎停滞了呼吸。
宁和心中猛地一跳!那模糊的印象瞬间变得清晰起来,脸上那一副谦恭的表情几乎难以维持,一股巨大的惊疑如同冰水一般,就在呼吸停滞的那一瞬间涌遍全身!
宁和立刻与贺连城相视一眼,在不经意间对着那一串乌沉沉的珠子使了个眼色。
贺连城顺着宁和示意的方向看去时,心中似乎也触动了一瞬,随即向宁和默默回了一个眼神,轻点了一下头。
宁和强迫自己不动声色,从贺连城身上收回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紧紧跟随着了缘首座的手。
仅凭这一点,还不能就此定论,还需要验证更多。
第484章 三探镇国寺(浮屠篇·下)
“……左手的虎口处,有一个细小的划痕……”
“……明远哥两耳下面,分别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裴云知的话,逐渐在宁和脑海中清晰起来。
恰在此时,了缘首座似乎发现了宁和对自己异常的专注,随即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一旁备下的茶座:“看来于大人今日勘察也是疲累,不如喝一盏茶,稍作休息再动身回京?”
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宁和与贺连城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他左手的虎口处!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淡不可见的程度,但又确实存在着的旧痕,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巨大的震惊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宁和的心头,一时间竟让他忘记了呼吸。
嗡嗡声不断在脑中作响,并不是混乱,而是宁和正飞速将所有思绪疯狂重组在一起。
渊莹蜍、青冥泪、鬼哭林、息坞镇、青江城裴国府、失踪的裴世子、虎口的划痕、乌沉沉的佛珠、以及独特的不同寻常之色的其中一颗珠子……
只差……双耳下的小红痣!
见着宁和沉默良久,连了缘首座的邀请也没有回应一声,贺连城急忙圆场:“看来于兄今日的确是累了,不如就听首座一言,暂且在这里歇息一下,我们再动身回府?”
说话时的贺连城,在两位大师看不见的身后使劲捣了捣宁和的后背,这才将早已出神的宁和唤醒回神。
宁和抬头看向贺连城,那一道可怖的刀疤旁的眼神中,正散发出十分敏锐的精光,眼角向了缘首座瞟了一下,随即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原本想要伸出手的贺连城,却不知为何又悄然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其他动作一带而过,随即向身旁的莫骁低声说:“你来搀扶一下于兄,看他的样子,大约是累了。”
莫骁闻言立刻上前将宁和稳稳搀扶住,就在触碰到宁和的手臂时,莫骁心中一惊,怎么有点颤抖?
没错,宁和有些颤抖,因为他太激动了,如果这个了缘首座的耳下也有那种小小的红痣,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就此分明,对于宣赫连遇害一案,实在是莫大的进展。
可莫骁却真的以为宁和身体不济,连忙急声询问:“主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听莫骁这么一问,跟在身后的叶鸮似乎也有些着急:“怎么了?主子不舒服?可别是疫病……”
“呸!你瞎说什么呢!”莫骁回头冲着叶鸮砸了声嘴:“你那臭嘴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乱说话!”
叶鸮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两位大师,可就在他目光扫过了缘首座时,他也惊了,这时忽然明白了宁和的举动。
大约是宁和也发现此事,所以佯装身体不适,好让那人引自己去休息片刻,这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仔细观察一番。
“我错了!我错了!”叶鸮对着莫骁双手合十的一副求饶之相,诚恳的致歉道:“你说得对,我这张嘴早晚要惹事的,不说了不说了,主子恕罪,都是属下口无遮拦的……”
叶鸮话没说完,见着宁和背着身子朝自己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便立刻收住了话。
莫骁确是一脸震惊的回头看了一眼叶鸮,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叶鸮这副道歉的模样。
宁和看向偏殿那边,光线昏暗,实在不利于他想要再仔细观察一番的打算,随即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无碍的,你也别怪叶鸮,大约是前些时日染疫之后没有休息好,便急着启程赴京的缘由吧……这几日赶上多事,也是没有能好好休息,这才有些不济……就在这站一会儿,静一静便好。”
这话一出,眼下只有贺连城和叶鸮明白他的用意,而莫骁、荣顺和柳青卿则是一脸诧异的样子。
“主子?”莫骁除了诧异,实则更多的是不解,毕竟宁和的身子骨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这一副文人之装扮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而且从迁安城离开的时候,盛大夫特意为宁和最后诊了一次脉,确定了他身子已经大好,今日就是半日时间,怎么就……
想到这里,莫骁忽然像是开窍了一般,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现在对了缘首座的怀疑,但已经能明白宁和此举定有他意。
除了最心急的柳青卿……
“主子!”柳青卿着急的询问道:“要么让我先回去,到济世堂找江老……”
“不用不用。”宁和微微一笑说:“只是略微有些疲惫而已,大约是没用午膳,这才有些晕眩,站了这一会儿时间,已经好了。”
对于柳青卿的请求,宁和自然是不会应允,一来他并没有病,无需去寻大夫,二来也不可能让柳青卿独自行动。
贺连城扫了一眼柳青卿,眼神中的锐利简直就要化成实质的箭雨一般射出来,好在柳青卿这时候的注意力都在宁和身上,并没发现贺连城投来的这股犀利的审视眼神,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身后像是被什么虚幻的利刃刺了一下,心中忽然一紧,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贺连城对宁和使了个眼色,随即向了缘首座抱拳一揖:“多谢首座款待,不过看来于兄眼下已经无碍了,我们还是不便叨扰了。”
“既如此,也罢。”慧明方丈倒是明朗得很:“宣王爷之事敝寺日后也是如此,定是全力协助于大人行事,不过今日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说罢,宁和微微颔首,正欲张口再说话时,慧明方丈接着又对了缘首座道:“了缘,你去送送于大人。”
宁和心道这正好,一会儿行在阳光下,能看得更清晰些。
慧明方丈在大雄宝殿外与宁和辞别后,回到了后殿,只留下了缘首座在宁和身侧向他颔首道:“于大人,贫僧送送您。”
“有劳大师了。”宁和在莫骁地搀扶下,轻回一礼,便带着几人动身朝向寺外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刚刚行至院中,那余晖的明亮再次投在了众人身上,宁和微微抬头与了缘首座闲谈佛经,正看到那耳垂之下,一点针尖般大小、却又清晰无比的朱红色小痣。
只有这一侧有?
宁和对贺连城使了个眼色,贺连城便立刻将自己从紧随宁和身侧的位置抽身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与宁和相对的方向,看向了然首座的耳下。
贺连城确认之后,随即回到宁和身边,轻点了一下头。
一瞬间,在听了缘首座与自己讲佛法的宁和,忽然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带着意外惊喜的女声从身后不远处响起。
第485章 三探镇国寺(惊鸿篇)
“于大人?”那银铃般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雀跃,在宁和身后不远处响起,如同一枚投入凝滞湖面的小小玉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方才是看错了呢!”那声音正由远及近地向宁和一行人靠近过来。
宁和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翻腾的心绪被强行压下。
在旁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身后的方向时,他暗自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方才因震惊而险些没有绷住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被打断紧张思绪的无奈。
众人不约而同转过身,循声望去。
唯独宁和,面上一副好像刚从精妙的佛法深潭中回过神来一般。
只见一位身着樱草色织金牡丹云锦宫裙的少女,披着奔跑时快要掉落的绯色攒珠绣球花缂丝斗篷,提着裙角在夕阳的金辉下,笑靥如花地疾跑而来。
高高挽起在顶的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绢花,和那明珠的耳坠,伴着她疾跑的身子晃动不止,在余晖之下不时反射出熠熠光彩,与这古朴的寺院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人打眼看过去,心中都觉得今日这身装扮,虽说是通身的气派华贵,可这明艳娇俏却不失可爱,完全不似昨日麟台初见的那一身,左看右看也是别扭。
没想到今日却没有在做蹩脚的“普通”伪装,而是以她真真正正一个皇室子女的姿态,穿着宫中常服出现在此,身后除了三名贴身侍女的衣着如常,其他几名“家仆”装扮依旧。
“原来是七公主殿下。”宁和收敛心神,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微微向赤昭宁躬身行礼,恭敬的语气中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下官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未能远迎,实在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看着赤昭华不同于昨日的穿着,心中虽有一丝诧异,但也并未深究,毕竟此时此刻,她心中更加强烈的情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阵震惊中。
没跑几步就停下了脚步,随即快步走到宁和面前,赤昭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落在宁和脸上,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原本灿烂的笑容忽然染上了一丝忧心:“于大人……你……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说话时,赤昭华还不住地打量着宁和全身上下:“可是身体不适?”
宁和这时的脸色,实在难以不让赤昭华注意到,比平时还要惨败一些的面色,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宁和微微一怔,没想到赤昭华竟观察的如此细致,立刻顺势露出一抹略显疲惫的浅笑,轻声开口掩饰:“多谢公主殿下关怀,许是今日查案耗时久了一些,有些疲惫罢了,并无大碍。”
“真的吗?”赤昭华显然不太放心,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若是不舒服了,可千万别硬撑着,我这就让云瑾回宫去传太医……”
“不必劳烦殿下。”宁和连忙阻止,比起刚才来,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但十分坚定的婉拒道:“下官的确只是些许疲惫,稍后回府歇息片刻便好。”
宁和心道她这么突兀的出现,反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借口,立刻转身向对叶鸮吩咐:“这样,你先一步回府,让春桃提前备好晚膳。”
随即,再次将视线转向赤昭华,目光扫过她身后侍女们鞋履和裙角上沾染的些许香灰和尘土,再加上与她几步间的距离,竟也能清晰闻见寺里那一股浓郁的檀香之气。
宁和心中微动,嘴角微微上扬问道:“殿下今日可是来寺中进香?看起来……殿下在此盘桓也有些时候了?”
赤昭华被宁和这一问瞬间怔住,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地支支吾吾:“啊……是……是啊,来……来为父皇和母后祈福……祈求国泰民安……”
她似乎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了,声音越说越小。
宁和却是诧异:“既然是为民祈福这样的大事,怎得没有配公主仪仗出行?”说到这,还朝着了缘首座看了一眼:“首座可是知道此事?”
了缘首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也是有点疑惑,倘若是七公主亲自驾临镇国寺,且目的又是为民祈福,这可算是皇家大事,怎得他一个镇国寺座元竟全然不知,若是上面怪罪下来,这岂不是连累全寺了。
“贫僧可未曾听闻此事。”了缘首座似乎显得有点慌乱,连忙向赤昭华问道:“不知公主殿下是派何人前来通传的,贫僧……”
不等了缘首座说完话,赤昭华连忙摆了摆手,这时候如果再不解释,恐怕就要惹出麻烦了,还是大麻烦。
“不不!我没有遣人通传。”赤昭华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时候快速地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正在绞尽脑汁想要寻一个合理的解释出来:“就是……我今日……想出宫走走,所以……”
就在这时,赤昭华身后一名侍女忍不住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哪里是出宫走走来祈福……公主分明是一早就知道于大人出了城,前往镇国寺这边来了……”
赤昭华闻言心头一紧:“云舒!”一声似乎是生了气的低喝,可却没能制止住那个名为云舒的侍女的话:“公主特地从宫里赶出来,都巴巴地在这儿等了小半天了……”
云舒虽然知道自己失言,可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赤昭华那一声低喝而害怕,反倒是在赤昭华的背后吐了吐舌头,默默将头低下没再言语。
方才云舒说得那两句话,自以为降低了声音,不过是轻轻地嘟哝,可在场的个个都是习武之人,哪个耳力都不差,大家都将她那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虽然宁和也是听到了,只是似乎有些困惑:“等……公主殿下等下官?可是有何事?”
宁和此时只以为公主是否对宣赫连遇害一案十分好奇,或者是根本就是受他人指使,前来镇国寺等着宁和勘察完毕,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与他人通禀。
第486章 三探镇国寺(探禅篇·上)
看着宁和一副全然不解风情的茫然之相,立于一旁的贺连城、莫骁、荣顺以及柳青卿几人,实在是有点无奈。
曾听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句老老话,可谁知道,还能“迷”成宁和这样的。
贺连城、莫骁和荣顺三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唇似乎都有些颤抖,好像正在极力压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不约而同的,几人纷纷低下头去,或佯装看青砖路,或佯装看风景。
贺连城那道令人可怖的疤痕下的嘴角,竟也少有得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再看赤昭华,此时被宁和那一句“可是有事”的反问,弄得更加羞窘难当,就连藏在金丝绣鞋里的脚趾,也尴尬地蜷缩了起来。
“没……没事……”声音细若蚊蚋地赤昭曦,紧张的绞着手中的锦帕:“你……你别听旁人瞎说……!”
支支吾吾才憋出了几个字的赤昭华,脸颊已经红得几乎要冒起热气来了,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几分,还带着一丝紧张的娇嗔:“我……我就是来上香的!碰巧……对,就是碰巧遇到了于大人而已!”
赤昭华越说越慌乱,根本不敢再多看一眼宁和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若是再这么在这里待下去,那她粉嫩的脸颊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
“既……既然于大人身体不适……就……就赶快回府休息吧!”赤昭华红着脸低着头,实在憋不出其他话来了:“我……我……我也要快快回宫休息了!”
说罢,只见赤昭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带着一阵混杂着檀香和果香的香风,在三名侍女和其他几名“家仆”的簇拥之下,急匆匆地朝着寺门外那辆华丽非常的公主马车走去。
慌乱中,为着能迅速逃离现场,甚至连告辞的礼节都忘了。
宁和站在原地,有些怔愣,看着那一抹樱草色的身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脸上不禁露出一副不解的困惑,下意识地将双手环抱胸前,低声喃喃自语道:“公主殿下……这时怎么了?”
她完全没有理解刚才那片刻之间涌动的少女情怀,原本对赤昭华还存着一丝怀疑,以为她是某人派来刺探勘察进度的,可这几句话说下来,不仅一点消息没有透露,甚至表现得让宁和一头雾水,反倒是更难揣测这位七公主此行目的。
一旁的莫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低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荣顺也是忍着笑,肩膀似乎都有些微微抖动。
除了贺连城,只看着宁和浑然不觉的样子,又看了看赤昭华那驾公主马车离去的方向,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身后巍峨的大雄宝殿之上,疤痕下一双鹰隼之眼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和深邃。
“阿弥陀佛。”了缘首座忽然开了口:“看来今日七公主殿下是微服出宫,既然只是到敝寺散心,没有遣人通传也是情理之中。”
了缘首座的话,立刻将几人的心绪全部带了回来,转眼间,一个个刚才还挂着一丝微笑的脸上,立刻变成了冷峻厉色。
宁和收回望向寺外的目光,心中早已平复如初,取而代之的是现在无比清晰的目标——了缘首座——裴国府世子裴照。
“大师见笑了。”宁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疲惫却又不失礼数的笑容:“看来这位七公主殿下实在是天真,这样冒失的举动,怕是冲撞了宝刹清净。”
了缘首座手捻佛珠,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才赤昭华的突然出现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涟漪。
“阿弥陀佛。七公主殿下赤子之心,也是难能可贵。于大人方才所言《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看似于大人可是有独到见解?”了缘首座这一番自然而巧妙的话语,将话题重新引回了佛法,面上看去,好像全然未觉宁和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深藏着的审视之意。
宁和心中冷笑以下,脸上依旧从善如流:“晚辈愚钝,于佛法只是略知皮毛,何来独到见解可言。”
了缘首座慈眉善目微微一笑,与宁和一起缓步向寺外走去。
宁和也回以微笑,斟酌着开口回道:“方才听大师捻动佛珠,梵音清心,可大师手中这串佛珠,看起来实在是与众不同,叫晚辈忍不住总是多看几眼。”
了缘首座捻动佛珠的动作并未因此而产生丝毫停顿,坦然回道:“于大人好眼力,此珠的确与寻常佛珠不同,寻常佛珠多用水晶、木变石、绿松石、孔雀石等,而贫僧手中这一串,却是由黑曜石所制,自然看起来是不同寻常了些。”
“黑曜石?这倒是让晚辈想起了曾经所听闻的一事。”宁和面露惊讶之色,目光紧紧锁定在了缘首座那串乌沉沉的佛珠上说:“黑曜石乃是辟邪化煞之物,大师这串佛珠似乎还蕴藏着非凡的宝光,想必与那些凡品大不相同的,这可是大师随身多年的旧物?”
看似随意夸赞的言语,可凝视着佛珠的宁和,其目光更在意的,则是那颗在特定角度或光线下会泛出异色的珠子。
了缘首座从容回道:“的确是伴随贫僧多年的旧物了,此乃先师所赠之物,只不过于大人口中所谓的宝光,也不过是岁月经久的磨砺,与人心持念所致,不过都是外物而已,不足挂齿。”
宁和目光微转,似是被寺墙边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松所吸引,向前快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后,转身向了缘首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使得了缘首座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示意继续前行。
看清了!
巧的是,了缘首座是伸出左手做的手势,宁和借机仔细观察,在西斜的阳光之下,正好照射到那只左手的虎口之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旧痕再次清晰可见。
而宁和却做出一副好似刚刚注意到这旧痕一般,带着一丝关切询问道:“晚辈无礼,方才无意间看到大师手上有一处旧伤?”
言语中问得极其自然,如同寻常晚辈关心尊长一般的寒暄。
第487章 三探镇国寺(探禅篇·下)
了缘首座目光顺着宁和的视线落到了自己左手的虎口之处,随即淡然一笑,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痕迹:“劳大人挂心了,这不过是早年间,随着先师下山修行时,在山中被荆棘所伤,早已无碍了。”
说话时,了缘首座看着那痕迹微微一笑:“只不过没想到这小小的皮外伤,经过这么久的岁月流逝,还能留下此痕,倒像是提醒贫僧,勿忘修行路上的艰难,披荆斩棘才可获明日艳阳。”
这一番言语中,了缘首座似乎流露出一份怀念之意。但更多的,却像是在隐喻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让宁和心中升起一丝违和。
不过没想到这了缘首座心思如此缜密,且反应十分迅捷,远超预期所料。
宁和面上露出一副钦佩之色:“大师所言既是,这世间,何处不是修行呢。”
说话时,宁和状似无意地调整了以下方位,好让自己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了缘首座耳下之处。
然而,这位心思缜密的了缘首座,似乎总是能保持着最得体的角度,或是微微颔首,或是侧身与宁和交谈,似乎有意无意地都在躲闪着宁和投来的审视目光。
几番动作下来,宁和实在难以再看得真切,可就在一道金辉射来,投在一行人身上时,宁和抓住此时的机会,只是在转瞬之间,便再次捕捉到了位于了缘首座耳下那颗小小的红痣。
几番机锋试探下来,一一被了缘首座巧妙化解,只除了那耳下的特征尚未亲口询问证实。
宁和深知,再试探下去,恐怕也不会得到更多欣喜,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惕,随即便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缘首座身上。
此时,一行人已行至寺里的拴马桩前。
宁和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了缘首座郑重地拱手一揖:“多谢大师相送,今日大师与晚辈谈论佛法,叫晚辈真是受益良多,眼下时间也不早了,想来寺中事务繁忙,晚辈就不再多加叨扰了。”
闻言,了缘首座双手合十向宁和还了一礼,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悲悯平和:“阿弥陀佛。于大人不必多礼,只不过依贫僧之见,这查案虽是要紧之事,但大人还需多多保重贵体才是,日后若再有需要敝寺协助之处,还请于大人尽管开口便是。”
“一定。”宁和微微点点头,眼神紧紧地锁在了了缘首座身上,目光与他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隐藏了一切的眼睛相视最后一眼,随即便利落地转过身,在莫骁的搀扶下,状似疲惫地翻身上了马。
与此同时,贺连城、莫骁、荣顺以及柳青卿等人也一起纷纷上了马。
马蹄声响起时,了缘首座捻动着那串黑曜石所制成的佛珠,望着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寒戾的精光,转瞬消散,缓缓回身走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镇国寺的黄墙黛瓦,官道上的行人渐稀,宁和一直装出的那副疲惫之相才缓缓散去,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凝重冷峻,全然不见那副惯常的温文儒雅。
“主子?”见着宁和座下的宝马忽然减缓了速度,莫骁御马靠近,低声询问了一声:“可是真的不舒服吗?”
问话时,莫骁眼中的疑惑和担忧,使得一旁的其他几人也投来了探询的目光,除了柳青卿,只是安静地跟在几人身后,仿佛是努力让自己降低一些存在感,但耳朵却实实在在竖得尖尖的。
宁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中含着一股散不开的锐利,与身旁同排御马的贺连城相视一眼。
贺连城重重点了一下头,那带有独特沙哑之声的声音低沉响起,打破了此刻沉默:“三个特征,全部吻合。佛珠、虎口淡痕、双耳下的红痣,皆可确认!”
尽管几人心中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贺连城说出确认,莫骁和荣顺还是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了缘首座……竟然真的是……”莫骁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说道:“那可是盛南国的七大国府之一啊,国府中的世子,怎么会成了镇国寺的座元?”
这真相实在是骇人听闻!
一位本该继承家业的大族嫡长子,且又是国府世子,竟摇身一变成了皇家寺院里的得道高僧?这其中究竟是隐藏了什么秘密?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难怪……难怪刺客对寺内布防如此熟悉!”荣顺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眼中忍不住地迸发出愤怒的火光,似乎宣赫连遇害那夜的惨状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最后几乎从唇齿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难怪那箭簇上会有青冥泪,原来内鬼就是他!”
听闻荣顺愤怒的话语,宁和的目光前后扫视一圈,生冷如冰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说:“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也不知这座元究竟在镇国寺潜伏了多久,但如今他身居高位,若他真有所图谋,定非小事!今日我多番试探,看得出此人极为谨慎,暂且也不宜再多接触,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不接触了?!”荣顺忽然惊道。
宁和明白他心中的愤怒,思忖着没有回话,贺连城想了想说:“不如,安排个人手在镇国寺盯梢?”
宁和看了一眼贺连城,又经过片刻思量:“好,回去之后调人手,至少三人同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暗中监视镇国寺,尤其是那个了缘首座的一举一动!”
“是!”这一声回应,荣顺似乎格外激动。
看着荣顺的反应,宁和又开口道:“明日再调个人,去仔细调查一下这个了缘首座的出家经历,再查清楚那个裴照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最后的踪迹又在哪里。还有,派一个人,去盯着裴云知!”
“属下明白!”荣顺使劲点头应声。
言毕,宁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之后,将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柳青卿,唯独没有对她下达任何指令。
夕阳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镇国寺的钟声远远传来,悠扬而空灵。
但听在此刻几人的耳中,却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嘲弄。
第488章 竹轩暖膳
暮色轻轻笼罩了盛京城,仿佛给这座皇城掩上了一层薄纱,宁和一行人御马骑行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天街转角,府门那名小厮便如脱兔一般转身回到府内了,飞快地穿过重重庭院连廊,直奔向听竹轩去。
当宁和带着冬日里满身的寒气踏入听竹轩时,迎面而来的怀信飞也似地从回廊跑来,还不等宁和开口,怀信便伸出手搀扶起了宁和。
“主子!你没事吧?!”一声几近要哭出来的询问,听得出怀信心中已是万分焦急:“我听小师父说您今日身子不适,办事累着了,还差点晕过去!现在怎么样了?”
“啊?”莫骁看着几乎就要流眼泪的怀信,一脸不解地问:“谁跟你说主子要晕过去的?”
“小师父啊!”怀信搀扶着宁和的手,被宁和轻轻放下来,冲他微笑摆手道:“你怕是听岔了,我只是让叶鸮回来通传一声,早点备晚膳罢了,哪里……”
“嗯嗯,然后小师父说主子今天在镇国寺操劳过度,忙了一整天,中午连午膳都没有用。”怀信看着宁和并不像叶鸮说得那般虚弱,缓缓收起了哭腔:“然后说您差点晕……”
“主子!”怀信话还没说完,赵伶安也急忙迎了过来:“要不我去一趟济世堂,请江老过来……”
宁和连连摆手:“误会!误会了!”
一行人缓步向主屋走去,宁和温声解释:“当时那情形,也不过是我找了个借口罢了,只不过的确是没用晚膳,身子有些乏力而已,无大碍的,哪里就用得上去请大夫来了。”
“呼——!”怀信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出来,小手轻拍着自己的胸膛:“那就好,小师父可真是要吓死我了!”
宁和微微一笑,拍了拍怀信的脑袋:“那真是有劳我的小侍童忧心了。”
“嘿嘿!”怀信向宁和回以一个纯真的笑容,惹得宁和也一起笑了起来。
“主子。”赵伶安也安下心来,向宁和禀道:“您吩咐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在贺义士的房中,以及我和怀信所住的房中各自新增了一张床榻,柳兄弟二人的东西也已经各自挪过去了。”
宁和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贺连城道:“日后就委屈贺兄,要与青卿挤一个屋子住了。”
贺连城一脸沉寂地点了点头,眼角向跟在最后的柳青卿瞟了一眼,眼底闪过的那道犀利,瞬间使柳青卿脊背一凉,立刻便感知到有人给自己投来了一束不太友好的目光。
当几人踏入屋内时,迎接他们的是满室温暖的光晕,还有令人食欲大动的饭菜香气,在灯火通明的正厅内,那张梨花木的大案几上已然被各色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几碟时令青蔬油润翠绿,色泽红亮的红烧狮子头,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老火炖鸡汤,甚至从那清澈的金汤中可以看见其炖得软烂的鸡肉与药材,散发出诱人的醇香和隐隐的药材之息,让然,更少不了专门为团绒准备的清汤海鲜。
而冒着最多香气的,是摆置在最中间的那个长碟中,透着晶莹光泽的清蒸鲈鱼,鱼皮上撒着细嫩的葱姜丝,似乎是宁和他们踏入门槛前一刻才刚刚淋过热油一般,不仅散发着诱人香气,甚至还在滋滋作响。
就在众人惊讶时,春桃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桂花糖藕走了过来,一见宁和几人刚刚进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的大氅,脸上立刻展开爽朗的笑容:“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
几人都有些怔愣的看向端着桂花糖藕进门的春桃。
春桃只是露出几分带着心疼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瓷碟后,转身向宁和行了一礼:“还请主子尽快用膳吧。这些都是刚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说这话,春桃也不等宁和回应,便立刻转身从身旁的小几上抱来一个大大的双层攒盒,打开盖子后端在宁和面前。
“这些点心比较耐放一些。”春桃看似十分费力地举着那攒盒,韩沁连忙从门外踏进来,不由分说地从春桃手中抢到了自己手中,稳稳地端举在宁和面前。
这突然的举动,旁人看在眼里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大家都忍住了没有笑,除了叶鸮那一声“噗嗤”,惹得春桃的脸颊瞬间爬上了一层红晕。
宁和看着那攒盒里各式各样做得极为精巧的甜糕,不仅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印着梅花图案的豆沙糕、松软金黄的蜂糖糕、裹着芝麻的香酥饼,甚至还有几块软糯弹嫩的软酪,看得莫骁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而打开第二层,那底下竟满满摆着宁和与莫骁最爱吃的、平宁风味的肉饼。
“这是什么意思?”宁和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么大一盒的甜糕,实在不解。
此时脸红害羞的春桃,清了清嗓子,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主子明日若是再要出去办事,就从这里拿出来一些随身带上,万一再遇上了今日这样忙得没时间用膳的时候,吃些这些,也能垫垫肚子,总好过空着肠胃硬扛着……”
春桃这份质朴的关切,带来的一股温暖如同涓涓细流,悄悄滋润了众人疲惫的心田,也让宁和在这一刻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属于“家”的那种温暖:“你费心了。”
宁和温笑着,莫骁连忙从旁帮他卸下了沉重的大氅:“主子,净手吧?趁热用膳?”
宁和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对身后几人说:“贺兄、莫骁、叶鸮、韩沁、荣顺,你们一起来用膳吧。”
看了一眼这满目琳琅的佳肴,宁和温声道:“一来这些我一人定是吃不下的,二来也方便我与你们说些重要的事。”
这些人里,莫骁与叶鸮早已习惯了与宁和同席用膳的情形,贺连城为着查案一事,也是常常与宁和同席用膳,到了这几日,宁和更是一顿不落的让赵伶安去叫贺连城来一同用膳。
韩沁经过这几日的接触,也慢慢习惯了宁和这样随性的主子,唯独荣顺,还是显得很拘谨,这毕竟是在摄政王府,怎能随意坏了主仆规矩呢。
叶鸮一眼便看出了荣顺的顾忌,一步迈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说:“你若不同席,一会儿主子要说些重要的事,你没听到可怎么办?”
荣顺露出带着一丝嫌弃的眼神,瞟了一下搭在自己肩头上的叶鸮的手,迅速伸出手将叶鸮的手从自己肩头上拍了下去,向宁和抱拳一揖:“属下遵命。”
第489章 宫闱浅闻
几口热汤饭下肚,一股暖意自胃腹油然升起,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宁和放下了汤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摆案几边那两碟甜糕,忽然想起了今日在离开镇国寺时,偶遇的那位灵动活泼的七公主赤昭华。
手下状似随意地架起了一筷青蔬,目光转向正埋头苦吃的叶鸮,轻声问道:“叶鸮,你对宫中情形知晓多少?”
宁和并没有直接提及赤昭华,只是含蓄一问,仿佛只是家常闲谈一般。
“啊?”叶鸮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主子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宁和淡淡地回道:“贺兄手里的那只箭簇,不是还印着紫金蟠螭纹吗,所以王爷这事,一定与宫里有脱不开的干系。”
虽然宁和这么说着,可坐在叶鸮身旁的莫骁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今天不是遇到七公主了吗,你是不知道……”说到最后,莫骁几乎用气音与叶鸮说着,叶鸮瞬间两眼一亮,轻笑了一声,随即看向宁和:“您还别说,我倒是与王爷常常在宫中行走,对宫里那些事还真是知道不少。”
虽然叶鸮这么说着,可宁和看他那一脸怪笑的样子,随即又将目光射向莫骁,吓得莫骁连忙低头默默吃饭。
叶鸮清了清嗓子,可还是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虽说这是在王府内邸,但擅自议论天家事,总还是会下意识地保持一些警惕。
“咱们陛下登基至今已经十五年了,子嗣倒也不多,嫡出的皇子也只有两位,一位是六皇子赤承羲,一位是九皇子赤承玉,而咱们王妃虽说在皇子中排于第三,但却是皇女中的长女,且又是夏皇后所出,所以出阁前是最受陛下疼爱的公主,之后皇后又有了七公主,是现在皇女中最小的一个公主,加上还是个嫡出的身份,那自小便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呢,实在是宠爱有加!”
听着叶鸮的话,宁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又问:“那其他几位皇子呢?”
“其他的您也都见过了。”叶鸮得空有吃了一口狮子头,急匆匆地咽下继续说:“大皇子是德阳妃所出,虽说是长子,可惜是庶出,而且德阳妃还是安国府出身。啧啧,看着大皇子如今都年过三十了,陛下也没有任何表示,大约是不大可能继承大统……”
说到这,荣顺忽然低声厉喝:“叶鸮,不可遑论储位大统之事!小心……”
“哎呀,得了得了,知道了!”叶鸮连忙摆了摆手,一副知错了的样子,又继续与宁和说道:“说到哪了?哦对了,五皇子是齐阳妃所出,齐阳妃是宣国府的,嘿嘿,就是跟咱们王爷一家人,只不过她是旁系所出,而且这个五皇子似乎不大爱说话。八皇子是淑贵人之子,哎,也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总感觉这位皇子心术不正。”
“叶鸮!”连韩沁也低喝了一声,叶鸮这几句话,随便一句传出去,恐怕都是要祸及王府的大罪。
叶鸮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们怕什么,在座的咱们谁会出去乱说话的,园子里面又有李玄凛和梁鸩守着,不放心的那两个也正跟伶安和我的小徒弟坐一起用膳呢,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此话一出,众人哑口,贺连城则是轻叹一声道:“话虽如此,但你还是注意点吧,谁知道哪里就隔墙有耳呢。”
“贺兄没说错,你说话小心着点。”宁和也颔首道:“稍微与我说一二便是,我也只是……”宁和说到这,忽然想起了麟台九选开幕仪式那天,似乎有一位他还真没见过。
“怎么了?”贺连城和叶鸮看向忽然住口的宁和,异口同声问道。
宁和回忆着那天说:“我好像有一位是没见过的?”
“您没见过的?”叶鸮想了想,一旁的韩沁忽然开口说:“大约是二皇子?”
“对!”宁和立刻应声:“正是二皇子,那日似乎并没有见到他出席。”
“不是他不出席,而是他去不了!”叶鸮接着宁和的话,为他解惑:“二皇子是舒阳妃所出之子,虽说舒阳妃也是荣国府之女,可这舒阳妃身份却有些特殊,所以使得二皇子也不大得宠,所以自小一心习武,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大约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便入了军中,现在可是咱们盛南国的将帅之才,只不过他常年镇守边关,少回盛京,所以那日才无法出席的。”
“特殊?”宁和有些诧异地看着叶鸮:“有何特殊?还是荣国府有什么?”
“不不不,这事有点复杂。”叶鸮想了想,心里理顺了才开口:“这个舒阳妃,虽说是荣国府所出贵女,其实舒阳妃的母亲是乾辉国一个郡主,当年下嫁到了荣国府的,那这二皇子自然绝无可能继承大统,所以他倒也是个明白人,一心镇守边关,只管立战功,全然不参与朝政和皇子之争。”
“原来如此。”宁和思忖着说:“的确是个心里明白的人,也难怪那日没有见到这位殿下了。”
叶鸮点着头继续说:“再来就是咱们几位公主殿下了,王妃您已经知道了,后面的四公主则是德阳妃所出,哎,因着人家背后是安国府,也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四公主宠溺的不成样子。”
宁和听得十分认真,最后说出来这一句,却将众人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碗筷。
“那这么看起来,哪位对宣王爷杀心最重?”
“啊?!”众人皆是一怔,宁和忽然发觉是自己的话太过唐突,连忙转移话题问道:“怎么说了这半天,没有一个皇嗣的母家是出自于殷国府的?”
“嘿,您可真是敢问。”叶鸮轻笑一声:“咱们陛下的后宫,除了夏皇后,那最受宠最得意的便是殷贵妃了!只可惜啊,稳坐贵妃之位这么多年,一直没能诞下子嗣,所以才至今未得封号,可人家依旧宠冠六宫。”
“不论是否有子嗣,她背后是殷国府,自然……”说到这,宁和顿了顿:“贵妃……没有子嗣?”
叶鸮点了点头:“不光是殷贵妃,裴贵人也没有子嗣,所以也没有封号。”
“殷贵妃……裴贵人……”宁和眉宇微蹙起来,似乎心中有了些什么猜测,但并未对众人言明。
第490章 双峰隐现(上)
看着宁和紧蹙的眉宇,席间气氛逐渐严肃起来,众人神色都随着他也慢慢凝重起来,贺连城沉声问道:“你可是怀疑哪位皇子?”
宁和似乎轻轻点了一下头,却又摇了摇:“没有特别怀疑的哪一位,但就现在所查到的这些线索来看,哪一个皇子都有嫌疑。”
“于公子此言没错。”荣顺应声道:“大约除了二皇子,谁都脱不开嫌疑……”
“不。”宁和打断了荣顺:“包括二皇子,他同样有嫌疑。”
荣顺听着有些疑惑,韩沁也诧异地问道:“可二皇子压根不在盛京城里啊,他都在边关许久未回……”
“主子这话没错。”叶鸮思索着宁和前面的话,接着说:“当时在迁安城的时候,那幕后主使之人,哪一个是在迁安城的?不都是远在皇城遥遥相控吗!”
宁和颔首道:“嗯,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即便二皇子并不在盛京城,也不能就此摆脱嫌疑。”
“不过有一事咱们倒是清楚了。”莫骁随即说道:“那个失踪的裴世子裴照,就是镇国寺的座元——了缘首座!”
叶鸮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中带着他那分惯有的圆滑接口道:“谁能想得到,堂堂裴国府里那位打着云游四海的世子,竟摇身一变成了皇家寺院的座元高僧?这一么看来,那裴家所图的,恐怕绝非是贪墨敛财那么简单了吧?”
莫骁点点头应着叶鸮的话:“你说的没错,他们潜伏了这么长时间,暗地里肯定在筹谋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过……”叶鸮咽下口中的鱼肉,一脸狐疑不明的问:“那……那个裴家的小儿子,就是昨天麟台落选那个裴云知,他是真不知道此事,还是跟我们装呢?”
贺连城想了想摇摇头:“这就很难说了,或许是真不知道,但也可能……”
说到这里,贺连城忽然停下了话,看着宁和脸上露出的一抹浅笑问道:“怎么?于兄是想到了什么?”
“我本想听你们议完了再说,但你们这几句话,却让我能确定一件事了。”宁和缓缓抬眸,眼角的精光显得他此刻思绪无比清晰:“那个裴家小公子,裴云知对他那位出了家的大哥确实是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断定的?”叶鸮看着宁和有些诧异。
莫骁确实一脸仿佛理解了的样子,实际上他也不懂宁和心中是怎么想的,竟能将这事就推断出结果了,但他知道宁和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他只要听着接下来的话,就能明白其所以然。
“那裴云知倘若知道裴照的下落就在镇国寺,他定会暗中与其联系,而不会就那样与我们说起来此事。”宁和不缓不急地向众人说阐述他心中的揣测:“正是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裴照的下落,所以才着急向我们诉说胸中之苦,并且毫无顾忌地告诉了我裴照身上一些独有的特征,也正是因此,咱们才能那么快就确定了了缘首座的真实身份。”
“对啊!”莫骁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叹道:“主子说得没错,如果他知道裴照的下落,就算假装跟我们询问,但也不会透露那些特征的。”
“啊?你这才知道?”叶鸮一脸诧异地看着莫骁说:“刚才就看你一副心下了然的样子,原来你是不懂装懂啊?”
“叶兄此话差矣!”莫骁反倒还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说:“我刚才那不是不懂装懂的表情,那是相信主子已经看破了其中原委!”
“啧!”叶鸮不屑地咂了咂嘴:“还以为你脑子也跟主子一样那么灵光呢,没想到是这么个‘心下了然’,看来还得是亏得主子聪慧机敏、目光如炬!”
听着二人对宁和忽然开始了滔滔不绝地赞叹,荣顺轻叹一声,放下瓷碗的声音打破了二人斗嘴的节奏,眼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怒意。
“王爷遇害的那夜,那些刺客不仅对寺内布防了如指掌,甚至精确地知道派什么样的人靠近王爷更有效!”从这话中听得出,荣顺眼底的怒意全是冲着那些不知底细的刺客。
“不仅如此。”贺连城沙哑的声音忽然想起,众人看向他,才发现他吃的并不多,眉宇间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过:“那支淬有青冥泪的箭簇到底是从何而来?原先我们都以为寺中绝无此物,可后来却又在大雄宝殿外发现了些微毒痕,这简直就像……”
说到这,贺连城忽然停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凛。
而宁和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明白了他想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话,思忖片刻后,便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就像那剧毒原本就是藏在镇国寺内的,那些刺客只要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位置,每个人在自己的武器上都稍稍淬一点点那种剧毒,便可开始下一步的计划行动,所以这毒的来源,大约就是你所想的方向。”
宁和说到最后,视线转而落在了贺连城的身上,与他相视一眼之后,贺连城似乎被这个结果惊出一身冷汗。
“您的意思是说……”叶鸮顺着宁和与贺连城分析的话猜测道:“是裴国府内部向镇国寺的了缘首座……不对,不对!是潜伏在镇国寺的裴照,给他秘密输送青冥泪,之后再由他安排人手来织网筹划刺杀王爷?”
“对!”贺连城沉声回道。
宁和却摇头说:“不对!没这么简单。”
众人闻言不禁都将目光聚焦在宁和身上,但宁和却并没有说话,似乎正在飞速思考着什么,大家便也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宁和再次开口。
良久之后,宁和一手摸着腰间匕首上那颗总是欲落不落的蓝宝石,低声自语道:“方才查到的那些线索,大约都是明面上的,可我始终觉得,当日的袭击……仍有许多违和之处……”
“违和之处……”荣顺想着说:“此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哎呀!”
说着话的荣顺,因为自己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急得用手敲打自己的头,被身旁的韩沁连忙阻止:“你别急,既然主子觉出了异样,定是已经有了眉目!”
韩沁的话音刚落,其他几人立刻将视线再次投向宁和。
第491章 双峰隐现(下)
“你们可还记得现场的痕迹?”宁和思忖着说:“部分刺客是近身搏杀,且武功高强,甚至与值守在院子里的数名黑刃交手,都将他们缠斗得难以开交,原本就要躲着那些从暗处射来的淬有青冥泪的暗器箭雨,还要想办法与那些近身搏斗的刺客周旋,这便使得他们分身乏术,根本无法顾及到禅房内的王爷等人。”
“对!这点属下也注意到了。”荣顺使劲点头应道:“当时先是何青锦发现射来的暗器上皆淬有剧毒,大声提醒着众人的同时,还向着我们所在的禅房内高声警示,可是他却未能及时赶来禅房!”
“嗯,这一点是不大对。”叶鸮听了荣顺的话,也对此有些疑虑:“依着何青锦的行事作风,一旦知道王爷附近出现毒物,定是会在第一时间冲到王爷身边的,即便不能完全阻挡那些毒物的袭击,至少他也可以做到在中毒第一时间为王爷解毒,就算不能立刻解毒,至少也能够快速判断毒性,对症下药来减缓毒性,也可保王爷性命。”
“这说明外面的黑刃都被缠得脱不开身!”宁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蓝宝石,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响动,惹得一旁的团绒总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小脑袋转向宁和去看。
“荣顺,你是与近身行刺之人交过手的,可又觉得他们武功身法有何特点?”宁和一边轻拍了一下团绒,一边向荣顺询问。
荣顺想了想回道:“那个疤面僧的行事作风实在是精准,招式狠辣且似乎每一次出手都是朝着死穴下手,颇有军中风格,我觉得此人就是血鬼骑。但另一部分刺客,一半在院中近身搏斗,将其他黑刃皆纠缠在外不得入内,一半又潜伏在远处,只以弓弩暗器进行远攻,实在是……”
“违和!”贺连城沉声道:“你说不出来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些人看似是熟悉的血鬼骑,而另一些人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但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甚至连擅长的兵刃都大相径庭。”
“对!就是贺义士所说的意思!”荣顺像是被点通了一般,立刻回道:“血鬼骑外出办差,即便是有远程攻击的弓弩手,但多数都只是带弩手,并不常见弓手,毕竟他们接的都是暗杀任务,用弓箭的精准度不够,且速度上也不如弩箭来的迅捷,而且其杀伤力也不如弩箭的杀伤力大!”
宁和颔首:“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刺客至少是两拨不同来源,但……也可能是三拨,毕竟还有的箭簇上印有皇家所特有的紫金蟠螭纹。”
“会不会是那支有印记的箭簇就是血鬼骑的?”莫骁猜测道。
“不会!”贺连城、叶鸮、韩沁和荣顺,四人异口同声道。
宁和与莫骁闻言,扫视着这几个人,叶鸮连忙开口解释道:“血鬼骑所有的兵刃上都不会出现任何印记。”
“对!”贺连城沉声接着叶鸮的话说:“不光是兵刃上,就连他们所穿的金丝软甲,都不会留下丝毫的印记,只有军中人才知道他们的配备。”
“而且血鬼骑通常都是一个组或两个组一起行动,一组通常是十二人。”荣顺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口:“而那天刺客的数量,明显多于这个编队。”
“所以我才说,不排除也许是三拨来源,或者说,是三方势力。”言至此,宁和眉宇间早已紧紧皱起了眉头:“他们或许本就不是一伙人,假设将军那边派出了一批血鬼骑,然后太师那边又派出了一批杀手,之后再与宫里派来的集合于镇国寺……”
“镇国寺的大雄宝殿!”叶鸮忽然拍了一下案几:“在大雄宝殿外集合会面,然后从裴照手中得到了青冥泪,不知何人在淬毒的时候不小心将毒液抹在了窗棂外,这才有了咱们发现的那一抹毒痕!”
“对。”宁和点头,对叶鸮这个说法表示赞同,可心中还是有层层阴云不散:“那这一场精心织就的密网中,他裴照又是站在哪一方势力……”
说到这里,不仅宁和沉默了,就连其他人也陷入了沉思中。
“或许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贺连城忽然开口,让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了他身上,他便接着说:“明面上,裴照已经失踪多年,那么作为了缘首座的他,肯定首要目的是为了裴国府,那么就极有可能他假意与某一势力合谋,但实际上,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暂时合作行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宁和思忖着贺连城的话,低声喃喃道:“或者……借刀杀人?”虽然言简意赅,但却一语点破了这些可能性背后的险恶用心。
荣顺闻言摩拳擦掌起来:“于公子此话极有可能!如此就能解释得通那股奇怪的违和感!也解释了违和箭簇上会有皇家特有的紫金蟠螭纹的印记,甚至还淬有罕见的剧毒青冥泪!”
“这么看来……”叶鸮一手扶着下巴摩挲着说:“他这是要把这潭水搅浑了,好让我们难以追查真相!”
“搅混水的,可不止这一个裴照。”贺连城视线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好似他那眼神能穿透木门,直接看到在厢房用饭的几个人一般:“这不是还有一个突然冒送上门来的人吗。”
“他那边我也在留意着的。”宁和明白贺连城的言外之意:“但是你也别将敌意表现的这么明显,倘若他真是某人派来的奸细,反倒叫你吓得不敢动作,那还如何探出他的底细。”
“噗!”叶鸮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说贺义士,你也别那么紧张,稍微放松一点,我看你每次看向柳青卿的时候,那眼睛里似乎都要射出刀子来了!”
说着话,叶鸮还转头看向宁和,憋着笑说:“主子您是不知道,我都发现好几次了,只要贺义士一看柳青卿,那小孩就立刻浑身哆嗦!哈哈哈!”
叶鸮最终还是没憋住笑。
“你!”贺连城厉声道:“身边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眼下这局面,如何放松警惕!万一……”
眼看贺连城就要与叶鸮吵起来,宁和连忙开口:“你们都静一静,那孩子我会警惕着的,叶鸮也别太放松,贺兄你也是的,确实太过紧张了,即便咱们没有看着的时候,不还安排了李玄凛和梁鸩两人换着班的盯梢吗。”
看着贺连城重重从鼻孔出了一声气,宁和缓和道:“再者说了,柳青卿的情况,我已经与赵伶安仔细交代过了,他办事是放心的,眼下更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主动一些了!”
第492章 多方运筹(上)
“主动?”几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宁和。
宁和微微颔首:“现在就我们所查到的,那夜的刺客最少是两方势力,而最多可能涉及到四方不明势力,如果再这么被动地调查下去,何年何月才能有个结果,总不能让王爷的棺椁就这么一直用寒冰停灵在王府里吧。”
“这……”众人皆是一副苦相,对此事大家其实心中都有一些纠葛,虽说知道赤昭曦是难消心中怒火,可不管怎么说,叫那么尊贵的王爷尸首就这样停灵府中,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何不如就让其早早入土为安……
虽然几人都没出声,但宁和早已从他们脸上看出了每个人的心思,荣顺更是满面的怒意和纠结暴露无遗。
“我知道你们心中顾虑什么,我也正是为了这原因,所以才说该是咱们主动的时候了。”宁和一边说着话,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现在知道的,是我们的那几个对手都十分狡猾,且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办事方式都远超我最初所预料的。”
听着宁和的话,几人纷纷点头,宁和继续道:“镇国寺的那一夜,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刺杀行动了,更可能是异常精心策划的、勾结在一起的多方势力,意图搅乱现今盛南国的局势。”
贺连城冷笑一声说:“看来他们也是筹谋许久了,不然如何做的了这样的惊天阴谋。”
闻言,宁和点头,神色也渐渐爬上了一层如寒冰般的冷峻,他微微正了正身子,接着调整坐姿的动作,同时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大脑里就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般,飞速运转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甩开对方牵着我们的那股无形的绳索。”宁和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又放在了腰间那把“天问”的匕首柄上。
众人立刻明白了宁和的意思,接下来就是今晚宁和真正要说的重点了,立刻挺直了身子,全部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仔细看着宁和的一言一行。
宁和稍作思忖后,正色开口道:“首先是镇国寺,必须要安排人去紧紧盯住,尤其是盯紧那个法号了缘的裴照!”
说话时,宁和看向叶鸮继续说:“叶鸮,你是黑刃的领头,安排什么人去合适,你推荐几个人。”
“好,首先要排除我们几人,眼下这情形,您身边必得有几个各方面的得力好手才行,所以排除我们几人。”虽然叶鸮言语间十分坚决,可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询问的意思看向宁和。
宁和闻言几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看似想要婉拒在他身边留这么多人的事,正欲张口时,叶鸮连忙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咱们黑刃里人手多着呢,别以为成天只有我们几个在您身边转悠,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不常出现在您身边罢了,但个个都是王爷身边的亲信,您大可放心的。”叶鸮这一番话,一来是安顿宁和的心,二来也是跟宁和大致讲明了一下黑刃的人员情况。
“现在除了我们留在听竹轩这几个人之外,其他还有几人不便调遣的。”叶鸮心里盘算着跟宁和一一说明:“何青锦和展月正在青江城秘密调查裴国府,陈璧和刘影在漕帮潜伏,这几个人都是您亲自派遣的任务,您是清楚的。”
宁和点点头,叶鸮继续说:“孔蝉和吴相这几日被陛下调去了蔺太公身边,他二人同时都是白刃那边的人,所以去协助蔺太公调查户部祝融一案,石隼和凌雪这几日负责暗中保护王妃的安危,所以也不可调遣,其余几人眼下都是可随时调遣的。”
“陛下调遣……”宁和听到这立刻明白,他们这些不被赤帝所知的黑刃,同时兼具着白刃或红刃的身份,那两组皆是赤帝直属秘密暗卫,自然是首先要听命于赤帝的派遣。
想到这,宁和忽然眉宇微蹙道:“如此一来,倘若我派了你们黑刃出去任务,那陛下这边若是……”
叶鸮一听宁和这话,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一点您放心,不管我们以哪个身份出任务,在记档上都会按照白刃或黑刃的任务去记录,当然大部分黑刃所出的任务,只要陛下调看记档便可知道,通常不是特殊情况,是不会特别召回已经出去任务的兄弟。”
听了叶鸮这么解释,宁和才稍微放心下来:“这么说,我遣你们去漕帮潜伏,以及去息坞镇调查青冥泪一事,陛下都是知道的?”
“是,也不是。”叶鸮笑了笑说:“去漕帮潜伏,当时是王爷向陛下密报了关于藏银涧之事后,便向陛下禀明了他要遣人去漕帮,所以陛下知道的是,宣王爷派了一红一白去了长春城漕帮。”
“那何青锦和展月呢?”宁和追问道。
叶鸮一副你放心就好的神情看向宁和:“息坞镇之事,虽然还没有亲自向陛下禀明,但在记档中我们都记录着:‘于镇国寺禅房发现罕见剧毒青冥泪,故遣红刃何青锦、展月前往青陵州展开调查’,所以陛下若是查档,便可知道了。”
“这么说来,你们刃组的自由度还比较高?”宁和听着叶鸮的话思虑了一下说:“可以自己给自己自行安排任务?”
“这倒不是,准确来说,除了陛下和王爷,能安排任务的人就是我了。”叶鸮一脸得意的说:“一来我可是黑刃里最强战力,二来,我是领头,自然可以根据一些特殊情况安排的,这是陛下允准的。”
宁和听到这,不禁轻笑一声:“既如此,还请叶头领给我安排三个合适的人选,去执行镇国寺盯梢之任。”
“嘿嘿,好嘞!”叶鸮听着宁和的话,冲着宁和嘿嘿一笑,然后心中暗自盘算着派谁合适,全然没发现周围其他几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你是属下,怎么能这么跟主子说话!”荣顺在一旁十分不满地低声对叶鸮说话。
韩沁也压低了声音在叶鸮耳边说了句:“老大,您这么说话可实在是僭越了……”
“啧!”叶鸮咂了一下嘴:“你们这几个老死板,难道不知道咱们于主子最不喜繁文缛节了吗,若是主子真的在意这些,怎么还能让我们同席用膳!”
说完话,叶鸮还回过头来对着宁和咧嘴笑问:“是吧,主子?”
宁和一脸温笑地点点头:“是,都同席用膳了,何必还在意那么多。”
第493章 多方运筹(中)
“段霞这兄弟不错,刀剑使得好,也耍的好一手暗器,而且他头脑转的快,思维清晰,也善于分析现场状况。”叶鸮顿了顿,又接着说:“单轻羽也合适,他可是白刃里追踪技巧上数一数二的,不论是日行尾随还是黑夜追行,都从未跟丢过目标,只不过这家伙武功一般,也就是匕首使得好些,但就盯梢镇国寺的任务来看,他还是很合适的。”
宁和仔细听着叶鸮推荐的人选,颔首道:“嗯,只是盯梢,这二人确实合适,不过……”说到这时,宁和目光下意识向窗外瞟了一眼,思忖着说:“再推荐一人来吧,三个人方便他们交互轮替,两人同时盯梢时,另一个可轮着休息。”
“果然还是主子您思虑周全,不愧是我们王爷信重之人。”叶鸮咧嘴笑了笑,饮了一口桂香青叶茶继续说:“那再选一个功夫好的,就哑中吧,这家伙跟我一样,除了黑人之外,同时还兼任着红刃和白刃,只不过这家伙性格太刻板了,又沉默又无趣,不适合领导下属,但这兄弟可是武艺高强,那使长剑的功夫与都我难分上下,不仅追踪技巧厉害,目力极好,而且他心中就像有个水钟一样,对时间掌握得十分精准。”
“这么听来,的确是厉害。”说着,宁和不忘还夸了一句:“果然你们这些黑刃各个都是精英高手,叫我实在佩服。”
“嘿嘿!”听了这话,只有叶鸮一人笑嘻嘻得欣然接受了夸赞,而荣顺则是低头不语,韩沁也露出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低声回道:“主子过誉了。”
“说回正题,主子您是希望掌握裴照的一举一动,这三个人最合适不过了。”叶鸮笑过后立刻转回了话锋。
宁和正了正神色点头道:“没错,每天他每时每刻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寺里那些地方,特别是平日里少去的地方,甚至包括他的起居饮食,是否有异常,尽可能详尽得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是!”叶鸮一转刚才的笑脸,正色与宁和应声。
但宁和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叶鸮严肃道:“从这几次的接触看来,裴照这个人心思缜密且城府极深,但我们目前都尚不知他武功深浅,所以必须切记,绝不可暴露行迹,若是打草惊蛇,恐怕我们要满盘皆输了。”
“这一点您放心。”叶鸮回道:“他们三个绝不会暴露,如何也不会败露了自己的。”
“这我是放心。”宁和说着放心,脸上还是露出一丝不安:“但不论任何情况,一旦发生紧急事态,必须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当即立刻撤退,返回后确定自身安全了,再来上报!”
叶鸮将身体坐得笔直,清晰地回应:“明白!属下定亲自去点人,今夜子时之前,必然能将建始网布好,确保明日裴照睁眼的第一时间,就已在我等视线之内!”
宁和颔首后并没有再停顿,像是心中早有了这些谋划,继续说了下去。
“再来就是这个裴照的‘前世今生’也要仔细调查……”宁和话还没说完,团绒忽然跳上了他的肩头,一边舔舐着他的鬓角,一边用尾巴扫着宁和的脖颈。
宁和只得轻轻将团绒从肩头抱下来,一边用手轻拍着它的后背,一边继续与众人说话。
“关于这个了缘的出家过往,究竟是何时剃度,师从哪位高僧,又是如何一步步坐上了镇国寺座元之位的?”言至此,宁和眉宇更加紧蹙了些:“最重要的是,他在镇国寺这期间,是否与那些朝中大臣或世家大族有过密切的往来,这些细节必须查实,不可放过任何疑点!”
“是。”叶鸮应声道:“那就……许长庆去吧,他轻功好,白刃里也是厉害的角色,开始行动就来去如风的,性格也不错。”
“好,就遣你安排的人去办。”宁和想了想接着说:“还有裴照的过去,当年在青江城的时候,是何时‘离家游历’的,失踪前是否与什么人有过密切接触,最后的消息是何时在哪里消失的,一定要调查仔细。”
叶鸮正想开口再推个人选出来,宁和不等他说话,便直接吩咐道:“何青锦和展月眼下就在青江城,给他们传信过去,让他们去查此事,但还是一样,切不可暴露自己,安危第一!”
“这事属下去办。”宁和话音刚落,就见韩沁起身准备往外走。
宁和连忙叫住他,让他一起议完了事,用完了晚膳后,再去发飞鸽传书,随即又继续说:“还有裴国府现在派来参加麟台九选的裴云知,也需要盯一盯,裴家在这个时候派这么一位小公子赴京,大约也是另有深意,或许他也是个关键人物。”
“嗯……裴云知……”叶鸮低声重复着宁和的话,忽然一拍大腿说:“卓云音!他最合适。”
宁和还未说话,默默听了许久的莫骁忽然开口:“叶兄啊,咱们这任务不大适合安排女子去吧……”
“噗!”叶鸮忽然忍不住笑出声:“哈哈,这话可千万别让他听到了,谁跟你说卓云音是女子了,你可别光凭名字就认定了啊,咱们黑刃里可没有女子的!”
“呃……这……真是不好意思……”莫骁微微垂下头,挠了挠后脑勺抱歉地说:“是我武断了,你可别告诉这位卓兄弟……”
“哈哈,他因为名字,可没少被人错认成少女,不打紧。”叶鸮缓了缓,收起了笑声与宁和说道:“他性子稳重,而且剑术也是极好,不仅擅长轻功和潜行,最厉害的是,他可是精通各类乐器,倘若想要与那个裴小公子接触,也可装作乐师,方便隐藏身份。”
“精通乐器,这的确很好。”宁和稍作思量便表示赞同叶鸮的方案:“可直接让他与裴云知直接接触,若能以音会友,在裴云知暂留盛京城这些时日相伴左右。”
“相伴左右?”贺连城忽然开口,似乎有些疑惑地看向宁和:“难道你觉得那个裴云知可能会遇到危险?”
“此事不大好说。”宁和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个裴小公子太天真,有没有可能,裴国府借着他此次盛京之行,暗中行其他秘事?倘若能安排咱们的人时常在他左右,或许可发现端倪。”
第494章 多方运筹(下)
“韩沁。”宁和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在现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却显得十分清晰明确:“你跑一趟,去叫郑长风过来一下,就说我有紧要事吩咐。”
“是!”韩沁利落起身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其动作仿佛早就在等待指令一般,迅捷如风。
“郑长风?”叶鸮看着转身离席的韩沁,回过头来疑问道:“您是想到漕帮了?”
郑长风原本不是摄政王府的人,准确来说是,他是宣赫连在迁安城那座宣国府的侍卫,前些日因着从长春城带来了一些关于漕帮的消息,宁和便将他暂留在了摄政王府邸,为的就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再次派上用场。
而此刻宁和让韩沁去唤来郑长风,大家立刻明白了宁和心中所虑之事。
“那些刺客里,我们眼下可以确定的就是一定有股不明势力。”宁和视线看向炭盆中兀自跳跃的火苗继续说:“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安了,就现在的局势来看,我大约有三个怀疑的方向,要么那未知势力就是来自于殷太师,要么就是这山野中的绿林悍匪,要么……”
说到这里,宁和顿了顿,目光在大家凝重的面孔扫视一圈,沉声道:“漕帮派来的杀手。”
“漕帮……”贺连城被宁和这一番推论似乎打开了思绪:“倘若是漕帮派来的杀手,那么就定是与殷太师脱不开干系。”
“你怀疑是他雇凶行刺?”宁和看向贺连城,他点点头继续道:“漕帮向来唯利是图,没有好处的事,是不可能使唤得了他们出动的,而漕帮与宣王爷又不曾结仇,所以……”
“你怎么就知道漕帮一定与宣王爷没有仇怨?”宁和反问贺连城。
贺连城似乎被这一句反问怔了一下,随即回道:“不光是与宣王爷,那漕帮几乎不与任何权贵宗亲有过任何过节,他们向来宗旨就是拿钱办事。”
“嗯,这话倒是说得通。”宁和这句低声回应,像是在肯定贺连城这番言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般,言语含糊不清。
宁和指尖又下意识放在了镶嵌着蓝宝石的“天问”手柄上,轻慢且有节奏的来回摩挲着,似乎脑海中正在盘算着什么秘密。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韩沁返回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位步伐稳健的青年男子。
“主子,人叫来了。”韩沁向宁和抱拳复命后,在宁和的示意下,又坐回到了席间。
郑长风紧跟韩沁身后,进了屋内将身后的木门紧闭后,转向宁和恭敬行礼:“于大人,您有何事吩咐,属下悉听尊便!”
“你也不必多礼了。”宁和示意他近前一些,正色看向他说:“的确是极其重要且隐秘的事,眼下这情形,也就是你最合适去办。”
郑长风闻言立刻挺直了北极,脸上也收起了轻松之色,一脸认真地回道:“可是要去长春城?”
“正如你所想。”宁和微微颔首:“漕帮这条线,实在是如鲠在喉,曹景崖在迁安城地牢中被灭口之后,那消失无踪的曹家管事到现在也没个线索,总是个心头之患,加之漕帮近日已停了大部分的河运,我想这么些十日过去,陈璧和刘影应该有些新的收获了。”
郑长风点头应道:“属下明白。”
叶鸮在一旁似乎有话说,宁和示意他开口就是。
“主子您方才提起的那个曹家管事的,如果不出意外,我觉得他应该就隐藏在漕帮里。”叶鸮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郑长风说:“如果郑兄弟此行首次与他们二人接触,未能得到有关于这个曹家管事的消息,是否可以与他二人说明一下那个曹栖橼的外貌特征,让他二人看看能不能尽快探出一点线索来,这也方便您能多掌握一条线索。”
郑长风原本还是点头应着,可听到最后却有点担心:“如果按照叶侍卫的法子,虽然不是不可行,但如此一来,恐怕就要多耽误些时日了,加之这时候他们是否还在长春城那边的金鳞河码头,还不能确定……”
“他们一定在那!”叶鸮闻言打断了郑长风的疑虑,一脸肯定道:“漕帮历年来的规矩,漕偃节后便是大休季,有家的船员全部放回家,无家可归的可继续留在船上,平日里做些闲杂琐事,或者有紧急任务也可随时抽调人员出来,以他们二人登船的身份来看,他们定是在码头那边,不会去其他地方。”
“那如果他们去执行其他水运差事了呢?”郑长风还是有些担心此行不能顺利与二人碰面。
叶鸮则是一脸轻松且笃定地说:“郑兄弟,你就放心的去吧,你信我,他们一定在。”
“呃……”郑长风虽然听进了叶鸮的话,可也没打消心中的疑虑。
宁和轻点了点头说:“现在这些情况不明的线索,很可能是我们揭开漕帮秘密的重要突破口,只不过这些事又繁琐又复杂,加之隐秘性,总是不好再发飞鸽传书,更不放心驿传,也是怕暴露了他们的身份,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和祸患。”
郑长风一脸严肃地点头应着,宁和便郑重吩咐道:“因此,我需要你再跑一趟长春城,一来你脚程快,办事沉稳可靠,也懂得随机应变;二来,你与他们二人有过秘密接头的经验,彼此之间较为熟悉,也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是,属下定不辜负于大人信重。”郑长风立刻抱拳领命。
宁和转而收起了一脸的严肃,稍微缓和了些语气温声道:“你明日一早便即刻动身,秘密前往长春城,切记与陈璧和刘影取得联系时,要确保一切稳妥隐秘,切勿暴露,并且要取得当前他们所掌握的所有情报,你亲自带回来,面呈于我!”
郑长风使劲点头应着:“于大人放心,属下有过经验,这次也定不会出差池!”
宁和随即又嘱咐了几句:“此行路途遥远,且深入漕帮势力范围的风险较大,一切务必要多加小心,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皆以自身安全为重,只不过此事要劳你星夜兼程,今夜就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
宁和言毕,郑长风抱拳躬身向宁和一揖,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郑重回道:“属下领命!请于大人放心,长风必不辱命!”
“启禀于大人,公主殿下稍后便到听竹轩,有事于大人相商,不知于大人是否方便。”郑长风的话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就听到门外传来侍女清亮的通报声。
第495章 夜访听竹轩
“称的是‘公主’?”莫骁有些诧异。
宁和立刻就明白了赤昭曦夜访此处的深意,与莫骁说道:“看来是王妃的贴身侍女来通传的。”
言毕,与贺连城交换了一个眼神,贺连城那道疤痕下的目光微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宁和随即对其他几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按方才议定的准备就是,贺兄留下吧。”
几人闻言迅速起身,大家却不约而同地都伸出了手,看似是要顺带着快速收拾一下碗筷,宁和却阻止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莫骁,你去叫赵伶安带人来收拾一下。”
说罢,众人便向宁和一起拱手一揖便退出了屋子。
片刻时间,赵伶安已经带着几个下人将那张硕大的梨花木案收拾的一干二净,甚至还摆上了些许各色精致糕点,那是春桃今晚特别为宁和所制。
看得一旁的莫骁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次喉结的滑动,倒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嘴馋那些个甜糕,自从与宁和入了盛京城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吃上一块这么美味的糕点了,莫骁只恨方才晚膳吃得太饱,此刻想偷吃一块甜糕,都难以再塞进已经填饱的肚子里了。
宁和见状低声道:“晚些时候,你拿一些回你屋子去,夜里饿了可饱腹。”
“嘿嘿。”莫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谢主子恩赏,嘿嘿。”
就在赵伶安最后端着一壶桂香青叶茶送进来时,从回廊上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身湖蓝色缎裙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一袭倩影渐渐出现在宁和眼前。
“见过王妃,王妃安好。”宁和垂眸低头,与贺连城和莫骁同时向赤昭曦行了一礼。
在得了赤昭曦的回应后,再次抬起头来,才看清她的样貌,令宁和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安和怜悯。
依旧美丽而高贵的容颜下,赤昭曦的眉宇间却笼罩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思,眼下的青痕也说明她已经多日未曾安眠,甚至眼底还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怒恨之意。
“于公子,这几日辛苦你了。”赤昭曦目光扫过屋内,不同于别人的称呼,她似乎一直这习惯,从第一次如何称对方,除非身份有本质上的变化,否则她会一直这么称呼下去。
环视一周之后,虽然四下整洁无恙,可残存的饭菜香气依旧浓郁,这股尚未散去的气味,还夹杂着一种赤昭曦并不熟悉的味道,略带甜腻的油香与辛香料的气味。
“都是在下分内职责。”宁和邀请赤昭曦落座说话。
赤昭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几碟刚摆上来的糕点与茶盏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涩然:“似乎是本宫来得不凑巧,看样子打扰了于公子的晚膳?”
说话时,赤昭曦轻轻嗅动了一下鼻尖:“这香气……好像与我们盛南国的菜肴风味大相径庭?”
宁和温声回道:“王妃殿下言重了,确实是刚过晚膳,顺便议了些事,这味道不过是些家乡粗浅的菜色,让殿下见笑了。”
随即又示意那几碟糕点,向赤昭曦简单一言:“这些是在下带来的厨娘仿制的几样平宁风味的点心,殿下若不嫌弃,可尝尝鲜。”
赤昭曦稳稳落座,目光在那几碟精致的点心上停留了一瞬,却露出毫无食欲的样子,只是勉强一笑:“于公子有心了。”
说话时,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虽然那馥郁的桂香扑鼻而来,加之这股清雅的青叶茶香,使得入口味甘,不同寻常茶香。
可赤昭曦此刻心绪难平,实在难以细细品味,只是礼貌的浅尝一口之后放下了茶盏,那双盈满忧戚的眸子直接看向宁和,干脆开门见山:“于公子,本宫深夜前来,实在是心中难安……关于我家王爷遇害……”
宁和听得出她声音里那一丝带着小心翼翼地期盼,可却又深怕听到更糟糕的消息。
赤昭曦那副强自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神情,宁和心中微叹,缓声开口:“回禀王妃,今日我等三探镇国寺,的确有重大发现。”
“哦?”赤昭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是何发现?”
“经过今日的试探,我等已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宁和的声音平稳清晰,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浅浅出呼一口气继续道:“镇国寺的座元,那位众人皆知的高僧了缘首座,其真实身份,乃是裴国府对外宣称‘游历山河’、后又莫名失踪了的嫡长子——裴国府世子——裴照。”
“什么?!”赤昭曦惊得骤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缘首座?他……他竟然是裴国府的世子?!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想象。
“千真万确!”宁和肯定地点头,随即向赤昭曦简要说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包括那个裴云知在内,事无巨细地向她说了个清楚。
“裴照如今在镇国寺中,尚不知究竟潜伏了多少时日,但他现在身居高位,且他背后的裴国府与青冥泪的来源地有着密切关系。在下推断,宣王爷当日遇害,寺内必有他作为其内应,提供路线、藏匿剧毒、甚至还可能起到了协调刺客行动之用。”
但说到这里时,宁和还是略隐去了一些重要信息,比如刺客的身份可能是分别属于不同势力,特别是其中涉及到了皇室成员的推测,只将陈述重点聚焦在裴照身上。
但就这点消息,赤昭曦已经是听得心潮起伏,难以镇定,在经过片刻震惊后,心中立刻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恨意:“好一个了缘!好一个裴照!好一个裴国府!竟是他们……竟是他们害了王爷!”
言语中虽是极尽的愤怒,可赤昭曦瞬间红了眼圈,声音中带着难抑的哽咽,可终究还是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王妃息怒!”宁和劝慰道:“此事尚且还有许多疑点,我等更需谨慎,既然裴照在寺中经营日久,可能如今早已根深蒂固了。我等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宁和大致将今晚议定的方案与赤昭曦一一说明,让她知道,他们对此事的调查从未松懈,甚至到了今天,得到了明确的方向,便开始主动行动起来了。
听到宁和的决断之后,赤昭曦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弱的安慰之色,好似知道了众人皆在为此事奋力后,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也算看到了一点微光,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注恨意与期待的目标。
待赤昭曦带着复杂的心绪离开听竹轩时,已过了亥时三刻。
夜色深沉,寒意更重。
第496章 同檐异心
夜色浓稠如墨,寒意侵肌蚀骨。
看着赤昭曦逐渐消失在回廊的背影,贺连城活动了一下略微有点僵硬的肩颈,不时从骨骼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声。
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得深邃难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和一眼,沙哑的声音低沉道:“于兄,我就先去休息了,今晚还是第一夜与那个小兄弟同住,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听着贺连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质疑,言语间仿佛猎手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准备重新审视刚刚送来的猎物一般。
宁和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地无奈:“辛苦贺兄了,你还是要多加留意,但也……”宁和顿了顿,缓了些语气劝道:“你也稍微注意点分寸,别太吓着他了。”
深知贺连城对柳青卿的突然出现,始终抱持着强烈的怀疑态度,以至于他每每面对柳青卿时,都流露出一副猎人观察陷进中的猎物一般,那眼神真像是一柄利刃,几乎都要刺穿心脏。
贺连城对宁和的劝解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宁和无奈地在身后默默摇了摇头,声音极低的喃喃了一句:“希望这经年的猎手,莫要在猎物还未出动,就将其置于死地了……”
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已点起了一盏油灯。
柳青卿早已盥洗完毕,穿着一身明显不大合身的纯白色里衣,正忐忑不安地站在距离床榻最远的屋子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过长的袖口,看起来像是犯了错的下人,正在等待主人的斥责。
但当贺连城推开门进屋的刹那,柳青卿则更加紧张起来,从刚才“犯了错的下人”,进而转变成一只误入“猎区”的小动物。
与贺连城推门时发出响动的同一时间,柳青卿身躯猛地一颤,微微抬起一点点头来,紧张地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从门外打进来的月色和屋内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下,柳青卿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上,此刻已经写满了惊慌与畏惧。
“贺大……贺义士……您……您回来了……”柳青卿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努力让自己这副“小小少年”的印象刻进贺连城的脑海。
只不过不论她怎么努力,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和柔嫩之感,却难以完全掩盖过去。
“贺大哥就行了!”听着好似这称呼亲近一些,可贺连城冰冷的目光打在柳青卿身上时,却实实在在地无声地告诉她“白天吩咐你怎么称呼,你就怎么称呼,别乱叫!”。
“贺……贺大哥……”柳青卿立刻改口又叫了一声。
贺连城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刮过一遍,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甚至连她过分纤细的骨架,以及那双即使充满了恐惧也难掩灵动清澈的双眸,也被锐利地审察了一番。
听过她再次开口称呼后,贺连城只是冷冷的应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青卿看他竟就这般自顾自地脱去了外袍和靴子,一举一动之间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之人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习惯和特有的力量感。
贺连城那一番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看得立于屋子一角的柳青卿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加之贺连城此时又开始宽衣解带,吓得她心脏狂跳不止。
柳青卿强压下那股想要扭头就跑的冲动,好几次腿下的双脚几乎都要迈出去了,可她紧紧牢记着自己此刻“少年”的身份,还是用尽全力克制着那份想要逃跑的冲动,能做的,就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当看见贺连城开始解中衣时,柳青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紧闭双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层层红晕。
幸好,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贺连城宽衣时,微微侧目,用余光瞟了一眼发出了点动静的柳青卿,发现她这举动,冷声道:“熄灯,休息。”
得了这一声命令,柳青卿立刻吹熄了小几上的油灯,飞快地钻到了屋里那张临时加设的窄榻上,只不过……
“这榻离他也太近了点吧……”柳青卿心中默默嘀咕着,躺下时,与贺连城的床榻几乎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柳青卿躺上床的瞬间,一把拉过冰冷的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进了棉被中,严实得连一个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这一夜,对于这间屋里的两人而言,注定是一场精神和身体双重煎熬的博弈。
贺连城和衣而卧,躺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看似闭幕上演,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警惕的最高点。
黑暗中,他的耳朵如同精密的仪器,捕捉着仅两步之外的窄榻方向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
过于清浅的呼吸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绵长,非寻常少年沉睡时的鼾息。
身体因极度紧张而导致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颤抖,使得那张窄榻不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吱扭”声。
所有这些异常的谨慎小心,在贺连城眼中都被无限放大,转化为更令他警惕的重重疑点。
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且不同于男子的清冽微甜的气息,这让贺连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心中暗道:“这味道哪来的?春桃吗……”
与高度警惕着难以入眠的贺连城一样,窄榻上的柳青卿更是难以合眼。
可不同的是,她的警惕中还带着紧张和难以压抑的惊慌。
这一夜,恐怕是柳青卿人生中最漫长难熬的一个夜晚了。
冰冷的被褥,不论盖了多久,都难以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却让她更加清醒。
仅仅两三步的间隔,就算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柳青卿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穿透棉被,牢牢锁定在自己后背,让她时刻都感觉如芒在背,直挺的脊背僵硬得发酸。
柳青卿生怕自己在睡梦中说梦话,又或者翻身动作太大而暴露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体特征,更怕那位看似沉睡的“疤面煞神”突然发难。
这时纷乱地脑海中,忽然想起了父亲早年教导过她的呼吸吐纳之法,此刻她努力尝试回忆,下意识便运用起来,努力让呼吸平稳绵长,好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但紧绷的神经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晰,过往的记忆、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身边这个危险煞神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这一夜都如同躺在针毡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几乎一夜未曾合眼。
第497章 惨淡晨曦
柳青卿的天赋其实很好,幼年时又得了父亲的亲身传教,身手比起寻常少年都敏捷不少,感官也更为敏锐一些。
可这些优点,在此刻全然成了她的负担,这些天赋将贺连城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压力,在她心间放大了数倍。
然而,对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又处处都透着违和的“少年”,贺连城实在难以放下戒心,警惕着那张窄榻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所有的异常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几乎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冬日惨淡的晨曦还尚未完全驱散浓浓夜色。
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一点点响动打破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张床榻上的人都睁开了眼睛,或者说,这一夜他们都未曾真正入睡过。
贺连城率先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疲惫。
那副带着可怖疤痕的面容依旧冷峻如常,但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连那道疤痕都无法掩饰的乌青,完全暴露了他昨夜的高度警觉、且未曾安眠的真实状态。
而另一边窄榻上的柳青卿,也像是被惊动的兔子一般,听到了一旁床榻上的动静之后,自己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眼下那两团浓重的乌青色,几乎触目惊心地覆盖了她小小面颊的半张脸,再配上那张因紧张了一整夜的恐惧而愈发苍白的面色,还有那双写满了惊魂未定的大眼睛。
此刻,柳青卿往日里好似流动着水汪汪的清澈眼眸中,也只剩下满布的青红血丝,在惨淡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憔悴可怜,仿佛被狠狠虐待过一般。
分别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的两人,在昏暗清冷的晨光中打了一个照面,四目相对之下皆是一愣,气氛瞬间便再次紧绷起来。
贺连城看着柳青卿那副明显比自己还要惨烈得多的面色,疤痕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疑云更甚许多。
“这小子……是心虚还是紧张害怕的……?”心中默默疑惑,却不曾问出口。
贺连城看着一副可怜模样的柳青卿,冷哼一声,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不想将疑问出口,免得给了对方先机,好为自己的异样找到合理的解释。
贺连城迅速更衣,径直披上外袍,提起那柄精铁铸的长剑,推开房门便朝着院中走去,似是打算用练剑来驱散一夜的滞涩与疲惫。
柳青卿在接触到贺连城那冷漠如冰的目光时,被他眼神中的审视更是吓得心脏漏跳一拍,立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当她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半天挤出一句:“贺……贺大哥早……”可柳青卿口中的“安”字还没出口时,便已经听到了房门“嘭”的一下紧闭起来的声音。
贺连城已经出去了。
听到这一声,柳青卿才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发现屋里现在又只有她一人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出来,那挺了一夜的背此刻僵硬的几乎都驼不下来。
但只是放松了这一瞬间,柳青卿立刻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更换了衣衫,将自己的窄榻收拾整洁后便准备出门去。
走到门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过与窄榻仅两三步距离的那张宽大的主榻。
贺连城走的急,并未整理,那张大一些的被褥此时正凌乱的随意散在床榻上。
正要迈出门槛的脚,忽然犹豫了一下,柳青卿看着那张床榻似乎有点怔愣,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带着长剑行至院中的贺连城,原是想要练一会儿,舒展舒展僵硬的身子骨,却没想到,这园子已经被其他几人占了去。
莫骁和叶鸮,正左右开弓地“练”着怀信,贺连城没有出声,只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道这孩子的功法真是进步神速,脚下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敏捷干净了。
“哟,贺兄今日怎么这么早?”叶鸮挥拳出去时,一瞬间感到身旁一束冷峻的视线正直勾勾的凝视着这边,回头发现竟是贺连城,便一边说话一边继续“练”着怀信。
可回头时瞬间的松懈,手下忘记收力,那一拳重重朝着怀信的胸腔挥去。
怀信眼疾手快,立刻一个闪身,伴着脚下轻点,一个凌空加后空翻,正好躲过了这一拳。
莫骁却没这么幸运了,他是在怀信的另一侧,原是与叶鸮一同有节奏的“练”着怀信,此刻正准备抬腿扫向怀信小腿。
怀信突然的一个凌空躲闪,正好挡住了叶鸮挥拳过去的视线,等莫骁看到那拳头时,已经重重打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哎哟!”莫骁忍不住叫痛起来:“叶鸮!你干嘛呢!”
刚刚落地站稳的怀信听着叫声连忙看过去:“大师父?您怎么了?”
叶鸮闻言也收回了目光,六目相对下,三人面面相觑,随即都将目光聚在了叶鸮身上。
“嗨呀,这……对不住了……”叶鸮轻笑一声,手向身后点了一下示意他们看过去:“发现贺兄起来了,说了句话,这不就没收住力道吗……”
“你真是……”莫骁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一边看向了他手指的方向去。
贺连城看着他们几人沉声问道:“春桃姑娘起了么?”
三人闻言都有点诧异,随即怀信开口回道:“春桃姐姐这时间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贺大哥有事的话,让我去办就好啦?”
“没事,我就是有些问题,你们继续练吧。”贺连城转身就要朝着灶房走去,刚刚迈出两步,忽然又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怀信说:“你进步挺快的,很好……”
几人被贺连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赞赏,都有些懵,怔怔地站在原地,就连呼吸都有些被扼住的感觉。
看着贺连城离去的身影,当他走进灶房关上了门后,几人像是得到了大赦一般,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这是怎么了?”叶鸮一脸狐疑地转过来看向莫骁。
莫骁也挠挠头实在不解:“不知道啊?”随即又看向怀信:“你对他说过什么?”
此时怀信被夸得又是开心又是懵圈,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怔怔的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听着后面屋子的门又开了。
“柳哥哥?”怀信侧头,视线穿过叶鸮和莫骁中间的缝隙望去,看见柳青卿揉着眼睛一脸疲惫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第498章 乌青暗流
“贺大哥?”春桃一边忙活着择菜洗菜,一边还顾着观察那盅坐在一旁小炉上煎着的陶罐:“这么早就起了啊?”
贺连城看了看,想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现在……我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方便……”
不等话说完,春桃便笑呵呵地回答道:“跟您说几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做饭又不是用嘴做,您有话问便是了。”
“那就叨扰了。”贺连城随即便问出了眼下心中最快可能得到答案的疑虑:“昨夜我与那个柳青卿同住一屋,他身上好像有一股味道,我总觉得好像从你身上闻到过,但又不大肯定,所以来问问你。”
“一股味道?!”春桃闻言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贺连城:“难道他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吗?夜里冲着您了?”
“不不,倒不是难闻的味道。”贺连城回忆了一下昨夜的感觉说:“是有些清冽的感觉。”
“哦!您说这个啊!”仿佛听到贺连城这番形容,春桃松了一口气一般:“我还以为他身上还有那股难闻的味道,冲得您昨夜没休息好呢。”
贺连城摇了摇头,春桃便回道:“是茉莉花的清香之气。”
“茉莉花?!”贺连城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那能不知道吗,就是我给他的呀!”春桃这时已经择完了手里的菜,沥尽水后拿上案台继续说:“柳青卿和他弟弟刚入府那几日,都是暂住在罩房里,一连几天,大的照顾生了病的小的,谁都没有好好盥洗过,再加上他二人从前似乎一直过着四处漂泊的日子,那除了去河里滚一圈之外,又哪有机会好好给自己梳洗一番呢。前日经过江老确认后,终于能从屋里出来了,他二人打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那身上的味道……实在是……”
说到这,春桃还在鼻尖上扇了扇,表示那味道实在难闻:“其实我们做下人的,这些都不打紧,可是下人总要在主子面前行走的,那一身的味儿如果冲了主子,那可就是以下犯上了,为着这原因,我才把我的浴水给柳青卿和柳期年去用的。”
“你的浴水……与我们的不同吗?”贺连城略显疑惑。
春桃眼睛一眨,轻笑一声说:“我们女子所用的浴水当然与你们不同了,你们都不过是普通的淘米水净了净就拿去用了,我们的可都是掺着各种不同的鲜花制成的,不然你以为女子身上的那股清香是从何而来?”
“原来如此……”贺连城一手托着下巴,似乎心中还有其他未解的疑虑。
春桃忽然停下了正在忙碌的手看向贺连城:“贺大哥,您是不喜欢那味道吗?不然我让他们换了?”
“换!”贺连城闻言立刻冷声回道:“下次他再洗浴的时候,给他换了,不许用你的浴水!”
“啊?”春桃反倒是有些懵了:“贺大哥,您这么不喜欢茉莉香吗?”
说着话,春桃还不时的抬起手腕在自己鼻尖嗅了嗅,一脸莫名的样子。
“倒不是不喜欢……”看着春桃这样的举动,贺连城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让春桃起了误会,连忙解释:“一个大男人,身上总是散着一股女子香气,叫别人作何想法!”
“这……”春桃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弯起眼睛点了点头笑着应他:“您这话也是没错,只不过我那时就想着能快速洗去他们身上的那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就算洗不掉,那用茉莉清香遮掩一下也好。”
“嗯,我知道。”贺连城说罢转身就准备离开灶房,但临出门前还是多加叮嘱了一句:“别对柳青卿太亲近,他身上问题很多。”
说罢,便转身出了灶房,只留下还有点无奈的春桃,随即摇了摇头,又继续忙活着准备早膳了。
踏进院子里时,发现柳青卿早已从屋里出来,正在院子里与练武的几人说话。
“柳哥哥,您昨晚没睡好吗?”怀信扎着马步,一脸天真地看着柳青卿憔悴的面色。
叶鸮也调侃道:“柳兄,你这是一夜没睡?”
看到正在联系的几人,柳青卿立刻想起宁和之前提到过此事,岔开了话题说:“我……我能跟着一起练吗……”
“能啊!”怀信闻言高兴地起身回话,正要跑向柳青卿身前,却被莫骁无情的大脚踹了一下屁股。
“继续扎马步!”莫骁还轻轻揉着大腿:“惩罚时间还没到呢!”
“您……您没躲开,怎么还怪我呢……”虽然嘴里低声嘟囔着,可怀信还是乖乖站回了原地,标标准准地扎起了马步。
“能是能,不过……”叶鸮似乎有些顾虑他的身份,虽然在此之前,宁和提及过此事,可不管怎么说,柳青卿也是个下人,清晨这时间,难道不应该去灶房帮忙吗?
“能!”贺连城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几人身后:“灶房里用不上别人帮忙,我看春桃姑娘一个人做的很利索,若是多个旁人,或许还会给她添乱。”
灶房那种地方,里面全是亲手接触的食物,皆是要入口的,若是让不明来历的人随意进出那里,要是在春桃忙碌时做什么手脚,那这听竹轩的人,不都要折进去了。
叶鸮和莫骁有点诧异的看向贺连城,见着他眼神向身后的灶房瞥了一下,暗暗传递了一个“此处生人勿入”的眼神,二人立刻心下了然。
“那……”柳青卿一看到贺连城,浑身上下就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身子,这一瞬间就恢复了僵硬。
“那就来吧!”叶鸮笑着朝柳青卿招了一下手,莫骁也点了点头说:“跟这小子一起,先扎马步。”
这时的晨光已经突破了重重迷雾,终于将院子照亮了些许。
当阳光射进院子里时,莫骁和叶鸮又一次呆立在原地。
刚才晨曦尚且不明,几人都没看清回廊下贺连城的面容,现在借着晨间的阳光一看,怎么贺连城的脸上也顶着与柳青卿一样的黑眼圈,尤其是眼下那一片乌青,在阳光下尤其突出。
“你们俩……”莫骁呆呆地看着贺连城,又看了看柳青卿:“昨晚干嘛了?”
叶鸮刚才还是一副怔愣的样子,然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在贺连城和柳青卿二人之间观察了一番,尽量压制着笑声说:“贺兄、柳兄,你们俩昨晚是在演武场夜战了三百回合?”
“啧!”贺连城眉宇微蹙,轻咂了一声转而看向柳青卿说:“你起了?”
简短的三个字,柳青卿立刻挺直了身子,以为是不是自己比他起晚了,还是从屋子出来迟了,惹得贺连城心中不悦,连忙欠身致歉:“对……对不起……贺大哥,我……我起晚了一点……我……”
“……啊?”对这莫名的致歉,贺连城有些不明所以:“没说这个……啧,算了,你跟他们练武吧。”
说罢,贺连城便径直向屋子走去,留下院子里皆是一片怔愣的四人。
推开房门,那一股茉莉清香淡淡的飘散出来,贺连城想观察一下屋里四处是否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可一转眼,却发现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整整齐齐的叠放好了。
第499章 烬证迷思
就在晨光初起之时,盛京城门外,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低低压着山头迎来,湿冷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破天的冬雨。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迅速冲出了高大的城门,马蹄踏过官道上的薄霜,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郑长风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在奔跑的马背上微微侧目,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盛京城墙,似乎与送行的韩沁遥相交互了一个眼神一般。
随即立刻转过头来,手下发力一抖缰绳,身影迅速在官道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线与官道转弯处的野树林之后。
几乎就在郑长风的身影消失于视野的同时,一阵疾风穿过盛京城高耸的城墙,掠过鳞次栉比的飞檐翘角,带着几片落叶最终飘进了墨园的角落。
书房里的炭火温暖,却驱不散蔺宗楚心中的凝重。
案几上摊开着数卷誊抄来的账簿,但蔺宗楚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些一笔笔莫名的记录,指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划过,紧锁的眉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内侍监采办王德禄……仓官……张……”口中念念有词地蔺宗楚,手指划过账簿时,下意识在这两个名字上轻点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都出现在奇怪的账目记录之下,可采买的内容却只是日常所需,只是这巨大的采买数量,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启禀蔺太公,属下查到了。”孔蝉的声音响起时,打断了蔺宗楚的思绪,但听闻他说“查到”时,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立刻让他进屋说话。
“内侍监负责采办总管的,一共有三人,王德禄、张吉安、何中福。”孔蝉说到这,看了一眼蔺宗楚,见他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这个王德禄似乎专管御膳房里采买的东西,除了这些日常消耗的食材香料,连绫罗绸缎的采买,他也偶尔会参与一下。”
“绫罗绸缎?”蔺宗楚挑了挑眉:“同样也是数量较大的物品啊……他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蔺宗楚似乎陷入沉思,孔蝉暂时没有再说话,生怕自己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可转眼功夫,蔺宗楚猛地抬头看向孔蝉:“可有查明是谁的人吗?”
“回蔺太公,此事有些棘手。”孔蝉一脸没有办好差事的愧疚之色,低头回道:“这个王德禄是内侍监里负责采买的总管侍官,可他对谁似乎都十分讨好,对外最常接触的是安大将军手下的几个士官,还有殷太师手下的几个近卫,对内……”
“怎么了?”蔺宗楚看着孔蝉犹豫的样子,心中似乎有了一些推测。
“这个王德禄实在是圆滑的很,不论是对哪宫的娘娘,还是对任何一位皇子皇女,都十分恭敬,看不出究竟是谁的人,只不过……”孔蝉说到这,还是有些犹豫,停顿了片刻。
蔺宗楚眼睛微微眯起一道缝,低声道:“可是与高位之主有所牵连?”
孔蝉闻言猛地摇头,但却又犹豫着点了一下:“是……是皇后……”
“皇后?!”蔺宗楚对这个回答实在有些惊讶:“你可能确定?”
孔蝉点点头,再次开口说话的声音略微小了一点:“据属下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个王德禄时不时就会向皇后送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的时候是不大常见的珠宝,有的时候是造型奇特的小玩意儿,可能都算不上有什么价值,所以……属下实在不敢断言此事。”
“攀附皇后……”蔺宗楚睁开了一些眯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他一个小小内侍官,看来也是个有野心的!”
孔蝉听闻这话,以为蔺宗楚对此事已经有了结论,便开口问道:“您可是已经有了一些揣测?”
“他一个负责采买的内侍官,攀附高位权贵乃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攀附皇后,足可见其野心颇大。”蔺宗楚思忖着说:“但却不能因此事就定论王德禄是皇后的人,毕竟那是皇后,同在宫里做事的哪个下人不想攀附?”
“您所言极是。”应了声,孔蝉却又露出一副难色:“但如此一来,这条线索不就……”
蔺宗楚轻笑一声打断了孔蝉:“线索指向已经很明确了,只是老夫总想着再多取一些证据罢了。”
“您的意思是……”孔蝉惊讶地抬头看着蔺宗楚:“您已经知晓了户部祝融的幕后真凶?”
“是,也不是!”蔺宗楚说到这里,一句含糊不清的回应,使得孔蝉更是陷入了迷思,但也不便直接询问出口。
蔺宗楚从案几上拿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一边写写划划,一边心中暗自盘算,侍立于身后的李元辰见状,立刻上前为其研墨。
上等贡椒、极品海盐、窖藏老醋、甘蔗、胡麻油、新米,这些东西或是体积大,或是重量大,可不管是哪一样,都可以在其中藏些东西。
那究竟是要藏什么?需要用到这样巨大数量的货物……
但不论是什么,这样的重量之下,都必定要有押送辎重的车队,以及保护这些货物的官兵!
在这盛京城内,能随时调动如此规模的人不少,可能随时调遣官兵押送御用之物的,却只有那一人!
可他那般性情粗豪的人,贪鄙有余,可心机实在未必能有如此深沉的谋算。
若真是他,又为何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那一夜的一场烈火,究竟是毁灭证据,还是欲盖弥彰?
亦或是,干脆借此一石二鸟,行移花接木之计?
思绪纷杂间,忽闻窗外小厮传报:“禀太公,户部侍郎柯大人遣人来询,您今日是否还去户部祝融那片废墟勘察。”
“呵呵,这是有什么人着急了。”蔺宗楚低沉着声音冷冷道:“大约是不大相信老夫就一点线索也没得到,这还要派人再来询问一番。”
“那您今日还去吗?”在一旁研墨的李元辰轻声问道。
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即朗声对门外小厮回道:“传话过去,老夫这几日查案辛苦,暂且先不去废墟勘察了,让他们户部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总惦记着老夫这边查案进度!”
“是!”小厮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那户部废墟那边……”孔蝉也是有些不解,轻声问着。
“废墟那边不必再去了,做戏做到位就好,一旦做过了头,便会露出马脚,让人有可趁之机钻了空子。”蔺宗楚缓缓站起身,把方才用来写写划划的素笺扔进了火盆,让李元辰将这些账簿全部收好,随即吩咐道:“孔蝉,你去备马车,顺便通知吴相,让他守着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
孔蝉领命立刻出了书房。
“元辰。”蔺宗楚转而对李元辰说:“你随我一起入宫面圣,已经几日过去了,该是向陛下禀告一下老夫对此案束手无策了。”
第500章 过显则伪(上)
马车碾过盛京城湿冷的青石板路,咕噜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软厢内的蔺宗楚正微微闭目养神,指尖无声地叩击着膝盖,脑中还在不断反复推演着每一处细节。
李元辰直挺着脊背端坐于窗边,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遮帘外的每一处街景,时刻戒备着周围的一切。
一路无话,直至那朱红的宫门矗立在面前,孔蝉勒停马缰,向宫门外值守的禁军禀报之后,那高大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你把马车套好了,在宫门外留候片刻,老夫进去不会太久。”蔺宗楚对搀扶着自己下马车的孔蝉说话,转而对身旁的李元辰说:“你随老夫一同进宫去。”
“是!”二人分别应声。
不多时,那道朱红的宫门沉沉合拢。
蔺宗楚整了整衣冠,由闫公公亲自在前面引路,一步步踏入深似海的宫阙里去。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入宫,就必须按规矩办事,李元辰不得不将佩剑留于宫外,只得空手紧跟在蔺宗楚身后,余光不住的扫视着周围禁军的布防。
御书房内那盆暖融的炭火,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气氛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赤帝并未坐在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听闻门外闫公公的通传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全然看不出息怒之色,只是淡淡看着蔺宗楚道:“蔺卿来了。”
蔺宗楚趋前跪拜:“微臣蔺宗楚,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赤帝并没有阻止蔺宗楚行礼,目光扫过门外侍立的禁军和内侍们时,对着闫公公挥了挥手:“你去把外面的人都屏退下去,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闫公公躬身应诺,带着一众内侍出了出御书房,轻轻将御书房的殿门合拢之后,悄无声息地将外面的禁军也一并带出了园子。
直到御书房内外都安静下来,几乎连园子里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之时,赤帝骤然神色一松,命李元辰为蔺宗楚搬来一张扶手椅。
“蔺太公,坐下说话。”赤帝快步走回御案后坐下,眉宇间凝着迫切的焦虑,对蔺宗楚着急询问:“这几日过去,户部的案子可是有了结果?”
蔺宗楚微微躬身一揖,示意谢过赤帝赐座,便敛衣落座,声音略轻地开口向赤帝禀道:“陛下,微臣已查明一些关键线索的源头。”
说话时,蔺宗楚眼神向御案上堆放的些许公文中瞟了一眼,意在暗示那些不存在这御案上的一些东西:“其中一内侍监王德禄所经办之事,皆有异常之处。”
赤帝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为何,随手从堆摞如小山般的公文中,抽出一个账簿来,细察一番之后沉声道:“不过是些宫中日常消耗,只是采买数量不小,这……”
“贡椒、海盐、老醋,这些的确是日常消耗所需,可那上面所记录的采买数额,实在是远超宫中用度。”蔺宗楚眼光向那账簿上示意了一下:“而且不止这一个王德禄,还有那个负责复核的张某人,甚至都未曾将全名登记在册,以至于微臣都怀疑这个姓张的仓官是否是真实存在。”
赤帝再次将那几行有王德禄和仓官张的记录反复细看了几遍,眉宇紧蹙地低声道:“如此看来,这些数额的确不同寻常。”
“陛下,微臣有一疑问,还请陛下明示。”蔺宗楚见赤帝并没有抬头,眼神还盯紧着账簿查看,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蔺宗楚便开口询问:“不知户部尚书近日可有上朝?”
“户部尚书?”赤帝听此一问,似乎并不觉得惊讶:“石东韦怎么了?还是太公觉得他与此案有关联?”
“大约是有些关联的。”蔺宗楚将这几次去被大火烧毁的户部废墟勘察之事与赤帝一一道来,十分肯定地说:“石大人大约不是主谋,但微臣断定他与此案也脱不开干系,否则那身边那名小厮为何凭白消失了?”
“户部尚书石东韦……殷太师的人!”赤帝眼中逐渐露出一丝怒意:“太公的意思是,这幕后之人是殷太师?!”
“或许是,或许不是。”蔺宗楚微微摇头说:“除了这个石东韦有些异样,其余所有线索,经调查,都指向了大将军。”
赤帝脸色一沉:“安硕?!”
“从账面上的线索看来,的确是他。”蔺宗楚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毕竟,唯有掌兵权者,方能随时调动任意官兵押送如此巨量物资入宫。”
就在赤帝似要发作之时,却被蔺宗楚紧接着的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打断了:“但是……”
“但是什么?”赤帝指尖叩案,眸中寒光骤现:“他竟胆敢染指朕的内帑,怎么那一手军权已经让他不知该往哪使唤了吗!”
蔺宗楚迎上赤帝怒意,语速平稳地想要安定一下赤帝的怒火:“陛下息怒。微臣对此事还尚且保持怀疑之态。”
“怀疑?!”赤帝厉声道:“线索证据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可疑?”
“回禀陛下。”蔺宗楚端坐了身子说:“大将军乃是性情粗直之人,若他欲行贪渎之事,军中自有更加隐蔽的渠道,何必冒险动用宫内采办?再说那登记造册的一笔笔数额异常的账目,痕迹太过直白,就像是这些记档即便没有销毁,被人发现了也不怕调查一般。”
说到这里,蔺宗楚略微一顿,随即再度开口时,似乎带着十分的小心:“另外,微臣还差到那个内侍官王德禄,此人虽说是左右逢源,但调查来看,他好似会不定期地往凤仪宫进献奇巧之物。”
“凤仪宫……”赤帝瞳孔倏然收缩:“皇……皇后?”
“但即便王德禄常往来于凤仪宫,也不可因此断言他便是凤仪宫的人。”蔺宗楚微微欠了欠身:“毕竟下人攀附权贵,从来都是无须什么立场的,只要能往上爬,大可用尽一切他们所能想到的手段和门路。”
听了蔺宗楚的话,赤帝的怒意逐渐转为沉思:“那依太公的意思是……?”
第501章 过显则伪(下)
“微臣不敢妄断。”蔺宗楚垂首回道:“眼下尚且还不能确定皇后在这件事中是什么角色,但这个王德禄常常往凤仪宫跑,究竟是为了攀附,还是另有他意,还有待查明。但这些线索却明晃晃地都指向了一个人。”
“安硕。”赤帝脸色再度阴沉下来,眼中似有怒意即将喷出:“看来是他这个大将军来得太轻松了些,让他如此张狂妄为!真当朕不敢动他吗!?”
眼见赤帝越说怒意越重:“闫鹭山!”
这一声高呼,惊得留守在御书房外的闫公公一哆嗦,闻言立刻推开殿门躬身入内:“奴才在!”
“陛下息怒!”蔺宗楚立刻提高了些音量,迅速从扶手椅中站起身来向赤帝拱手劝道:“陛下,且慢!”
赤帝这一声怒喝,唤进闫公公来,若是不拦着,恐怕下一刻就要下旨拿人了。
“太公还有何言?!”赤帝凌厉的目光瞬间射向蔺宗楚。
“陛下,您先听微臣一言。”说话时,蔺宗楚低着的头微微向后侧目,用眼角余光向闫公公瞟了一眼。
赤帝见状,深吸一口气,抬手向闫公公挥了挥:“罢了,你先出去候着。”
“是,奴才告退。”闫公公立刻躬身倒着步子从御书房退了出去。
见殿门再次轻声合拢之后,蔺宗楚才再次开口:“陛下,方才微臣已说过,大将军那性子虽是粗豪,但却并非是毫无心智之人,若真是行事,岂会留下如此众多、且极易被追查到的破绽?此事背后定是另有蹊跷。”
赤帝稍微缓和了些怒意,静静听着蔺宗楚的分析。
“户部的那一场熊熊烈火,究竟是有人想要毁尸灭迹,还是欲盖弥彰,亦或是一石二鸟,顺带着再行一手移花接木之计,都尚未可知。”蔺宗楚抬起头,坚定的目光恳切地看向赤帝:“陛下,微臣心中所疑,是朝中有人刻意将祸水引向大将军,若是陛下此刻贸然下旨拿人,恐怕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如此一来,打草惊蛇,反而可能令真凶逍遥法外,且朝局必将迎来更大的动荡。”
赤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账簿。
蔺宗楚便借着说:“陛下,您想想,此事现在已经牵扯出了三位身居高位者,不论牵动哪一根弦,军、财两大权平衡都会有所震荡,而最难定论的……”
停顿片刻,蔺宗楚始终还没没有明确指出皇后夏婉宁的疑处,只是话锋一转,继续劝了起来:“陛下,微臣并非是在给大将军开脱,只是觉得此时实在绝非拿人收网的良机!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微臣再细细查探一番,必要将着幕后搅动风云之辈,为陛下连根拔起!”
御书房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赤帝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玉雕的貔貅,良久之后冷笑一声:“真是下得一手好棋!若朕方才真的下了旨,岂非成了他人手中刀!”
“陛下圣明!”蔺宗楚躬身一揖:“当下唯有隐而不发,在暗中深探,彻底查清真相后,才可一网打尽!”
赤帝闻言微微颔首,蔺宗楚道:“微臣还请陛下继续做戏,还需在明面上狠狠斥责微臣办案不力,叫那些个看戏的、以及那躲在暗处的幕后之人放松警惕,自会有破绽显露。”
闻言,赤帝立刻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圣旨,向蔺宗楚招了招手:“太公过来看看。”
蔺宗楚上前一步,垂首看向那圣旨的一字一句,随即向后退了一步:“陛下英明。”
“如此,是要太公委屈了。”赤帝一边放下毛笔,一边安抚。
蔺宗楚则轻笑一声:“微臣心下明白陛下真意,但这场戏若是唱不好,恐怕也会毁了咱们的这盘棋。”
赤帝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阴云低垂的天际:“这皇城之下的汹涌暗流,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兴风作浪!”
“微臣,定不负圣上所托!”蔺宗楚肃然一揖。
“闫鹭山!”赤帝一转语气,扬声厉色喝道:“给朕滚进来!”
话音还未落地,殿门已经被轻声开启一条缝隙,闫公公瑟缩地从门缝中挤进御书房里,躬身行至赤帝身旁:“陛下,奴才在!”
“好好送蔺卿出宫去!”赤帝的语气再次恢复了最初的冷漠:“送完了,就立刻给朕滚回来办差!”
“是!是!”闫公公连连应声,卑躬屈膝地对着面前正发着雷霆之怒的赤帝,随即转身向蔺宗楚低声道:“蔺太公,随奴才出去吧?”
蔺宗楚却并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再次向陛下躬身一礼:“陛下,微臣无能,还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还请陛下息怒啊!”
其言辞恳切得连闫公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却只闻赤帝怒喝一声:“滚!”
闫公公便向蔺宗楚靠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在蔺宗楚耳边说:“蔺太公,陛下盛怒,您就先随奴才出去吧。”
“陛下——!”蔺宗楚闻言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向赤帝重重磕了一个头,闷声响起时,赤帝仿佛有一瞬的触动。
“朕会考虑的!”赤帝怒道:“都滚出去!”
闻言,闫公公连忙搀扶着蔺宗楚起身,耳语道:“蔺太公,您随奴才出去吧!”
闫公公这时已然是心急如焚,倘若再不将蔺宗楚引出去,恐怕一会儿盛怒之下的赤帝,就要给自己治一个抗旨不遵之罪了。
“微臣……告退……”蔺宗楚只好随着闫公公转身出了御书房,那垂首敛目加上额间的淤青,俨然一副领受斥责的模样。
漫长的宫道之下,寒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的落下。
“蔺太公,老奴知道这户部一案实在难查。”闫公公走在蔺宗楚身边劝道:“可您既然还没有查出结果来,今日又何必进宫来禀呢。”
“老夫也是无奈之举啊。”蔺宗楚无奈叹道:“闫公公恐怕是忘记了,上次陛下给老夫查案的时限马上就要到了,老夫如何能躲得过去呢。”
跟在闫公公身后的一个年轻内侍道:“蔺太公,您也太实诚了,若是按照宫里那些大臣的法子,既然没查到,那就不出现,一味的躲懒便是了,何必……”
“住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的份儿了!”闫公公闻言立刻让那年轻内侍闭嘴,随即向蔺宗楚欠了欠身:“蔺太公莫往心里去,这是老奴的徒弟来禄,平日里老奴疏于管教,竟让他这般无礼插嘴。”
“老夫明白他这意思。”蔺宗楚轻咳了两声道:“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这案子……终究还是要来向陛下禀报的……”
第502章 墨园萧疏(上)
那铅灰色的云层又回到了这座皇城之上,低低沉沉地压着盛京城里鳞次栉比的飞檐。
墨园里的竹叶上也凝起了湿冷的寒气,在阵阵冷风中窸窣作响。
宁和静静立于书房窗前,目光掠过园中那些用来造景的假山石水,凝重的面色中正努力保持着冷静的平淡。
贺连城倒是不喜在屋里等着,双手环臂抱剑立于廊柱之下,脸上除了那道可怖的疤痕透着一股摄人的煞气,面色依旧冷漠如初。
“你去门口看看吧。”宁和对着按剑侍立在身后的莫骁说:“小厮脚下慢,你见到了就速来禀告。”
莫骁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长剑,似是露出一副难色。
“这里这么多人,况且还有贺兄和叶鸮在,你还有何不安的。”宁和挤出一个笑说:“这是墨园,是盛京城,不是迁安城,不必这么紧张。去吧。”
“是。”莫骁听了这话,才转身离开书房向着墨园大门疾步而去。
“这家伙,有我们在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叶鸮冷不丁地抱怨了一句。
宁和轻轻出了一口气说:“也不能怪他,自从在迁安城遇刺几次之后,他便一直难以安心,但凡要离开我身边,总是这边犹豫顾虑的,再者说了,这里毕竟是盛京……”
说到这忽然停顿了片刻,宁和头没动,但眼睛却轻轻向倚靠在书房外连廊上的贺连城瞟了一眼。
宁和给叶鸮示意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韩沁等其余几个人都在连廊上静静候着,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继续说:“在这里,我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说实话,许多时候,我心中也是不安的。”
叶鸮闻言心下了然,这盛京城里鱼龙混杂,虽然那张通缉令并没有大街小巷的贴出来,可明涯司门口那块布告栏里,还是歪歪斜斜地贴着那张画像的。
虽说看起来与宁和似是而非的样子,可就像宁和说得,终究还是个隐患,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因为这事引来祸患呢。
“咳咳,我说太子殿下……”叶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您日后究竟怎么打算的?还是帮我们王爷查出了真相,就要回去了?”
“我……”宁和露出一副带着一丝哀戚的难色,还未继续说下去,忽闻莫骁的声音从连廊那一头传了过来。
“主子,蔺太公的车驾已经到巷口了。”莫骁朗声通传着,脚下功夫真是出色,三两步就踏着风一般地迅速立在了宁和面前:“您时间掐的真准,属下刚到门口,正撞见小厮想要往内园里来通禀呢。”
宁和点点头,转向立于连廊下的几人吩咐道:“春桃,辛苦你了。”
春桃闻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主子放心,一定给您做一顿丰盛地道的美食,叫蔺太公吃得开心!”
“对,主子放心!”怀信跟着说:“我给春桃姐姐帮忙打下手,肯定没问题。”
“这墨园的灶房可比咱们听竹轩的要大许多,或许还会有一些咱们那里不常见的食材和物件。”宁和颔首转向一旁的两人:“青卿,你同去帮忙。”
柳青卿闻言,这才明白此次造访墨园,为何要带上她同行,原来是为着给春桃打下手来的,便轻声应了一下。
随后三人便跟着引路的小厮朝灶房的方向走去。
“韩沁。”宁和看着三人的背影,眼光紧锁在柳青卿的身影上:“你去看着。”
“是!”莫骁闻言迅速转身追上了那小厮的步伐。
“既然这般不放心,何不如直接让我去盯着!”贺连城看着远去的四个人影,沉声对宁和说:“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警惕着那小子了。”
“啧,贺兄,你可别说你盯着他了。”叶鸮咂了咂嘴,转向宁和无奈地笑说:“主子,您看看贺兄那眼下的一片乌青,就像他二人昨晚在演武场夜战了三百回合一样。”
叶鸮全然不顾贺连城投来的目光里包含了多重的杀气,只是自顾自地调侃着继续说:“我估计啊,贺兄一夜未合眼,就眼巴巴地盯着柳兄弟!然后那个柳兄弟又看着自己被这么死死盯着,那肯定更是难以入眠了啊!所以柳青卿眼下的乌青比贺兄还更甚许多。”
宁和也轻轻摇了摇头说:“贺兄,要照你这么监视人,那就算他柳青卿是某人的奸细,也实在难找到空子做小动作啊,你……你总得给她留一点‘发挥的余地’吧……”
“啧……”贺连城一脸不屑:“反正我怀疑他这件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干嘛还要装样子给他留空子!”
“哎!不对啊!”叶鸮满是调侃的语气说:“贺兄你从前不是在翠屏城里潜伏了多年么,怎么盯梢这点小事,到你这里就一点不做伪装吗?那你从前都是怎么潜伏的?”
“……我从前不一样!”贺连城反倒被叶鸮这一问怔愣了一下,正欲再开口说话时,连廊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和抬手制止了叶鸮与贺连城之间的对话,整了整衣袍,向着连廊尽头的方向迎了过去。
“蔺公辛苦了。”宁和趋前一步请安。
李元辰接过蔺宗楚脱下的大氅,便紧跟其后一起步入了书房内。
“在门口就听小厮来报,说你在此等候多时了。”蔺宗楚几步行至火盆前,一边搓着手暖和身子,一边向宁和问话:“可是王爷那案子有了新消息?”
“正如蔺公所言。”但宁和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向着园子里瞟了一眼。
蔺宗楚立刻吩咐道:“元辰,去外面把下人都屏退了,一会儿孔蝉回来时,你们二人一里一外,守好园子,莫叫人在墙角偷听。”
“是,属下这就去。”李元辰领命立刻转身出了书房,顺手将木门紧紧合拢。
既然下人被屏退了,李元辰又被支了出去,这屋子里的琐事自然是落在了莫骁和叶鸮身上。
二人相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见一个给炭盆添了新火,一个给蔺宗楚斟了一盏热茶。
看着青瓷盏中澄壁的茶汤上还浮着几瓣细小的暖黄色碎屑,加之这扑鼻而来的桂香,使得蔺宗楚露出一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表情来。
“在下也没想到,蔺公今日怎得就入宫面圣去了。”宁和说话时,也从莫骁手中接过一盏桂香青叶茶来:“只好在这里静候片刻。”
蔺宗楚扫视了一眼屋里的几人,轻叹了一口气对宁和说:“老夫入宫,也不过是去配合着陛下,给旁人演一出戏码热闹热闹罢了。”
说话时,目光落在贺连城的身上,蔺宗楚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贺义士也在。”
贺连城抱拳一礼:“宣王爷之事,在下绝不敢丝毫怠慢。”
第503章 墨园萧疏(下)
“宫中情形如何?”宁和端坐之后向蔺宗楚询问。
蔺宗楚冷笑一声:“不过都是一群等着看戏的人罢了。”
火盆里“噼啪”炸开了几点火星,宁和看着火盆意味深长地说:“如此,这倒像是星火报喜了。”
蔺宗楚饮尽了热茶,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多半寒凉气息,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了宁和:“你那边可是有了新的进展?”
宁和目光骤凛:“经过几日以来的调查,线索虽然又少又碎,但已经足够一点点拼凑起来了。”
说话间,宁和从袖中取出一张镇国寺的概览图,放在书案上展开来说:“镇国寺里里外外,除了没有掘地三尺之外,其余地方全部细细勘察过两次……”
宁和将目前调查到的大概消息,与蔺宗楚细细道来。
良久之后,蔺宗楚捋着白须,眼睛微眯起一条缝隙看着那张图:“多方势力……那可真是凑巧了……”
听他这么一说,宁和略显诧异:“怎么?难道蔺公您这边也是如此?”
蔺宗楚点点头,随即将目前调查到的消息与宁和娓娓道来。
半晌过去,蔺宗楚之间轻点了一下茶盏中的水面,将书案上许多公文推至一边,在那张镇国寺概览图旁稳稳落指,分别写下了三个字:安、殷、夏,蜿蜒的水痕组成苍劲有力的笔画,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宁和看着一笔一划逐渐成型的字,喃喃自语:“这是指大将军,这个是指太师,那这‘夏’……?”忽然间似是想通了此字所指,猛地抬头看向蔺宗楚。
蔺宗楚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正如你所想,是居于凤仪宫那位。”
“怎么会是她?”此刻不光是宁和被震惊,就连一旁的贺连城和叶鸮,也都惊讶地忍不住异口同声:“皇后?!”
“老夫并不能确定,此事定与皇后有关,只不过是眼下的一些线索指向,却是不得不将她列为怀疑对象。”一边说着话,蔺宗楚一边在书案上刚刚用茶水写下的“夏”字旁边,又添了一个问号。
宁和立刻追问道:“什么线索?”
随即,蔺宗楚便将调查来的关于王德禄的消息尽数告知众人。
听到这消息后,宁和也却是难以断定:“您说的没错,下人攀附上位者,这是最常见之事了,就算是常常往凤仪宫送物件去,也不能说明什么。”
“那他可有得到什么赏赐?”贺连城忽然沉声开口,引得众人将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似乎对他这一问有些疑惑。
贺连城并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一手摩挲着环抱在双臂间的精铁长剑,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开口:“在下的意思是,这个内侍官王德禄总是向凤仪宫送东西过去,那他这般讨好皇后,可有从皇后处得到什么赏赐?或者每次在他去送东西之前近些的时间里,皇后是否有主动赏赐过他什么?还有他所送去的物件,都是什么类型的东西,价值几何?”
这话一出,倒像是点醒了宁和与蔺宗楚一般,二人相视一眼,蔺宗楚立刻开口:“贺义士此言实在是关键!”
“的确是。”宁和应声继续说:“如果这个王德禄是皇后的人,那么他便会借着收了皇后恩赏的借口,去凤仪宫谢恩,再带一些东西献上,那么这一来一回的,就成了没完没了的循环,便也可借此里应外合、互通消息!”
蔺宗楚眼神一凛:“但据老夫所查,皇后并未赏赐过几次,而且这王德禄每次送去的物件,并非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还有些似乎是没什么价值,但却有些新奇的玩意儿。”
宁和轻点着“夏”字,接着说:“那么这个王德禄,大抵只是一味的攀附,只可惜皇后对他的这般讨好并没有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所以……”
“倒也不能就此断言。”蔺宗楚手指再次点蘸了些茶水,又在“夏”字那个问号旁边写了“后宫”一词:“这里是皇宫内院,有的可不只是皇后一个高位。”
“蔺太公的意思是……”贺连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向蔺宗楚:“殷贵妃……或者其他几宫的娘娘?”
“皇宫内,可不只是陛下的后宫佳丽。”蔺宗楚意味深长地说:“不还有那么多尚未封爵出宫的皇子公主吗。”
“这……这不会吧……”叶鸮对这番话显得十分惊讶:“再怎么说,如今还住在宫里的皇子公主们的年岁……”
“若真要做什么事,难道还等你过完生辰了再办?”蔺宗楚冷笑一声说:“生在天家,那若是想要什么,或想做什么,却受制于天家约束,以他们的身份,难道暗地里就不会有人主动献策?”
“这……”叶鸮怔愣地看了看莫骁,又看了看贺连城,最后将视线落在宁和身上:“主子,您也有此想法吗?”
宁和思忖片刻:“蔺太公此言不假,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就如您所言,很可能王德禄表面上是在讨好皇后,并对外做出一副自己好似就是凤仪宫的人,但背地里是其他宫的人,也不无可能,只不过眼下实难断定,此人背后究竟是谁。”
蔺宗楚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沿来回摩挲着说:“而且老夫还有个疑虑,今日听了你调查镇国寺的结果后,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宁和抬头看向蔺宗楚,似乎心中对此有着同样的顾虑:“大将军?”
“没错!”蔺宗楚应了声,却引得周围几人更大的惊疑。
“我这里调查的线索,目前最清晰且最完整的指向,就是安大将军。”宁和双眸陷入一片凝重,眉宇微蹙道:“蔺公那边调查户部之事,竟也指向了安大将军,这么明显的指向性,是不是感觉有点太刻意了?”
“正是,老夫……”蔺宗楚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李元辰的通报声:“启禀蔺太公,宫里来人了。”
“宫里?”宁和听这话,有点讶异地看向蔺宗楚,他却只是淡淡地向门外朗声问道:“什么事?”
“是闫公公,来传圣旨。”李元辰话音刚落,蔺宗楚连忙从书案后绕出来,眼光扫过众人说:“走吧,一起出去接旨。”
第504章 圣旨惊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赏罚之道,信如四时。今蔺太公,素称谋士之冠,朕托以户部祝融之案,期尔明察秋毫,以正朝纲。然尔稽延日久,竟无寸进,昏聩怠惰,殊失朕望!户部重地,灰烬犹存,国库亏空,民心惶惶,尔竟迁延推诿,殊堪痛恨!
朕念尔旧日微勋,姑暂宽宥。特逾十日,敕尔彻查此案,务得奸宥实证。若再稽延苟且,定当两罪并罚,决不姑贷!
尔其钦哉,勿谓言之不预也。”
闫公公将展开的卷旨小心翼翼的收起:“蔺太公,接旨吧!”
蔺宗楚伏地谢恩,声线稳如磐石:“微臣蔺宗楚,领旨,谢陛下圣恩。”
待闫公公合拢圣旨,双手奉到蔺宗楚面前时,压低了声音说:“蔺太公,陛下的意思,您明白的。”
蔺宗楚几不可察的轻点了一下头,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圣旨,在李元辰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原本正要转身离开的闫公公,忽然发现陆续起身的人群中,竟还有那位明镜巡案使的身影:“哟,这不是陛下钦命的明镜巡案使于大人么,怎么您也在墨园?”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宁和有些意外,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在此会有何不妥,但更没想到的是,闫公公竟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刚刚站起身来的宁和,立刻向闫公公深深一礼:“闫公公安好,下官今日是来探访蔺太公的,昨日听闻蔺太公这些时日食不知味,又总是辗转难眠,便想着尽自己一份力,为蔺太公宽解一二。”
“哦?于大人与蔺太公关系不错啊。”闫公公向前几步,走近了一些说:“不过,倒是没想到于大人竟还通晓医理?”
“闫公公过誉了,下官并非通晓医理。”宁和微笑着温声解释:“只不过蔺太公与下官在迁安城相遇,又因治疫和整治贪腐一案相识,且下官当初赴京时,又是借了蔺太公的仪仗方便。眼下这盛京城里,下官举目无亲,唯独识得这么一个长者,自是会上心一些。”
宁和说着话,伸手朝着墨园灶房的方向指了一下说:“辗转难眠,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可既然都是从平宁国而来的故人,那下官却可以为蔺太公做些家乡的饭食,或可宽解一些口腹之难。”
“原来如此,看来于大人还是个知恩图报的。”闫公公轻笑一声:“那老奴就不在此耽误二位的好食欲了。”
说罢,闫公公一甩拂尘,转身就朝着墨园大门外走去,经过蔺宗楚身边时,略微欠了欠身子,似乎压低了一点声音,却还是能让旁人听见:“蔺太公,陛下如今是雷霆之怒,您就好自为之吧!”
“回宫——!”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扬起,那支威严的仪仗缓慢向皇宫的方向移去。
宁和与蔺宗楚等人,这时才直起身来,贺连城连忙询问:“蔺太公今日不是刚刚进宫吗,怎么这圣旨……”
“圣旨里怎么听来听去都是陛下对您的斥责?”叶鸮也显得有些疑惑,忍不住接着贺连城的话向蔺宗楚询问。
蔺宗楚倒是没有马上回答他二人,而是转向宁和,一脸期待的模样问道:“你带春桃来的?怎么没见她?”
宁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来寻您议事,对外总得需要个由头,那带个人来给您做饭,这不就是最好的说辞了吗。”
“由头?说辞!”闻言,蔺宗楚一副失落的样子说:“原来没带来啊,哎……”
“蔺公,您与陛下做戏都要做全套,那我这还能不小心着点吗。”宁和忍不住笑道:“在您还没进园子的时候,我就让您的小厮带她去灶房啦!”
“啧!你这小子,胆敢拿老夫玩笑!”言语里虽是愤愤的责备,可蔺宗楚脸上却是露出一副笑盈盈的样子:“那快回去说话。”
说着,蔺宗楚将圣旨随意一卷,交给了跟在身后的李元辰。
贺连城就这几句话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叶鸮也逐渐反应过来,低声在莫骁身边耳语:“所以陛下这道圣旨,是与蔺太公做戏?”
莫骁挠了挠头,低声回道:“看这样子,应该是吧。”
孔蝉忽然凑到二人身旁来,压低了声音问道:“真把春桃带来了?”
莫骁和叶鸮点着头说:“这还能有假?不光带了人来,为了多做些好吃的,还带了不少的东西,甚至多带了几个打下手的呢。”
“做那么多,那蔺太公也吃不下啊……”孔蝉这话似乎还有言外之意,但却犹豫着顿了顿。
紧跟在宁和与蔺宗楚身后的几人,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话,但怎么可能躲得开宁和这样好的耳力。
“蔺公,您若是不介意,晚膳咱们可以多几个人同席?”宁和试探地问道。
蔺宗楚看了宁和一眼,随即用眼角余光向后瞟了一下,宁和便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蔺宗楚伸出手,竖起食指隔空点了点宁和:“你这是没规矩!”
宁和眉眼一弯:“下人今日也都是辛苦,不过是一顿膳食,偶尔一起,也并无不妥,再者说了,在场这几个人,哪个不都是可靠的,您还怕什么呢。”
“就怕隔墙有耳。”蔺宗楚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使得宁和也收起了话头,随即却见蔺宗楚轻叹一声:“罢了,一会儿你我与贺义士同席,让他们去偏厅用膳便是。”
“听到了没?”宁和像是传话人似的对身后几人说:“晚膳时候,你们一起在偏厅用膳,不要来正厅叨扰我们。”
“是!”孔蝉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回应,莫骁和叶鸮也异口同声回道:“谢主子恩典!”
灶房内蒸汽氤氲,雪霞羹的清香混着油焖笋的咸鲜气息,肆无忌惮的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就连守在门口负责监视柳青卿的韩沁,也忍不住动了动鼻尖。
春桃手底下动作十分麻利地片着鲈鱼,还不忘提醒着旁边:“怀信,火再旺些!柳小哥,递些姜丝来!”
柳青卿闻言迅速递上盛满了姜丝的小碗,韩沁倚门而立,状似闲适,却见柳青卿帮忙择菜搬东西时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稳重的力道,看起来,倒像是习武之人的本能。
“春桃姐姐,你这鱼片得真薄!真好看!”怀信踮脚看锅,忍不住惊叹。
春桃得意一笑:“刀工可是我们厨师的基本功!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当初我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到主子面前应招啊!”
说到这,忽然猛地噤声,偷瞥了一眼倚在门口的韩沁:“就是不知道,我这刀工能不能削得动木头了。”
韩沁闻言,耳根忽然爬上一丝红热,眼神晃动间,却发现柳青卿手中正在剥皮的蒜瓣悄然滚落灶角,却在即将落地之前,被她极快地拾起。
韩沁眉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第505章 风云肃起
烛火摇曳的厅堂内,贺连城眉头紧锁,看着李元辰从蔺宗楚手中接过去的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金灿灿的明黄色愈发刺目。
叶鸮与莫骁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看着那道斥责的圣旨。
唯有宁和神色自若,与蔺宗楚一样并未注意那道刺眼的明黄圣旨,而是用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团绒的脊背,与它逗弄着玩耍。
“蔺公,您瞧瞧,您这一出戏,把这几个都唱傻了。”宁和率先开口,轻松的语气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蔺宗楚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李元辰手中的圣旨,嗤笑道:“陛下雷霆之怒,总得有几个‘昏聩无能’之臣来担着,如此行事,才可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露出尾巴。”
说着话,蔺宗楚的目光扫过眼前怔愣的几个人:“今日圣旨之事,你们心中有数便可,对外而言,老夫今日入宫面圣,是去呈报有关户部祝融调查结果的,实际上,因为老夫办事不力,这才惹得陛下龙颜震怒!”
贺连城闻言抱拳一礼:“蔺太公真是好谋算,在下佩服。”
叶鸮想了想却疑问道:“那如此一来,岂不是让那些个宵小更加肆无忌惮了?”
“没错,正是要让他们张狂,让他们肆无忌惮!”宁和接过话头,眸中掠过一丝锐利之色道:“方才闫公公不是还说我与蔺太公的关系甚好,那我便故意对他言明我与蔺太公在迁安城相识之谊。”
“这……”叶鸮看了看宁和,又环顾四周看看其他人是否有明白此意了,却发现都是一脸无状。
孔蝉便直接开口询问道:“您这样说,是不是心中已有盘算?”
宁和微笑着点点头:“闫公公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了,今日我与他说的这些话,他回去定会一五一十地与陛下禀告,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陛下知道这些不重要?”叶鸮有点诧异。
孔蝉也追着问:“那谁知道重要?”
“背后那些个魑魅魍魉重要!”宁和眼底闪动着烁烁精光说:“闫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了,定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今日他来宣旨,带着如此规模的仪仗前来,就知道其中一定有幕后之人的线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将陛下斥责蔺宗楚一事大肆宣扬出去,而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势,再让那些个藏在暗处的线人,将我今日与闫公公所说,一五一十地回禀给他们身后的人去。”
“那幕后之人若是知道于兄与蔺太公关系匪浅,恐怕也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贺连城有些担忧。
这一计,仿佛又是在“虎口垂饵”,实在叫旁人难以安心。
但宁和却露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说:“不仅是我与蔺公的关系会让他们有所忌惮,更重要的是,我来自迁安城,经历了那一场几乎是要将宣王爷‘钉死’在迁安城的疫病之灾,况且,他们大约这时候该想起来,有个叫做王毅的人,是被我救下来的。”
“你这……”贺连城正欲张口斥责宁和,却在话即将说出口时,收住了嘴,但这并不突兀,因为叶鸮几乎同时与贺连城一起开了口。
“您这不是又要把自己当成诱饵,放在风口浪尖上了吗!”叶鸮此话一出,莫骁也忍不住了:“主子,您可别忘了您的身份!如果您……”
“没有如果!”宁和还是那副轻松的模样,手底下一边与团绒逗弄着,一边笑意融融地看着面前着急的几人说:“你们都在我身边,这次便不会再有‘如果’!”
“属下不同意!”莫骁厉声道:“当时宣王爷身边有多少人贴身护卫,不还是……”
话没说完,莫骁忽然觉得似乎这一句话有些伤人,随即看向就站在自己身旁的叶鸮,他不但没有对此发怒,甚至深深将头低垂了下去,一旁的孔蝉也默不作声。
“叶兄,孔兄……我……”莫骁连忙急着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此事太危险,对方手段狠毒不说,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厅内忽然陷入一阵死寂的沉默,贺连城双眸一闪,定定地凝视着宁和,率先开口:“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是吗。”
宁和微微颔首:“放心吧,这次我们在明处,他们也并非全在暗处……”
“好!”叶鸮忽然低声怒喝般的抱拳向宁和与蔺宗楚一礼:“属下定不辱使命!”
这一声,惊得其他几人都有怔愣。
随即,莫骁、孔蝉、李元辰三人也抱拳向宁和与蔺宗楚共同深深一礼,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几乎却是从咽喉中怒吼出来一般:“属下定不辱使命!”
闻言,贺连城也双手抱剑向宁和躬身一礼:“于兄既已谋定,在下定鼎力协助!”
宁和放下团绒,站起身也向众人拱手前行了一揖:“那就多谢诸位全力保障了。”
蔺宗楚看着从宁和身上跳下来的团绒,蹿到了自己手边来,一边轻抚着它的被毛,一边淡淡地说道:“接下来,就等着他们露出破绽了。”
众人点头应声,正欲张口说话,却同时听到了从连廊上传来的急速脚步声,便都收了口。
“禀主子,蔺太公,灶房那边准备妥当了。”原来是韩沁,正站在紧闭的厅门外通传:“请问何时用膳?”
蔺宗楚闻言立刻朗声回道:“现在用膳!”
“是!”应了声的韩沁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又被宁和叫住,随即便见厅门从里面打开来,宁和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见韩沁高兴地又应了一声才向灶房奔去。
转眼工夫,这厅里就被阵阵饭菜香气溢满了屋子,都是蔺宗楚许久未见的平宁国菜色:色泽诱人的“炽焰琥珀”,那大块大块的烧肉甜咸相宜、肥而不腻;翠绿欲滴的“篱边翠微”,每一口蔬菜入口鲜嫩爽脆;还有那道一看就引人食欲大开的“红袍素影”,其中被红油酱色包裹着鲜嫩的肉丝,搭配着爽口的青笋和耳丝,酸甜咸辣交织在一起,使人食之欲罢不能。
最后那一道“跃龙门”,更是蔺宗楚想念了许久的炙鱼肉。
“好!好!”蔺宗楚不禁叹道:“返京这些时日,老夫终于能用一顿舒心膳了!”
第506章 偏厅闲语
墨园里那间许久未曾启用的偏厅,现在已是一片烛火通明之景,一众八人围坐在席面上,气氛似乎显得有一丝微妙。
看着周围的人全都拘谨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叶鸮率先开口:“春桃姑娘,你这手艺可真是极好,光是这么看着,就已经让我垂涎三尺了!”
听着这话,春桃微微垂下一点头,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小声回道:“这……叶大哥过奖了,不过都是我从小在灶房里看着阿爹阿娘做了多年学来的,没什么真本事的……”
“有没有真本事,那几个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吗!”说话间,叶鸮还朝着韩沁使了个眼色,可韩沁却怔愣地一句话都没接上来,搞得叶鸮好一阵尴尬。
“啧,那个……”叶鸮说话的时候,又在桌布的遮掩下,伸手捣了捣坐在自己身边的莫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摆满案几的各色菜肴:“哟,这里有几道菜,还是从前没见过的啊,那条鱼……”
“那叫‘跃龙门’!”怀信看着叶鸮对那条鱼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那条鱼,还是我去河里抓来的呢!”
“不错不错,看来师父我没白教你一场!”叶鸮嘿嘿一笑,嘴上虽然在夸着怀信,可眼睛却始终盘桓在丰盛的菜肴之间。
看似怀信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莫骁无奈地一声叹息打断:“你看你小师父是想要跟你说话的意思吗!他是暗示呢,饿了,他要用晚膳!”
“于兄弟,你真是……嘿嘿。”叶鸮还佯装推诿了一下,但一看周围其他几人也的确都已经对面前的珍馐美食忍俊不禁了,干脆直接开口:“用膳,用膳!还等什么呀!”
闻言,春桃便从座椅上无声地站起来,将那道清香扑鼻的雪霞羹一一给众人碗中分去。
“这……”李元辰似乎还顾忌着旁边正厅的情况:“主子那边还没说话呢,咱们就先开始……是不是不大好啊?”
闻言,正给大家分羹的春桃忽然怔住,却见叶鸮摆了摆手说:“正厅那三位,定是要商议大事的,既然把偏厅允给咱们用晚膳,肯定是叫我们自便!”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李元辰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厅的方向:“那边没人守着,厅外的小院子里又把下人都屏退了,若是那边有什么情况……”
“你啊,就是太操心!”叶鸮无奈地看着李元辰,站起身将双手伸到他头两侧,一把捧住他的头,硬生生把他转向后方的脑袋掰了过来,朝向了席面。
“咱们是在偏厅,不是在郊外!他们是在正厅,不是在皇宫!”叶鸮一边说着收回了手,一边稳稳坐回原位:“真要有什么情况,咱们近在咫尺,随时都冲过去。”
说话间,叶鸮还向春桃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给众人分羹,随即又看向满身上下都写满了拘束的李元辰说:“怎么你现在跟荣顺一个性子,死板的要命。就算咱们真没及时过去,那边席面上的三个人,两个都身怀绝技,武功甚至可能在你我之上,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说罢,孔蝉也对李元辰使了个眼色:“李兄,你就放心用膳吧,正厅那三位可都是在聊着大事的,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唤我们的。”
“不过……”韩沁目光也扫了一下正厅的方向,似乎有些疑惑,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时候为大家分羹的春桃,正好分到了韩沁面前。
原本还要继续说话的韩沁,忽然收住了口,静静看着春桃给自己碗里盛羹,一勺接一勺的,几乎就要将韩沁面前的小碗满溢出来,才肯转向下一个人去。
“咳咳……”韩沁轻咳一声,干脆埋着头去喝那碗里的雪霞羹。
“不是,你别话说一半啊!”莫骁认真听着大家说话,到了韩沁这里却戛然而止,搞得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不过”一词后面的话,究竟是什么。
看莫骁一脸着急的样子,孔蝉也接着追问:“是啊,你那两个字说完,怎么就停下了?究竟想说什么?”
叶鸮眼底忽然一亮,看似是压低了一些声音,实际上那声音还是让席间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到:“怎么,你有难言之隐?还是说,你是顾虑咱这里某个人,才不说的?”
眼下偏厅里面的八个人里,除了怀信、春桃和柳青卿三人外,叶鸮、韩沁、孔蝉、李元辰等四人,皆是刃组里的精英,而莫骁又是宁和最亲近的近卫,若不是会提及正事,那其他的话在这里基本上都没什么不可言说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句话听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柳青卿耳朵里,就好像是在暗指她在场不合适,此刻在这小小的席面上,有说有笑的几人之间那种熟络亲近的氛围,似乎都将她隔绝在外。
自从进了摄政王府后,柳青卿虽然一直默默做事,从不抱怨,只在私下里与弟弟柳期年多话一些。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听竹轩的每个人似乎对她都有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和警惕心,虽然她入府的确是有目的,可她又不是图着他们什么,也不是要害人或害这一宅之主,自己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对自己如此防备。
可叶鸮的这句话,实际上暗指的是春桃,这里一多半的人都知道韩沁与春桃之间含情脉脉,或许韩沁没说完的话,是与春桃有关?
叶鸮正这么想着,旁边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忽然响起。
“要不……”柳青卿低声开口:“我……我出……”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叶鸮的声音打断了:“得了,你少卖关子了,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也不是我藏着掖着,就是不知道这话合不合适。”韩沁想了想继续道:“那个贺义士,不也是刃组的吗,怎得他时常都是与主子同行,办事不提,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早膳之外,几乎都是形影不离的,就连到了蔺太公这里,也颇受关照……”
“说你笨,你是真不聪明!”叶鸮笑笑说:“咱们身份明确,对外是近卫,对内咱们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可你刚才怎么叫的?‘贺义士’!连你都明白他虽也是刃组的人,可实际却是王爷从江湖上收编进来的江湖剑客,多少与咱们是有些区别的。再者说了,他好歹也是救了主子和蔺太公的,说起来还算是救命恩人,自然是要更近一些。”
“我总觉得,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孔蝉一脸不解,却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难不成,你吃醋了?”
“啊?”韩沁一下愣住,连着其他几人也顿住,都将目光投向他去。
“吃醋?”莫骁更是诧异:“因为主子没让你一起议事?那也不对啊,哪次议事也都没避讳着咱们啊,今日不过是蔺太公守着规矩罢了……”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韩沁瞬间脸被气的涨红起来:“我只是不大明白那贺义士的情况罢了,怎么就成你们说的这样了!”
说笑间,叶鸮眼角余光扫过柳青卿,似是不经意间随口闲聊一般:“说起来,柳小哥这用筷的手法倒是与常人不同,却还是拿得极稳,看似是有些底子的。”
说到这里韩沁也想起了方才在灶房看到的那一幕,柳青卿的身手,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她所说的只略皮毛那么简单,随即也应着叶鸮的话说:“是啊,方才我在灶房帮忙时,看你这身手也是敏捷,天赋不错啊。”
柳青卿闻言手中的筷子忽然微滞,垂眸盯着自己的碗低声道:“从前四处流浪,在各个武馆外偷偷学的……”
叶鸮和韩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第507章 玉琢推星(上)
烛火将摆满了珍馐佳肴的圆案映得流光溢彩,面对皆是平宁风味的美食,蔺宗楚举筷率先开始用膳。
一口红润油亮的肉丝入口,蔺宗楚深叹一句:“亏得老夫让你把春桃一起带来,自从入了盛京城后,就再未尝过这般地道的平宁佳肴了。”
宁和手执茶壶,为蔺宗楚斟满了一盏茉莉清酿:“春桃今晨听说要来给你做晚膳,让她好一阵忙活,在听竹轩里提前备下了好几味特殊的香料,说是要让您吃得尽兴。”
贺连城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两人之间的闲谈,悄然为蔺宗楚盛了一碗雪霞羹去,顺手也给宁和与自己分别盛满了一碗。
一口鲜羹入口瞬间,眉眼微微舒展,贺连城不禁低声轻叹:“这羹里加了菌子?”
“贺兄好舌头。”宁和微微一笑,虽然贺连城声音极低,只不过还是让他听到了:“这是今晨王妃命下人送来的新鲜君子,春桃还特意将其煨过,去了土腥还能保存山野的清香之气。”
“嗯,的确鲜味更甚,只不过……”贺连城看着碗中的菌子,刚刚舒展开的眉眼,这时又微微蹙起了一点:“日后菌子这样的食材,就别让春桃再给你做了,以防万一……”
宁和原想说什么,蔺宗楚却点点头:“贺义士此话没错,宁和,你也别太心宽,现在的情势已经十分紧张了,就你我所查之事,实在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炭盆里“噼啪”声不时爆开细碎的金芒,映得席间几人眼眸中不时闪现出丝丝锐利寒光。
“大将军安硕贪鄙鲁莽,太师殷崇壁手段阴狠,虽说这二人势大,但好在有个胸无城府的兵鲁子,二人联手也不足为惧。”宁和抬手轻点了一下茶盏边沿:“眼下更加棘手的,恐怕是那个不清不楚,看似式微的裴国府。”
“你莫要小看了那个安硕。”蔺宗楚接着宁和的话说:“虽说他那名号和大将军之位皆是沾了其父安老将军的光,可这样强屋世家出来的,即便再不聪明,也是懂些兵法的,还有那个殷崇壁也是,老夫看他是个城府颇深的对手,暗地里可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呢。”
“呵,还能是什么。”贺连城闻言,沉声冷笑:“这一国之上,无非权与财,既然他已经掌控了盛南国的财经命脉,大抵他下一步就想要染指军权了,否则如何能与安大将军那样的人同一条船。”
宁和微微颔首:“并非是我小看安大将军和殷太师,只是我对那个裴照更多些疑心罢了。镇国寺里许多线索的出现和隐去,都与裴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蔺宗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宁和继续说下去。
“记得我与贺兄第二次去镇国寺时,在大雄宝殿外的窗棂下,查到剧毒青冥泪极其细微的残留痕迹。”宁和说到这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点一下头继续道:“可在我们取证之后,第三次再去探查,那原先出现残痕的地方早已没了一丝一毫的遗痕,就连那间禅房都被重新修缮了一遍。”
“这点的确令人生疑。”贺连城思忖着说:“这事我也怀疑是那个了缘首座所为,记得第二次去勘察时,在大雄宝殿之外,我们围在那里一心专注于取证,正好撞见了从讲经堂里出来的了缘首座。”
“没错。”宁和点头应道:“这便是我怀疑之处,定是他发现我们在那边调查,之后他亲自去查验,发现了当时留下的遗痕,所以不仅将那窗下的遗痕清理了,干脆将镇国寺里里外外他能想到的地方,全部‘清理’了一遍!”
“据你所说,那中剧毒原是在盛南极南之处的‘瘴母之渊’所出,可现在却在青陵州发现了能产出这种剧毒的林子和镇子。”蔺宗楚思忖着宁和所提供的信息道:“但青陵州所产出的这些毒物,最终归处是裴国府,那么裴国府要这些做什么,你可曾有想过。”
宁和略顿了片刻,眼底有一瞬闪过一丝惶恐之色:“您的意思……丰召成瑞?”
蔺宗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没有说话,贺连城却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二人:“丰召成瑞?是何人?与此事有何关联?”
宁和与蔺宗楚相视一眼,随即开口道:“丰召成瑞,原是平宁国的左相,不久前起兵叛乱,现如今是平宁国新的君王了。”
“什么?!”听到这里,贺连城忽然一拍大腿,“腾”的一声站起身来:“造反?!”
蔺宗楚连忙抬手压了压,示意他莫要激动,坐下来慢慢说话。
“所以二位是疑心裴国府有心要反?”贺连城虽然是坐了下来,可言语中听得出还是难以平复情绪。
“即便不是造反,那他们手握这种奇异剧毒,所谋之事也定是不小。”蔺宗楚说这话时,似乎并没有将此事看得十分严重,反倒是一副坦然之相。
宁和稍作思虑,又看蔺宗楚这样平静,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已经知其一二,可对他们所行之事提前有所防备,所以他们再想掀起风浪,也必定不是易事?”
蔺宗楚夹着菜肴送进口中,细嚼慢咽之后微微颔首:“宁和果真是一点就通,就像你将自己暴露在明面上是一个道理,既然已经知道了背后都是什么人在做盘算,那我们也知道该怎么防范一番。”
“可这终究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贺连城还是不大放心,可宁和却说:“那陛下难道不是日日都在危险之下?”
“这不一样!”贺连城有些着急。
蔺宗楚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贺连城的手背:“贺义士,你太过急躁。”
闻言,贺连城顿时收回了话,坐在原位沉默不语。
宁和却宽慰道:“没什么不一样的,现在他们也不算是全在暗处了。”
沉默的贺连城似乎有话想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开口,蔺宗楚看他那样子,饮下一盏热茶,状似不经意间说:“你们新收进府的那个少年,多加留心些。”
“在下正是此意!”贺连城闻言立刻应声。
宁和执壶为蔺宗楚一边续茶一边说:“嗯,这点我也记着呢,眼下已经让柳青卿与贺兄同住一屋了,以后夜里有贺兄,白天若是我们看不见的时候,听竹轩里也有安排人时刻盯着他的。”
第508章 玉琢推星(下)
“现在关于裴国府的事,已经实难再多做揣测了,毕竟许多消息咱们现在知道的不够详尽。”宁和手指习惯性地放在了腰间那把“天问”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上面的蓝宝石道:“不过我已经向何青锦和展月二人发了飞鸽传书,让他们尽快查明,第一时间收手回京。”
“嗯,这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了,这些事也该有个结论了。”蔺宗楚说到这,忽然顿了顿,又道:“对了,漕帮那边可有新消息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宁和颔首:“已经派了人连夜赶往长春城,与潜伏在漕帮的人秘密接头。”
“嗯,之后只要等到这两方的消息,宣王爷遇害一案大抵就可真相大白了。”蔺宗楚虽然是这么说,可脸上并没有露出一副即将明朗的轻松之态。
“蔺公,您现在对户部祝融一案是怎么看得?”宁和看着蔺宗楚一脸难色道:“是您心中早已有了推测,还是说您对此案的确还有些不明朗的地方?”
“不明朗?”蔺宗楚冷笑一声道:“眼下都这么明晃晃地把人证物证摆在老夫面前了,还有什么不明朗的?”
“那您这一脸愁容的……”宁和没有把话说完,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些蔺宗楚的顾虑。
蔺宗楚看他似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看来你也想到了,那些明显的证据皆指向安硕,可安硕真的是如此愚笨之人吗?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线索,等着东窗事发?”
“那您的意思,是殷太师在背后暗箱操作?”贺连城其实对这些事也有些疑惑的,安硕不至于愚钝至此,可为何不仅镇国寺的线索也有他一份,就连户部祝融一案也指向了他。
“我原本的确是觉得在背后操作的人,大抵就是殷太师了。”蔺宗楚犹豫了一下继续说:“现在听你们说完,反倒是不大确定了。”
“的确,倘若幕后之人并非是殷太师,那么这一手可不只是一石二鸟,恐怕是一计谋多人。”宁和想了想,忽然想起那只印有紫金蟠螭纹的箭簇:“蔺公,你可知宫中物品是否能外借?”
“你是指什么?”蔺宗楚问道。
宁和立刻应声:“比如说皇宫里演武场内的兵刃,可是能外借出宫?”
蔺宗楚一听他这么问,便明白了他言外之意所指何事,轻轻摇头:“能调动皇家演武场的人,只能是宫里的那几个,还有几个已经出宫立府的皇子公主。”
听到这里,贺连城也明白了宁和的意思,沙哑的声音开口说:“于兄是在怀疑那支淬毒的箭簇,可能是旁人嫁祸?”
宁和点点头,眸光中露出一片幽深:“如果不能借调宫中兵刃,那有没有可能,调动皇家工坊制作相同的紫金蟠螭纹印记?用来迷惑调查?”
蔺宗楚听了这话,忽然笑出声:“宁和,老夫看你也跟贺义士一样,如今急躁地都丢了缜密的心思了?”
宁和闻言,怔愣地看向蔺宗楚。
“那支淬了毒并且还印有紫金蟠螭纹的箭簇,是你们在偶然间发现的,仅仅就那一支残箭,可由刑部去调查取证所得的箭簇,不仅没有丝毫印记,甚至都没有淬毒。”蔺宗楚说话时,手指点了点宁和:“不论这是在刑部去调查取证之前被调包的,还是在刑部内被秘密调包的,都说明一个问题。”
顺着蔺宗楚的指点,宁和思忖着低声呢喃:“不想那淬毒且有印记的证物被他人发现。”
“既然不愿意被人发现,说明什么?”蔺宗楚就像从前指导宁和一般,一点点地道出细微末节,让宁和自己去悟。
话到这里,宁和已经心下了然:“那是不想被人知道,这些东西与宫里有染,所以定是幕后之人在围护着宫里的什么人!”
“这么说来,就不存在嫁祸的可能。”贺连城闻言沉声道:“还记得荣顺曾说过,王爷生前最后留下的话是‘调虎离山’,从前也听王爷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话,而且他说的是,‘黄雀总藏在最意想不到之处’……”
“贺兄可是想到了什么?”宁和被贺连城这么突兀的话锋说得有些懵,而蔺宗楚似乎却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调虎离山’……‘黄却总在这最意想不到之处’……”蔺宗楚反复琢磨着这两句话,眼角的余光瞟向贺连城看了一眼。
贺连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及时回复宁和的疑问,只是静静等待蔺宗楚发表对此的看法,却没想到蔺宗楚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对此没有任何多一句话。
“将死之人,最后的话不是遗愿、不是叮嘱、不是不甘,却是这么一句没有前后头绪的‘调虎离山’?”蔺宗楚在说这句话时,眉眼间竟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宁和。
宁和反倒是更加不解:“其实这也是我此前的疑虑,只不过眼下事情太多,便没再去想这句话了,再者说,当时衡翊已经说过,王爷那时候已经中毒倒地,这句话定是在提醒他们小心外面的呃暗箭。”
“是,也不全是。”蔺宗楚微笑着夹起菜肴吃了起来,却不再与宁和商讨此事:“眼下许多事都似乎已经明朗,可看似明朗的结果之下,实则隐藏着更深暗的秘事,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宁和闻言颔首:“您说的没错,待郑长风将漕帮的消息带回来,还有何青锦和展月抵京之时,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便能撕开一个大大的缺口了。”
三人目光交汇,烛火将身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晃动得像群鸦振翅欲飞一般。
窗外忽起一阵疾风,似乎卷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敲打着窗棂,团绒惊得立刻窜上宁和的肩头,对着窗棂的方向弓起身子,将尾巴和耳朵竖立冲天,甚至立起了满身长毛。
宁和抬手去轻拍着团绒的背,低声安抚道:“团绒别怕,只不过是一场急雨,用不了多久就会停的,待我们离开时,定能拨云见月!只不过……”
看宁和有话未尽,贺连城低声问道:“于兄还有何顾虑?”
“顾虑太多,只是眼下更想快点知道青江城那边的情形。”宁和一手轻轻抚摸团绒安抚着它的紧张,目光望向窗棂上那随着疾风狂摆的竹影喃喃:“不知他们何时能收到信……”
第509章 探药秘辛(上)
墨园里摇曳的烛火映得厅里三人面色清晰,或是凝重、或是淡漠、或是一副胸有成竹之相,只不过随着宁和的话,不约而同都一起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幕。
比韶华州盛京城更加南边的青陵州,在这样阴冷的冬日里,空气中更多加了许多湿润的水汽,好在青江城的位置略微靠北一些,天气倒是与临近的韶华州相差无几,同样多是终日的阴云遮天。
就在几日前,何青锦和展月二人向盛京城发出了飞鸽传书之后,便立刻想出一法子。
由擅长毒理的何青锦,利用这几日跟踪时随手采摘的一些药材,炼制成了一些不大常见的药物,但却可能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用的强效金疮药等。
翌日清晨时分,总是裹着湿黏的雾气尚未散尽,辰时的药集上已经人声鼎沸,青石板路背往来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印痕,还有些不知何时积蓄起来的小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还有药集两侧鳞次栉比的药铺幌子。
何青锦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蹲在药集西角的拴马石旁,面前的油布摊子上,陈列着十几种药材,和他自制的“秘药”。
“沧北的雪胆,治咳喘有奇效咯——!”何青锦操着一口边境独有的口音吆喝着:“南沼得来的陇息子,敷疮痈三日便可收口咯——!”
一边吆喝着,一边还将一些从鬼哭林取回来的苔藓去除一点,摆放在油布摊子上最中间的位置上。
但即便他将那墨绿的、带着一股烂泥沼特有的腐臭腥味的苔藓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上,也并没有人上前询问一二。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过是苔藓而已,有什么价值,值得药商拿来这市集上买卖交易。
只不过,何青锦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前来光顾自己的摊子,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卖药赚钱。
不多时,展月从药集的另一侧疾步而来,看到何青锦的瞬间,二人相视一眼呼唤了一个颜色,便心下了然。
“我说你怎么一早上过去了,什么都没卖出去呢!”展月一副傲慢奸商的老板之相走到油布摊子前。
“东家,不是小的我不努力卖货啊,您刚才来的时候也听到了,我可是没少吆喝的!可是……”何青锦一副受屈小药徒的模样,抬头看了看展月。
二人在无人关注的相视中,何青锦立刻明白了展月眼角微微向后示意了一下的意思,裴国府的下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可是什么可是,老子看你就是没卖力气干活!”说着话,展月迈步绕到油布摊子之后,走到展月近前,在他头上狠狠拍了一下怒斥:“那鬼哭林的苔藓普通人不识得价值就罢了,怎么连雪胆和陇息子都无人问津?!还不是你在这惫懒!”
说罢,展月正要在何青锦头上拍打第二下,却被一旁的询问声打住了手下的东子。
“你们刚才说……鬼哭林?”一个穿着灰蓝色褐衣的状似仆人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探头看着二人的摊子问道:“你们……去过那地方了?”
“啊?!”二人像是被问住了一般,展月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愣地看着那人:“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去过鬼哭林了?”那人说话时,还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十分谨慎地问:“就是息坞镇旁边那个林子?”
“对啊!去过了!”展月收起手,一副傲然的样子双手叉腰道:“那地方,可真是……”
“东家……您哪里去过啊,那鬼哭林,不是小的一个人进去的吗……”何青锦一脸委屈地又蹲了下去,愤愤不平地低声埋怨:“您只是在息坞镇里等着小的罢了……”
“哎——!”何青锦话还没说完,展月就又给他迎面扇了一巴掌在他脑后,似是恼火地说道:“老子去了息坞镇,你进了鬼哭林,就等于老子也去了!怎么?你敢有什么异议不成?!”
“不不……东家说得对……”何青锦做出求饶状,两手举过头顶,想要挡住可能再次扇过来的手掌。
那人闻言,忽然对何青锦露出一副钦佩之色:“哟,是你一个人进去鬼哭林的?那可真是勇猛!”
“勇猛个屁!”展月闻言,从鼻腔重重喷出一股怒气:“带着那么大个药箱进去,结果出来就给老子背了点破苔藓和烂木头!这愚笨的东西,竟然还想拿这些东西来换钱?!真是无药可救了!”
那人看着油布摊子上摆在最中间的一点苔藓,又凑上前仔细闻了闻,一脸诧异地看着何青锦:“还真是鬼哭林里搞出来的啊?”
“可不是嘛,就这点东西,害的我差点没能从那林子里出来!”何青锦也压低了声音跟那人说:“你不知道,那林子可邪性的很!”
“还不是你没本事!”展月一脸怒意地说:“老子听别人说过,那林子里可是有稀罕宝贝玩意儿,你倒好,宝贝没带出来,就带了些破烂出来,你他娘的真是气死老子了!”
看着展月越说越来气,好似又要抬手去打何青锦,那人连忙制止道:“哎!这位爷可别打了,他可没说错,能活着出来都是万幸了,你们当那宝贝可是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不成,哪能那么容易就能见得到的。”
“看样子,这位客官也知道那宝贝的事?”展月收手看向那人。
那人点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可跟你们说,别总想着搞到那宝贝,那可不是咱们普通人能搞得到的,就算你搞到了,也不知道要拿来怎么办啊!”
“客官这话似乎是有些道理……”展月想了想,一副无奈之相叹了口气:“唉,罢了,反正老子也不想再去那鬼地方了!”
何青锦见状,连忙推销着自己摊子上其他的药材,还有他特制的“秘药”,可那人却连连摆手:“你们来晚了些,前段时间府里才收了好大一批药材呢,近日大约是都不会收药材了,只不过……”
那人话还没说完,展月立刻露出一副奸商惯有的那副油滑嘴脸:“府里?看来客官你是大户人家里的人了?”
“嘿,这位爷眼光可真好!”那人闻言露出一副骄傲之姿道:“咱们可是裴国府的人,裴国府你知道吧?!”
第510章 探药秘辛(中)
“裴国府!”展月和何青锦二人不禁一声惊叹。
那人连忙抬手作势压了压说:“哎哟,小声点,别嚷嚷!”
“这有什么好避讳的?”何青锦不解地看着那人说:“要是我也是你们裴国府的下人,我巴不得出去好好炫耀一番呢!”
“怎得?你跟着老子不开心了?”展月一副露出一脸鄙夷地看着何青锦:“是老子让你饿肚子了,还是没按时给你发月钱了?当着面的就想着别家的主子去了。”
“您……”何青锦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小的可不是那个意思,那不是这裴国府不一样嘛,小的就……”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还不等何青锦话音落地,那人连忙低声说道:“虽然咱们裴国府势大,可是府里有规矩,上下不论什么身份,都要低调行事,绝不可张扬,以前还有过下人在外仗势欺人,直接被我们裴老爷就地处死了的!所以啊,咱们在外面可不敢声张呢。”
何青锦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如此……”
“哎,真是可惜了。”而展月则是露出一副十分懊恼惋惜的模样,语气中满是失落的轻叹:“这也太不巧了,这一箱的好药材,却没几个识货的人,好不容易有个识货的客官来了……”
说着话的时候,展月还看了一眼那人,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道:“人家高门贵府里又不收了,这一趟,可真叫老子亏大本了!”
那人见状,将视线转向了摆在油布摊子上的那一点点苔藓上。低声询问道:“不过嘛,府里似乎在收这苔藓。”
闻言,何青锦与展月默默交换一个眼神,展月立刻开口追问:“哦?府里要这苔藓吗?那木头要吗?也是我们从鬼哭林带出来的。”
“我也不大清楚,只不过做活的时候,听旁人提过。”那人看着眼前的苔藓,似乎心中盘算着什么,好像若是自己能寻到一些这东西带回去,便能得到上面人的奖赏一般。
稍加思索之后,那人开口问道:“你们这些东西还多吗?”
展月想了想说:“这个……”眼珠一转,手底下重重捣了捣何青锦,何青锦连忙开口回道:“倒是不大多,这苔藓还有一盒多,但是木头确实不多……”
“你这厮!”展月怒斥:“怎么就不知道多带些回来,那蓝星子找不到就罢了,随手带的东西也不知道多取一些回来!”
那人一听蓝星子,心中立刻确定,面前的两人不仅是真的去过鬼哭林,更是知道渊莹蜍的,或许将这两人报给府里,还能得个赏?
“不多也不没关系,我们府里好像多少都要的。”那人说着站起身来,招了招手让展月到他身边去。
经过一番耳语交流之后,展月立刻朝着何青锦说:“你现在把这摊子收起来,全都收好了!回去把那些苔藓和烂木头给我背过来。”
“是!是!”何青锦连忙起身,正要转身往客栈走,发现展月并没有跟上自己,回过头来怯懦地问道:“那个……东家,我带着东西去哪儿呀?”
“哎呀,真他娘的笨!”展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一声:“老子刚不是说了,你去背过来!过来!这里!”
“哦,好……”说罢,何青锦正要转身离开,展月又是不耐烦地叫住他:“哎,我说你就这么走了?刚不是说了,让你把这收拾回去吗!”
闻言,何青锦又回过身来,蹲在油布摊子前将一样样药材全部收进药箱里,嘴里还嘟哝着:“今儿个又没开张了……”
“老子有大生意要谈!”展月听到了他的低声自语,随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褐衣下人说:“还在乎这点东西,你快去快回!”
片刻功夫,何青锦便将收拾好的摊子,和那大大的药箱一起背着往客栈走去。
看到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药集的人群之中,展月将那人拉向一旁的角落里去,神秘兮兮地像是要说什么绝密之事一般。
“客官,不知道你们裴国府里,还缺不缺供药的商人?”展月搓着手,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可是从南到北四处寻药,咱那间药仓里,可是有不少稀奇药材呢。”
“哎哟,这位爷,不是咱们拦您的财路,是我们府里规矩太大。”那人低声说道:“此前收药的渠道,都是上面人定好的,哪里像咱们这样在药集里四处瞎逛着收啊。”
“是,客官这话没错,毕竟是那么大的府邸,总不可能像别人一样在药集里逛着采买。”展月想了想又问:“不过这还真是让人有点好奇,药材不收了,怎么还收上苔藓了?是这苔藓能入药吗?”
“这咱们可就不知道了。”那人同样满是不解:“两三年前就开始收这玩意儿了,也不知道究竟能干个什么。”
展月眼珠滴溜一转,猜测道:“看来是在研制秘药?”
那人想了想说:“你还别说,可能真是在秘密做什么药呢,而且可能还有点危险。”
“制药,怎么还会危险呢?”展月一脸狐疑的问道。
“到底危险不危险,咱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知道的清楚呢。但是……”说到这,那人抬眼向四周扫视一圈,小心翼翼地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年前,府里的小姐就突然没了,当时人走得突然,但府里上下都下了严令,禁止谈论六小姐的事呢。”
听了这话,展月更是疑惑:“这小姐没了,跟这苔藓有什么关系?”
“哎呀,爷,您想想啊,那苔藓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然后我们那位六小姐好像是去了种植那苔藓的地方,就那日当晚,人就没了!”
“哎哟!这么快?”展月满是吃惊地问:“可别是中了什么剧毒吧?”
“这咱们就不知道了。”那人叹了一声说:“可惜了,六小姐还那么年轻呢,说没就没了!”
“嗨哟,那你们裴老爷可得心痛死了。”展月看着那人,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那人却叹了一声说:“这样的高门贵府,最不缺的是啥?除了银钱就是子嗣,加上家里那么多个子女呢,那还能在乎最小的这个么,再说了,这又不是嫡出的小姐,不过是个妾室的孩子而已,哪来那么多重视呢。”
“哎,也真是可怜人。”展月闻言也叹了一声。
第511章 探药秘辛(下)
“东家!东家——?”何青锦在方才摆摊子的地方没有看见展月,便朗声四下叫喊着,忽然被身后一只大手重重打在了脑袋上。
“叫叫叫!叫什么叫!”展月不耐烦地看着何青锦说:“给老子在这儿叫魂呢!”
“那个……”何青锦满腹委屈地说:“小的背着苔藓和木头来了,没见着您……着……着急……”
“真是的,跟老子跑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你还怕老子能把你丢了不成!”展月说着话,随即向身后巷子里的那个身着灰蓝色褐衣的裴国府下人说:“客官久等了,咱们东西带来了,一起去吧?”
“哟,没想到您这药徒脚程还挺快。”那人一边说话,一边引着展月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何青锦就紧随其后。
展月略显得意地说:“这可是让你说着了,我这个药徒啊,不仅是脚程快,还有一手制药的好功夫,从前他那师父还更厉害些。”
“那你们这四下奔波的,又是何必呢。”那褐衣下人眼中露出一丝羡慕,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何青锦说:“如果我也有他这手艺,或者有你这营生的本钱,也不会留在人家府里做下人了,早就开一间药铺自己当掌柜去了。”
“你这话说的,咱们如果真的跟你们比起来,大约还不如你们每月的月钱多呢。”展月无奈地叹道:“你不也瞧见了,今儿个也没开张。不过我也不图赚钱,就是对那些个稀奇古怪的药材感兴趣,倘若是收到了名贵的稀有药材,转手卖给你们这样的高门贵府去,那可不比开个药铺赚钱多了!”
“嘿,爷您可真是有想法。”那人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刚也跟你说清楚了,别抱太大希望,我也就是带你去试试,若是不能把你手里的东西买走,您也别气恼。”
“没关系,咱们都是江湖上混过来的,这点规矩还是懂得。”展月一边说话,一边悄悄从怀中拿出一颗极小的碎银塞进那人手里:“即便这事儿没成,可你中间这介绍的功夫,咱们也不会耽误了去。”
“哎哟,这位爷!您真是!”那人一边做出一副想要婉拒的客气样子,一边手底下快速的将那颗极小的碎银收了起来:“一看您就是做大营生的,实在爽快!”
“大营生不敢当。”展月说着话,还歪头朝那人挤眉弄眼地说:“一会儿你可得帮咱们美言几句呐!”
“您放心吧!”那人笑盈盈地回道:“这中间人该做什么事儿,可都是门儿清!”
“东家……这是怎么回事?”何青锦跟在后面,半晌才听明白:“您没跟他说好啊?那万一……”
“啧!万一什么万一!”展月咂了一下嘴说:“咱们这走江湖的买卖,什么时候顺利过,你不投石问路,哪里来的机会!”
的确,不投石问路,恐怕也吸引不来这裴国府的下人。
将那一点苔藓摆在地摊上,还是何青锦的主意。
他的意思是,手里现有的这点药材,恐怕不足以吸引到那裴国府的下人,却又不可能当街把青冥泪摆出来,就算摆出来了,以下人的身份,大约也识不得那样的东西,干脆摆个带着烂泥沼腐臭腥味的苔藓,借此可做个引子。
况且他们也并没有什么烂木头,就摆出来的这一点苔藓,还是那日在抓住一只渊莹蜍的时候,提前在那竹篮底下铺就好的湿苔藓上刮出来的一点点。
此刻,何青锦背后的药箱里,除了几只沿途捡来的破木柴之外,什么也没有。
展月是在赌!
何青锦心中对他此举并不反对,更多的是赞同。
按照此前他们一路跟踪着那些蒙面人的经验来看,裴国府行事十分隐秘,大抵是不会接受不明来路的货物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这样堂而皇之的跟着那个下人到裴国府去,府里的人也不会接受他们的货物。
但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这下人口中探知许多裴国府内的信息,就像是那下人现在正与何青锦所聊的闲话。
“……谁说不是呢,府里上下都觉得裴世子定是要做裴国府的继人,可谁知道七八年前忽然就没了踪影,搞得现在只能派出个没什么才能的小公子,去盛京城参加麟台九选。”那人似乎还有些不解:“只不过裴国府也是奇怪,世子不见了,倒也不见裴老爷着急。”
“什么?”展月吃惊道:“一家嫡长子没了音讯,他们就不着急?”
“可不是嘛!这事还真是奇怪!”那人想了想,好似在回忆前几年发生的事:“我记得裴世子刚离开府里的时候,还是时常与府里有书信往来的,后来……大约是七八年前的时候吧,忽然就没了音讯,可这一家子却又不着急,你说奇不奇怪!”
“这世子外出游历,倒也不奇怪,可没了音讯,竟然不急着去寻人,这就确实奇怪了。”展月说话时,向身后的何青锦悄悄递了个眼神。
何青锦忽然开口问道:“那可能是府里把希望都寄托在小公子身上了吧?”
“你看,这就是咱们以为的,可人家也许未必这么想呢。”那人轻笑一声说:“自从裴世子失踪之后,也没见着对小公子的学识有多么上心呐,我估摸着,裴老爷是看出来小公子没什么天赋了,干脆以后再生一个。”说到这,便是那下人擅自揣测了。
一炷香的功夫,展月跟那人闲聊着,就走到了裴国府的后院角门外。
“你们等等,我进去找管家给你们引荐一下。”说罢,那人便转身进了角门。
当那扇小门关上时,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好似连同里面的门锁也落下了。
“还真是规矩严。”展月听到落锁声时,轻蔑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也是,都是行的见不得光的勾当,可得让下人把前后门都把好了!”
虽然展月说话声音极低,可何青锦还是给他一个眼色,让他别这么快就放下架子了,以免隔墙有耳。
片刻之后,那角门再次打开,刚才那名身着灰蓝色褐衣的下人,满脸委屈的样子转身出来,连连向展月鞠躬致歉:“对不起了爷,我们管家说不需要这些东西,让您二位不用再来裴国府了……”
展月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人,但跟何青锦一样,心中默默的舒了一口气。
“你这脸……”展月盯着那人脸颊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问道。
“哎,这事也怪我了,与您二位无关的。”那人说着话,抬起手捂住了那巴掌印说:“爷,实在对不住了,这事……”
“无碍的,罢了,也是咱们没这个缘分了。”说罢,展月带着何青锦一副失落的模样离开了裴国府。
第512章 毒蜍秘辛(上)
“那这可不好办了……”展月一边望着窗外裴国府的方向,一边擦拭着几把兵器的利刃,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消息总不能就在这里断了吧,回去可没法交代啊!”
“既然问不出来,咱们自己跑一趟不就行了。”何青锦回着展月的话,手底下正小心翼翼地,将今晨从竹篮底下刮出来的那一点点湿苔藓,再原封不动地摆回那竹篮里。
“你的意思是……”展月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目光紧紧锁在不远处的院墙之外,忽然反应过来何青锦这句话的意思,猛地回头看向他:“咱们自己去府里秘密调查一番!”
何青锦点点头,没有回话,还在小心翼翼地处理那点苔藓。
展月看他这举动,不禁对何青锦佩服道:“不过何兄,你还别说,我是真没想到,就这么点不起眼的东西,竟然能助咱们成事!”
此时已经将苔藓摆放回了原处,只是看着那只渊莹蜍萎靡不振的样子,让何青锦不禁心生担忧,随即将那竹篮盖严实后,走到墙边去蹲了下来。
“我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毕竟再稀奇的药材,那样的高门贵府什么没见过。”何青锦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墙角里找寻着什么:“可这苔藓不一样,虽然看似不起眼,但那一股腐臭的腥味,却实实在在是鬼哭林那种地方独有的,就算他们府里的下人不知道渊莹蜍,但我想多多少少或许都可能从听墙角处,了解一点这些零碎的细节,不然怎么出来找寻契机,好回去邀功领赏呢。”
“这话没错。”展月纳闷地看着何青锦的举动,但并没有多问,想起上午那个裴国府的下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那些做下人的,可是真的愚钝,府里做的这些事既然都是暗中行事,怎么可能从外面随随便便遇到的陌生人手里收货呢。”
“那还不是被你那一副‘奸猾东家’的模样给骗了吗。”何青锦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小心地捏在手指间,立刻回到竹篮旁。
何青锦将手里那东西放进了竹篮中去,然后才开口继续说下去:“你那时候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还说什么烂木头的,我当时心里都紧张了一下,你就不怕那人在带我们回裴国府前,先要检查我背去的药箱可怎么办!”
“哎呀,那我要是不多说点东西,怎么叫那人心动呢。”展月语气中好像满满的无奈,但看他那表情,却好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信口开河了。”何青锦轻叹一声:“好在这次没有暴露,不然……”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展月盯着远处,搓了搓手跃跃欲试的样子:“咱们今晚就进去?”
说到这里,何青锦轻轻合起了那竹篮上最后留下的一点点缝隙,也看了一眼裴国府的方向:“不急,今夜咱们先去探一探府里的情况,等摸清了他们府里夜晚巡逻的换岗时间和路线之后,再做打算。”
“嗯,也好,听你的,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展月说到这,回过头时,发现何青锦已经将那只小小的竹篮放到了一旁的药箱暗格里,这才忍不住好奇道:“那个……你刚才蹲墙角那边,是干嘛呢?”
何青锦想也没想就直接回他:“找点能吃的食物。”
“啊?!”展月闻言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闷声闷气地摇着头说:“何兄,我……我是个粗人,可我绝对吃不下土!”
“啧!”何青锦极短的咂了一下嘴,瞥了一眼展月:“谁说给你找食物了,我是抓几只小虫,或许那只渊莹蜍能吃下点,我看他萎靡不振地,那状态貌似不大好。”
“呃……”展月听了这话,才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尴尬地一笑,连忙扯开了话题:“要不,你也去弄点吃的回来?中午那两个肉包下肚,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就急急地被你拽回来了,到现在……”
说话时抬手指了一下外面,展月示意天色都晚了继续说:“这马上都要夜了,我都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还不等展月说完话,何青锦就已经移至后窗边:“你去买些吃的回来,爱吃什么你看着买,换我来盯一会儿。”
其实,何青锦换下展月来,一是知道他在这里盯梢了一下午,也实在有点坐立难安了,二是知道他饭量大,如果是自己出去买东西回来,也难保能买够他能填饱肚子的量,不如就让他自己去买。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何青锦想要尽量多些时间去观察那只渊莹蜍,因为它现在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实在不容乐观,他只想着,万一听到了什么动静,也许以自己懂得那点毒理和医术,或许可以挽救一下。
这时节的青江城,除了久居此处的本地人外,外地游客实在不多,加上这客栈的位置又相对城中偏僻一些,使得二楼的几间客房皆是空房,除了何青锦和展月二人所住的那间。
“咚咚咚”沉重又迅捷的脚步声,在这样空旷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看看,这些个好吃的,还真……”展月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脚踢开了客房木门,还没等他说完话,就被何青锦投来的一束锐利的目光,刺得后背发凉,顿时住了嘴。
“你就不能小点声儿,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客栈二楼住着两个可疑人物吗。”何青锦收回那束几乎要刺穿展月后背的目光说:“咱们本就离裴国府太近,再整出点动静来,引来不必要的……”
“好好好!我错了!听你的!”展月连忙打断了他,心说知道他们这些常与毒物接触的人心思细腻,但也没想过竟这么小心谨慎,这还是头一次单独与他二人共同出任务,以后打死他都不想再跟他一起出任务了。
心里虽然嫌麻烦,可展月还是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将大包的食物放在小几上,随后转身去将木门紧紧关起,顺手还从内侧把木门反锁了起来。
“先吃东西吧。”展月走到何青锦身旁,看了一眼远处轻声说道:“今晚还有得忙呢,早点吃完,换了衣服好行动。”
“不急这一会儿时间,你先去吃吧。”何青锦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药箱暗格的地方,随即还是凝视着裴国府的方向低声说:“晚上等过了子时,咱们在行动。”
第513章 毒蜍秘辛(中)
青江城西那间偏僻的小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展月坐在在客房里紧闭的后窗之后,将窗户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透过那缝隙正暗中窥视着直对着客栈不远处的裴国府。
“今晚可以直接进去了吧?”展月低声说话。
何青锦又拿出那小竹篮来看,头也不抬地跟展月回话:“嗯,我倒是没想到,他们偌大的国府府邸,夜晚巡逻竟然那么疏松。”
“可不是嘛!”展月应声:“昨晚去探的时候,我一看那么松散的守备,真相当时就直接跳进去调查了!只可惜……”
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不甘和懊悔,却被何青锦打断道:“只可惜被我拦了下来,不然你今日早就得知他们府里的秘密了是吗?”
“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展月笑嘻嘻地说:“那可真是多亏了何兄火眼金睛,发现了个别小院里竟然还布有陷阱,否则我昨夜真要鲁莽探进去了,恐怕就不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展兄,不是我啰嗦,可你要记住一点。”何青锦忽然正色道:“我们这些常与毒物接触的人,平日里或许会警惕过度,但是对暗器、陷阱和淬了毒的那些个东西,有着十足的敏感,你切不可不听我们相劝。”
展月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你放心,接下来你怎么指示,我就怎么做!”
忽然这么认真的回话,让何青锦怔愣了一下,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小竹篮看向展月:“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展月想起昨天自己还嫌跟他搭伴任务麻烦,此时在想起来,心里一阵愧疚:“反正我听你的就是了!今晚也子时动身吗?”
怔愣在原地的何青锦,片刻才缓过来说:“再晚一点,丑时吧,他们府里的人好像休息的时间都很晚。”
“的确,大晚上都子时过了三刻,还好几个小院子灯火通明的。”展月回想着昨夜去探的时候看到的裴国府内的情形:“也不知道大半夜的不休息,都在忙活些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何青锦眼神似乎穿过那细小的窗缝看向裴国府的方向说:“今晚大抵就能让咱们明白一二了。”
窗外夜色如墨,潮湿的雾气缠绕着飞檐斗拱,将不远处的裴国府和这间小小的客栈,一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之中。
裴国府后院高墙上悄然出现一个极不显眼的人影,若是不刻意去观察,那身着夜行衣的人几乎像是融在了深暗的夜色之中,除了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正警惕地观察着府邸内的一举一动。
丑时的棒子声响起时,府邸里大部分的院子都熄了烛火,唯有西苑方向隐约还亮着几点若隐若现的黄昏灯火,像鬼火般在夜色中随着袅袅雾气摇曳不停。
“已过丑时了,他们府邸里的巡逻刚换过岗。”展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何青锦身后:“东侧角门的守备眼下是最松懈的时候。”
“好,从东侧院墙进去。”说话时,何青锦从怀中拿出两副驱戾纱递到正欲转身行动的展月手里,用压得极低的气音说道:“驱戾纱,戴上,以防万一。”
展月丝毫没有犹豫,立刻从何青锦手中接过驱戾纱戴在了蒙面黑布之下,朝着东侧角门做了个手势,二人便一前一后的压着脚步声,在房檐上悄然行至东侧院墙的高处去。
到了地方,何青锦同样也用只能贴在身边才能听到的气音说:“方才你去看路线的时候,从西面角门那边又运出去一些东西,听那些运东西的人嘴里说的意思,好像是些什么动物的尸体。”
“动物的尸体?”展月惊道,但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该不会是你咱们药箱里那个吧?”
何青锦微微摇了一下头:“一会儿咱们亲眼看看,不就都知道了。”
说罢,展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裴仲鼎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头子,看他对府邸的布局,西苑那边定有暗哨!”
“你也真是,好歹裴仲鼎也是裴国府的家主,你就不能别这么……”何青锦又是咂了一下嘴,可展月却不屑地回道:“一个没落了的世家,如今连个封号都没有的老家主,除了还有个国府的名号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我尊称他一声裴家主还是裴老爷的?”
“呸!”说着,展月还啐了一声:“更何况他还在背地里做这种见不得光的阴毒勾当,就是喊他一声裴老贼,都不算委屈了他!”
何青锦轻轻摇了摇头,他深知展月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干脆作罢:“差不多了,走吧,从这沿着那边的飞檐往西苑去。”
“怎么总觉得越往西苑的方向去,戒备就越是森严了一些?”展月看着屋檐之下那几队来回巡逻的府兵,气音在何青锦身后疑道。
“嗯,你感觉没错,从过了刚才那个小院子开始,巡逻就多加了一倍。”何青锦抬手制止了正欲继续潜行的展月:“接下来得换个地方走了,他们的巡逻队伍里有弓弩手,那耳力恐怕比旁人要好些,走檐顶容易暴露。”
展月闻言,立刻停下脚步:“那……从排水渠绕过去?”
何青锦看了一眼府邸内的情形,又观察了一下排水渠延伸的走向,轻轻点头:“嗯,就走排水渠。”
丑时一刻的棒子声刚刚响起,两道黑影犹如最敏捷的野狸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耸的院墙。
展月指尖稍加一点力道轻弹一下,一粒石子被一股巧劲力道“嗖”地射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西廊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巡逻的守卫闻声四下张望,就在这瞬息之间,何青锦已经借着假山和林影的掩护,如鬼魅般掠过了重重院墙。
随即展月也借着那几个守卫四处寻声的间隙,紧跟在何青锦身后一同跃进了西苑。
只不过,还未进入西苑时,二人便十分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因为一股极其难闻的腐臭腥味从西苑中弥散出来。
那气味,与鬼哭林里那片烂泥沼地的气味,如出一辙。
第514章 毒蜍秘辛(下)
“……真是晦气!西苑这鬼地方,谁乐意守着啊!”两个府兵举着火把经过院墙之外,其中一人抱怨道:“上个月二哥进去抬那些东西的死尸,回来就浑身起红疹,躺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好转!”
另一个府兵压低了声音,怯懦地抓住前面的人说:“小声点儿!你可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小心六小姐……”
“啧!你怎么比这西苑还晦气!”那前面的府兵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六小姐都没了多长时间了,早就没影儿了,你还……”
“我说三哥,这话可不确定啊……”跟在后面的府兵哆哆嗦嗦地说:“之前我还听二哥说,在这边见到了六小姐的冤魂,恐怕是死的冤,这才冤魂不散啊!”
“放什么狗屁!”前面那被称作“三哥”的府兵嫌弃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人说:“那是二哥病了,眼花看错了,一天到晚的瞎说什么胡话!”
话音刚落地,一阵疾风卷着浓重的湿气扑面打在那二人面门,伴随着远处忽隐忽现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两名府兵被吓得瞬间住了嘴,同时打了个摆子,立即噤声快步离开了西苑的墙边。
何青锦与展月贴在西苑库房的飞檐之下,屏息凝神静待着二人的离去。
见那两人转身离开时,展月正欲从檐下闪身出来,忽然西侧小径上亮起了一片盈盈的火光,八名府兵押着一辆盖着黑布的板车缓缓行驶而来。
当车轮碾过地砖时,留下些许深绿色的黏液,在若隐若现清冷又朦胧的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诡异磷光。
何青锦立刻将展月拽回了檐下,用眼睛瞟了一下那小径上的残留痕迹,同时又给展月示意了一个眼神,展月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便心下了然。
“他妈的,这一车是这个月来的第三车了吧!?”一个府兵紧紧捂着鼻子抱怨:“老爷子非要继续养这些个鬼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用啊,那后面的库房被一堆废物堆的,都要塞不进东西去了!”
“谁知道呢!”另一个捏着鼻子闷声闷气的府兵也是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说:“要么这动物稀有得很,老爷想用这东西换个敕封回来,要么就是很值钱,想用这东西大赚一笔?”
“你这脑子,真他娘的是被驴踢过了吗?”前面捂着口鼻的府兵,用看痴呆一样的眼神,诧异地看向另一个说话的府兵:“那封号是能用这么个小动物就能换得来的?哪一个得了敕封的,都是立下过大功的,你从哪儿听说能用一个动物换个封号来的?”
“就是,你这脑子可真是……”跟在板车之后的另一个府兵说:“再说了,你看咱们这府里缺银钱吗?前阵子才大肆收购了多少药材回来,你当那些收购的钱财都是假的不成?”
“话虽这么说……”捏着鼻子的那个府兵闷闷地低语道:“那万一……咱们老爷就是想赚钱呢,谁还会嫌自己钱多呢……”
“你他妈的……这脑子……”另一个府兵实在无奈,摇了摇头说:“得了,就你这样的,顶多也就能在这位置干着了,赶紧走吧,别瞎猜了!”
待这一队巡逻队渐渐远去,何青锦与展月相视一眼点了点头,才从檐下闪身出来。
二人来到西苑最大的一间看似像仓库一样的屋子前,何青锦取出一支像姑娘家的银簪的东西,只在那房门的锁上捅了几下,便轻轻将门锁撬开了。
门缝开启的一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扑面而来,饶是带着驱戾纱,也实在难以完全阻隔这股难闻的气味。
伴着仓房里昏黄的长明灯下,上百口陶瓮如同一座座坟冢一般,在仓房里整齐排列开来。
每口瓮中都铺着厚厚的鬼哭林中特有的烂泥沼和湿苔藓,还摆放不少枯烂腐坏的树干树枝。
最吸引二人视线的,则是静静爬在陶瓮中那些铜钱大小的渊莹蜍。
“这些……”展月惊得一时间说不清话:“这些全是渊莹蜍……?”
何青锦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眼前怪异的景象。
展月仔细观察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何兄,你看这些渊莹蜍,是不是有点奇怪,身上的颜色好像也不大一样?”
“当然不一样。”何青锦这时的声音仿佛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寒气一般:“这些渊莹蜍,全都是尸体!没有丝毫生气了!”
“渊莹蜍的……尸体?!”展月闻言,震惊不已,再度将目光凝聚在那些陶瓮之中,这才发现端倪。
那些静静爬在陶瓮中的渊莹蜍,背上的纹路如同碎裂的星河一般,即便是已经了无生气,但仍然泛着幽蓝色的磷光,只不过那颜色比他们在鬼哭林所见的活生生的,更加幽暗、更加颜色更偏向深绿色一些。
何青锦环顾这间仓房一圈,发现西侧的墙角边堆放着不少那种只在鬼哭林才有的湿苔藓,几只身形比铜钱更小的渊莹蜍,看似像是幼蜍,在那些残存的泥沼苔藓中,有气无力地挣扎蠕动着,两颊剧烈的鼓动,似乎在窒息中苦苦挣扎的幼崽一般。
“看样子,他们是想要自行培育渊莹蜍。”何青锦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黏滑的液体,指尖轻轻掠过陶瓮边缘:“水温比鬼哭林的烂泥沼要高了许多,这里的空气中水汽也比林子里少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裴国府在暗地里培育这些渊莹蜍……”展月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情景,似乎心头涌起一股难抑的怒火:“只不过事与愿违,这些渊莹蜍都没能活下来?!”
何青锦颔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展月忽然猛地拽住他蹲下了身子。
从这间仓房最内侧的墙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隙,然后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那道暗门渐渐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藏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抱怨:“……都说了多少遍了!养不活!养不活!可他就是这般执着,不仅浪费银钱,更是……”
可这话并没说完,声音突然间中止于铁门重重关上的巨响声下。
“这里来人了!”那中年男子对身后一名紧随其后的侍卫低声说道:“你去探一探!”
第515章 暗室惊魂
仓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何青锦与展月借着昏暗的光线相互对视一眼,同时闪身隐入了两排陶瓮之间的阴影中。
展月无声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刃,何青锦则轻一甩衣袖,从袖口中滑出一包不知装着什么的药粉来,指尖轻轻捻起一撮,做好了准备随时将其撒出。
沉重的脚步声自那扇隐秘的暗门缓缓而来,一阵阵轻盈闷响的踏地声由远及近,手中火把的光影在陶瓮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侍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仓房里四周:“是谁在那里?出来!”
何青锦屏住呼吸,目光快速在周围环视一周。
忽然间,他注意到身旁隔了一两个距离的陶瓮中,有几只幼蜍正在微弱的蠕动着。
何青锦灵机一动,从地面上摸起了个什么东西,身后的展月还不明所以之时,便见何青锦指尖一弹,手中刚刚捡起来的那一粒极小的石子被精准的射了出去,正击中对面的一个陶瓮。
“啪嗒”一声轻响,几只濒死的幼蜍受惊挣扎起来,发出细微的“咕呱”声,侍卫立刻转向声源处:“什么东西?”
趁此机会,展月如鬼魅般在几排陶瓮之间穿梭而过,悄然无声地移至那侍卫身旁仅仅隔了一排的陶瓮旁。
那侍卫似乎对身边忽起的一阵清风有所察觉,猛地转身抬手将长剑挡在面前,做出格挡突袭的姿势来,却发现身后还是没有任何人影。
电光火石之间,何青锦借着展月为自己创造的机会,迅速从腰间那只贴身小皮袋内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白玉小刀,还有一只极小的琉璃制小匣子。
虽说眼疾手快,动作迅捷,可在行止之间还是万分小心,从陶瓮中连着那些已经没了生气的渊莹蜍尸体下的湿苔藓,一起刮下来,带着了无生机的几具尸体一并放进了琉璃匣子中。
就在此时,仓房深处的暗门前,随着“嗤”的一声轻响,昏黄的光线似乎逐渐明亮起来。
那位一直立于暗门前的中年男子,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火折子,一边沉声开口:“老子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竟敢私闯我裴国府!”
说罢,从暗门附近的木架处开始,逐渐亮起了一盏盏油灯,昏黄的光晕自暗门处向着仓房中间逐渐晕染扩散开来。
油灯接连亮起,仓房内渐渐明晰,却只见四处角落堆放着的鬼哭林运来的腐烂木头、缠绕着苔藓的枯枝、还有墙角那一口硕大的陶缸中盛满的黝黑沼泥,在亮起的光晕下,似乎更加重了一些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
借着亮起的油灯,仓房内的光线逐渐明亮,却并未见任何人影,侍卫视线扫视着仓房内的周围:“小爷,属下没发现有人啊……您怎么就断定有人进来过了?”
被侍卫称作“小爷”的中年男子,正是这裴国府裴老爷的独子——裴绍安。
听闻侍卫有此一问,裴绍安冷笑一声,指尖掠过木架低沉的声音幽幽地开口:“这仓房里平日大门紧闭,窗棂都是楔死的,在这样密闭的房间里,空气中的腐臭浓重至极!咱们晚上进来时,只有那一瞬开过门,期间再无人进来,中间过了两三个时辰,这气息应当比我进来时更加浓郁才对,可现在……”
说话时,裴绍安的视线正好扫过仓房对侧的角落,仔细凝视堆放着那些烂木头的角落片刻,许久才收回目光。
好在这角落是距离暗门的对角处,即便再多的油灯,这样昏暗的光晕也实难扩散到这个位置来,才使得凝息将身体夹在众多烂木头缝隙之间的何青锦未被发现。
只不过在旁边那只盛满了沼泥的陶缸,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些许,甚至几乎就要满溢出来,并且那沼泥平面还有一丝晃动。
只不过这一切细节都隐在了阴暗的角落里。
“现在仓房里的空气,似乎与我几个时辰前进来时相差无几,更有一丝清新之气像是刚刚钻进来的。”裴绍安说着话,端着一盏油灯迈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排陶瓮:“必是有人开了这门,使得外面的空气入内通风所致!”
说话间,他停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陶瓮旁,忽然俯身,指尖抹过地面:“这不就是新鲜的脚印吗!”
就在裴绍安俯身下去的瞬间,忽然从身后扬起一阵粉末,还未等裴绍安和那名侍卫反应过来时,粉末在接触到裴绍安手中油灯的烛火时,即刻燃起。
仓房中瞬间爆开一阵刺目的白光。
侍卫被这猝不及防的强光所慑,高声惊呼着让裴绍安赶紧闭目。
眼前这爆起的火光实在突然,就算那侍卫不说,裴绍安也不得不紧闭双目来躲避这一阵刺目的强光。
就在那粉末爆燃的同一时刻,何青锦轻拍陶缸,示意躲在沼泥里的展月可以出来了。
展月得到暗号,猛地从缸里钻出泥面,静默的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从沼泥中腾空而起,站在陶缸边沿上,重重一跳,将身上多余的泥污尽数抖落进那口硕大的陶缸中。
“好了。”展月抖落了大多泥点后,用极低的气音对身旁的何青锦说:“走!”
二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正面朝着紧闭双目的侍卫和裴绍安窜了过去,人还未到门边,那木门随着“咻——咚!”的一声,应声开启。
可此时的裴绍安即便睁开了双眼,视线中也只是一片高亮的纯白,被强光闪到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看清东西的。
但他却清晰的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腐臭腥味,在火光爆起片刻之后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但又随着开启的大门,没多久就逐渐散去了。
“来人呐!有刺客!”那侍卫也赶到身边一阵腥臭的风气疾速而过,大声高喊着,可还没喊两声,就被裴绍安制止住了。
“瞎喊什么!”视线逐渐恢复之后,裴绍安看着方才在空中爆燃起来的强光的位置,却并没有引起火灾,怒骂一声命令到:“他娘的,被耍了!叫人带着苍犬去追踪!”
“是是!”那侍卫听命,立刻冲出西苑,去唤人和犬一起来追踪。
还有些止不住咳嗽的裴绍安,不安地看向那扇被当作暗器的小石子弹开的大门,口中喃喃:“父亲,你可别把我们裴家葬送了啊……”
第516章 金蝉脱壳
“幸好那个什么小爷亲口说出来,那间仓房里的窗都被楔死了。”展月一边在排水渠中进进出出地来回跳窜,一边与正警惕着后方是否有人追踪的何青锦说:“不然刚才我还真可能直接夺窗而出!要是当时真的走了窗,恐怕我还要连累你一起暴露了!”
“什么?”何青锦有些诧异地瞟了一眼展月,但立刻又将视线紧紧锁定在二人身后的方向,低声问他:“你早没发现那仓房里的窗都是被楔死了的吗?”
“啊?”展月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是怔愣了一下:“我说何兄,这鬼天气,又这么夜了,那窗楔没楔死,怎么……”
“我看出来了。”何青锦冷静地回道:“从踏进那间仓房开始,我就发觉了。”
“啊??”展月更是诧异:“这么黑,你怎么看见的?”
“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何青锦说话时眉宇微蹙了一下,双眼紧紧凝视着身后的方向,耳朵也立直了起来,低声道:“那间仓房里的空气一点都不流通,并不是长期不开门窗通风的闷,而是完全没有缝隙的那种密不透风的憋闷,这一点就说明,那间仓房里的窗早都被楔死了。”
“呃……”展月听了他这一分析,也顿觉的确如此,嘿嘿一笑,随即拍了拍满是脏污的衣服:“差不多了,现在是沼泥的腥臭加上这排水渠里的烂臭,应该能掩盖一些味道了。”
“好,那我们先往城外去。”何青锦忽然厉声命令:“快走!去城外宝汇川!”
这一声急令道出,并不需要何青锦再多做解释,展月就知道一定是裴国府派了人出来追踪他们了,便立刻从排水渠一跃而起,与何青锦在两旁的房檐上凌空疾步,朝着城西外宝汇川的方向而去。
直到二人已经翻出了城墙外,躲过了城门楼上值守的士兵,才再次回头远望了一下身后的情形。
“看来是没跟上咱们脚程。”展月说着话,有些忍不住地反胃:“这他娘的烂沼泥的臭味,怕是三五日都洗不净了!”
看着展月满身满脸的污渍,还有他一身腥臭加烂臭的味道,何青锦也不住紧了紧面上戴着的驱戾纱:“也亏得你身上混了些排水渠的那些烂臭味道,可以稍微混淆一点苍犬的嗅觉。”
“哎——!何兄,你这是嫌弃我了?”展月似乎对此还有些居功自傲的感觉:“要不是你身上带着渊莹蜍的尸体,我才不会让你躲在烂木头后面,一定也把你一起按进烂泥缸里!”
“第一,那缸虽然大,但是塞不进你我二人。”何青锦冷笑一声继续说:“第二,你身形太大,就算穿着夜行衣躲进了烂木头中间,也一样会暴露。”
“你……!”展月闻言似乎想要斥责几句,可又被何青锦紧接着说出的话噎了回去。
“第三,当时是你先于我之前选择的躲藏之处,你自己先跳进了那烂泥缸里,我也没得选。”
“啧!”展月咂了咂嘴,无奈道:“就那种光线下,啥也看不清,等我悄悄窜到那陶缸后面的时候才发现,那陶缸虽然高,可却挡不住我宽大的胸膛!那我不往里跳,还能往哪躲吗!”
听了这话,何青锦难得露出淡淡一声笑:“这次可真是辛苦你了,展大人!”
“咳咳……”展月被何青锦一夸,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前面还有几十里地才能到宝汇川河边,这一路上留下的气味可怎么办……”
“不要紧。”何青锦不时地向身后瞟一眼:“等到了宝汇川,你先去洗身上的泥污和气味,我去旁边弄两三根圆木来摆在河岸边,再加上你那一身臭衣服,让他们以为我们做了木筏子下河逃走就行了。”
“嗯,这还真是眼下最好的脱身的法子。”展月点头赞同,但话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不对……何兄,照你这法子,那我是不是得光着身子……”
“啧!”何青锦实在有点无奈:“我说展兄,咱们两个人,难道只有你有衣服?”
“啊?”展月回头看了一眼何青锦:“难不成,你把你的衣服分给我?那也太小了……”
“那也总比你光着身子好吧?”何青锦轻叹一声:“我这身夜行衣,再加上中衣和里衣,咱们俩倒一下,不就两身衣服了吗。”
“哦,这也行。”展月转念一想,还是有个大问题:“可我身上这味道,恐怕不是能在河里洗干净的……”
“不要紧,我锦袋里带了药。”何青锦说话时,一只手还摸了一下腰上的锦袋,确定它还安然挂在腰间,才继续说下去:“我带着一种强效药,能去除身上的异味,只不过……”
“强效药!那感情好啊!”展月笑道:“只要能摆脱这一身腥臭就行!”
“嗯,的确能彻底洗净腥臭。”看展月既然没什么异议,何青锦也就没有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疾速朝着宝汇川前行。
青江城的城门外此刻一片哄闹。
“你们这群废物!”刚才跟在裴绍安身边的那个侍卫正对着护城校尉破口大骂:“那么大两个大活人,满身腥臭地味道,你们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大人呐,您可真是冤了我们啊。”护城校尉知道此人是裴国府的侍卫首领,说话自然也是十分恭敬:“从夜里关了城门之后,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城门通过!眼下距离开城门也还有段时间,兄弟们都在这仔细守着,可真没看到您说得……腥臭的两个人啊……”
“不可能!”一名牵着苍犬的侍卫说:“咱们都是带着苍犬追出来的,那刺客中间还绕了一段路,之后才绕到了这城门处,气味就在这里消失的,他们一定出城了,你们怎么可能没有看到!”
“这……”那护城校尉实在冤屈:“您都说了是两个刺客,有没有可能……那些人轻功好,压根不用从咱们城门这里通过,翻墙就过去了?”
这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可是却点醒了那侍卫首领,回头与旁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后,便立刻下令开启城门,他们要出城追刺客!
第517章 行走的卤肉(上)
“吱扭——”
客栈二楼的客房窗户从外面悄然打开,伴随着晨光在开启的窗缝中投进屋里的,还有两个衣衫怪异的男子。
“可算是进屋了。”展月抻了抻腰板说:“边游边洗身上的味道,我水性又不怎么好,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河浪拍走了!”
“那也没事,我能把你拽回来!”何青锦在它身后,已经开始换起了衣服。
展月不禁笑了一笑:“虽然咱们水性都不如陈兄和刘兄,可不管怎么说,你也比我好许多,刚还得多谢你拽了我一下。”
着急换着衣服的何青锦头也没回地应道:“他俩水性要是在咱们组里说第二,谁敢抢第一?我这点能耐,也顶多就是拽你一把了。”
“咕咕——”
展月一愣,然后挠了挠头冲着何青锦嘿嘿一笑:“要么我出去买些早点来吃?”
“别!”何青锦连忙制止他:“你别出去,咱们现在都不适合出去,让客栈里送些吃食上来就行了。”
“让店小二送来?”展月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他更喜欢外面那些摊贩上的新鲜小食,但耐不住何青锦这般坚决制止,只好应了一声,转身打开从门内侧落了锁的客房门,站在二楼朝着楼下店小二吆喝了几句。
何青锦看他再回来客房时,眉宇微蹙道:“你赶快先换衣服,或许还能遮掩一下。”
“换!这就换!”听了他的话,展月立刻从包袱中拿出自己的衣服来换,完全忽略了何青锦那句话里的关键词——“遮掩一下”。
展月在一旁换衣服时,何青锦早已换好了,正准备去将那琉璃匣子打开了看一看,转念一想,又径直走到了客房门外,朝着楼下店小二吩咐了一句,才又回到客房里来,去摆弄那只琉璃小匣子。
“怎么还要洗?”展月听得清楚,刚才何青锦是让店小二再做些热水,送个大木桶上来,说他二人要用水。
“刚在河里洗的,大约还是有些河水里的腥味。”说话时,何青锦还不时闻了闻自己的身上,眉宇微微蹙起。
展月却爽朗一笑说:“那你洗就行了,我觉得挺干净的,现在身上一点那个腥臭味都没有了,反倒还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闻得我都有点饿了。”
何青锦闻言,抬起头看向展月:“你确定不洗?”
“哎呀,大老爷们儿。一天到晚洗那么多遍干嘛!”展月穿好了衣服,走到小几旁看着那小小的琉璃匣子说:“一会儿你先睡会儿,我去盯着裴国府,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然后再……”
“你别去!”何青锦连忙抬手做出强烈抗议的手势说:“你就在屋子里留着,要是监视他们,你就从后窗望着就好!”
“啊?”展月这才发现,何青锦似乎很反对他出去,不禁疑惑:“何兄,你这是……害怕一个人?”
“……!”何青锦闻言怒目直视展月,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刚穿上的衣服再割破一般,正欲张口说话,客房门外忽然响起了店小二的声音。
展月一听便知,是送吃食来了,急忙几步就走去给店小二开了门,让他将吃食端进屋里。
那店小二一边摆放着碗碟,一边斜眼观察着展月,似乎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这眼神,叫展月实在难受,干脆直接开口询问:“我说你这小子在看什么呢!”
店小二闻言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这么直白,不好意思地躬身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就是小的我……那个……”
“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展月一脸不耐烦道,但听了店小二的疑问之后,自己也有点发怔。
店小二搓了搓鼻尖,又凑着展月近前嗅了嗅才开口:“爷,您昨晚是吃了一夜的卤味吗……”
“啊?”展月愣愣地看着那店小二,店小二又接着问了一句:“好像还喝了参汤?”
展月一头雾水地转向何青锦,何青锦这时早就将那琉璃匣子收在了身后,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说:“最近我俩爱吃肉,昨夜多买了了些卤味回来吃。”
“怪不得呢。”店小二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笑着搭腔:“闻起来这味道真是香极了啊,不知是在哪……”
知道店小二接下来就该问是从哪家买来的卤味了,何青锦立刻岔开了话题:“我要的热水还要多久能好?”
“再有一会儿就好!方才您吩咐完,就让后面做上水了。”店小二自知无趣,便只好应着声退出了客房。
一直听着店小二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逐渐远去,展月才开口询问:“什么意思?什么吃了一夜的卤味?”
何青锦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身上现在满是卤肉的味道,还有些山参的气味。”
“什么……?”展月满脸震惊,急忙闻了闻自己,这才恍然大悟:“可刚才我不是都在河里洗干净了吗!还洗了那么久,我在河里都快泡成河漂子了,而且我上岸的时候,你不是也说已经没有腥臭味了吗!怎么……”
“对啊,我说得是没有腥臭味了,最开始告诉你也说是可以洗净腥臭异味啊。”何青锦将藏在身后的琉璃匣子拿出来,暂且放进了那只大大的药箱上层,走向摆满了早点的案前继续说:“但我话没说完,你也没听,不就说要用它来洗身子吗。”
“那……那你这洗身子异味的特效药,究竟……”展月想说,究竟都加了些什么调味料,可想想又觉得这话不对,干脆住了口。
何青锦将那锦袋拿出来,给展月看了看说:“一些具有强效去污去味的药材,准确来说,其中还有一些香料,还有老山参,还有……”
“等等,等等!”展月打断了何青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听你这么说,我现在闻起来不就是个卤肉味?怪不得回来这一路上我都觉得饿呢!”
“嗯……”何青锦想了想,眼角居然弯起了弧度对着展月说:“是掺着人参味的、行走的卤肉!”
第518章 行走的卤肉(下)
夕阳的余晖,从客房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昏暗的房间,在地面上射出一道细细的暖金色丝光。
除了早晨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展月就一直守在后窗这里监视着裴国府周围的行动,只不过除了嚷嚷着寻找刺客之外,依旧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怎么样?”何青锦带着一大包从摊贩上买回来的美食,从客房外推门进来问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行动?”
展月耸了耸肩,满是无奈地说:“除了找咱俩,没有其他不同寻常的动作了。”
说话时,展月动了动鼻尖,一下就闻到了那不同于自己身上卤肉味的饭香,两眼放光地看着何青锦。
“你先来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何青锦放下那大包的食物,走向后窗:“我闻你身上的味道已经淡了许多,晚上再洗一遍就能全部洗净了。”
“那晚上洗完了,咱们再去探一次吧?”展月走到案几旁,拉过一只椅子,一屁股坐下就开始风卷残云般地用起了晚饭。
“不行。”何青锦透过窗缝朝着裴国府望过去,严词拒绝了展月的提议:“今晚不能去。”
“哎?你不是说再洗一次就没味道了吗。”展月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看着他疑问。
何青锦无奈地摇了摇头:“咱们昨晚才去裴国府闹这么一出,你觉得今晚再去,咱们要面对多少阻碍?”
“过五关,斩六将!我展月什么时候怕过!”展月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到时候,若是出了意外,我保护……”
“这不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的问题!更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何青锦眉宇微蹙道:“别忘了,咱们绝不可暴露行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到时候恐怕就连我们自尽了,尸体也会被拿去仔细研究一番,总能从咱们身上查出些蛛丝马迹,更可能最后害了王妃,还连累于公子!”
“呃……这……”展月顿时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怔了一下:“对对对,还是你心细些,咱们绝不能暴露,更不能被抓住,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今晚就好好休息。”说着话,何青锦转过身看了一眼展月:“等过了今晚,确定你身上没有味道了,明日再做打算。”
“好,好!听你的!”说罢,展月才放心地继续大口吃了起来。
在二人交替着休息和盯守中,安然度过一夜,那些侍卫就像无头苍蝇般,城里城外地四下搜寻着刺客的身影。
“可真是为难他们了。”展月长长抻了个懒腰,看着守在后窗旁的何青锦还是那般仔细地凝视着窗外,便从床榻上下来抻了抻身子说:“找了咱们一晚上,什么线索都没有,回去估计还得挨一顿。”
“是啊,又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身形,更不知道出招章法。”何青锦像是被展月传染了一样,也抻了个懒腰,深深打了个哈欠说:“就他们这样盲目地乱找,哪里找得到人。”
“虽说他们愚笨,可不还是亏得何兄你聪明机智嘛!”展月一边夸赞着,还不忘迅速换上了一身劲装:“要不是你当机立断,让我们直奔宝汇川去,恐怕现在咱们落脚的这家客栈早就要被查封了。”
这话是夸人,说着也没错,只不过听在何青锦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你过来。”
展月刚把衣服整好,听这简短三个字,便立刻凑到何青锦身旁。
“嗯,基本上已经闻不出来了。”何青锦将鼻尖几乎贴在了展月身上,使劲闻了一圈:“今日我们一起出去,应该没事的。”
“老天爷啊,你可终于让我出去了。”展月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说:“昨天在这小房间里,憋屈了一整天,可真是……”
何青锦换着衣服,看也没看展月一眼,就冷声道:“委屈你了?”
“嘿,不委屈,就是有点闷得很。”展月像个懂事的孩子一般,乖巧中还透着忍不住的顽皮劲儿:“今儿出去,可是去裴国府转转?”
“嗯,不过只在外面转一转罢了,看看他们除了找刺客,还有没有其他动作。”说话时,何青锦已经迅速地换好了衣服,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就听到从展月所站的位置传来一阵低沉的长吟。
“咕噜噜——!”
展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何青锦接着说:“走吧,先去外面吃个早饭。”
晨光透过层层铅云投在街道上,吃饱喝足的展月晒着若隐若现的阳光,与何青锦并肩朝着裴国府走去,但总有些怪异……
“汪汪!”
“汪呜——!”
“呜呜……”
展月身后跟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土狗,有的冲他“汪汪”叫,有的一副委屈的样子冲着他呜咽。
“去去!走开走开!”展月一边挥手驱赶着那几只土狗,可不但没有赶走这几只,反而从街道两旁的院子里又跑出几只来跟在他身后。
虽然这些狗都不是冲着他狂吠,但却是此起彼伏的小声“汪汪”或呜咽,搞得展月烦躁不已。
“啧!怎么回事!赶都赶不走了?”展月不耐烦地拿起地上一根树枝,在身后挥舞起来。
“你们走开!”展月实在是万般无奈:“老子还有重要事要办呢!”
展月一边朝着它们不耐烦地说着话,一边挥舞着那根树枝驱赶狗子们,远处看去,就像是个疯魔了的人一般。
方才二人用过早餐后,何青锦先一步去了裴国府,原是想要先在周围打探一圈,看是否有什么新的动作,好提前做出判断,对今日的计划也方便早做打算。
可当何青锦探完了一圈,发现似乎还是那些府邸侍卫在四下寻找刺客踪迹之外,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关注的新举动,干脆就先回来与展月会合,再做考量。
远远看去,展月正像个疯魔的暴徒,不知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朝着周围一圈土狗横扫而去,像是在驱赶,又像是在鞭打。
何青锦眉宇间蹙起一个“川”字,站在老远的地方,不愿意靠近展月半分,忽然间恍然大悟。
抬手揉了揉皱起的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又离开了这里。
半晌时间过去,驱赶狗子们的展月也有些疲累了,站在原地喘着怒气,看着周围这一圈反而比刚才还聚来了更多的狗子们,正欲发火,忽然从一旁甩过来好几个粗大的肉骨棒子。
那群狗子们这才肯放弃围着展月,将目标转向那些突然投来的肉骨棒子去。
“快走!”何青锦从身旁一把抓住展月的腰带,拽着他直奔客栈方向而去。
“何兄,你回来了啊。”展月看着何青锦这般着急的拽着自己要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连忙正身,让他松开了手自己跟着一起跑起来:“是有情况了?”
“没什么事,你先跟我回客栈去。”就在何青锦回着展月的话时,身后又跟来几只小土狗,呜咽着紧紧尾随在展月身后。
“啧,今天这是怎么了!”展月听何青锦说无事后,便稍放下心来,可对这几只刚刚跟上来的狗子又实在无奈:“怎么又跟来几只了啊!”
“你就别说话了,快回客栈。”何青锦一边朝着客栈的方向奔跑,一边向身后那几只狗子又扔去了几根肉骨棒子。
看着展月一头雾水的样子,何青锦无奈地提醒了一句:“行走的卤肉……”
“啊?你不是说我那味道都洗干净了吗!”展月这下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咱们的鼻子闻着大抵是没什么味道了,可动物的鼻子多灵敏啊,更何况这些以嗅觉为生的狗呢!”何青锦说着话,拍了拍腰间的锦袋:“我刚去买了些花草和药材,回去你再泡一次!”
“哎……得了,赶紧回去吧。”展月无奈摇头看着身后啃着刚刚得到食物的几只狗子:“何兄,以后给我用药,能不能换一种,这一身的卤肉味实在难办呐……”
第519章 再探裴府(上)
暮色四合,青江城里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映入眼帘,唯有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声划破即将落下的寂静夜幕。
“哎呀,我现在听到狗叫声就烦躁。”展月换好了夜行衣,听着窗外传来的犬吠声说:“昨天都快把我泡肿了,真是好不容易才把那味道彻底洗净了啊!”
听着展月的抱怨,何青锦也确实不怪他。
一开始那一身沼泥的腥臭和排水渠里的烂臭,不得不用那种特质的强效药去清除异味,只不过强效药的配方里,为着能快速去除臭味,而调配了不少辛香料,毕竟那些辛香料比许多药材和花草更有效力。
而洗过之后,又难免留下满身的辛香料味道,综合在一起,实在是像极了卤肉的气味,何青锦只是略微沾染上了一些烂木头上所带的气味,稍微在河水中冲洗两遍就可除去异味。
但展月身上味道太重,才用了不少那强效药,这才导致出现昨天那一幕,他在街上招引来那么多的狗子们,毕竟那时候的展月,在那些狗子的眼里,就像一块会移动的卤肉一般,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了。
何青锦见状只好又去药铺,买了些零陵香、茉莉等去味遮盖的药材和花草,带回了客栈之后,经过一番细细研磨,将其制成粉末后,又让展月在混着这药粉的木桶里,足足泡了一个多时辰。
原本半个时辰就够了,可展月又怕那味道去除的不够彻底,干脆又在木桶里多泡了半个时辰,一桶洗澡水加了好几次热水不说,最后直到把那桶水都泡成了冰水,才肯从里面出来。
到了今晨起来后,主动又洗了一次,洗完之后还拉着何青锦上街转了一圈,确认再没有狗子或其他动物朝他聚集了,他才放心。
“虽说你泡得实在有点久了,可也无妨。”何青锦想了想说:“今早你就算不主动洗,我也会让你再洗一遍的。”
“啊?”展月看着何青锦一脸疑惑:“难不成晨起的时候,你还能从我身上闻到什么味儿吗?”
“倒不是我闻到了什么。”何青锦指了指昨晚给他用来捣粉的药包:“那里面有些花草,那味道也是容易留在身上难以散去,今晨你再用清水净一遍身子,本就是应该的。”
“呃,那还真是叫我误打误撞了。”展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落下了夜幕的天空,似乎又徒生出一些莫名的担忧:“既然有花草,不会晚上我再出去,又引来蝴蝶什么的吧……”
何青锦揉了揉眉宇,无奈道:“白天出去不都试过了吗,已经确定彻底没了任何味道了。你身上现在大抵是什么味儿也没了,干净得很!”
“那可不行!”展月忽然挥动起双臂来,好像要让自己快速出些汗一般:“咱们堂堂七尺男儿,身上那股雄壮之气可不能少!”
何青锦有点懒得理他了,看着外面天色越来越深,冷不丁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饿吗?”
挥动着双臂的展月忽然停顿下来,呆呆地看着何青锦问道:“你饿了?晚上那么多没吃饱?”
看展月这样子,应该是不饿了,何青锦心里这么想着,随口回了他一句:“我怕你一会儿饿肚子的声音,暴露了咱们的踪迹。”
“嘿嘿。”展月憨憨一笑:“这你放心,肯定饱了,而且在大事面前,就算我饿了,也能控制住肚子,不叫他出声。”
若是旁人说这话,那大约是在吹牛,可这话是从展月嘴里说出来的,就不得不让人信服,毕竟在几次任务中,一连几顿饭没吃的时候也有,可他那肚子却从未在那种时刻发出过任何声音。
子时的更鼓声在青江城的大街小巷间回响起来,浓重的铅云遮蔽了清冷的月色,就连不久前还断断续续犬吠的声音,此刻也全部安静了下来。
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无息地移至了裴国府的高墙之外,顺着一旁的古槐树一跃而上,轻盈的动作所发出的声响,几乎与枝叶落地的声音相差无几。
何青锦和展月两人蹲守在古槐树的高枝上,屏息凝神观察着府内的一举一动。
自从前日西苑仓房被刺客闯入之后,裴国府上上下下的守备明显加强了许多,高墙旁甚至新增了几个固定的哨卫,手持强弓,目光不停地在四下巡视。
“府邸内巡逻的侍卫数量增加了一倍,或许更多,还不能确定具体人数。”何青锦看着守备森严的裴国府,稍作思忖说:“我去周围看一下,你在这稍等。”
展月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点头,何青锦便立刻闪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就见何青锦鬼魅身影出现在展月身旁,借着茂密的枝桠树叶遮挡着自己的身形。
“巡逻侍卫每队八人,佩刀及火把,而且脚步声太整齐了!”何青锦说到这,展月也觉得这事不好办了。
平时就算有巡逻的侍卫,他们都可以借着凌乱的脚步声,来遮掩自己隐秘出入的一点点动静,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却实在难以为他们遮掩了。
何青锦也感觉到展月正在思索此事,又接着说:“还有更棘手的,巡逻路线也改了,似乎是经过精心设计过了,几乎没有监视死角。”
一筹莫展的二人,沉默了片刻,展月忽然想起刚才何青锦出去探路时,他看到的一幕。
“东北角。”展月将声音压得极低,指向墙头一处阴影:“那边的那个哨卫视线有死角,我们只需要在十息之内,避开下面那个巡逻队即可。”
何青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略微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此法可行,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镜片。
借着镜片的反光,二人清晰地看到了墙内一队侍卫正举着火把沿着墙角经过。
“都打起精神来!”为首的侍卫厉声叮嘱道:“老爷吩咐了,再敢有任何闪失,咱们以后都得去西苑那边抬臭尸了!”
“是!”众侍卫异口同声的朗声回应。
待这队巡逻队离远些距离后,展月与何青锦二人如夜枭一般凌空而起,翻过那堵高耸的院墙,借着庭院中的假山与林木花丛的阴影潜行入府。
第520章 再探裴府(下)
终于潜入了裴国府,却突然听闻东侧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展月立即打了个手势,二人迅速隐入一丛茂密的林木之间,之间前日晚上那个跟在裴绍安身边的侍卫快步走过,面色凝重地与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吩咐:“再加派两队人手,守住院墙四周,西苑那边也再多派一队去,若是再有什么闪失,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跟在那侍卫身后的下人得令后,应了声便立刻转身向前院疾步而去。
待这二人身影都逐渐远去,展月用气音与何青锦说道:“看来咱们前日的潜入,确实是惊动了他们。”
“嗯,看他们这么紧张此事,恐怕其中还有更加隐秘的大事。”何青锦说着,眼神透过林木间细小的缝隙望着那个侍卫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刚才那人,看起来在这府里还有些权柄在手上。”
展月微微颔首:“我记得前日咱们闯进仓房的时候,那人是跟在那个什么小爷身边的,大约也算是个心腹之人了吧?”
“嗯,应该是。”何青锦点点头,然后又提醒了一下展月:“前日晚上那个就是裴国府的那个老爷的独子——裴绍安。”
“哎呀,是谁不重要。”展月实在懒得去记住这些对他而言毫不关心的姓名:“眼下最重要的是,得知道他们究竟在密谋些什么!”
何青锦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朝着头顶的天空指了指。
展月不禁冷笑低声道:“对,他们防的住地面,可防不住天上!”
说罢,二人纵身一跃,如同最敏捷的野狸一般跃上屋顶,足尖轻点着琉璃瓦顶稳稳落脚,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西苑那边已是层层把守,似乎誓要将那秘密死守到底,只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却先经过了书房,从上面看下去,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映着几个晃动的身影。
何青锦向展月打了个手势,二人便借着屋脊的阴影处潜行到近处,正欲探听时,忽然发现下面庭院中一片火光通明朝着这边移动而来。
竟是一队八人的巡逻队,正举着火把在书房四周布防,此刻已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该死!”展月蹙眉低声怒骂:“又增加了守备,防的这么严密,咱们根本无法靠近啊!”
何青锦没有回话,专注地在庭院里扫视一周,朝着展月指了指书房旁一棵高大的古银杏树低声道:“我上树,你在屋顶看能不能撬一片瓦下来。”
展月立刻明白了何青锦的意思。
书房旁那棵古银杏树大约已有百年的树龄了,繁茂的枝叶正好伸向书房窗口,何青锦身形如灵猿般迅捷地攀上树干,浓密的枝叶恰好完美遮蔽了他精瘦的身形。
从这个角度探去,正好可以透过书房那一点窗缝,隐约看见室内的情景。
一个苍老而阴鸷的声音穿透夜色:“还是没能培育成吗?”
另一个何青锦熟悉的声音,裴绍安万般不安的劝道:“父亲,那东西都养了多少年了,都没能成过,您就不能……”
裴仲鼎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说:“如果两日后的那一批幼蜍还是不成,那立刻就调派三人去盛京,就说是我安排去的人,护云知回府的。”
一个忧心忡忡的女声突然开口:“谢父亲为云知操心了。”
女声话音还未落地,裴仲鼎继续说道:“安排他们跑一趟镇国寺,把前些日从息坞镇收回来的青冥泪给照儿送去,顺便告诉他一声,府里这些个宝贝还不到时机。”
那女声闻言,带着难掩的忧惧说:“父亲,眼下盛京城风波不断,听闻前些日子陛下面前的红人,那个摄政王都遭遇不测了,此时我们再送毒入京,是不是太冒险……”
裴仲鼎厉声打断她:“婉琴,老夫让你得知府邸秘事,可不是让你这般顶撞尊长的!这时节麟台九选已经快要结束,再过不久年关将之,若能借此机会成事,那这些个所谓的宝贝,也都不打紧了。”
“父亲,算了吧!”裴绍安忧心劝道:“前日来的刺客都尚未寻到踪迹,说不准就是盛京派来的暗卫调查咱们的呢!”
“调查?!”裴仲鼎冷哼一声:“哼,他有真凭实据吗?若是要派人来抄家,老夫直接一把火烧了那仓房,又何来的证据!”
“可是,照儿在外流落了这么长时间……”裴绍安始终还是心疼自己的大儿子裴照的。
裴婉琴也是十分恳切:“一个年近五旬的国府世子,不仅没有娶妻生子,甚至还要做出一副失踪的样子来给外人看,等以后照儿回来了,可该如何是好啊……”
“妇人之见!”裴仲鼎闻言立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碎在地:“照儿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便可解我们裴家眼下的困局,不仅可逆转现在这般困顿的局面,更有可能……”
就在此时,树下忽然传来侍卫的喝问:“谁在树上?!”
展月闻言心下一惊,立刻将屋顶那片琉璃瓦悄声放回远处,目光紧紧锁在那棵古银杏上。
何青锦并未因此动摇,当下就模仿着猫头鹰的叫声,连续“咕咕”了三下。
这模仿的惟妙惟肖的叫声,惹得下面的侍卫笑骂一句:“原来是只畜生,吓老子一跳。”
虽然侍卫这么说着,可书房里却没了动静,何青锦心道不妙,朝着房顶上的展月打了个手势。
待侍卫远去之后,稍微观察了一会儿书房,可却没有丝毫声响发出来。
何青锦当机立断,立刻悄无声息地从古银杏上回到了房顶之上,与展月汇合之后,立刻朝着府邸之外而去。
返程时,又因为各处似乎又多增派了些侍卫,那些火把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使得他们二人不得不改变路线。
在经过一处转角时,展月突然拉住何青锦,二人紧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处,只见两名侍卫正闲谈着走来:“……听说昨夜又死了好几只,裴老爷好像发了大火……”
“嘘——!”另一个侍卫压低了声音做噤声的手势说:“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啊!”那人便立刻住口,不再多言语什么。
待这两名侍卫离去,何青锦和展月二人才缓缓从阴影中探出身来。
就在他们二人翻出高墙时,展月的衣角险些被墙头的铁蒺藜勾住,何青锦当即用匕首割断衣角,然后将那一块被割下来的衣角一并带了出来,这才化险为夷。
第521章 青江隐谋
丑时的更鼓声回荡在厚重铅云之下,两道黑影如灵活的野狸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远远直对着裴国府的那家小小的客栈二楼。
双脚刚刚在地上站稳,展月立刻反手轻轻合上了窗扇,何青锦则在一旁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客房里那唯一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烛火光晕瞬间在房内漫开,跃动的火苗将二人凝重的面色映照得更加深沉。
“那个老头子,就是裴国府的家主,那个裴老爷吧?”展月一脸怒气,视线还停留在后窗的方向,还在确认有没有他人尾随他们而来。
“裴仲鼎!”何青锦沉声道:“裴国府现在的家主,别看他年岁这么大了,却还是不肯让出家主一位,这才搞得他们府里下人只得喊‘老爷’和‘小爷’来区分二人。”
“看得出来,他是当然不想让出来的!”展月愤愤道:“自他们裴家三代前开始,就再无获封爵位了,如今连个王爷都不是,他自然是不想让出来家主一位!”
“裴仲鼎这老东西,暗中所图谋之事绝非寻常!”何青锦一边说话,一边换下夜行衣。
展月轻轻将窗缝紧闭,转过身对着何青锦若有所思地说:“但是……看起来那个裴绍安似乎是不大同意他所行之事的!”
“他那是不同意?我看他是害怕!”何青锦冷哼一声:“怕他们已经没落了的裴家,最终不仅没能翻身,反而被他那位老父亲害死全族!”
直到确认了没有人尾随他们身后,展月这才开始更换夜行衣:“这还算是个明白人。”
“你觉得这就是明白人了?”何青锦不屑道:“要真是个明白人,那就压根不应该协助裴国府那个老头子培育渊莹蜍,更不该为了几滴剧毒,就把整个息坞镇百姓的性命都搭进来!”
“哎,你这话也对。”展月换下了夜行衣,露出青灰色的中衣:“裴仲鼎这老狐狸,暗地里肯定憋着大的呢!”
何青锦倒了些水出来,发现已经是凉茶了,稍作犹豫,还是喝了:“裴仲鼎想借麟台九选送小公子去参选的同时,趁机往镇国寺送青冥泪去,这恐怕才是最大的阴谋。”
“你这么一说,他们口中的照儿是谁啊?”展月疑惑问道。
“啧……”何青锦咂了一下,轻叹一声:“我说,展大侠,你来执行任务之前,也不提前做些准备?”
“准备了啊!”展月说着话走到自己的包袱旁:“刀枪剑戟,除了长兵刃不方便随身携带,短刃和刀剑我都带了!”
展月说话时,还将那些兵刃展示出来给何青锦确认,何青锦无奈地摇了摇头。
“展大侠,我说的准备,不是指这些东西。”何青锦给展月也倒上了一盏茶,虽然冰凉,但习武之人倒也没那么在意这些,递到展月手上说:“我说的是消息!既然咱们当初是冲着青陵州来的,那这主城的消息总该提前了解一些吧。”
“哦,你说得对!”展月接过凉茶一饮而尽:“那你了解了多少?”
何青锦揉揉眉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裴绍安口中的照儿,应该就是裴照,裴照是他和正室裴婉琴的大儿子,现在被他们派去盛京的小儿子叫裴云知,也是他们二人所出。”
展月一边听着,一边用火折子燃起了炭盆里的火苗,顺手将冰冷的茶壶放在了炭盆中间,何青锦看着他这么热茶,也没阻止,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了解到的消息,他们裴国府原是有六个子女的,嫡出长子也就是那个裴照,理所应当的成了世子,可惜几年前忽然失踪,没了踪迹,现在似乎是把承袭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排行第五的、年岁最小的裴云知小公子身上,毕竟他也是裴绍安和裴婉琴嫡出的儿子。”何青锦说着话,随手拿起一旁的粗枝,轻轻挑了一下炭盆,使得火苗更旺盛了一些。
展月听得却有点迷茫:“你不是说有六个子女,怎么那个裴云知成了最小的……”话还没说完,展月忽然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他们府里的下人说过,六小姐去年就没了。”
何青锦点点头:“这事我所知道的,是说裴明芷突然染上一种怪病,因为实在罕见,甚至没来得及让大夫诊断,就香消玉殒了。可这两日探下来,我总觉得这六小姐的死,应是与西苑里他们养的那些渊莹蜍有些关系。”
“有没有可能……”展月想了想说:“是那个小女儿碰到了渊莹蜍身上的毒,或者是误触了青冥泪,身中剧毒,才突然暴毙?”
“极有可能。”何青锦说道:“我想应该是阴差阳错的碰到了渊莹蜍染上的毒,毕竟青冥泪他们都会十分小心的收起来,只有活生生的渊莹蜍,才会四下乱蹦。”
“的确如此。”展月将那壶被烧热了的茶水取出之后,重新给何青锦又倒了一盏热茶,示意他先喝口热水。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细腻的时候。”接过热茶的何青锦有些诧异的低声喃喃了一句,展月闻言露出一副洋洋自得地笑容:“别看我是个粗汉子,可我也是该心细的时候一点也不马虎,这不时刻准备着以后娶个温柔似水的媳妇,提前……”
“娶媳妇?!”何青锦猛地抬头看他,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就你?”
“哎呀,你别以貌取人吗!”展月刻意的清了清嗓子说:“咱是长得五大三粗了些,可咱们只要有那份疼媳妇的心,那……”
“那你也得先有媳妇疼才行啊。”何青锦喝着热茶,可这话却实在是冷。
展月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又被何青锦打断,将话题转回了刚才所聊的裴国府。
“现在有两个很重要的问题。”何青锦正色说道:“第一,那裴世子裴照在镇国寺里,说明他已经是个出家人了,既然是出了家,为何对外却宣称裴照失踪?”
展月听到这里也有些不解,何青锦又接着说:“第二,精心培育渊莹蜍,又牺牲整个息坞镇制青冥泪,又是所图为何?牟利吗……”
油灯爆开几点星火,何青锦指尖微微一颤,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大大的药箱上。
“今晚好好休息吧,在等到盛京来的消息之前,我们还可以再做些别的事……”
第522章 毒蜍化露
晨光透过窗纸射进客房里时,展月还在稳稳酣睡,何青锦却已经将药箱仔细整理了一遍。
那唯一一只活着的渊莹蜍,在他特制的竹笼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却又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得出是竹笼里的环境造成了它这般不适。
“何兄,你在弄什么呢?”忽然传来展月的问话声,何青锦被吓一跳,差点将竹笼掉到地上,皱着眉回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哎哟,对不起,吓着你了。”展月抻了个懒腰,从床榻上下来,一脸歉意地躬身对何青锦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状:“我不是故意的吗,没掉下来就好。”
看着何青锦小心翼翼地摆弄着竹笼里的苔藓和沼泥,展月不解的问:“何兄,你这究竟是在干嘛呢?”
“这只渊莹蜍的状态,似乎不大好。”何青锦紧紧皱起的眉头,让展月一看他的表情,便知这情况十分不妙:“那就没什么办法挽救一下?”
何青锦放低声音,似乎是怕自己说话声大了,都会震到竹笼里的小小毒蜍:“我想,它现在的情况,跟裴国府里培育的那些渊莹蜍应该是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一样的问题?”展月这时似乎清醒了许多,想起在那间昏暗的仓房里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这小小毒蜍的尸体,连忙追问:“这么说,何兄你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
何青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双眼紧紧凝视着竹笼里的身形只有铜钱大小的渊莹蜍,低声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咱们去鬼哭林的时候,那边的环境不仅十分恶劣,空气中似乎也比青江城这里略微温暖一些,并且总是伴有令人作呕又很难闻的气味,并且都与那里浓浓的雾气融为一体。”
展月回忆了一下当时去鬼哭林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寒颤,使劲点着头说:“对对,就是这样,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地方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何青锦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竹笼转移至炭盆稍近一些的距离:“这里比鬼哭林要略微冷一些,空气中的水汽也不如林子里多,而且我猜测,可能那种雾气,也是支撑渊莹蜍生存的原因之一。”
“这么看来,问题还不少。”展月穿着衣服的手忽然停顿:“不对啊,既然他们这么想养这些毒蜍,干嘛不从南边找个内行的药师来,或者干脆从息坞镇找个会制青冥泪的人来,他们既然会制毒,就肯定知道这东西的习性……”
“你当他们傻啊?”何青锦仔细观察着竹笼中的情况,不禁冷笑一声:“不知他们暗地里究竟在密谋着什么,又怎么敢让一个外人踏足他们的禁地?而且如此看来,大约所图之事绝非牟利那么简单!”
“这样,你先忙你的,我出去一趟。”展月说着,就出了客房。
何青锦只是点头,并没有阻拦他,毕竟这时间出去,除了买些他爱吃的早饭,他也没别的事去做。
看着那只渊莹蜍背上清幽的光芒忽明忽暗,何青锦忽然想起从裴国府取出来的那几只毒蜍的死尸,立刻拿出琉璃匣子来。
“奇怪……”何青锦看着竹笼里尚有一息的渊莹蜍,和琉璃匣子里没了生机的几只毒蜍尸体,不禁喃喃自语,实在不解。
何青锦立刻将一只死蜍的尸体小心划开一道裂口,那毒蜍后背上的腺体组织在晨光下泛起微弱幽蓝的光泽,却在接触了空气的片刻之后,黯淡了下去。
经过一番细细比对,那些死蜍所散发的颜色不仅是黯淡了许多,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活着的那只渊莹蜍,身上所呈现出来的颜色要鲜艳许多,这是理所当然,可为何那死蜍的颜色会略有不同……?”何青锦低声喃喃自语着,忽闻门口传来刺耳的“吱扭”声。
“哎哟,这门……”展月看着回头凝视自己的何青锦,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你看,我已经很小心了,开门都是轻轻推的,谁知道……”
“没事。”何青锦说罢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研究渊莹蜍。
“要我帮忙吗?”展月放下手中满满一大包热腾腾的早饭,走到药箱旁边说:“还需要什么,我帮你拿?”
话还没说完,就拿起了一个精致的白玉制小瓶,握在手中来回翻看:“你这些个装药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些小匣子,可真是精致,看起来比宫里……”
何青锦闻言,抬头看见展月手里拿的那支白玉瓶,眉头一蹙沉声道:“你把它给我!”
“哎!好!”展月立刻将手中的白玉瓶递到了何青锦手中。
接过白玉瓶的何青锦,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那药箱里的东西,你别随便碰,小心中毒,我可不是带着所有解药来的。”
“啊……好,好!”展月说着话,干脆退到了案几旁,自顾自地用起了早饭,每吃一样东西,还小心地先分出来一半,放回油纸里,至少能帮何青锦再多保温一会儿,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并不想吃饭的样子。
何青锦手中握着白玉瓶,思忖片刻后,还是满脑子还是一团乱麻,他实在搞不明白这好好的幽蓝色,怎得就会变了色,甚至还在剖开之后彻底失去了颜色。
烦躁中,伸手挠了挠头,却不小心将手中的白玉瓶倒了过来,使里面那种澄澈如清水般的液体倒了出来,正好滴在了那只被他剖开了的死蜍身上。
就在这一刻,何青锦烦躁的心忽然像被扼住了一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死蜍身上原本散发着幽蓝青光的腺体,虽然此刻已经黯淡下去,却在与那澄澈的液体接触交融的一刹那,散发出一阵细弱的橙红色、带着一点点微弱金边的细碎光芒,在没有任何介入的情况下,竟渐渐凝成了翡翠般的珠液。
与此同时,一股清冷的异香随着变化的珠液弥漫开来,仿若极北之地雪后初霁的松林一般,又似冬日冷月下绽放的寒梅那般。
见此情形,何青锦似乎全身都为之一震,极力压制住略微颤抖的双手,用那只极薄的白玉小刀蘸取少许翡翠色的珠液,轻轻涂抹在昨夜翻墙时,被那只铁蒺藜割伤的手背处。
那点分寸之处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治愈了裂开了的口子,转眼间那就剩一道划痕一般,被割伤的口子已经合拢起来,似乎正在快速的恢复。
何青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这……这是……雪魄露?!”
第523章 双讯同至
朝阳透过客栈窗棂上的桑皮纸,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照在此刻一脸震惊的何青锦的面容上。
展月坐在案前,正捧着热气腾腾的甜粥,暄软的肉包在油纸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何兄,要不也先来吃点?”展月拿起一个小肉包,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家铺子的小笼包实在鲜美,还是趁热的好吃!”
何青锦这时正全神贯注地凝视这竹笼中那只奄奄一息的渊莹蜍,以及旁边那只产生了神奇变化的渊莹蜍的死尸。
自从那死蜍的背上沾染了几滴那只白玉瓶里的雪山莲露之后,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那只死蜍的腺体突然间泛起了一片橙红色,伴着细碎微弱的金边光芒,仿佛星河倾斜一般流转,原本幽蓝深暗的那种剧毒的腺液,在接触到雪山莲露的瞬间,不仅与之完美的融合,甚至渐渐凝成了清澈透亮的翡翠般的珠液。
霎时间,一股清冷的异香在房内逐渐弥漫开来。
何青锦见此情形,对展月的问话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的低声喃喃自语:“这……真是……雪魄露?!”
“这的确是!”何青锦震惊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处裂口。
展月看着何青锦如此震惊的表情,且眼睁睁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就在肉眼可见之下竟逐渐愈合起来,连嘴角的油渍都忘了擦:“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
“雪魄露!”何青锦难掩声音中的颤抖:“我记得《药王经》的末卷有过记载:‘死蜍腺烈,剖表现腺,遇莲化碧,肉百骨而愈百创’,原来那上面记载的死蜍,指的就是这渊莹蜍!”
“雪魄露?!”展月闻言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就是那个传说中可治百毒、愈千口的神药?”
“你看我手背上的伤口!”何青锦正欲起身,展月已经忍不住好奇走到了他面前。
看着手上那道已经愈合,现在只留下淡淡粉红疤痕的划痕,展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这害人的毒物,居然能制成救命的神药?”
何青锦轻轻点头,随即将那珍贵的翡翠色珠液——雪魄露,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干净空置的白玉瓶中。
展月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们裴国府苦苦追寻着剧毒青冥泪,又费尽千辛万苦培育着渊莹蜍,居然在你手里成了救命神药?哈哈哈!”
闻言,何青锦神色一凛:“他裴家只知道培育幼蜍,以及用渊莹蜍来制毒,却不知这称之为宝的渊莹蜍真正的神效,可制传说中的雪魄露!”
展月搓着手,盯着何青锦将那瓶装着雪魄露的白玉瓶,带着嘲讽的意味笑说:“这阴差阳错的,没想到竟是给了咱们一个天大的良机!”
“的确是阴差阳错。”何青锦对此也不知可否:“只可惜裴国府没有走对路……”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扑棱翅膀的响动。
二人猛地一惊,同时将目光转向窗边,何青锦立刻将白玉瓶收进怀中,展月三两步走到窗前,正要动手开窗,却被撞进来的白鸟撞了个正脸。
定睛一看,是三只信鸽,疾飞而来,第一只信鸽撞开了窗扇之后正扑上了展月的脸庞,后面两只信鸽则因惯性,迅速飞进了屋里,原本还能稳稳落在地面,只可惜被第一只信鸽撞了脸的展月,手足无措地挥舞着双臂,胡乱晃动的身躯挡住了后面两只信鸽的着落动作。
结果,三只信鸽,全撞在了展月身上。
羽翼杂乱交叠,扑棱着翅膀从展月身上落了下来,而展月却踉跄着倒退到案几旁,差点打翻了那碗热腾腾的甜粥,好在他一个旋身完美躲过了身后摆满早饭的案几。
“一定是盛京城的来信!”何青锦见信鸽立刻迎上去,急忙解下了其中一只信鸽脚上捆绑的小竹筒,迅速取出其中的信笺。
“密查国府,详查世子,寻果即返,无需回信。”
何青锦凝视着信笺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这不是巧了吗,这里吩咐的事,咱们已经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展月这时候也将另外两只信鸽脚上的小竹筒取了下来,看过内容之后笑道:“于公子这信来的可真是巧了,咱们这边刚发现了雪魄露,他的飞鸽传书就到了。”
“时间上来说,似乎不大对啊。”何青锦看着落款时间,明确地写着“二十一”。
展月看着信笺中最后落下的日期,也觉得有些奇怪:“咱们上次发信,是哪天来着?”
“十八!”何青锦与展月交互了一个眼神,继续说:“按时间算来,信鸽飞回盛京城,最多只需要两日时间,可我们却是在今日收到回信……”
“今天已经二十四了……”展月算了算日子说:“那我们应该在昨日就收到回信才对?”
“是!晚了一天。”何青锦面色忽转凝重:“或许是盛京那边有了变故……”
“那咱们即刻启程?”说着话,展月立刻抓起几个小肉包塞进何青锦口中:“你快吃些,免得一会儿路上饿着。”
何青锦倒也没有拒绝他塞过来的肉包,在口中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冷静地看着展月说:“咱们明日再动身,今夜再去一次裴国府!”
展月点点头:“再去一次倒也不是不行,我就怕咱们回去晚了,耽误时间……”
“我盘算过了。”何青锦将后窗微微开启一条缝隙,眯起眼睛看向裴国府的方向:“你可记得,昨夜咱们去探的时候,裴仲鼎说过什么。”
“那老狐狸昨晚可说了不少!”展月回忆着,但却觉得哪句话都挺重要,不知何青锦具体是指什么。
“他说要等两天,看看仓房里的这一批幼蜍能否长成。”何青锦淡淡说:“若还是培育失败了,那就两日后派人去盛京城……”
不等他说完话,展月一拍大腿:“也就是说,他们最快后日才会派人行动!”
“对!”何青锦将那扇窗关紧后,走到案几前端坐下来,准备开始吃早饭:“所以咱们明天一早动身,星夜兼程,连续两日不休赶回盛京城,一定比他们动作快!”
“好!听你的,就这么办了!”展月一屁股坐到何青锦身旁:“今晚再去探一次裴国府,争取咱们多探点消息出来!看看那个老贼到底在密谋些什么勾当!”
第524章 凤怒隐雷(上)
盛南国的冬日,总是带着那股湿滑的缠绵,裹挟着钻缝入骨的寒冷。
就在宁和向青江城发去飞鸽传书的第二日,几人在墨园与蔺宗楚商议到日落之后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空气中弥散的寒意总能沁透重重的锦裘,直入百骸。
宁和一行人的车驾刚刚在摄政王府前停稳时,看门的小厮便立刻迎了上来,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哎哟,于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啊!”
宁和刚刚从软厢里探出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小厮就着急的接着说:“王妃下午回来后,就在寻您呐!”
“王妃寻我?”宁和略显诧异道,心想不是昨夜才与她禀告过近日的调查进度吗,怎么今日又这么着急唤自己了。
还不等宁和想明白什么事,从朱红大门一旁的偏门里走出一位身姿翩翩的侍女,款款移步至近前才看清,来者正是赤昭曦贴身侍女流珂。
“于公子,安好。”流珂敛衽一礼,声音轻柔但十分清晰:“既然您此刻回来了,不如就随奴婢一同入府吧,公主此刻正在书房等您,还请您辛劳,前去一叙。”
流珂微微低垂的头,满脸都是一副恭谨之相,却从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之色。
宁和心下微顿,可面上依旧保持惯常的温文,轻轻点了点头:“有劳流珂姑娘引路了。”指尖在说话时无意识地掠过腰间那把天问匕首刀柄上的蓝宝石,通过指尖传递到手中的冰凉触感,让他定下了心神。
“叶鸮,你带着他们先回去听竹轩休息吧。”宁和吩咐着,随即看向贺连城,转而对流珂问了一句:“不知与王妃议事,可否方便与贺义士同行?”
流珂似乎也拿不准主意,虽然前面几次与赤昭曦议事时,贺连城都在场一同商谈,可这次的吩咐,并没有提及其他,于是向宁和微微欠了欠身:“回于公子,公主只是吩咐奴婢来请您一人前往书房。”
还不等宁和说话,贺连城低沉的声音在宁和身后响起:“你去吧,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听竹轩,也好多点时间盯梢!”说到这,眼角的余光向身后轻瞥了一下。
宁和看到立于人群之外的柳青卿,立刻明白了贺连城的意思,低声说:“你真的别盯得太紧了,你看把那么个半大的少年都吓成什么……”
“你去吧,我知道。”贺连城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便转身向着叶鸮他们走去,只留宁和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主子,属下得跟着你!”宁和正要迈步与流珂进府时,不想莫骁紧跟在宁和身后:“一会儿您进书房与王妃殿下议事,属下可守在屋外,不入内便是。”
宁和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流珂,见她略微犹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一会儿还请壮士莫要犯了规矩便好。”
“是!”莫骁朗声回应,随即跟在身后一同前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此时夜幕已经悄然蒙在了天空之上,书房内的暖炉将屋内烧得温暖异常。
赤昭曦端坐于书案之后,身着暗朱色的绣金凤纹宫装,乌黑的长发在头顶高高绾起,只簪着一只赤金步摇。
宁和踏入门槛,便见明晃晃的烛火下,赤昭曦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置于书案上的那盏热气袅袅的香茗似乎也并未动过。
“于公子回来了。”赤昭曦看着宁和在流珂的引领下进入书房,向流珂示意一个眼神,屋内几名侍女,包括她身边最亲近的那三个贴身侍女也一同退了出去。
“王妃殿下,金安。”宁和向赤昭曦深行一礼:“不知您这般着急寻在下,可是有何要事?”
赤昭曦似乎像是在强压着自己,心中轻轻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宁和可坐下说话:“本宫回府后,听下人来禀,你今日去了墨园,不知于蔺太公商议了何事?可有所得?”
宁和端正落座,将白日里与蔺宗楚相商之事,大致与赤昭曦陈述了一遍,从他条理清晰的言语中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在心中斟酌之后谨慎道出。
待宁和说完之后,书房中有一瞬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唯独可听见火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赤昭曦的目光落在宁和脸上,那眼神里除了一份似有若无的信赖之外,好像更多添了一份审视之意,还透着一股被压抑的痛楚与愤怒感。
“于公子。”赤昭曦首先打破沉寂,缓缓开口说话:“您就没有其他什么事想要再向我禀告的吗?”
宁和闻言心中一震,表面上还是那副平淡神色:“不知王妃殿下所指为何?”
闻言,赤昭曦一转温婉面容,低声厉喝:“荣顺!”
话音刚落,一直在暗中藏匿的荣顺从阴影中现身:“殿下,属下在。”
“方才于公子的话,你可都听得清楚?”赤昭曦冷声向荣顺质问。
荣顺点头:“回禀殿下,属下听得清楚。”
赤昭曦心中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好,那你说说,本宫方才是在向于公子询问何事。”
荣顺低着头,略微侧目看了一眼宁和,眼中似乎说着“于公子莫怪,这都是王妃殿下的命令。”
于是在宁和一脸平淡的凝视下,荣顺开口回道:“属下猜测,殿下是想问于公子,有关镇国寺了缘首座之事,还有裴国府裴世子裴照这个人,以及……”
话说到这里,荣顺犹豫了一下,却在赤昭曦带着极其沉重威压一声:“以及什么?”之下,继续说:“以及紫金蟠螭纹一事……”
“荣顺!”说到了缘首座和裴照时,宁和尚且没有太大的反应,可听到他居然连紫金蟠螭纹一事也如实向赤昭曦禀告,顿时没能压住心绪,站起身冲着荣顺低声怒喝了一声。
“于雯公子!”赤昭曦端坐在书案后,不论这书房里被烘得多暖,却还是掩不住她冰冷如寒的语气:“这是在摄政王府,本宫的书房,荣顺原是王爷的近卫,王爷既然经不在了,那他现在就是本宫的近卫,你可是对他效忠本宫有何异议?”
第525章 凤怒隐雷(下)
温暖的书房中,这时候却陷入了比藏冰窖还要寒冷的气氛之中。
“王妃殿下,您息怒。”宁和连忙解释:“在下并非是有意对您隐瞒这些事,只不过有些顾虑……”
“有些顾虑?”赤昭曦横眉冷眼看向宁和:“昨日本宫向你问及有关刺客线索,你言说多方势力纠缠不清,线索庞杂,只告知本宫,王爷遇害一案或与安硕有关,更有可能与某个江湖势力有干系,却未曾提及裴国府,特别是有关那紫金蟠螭纹一事!”
宁和心中暗自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抬眸时,正对上赤昭曦清冽又愤怒的目光。
见此情形,宁和瞬间了然,荣顺与衡翊本就是宣赫连身边的贴身近卫,如今宣赫连已然薨逝,那这二人自然是要跟随在王妃身侧护其左右,自然是对赤昭曦要尽忠职守。
对于荣顺向赤昭曦如实禀告,宁和倒并未因此恼怒,毕竟这是作为一个尽忠下属应尽的职责。
但宁和对赤昭曦隐瞒这些事,虽是刻意为之,但他的确是顾虑着赤昭曦的安危和立场。
宁和向她深深一揖,平定了语气开口道:“王妃明鉴,此事并非是宁和有意隐瞒殿下,是乃是此事不仅关乎您的安危,更是关乎天家颜面,于您而言,或更是牵涉骨肉至亲,如今线索尚未明朗,捕风捉影之词,在下实在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赤昭曦冷声道:“那与他人议事时,不也没少言此事吗?”
“王妃殿下……”宁和还想解释,但赤昭曦却打断了他:“于公子将这般重要消息隐瞒起来,不知你心中是作何打算?”
闻言,宁和明白她现在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彻底问个清楚,那这事恐怕就要闹得十分难堪了。
轻叹一声之后,宁和再度开口:“启禀王妃,在下如今所查得有关了缘首座和裴国府的那些线索,实在太过隐秘且琐碎,况且其手段又极其阴毒,未将此事向您禀明,一是不愿您因此愈加悲痛,二是不想您无端被牵扯进来,唯恐您因此获险。”
宁和顿了顿,看了一眼荣顺,极其轻微得摇了一摇头,其中不言而喻的含义是让荣顺知道,自己并未因为他对赤昭曦的忠诚而恼怒。
接着宁和继续说:“关于紫金蟠螭纹,想必殿下也明白,这纹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赤昭曦沉默不语,只是极轻得点了一下头。
“殿下丧夫之痛,加之您天家贵女,又是嫡长公主,如此万人之上的尊贵,若是得知此事后,在下实在担心您将陷于皇室与夫家对立的煎熬,实在不忍……”
“不忍?”赤昭曦霍然起身,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细微弱风。
宁和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就连扶着书案起身,都显得身形有些摇晃不稳,簪在绾起的高髻上的步摇,也随之不住地颤动着。
赤昭曦已然是再难掩激动的情绪:“宣王爷是我的夫君!如今他死的不明不白,甚至还可能与我赤家皇族之人有关,你却因‘不忍’而隐瞒于我?于雯!在你眼中,本宫便是那般脆弱无能、只顾自身安危的深宫妇人吗?!”
最后一句话,从赤昭曦口中怒喝而出,更是带着压不住的哽咽颤音。
宁和见状再次深行一揖,带着沉着冷静的声音坚定地回道:“在下绝无此意!殿下您智计坚韧,这一点在下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宁和这话并非奉承,就看赤昭曦顶着丧夫之痛,还能如此强撑弱体主持麟台九选这样的举国盛事,便可知她心性不同于一般女子。
“但正因如此,在下猜测王妃您若知晓此事,定不会坐视。”言语中的恳切和忧心,也是宁和真心所想:“然,宫中局势波谲云诡,眼下的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这般尊贵特殊的身份,既是陛下的嫡长公主,又是摄政王遗孀,一旦您因一时冲动而有所动作,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唯恐掀起滔天的风浪!在下是怕……”
宁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好在赤昭曦听闻宁和这一番解释,似乎消了一些怒气,扶着书案缓缓坐下:“你怕什么?”
“怕……”宁和斟酌了一番:“打草惊蛇,但更多是怕将王妃置于险地!”
赤昭曦凝视着他,眼中的怒潮已渐渐隐退,转而被深沉的悲凉与决绝所替代,身子微微前躬,手肘支撑在书案上,指尖用力按着眉心。
良久,她长叹一声:“你心中顾虑,本宫了然。但正因本宫身在此位,有些事,才唯由我能做到!”
赤昭曦缓缓挥了挥手,示意宁和坐下说话,抬起苍白的面容,但冷冽的眼底却透出一副锐利的神色:“难道要像宣瑥玉那般,成日躲在府中做出一副哀泣的样子,静静等待你们将证据一一呈到本宫面前来吗?”
“在下……”宁和欲张口说话,但赤昭曦摇了摇头,微微垂眸轻闭双目:“本宫做不到!王爷的仇,本宫必须亲自去讨这人命债!皇宫里那潭浑浊的污水,本宫再熟悉不过了!谁人面上带笑、谁人心里藏刀,本宫总能窥得一二!”
“王妃,您万万不可……”宁和想要阻止赤昭曦这样的想法,却奈何她根本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由本宫亲自去试探,比你们这些进宫不便的人,只能在皇宫外围查探,或许能更快接近真相!”
“王妃……”宁和着急地起身唤道,同一时间,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荣顺也忍不住惊道:“王妃殿下,您万万不能啊!”
宁和颔首接着荣顺的话,着急地说:“是,王妃殿下,此事太过危险!若无万全准备,您贸然行动,实在……”
“本宫不会扰了你的谋划。”赤昭曦打断了宁和的话,抬起头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寒的冷光:“本宫也不会贸然行动,既然你在这里,本宫有何忧心?”
“在下?”宁和诧异地看着她,赤昭曦冷笑一声:“这世上何来万全之法?”
第526章 暗潮涌曦
“我意已决!”赤昭曦眼底的坚毅闪着莹莹之光:“于公子,你必须帮本宫为此好好筹谋一番,本宫要如何试探,才能既有所得,又不会引起怀疑。”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可眼底的坚毅、与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使接下来这句话,让宁和倍感重压:“这是命令,于雯,你是王爷的门客,以谋士身份入府,如今你也该做点符合你这谋士门客身份相应的事了……”
说到这,赤昭曦再次顿了一顿,言语中极尽可能的带上了一丝温婉:“亦是……本宫对你的请求。”
宁和原本的坚持,在见到为此放下了嫡长公主姿态的赤昭曦后,心中满是同情和怜悯,以及替她这位王爷遗孀的惋惜。
思忖片刻,宁和站起身来,正了正神色,双眸毫不躲闪地望着赤昭曦那双写满了坚定与哀戚的眼眸。
书房里除了赤昭曦的其余两人,在看到了她的神色之后,都知道已经无法劝阻这位外柔内刚的嫡长公主——摄政王妃。
沉默半晌,宁和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于雯,谨遵王妃之命。”
得到了宁和这句话,赤昭曦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石头一般,有那么一瞬间,整个身体似乎都要瘫软下来,沉沉地靠进了扶手椅中。
就在她这一口气长舒出来之后,书房内的气氛似乎才从冰窖中浮出一点来。
宁和重新落座,神色转为惯有的沉静,心中不知谋算了多少,良久才再度开口:“若是王妃殿下亲自入宫试探,须得寻一个非常自然的由头,不可显得太过突兀。”
“眼下不就有个最好的由头。”赤昭曦应声回道:“麟台九选。”
宁和没有表示肯定,思忖着说:“此次麟台九选虽然是由您主理,想必陛下的深意您心中定是了然,但这麟台九选的日常进程早已有章程,不必您时时都亲历亲为,在下也不知这个由头是否……”
“现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由头了。”赤昭曦轻笑一声说道:“明日便是麟台九选的最后一日,文武两场的三甲早已有了定论。”
“已有定论?”宁和这句疑问,显然是没想到赤昭曦竟这么快就已经有了定夺,以这位嫡长公主的心性,大抵是不会如那些个皇亲国戚、世家大族所愿的。
赤昭曦将书案上一张素笺向前推了推,对荣顺使了个眼色,荣顺便立刻将那张素笺递到了宁和面前。
宁和在看过素笺上的几个姓名之后,心中一凛,不仅是没有如他人所愿,别说一个世家大族子弟都没有,甚至连他国来的几个贵族宗亲后嗣也未曾出现在这名单上,所录皆是寒门才子与并无任何显赫背景的精武锐士。
“王妃……这是不是……过于峻急?”宁和将素笺抵还给荣顺,见那素笺再次回到赤昭曦手中后,面色露出一丝不安:“您虽是一片公心唯才是举,可此番结果,几乎是将七大国府与他国宗室贵胄悉数开罪了……”
“本宫知道你的顾虑。”赤昭曦摆了摆手,指尖在那张写着六个名字的素笺上轻轻一点,唇角噙着一丝冷意:“正因如此,这更是最好的入宫理由。待明日最终选试之后,本宫便需将初定名次呈报给父皇御览。”
宁和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微微蹙起眉宇的他,心中似乎正在飞速筹谋着什么。
赤昭曦看他没有应声,继续道:“在此之前,尚且还有几日时间,可让本宫亲自入宫,去好好‘请教’一番,该如何平衡这朝野内外的议论纷争。”
“这……确是顺理成章……”宁和忽然眸光一闪,当即便领会了她的意图:“王妃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赤昭曦微微颔首,宁和沉默片刻后,正色道:“如此,在下建议您可前往凤仪宫跑一趟,向皇后娘娘好好请教一番。”
“母后?”赤昭曦闻言惊愕:“于公子,你何出此言?”
宁和见她这般震惊,便将从蔺宗楚那里得到的,关于内侍监王德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赤昭曦。
半晌时间,赤昭曦一时间难以缓过神来:“母后……不会吧……应该……不可能吧……”
“您可以借此机会,向皇后娘娘透露一些您在麟台九选过程中所察觉到的一些异样。”宁和并没有顾及赤昭曦的惊讶情绪,而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本届麟台九选,看似顺理成章,却透着十足的阴谋之气。”
“你怎么知道?”赤昭曦听了宁和这话,再次被他惊道:“你这几日不是都在专心调查王爷的案子吗,怎得会知道……”
见赤昭曦停顿下来,宁和淡淡回道:“这几日关于麟台九选上的传闻,在下也是有所耳闻。”
“果然纸包不住火……罢了……”赤昭曦身子又陷进了扶手椅中,纤纤玉手使着力气按压着太阳穴:“司天台那边大约是将考题泄露了出来,数位太师门生的答卷都惊人的相似,甚至本宫怀疑,他们或许有私下贿赂考官之嫌。在武试中,更有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对许多参与武选之人大打出手,而他们却美其名曰是比武中一时心急‘失了手’,可本宫又不是个瞎子,此举根本就是在铲除异己!”
沉吟了一会儿,宁和脑中飞速权衡起来。
让赤昭曦借由麟台九选之事亲自入宫试探,此法虽险,却是最快捷、最自然的由头,即便是与皇后说起此事,也可将她置于一个“遇事不决,求助母后”的相对合理且安全的位置。
“如此甚好。”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的宁和,神色愈发谨慎,向赤昭曦微微颔首:“然则,如何‘透露’乃是至关重要,王妃切忌不可直指殷太师或安大将军之名。”
宁和细细与赤昭曦讲起该如何向皇后开口试探,赤昭曦凝神细听,眼中光华流转不停,显然此刻的她已经将宁和的叮嘱铭记于心:“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陈情而非告发,示疑而非指证。”
“在下正是此意。”宁和点头继续说:“倘若皇后向您问及证据,殿下可称尚在进一步查实,以免落人口实。”
赤昭曦深吸一口气,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素笺,宁和再次嘱咐道:“王妃殿下,宫中局势步步惊心,您与皇后虽母女情深,可天家之事牵涉甚广,无论皇后作何反应,您都需谨记,您的首要目的是试探,并在可能的情况下获取一定的消息,而非当场寻求一个结果。全身而退,方为上策!”
第527章 星辰破晓
腊月二十四,寅卯之交时的天色还未明朗,琅川州还在湿冷的晨雾中,街巷两旁次第打开的门面,似乎预示着即将苏醒的长春城马上也要开启城门,迎来新的一日。
虽然此刻城门尚未开启,可城外几里地近处的金鳞河畔,两岸的喧嚣已初露端倪。
一匹驮着鼓鼓囊囊麻袋的瘦马,踩着管道上的泥污,“踏踏”地直奔码头而去。
那匹瘦马旁跟着一个身形疲惫、裹着一个半旧了的靛蓝色锦袍的壮年,微微弓着的背,似乎更为他的疲惫增添了一份沧桑之色。
郑长风星夜兼程,大约已有二十多个时辰未合过眼,身后微弓下来的背,倒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接连两日的奔波,身体确实已经疲惫不堪了。
满面都沾染着风尘与灰土,就连每每换马时,为了尽可能缩短路程上的时间,而未曾休息片刻,即便是饮食果腹都是将马匹奔跑的速度改成碎步小跑,自己在马背上随意吃点干粮充饥,更遑论将自己盥洗一番了。
只不过现在他这副面容,只需稍稍压低帽檐,遮住那双锐利放光的眼睛,俨然就是一个为了生计来回奔波的寻常小商。
郑长风来到码头,并没有急于打听,而是牵着马沿着码头边缘缓步慢行,布满血丝的瞳孔看似茫然地扫过停泊的漕船、和四处堆放无章的货物、以及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力士们。
竖起来的耳朵,在这片逐渐喧嚣中尽可能地捕捉着零碎的消息。
“昨儿个上面又发火了,说是云泽州的那批香料受了潮……”
“快点卸!曹堂主今儿个下午可是要亲自来点账目的,若是出了岔子,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吧!”
“……我听说文执昨夜就在账房熬着了……”
……
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毫无规律的涌进耳朵里,郑长风在脑海中飞速过滤,并再次重新拼接,他需要在这些混乱的信息中,找出所寻之人的蛛丝马迹,实非易事。
环顾四周,码头不远处一个生意冷淡的早点摊刚刚立起招幌,郑长风心道那位置倒是不错,既能观察到码头上的全局情形,又是个不大引人注目的位置。
“一碗粥,再来十个包子。”郑长风先将马拴在一旁,边拴马边对那早点摊上的摊主说:“再来两个茶蛋。”
当他拴好了马坐在案几边上时,两碟大包子和其他饭食早已摆放整齐,冒着腾腾的热气,着实诱人。
郑长风一副歇脚打尖的行路之人模样,慢吞吞地吃着包子,总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那一大片泊船的区域,偶尔状似无意地再用眼角余光掠过通往漕帮各个堂口仓库的主要路径。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已经撑破了天际爬上当空,码头上已然彻底沸腾了起来。
郑长风耐心极好,看着面前的吃食早已被自己慢吞吞地全部塞进了肚子里,干脆又点了十个包子和一壶粗茶,甚至还与那摊主寒暄了几句今年的粮价。
直至巳时过半,人流似乎比方才略少一些,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结账,转身去牵上了马,就像是随意溜达的行路小商,向着船只更为密集的深处走去。
在一处堆放废旧缆绳和破损木箱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被暖阳温吞地烘烤着后背,郑长风一副疲惫之相蹲坐在那一角,目光低垂凝视着手中的一本小册,仿佛正在计算着此行的盈亏。
就在这看似松懈的姿态下,郑长风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借着衣袖和风声的掩护,吹出了一段短促而奇特的、仿佛似某种鸟类求偶般的低鸣。
这鸣声并不高亢,却能传出去极远的距离,然后慢慢消散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
郑长风手中翻动着小册的手忽然停下,竖起耳朵来仔细聆听着码头上传来的每一个细节,并在脑中一一将杂讯摒除。
片刻的沉寂之后,另一声类似的鸟鸣回应般从远处响起,听声辨别,郑长风抬眸望向不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只见那艘漕船旁,一个正在费力拉起一箱货物的精壮汉子,放下重物后,十分自然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头一瞥的瞬间,几乎像是与郑长风有了交汇一般,那壮汉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朝着船尾堆积渔网的阴影处偏了偏头。
郑长风心领神会,牵着马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慢步踱去,将自己完美融入了这喧嚣的码头背景之中。
船尾的阴影之下,郑长风手上握着缰绳,疲惫地蹲在一堆散发着浓重腥气的渔网边,头也不抬地沉声开口:“何时方便?”
刘影在一旁似乎正忙碌地整理着那堆渔网,同样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极低地回道:“丑时三刻,北城门外密林。”
“好。”郑长风沉沉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了望久违的暖阳,几乎看不出微动地嘴唇,但却十分清楚地将话传进了刘影的耳朵里:“我去城里找个小客栈落脚,这几日都在。”
说罢,郑长风牵着马向已经大敞的长春城城门走去,刘影则是一语不发地收起了那堆渔网之后,回到了刚才拉着重物的地方,继续做工。
白日喧嚣的长春城渐渐沉入湿冷的夜幕之中,当城楼上响起子时的更鼓声时,厚重的城门在几名官兵的协力之下,缓缓闭合,将城内繁华的灯火与城外的黑暗隔绝开来。
虽是关了城门,可城外也并非是一片死寂,要知道,这可是琅川州的主城外,还有盛南国最大的金鳞河码头在此,汇集无数商船和漕船。
其中势力最大的漕帮码头,还亮着如同白昼般的灯火,几近将金鳞河映照得闪闪放光。
城里的繁华和码头的灯火之间,仅仅被一片簌簌作响的密林所隔开。
丑时已过,距离北城门楼的远处阴影中,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在翻过了高耸的城墙后消失无踪。
万籁俱寂,城里灯火渐熄,城外码头也只剩下零星光点,在夜里如同鬼眼放哨一般。
郑长风身着夜行衣,将自己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狡猾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城墙翻出,迅速隐没在北城门外的那片黑影幢幢的密林之中。
第528章 金鳞虚实
丑时三刻,密林深处一个借着黑暗掩盖了身影的人,倚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干旁,悠长的呼吸气息,尽可能地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
忽然间,从密林外围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引起极其细微的响动慢慢向密林深处靠近。
同一时刻,从那极轻脚步声的方向传来短促的一声竹哨声。
“在这。”郑长风的身影从那棵粗壮的老树后闪出,声音压得极低,仔细看过去发现只有一人前来,又有些犹豫:“谁?!”
刘影带着夜行的急促喘息声,闻言立刻低声回道:“是我,他处境在夜间实在不易脱身出来,以防万一,就我一人来了。”
二人对话之间,从未提及对方的姓名,只是通过声音来辨别,待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始最重要的事——交换消息。
两个黢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密林树影的深处,快速低语的声音,几乎一阵风就可吹散。
“看来盛京城里也不太平。”二人简要交流一番之后,刘影沉沉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等我们任务完成,回去的时候会是什么局面了。”
“我看那位于公子真是与众不同,想来定是能给咱们王爷查明真相!”郑长风这话看似是在安慰刘影,实际上他心里也是真的如此确信,转而立刻抛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了,你在漕帮里可有见过一个眉尾处有三颗痣的老者,于公子怀疑此人……”
“眉尾三颗痣,有这人啊!”刘影打断了郑长风说:“我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不是与你提过此事吗,这人是突然出现在漕帮的,虽说来的时间比我们还短,可却直接去了禄财堂里做事了。”
“你上次提到过?!”郑长风闻言怔愣了一下。
“对啊!”刘影十分坚定的点头:“我记得当时提起那个人,是因为他出现的太突然了,才惹得我们多留心了些,而且你不是说你记下此事,回去禀报吗?”
“对!我想起来了!”闻言,郑长风气的狠狠敲打着自己的头:“哎呀!我这猪脑子!真是要坏了大事了!”
“怎么了?”刘影看他这样,就知道那个眉尾有三颗痣的老者定是有些特殊之处:“那个人有什么特殊的?”
“哎呀,那人就是曹栖橼!”郑长风气恼地重重出着气:“就是迁安城曹家的曹管家!”
“迁安城曹家……曹管家……”刘影喃喃重复着郑长风的话,似乎十分疑惑,毕竟曹景崖是在他和陈璧二人被派到漕帮来潜伏之后才死的,自然是对这个曹栖橼没有太多的印象。
“哎呀,这个曹栖橼就是毒杀了曹家家主曹景崖的凶手!”郑长风对自己这次的失误,实在懊恼不已,连言语中都透出一股难掩的自责怒火:“哎,他杀了曹栖橼之后,就从迁安城消失了踪迹,于公子怀疑他或许会投奔漕帮,所以特来让我仔细确认一番!可我……”
“罢了罢了!”刘影说着话,伸手去拦他敲打自己的手:“这么看来,那个眉尾有三颗痣的老者,应该就是曹栖橼了。”
“应该?”郑长风被拦下了敲打自己头部的手,听到刘影这么说话,觉得有些奇怪:“难道你这么长时间,都还不知道那个眉尾有三颗痣的老者叫什么名字?”
“你别说,还真是不知道!”刘影无奈地轻叹一声:“那老家伙,现在几乎就是曹景浩的影子,藏在禄财堂里面,等闲根本见不着他,而且他与曹景浩交谈的时候,曹景浩从没有直呼过他名讳,这叫我们如何去探。”
“哎,我真是……”郑长风听了刘影的话,更是觉得自己蠢笨至极,心中满是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刘影见他如此自责,语气上稍微缓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讥诮,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弯起的眼角,可从语气中却十足听得出他轻笑声:“你是没瞧见,殷国府那边派来通传消息的一个什么管事,前几日还在漕船上颐指气使的,真把自己当成爷了。结果他人刚走,曹景浩就捏着他手里那个金算盘冷冷嘲笑,说什么殷家的人,手伸得爷太长了,还真以为漕帮离了他们殷家就转不动金鳞河了。”
郑长风被他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殷国府与漕帮有染早已知道,但听你这么说……”
“有染?!”刘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随即轻咳了两下,表情一转,模仿着当时的场景:“文执那老狐狸,就会在旁边拨弄他袖里那支破毛笔,阴恻恻地接着曹景浩的话说:‘曹堂说的是,咱们漕帮老祖宗的跪伏,金子银子谁都给得起,端看谁更懂规矩了。’”
“漕帮的规矩……”郑长风听着他的话,似乎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却又说不上来。
刘影倒是没有管郑长风的疑惑,自顾自地继续演绎:“然后其他人也跟着笑话起来:‘不过是场交易而已,他出钱,咱们出力运货,钱货两讫便是情分了,怎得还想当爷?我呸!’我跟你说,照这么看来,殷太师在漕帮人眼里,也没那么重要。”
听完了刘影的话,思索片刻,郑长风却也是想不出什么来,干脆继续追问其他的重点:“你方才还说到过一些秘密货箱,那是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副讥诮之色的刘影忽地凝重起来:“那几艘看守太紧,围得跟个铁桶一样,全是薛烛阴的亲信手下,我们都试过,根本无法靠近半分。不过搬运那些货物的时候我们看见过,那些巷子看起来都是特制而成的,通过搬运的力士使力时的面部表情来判断,多数箱子都很沉重,不但守卫换岗的间隙很短,就连水下都还装了铁网倒刺,你那些东西一定有问题。”
郑长风眉头紧锁,这神秘的货箱如同坚硬的龟壳,无从下口。
沉默片刻,忽然问起:“对了,于公子交代过的那个小孩子,他怎么样了?”
“这孩子确实机灵,也有些天赋。”刘影这时还没明白郑长风忽然提起周福安的意思,继续与他说起:“不管怎么说,他都算文执亲收的徒弟,只不过平日里是我们抽空教他一些拳脚功夫和识字,不过多数时候,他总还是要跟在文执身边的。”
“你们的身份太扎眼,不能再试了。”郑长风话锋一转:“或许,需要一双小眼睛去探一探,一双他们意想不到的小眼睛。”
“你的意思……那孩子?”刘影诧异道:“他的确是机灵的,可这实在太危险了!若是被发现……”
“正因为他是个孩子!”郑长风言语坚决地说:“而且他又是跟在文执身旁的土地,旁人对他的警惕心会低很多,而且他身形小,身份也‘干净’,不像你们是半路新入的人。让那孩子借个由头去靠近,看、听、记就好,不需要他做别的事!届时你们在只要在外围策应,保证他安全即可。”
刘影沉吟片刻,一咬牙沉声道:“我去跟他说说,只要他敢,再加上我们的策应,这事说不定真能成。”
“务必小心!”郑长风叮嘱道:“明日此时此地,与我回复,若有需要,我可一同在更远些的地方策应你们。”
密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密会。
第529章 童胆初砺(上)
二十五日清晨,长春城的天空又被一片阴云笼罩其中,昨日的暖阳早已不见了踪影,转而被惯常的阴霾再次覆盖整座城池之上。
金鳞码头虽不像往日那般忙碌着往来的货船,却也是不少力士上上下下地搬运着货物。
“没想到,就算是过了漕偃节,咱们这走水路的还是这么多活计啊?”刘影一边搬着货,一边向身旁的力士旁敲侧击地闲聊着。
“哎呀,我说刘兄弟,你这虽说是刚入咱们漕帮时日不多,可现在你好歹也是咱们公认的‘云中鹞’。”旁边那个与刘影一同搬货的强壮力士打趣地说:“你堂堂一个漕帮武魁,竟连这些小事还没搞清楚啊?”
“哎呀,这让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刘影挤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尴尬笑容。
那力士轻喝一声,将双手搬着的重物小心放在甲板上,之后转身与刘影一同下船:“没想到你还是个薄脸皮的,得了。我告诉你啊,虽说漕帮历来的规矩是立冬举办漕偃节,节后就息船,让大家伙儿都趁着冬日好好回家跟家人团聚团聚,但实际上啊……”
刘影看那力士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压低了声音才再度开口继续说下去:“实际上,冬日里咱们还是要走货的。除了一些日常所需的且货量比较大的物品继续从咱们水路运输,其他的还有些咱们不知道的东西……你懂吧!”
那力士挤眉弄眼地向刘影使着眼色,一脸“我不说,你也明白吧?”的意思,搞得刘影倒是一头雾水。
见刘影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力士无奈叹了一声:“我说你可真是小白鼠,什么都不懂就敢入漕……”
那力士话还没说完,忽然从身后甲板上传来呼喊他名字的声音,打断了这力士的絮叨。
随即刘影向他道了声谢,转而又走回甲板上去。
陈璧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这些货是你们刚搬上来的?”
刘影点了点头,陈璧向身后一个背驼如虾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随即边听闻身后传来一声吩咐:“你盯着,让他把货搬去那边过过称,足称了再入货舱,别出了岔子就行。”说罢,那人转身又回到船舱里去。
陈璧对刘影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听到了吧,搬去那边过一下称。”
“是!”刘影应了声之后,陈璧将手中的小册一把揣进腰间,撸起衣袖帮着他一起搬起了这些沉重的货物。
两人一同搬货,正好让刘影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将昨夜与郑长风密会所得的消息和嘱咐,尽数告知了陈璧。
直到刘影最后说,要尝试让周福安去探一探那些货舱里的秘密是什么,陈璧惊得差点将手中的货箱摔落下来。
“这怎么能行!”陈璧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有是担心,这些时日他们二人在文执的嘱咐下,时常与周福安在一起,一个教文、一个教武,倒是与那孩子有了点感情,现在听到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行如此凶险的任务,陈璧实在难以安心。
“我明白你的担忧,关于这一点,我也与他说了,可他还是如此坚持。”刘影轻声说道:“现在盛京城里的局势实在不太平,或许那边正期待着咱们能从漕帮里带去更多的消息,好为他们解一解眼下的困境,所以这才……”
“哎,这事……”陈璧还是很犹豫,刘影也知道这其中不仅是感情因素,更多的还是害怕那么小的孩子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万一出一点小岔子,恐怕就不只是暴露身份那么简单,更可能牵扯出他们二人不说,还会沿着他们顺藤摸瓜,寻到他们身后的摄政王府去。
但刘影还是开了口:“这事的严重性和危险性,我都与他分析过了,但他有句话是没错,那孩子现在的身份,比咱们都合适,而且更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况且,他的意思是叫我们先去问一问,倘若周福安自己能同意,再做此事,否则作罢。”
这批货并不多,二人也不便再多商量些什么,否则总是肩并肩地一起搬货,旁人看来还是会起疑心,干脆等到午间歇工。
用饭时,刘影和陈璧端着饭碗,凑到正独自蹲在船边啃馒头的周福安身边。
周福安第一口馒头咬下去,嘴里的还没咀嚼几下,忽然面前的馒头上被人重重放上了一只卤鸡腿,周福安怔愣一下,立刻抬起头看向身旁。
只不过这连猜都不用猜,一连几日,刘影和陈璧都轮流将自己分到的一些肉悄悄塞给周福安吃。
“谢谢师父们!”周福安笑嘻嘻的看向二人,陈璧揉了揉他的头,一边端着饭碗坐在了他旁边,一边低声道:“一会儿跟你说的话,不论听到什么,都要装作若无其事,你只要继续吃你的馒头和鸡腿就行。”
周福安一手馒头一手鸡腿的,没有吭气,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刘影也端着饭碗坐到了他的另一侧,还将自己碗里的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摆在了他手里的馒头上。
可这关心的举动下,所说出的话,却实在不是那么令人安心:“文执总去的那艘拉着许多不让启盖的货箱的船,你知道是哪一艘吗?”
周福安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刘影刚刚夹给自己的红烧肉送进口中,喷香的肉加上白面馒头,吃得他一脸满足。
“那些货物可能对咱们有用,但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陈璧顿了顿,眼角瞥了一下吃得正香的周福安,犹豫片刻继续说:“我们想让你偷偷溜进那艘船里,去探一探那些货物究竟都拉着些什么神秘物件。”
听到这,周福安小脸瞬间煞白,惊得手里的馒头差点就掉进河里。
虽然依旧没说话,可是小脑袋却不住的摇起来,片刻之后才带着恐惧的颤抖:“师父……师父们……我……我不行的……那地方……我听文执说过,谁敢擅自靠近,就会没命的……我……我害怕……”
第530章 童胆初砺(下)
看着周福安这副惊惧的模样,刘影与陈璧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是既叹息却又安心了些,如此一来,至少保证了安全。
刘影拍了拍周福安瘦弱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福安,我们就这么一说,你好好吃饭,忘了这事吧。”
倘若周福安现在就这么害怕,那更别提到时候真让他偷偷溜进那艘船去的时候,他得有多紧张恐惧,在那样的情形下,大多都是要出事的,干脆不如不去,也总不好让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二人皆以为此事似乎就此作罢了。
然而,到了下午时,文执还是照着往常的习惯,吩咐刘影再去“调教”一下那小子。
其实这事一开始是文执自己承诺周福安,会教他识字的,可文执又实在嫌此事麻烦,更何况还是教个小孩子,他就更没有这个耐心了。
正巧在漕偃节之后,这文武双魁的刘影和陈璧都派来了文执船上做活。
他心道:反正现在是息帆期,事儿也不多,干脆就抓住这两人,一个教识文断字,一个教拳法武功,倒是省得自己劳累了,待日后教成了,这孩子又在自己身边长起来的,用起来更可靠顺手些。
“陈璧,你一会儿先跟我来记些账目,等录完了,你再来教那小子识字。”文执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地吩咐道:“刘影,你先教他拳脚吧,好好调教!这臭小子身子骨看着也太弱了,真不像是我们漕帮的种!”
说罢,文执便带着陈璧先进入了船舱下面去,留下刘影对着周福安微微一笑:“走吧,老地方去练。”
船尾一处杂货较少的角落里,刘影正专心指导着周福安练习些基础的脚下功夫——迅捷闪避的步伐。
看着眼前的周福安,虽然看得出他心中带着的那一丝紧张害怕,但却依旧十分努力地模仿着刘影的动作,眼神中也透出一股不甘人后的韧劲,刘影似乎又有了些动摇。
在周福安练着步伐正专注的时候,刘影忽然停下了动作,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的在周福安耳边响起:“福安,上午我们跟你说的事,你心里别老想着了……只是……”
周福安看得出来刘影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可自己也实在是害怕,只是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刘影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原本想说的说出来,而是换了一种说法:“罢了,虽然说那些箱子里,可能装的都不是寻常物件,但也未必就是于公子想要的答案,应该也没有那么重要吧……”
话说到此,点到即止,刘影并未再多言什么,只是看着周福安,一边抬手去帮他纠正错误的姿势,一边像往常一样对他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可周福安的动作僵住了。
那箱子到底重不重要?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影提到到了宁和。
在周福安心里,宁和这个恩人的存在,仿若神明一般,那神明现在有困境,更有需要,他又离这个“答案”这么近,如果自己不能在这时候出一份力,那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迁安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宁和为他苦心安排好的未来的生活。
这些深埋在心底的念想,在经过刘影不经意间的点拨之后,被骤然触动了起来。
周福安紧紧攥住的小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起来,身体微微发抖,此时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了,而是更多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刘影并没有再这个话题上继续谈论下去,只是一脸温和的陪着周福安练着步伐,任由河风轻拂过面容。
良久,周福安心中不知挣扎了多长时间,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眶似乎有点轻微的泛红,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师父,我……我去!”
“什么?”刘影面露诧异道:“你去哪里?”
“我……我的意思是……我干!”周福安眼中的决绝,伴着他胆怯又带着颤抖的声音,再次开口:“但……但您给我点时间……我……我要准备一下,心里……我怕现在去,我……我手脚发软,会坏事的……”
听他这么说,再看他复杂的表情和坚毅的眼神,刘影心中一紧,既欣慰又担忧:“你能行吗?这事实在是危险的很,若是一个不小心……”
“我能行!”周福安似乎心底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坚决表示自己能去,还打断了刘影的话:“您让我准备一下,给我点时间就好!”
刘影没有再劝阻,直接问道:“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
周福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再颤抖,听起来也不再紧张:“我前两日听文执说,二十七的晚上,他要和曹堂主对账。我记得他们每次对账都要很久的时间,账房里谁都不能进去,那时候,没人管我的,或许我可以借那个时间……”
“嗯,这的确是个机会。”刘影思忖着说:“只不过那艘船上的巡逻可不少,你确定你能躲得过去?”
周福安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抬起头看着刘影:“应该可以,文执去那艘船上的时候,经常带着我一起去的,只不过他都不让我下去,只是在甲板上等他,所以我大概知道他们巡逻换岗的时间。”
刘影担心道:“你有把握吗?”
周福安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却又点头说:“那艘船上换岗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而且他们并不巡逻,只是站在原地守着不动,我应该能钻空子找到机会下去船舱里面的。”
“换岗时间这么短……”刘影听他这么一说,对那艘船内的货物疑心更甚许多,可这么严密的守备,周福安真的能行吗……
“刘兄,该换我教他识字去了。”陈璧突然从甲板那一头跑来,走到近处后才放低了声音提示:“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二人在这半晌都没有动作,也没有练武,是在说什么呢?也太不小心了!”
刘影闻言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动作,随即压低了声音:“福安说,他能行,他要去探那艘船!”
第531章 惊险登船
腊月二十七日晚,夜空被浓墨般的深暗笼罩,沉重的邬云将星月彻底吞噬。
金鳞河畔旁漕帮的码头上早已失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只剩下各个船只上零星几点灯火,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
那昏黄的光晕在这样如墨的夜色中,也只够照亮方寸之地的距离,似乎反将更大的区域,投入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暗沉不见底的金鳞河水在船底缓缓流淌,不时拍打着船体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仿佛要将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船舱,连同那些不可告人的秘事,尽数隐没进这条深暗的金鳞河中。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散发出来特有的腥气,还有冬季这股永远驱不散的湿冷,即便是穿着再厚实的衣着,这样湿冷的寒意依旧能穿透最后的棉袄,直渗骨髓。
在码头更深处,几艘被标记有特殊暗记的漕船,静静停在黑暗的阴影中,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巨兽一般,在如墨的夜色里,几近隐去了全部船身的轮廓,却默默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寂静与森严气息。
而在距离这几艘“巨兽”远处,位于码头前端那艘文执所在的漕船上,明亮的灯火通过甲板的缝隙透出一丝丝光亮。
船舱内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有低沉人声的密谋交谈。
文执、曹景浩、以及曹景浩身边那个眉尾有三颗痣的老者——曹栖橼,三人刚刚一起下了甲板之下的船舱里,此时已然沉浸在堆摞如山的繁复账目之中。
“好机会!”一个瘦小的黑影在阴暗的角落中紧盯着那船舱的动静,见此机会到来,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用极低的声音,几近是气音对这身后的阴影说了一句:“就是现在,我过去了!”
身后的阴影中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周福安锁在那个不见光的角落里,心脏开始骤然狂跳,“咚咚”的心跳声仿佛一面急鼓。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深色夜行衣,虽然在从陈璧手中拿到时,还有略有些宽大,但经过晚饭之后的休息时间,自己悄悄躲在铺位里,蒙在被褥里,摸索着将这身不合适的夜行衣缝缝补补改小了一些,此刻穿在身上,虽然有些别扭,可也不似刚拿到手时那般宽大。
借着昏暗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周福安低低伏着身子,静悄悄地从文执那艘船上下来。
双脚落在河畔地面上时,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对自己完美完成了“计划第一步”的举动放下些心来,也更像是给自己增加了一丝勇气。
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周福安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土,狠狠抹在自己脸上,再次深深呼吸几口,便弓着身子,回想着刘影教他的步伐,以及陈璧平日教他识文断字时,偶尔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几句呼吸心法,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一般,悄然在码头边的阴影中穿行而过,转眼间就融进了冰冷的夜幕里。
这一路潜行,周福安并没有直接冲向目标船只,而是听着刘影和陈璧在晚饭时指导他的那般去做。
先是借着堆叠起来的货物和杂乱的缆绳堆的阴影,仔细观察了地形和各艘漕船之间的距离和间隙后,再曲折前行至那艘带有暗记的漕船上去。
漕帮的舵主——薛烛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几艘特殊的船只,每天晚上入夜时分,都会重新停靠一次,所以这几艘漕船具体的位置,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在何处。
可不巧的是,但今晚这位置,实在棘手。
那几艘“巨兽”并非是停靠在河岸边的,而是落锚在河中央的位置,这样一来,就算只去距离岸边最近的那艘带有暗记的漕船,也需要至少从两艘普通漕船甲板上穿行而过。
“这太危险了!”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福安,要不就算了,你回……”
“我可以!”周福安坚定的声音,打断了黑暗中传来的那个人的话:“师父说的没错,除了那几艘特别的船,前面这几艘船上的守备都很松懈,既然他们一晚上只换一次岗,我有机会可以过去!”
“……你……”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但只是沉默了眨眼的功夫,便立刻回道:“好,你放心去,我们都在外围策应你,有任何状况,你立刻吹响竹哨!”
这句话落地,又传来另一个人低沉的安慰声:“你记住,不论任何情况,你都要吹响竹哨,我们三个就默默守在外面,随时接应你的任何求助!”
“好!”周福安坚定地回了一句:“师父们放心!”便立刻窜上了靠在岸边的那艘普通漕船上。
正如刘影和陈璧告诉周福安的那样,这第一艘漕船上,仅仅只有三名作为守备的力士,一个个看起来都十分疲惫,好似白日里做了苦力搬货之后,并未得到充足的休息,紧接着就来甲板上干起了守备的差事。
“师父们真是厉害!”周福安心中暗自佩服。
可实际上,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每每到了息帆期时,许多水手和漕众都获准回家,那漕船上的守备自然是要松懈下来,只不过冬季的货物也不多,所以即便是守备松懈一点,往年也都没出过什么岔子。
毕竟这是雄霸金鳞的漕帮,就连绿林山匪也是要礼让三分的,更何况其他小贼或帮派,谁敢轻易来动漕帮的东西。
见着这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打起了瞌睡,更有一人甚至站在那,用手中的长枪支撑着身体几乎要睡着了,周福安立刻窜上甲板,借着甲板上堆放的货物,窜到了与另一艘船相连的船板边。
看到他即将要踏上的另一艘船上,也是三名疲惫的守备,其中一个甚至已经开始点头打盹了。
周福安咬紧牙关,心中给自己鼓了一把劲,立刻迈开脚步踏上了最无法躲避身形的那块连接两船的踏板上。
说来刘影教的也真的很好,周福安借着那迅捷的步伐,只在一息之间便立刻窜上了另一艘漕船上,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来到踏板边。
这回不一样了,现在他脚下这艘船上的三个守备疲惫打盹,可对面那艘带有暗记的船上却有六名守备,甚至个个精神抖擞地环顾四周。
第532章 暗舱谜物(上)
周福安只得在此静静观察,船头、船尾、以及通往底舱的入口处,都分别多配了守备,一个个形同铁铸一般,不仅身形魁梧,更是强壮无比,几人的目光在黑暗中警惕的扫视着,身形屹立纹丝不动。
看着他们此刻换岗,其换岗时间极短,几乎在片刻之间就能完成交接,显然这艘船上的守备非同一般,或许还是经过特别严格训练的。
周福安见状,立刻屏住呼吸,计算着守备目光交错巡视的刹那间空隙。
现在!
周福安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来,将身体几乎贴伏着踏板,迅速爬上了那艘特殊的漕船上。
好在他已经入漕有些时日,对这些船体结构十分熟悉,在上了这艘带有暗记的特殊漕船上后,他立刻在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里匍匐下来,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木板,一动不动。
现在所在的这艘特殊的漕船甲板上,除了那几个守备之外,偶尔还会有一名来回走动的、负责巡逻的守备力士走过,沉重的靴子敲击着木头甲板的身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看见这场景,周福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在安静的空气中都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只得静静等待,等那巡逻守备的脚步声远去,等那一刻几名守备正好松懈的一刻,才小心翼翼地、利用一切可能的遮蔽物,向着记忆中的底舱入口缓慢挪动而去。
在周福安面前不远处的甲板上,隐隐约约有星点光线从底下穿过缝隙透上来,好在面前这底舱的入口旁,并无人值守。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巡逻的守备已经走向船头的方向,短时间是暂时不会靠近这里来。
周福安咬紧牙关,借着阴影匍匐到那底舱入口旁,万分小心地轻轻掀开了舱板,在只开启了一道缝隙,刚好足够瘦小的他通过时,他便立刻闪身钻了进去。
随即,那舱板在极其轻微的响动中恢复了原状。
原以为底舱内会有不少灯火,可实际上却比甲板上更黑暗一些,空气里还漂浮着一股浑浊不堪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那股他之前闻过无数次的、令人头晕的怪异混合的气味——陈腐的香料和金属锈蚀带来的淡淡腥气。
只有两盏微弱的油灯挂在舱壁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堆叠在一起的货箱轮廓。
虽然舱底没有其他人,可这一瞬间,周福安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攫住心房一般,几乎让他瞬间窒息。
他拼命呼吸几口,脑海中不停给自己打着气,心里更是自我安慰道:“不用害怕,没事的,师父们都在外面等着我,他们会保护我,我不会出事的!”
片刻之后,周福安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终于摆脱了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勉强压下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颤抖着手,开始在那些被脏旧油布覆盖的货箱之间摸索。
有的货箱似乎是用金属制成的,他能摸到冰冷的货箱上坑洼的纹路,自己将身子闪开一点,借着昏暗的弱光仔细看去,竟然是刻满了诡异花纹的金属货箱。
除了这诡异之处外,还有些货箱上镶嵌着雕刻了许多奇怪人物的温润玉石。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哪能看懂这些东西,甚至为了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周福安甚至伸手去打开了几个没有上锁的箱子。
这一看,几乎全是他不认识,更是无法叫出名称来的奇怪物件。
看起来最像“普通”物件的东西,就是一整箱古老又十分厚重的兽皮卷轴,而旁边的一个木箱里端端正正放着一根形状奇特的、像是法器一样的东西。
可最边上的那个金属铁箱里的东西,着实把周福安吓得丢了魂。
那是一整箱的血液,在那箱血液其中,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玉石,上面雕刻着十分繁复的纹路。
玉虽是十分罕见,且纹饰复杂,可真正吓到他的,还是那满满一箱不知什么动物……或者是什么人……的血液。
这一箱东西,与曹景崖宅中地窖里的那一箱东西,如出一辙,只是周福安并不知此事。
见着如此怪异又血腥的东西,他忍不住反呕了一下,好在没有真的吐出来,否则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可能引来甲板上守备的注意力。
这舱底凡是能打开的货箱里的东西,每一样都冲击着他的认知,心底深处生起对这些源自未知的深深恐惧。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是盛南国的?还是从他国流入?
小小的脑袋里,纷乱的思绪让他已经无法理智思考下去,可就在周福安被这些怪异物件吓得手脚冰凉时,舱外隐约传来了那名巡逻力士沉重的脚步声,他似乎正沿着船舷向底舱入口的方向走来。
周福安瞬间全身僵住,看着几个被自己掀开了盖的货箱,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怔愣了一刻,马上将那几个箱盖轻轻扣下。
随即他将自己的身子缩进两个巨大货箱之间的缝隙里,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冷汗在瞬间浸透了全身。
那一步步沉重的脚步声,周福安觉得这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每一次落下都震得他神魂欲裂。
时间漫长的如同酷刑煎熬,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几度想要放弃,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万幸,那脚步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响动。
或许是过于紧张,紧张到全身僵硬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脚步声并非远去,而是停在了这舱底的入口旁。
周福安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虽然松开了双手大口喘气,但依旧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但他全身几近虚脱。
片刻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探查一番。
在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摸索到堆放货箱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挂在低矮舱门锈蚀的铁环上的、硬邦邦的一个小册子。
那小册的外面用竹片包裹着,中间夹着厚实而小巧的纸张,层叠在一起,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周福安艰难地辨认着封面上的字。
“丁卯值录”。
第533章 暗舱谜物(下)
一本看起来比寻常读本要小许多的一个小册子,前后皆用竹片裹挟作为封面和封底,其中用结实的细麻绳缠绕两圈,将这本小册护在其中。
“丁卯值录?”周福安心中暗自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在小小少年好奇心的驱使下,以及秉着对宁和的那份感恩之心,周福安似乎是想要将这暗舱底仔细查个底儿朝天。
稍微静默了片刻,确定了刚才那阵沉重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响动,周福安才敢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把小册子外捆绑着的两圈细麻绳解开来。
封面上那四个字的墨迹已经褪去了不少,周福安轻轻地翻开写着“丁卯值录”的竹片封面时,紧张的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拍。
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惊天秘密,可仔细辨认之后,里面竟然只是登记着一些简单的人名和日期记录,最详细的,也不过是记录人数和目的地。
翻着小册的周福安实在疑惑,可不经意间看到了近期一条格外显眼的记录。
“赤丰一五年十一月初六,丁组十人、戌组十人、卯组六人,水路空押至盛京。”
这一条记录是最近一段时间里,出动人数最多的了,为了登记这一条内容,甚至用去了三四面纸页,再往下看去,就是罗列着各个组的人员名单。
“丁组:王……”这第一个名字,周福安旧只认得那个姓氏,可后面那个字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干脆仔细看了好几遍,牢牢记在心里,准备事后再去向陈璧询问一番。
“李浑、谢林二、左示武、张二喜……”
这几串名字分别在丁组、戌组、卯组之后罗列开来,虽然还是有些字不认识,可大部分字都读得出来,甚至读出名字后,发现其中好几个任命,都是之前听到过的,而且这几个他知道的人,都是漕帮里以武闻名的打手。
二三十个漕帮里一等一的好手,只是要送货物去盛京城?
那个货物这么重要吗?
这里写着的“空押”又是什么意思?是对什么特殊货物的称呼吗?
看到这个小册子之后,许多问题忽然塞进周福安小脑袋里,搞得他似乎觉得有些头晕,好似是被自己心中百般疑惑给蒙住了一样。
深呼吸一口气,他猛猛摇了摇头,使自己尽量保持清醒,至此还不肯作罢,继续向暗舱深处悄声探去。
摸索到一个硕大的木箱子时,小小的手伸进虚掩着的箱盖里,似乎摸到了许多颗粒状的东西,可在继续摸下去,好像还有更大颗……不,应该说是更大块的东西。
周福安竖起耳朵听了听甲板上的动静。
很好,非常安静,没有任何脚步声。
于是壮着胆子将箱盖轻轻掀起,通过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那夹杂了许多沙石的东西,即便是在这样黯淡的光线里,还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金子?!”周福安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道:“这么多?”
可是再经过又一番仔细辨认之后,周福安心中更是疑惑了。
这些金子与平常市面上可见的那些都不一样,虽然他也没怎么见过几次金锭,可也是知道,这金子里不应该有这么多碎石头和小沙砾,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而旁边的大木箱子里,还放着不少触手冰凉圆润的玉石,只不过与那一箱金子的状况如出一辙,也是夹杂着不少的碎石和沙砾。
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舱底,这机箱被掀开了箱盖的“货物”,仍然隐隐散发着诱人却又诡异的光芒。
巨大的震惊,让周福安短暂的遗忘了恐惧和紧张。
见到这样的东西,这让他对此次任务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这些东西,一定是重要的秘密,或许真的能在什么事上大大助力于宁和。
想到这里,周福安还想再向船舱其他地方探去,可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轻而长的鸟鸣。
这是他与刘影和陈璧早就约好的暗号,倘若外面的守备即将换岗,而周福安却还没有出来,或者由他们二人判断,周福安在舱底时间太久,必须要撤退时,便会吹响竹哨进行警示。
“这是要换岗了?”周福安心里算了算自己下来的时间,可这时候才惊觉,由于过度的紧张和恐惧,又加上刚才那些东西带给自己的冲击力和震惊,心里早已忘记了对时间的估算。
现在究竟过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但他现在听到了这一声竹哨的警示之后,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这艘船了。
周福安小心翼翼的用那根细麻绳,将那本小册子捆绑两圈,放回原处,寻着记忆中刚才自己摸索过来的路线,手脚并用地爬回到底舱的入口处。
屏住呼吸仔细听着甲板上的动静,转眼间,周福安的脸在黑暗中瞬间煞白,底舱入口旁边似乎有人。
再次屏息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了片刻,周福安这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沉入了金鳞河底一般。
绝望!
这底舱的入口处有个守备在岗,从呼吸中可以辩得出,守在入口处的这名守备是个身形彪悍的壮士,其实都不用屏息细听,那守备粗重的呼吸声就可传入底舱。
周福安两眼发直,乱如麻的心里忽然间反而停滞了一般,连同大脑都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
走不掉了?回不去了!
直到这一刻,周福安才反应过来,刚才在进入暗舱之前,自己明明已经看到了暗舱入口处有一名守备的,可当自己来到这时,居然没有守备在岗……
因为在甲板上来回巡逻的那名守备,正是值守在入口处的人,只不过他比旁人多个任务,就是不定时巡逻甲板。
与这艘有着暗记的漕船相连的普通漕船暗处里,刘影和陈璧正心急如焚地看着那艘守备森严的甲板上。
“这孩子怎么还没出来!”陈璧隐蔽在一堆货箱之后,与身旁同样焦急等待的刘影极其小声说道:“这都快要一个时辰了,实在不行……”
刘影这时同样紧张,但还是咬咬牙打断了陈璧:“别急,再等等……”
第二个“等”字还没说出来,稍微露出了一点视线去观望周福安所在那艘船的情形时,刘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福安……恐怕是出不来了……”
“什么?”陈璧见这般惊讶,急忙探出一点视线顺着刘影的目光看去,那艘带有暗记的漕船甲板上,数名守备精神抖擞地观察着四周。
但最要命的,还是那个此刻正守在暗舱入口旁的守备!
第534章 暗夜惊心
浓稠的夜幕之下,沉重的铅云压在金鳞河码头上空,星月彻底隐匿在层层乌云之后,唯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卷动这码头零星悬挂的夜灯,使得那本就昏黄的光线在风中摇摆不定。
摇曳的灯火在金鳞河面上投下一片片扭曲、昏黄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这片黑暗,反倒是将一艘艘漕船的阴影拉扯得更长、更加庞大诡异,仿若一只只蛰伏的巨兽一般,好似稍微靠近些,就能窥见其在墨色里呲出的獠牙。
码头最深处,那几艘标记着特殊暗记的漕船,在黑夜中静默地泊在远离岸边的河心中央,仿佛是自成一体,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森严气场所笼罩其中,与外围区域里那些漕船截然不同。
而在距离这几艘带有暗记的特殊漕船的远处一艘船上,从甲板缝隙中透出的光亮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那小小账房里的算珠相撞发出的“啪嗒”声也逐渐减缓了频率和速度,只是几人低沉交谈的声音尚未停止,偶尔似乎还略微拔高急声,像是那账目有什么问题,而产生了一些分歧和争议。
而与这几人同样情绪激昂的,还有正被困在带着暗记漕船底舱里的周福安。
在听到了底舱入口处那传来的粗重的喘息声时,周福安的心瞬间就坠入了金鳞河底一般,全身血液都被寒冷的河水凉透了。
唯一的出口被彻底堵死!
好像这时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周福安的咽喉,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只能绝望地退下爬梯,将身子蜷缩进爬梯旁距离舱底入口最近的,两个巨大货箱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冰冷的恐惧如同从金鳞河里涌来的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周福安的心,几乎就要将他的意识淹没殆尽。
黑暗中,那些诡异的纹饰、冰冷的金属、特别是那箱暗红的血液,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晃动,加剧着他的窒息感。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着的心跳声,以及底舱外面那名守备偶尔挪动身体,所发出的皮革摩擦的细微响声、和粗重的令人绝望的呼吸声,此刻传进他的脑海中,震耳欲聋。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周福安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像是哀悼一般默念着:“阿爹、阿娘、刘师父、陈师父、盛师父……于公子……我出不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将他的心智紧紧缠绕。
与此同时,在旁边那艘漕船甲板上的暗处,刘影和陈璧几乎就要按捺不住。
“不能再等了!”陈璧低声开口,声音中的干涩完全暴露了他心底的焦急,其中一只手早已按在了腰间佩戴的短刃上。
刘影其实也着急,可他知道这情形绝不能莽撞,连忙一把按住陈璧,焦灼地看着那个值守在底舱入口处的守备,声音低到几乎是用气音与陈璧说:“我们现在出手,不仅仅是送死,更可能会暴露咱们背后更大的计划!福安他……”
说到这里,刘影也哽住难语。
而同一时刻的金鳞河岸边,一道隐匿在灌木丛中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郑长风心中算了算时间,发现上了漕船的两大一小,没有一个预定时间内回到岸边,心中生起一丝不安。
向周围观察一圈,一棵高耸的老树正矗立在黑夜中。
虽说距离远了点,可郑长风还是选择冒个险,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老树的高枝,锐利的目光穿透无尽的夜幕,视野瞬间豁然开朗,当即便看清了那一场难以逃生的困境——守备森严的甲板,以及将底舱彻底堵死的那名壮硕的守备。
忽然间,岸边响起一声极其尖锐又带着一丝凄厉的夜鹄哀鸣声!
郑长风这一声模仿出来的哀鸣鸟叫,似乎引起了一些动物的反应,于是他再无犹豫,深深吸一口冷气,将两指含入口中,运足了内息,朝着远离码头的密林方向,再次吹出一声夜鹄的哀鸣。
两声凄厉的啸声诡异且突兀,尖利地撕裂了码头上空的死寂。
“呷——嗷——!!!”
啸声还在上空回荡着,远处密林那边仿佛瞬间炸开了锅!
成千上万只栖息的黑鸦与夜枭,被这长啸的凄厉哀鸣声惊得狂乱飞舞,仿佛这一声哀鸣传来的是“死亡警示”一般,一瞬间,振翅声和群鸟的鸣叫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鸟群如同巨大的乌云骤然升空,疯狂在密林上空盘旋尖鸣,打破了夜幕下寂静的平衡。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骚动,立刻引发了那艘船上负责值守甲板的几人高度警觉。
“什么声音?!”
“是密林那边!看那!”
“有情况?”
“需要戒备吗?”
“难道有夜袭?”
“夜袭?!”
“全体戒备!小心火矢!”
几名守备听风就是雨,厉喝声骤然传遍甲板,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刹那间“唰”的一下,全部投向了密林方向混乱的夜空中,个个都把神经紧绷了起来。
就连守在底舱入口旁的那名守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猛地快步冲到船舷边,极力向远处密林黑暗中骚动的方向望去,手上的长刀早已露出了冰冷的锋芒。
就在所有守备注意力彻底被吸引过去,并且在那名守备也离开了底舱入口处的电光石火之间!
底舱内,几近绝望的周福安,被外面骤然爆发的混乱巨响、和守备们的呼喊声猛地惊醒!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惊醒的一瞬间,那种致命的阻塞感瞬间从心里消失了!
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
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周福安根本来不及思考着混乱从何而来,当他听到头顶甲板上那沉重的脚步发出“咚咚咚”的巨响,在转眼间就迅速远离了入口这位置时,身体就率先做出了反应。
就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周福安刹那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敏捷,从货箱的缝隙中猛地弹射而出,几乎是扑到那爬梯上,两三步爬到了舱板下,肩膀奋力使劲、但还不忘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以免惊动已经离开了的守备。
向上一顶,舱板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第535章 死里逃生
从底舱与甲板中间,突然开启一条缝隙,只不过这细微的变化,现在实在无法吸引那些正关注着密林上空的守备们。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那逐渐拉开了一点间隙的夹缝中探了出来,两只放着精光的眼睛如同闪电般扫过周围的环境,对眼下的情形有了初步的了解。
现在周福安身处这边已经空无一人,而远处所有守备们正面朝远处的夜空紧张的观望着,好似他们此刻如临大敌。
瞬息之间,周福安整身子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从那条窄小的缝隙中迅速钻出来,面朝着那些守备所立的船舷方向,背后双手极轻地将舱板落下。
但他这时已经来不及确认,那舱板是否被自己严丝合缝地完全闭合,只顾得了自己迅捷一转,立刻将身体压到最低姿态,利用甲板上一切阴影和障碍物,向着船边连接着另一艘漕船的踏板疯狂冲刺过去。
周福安这时的速度,已经快得在夜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了。
掠过甲板、走上踏板、接连冲过那两艘用踏板相连在一起的漕船。
所有的恐惧都被甩在身后,这时的脑海中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当周福安踉跄着冲下最后一块踏板,双脚稳稳踩在河畔泥地上时,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从阴影中猛地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精准地攫住他的胳膊,瞬时发出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提离地面,随即丝毫没有犹豫地将他拖入一堆高大货箱之后的深暗阴影里。
黑暗中,急促的喘息、紧张的颤抖交织在一起,刘影和陈璧一左一右地将周福安紧紧护在中间,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夹在中间的周福安,那小小的身体正在难以自控地疯狂抖动、几乎痉挛。
再一摸那孩子别扭的夜行衣后背,如同被暴雨打落的树叶,冰冷的夜行衣下早已被汗水浸透。
“走!快走!”陈璧的声音急促地几乎变了调:“时间太久!文执那边可能要散了!”
三人汇合之后,根本来不及任何询问,像三道紧贴地面的阴影,沿着最黑暗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溜回了文执的那艘船上。
周福安几乎是被他二人推进船舱里,踉跄着滚进了自己的铺位中,随即刘影伸手把那两床单薄冰冷的被褥扔在了他身上,留下一句:“裹紧点,尽量快些捂出热气!”便立刻退出了这间跟废弃仓库一样的“休息间”。
在刘影退出去之后,周福安将自己连头带脚都紧紧裹进了两床被褥中,整个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不停从口中呼出哈气来吹进被窝里,但身体还是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着。
几乎就在他将被子裹紧的下一刻,头顶上的那间小小的账房里传来清晰的椅脚拖拽在地面发出的响动声,以及沉沉低声的几句交谈,随即便是三人零散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文执、曹景浩和曹栖橼,恰好在这时候对账结束了。
就在周福安心里终于缓和少许时,忽然文执熟悉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哟,还多了一床被褥。”文执看着蜷缩在两床被褥里沉睡的周福安,嗤笑一声:“没想到那两个人还是个疼小孩的。”
说罢,文执似乎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好像就算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将周福安惊醒了,他也无所谓一样。
走到榻边,文执伸手在周福安脸上轻碰了一下,触手传来的暖意,唤来文执一声轻叹:“你若是真能学成,日后为我所用,我文墨鳅定不会亏待了你!”
这句话,是文执发自内心所想,他想要一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可靠且他自己可信的人,以后或许对他的计划有所助益。
这句话,传进周福安的耳朵里,再一次令他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这是第一次听到文执的名字,就连这偌大的漕帮里,出了上面那几个人,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文执真正的名字——文墨鳅。
周福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直到文执离开,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的激动,恨不得马上就能天亮,他好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刘影和陈璧,希望这些消息能对他们有大大的帮助。
距离金鳞河码头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郑长风看到那瘦小的身影和自己的两名同伴,在最后时刻终于安全脱险,并回到了前端那艘漕船上后,他那一直紧绷如弓的身体,这才缓缓松弛了下来。
深夜里,一声长长地叹息,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和紧张。
郑长风悄然从那老树高枝上落下,将周围自己留下的那些脚印,用几根树枝的枝桠来回扫动记下,隐去了自己在这里存在的痕迹,转身向着长春城的方向悄然走去,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中,仿佛这里从未来过人。
“你胆子也太大了!”刘影在堆着货箱后面的阴影中对陈璧说:“刚才就不能等福安再远离一点码头了,再去扶他吗?”
“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伸手出去拖他了吗!”陈璧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刚才是谁最不放心,甚至亲自把福安送上了床榻才肯离开的?”
“我跟你那能一样吗!再说了,刚才还不是看你先动手,我才不得不动手的!”刘影不服气地怼着陈璧:“那孩子天赋秉性都不错,就你沉不住气,刚才在船上就急着想要出手了!”
“啧!那时候情况紧急啊!”陈璧叹了一声说:“要不是郑兄在外围策应我们,恐怕这孩子今晚就真的要折在那艘船上了。”
“光是福安吗?”刘影回想了一下也是一阵后怕:“若福安真的没有顺利逃脱,今晚至少咱们三个都要命陨漕帮了,而且还可能暴露咱们的身份。”
“真是多亏了郑兄了!”陈璧也是长叹一声,随即对刘影低声道:“今晚就这样吧,也实在没有机会再去跟福安询问了,等明日抽个时间再去问吧。”
“哎,原本还想今夜将消息传达给郑兄,他便可尽早出发回盛京的。”刘影无奈地看了看长春城的方向:“眼下又要拖他一日了。”
“这都是小事!”陈璧微微起了身说:“今晚我们都保住了性命,更重要的是都没有暴露身份,这才是最重要的!眼下,咱们该各自回去休息了!”
刘影颔首低声回道:“好!一切明日再说!”
第536章 眼底传讯
午时刚过,金鳞河码头上空依旧是密布阴云,阳光艰难的从层叠的厚云中穿透几丝微弱的光线,散在广阔的金鳞河面上。
湿冷的河风卷着浓厚的水汽,吹得人不禁要裹紧身上的衣衫,可即便是再多几层的衣服,透骨的寒意还是可以钻进缝隙直达皮肤骨髓深处。
灶房外的一片空地边,周福安正捧着饭碗蹲靠在一个大货箱前,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眼神里还残留一丝昨夜留下的惊悸,以及对接下来的接头充满的兴奋和激动,眼神不时偷偷瞟向那艘停在河中心的、带有暗记的特殊漕船。
“别老看那边。”陈璧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别叫人对你生疑。”
周福安还没来得及抬头回话,刘影和陈璧就一左一右地席地而坐在他两侧。
刘影刚坐下来,就立刻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烧肉夹到了周福安啃了两三口的馒头上。
“多吃点肉,压压惊!”刘影低声安抚着,但眼神还是十分警惕地在周围逡巡。
周福安看到那大块的烧肉,满眼里都是感激和感动,还没来得及咬下一口,陈璧又将自己碗中的卤鸡腿塞进了周福安的嘴里:“先吃个大鸡腿!”
“谢……谢谢师父们……”周福安艰难地开口道了谢,满嘴的鸡腿加上拿着放了好大一块烧肉的大馒头,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顾着哪一边了。
三人便开始一起吃起来,刘影不动声色地说:“你要记住刚才他说的话,不要太留心那几艘特殊的漕船,否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福安点点头,急忙咽下嘴里一大口流着汁水的鸡腿肉:“嗯,我记住了。”
“你先吃着,一会儿再跟我们说说昨晚的情况。”陈璧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说话:“现下都安全了,也就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时间了。”
周福安虽然点头默默应了下来,可知道自己昨晚所见实在惊心,恨不能马上将全部消息告知他二人,于是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三人这时蹲坐的位置,是灶房旁的一片空地,并非是在漕船甲板上,好处就是不仅周围人少且视野相对开阔一些,但缺点也是更容易将自己所处的位置暴露在高处的视野里。
好在这三人原本就是被文执常常安排在一起,现在聚在一起吃个午饭,倒也不是特别惹眼。
半晌,周福安终于把最后一口馒头,就着刘影又夹给他的一块烧肉送进口中后,急忙囫囵吞咽下去,深深呼吸一口,让自己心绪都安定了一些,但在回想起昨夜那些场景时,却还是让他心中不禁有些发怵。
再次深呼吸之后,周福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压低了声音开口:“那里面的东西都很奇怪……”
看他说话时,似乎眼底还透着一丝惊恐,刘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慢慢说,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尽量说仔细些,不着急。”
周福安点了点头,脑海中渐渐再次浮现出昨晚暗舱里的诡异画面,低声说道:“有很大的铁箱子,那个铁箱子上面还刻着很奇怪的花纹,看起来……看起来……我有点害怕……”
“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铁箱子……”陈璧听着周福安的描述,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继续说下去,不要被喃喃自语打断了回忆。
“那些箱子里,有个不知道什么什么人……什么东西的玉雕……”周福安努力克服着给他带去巨大冲击的恐惧,回忆着继续说:“还有一箱厚厚的卷轴,那个卷轴摸起来像是用什么皮子制成的。”
“皮卷……”刘影想了想追问道:“你能分辨出那是新的还是旧的吗?”
“应该是旧的,我摸到的时候,似乎还有些地方有磨损的感觉。”周福安忽然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忽然有些瑟缩:“还有……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里面……里面好像都是血液……然后有一块玉泡在那一箱血液的中间……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福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身体也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见此情形,刘影和陈璧面色瞬间凝重,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异国邪物!
更有可能是什么宗教邪祟!
就在周福安终于缓和了情绪,准备继续跟他们讲一讲那个被竹片包裹的小册子,还有其他大箱子里的奇怪东西时,刘影急忙在视线死角的底下用手捣了一下周福安,紧接着陈璧也轻咳了两声,举起碗在嘴边大口刨饭吃起来。
就在周福安被他二人莫名的举动怔住的时候,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了三人对话的范围来,打断了这段极其隐秘的交谈。
“哟,你们吃得还挺香!”文执在周福安紧张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近前,好在刘影和陈璧早已发现他的脚步,这才没有暴露谈话的内容。
文执双手拢在衣袖中,脸上带着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眼神在周福安几近吃空的碗里扫过,又在刘影和陈璧的脸上转了转,嘴角轻轻扬起弧度:“看来你们两个,对这臭小子倒是上心了。”
周福安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即便他手里早已没了馒头,可碗里又多出来一块肉,是刘影在刚才多给他夹过去的,正好帮他掩饰了那张因紧张和冲击而显得十分不自然的面部表情。
刘影和陈璧连忙起身抱拳,恭敬地一礼:“文执。”
“嗯。”文执点点头,看似随意地对周福安说:“来了这些时日,你还没进城里瞧过吧?整天泡在码头这滩腥臭的大老爷们堆里,也没甚意思。”
这话说得似乎太过唐突,惹得周福安一头雾水,只听文执继续笑道:“下午放你半天假,让你这两个前辈带你进城去转转,好好见见世面!”
说着话,文执居然从袖袋里摸出了两块碎银,还没等周福安反应过来,就直接抛进了他手里:“拿去,买身像样点的衣裳,别整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跟在我身边都丢人。”
周福安怔愣地接过文执抛给他的两块碎银,刘影回头看了一眼,在文执看不到的视角下,刘影连连向周福安眨眼暗示。
见他先是一怔,随即从周福安的脸上挤出一抹又惊又喜又感激的笑容:“谢谢师父!”
第537章 金迷长春
周福安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也才到十一岁而已,对文执突来的关心十分不解,但刘影和陈璧却看得出他此举几分含义。
文执对周福安的关切,其实也并非真心,只不过是他想要通过这种表面上的“偏爱和关心”,去换得周福安对自己的信任、依赖和感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周福安对自己产生一份死心塌地的忠诚,日后他手边也可有个方便可信的人供自己使唤。
说白了,文执就是想要培养一个自己的亲信。
但周福安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早在登船入漕之前,他心中最感激的那个位置,早已落在了宁和身上,更何况他心里明白这个文执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更不会对他有任何多一分的感触,但在表面上,还是懂得要如何伪装自己。
于是在接过了碎银之后,表现出一副十分欣喜和感恩的样子。
文执看着周福安这样的表情,似乎很是满意他的反应,随即又补充道:“既然你们都陪着进城了,也别光顾着自己玩耍去,回来的时候,去一趟城东的‘飞炎铺子’,多买些烧鹅和烤鸡回来,今天晚上给守夜的兄弟们添点油水。”
“是!”三人异口同声地朗声应道。
文执又叮嘱了一句:“刘影,陈璧,这事儿你们两人费些力气,他家那铺子的烧鹅和烤鸡个头都不小,付账的时候就报咱们漕帮的名号,账面记在我文执名下,那家掌柜的就明白了。”
这番叮嘱中,点名了要飞炎铺子的才行,显得文执对此事考虑周到,似乎还在周福安面前彰显了一番他对下属的关切和体恤。
“是!”刘影和陈璧齐声应下:“文执放心!”
当文执满意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离开三人此处时,陈璧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文执此举,看似是关怀,实则是他惯用的施恩手段罢了,用一点小惠,来换取下人的感恩戴德。
文执一走远,刘影立刻压低声音对陈璧说:“如此正好!咱们干脆到城里去找他,下午就能跟他碰头了!”
“嗯,这样最好!”陈璧回头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今天密林那边也确实不安静,一大早帮里就派了不少人去密林里搜索了,说是要调查昨晚鸟群惊飞的事,生怕那些曾与漕帮有过节的敌对势力,在密林中安放什么陷阱或埋伏,今晚肯定是不能再去那里面汇合的!”
陈璧会意,随即看向周福安:“看来今天下午,你要为我们打掩护了。”
周福安闻言由衷的露出一副笑容:“好!下午看我好好表现!”
午后的阳光似乎比早上略微多了几缕,但要穿透那片沉重的铅云,却还是显得十分艰难。
过了城门重重排查之后,三人一踏入长春城池中,城内氛围陡然一变!与码头上的粗犷、忙碌、甚至还带着无声的压抑感截然不同。
长春城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致的、几乎灼眼的奢靡繁华,就算是比起盛京城来,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宽阔街道上的青石板路,被打磨的光可鉴人,即便是在这样阴霾的暗沉天光之下,也反射着灰蒙蒙的光晕。
街道两旁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飞檐翘角相连接应,就连檐角上最不起眼的装饰都极尽华丽。
而在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数量惊人的金银珠玉堆积起来的首饰铺子,更有许多以此为营生的较大的珠宝阁。
每条街道上,几乎每隔三五家店铺,便有一家是经营此道的。
“金玉满堂”、“七宝轩”、“三彩堂”、“玲珑阁”、“汇珍楼”、“碧翠汀”……
满目琳琅的鎏金招牌、悬挂的碧透珠帘、以及店内所陈列的展示品,在那些特别设置的灯珠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各色的金银珠宝,吸引着众人的眼光,相连汇聚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长春城最独特的景象。
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大街上往来的行人,无论男女,皆是身着光鲜服饰,甚至多数人的发髻、手腕、脖颈和腰间等部位,或多或少的都点缀着金银首饰、上品玉器、或镶嵌着宝石的物件,仿佛若不随如此大流,便不足以在这城中行走一般。
如此奢靡繁盛之景,似乎连空气中都飘浮着一股金器和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略显浮躁的气息。
讨价还价声、大小店铺伙计吆喝叫卖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若演奏着一曲财富的喧嚣乐章。
“这……这么多的金店……?!”周福安被这满城都闪烁着的灿灿金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惊叹道:“还有那么多首饰店……!”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金银珠宝店,从店里散发出来的光辉,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
而刘影和陈璧也是第一次进来长春城,这般仔细观察下来,这长春城的情形却似乎隐隐透着一股浮躁的不安气息。
刘影眉头微蹙低声道:“确实……实在是多得不同寻常。”
陈璧微微颔首:“咱们盛南国这位安大将军的封地,果真是不同凡响。”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此地的奢靡繁华之景,远超传闻中所知的情形,想必这样的盛世景象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只是这位“高人”究竟是谁,一时间难以看透。
“这城里实在太嘈杂了,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刘影对城里街道大致观察过后,与陈璧说道:“我从城南沿着城郊的范围绕城一圈,你带着福安在城中心转一圈。”
说话间,刘影和陈璧同时手腕一抖,从袖口露出一支短小的竹哨。
两人相视一眼,立刻心下了然,陈璧心算了一下方位和大致时间:“那这样,最多两个时辰,我们在城东那家‘飞炎铺子’外面汇合。”
刘影点点头:“嗯,老规矩,谁先找到了,估算时间和位置,朝对方可能所在地去,三声短哨为号。”
说罢,各自按照计划分头行动起来。
陈璧带着周福安沿着最繁华的几条主街中间那条街道慢步而行,看似是带着一个小小少年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陈璧借由咳嗽、转身、俯身与周福安说话等动作的掩护,极轻快地通过竹哨吹出长鸣之声。
而另一边,刘影则快速沿着城郊那些街巷道路绕行全城,虽说连这样偏远靠近城郊的位置也不少行人,可相比城中而言,已是少了许多行人了。
第538章 秘哨传讯
因着昨晚协助周福安潜入漕船暗舱一事,郑长风在岸边守了不少时间,在看到几人回到文执那艘漕船之后,静等了许久,见着没有出现任何异状,才放心离开码头,还是照着原路翻过高耸厚重的城墙回到客栈。
当他回到客栈时,天边几乎都快要露出一丝鱼肚白了,所以当他休息一整夜再度清醒过来时,已经快要过了晌午。
看着阳光似乎比昨日略多了一些,借着午时稀疏的几缕阳光,郑长风在屋里将闷在包袱里好几日的衣裳拿出来,准备挂在窗边通通风,之后上街去打探打探这长春城里的消息,顺便在街边摊随便对付一口便是。
当他打开窗扇时,忽然一声熟悉的、但又十分微弱的低鸣哨音传进耳畔。
郑长风心中一动,静静等待片刻之后,再次听到低鸣的哨音时,比刚才距离自己稍近了一点,声音也更清晰了一些。
判断出方位所在,郑长风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袱,在接踵而行的大街上,不动声色地寻着那哨音来源的方位走去。
“师父,师父。”周福安拽着陈璧的手晃动着他的衣角,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陌生人说:“您看是不是那个大哥哥?他好像盯着您看了好一会儿了。”
陈璧顺着周福安指向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郑长风正立于不远处一个卖包子的摊位旁,一边与那包子铺老板寒暄着什么,一边时不时地看向自己这边来。
“嘿,福安,师父我就说你有天赋!”陈璧低声夸赞他说:“要不是你眼尖,师父我现在还得再想个由头吹哨呢。”
说罢,陈璧带着周福安也走向那包子摊去。
“客官,您要几个包子?”那包子摊上的小老板笑盈盈地看着陈璧:“哟,还带着个孩子呢,要不要再来一碗甜露?”
陈璧原是不想买东西的,只不过是走过来想与郑长风眉眼传递一下信息,好寻个地方接头传递消息,可眼角警惕着周围的余光,扫视一圈之后不由得落在了周福安身上。
“来三个包子,一碗甜露!”陈璧这话一出来,看到站在一旁正吃着包子的郑长风微微蹙起的眉宇,连忙改口:“那包子给我包起来,甜露就让我小徒弟在这里喝了吧。”言毕,还冲着周福安嘿嘿一笑。
周福安这才反应过来,陈璧甚至不怕耽误与同伴的汇合,都要让自己喝上一碗从未品尝过的甜露,两眼立刻闪过精光。
从老板手中接过一碗甜露,周福安都未曾坐到一旁的矮椅上,学着郑长风的样子,就这么站着一仰头便将那碗甜露饮尽。
“师父,我喝完了!”周福安一只手擦擦嘴角,另一只手还不忘将小碗递还给老板,随即转过头看着陈璧弯起眼睛说:“好喝!谢谢师父!”
看这情形,一旁的郑长风也没在多做言语,毕竟这次任务,眼前这个孩子可是最大的功臣,不过是喝一碗甜露的时间,又能耽误几何。
既然三人现在汇合,只差刘影,于是又经过一番曲折,在哨音的引导之下,四个人终于在城东一处暗巷里汇合。
这条狭窄阴暗的巷子,位置实在太偏,与外面大街上的奢靡繁华仿佛成了两个世界,对于此时的他们而言,实在甚好。
“长话短说。”郑长风目光锐利地在四周逡巡一圈:“这里不宜久留。”
周福安便立刻将自己中午吃饭时与刘影和陈璧说得话又重复了一遍,之后略停顿片刻,再开口时,似乎令郑长风一阵惊讶,或是惊喜?
“后来我摸到最里面的舱门旁,有一个奇怪的小册子,那个册子前后都用竹片包起来的,上面的竹片写着‘丁卯值录’四个字。”周福安说到这里,其余三人同时一惊。
“出行记录?!”三人不约而同地惊叹,吓得周福安一哆嗦,随即点了点头,郑长风着急地追问:“你可有翻开看到里面都写着什么?”
“看了,都是名字和时间,还有地点。”周福安肯定地回答,这让郑长风似乎燃起了什么希望一般,更加着急地追问:“你可有记下什么?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记录,是连你看了也不明白的?”
“嗯……里面记得我能看懂不少字了,但是看不明白……”周福安思忖片刻,忽然一拍手说:“对了,的确有一个记录很多,跟前面一些记录不大一样。”
三人闻言立刻同声问道:“怎么不一样?!”
“那条记录特别多,一条记录就占了好几页……也可能是那个册子太小了,写不下……”周福安回忆着里面的内容,断断续续地说:“时间是十一月初……初……初六!然后写着丁组、卯组、戌组,这三个组派出去的人加在一起都快有三十人了。”
“派出去了将近三十人?”几人惊讶,郑长风再次追问:“你可有看懂这些人都被派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事知道吗?”
“那上面没有写……”周福安摇摇头:“不对,好像写了……走水路……‘空押’去盛京城……我不明白‘空押’是什么意思,但是派出去的人员名单,那里面好几个人我都认识。”
“‘空押’……”郑长风低声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刘影和陈璧急忙开口:“你都认识?还记得名字吗?”
周福安点头应道:“嗯,大部分名字我都识得,其实师父你们也都见过,全是漕帮里赫赫有名的打手,个顶个的好功夫。”
闻言,三人忽然茅塞顿开!
刺客!
还不等三人开口,周福安又继续说:“后来,我还摸到了好多金子和玉石。”
“金子?!”
“玉石?!”
三人不约而同再次惊叹。
周福安应声说:“嗯,但是比较奇怪,那些箱子里装的金子和玉石里面,都夹着好多小沙砾,有的还有稍大一些的石块夹在中间的。”
郑长风与刘影和陈璧面面相觑,心中似乎对此都有了揣测,但为了这孩子的安全,实在不能当着他的面商议,干脆大家心知肚明,不再多说什么。
“你叫周福安,对吗?”郑长风看着眼前这个使劲冲自己点头的小小少年,脸上露出一副温柔但十分严肃认真的神情,一手轻轻拍在他的肩头上:“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你昨晚的行动,远远超出我们所预期的。但现在起,你要忘记昨晚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同平常那样跟随在文执身边,他叫你如何,你便如何,私下里多听你这两位师父的指导,他们一定会保你平安归家的!”
周福安用力点头,一旁的刘影开口:“你是准备即刻动身返京?”
“是!”郑长风颔首道:“今日已是二十八了,就算我星夜兼程赶回去,最快都要到三十或三十一了,此事实在不可再拖延,那边还等着我这的消息呢!我这就回去拿包袱动身返京!”
“好,既如此,我们也不便与你多言。”刘影和陈璧向郑长风抱拳辞行:“返京顺利!”
说罢,郑长风的身影转眼间消失在暗巷外的人潮中。
他们都不知道,周福安这次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消息,几乎可以帮助宁和断定宣赫连遇害一案的真相。
第539章 暗潮疑云(上)
经过两三个时辰之后,刘影和陈璧带着周福安,如同真正出来采买游玩一般,先去了成衣铺买了一身合体的新衣,又去了文执指定的那家位于城东的“飞炎铺子”。
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抱着大筐、挎着小篮,几乎将那铺子里的烧鹅和烤鸡尽数买下,这才向城外走去。
码头上依旧阴冷,那艘泊在河心上的神秘漕船,不知何时似乎与昨晚的所在位置略有不同,微妙的变化,使得那“巨兽”在这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沉莫测。
随着夕阳渐渐沉下,金鳞河码头上的寒意更加重了许多,湿冷的雾气再度从河面上缓缓弥漫开来,缠绕着那一艘艘沉寂的漕船,更多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在一众排列开来停泊在码头上的漕船所形成的庞大“矩阵”之中,位于这漕船矩阵前端的那几艘船甲板上,此时已经点起了星火明灯。
文执刚与曹景浩派来的人对接完一批最新的货物账目,正捏着眉心站在甲板上透气,望着泊在河心中的那几艘“巨兽”,在暮霭中的轮廓愈发的阴沉神秘,也不知心中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而近,文执打眼看去,是两个刚从城里回来的漕帮兄弟。
张二喜和李浑说笑着上了甲板来,朝着文执挥手打招呼。
这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壮汉子迈上甲板时,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发出震耳的“咚咚”声,惊得文执忽然断了刚才的思绪,眉宇微蹙的瞟了一眼二人。
这两人皆是帮里公认的好手,平日里多是负责押运重要货物,或是执行一些较为隐秘的任务,自然与文执相熟。
看着文执眉间皱起的淡淡“川字”,李浑连忙开口:“知道了,轻点,轻点!”
说着话,两人立刻放轻了脚步走到文执近前。
张二喜熟络的笑着打起了招呼:“文执,您这是透口气,歇会儿?”
“嗯。”文执淡淡颔首:“城里可热闹?”
张二喜嗓门洪亮地回话:“嗨,不还是那样儿嘛,满街都是晃眼的金子银子的,看多了也眼晕!”
文执轻笑一声:“金银珠宝都看晕了,那你还想去看什么。”
“那些金晃晃的东西,咱们看得还少啊,有什么好看的。”李浑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话来:“还是咱们这船上待着舒坦!”
文执笑笑没有说话,张二喜像是想起什么来,忽然问道:“对了,文执,您给那个新来的小子允了假?”
“嗯,允了。”文执轻点一下头:“福安跟着咱们到这也有些日子,除了船上就是码头,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就给他允了半天时间,去城里逛逛,也开开眼界。”
“福安?”张二喜和李浑面面相觑:“您是给那孩子允了假?不是给那个今年新晋的‘云中鹞’?”
“你说刘影?”文执看着两人诧异的表情,莫名道:“也允了半天假,我让刘影和陈璧那两个人带着福安一起去城里。”
“啊?”李浑闻言更是诧异:“那不就是三个人吗!”
张二喜也是一脸茫然,转头朝李浑疑惑问道:“那咱们怎么没看见?”
“没看见?”文执听到这也是生起一丝疑虑:“你们没看见什么?”
“哎呀,就咱们刚才在城里瞎逛,在城郊那边瞧见了那个‘云中鹞’,那小子身手好,轻功也算是上乘了,虽然没记住名字,但也记着他是今年新晋的……”
“你说的是刘影。”文执提醒了一句。
“啊,对,对!刘影!”张二喜随口笑着说:“我们看他一个人在城西那边晃悠呢,那步子走的还挺快,看起来是运着轻功快走的,跟赶集似的。”
“文执。”李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您是派他去单独办什么差事了?”
“哦?”文执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随意问了一句:“就他一个人?没见着陈璧和福安?”
“嗨,许是走岔了道。”李浑摇摇头说:“反正我们俩是没瞅见。那城里人太多了,也许是咱没看到呢。”
李浑这么说话,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是正好回来看到了文执,随便找个话题闲谈一二,只为了熟络的套套文执的近乎。
可俗话说的好,这样的事,往往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文执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但在转瞬间便掩饰了过去,语气如常的冷淡道:“嗯,知道了。你们也跑了一天了,快去歇会儿,一会儿晚饭添油水。”
“得嘞!”张二喜和李浑两人同时应了一声,便说笑着朝着船尾走去了。
而依旧立于原地的文执,视线从暗沉的金鳞河面掠过,扫过密林方向,最终落在了长春城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刘影一个人?
在城西郊区瞎逛?速度还极快?
自己明明是派了刘影和陈璧两人同行,一起陪着周福安进城去的,理应三人同行才对……
刘影那脚底下的功夫的确是好,但他独自跑到城西那边“晃悠”……?
文执对这事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就此埋下了一个疑影。
晚饭时分,船上的灶房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随即立刻热闹起来。
“这么多的烧鹅?!”灶房里一个健壮的厨师看着刘影和陈璧卸下的那许多东西,不禁吃惊:“怎得还有这么多烤鸡?!”
“这都是文师父让我们带回来的!”周福安在一旁咧着嘴笑说:“说是今晚给大家伙添些荤腥!”
“是啊。”陈璧应声说:“特意嘱咐了我们去城东那家飞炎铺子买回来的。”
“果然是飞炎铺子的!”厨师一边兴高采烈地一一将那些烧鹅和烤鸡盛放在一个个碗碟中,一边朗声说:“这香味,绝非普通小店能做的出来的!”
说罢,厨师挥了挥手,让他们三人出去等着吃晚饭就行,不用在灶房里待着了。
当三人一起从灶房出来时,甲板上早已支起了一圈矮几,众多水手力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声谈笑着,唯独一人默默立于船舷旁,面无表情的看着从灶房里走出来的几个人。
“文执。”几人都明显感觉到了文执向自己这边投来的目光,便老远打了声招呼。
“师父,我们回来啦!”周福安一脸高兴的模样高声喊道:“烧鹅和烤鸡都送进灶房里了!”
文执微微颔首,没收回了目光并没有说什么。
三人对此也没有多心,毕竟文执经常在船舷边这么站着想事,也就没太在意,转而带着周福安朝着围了一圈的矮几走去。
当三人都转过身去时,文执再度将视线射向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540章 暗潮疑云(下)
当一只只烧鹅和烤鸡端上矮几时,众人皆是一阵哗然,方才还在大声谈笑的喧嚣,转瞬间静了下来,直到文执开口:“这几日就咱们这些兄弟们还留在船上,也是辛苦大家了,今晚特意给大家伙儿们加荤腥、添油水!”
话音刚落,转眼间点燃了大家的情绪,一边风卷残云地抓起烧鹅和烤鸡,撕扯着大口吃起来,一边纷纷称赞文执体恤,甚至不乏有阿谀奉承之人。
周福安坐在刘影和陈璧的中间,小口吃着饭菜,面对摆在面前的烧鹅,竟没有露出应有的兴奋,反倒是比平日更安静了些。
文执自己端着他那张小几,驮着背慢悠悠地踱步至三人身旁,看似随意地坐在了他们旁边,即便是没有空位,邻座的力士也主动为文执让出了地方来。
气氛似乎微妙地停滞了一下。
“这烧鹅的味道如何?”文执夹起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同他们几人闲聊起来:“说起来啊,城东这家飞炎铺子炙烤的手艺,在长春城里那可是数得着的。”
说话时,文执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刘影。
“文执,这烧鹅……真……真是香极了!”刘影咽下口中的食物,笑着回应:“不愧是您指定的铺子,这味道真是太美味了,别说兄弟们夸您好,咱们也是觉得沾了文执您的光呢!”
文执点点头:“说起来,下午你们几个好像都是第一次进城吧,可还顺利?”忽然话锋一转,但语气还是闲聊一般:“咱们这长春城大,你们没走丢了吧?”
虽然是这样不经意的口吻说话,文执的目光看似落在了烧鹅和烤鸡上,但眼角那点余光却紧紧锁定在了刘影的身上。
“文执……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刘影闻言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副略带不好意思的憨笑:“让您见笑了,我……今天确实是头一回进这么大的主城,这满城四处都是金光闪闪的繁华,看什么都很是新鲜。”
“嗯,这话是没错。”文执夹起菜吃下一口:“长春城这番盛景,恐怕连那东边的皇都都比不得,不过看你这样子,难不成下午还真出了什么岔子?”
文执这话还真算不上是夸大其词。
就算是皇都的盛京城,也没有像长安城这样遍地金银铺子、珠宝阁楼的景象,恐怕整个盛南国里,这长春城的璀璨辉煌的繁荣之景,也是独一份的。
刘影抬手挠了挠鬓角,略微低了一点头:“我想着,陪孩子买衣服,总是要花费些时间的,反正有陈兄陪着他,加上我脚下功夫还说得过去,只要脚程快一点就好,就……就……就独自一个人绕着长春城里里外外转了两圈,又想看看那城到底有多大,开开眼界,又想看看还有什么稀奇玩意儿……”
说到这里,刘影稍停顿了一下,略微抬起一点眼皮,眼底满是尴尬的看向文执:“只是没想到,长春城竟然那么大,有好一阵子都让我走迷了路,差点误了跟陈兄和福安汇合的时辰。”
刘影说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且语速也很自然,言辞中还带着几分乡下人第一次进城时的那种特有的新奇感和莽撞感。
“嗯,福安这孩子看什么都好奇,在成衣铺子里挑了许久,又在街上看杂耍还停住了脚,逛得的确很慢。”陈璧似乎也觉察一丝不大对劲的端倪,便适时的接过话题,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有我陪着他呢,正好我也能瞧瞧长春城里的繁华盛景。”
“哦?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呢。”文执面露关心之色道:“那最后是怎么又汇合的?”
刘影嘿嘿一笑说:“鼻子下面一张嘴,问呗!既然您都吩咐了咱们要去城东的飞炎铺子,我就一路找旁人问到了那家铺子跟前,正好与陈兄和福安在门口相遇了。”
陈璧点点头,抬手还比划了一下:“文执,您还别说,真不愧是您亲自指定的店家,那铺子生意太好了,咱们差点都没买够数,最后还等了些时候,几乎把人家铺子里当时做出来的所有烧鹅和烤鸡都买回来了!”
闻言,周福安也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兴奋地附和:“师父,那座城好大啊!比迁安城大了许多呢!还有好多好多的人!还有好多亮闪闪的金楼!陈大哥还给我买了糖人!”
看着周福安对那座异常繁华奢靡的长春城,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单纯的惊叹,似乎真像是那么回事。
文执听着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刘影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初入大城的武夫,因好奇而独自去探看城郭,并没什么突兀之处。
而陈璧惯常的稳重,和周福安那一片稚童心性,似乎也印证了刘影的话,尤其是他们的确买回了如此数量的烧鹅,这么多的分量,若不是长时间在飞炎铺子跟前等着,是绝对买不来这些的。
文执心里飞速琢磨着他们几人的话,好像是得出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结论,脸上的肌肉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原来如此,虽然咱们漕帮盘踞着金鳞河最大的码头,但在长春城还是要懂些规矩的,毕竟那是安大将军的封地。”文执说到这,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以后你们可再多去看看,只是别忘了向我来告假就是了。”
“多谢文执体恤!”刘影和陈璧立刻抱拳感谢,周福安见状也学着样子抱拳,笑弯的眼睛看着文执说:“多谢师父体恤!”
文执轻笑一声,缓和下来的语气似乎心中打消了一点疑虑,继续说道:“刘影,你这性子啊,实在是有些跳脱了,下次进城可别乱跑,城里规矩多,万一冲撞了贵人,得不偿失!”
“是是是!我记住了!”刘影连忙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多谢文执提点。”
文执不再多言什么,只是静默坐在他们身边继续吃晚饭。
然而,就在文执低下头将饭菜送进口中的瞬间,眼底深处那一丝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刘影下午单独行动这件事,终究还是扎进了他多疑的心里,仿佛一根细小的刺,虽然不起眼,也不痛不痒,可始终扎在那里,难以去除。
但眼下并无任何证据,况且不仅刘影自己所述十分合理,就连陈璧和周福安的回答也毫无破绽。
此事先按下,暂且不提,这时间还不是深究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但文执的心里,到底还是对刘影产生了一丝戒备。
这一顿丰盛晚饭背后的暗流,暂且被三人的配合平息了下来,但就算是恢复了热闹的表面,刘影和陈璧心中已经十分清楚,文执对他们,或者说是对刘影一个人的疑心已经被勾起了一角。
今后若再要行动,他们必得更加谨慎,时刻要保持警惕,如履薄冰。
第541章 麟台风波
腊月二十五日,盛京城的天空仍旧是那片挥之不去的铅灰色阴云,冷冬的寒气仿佛被低垂的铅云压进了整座皇城里。
麟台九选终试已过去两日了,麟台之外早已是散去了围观的百姓,就连参选之人都没有几个留在此处。
大家对此其实心知肚明,麟台九选虽然表面上是允准普通学子和武者参选,可实际上最后入选六甲之人,都是高门贵府的子嗣。
既然如此,那这些身份高贵之人自然不必守在麟台之外静候甲榜。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普通学子们,则是更清楚自己无望,不过是来给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做个陪衬罢了,就更不会寄希望在麟台之上,也就不会候在此处了。
但此时在试场后面的卷宗阁里,弥漫着一股分外紧张的气息。
巨大的烛台安置在正厅两侧,即便是天色尚早,却还是早早就点燃了明烛,跳动的火焰将诸位兼任着考官之责的大臣们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窗外阴沉的天色,湿冷的空气穿透窗缝钻入阁里,与阁内争论不休所产生的燥热,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氛围。
赤昭曦端坐于主位之中,面前的案几上堆放着一摞摞厚厚的文试策论和武试录册,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按在一张素笺上,任由下面的大臣们激烈争吵。
在众人喧闹中,没人发现赤昭曦此刻提笔蘸墨,然后工工整整地在那张素笺上写下了几行字。
“诸位大人。”落笔而定,赤昭曦声音明朗且带着皇室那股威压,清晰地开口说道:“各位的推举本宫都看了,现下这是本宫拟定的六甲名单,供几位大人参考一二,若无异议,明日这份六甲名单就将呈给陛下过目。”
众人在赤昭曦开口之后,片刻安静了下来,衡翊在她的示意下,将那张写着六甲名单的素笺从案上拿下,递到下首的几位大臣手中一一传阅。
“这……这怎么行啊……”
“这几个是谁?”
“长公主这是何意?”
“殿下,这份名单……”一位身着仙鹤补服的老臣率先开口:“这名单里的几个人,不知殿下是何意?”
“何意?”赤昭曦冷眼看着下首的几位大臣,淡淡问道:“选拔人才而已,如何有此一问?”
那老臣是礼部侍郎赵启铭,恭敬地向赤昭曦浅行一礼:“公主殿下,这麟台大选的文试三甲皆出自寒门,武试三魁又非我朝将门之后!这……这让七大国府的脸面放哪里搁?让前来参选的友邦贵胄又如何看待我盛南?”
“是啊!”另一位文官一副忧心的样子接着赵启铭的话劝道:“赵大人此言极是,不说咱们七国府是否有入名单,怎么能连友邦贵胄也尽数排除在外呢!”
另一位身着戎装、胸前有着豹补团的兵部将臣沉声开口道:“长公主,武试之中,太师府的二公子殷乾虎,虽止步前十,可还是勇武可嘉,颇有安老将军当年意气风发之姿,不如选他入三魁,总也是好给太师府一个交代啊!”
“还有将军府里的那个……”另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士紧接着李绍的话说:“对了,那个安靖远,表现也是不俗,就算不能获得头魁,那至少也可入得了三魁之一的呀!”
赵启铭紧接着又开口相权:“长公主这张名单,是将他们尽数摒弃,恐怕是要招来非议,于朝局稳定实在不利啊!”
说话的时候,赵启铭的眼神下意识地总向窗外瞟去,仿佛是在害怕被什么人偷听了他们阁里的对话一般。
“赵大人、李大人,所言差矣。”赤昭曦抬眼看向下面几人,清冽的目光穿透跃动的火光射在几位大臣身上,令他们瞬间有一种被震慑之感。
赤昭曦看似温婉的表情之下,声音中却带着与之相反的冷意和果决:“麟台九选,选的是国之将才,而非是朝政中权衡利害之场。”
这一句话,看似言重,可实则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扎在诸位大臣身上皮肉最厚的地方,不仅没有一丝动摇,更是不痛不痒。
看着诸位大臣如此麻木的反应,赤昭曦沉声开口:“王卓衡的《治国策》不仅条理清晰,且能明确切中时弊;刘宣策的诗词文章在诸多学子中十分出彩,更难得的是在这篇锦绣文章中还能心系黎民;吴世齐的策论中,所言其算术格物之精妙,诸位大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赤昭曦并未理睬众人的反应,而是将自己所见所感一一细说下去:“唐一言的枪法出神入化,且韬略考核也居于上等;陈浩恩的巨力竟可扛鼎,且在阵前的演练指挥中泰然自若,不乱阵脚;卢俊虽是年少了些,然其敏捷的身手十分不凡,且应变极佳,更是具备无限的潜力!”
听着她将那名单上拟定的六甲之人的优势一一道出,惹得下面几位大臣瞠目结舌。
“他们的试绩,皆高于诸位大人所提之人,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赤昭曦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若因出身而黜落贤才,擢升次等、或更次的末等,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盛南举国大选的‘天阙擢麟典’不公?”
“怎么能说是末等……”一个大臣极小声音地嘟囔了一句,而另一个也不满小声道:“历来都是选高门贵府的后嗣或友邦贵胄,怎得到她这还就要变了规矩……”
但赤昭曦的话有理有据,诸位大臣又实在语塞。
这些学子和武者的考试策论和过程,这几位作为考官的大臣几乎没人能记得下来,但赤昭曦不仅记下了,甚至还能细细说出各自的优势所在。
然而却还有人低声开口试探:“公主殿下所言甚是,只不过,依下官所见,太师府的世子殷琅玉,也是文采斐然,名动盛京,虽说此次选试中发挥略有失常,然其才学底蕴却很是深厚,若能将他列入三甲,也可以示朝廷对殷太师的尊敬,岂不两全其美?”
第542章 寒门之争
麟台试场后的卷宗阁里,此刻虽已经没了刚才那般喧闹的争论,但紧张的气氛,却似乎要将阁里的空气都烘热了几分。
在赤昭曦听了那几位大臣的陈词之后,她唇角刚刚扬起的那一抹弧度立刻消失抹平,声音中透出一股冷意:“殷世子文章华美,本宫也已阅过。然此次选试策论中,言辞中空有辞藻、言之无物,于国计民生毫无建树,甚至多处引用谬误。倘若殷世子因其父之名而位列三甲,非但不是尊敬,或许反而更是辱没了殷太师的清名,也更玷污了‘天阙擢麟典’的清誉!”
言毕,赤昭曦目光扫过在场大臣们,见仍旧有不服之色,又继续道:“至于友邦贵胄,乾辉国与安阳国的几位公子,的确都是人中龙凤。然文试策论于我盛南国情多有隔阂,武试较量中也稍逊一筹。”
“可……”其中一位大臣似乎想要开口争辩,但赤昭曦并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赤昭曦冷声打断那位大臣:“‘天阙擢麟典’乃是我盛南国选拔人才,自当以盛南利益为重,以才学武艺为准绳,岂能因顾忌邦交而本末倒置?若友邦国家有何异议,本宫愿亲自向其使节说明缘由!”
她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辞,将各方提出的“人情”、“平衡”、“利害”一一驳斥,始终以公正和才学为基准,为这些寒门出身争辩。
话音落地,卷宗阁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只有跃动的烛火偶尔发出几声“噼啪”作响。
几位大臣交换了眼神,最终都摇了摇头,化作无奈的沉默。
在场这几个兼任着麟台考官的大臣,无一不是朝堂之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此刻的沉默,并非是他们被赤昭曦彻底说服,而是深知这位嫡长公主——摄政王妃——赤昭曦倔强的性格。
可再如何知道她的性格,都敌不过心中的顾虑。
这些大臣们,无一不是更加顾忌赤昭曦身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皇室,以及她已故夫君宣赫连所留下的余威。
更何况,这份如此“离经叛道”的名单终究是要呈送上去的,若是将这几个人面呈陛下,定然是不会获准,届时自有赤帝驳回!
面对眼前这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嫡长公主赤昭曦,他们这几个老臣何必在此刻强行出头,得罪她呢?
礼部侍郎赵启铭用一声干咳打破了卷宗阁内的尴尬和死寂,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赤昭曦拱手一揖:“长公主殿下……能如此坚守公正原则,老臣……实在是佩服!既然如此,便依照殿下您方才拟定的那份名单,暂定这六甲之人吧。”
赵启铭的话,实在是油滑得很,语气中不仅带着敷衍,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坐等看笑话的意味。
“暂定?”赤昭曦这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给他留情面,直接开口质问:“赵大人,难道您还有其他想法?”
赵启铭连连摆手,一副“下官不敢”的瑟缩模样道:“长公主误会,下官说暂定,并非是不同意您拟定的名单,只是这六甲也不全是咱们说了算的,待面呈陛下之后,或许陛下还会有心中人选,届时……”
赤昭曦冷眼看向赵启铭,低沉着声音打断他的话:“看来赵大人是咬定了,本宫这份名单最终会被你们所选的庸才所取代?”
“下官并非有此想法。”赵启铭连忙欠身又做了一揖:“是下官多虑了些,还望长公主宽恕。”
此刻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拱手作揖,语气含糊地应和着:“长公主殿下英明,下官谨遵殿下钧旨。”
赤昭曦淡淡回应道:“那便如此吧。”
她如何听不出这些个大臣言语中的言不由衷,甚至还难以掩饰他们内心潜在的一丝幸灾乐祸之意。
只不过她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凉,但历经此次麟台九选之后,却也是更加坚定了她心中抱持的信念。
赤昭曦心底深知,明日自己将这份名单呈送御前时,必将引发更大的纷争和反对,但她心中认定了此事,她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卷宗阁内再次沉入一片死寂,只是这次的沉默中,更带着几分那主位中所坐之人带来的肃杀气息。
半晌,已无人再发表言论。
“既无异议,便请诸位大人一同用印吧。”赤昭曦淡淡的开口说道,手下已经率先拿起了主考官的官印,稳稳地盖在了那份注定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的名单之上。
经过一天的阅卷和与诸位大臣们的争辩之后,赤昭曦早已力不从心,原本是想在今日就即刻进宫面圣的,可想到事后还要借口去凤仪宫,心中总觉得一股莫名的无力感,驱使自己的身体无所适从,只得作罢。
休整一夜过后,盛京城上空的那片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依旧将皇城笼罩在一片无光的阴郁之中,即便没有狂风暴雨,但沉郁的寒意却能穿透重重宫墙,直渗入紫宸殿内。
赤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威严的光泽,映照在面色平静的脸上,全然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暖玉镇纸上,深邃的目光实在看不出喜怒,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般,静待着殿下的风云变幻。
闫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轻的几不可闻,如同直立于赤帝身旁的一尊雕像摆设一般。
而紫宸殿下,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赤昭曦亭亭立于御案下首之处,虽然身着繁复的宫装,却因连日的操劳与此刻殿内这窒息的压力,映衬着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无力。
虽是如此,她还是依旧将背脊挺立得笔直,如同寒冬里一支不肯弯折的青竹。
当赤昭曦清晰地将麟台九选终试后拟定的那份六甲名单,每个陌生的名字一一念出时,殿内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随着每个名字的出口,而骤降几分。
这样诡异的气氛,就连侍立在殿外的衡翊和荣顺,都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身体本能的全身戒备起来,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一般。
当赤昭曦清晰的宣读完拟定的名单,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风暴骤起!
第543章 朝堂激辩(上)
“荒谬!”
在听完了赤昭曦宣读的麟台九选终试拟定的六甲名单之后,安硕最先破口撕开了沉默的空气。
旁人看着安硕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洪钟般的嗓音震得殿内的梁柱似乎都为之嗡嗡作响。
一双虎目瞪得滚圆,丝毫不掩饰他那股涌上心头的怒火与鄙夷,粗壮的手指几乎就要戳到赤昭曦的鼻尖上。
“王妃!你口中这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咱们世家子弟,更无军功之后,全都是些没见识的乡野村夫!无名小卒!如何能入得了麟台六甲?!”安硕直白的言语中,带着他毫不掩饰的粗暴本性,如同重锤砸落在这紫宸殿内一般。
赤昭曦冷眼看着安硕指着自己的鼻子高声发怒:“此例一开,本将军中那些得了不少功勋的军中旧部要如何臣服?勋贵世家如何自处?”
“安硕!”一声沉闷的低喝从紫宸殿最内侧的御案之后传出来,赤帝淡漠地看着无法控制情绪的安硕,轻声提点:“这里是紫宸殿,安大将军可要注意些言行。”
“哎哟,我说安大将军……”侍立在赤帝身旁的闫公公,在看到赤帝轻点了一下那暖玉镇纸的手指后,立刻温声温气地快步走到安硕身旁,一甩拂尘,压低了声音在他身侧耳语:“安大将军,想来陛下也是心中不悦,可您这般暴怒,恐怕要惹得陛下犯雷霆之怒了!”
说罢,闫公公冲着安硕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退回到御案旁,如同一尊雕像继续侍立在赤帝身旁,仿佛刚才并未从那个位置离开过一般。
闻言,安硕收起了直指赤昭曦的手,可言语却仍旧不依不饶:“莫非王妃殿下,您是想要借此良机,培植私党,将我等忠将老臣尽数架空,好为你日后铺路吗?!”
安硕这番恶毒的揣测,不但没有触动赤帝和赤昭曦的心境,在他们眼里,好像反倒是将自己内心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气的声音。
殷崇壁耷拉着眼皮,手指慢悠悠地捻动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碧玉手串,仿佛将自己置身事外,直到安硕的话音终于落定,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安大将军实乃性情中人,言语虽是直白了一些,但却也是着急忧心国事,还请王妃殿下莫怪。”殷崇壁淡淡一句话,想在轻描淡写间为安硕开脱。
但不管是安硕还是殷崇壁,他二人此时对赤昭曦的称呼,似乎就像是在沉默的戏谑一般。
谁人不知此次麟台九选让赤昭曦出面主持,是赤帝看重她既是嫡皇女、又是皇后所出嫡子中的长子、更是几位公主里的皇长女!
这般尊贵的嫡长公主身份,在麟台九选前后,诸位兼任考官的大臣们都尊称一声“长公主”或“公主殿下”,而安硕和殷崇壁在此却称她“王妃”!
“王妃”不过是摄政王的正妻而已,在这样的场面中如此称呼,是将她赤昭曦看成了一个本该身居内宅的妇人,而不是可以在此参奏的皇女!
更何况,现在宣赫连已经薨逝,若还称作“王妃”,就更是强调了她势弱遗孀的身份。
这样明显的含义,赤帝看得明白,赤昭曦自己更是心知肚明,但对此,他们都强忍了下来。
见着赤帝依旧沉默不语,而赤昭曦也是一副傲然姿态,殷崇壁话锋一转,言语间绵里藏针:“但依老臣之见,安大将军所虑,也不无道理。麟台九选实在是非比寻常,不仅是关乎国本,更是关于百姓民生。那所选之人,才学、胆识、谋略和武艺固然是重要的,然其根脚和品性,是否能知根知底,才更为紧要一些。”
“知根知底?”赤昭曦冷声质疑:“看来殷太师只觉得,家世身份比才学本事更重要?”
殷崇壁并未因此触动,而是淡淡地开口回应:“无根之木,岂可做栋梁之材?骤然予以高位,恐非福泽,反招祸患啊。”
“哦?寒门学子入麟台六甲,便会招致祸患?”赤昭曦嗤笑一声冷冷道:“看来殷太师不仅对此事另有高见,更是能未卜先知那些学子的未来?”
闻言,殷崇壁捻动手串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神色淡然的蔺宗楚,语气中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道:“老夫只是好奇,王妃殿下久居深宫内宅,此次主持麟台九选这样的举国盛事,便能立刻精准擢拔如此多寂寂无名的寒门才俊……”
说到这里,殷崇壁眼角余光在蔺宗楚身上点了一下,继续说:“这背后,莫非有高人悉心‘指点’?”
“指点”二字,在他口中刻意咬得略重一些,其暗示之意,昭然若揭。
“陛下……咳咳……殷太师、安大将军……咳咳……所言……真是句句肺腑啊!”石东韦的声音忽然在众臣中,伴着他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麟台九选不仅仅是选才,如此举国盛事……咳咳……牵一发而动全身……咳咳……若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再倚重七国府和其他勋贵世家,此举……真是要寒了老臣们的心啊……咳咳……”
竟是户部尚书石东韦?
蔺宗楚和赤昭曦对他这番发言并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对他的出现十分诧异。
自从户部祝融一案之后,堂堂户部尚书就告假月余,没想到今日石东韦竟“抱病”前来,看他用锦帕捂着口鼻,蜡黄的脸色似乎在向旁人宣告他奄奄一息的重病。
“石大人,既然病重如此,何至于要来这殿前强撑。”蔺宗楚说话时虽然压低了些声音,可还是能让旁人听得清楚。
石东韦捂着口鼻,但视线却丝毫不掩饰地向赤帝“偷偷”觎了一眼,像是他正在看着赤帝的脸色,为他忧心一般,做出一副忠心可鉴的模样。
“蔺太公所言不错……咳咳……只不过下官深知麟台九选于‘天阙擢麟典’的重要意义,所以下官必得来这一趟。”石东韦适时地又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声:“咳咳……若真如王妃殿下这名单定了六甲之人,只怕……咳咳……只怕人心动荡,国本不稳啊……咳咳咳咳……”
第544章 朝堂激辩(中)
石东韦病怏怏的表完了“忠心”,旁人皆是一阵小声夸赞。
“真不愧是户部尚书啊,这份忠心实在难得!”
“是啊,石大人如此大义,下官实在佩服。”
“瞧瞧,石大人您病重至此,快快喘喘气,别说了,哎……”
……
户部侍郎柯谨栩看似也想要说些什么,可抬头发现蔺宗楚并未说话,再微微抬起眼皮一看御案之后的赤帝,似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柯谨栩轻咳一声,干脆将自己整个人几乎全部缩进了官袍里,恨不得能在这紫宸殿里寻一条足够大的地缝钻进去,深深低垂的头,和紧盯着自己靴尖的眼神,全身上下透出一副忧劳成疾的模样。
在这紫宸殿里,大皇子赤承璋的出现并无不妥,但让人意外的是,竟然看见了八皇子赤承珏的身影。
赤昭曦余光扫过在场诸位大臣时,不偏不倚正好看到了斜倚在廊柱旁的赤承珏,此刻手里把玩着腰间一枚硕大的玉佩,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脸上已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之姿。
当赤承珏感觉到有人看向他这边时,甚至嘴角上还挂起了一丝讥诮笑意,抬头扫过人群,想要看一看是谁在关注自己此时的样子,仿佛像他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一般。
赤昭曦淡淡收回扫视的余光,面对眼前这一场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攻讦,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在无人可见的袖口内微微收紧,指尖几乎要陷入掌心,从手中传递出一丝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在此刻保持住了作为一个嫡长公主该有的端庄和清醒。
在身后一群大臣小声的交头接耳中,赤昭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哽在喉头的苦涩,正了正身子,猛地将身子侧身转向,面朝身后那群七嘴八舌的大臣,清澈地眼神里带着坚定的果决迎向发难的众臣。
“安大将军、殷太师、石尚书!”赤昭曦先是一一称呼过来,至少在礼数上不可让人拿了把柄:“麟台九选的选才标准,早已明发天下,文章武艺皆有卷宗和录册可查,绝非本宫一人可擅自决断。”
听闻她这番忽然朗声开口的辩驳,一众大臣瞬间噤声不语。
“诸位大人若有何异议,敢问是他们哪篇文章辞不过关,哪场比试技不如人?若有真凭实据……”赤昭曦顿了顿,声音中极尽所能地压制着那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颤抖,但依旧清晰平稳,转身面上御案之后的赤帝,深行一礼开口道:“还请诸位即刻提请父皇,重新审阅,方可修改此次三甲三魁的人选。”
言毕,赤昭曦缓缓起身,轻轻向赤帝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看向身后众臣。
紫宸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沉寂,显然无人能立刻拿出所谓的“真凭实据”,赤昭曦冷笑一声,语气稍稍上扬少许,面上带着一丝倨傲:“若是仅仅因名单上这几位出身寒微,便质疑其才学和武德,质疑本宫秉持的公心,质疑这场麟台九选的公允……”
说到这里,赤昭曦的言语冰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分:“这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有何分别?本宫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亦知‘言必行、行必果’。”
当赤昭曦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众臣时,言语中似乎比刚才更加有力:“本宫既蒙父皇信重,主持此次麟台九选之举国盛事,唯有秉公办理,不敢有负圣望,更不敢有负天下寒士之心!本宫所求,不过是为国选才,为父皇分忧,何来培植私党之说?本宫此心天地可鉴,何错之有?”
她的话音回荡在紫宸殿内,带着一种极具孤傲的力量,让一些原本摇摆不定、似乎想保持中立的大臣不禁微微颔首。
片刻的小声骚动之后,终于被一个沉着的低音中止了这一场极其微弱的动摇之声。
“王妃殿下,此言……未免过于天真!”殷崇壁冷笑一声,手中捻动着的那串手珠,似乎在不经意间微微加快了一点:“‘忠心’二字,岂是试卷可测?‘根基’,又岂是武功能显?老夫……”
“太师此言,请恕微臣不敢苟同。”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殷崇壁的言语。
殷崇壁闻言眉宇微蹙,对于在这紫宸殿内,除了赤帝竟还敢有人打断自己的话,不仅是心中不悦,更是莫名生起一股怒火,微微侧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眼睛微微眯起来,紧盯着人群中说话的那人。
蔺宗楚缓步从众臣中出列,向御案后的赤帝从容一揖,随即转身面向殷崇壁。
见他一副淡然的神色凝视着殷崇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可眼神中透出的目光里,却锐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刀锋。
“古之贤相,伊尹负鼎,傅说举于版筑;良将如卫青,出身奴仆,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彼时,可有人问其‘根基’?可有人疑其‘忠心’?”蔺宗楚语速十分平稳,但却字字千钧地缓缓道来:“结果如何?伊尹辅汤建商,傅说助武丁中兴,卫青七击匈奴,韩信助高祖定鼎天下!其功业,岂是某些尸位素餐、只知盘剥民脂民膏以自肥的所谓‘世家’可比?”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蔺宗楚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殷崇壁和安硕二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减反增,声音与刚才相比更加朗朗:“《左传》有云,‘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当其功,罚当其罪,方为治国之要。今盛南国麟台九选如此盛事,其规矩明定,于众目睽睽,所选之人皆凭实绩胜出。”
说到这里,陷入沉默的大殿内似乎轻轻扬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议论声,只是那些个摇摆不定的大臣们,声音实在太轻,以至于个个都像只蚊子一般。
杂乱耳语交汇成一片灌进殷崇壁的耳朵里,让他更是心烦难安,就连惯常保持的那副沉稳持重的老臣之姿,也露出一丝难掩的不悦之色。
只不过蔺宗楚对此充耳不闻,继续提高了些音量说下去:“若因出身寒微便弃如敝履,转而擢升无能之辈,此非‘僭赏’为何?非‘滥刑’于贤才为何?长此以往,忠良塞口,佞幸当道,此——才真正是动摇国本之祸源!”
第545章 朝堂激辩(下)
蔺宗楚此番掷地有声的言辞,回荡在紫宸殿中,众臣皆收起了方才的议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不曾想这番话,竟将殷崇壁等人的质疑驳得一时之间哑口无言,难以应对。
寂静的紫宸殿内,唯有檀香散出的袅袅烟丝,不停的弥漫开来。
半晌,赤帝终于开口:“朕明白,诸位老臣皆是一心为国,七国府倘若没能入了这榜,的确对朝局有所影响,但若是入了这榜……”
赤帝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只是静静的垂首低眉,视线紧盯着刚才闫公公从赤昭曦手中接来的那份名单。
沉默了许久的赤承璋一直密切观察着赤帝的神色,见赤帝虽然此刻是面无表情,但他看到赤帝的指尖在那镇纸上无意识的轻轻叩了叩,随着赤帝话音停顿之后,轻叩的指尖特同时停了下来。
赤承璋心念一转,忽然从众臣中出列,向赤帝拱手一揖:“父皇,儿臣以为,三妹秉持公心,其情可悯。蔺太公此番言论,实在是博闻强识,叫儿臣十分敬佩,且其所言亦有公允。麟台九选,当应以才德为准绳,本是正理,只是……”
说到这,赤承璋略微停顿,接下来的言语似乎更是圆滑了许多:“正如殷太师所忧,寒门士子骤然擢升,或藏隐患,但此事也并非全然无解,若是多加考察引导,以免这些新晋寒门,不谙朝堂规矩,失了分寸,到头来可能反损其才。”
闻言,赤帝微微侧目,将视线慢慢移至赤承璋的身上。
感受到御案之后投来的目光,赤承璋更是鼓起了几分胆气:“依儿臣愚见,不如先予以这些寒门士子们合适的职位,派几位老臣多加观察,悉心指导,以观后效?”
这番看似折中的言论,实则是在暗自默认肯定了赤昭曦的选拔结果,只是为了以后的可能的一些突变而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同时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此时的安硕,早已是一副铁青的面色,正欲张口反驳,却被殷崇壁一个极其细微的摇头动作所制止。
殷崇壁深深看了一眼蔺宗楚,又从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御座之上那位看似羸弱的赤帝,缓缓垂下眼皮,手中的念珠恢复到最初那个稳定的速度继续捻动着。
“蔺太公真不愧为天下第一谋士,果真是学贯古今,老臣……受教了!”抢在赤帝之前开口说话的殷崇壁,言语中完全听不出此时的情绪:“既然陛下圣心独运,王妃殿下又十分坚持原则,老臣……并无异议。”
他嘴上说着无异议,但那微微紧绷的嘴角,和瞬间冷淡下来的语气,却比直接的反对更令人心生寒意。
石东韦见状,立刻跟着缩了回去,就连方才那一阵阵“止不住”的咳嗽声,这时也都尽数憋了回去。
随着殷崇壁的话音落地,赤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之下的众臣,平静无波地淡淡开口:“既然众卿已无异议,便按此名单颁布公告。”
赤帝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昭曦,此事你办得很好,辛苦了,今日你先退下休息吧。”
“谢父皇隆恩。”赤昭曦向赤帝敛衽行礼后,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此刻眼底翻涌的疲惫、委屈和一丝后怕。
此番面圣呈报,赤昭曦心里最清楚不过,这场风暴看似被赤帝最后一语平息了下去,实则暗流更加汹涌。
今日紫宸殿一言,她几乎将盛南国权贵得罪殆尽,由此而来的巨大压力,也悉数落在了她一介“女流”单薄的肩上。
赤昭曦仪态万千地转身,款款移步退出殿外。
当殿门开启的瞬间,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入股之寒吹得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却也让此刻的她,因方才那场激烈的辩论而滚烫的脸颊和手心,此刻迎着冷风也逐渐冷却了下来。
衡翊和荣顺看着赤昭曦从紫宸殿缓步而出,立刻悄无声息地跟随在她身后,在这座冰冷的皇宫内,成为了她最可靠的屏障。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皇城之下,天空依旧阴沉得看不到一丝光亮,那条漫长的冷灰色宫道显得阴郁而沉闷,在入了冬的寒日里,似乎更添了几分难行之感。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行啊!”
“陛下三思啊,如若真将王妃殿下拟定的名单公之于众,恐怕七国府就要与咱们朝廷离心离德了啊!”
“陛下明鉴!王妃殿下此举实在……”
……
在赤昭曦退到殿外之后,紫宸殿内骤然引起一番轩然大波,众说纷纭中,多是反对赤昭曦所拟名单之人。
赤帝冷眼看着御案下众臣争论,再看殷崇壁和蔺宗楚时,却各自冷静的分立两侧。
殷崇壁对赤昭曦这份名单,表面上是没了异议而予以妥协,实际上这时候心里早已有了定数。
盛南国的“天阙擢麟典”最终的总选——紫宸点魁,是在次年开春时节盛大举办的,截至目前冬季这一场麟台九选,今年夏、秋、冬三季的都已选定。
历年来,经由三季的麟台九选的比试之后,选出文试三甲和武试三魁,三季加起来便是文武各九名三甲候选人,这便是麟台九选中“九”这个数字的来源。
但到了紫宸点魁时,情势就不同三季大选了,届时会在皇宫内的紫宸殿中,由赤帝亲自点名,从文武各九名的候选人中,钦点出唯一一个当年紫宸头甲和魁首。
只不过这样的天阙擢麟典,在经过历年来的演变后,如今早已不再是设立的初衷了。
原本设立这样的大选,是为着给那些在三年一次的科举中失意的学子们多一次应试出头的机会,可现在却成了王公贵胄用来晋升的阶梯,毕竟不管是夺得天阙头甲还是魁首,都将直接获封五品官职。
在百姓口中,紫宸点魁早已被戏称为“紫宸梯”。
所以殷崇壁心中所盘算的,就是夏秋那两季中被选中的十二个人里,虽没有他太师府里的公子,却早也安排了自己的门生或联手的其他国府之子。
而蔺宗楚心中对此更是有着十足的把握,毕竟此次冬季麟台九选的主理人,就是他向赤帝建议选择赤昭曦的,个中深意,自然不言而喻。
第546章 雨落凤仪(上)
紫宸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仿佛将内里激烈的争辩与无形的刀光剑影都隔绝开来。
当赤昭曦独自步出殿门,迎面而来的阵阵冷风,不仅吹散了她愤愤的燥热,更是吹凉了她的心。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宫装,却觉得那阵寒意并非来自这冬日的冷风,而是从心底深处弥漫至全身,几乎将她四肢百骸冻得僵硬。
方才在紫宸殿内所听到的那些质疑、攻讦,还有许多隐含威胁的视线和言语,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扎在她的心头上。
紧跟其后的衡翊和荣顺见状,两人相视一眼,衡翊立刻上前将狐裘大敞披在了赤昭曦的身上:“殿下……”
衡翊的话还没说出口,便从身后的大殿里传出几句熟悉的声音说道:“父皇,今日三皇姐这份名单若是真的公之于众了,恐怕咱们皇室日后就要面临举步维艰……”
赤昭曦已经渐渐远离了紫宸殿,走到现在这个距离,已经听不清殿内之人的言语了,可衡翊和荣顺的耳力却非一般,听闻殿内此番言论,衡翊实在忍不住低声开口:“同为皇子,竟是这般天差地别。”
“承珏的性子,向来都是如此。”赤昭曦听到了衡翊的低声抱怨,淡淡地说道:“在九弟出生之前,当时的承珏恐怕是父皇心中最好的承继大统的人选了。只可惜,宠溺过剩,导致如今他这般小小年纪,已经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纨绔之态,今日能来这紫宸殿听政,恐怕也是央求了父皇许久,才得到允准的吧。”
“可您看看他说刚才说的话!”衡翊实在气愤,就连荣顺也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就是,大皇子都看得明白殿下坚持的公心和初衷,还为您……”
“大哥一定会为本宫说话,但他并不是真的为了本宫,也不是真心赞同本宫此举。”赤昭曦冷笑一声道:“你们只是在殿外听到只言片语罢了,却没看到他那闪着精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曾从父皇身上移开过。”
“难道……”衡翊诧异道:“他是在看陛下眼色行事?”
“是看父皇的脸色如何,来判断父皇对本宫这份名单的态度。”赤昭曦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回首看了一眼还在争论中的紫宸殿:“他只是一贯善于逢迎父皇的决断罢了。”
“那……”衡翊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压低了声音询问:“殿下此刻回府?”
赤昭曦静静地凝视着阴云昏暗天空下的紫宸殿,片刻之后转过身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去凤仪宫。”
此刻,一个内心承受着丧夫之痛的摄政王妃、忍受众臣非议的嫡长公主、和受尽了委屈的女儿,这样的情形下,最适合的去处,便是母后身侧。
让外人看来,她是去寻求了一个暂时可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也可以给她一个寻求安慰的港湾——凤仪宫——皇后所在。
哪怕这样的安慰只是片刻也好。
整座宫殿内被地龙烧得暖融融,与紫宸殿的那股燥热不同,凤仪宫里的温热似乎暖入人心。
四处摆放的百合花散发出清雅之气,悠悠地弥漫在整座凤仪宫殿内,伴着温暖的地龙,增添的这一分清新花香,驱散了殿外那股阴冷的湿寒气息。
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夏婉宁虽是保持着端庄的姿态,此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却不伤眼的宫灯光线,翻阅着一本内功账册,俨然一副娴雅从容的姿态。
“母后!”赤昭曦带着悲惋的声音从殿外传进夏婉宁的耳中。
合上手中的账册,夏婉宁抬头望向门口处,正看见赤昭曦未经通传便径直冲入殿内,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
夏婉宁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上,立刻立刻浮现出一丝惊讶和关切之色。
“曦儿,这是怎么了?”夏婉宁随手将账册递到身旁侍立的瑛萝手中。
瑛萝是凤仪宫里的掌事宫女,论宫中宫女的地位,她已经算是最上掌权者了,只不过这样的身份,也敌不过她是皇后家生婢女的尊贵,毕竟是自小陪伴夏婉宁长大的近侍,旁人如何也比不得她与皇后的这份亲近和默契。
当瑛萝接过账册后,便迅速悄无声息地将那本账册收进了一旁的书架中。
夏婉宁则伸出那只带着温润翡翠戒指的手,语气中充满了心疼急声道:“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瞧瞧。”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碎了赤昭曦心中强撑起的那堵壁垒。
自从宣赫连薨逝之后,连日来对亡夫无尽的思念、以及对追查此案迟迟无果的愤懑和压力、加之朝堂上孤军奋战的自己,将她深藏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汹涌决堤。
赤昭曦疾步上前,甚至忘了平日里最注重的端庄和礼节,如同幼时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下子扑进了夏婉宁温暖馨香的怀中,将苦涩苍白的脸深深埋在那绣着繁复金凤祥纹的锦衣里,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逊色浸湿了她自己和夏婉宁的宫服。
夏婉宁见赤昭曦如此悲痛的反应,她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但仅仅只是那一瞬而已,转眼间便立刻软化了下来,仿佛她只是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冲力撞了一下所产生的片刻怔愣罢了。
看着埋头不起的赤昭曦,夏婉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转瞬便被满满的“慈爱”覆盖其上。
夏婉宁轻轻拍着赤昭曦断续抽动的后背,一举一动间轻柔得如同安抚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一般,声音也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瞧瞧,本宫最心疼的曦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快跟母后好好说说。”
话音落地半晌,夏婉宁见赤昭曦还未言语,便再次温声开口:“曦儿莫怕,有母后在,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母后为你做主!”
夏婉宁一边安抚着赤昭曦,一边抬眼与侍立在侧的瑛萝交换了一个眼神,瑛萝轻轻点头,立刻无声地退开了几步,将这一片空间留给了眼前这对身份尊贵的母女二人,同时用眼神示意,屏退了殿内其他宫女。
唯独另一位从小侍奉着夏婉宁的宫女——瑛宛,获准留在殿内,只是将自己的身影融入了角落的阴影中,低垂的目光,却时刻警惕着凤仪宫内的细微末节之处。
而赤昭曦此刻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夏婉宁的怀中汲取着片刻的、或许也非真心的温暖。
第547章 雨落凤仪(中)
“曦儿,你若再不开口,母后可要叫人去紫宸殿询问一番了?”夏婉宁知道赤昭曦今日入宫是为着麟台九选之事,到紫宸殿去呈报终选名单的。
在夏婉宁看来,或许是赤昭曦的名单受到了大臣们的非议,但绝想不到,她眼前的这个女儿,竟然有那般坚持初衷的决心。
赤昭曦听闻夏婉宁要派人去紫宸殿问话,连忙抬起头来:“母后,别派人去!紫宸殿那边现在还乱着呢……”
“好,本宫不派人去问,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夏婉宁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向瑛萝传递任何眼色。
毕竟多年主仆相处下来的默契,让瑛萝知道,夏婉宁刚才那句“叫人去紫宸殿询问”,不过是用来给赤昭曦施加一点压力的,所以她也并没有打算去,而是稳稳侍立在殿内稍远些的位置,纹丝不动。
深深呼吸几大口之后,赤昭曦的情绪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带着难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向夏婉宁诉说着方才在紫宸殿发生之事。
殷崇壁的阴冷暗示、安硕的粗鲁指责、石东韦的虚伪附和、以及那份无人理解的孤寂与艰难,但并没有提到蔺宗楚和赤承璋的那份支持,塑造了一个真正受了极大的委屈、前来向母亲求助的女儿的形象。
这番诉说下来,赤昭曦几乎要将自己真实的来意,忘得一干二净。
夏婉宁耐心听着她的每一句话,不时还温言软语地开解一二,话语间充满了对女儿的维护与朝臣们的“不满”。
只是夏婉宁万万没想到,赤昭曦竟有如此决心,坚持要提拔那些寒门士子,就连作为生母的她,都难不怀疑赤昭曦此举是否存有私心,但表面上还是那般温柔慈母。
“傻孩子,你是本宫和陛下的嫡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何必与那些倚老卖老的臣子一般见识?”夏婉宁柔声说着:“他们不过是欺你年轻面嫩,又是一介女子,不过是想给你个下马威罢了。”
赤昭曦听着默不作声,夏婉宁轻抚着她的肩头继续道:“你父皇心中定是明镜一般,否则最后怎会依了你拟定的那份名单?”
“到底能不能真的依女儿的决断,此刻还尚未可知呢……”赤昭曦一副委屈的模样说着,毕竟这时间仅仅只她一人退出了紫宸殿,其余众臣还在那里与赤帝顽强争辩。
“怎会?你父皇既已下了口谕,绝不可行那朝令夕改之举。”夏婉宁将声音更加放低了一些,这般说话,更显慈母柔心:“曦儿莫要再伤心了,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意?”
说话间,夏婉宁拿起小几上那方被熏了安神香的柔软丝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为赤昭曦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时,传递出一股柔软的温暖之意。
赤昭曦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声音中夹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仍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却悄然转换了话题。
面上那一副愈加深的悲痛毫无掩饰地表露于面,赤昭曦将心底最脆弱的那份悲伤,终于在夏婉宁这个生母面前倾诉了出来:“母后……女儿心里难受……也不全是为了朝堂之事……”
“哦?还有何事能让本宫的曦儿如此伤心?”夏婉宁关切地询问,手指轻轻梳理着赤昭曦的鬓发,动作间流露出无比的怜爱之情。
“是……是王爷……”赤昭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恰到好处地让夏婉宁看到了她眼中那份蚀骨的痛苦与不甘:“他都走了这些时日了……可女儿连他是如何去的……都没能查个明白……女儿这心里……日日夜夜都如同油煎一般……终日惶惶,不得安宁……”
说着话,赤昭曦眼底又涌出了新的泪水,比之刚才更加汹涌,带着一种散不开的绝望之色,看着面前的夏婉宁。
话音刚落,夏婉宁拍抚着赤昭曦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心疼得无以复加的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闪过,快得令旁人感觉像是产生了错觉一般,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夏婉宁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柔几分,却也带上一丝规劝之意:“赫连那孩子……确是英才早逝,也真是可惜了……母后知道你夫妻情深,更知道你心中对他是如何珍重。”
这句话,让原本即将收住的赤昭曦,顿时又一阵抽泣,她想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向母后和父皇三番五次的央求,这才得来一场与宣赫连表面风光、暖情温玉的大婚,可实际上,却从未得到过他的暖情和真心,只有自己从始至终的深爱着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
“可是……”见赤昭曦似乎有所触动,夏婉宁再次劝道:“曦儿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啊!你若一直这般沉浸在悲伤里,钻了牛角尖,怕是会伤了身子的。如果赫连那孩子在天有灵,又如何能安心?”
可赤昭曦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猛地抓住夏婉宁的衣袖,带着一种偏执的倔强。
“不!母后!您不知道!王爷他死得不明不白!”赤昭曦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突然激动起来:“外面传出什么遇了山匪劫掠的传言,都是假的!女儿……女儿可是亲自开棺验过!王爷身上除了胳膊上的一处贯穿伤外,根本没有任何致命的刀伤剑创,他的脸色……是青紫色的!”
“青紫色?”夏婉宁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是!青紫色的!王爷他根本不是寻常死状!”赤昭曦此刻已经难掩激动愤慨的情绪:“此事女儿还让衡翊他们验看过,那分明是中毒之兆!王爷……王爷是被人毒害致死的啊……母后——!”
说到最后,几乎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来,看着女儿如此悲痛,夏婉宁将眼底那分惊诧收起,满眼流露出的都是母亲的慈爱和无比心疼之色。
赤昭曦紧紧盯着夏婉宁的眼睛,看似是女儿向母亲的求助,实则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第548章 雨落凤仪(下)
“什么?”夏婉宁闻言,脸上那副完美的慈母之态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真正的惊愕之色隐隐浮现出来,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倾了倾身体,像是无意识的被这消息冲击到了一般。
“你……”夏婉宁惊讶地看着赤昭曦:“你开棺了?!”
赤昭曦点头不语,视线紧紧锁定在面前端坐的夏婉宁脸上。
看来夏婉宁是被这超出常理的消息震惊到了,她如何也不敢想赤昭曦竟敢开棺,这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曦儿……难道……”夏婉宁的声音里不经意间略微尖锐了一些:“赫连的遗体,还未下葬?!”
闻言,侍立在殿内梁柱旁的瑛萝眼皮微微一动,甚至侍立在暗处的瑛宛也惊诧地有一瞬屏住了呼吸。
“是!”赤昭曦此刻凝视着夏婉宁,哽咽地抽泣道:“女儿求了父皇的特旨,从凛渊司调了无数寒冰,好让一直停灵在府的王爷,肉身不腐!”
“曦儿啊!你糊涂啊!”夏婉宁不禁叹道。
“母后,王爷走得实在是蹊跷!若一日不查明真相、找到真凶,女儿一日不能让王爷就这般含冤入土!”赤昭曦说话的声音渐低:“女儿……若不如此,百年之后,女儿实在无颜面对他的在天之灵!更无颜面对王爷那两个尚在襁褓的血脉啊!”
说到最后,赤昭曦虽然声音不大,但却能听得出,她言辞中除了真心和恳切,还带着一种坚毅的决绝,仿佛此事在她这里若不能明朗,她便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与此有关之人都要接受应有的报应。
见状,瞳孔有一瞬微微收缩了一下的夏婉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其中似乎还带着一点极度不耐,但如此极其细微的变化,在她迅速垂眸,借着瑛萝恰好端来参茶的机会,自然地接过茶盏时,便悄然隐去了眼底的一丝异动。
瑛萝将茶盏递到夏婉宁手中时,还能清晰感受到此时有些微微发颤的指尖,便低声道:“娘娘,也让公主饮一口参茶,定一定心神吧?”
夏婉宁闻言,方才还略有发颤的指尖,片刻便镇定如常。
随即见瑛萝又轻轻在小几旁放下一盏参茶,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向赤昭曦前行了一礼,就再次退到了殿内梁柱旁侍立。
夏婉宁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的茶水似乎让她镇定了几分,放下茶盏时,她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曦儿……你这孩子……真是太糊涂了!”夏婉宁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责备与担忧:“你如此一意孤行、大动干戈、停灵不葬,你可知朝野上下会有多少非议?如今你又主持麟台九选,选了这么一份名单出来,可说是将盛南国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一遍!若再这般执着于旧事,岂非授人以柄,将你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听到这番话,赤昭曦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眼神瞟向手边那一盏参茶,沉默不语。
“曦儿……”夏婉宁见状缓和了一些声调:“听母后一句劝告,有些事,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再这般执着追查下去……这朝堂之下的水太深太浑,于你……实在无多益处,恐怕还会引来祸端……”
“麟台九选今日到此,就算已经结束了,女儿不怕!”赤昭曦落寞地收起了断断续续啜泣的哽咽:“堂堂盛南的嫡长公主,又有何惧!?麟台九选,女儿只真心为父皇选才!王爷之死,女儿也是决意要一查到底!不论要面对如何风浪,还是会引来什么祸端,女儿此番……”
“昭曦!”夏婉宁忽然低声厉喝:“你怎得如此执拗,这样一意孤行,叫母后如何放心的下!”
这一声低喝,叫得赤昭曦心中猛地一沉。
夏婉宁方才那番话,虽然看起来是恳切劝诫,但似乎还隐含着一种十分隐晦的警告的意味在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想要就此撇清关系的感觉。
“朝堂水太深太浑”、“无多益处”、“引来祸端”、“一意孤行”……
这些词在赤昭曦的心中,好像暗暗敲响了警钟一般,她正欲再开口,借着眼下这股悲愤的情绪和心中不解的疑虑,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去。
然而,就在她朱唇微启,那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瞬间!
凤仪宫外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伴着轻细的娇蛮得意的嬉笑声,丝毫不顾及殿内是何氛围,更没有顾及这是皇后之处。
紧接着便是试图阻拦的一位宫女,在殿外提高了音调急切的劝阻声:“四公主!四公主殿下!殿下请留步!皇后娘娘正在和三公主说话,还请四公主殿下稍候片刻,容奴婢前去通传……”
“通传?”赤昭宁冷笑一声高声回道:“通传什么啊?本公主来给母后请安,还要挑时辰不成?”
“滚开!”说话间,赤昭宁伸手重重推搡了一下那名侍女厉声喝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奴婢敢拦着本公主的路了!”
“知云,何人在外喧哗?”夏婉宁听闻这一阵骚动,连忙端坐了一下身姿,向赤昭曦示意了一个眼色。
那名被赤昭宁推搡倒地的宫女——知云,连忙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高声向殿内回话:“回禀皇后娘娘,是四公主殿下来给您请安……”
“哗啦——!”
知云的话还没说完,那殿内的珠帘被猛地用力掀开,突然的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
身着华贵艳丽的宫装,珠翠环绕的全身首饰晃动间,几乎令人晃眼的四公主赤昭宁,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如同闯入自己宫殿一般,脸上惯常是那副娇蛮之态,只不过现在更多添了一副令人嫌恶的表情——俨然准备来看好戏的兴奋笑意。
步入殿内,赤昭宁一眼就看到了刚刚从皇后怀中起身、眼圈红肿、激动神情尚未平复的赤昭曦,怔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幸灾乐祸。
第549章 暖阁寒心
“哟!皇姐也在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在母后这儿哭鼻子呢?”赤昭宁声音尖利地令人不适:“可是今日在父皇那儿,为了那几个穷酸书生和武夫受了大气?”
“你……”赤昭曦声音略微颤抖,还没等再继续说下去,赤昭宁便紧接着开口。
“是不是皇姐无处撒气了?”赤昭宁语气轻慢道:“跑到凤仪宫来,找母后哭诉寻求个安慰?”
说话间,赤昭宁的眼光刻意扫过赤昭曦尚未擦干的泪痕,言语中嘲讽之意更浓了几分。
赤昭曦和夏婉宁母女之间的“亲密”对话,被这突如其来粗暴的打断,如同一盆冷水泼入滚轴一般,瞬间炸裂了殿内刚才那股微妙的气氛,以及赤昭曦为了试探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夏婉宁几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打断的,是什么极为消耗她精神的事情,随即脸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堆起了无奈又带着一丝温婉的笑容,仿佛刚才对赤昭曦所展现出来的那份凝重和担忧从未存在过。
看着面前这个恣意妄为的赤昭宁,夏婉宁轻轻拍了拍赤昭曦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一些,然后才将面容正对向赤昭宁,用一种略带责备之意、却又毫无真正怒意的语气说道:“昭宁!你怎得越发没有规矩了!没看见你皇姐在此吗?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这句话一出,赤昭曦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她几乎内伤。
片刻之前,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勇气、所有精心营造的“脆弱女儿求助母亲”的那股氛围,在这一刻,被赤昭宁这个搅局者撞得粉碎!
赤昭曦不得不迅速低下头,假借整理微乱的衣襟和发饰的动作,极力掩饰住了眼底那股难掩的汹涌而过的失望、愤怒、与被打断的懊恼。
明明只差一点!
就只差那么一点!
与夏婉宁这次对话,是赤昭曦听过宁和的谋划之后,精心酝酿了许久的、至关重要的一次试探,却就这样被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彻底搅乱!
她虽未在方才的对话中得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但在听到宣赫连棺椁尚未下葬时,夏婉宁所闪过的那一瞬间惊愕、回避、劝阻,以及那句“一意孤行”和“再这般执着追查下去”的两句警告,已经像一根冰冷的银针,深深扎入了她的心底。
而赤昭宁的闯入,则让这根针在赤昭曦的心底,扎得更深,也更让她意识到,接下来她要涉足的这潭水,恐怕比她此前所预想的还要深暗、还要危险。
凤仪宫内摆设的那座金兽正袅袅吐着暖香,地龙将冬日的湿寒彻底隔绝在外,却也难以烘热此刻殿内这无声蔓延开来的、更为粘稠冰冷的寒意。
听着夏婉宁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责备,赤昭宁非但没有收敛之意,反而扬起了精心描画过的面容,唇角勾着一抹假笑,目光斜睨着赤昭曦。
赤昭宁先是故作姿态地对夏婉宁福了一礼,一举一动皆是敷衍,且语气娇嗲却又暗藏尖锐:“母后教训的是,是宁儿思虑不周,莽撞了些。”
随即,她转向赤昭曦,微微眯起的那双描绘得极为精致的凤眼,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意:“只是宁儿听宫里传,说是皇姐受了委屈,宁儿便想着快快来母后这里通禀一声,好让母后去安抚一下皇姐。”
赤昭曦对她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物,赤昭宁不禁更加重了几分讥讽:“没想到,皇姐竟没有回府,先妹妹一步到凤仪宫来了。”
瑛萝看得出夏婉宁实在懒得搭理这娇蛮的四公主,随即上前为她再添一盏参茶。
夏婉宁见状,缓缓端起茶盏,轻轻细抿,没有言语。
赤昭宁见状更加得寸进尺:“皇姐,您可是咱们几位皇女中最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啊!金枝玉叶,又是堂堂摄政王的王妃,身份是何等显赫!平日里,宁儿可是连仰望一二都不敢的!”
这几句话,声音愈发拔高,在赤昭宁充满虚假的恭维之后,话音急转直下,带着十足的讥诮道:“可宁儿怎么听说,今日在紫宸殿上,皇姐被那些个……哼,那些个不知所谓的臣子们那般质疑顶撞?这只言片语的风声传进凤华宫里,宁儿听到都替皇姐您感到憋屈,气的此刻心口疼呢!”
赤昭宁还夸张地用手抚了抚胸口,随即掩口轻笑,声音如银铃却刺耳:“若是换了宁儿的性子啊,定是要当场发作,让他们好好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家威严,什么是尊卑上下!何必……何必如此忍气吞声的,一个人跑到母后宫里来……哭诉求安慰呢?”
最后几个字,赤昭宁是一字一顿,说得极慢,眼神故意扫过赤昭曦微红的眼眶,还有尚未完全干透的泪痕,嘲讽之意如细密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向赤昭曦。
赤昭曦稳稳端坐,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这面部表情的平静。
她不能在这个庶出的妹妹……
不,是她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更不能在心思难测的夏婉宁面前再次情绪失控。
夏婉宁仿佛完全浸溺在慈母的角色里一般,对赤昭宁话中带刺的机锋听若不闻,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摆弄着手中的茶盏,轻轻吹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她微微抬眸,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道:“好了,昭宁,你也少说两句。母后知道你这嘴向来不饶人,也知道你心善,是心疼你皇姐,但曦儿性子柔善宽和,不似你这般泼辣直接。你们姐妹之间,还是要互相帮衬着、多体谅对方才是。”
说着话,夏婉宁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手招呼着赤昭宁坐到自己身旁,与赤昭曦相对的另一侧,俨然一副慈母形象、母女情深的景象。
赤昭宁就势坐下,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微微向后仰了仰,显示出与皇后并非真正的亲密无间。
“母后,您就会偏心皇姐。”赤昭宁撇了撇嘴,把玩着自己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看似乖巧的模样,可话语里却透出难掩的锋芒:“宁儿不过是心疼皇姐,不会那些厉害的手段罢了,平白受了这好些委屈。”
赤昭宁眼波流转,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敛刚才的讥讽,好像是想要与身侧之人“推心置腹”一番,但却更像是在炫耀和对比。
“就像前阵子,宁儿宫里缺了些时新花样儿的珠翠头面,可内侍监那起子没眼力见的奴才们,竟也敢推三阻四,拖拖拉拉!”赤昭宁一副得意神色,向赤昭曦瞟了一眼继续说:“最后还不是宁儿自己实在厌烦,发了回狠,直接派人去寻了王德禄……”
王德禄!
这三个字一出来,端坐于她身旁的赤昭曦和夏婉宁,似乎都为此一颤。
第550章 珠语藏锋
“王德禄”这三个,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光,猝不及防的、清晰的从赤昭宁口中蹦出!
说到这,赤昭宁的声音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在皇后面前提及一个内侍监总管的名字,或许不够庄重,还要惹得夏婉宁一番说教来。
赤昭宁眼神飞快地下意识瞟了一眼夏婉宁,然而却见她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端着茶盏的手也稳如泰山,连眉宇间都未曾有毫厘变化,便立刻放下心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满不在乎的得意之色。
“……宁儿找王公公好生‘理论’了一番,得让他给那些个不会做事的狗奴才好好教一教宫中的规矩!”赤昭宁声调再次扬高了几分:“那起子狗奴才,这才晓得厉害,屁颠屁颠地亲自给宁儿挑了最好的、最时新的式样,紧赶慢赶地送来了凤华宫!”
这话里话外的倨傲之意,让赤昭宁更来了精神:“要儿臣说啊,皇姐您就是太宽厚,太给他们这些个狗奴才好脸子!才让他们竟忘了自己的本分!”
“昭宁,这话可不对了。”夏婉宁对赤昭宁此番做派其实也是十分不满,可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温声淡淡回了一句:“那紫宸殿里的大臣,如何能与宫里这些奴才相提并论。”
“母后!您这话就……”赤昭宁继续说着什么,可赤昭曦这时候早已听不进去了。
王德禄!
自从刚才这个名字从赤昭宁口中说出来之后,仿若一声惊雷般,在赤昭曦的心湖中轰然炸开!
这三个字一出来,她的心房猛地一颤,几乎漏跳了几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都涌向的头顶,又在片刻间,被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冷却下去。
赤昭曦只是羽睫轻微颤动了一下,转眼间飞快垂眸,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团繁复的刺绣纹样,仿佛是被那精美的图案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借此便掩饰住了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与那份极度的震惊。
内侍监总管王德禄,这人就是宁和之前提起过的那人。从宁和的判断来看,这个人很可能不仅与户部夜遭祝融一案有所关联,或许与王爷之死也有些干系,甚至还可能与后宫某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可这名字,竟然如此自然、如此随意地从赤昭宁口中道出!
以她那副口吻来看,仿佛赤昭宁与这个王德禄不少打交道,甚至还曾向那个王德禄施压!这本就是宫中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如何在她口中就值得这般炫耀?
赤昭曦用眼角余光向侧方一瞥,极其谨慎地观察着夏婉宁的反应。
夏婉宁依旧保持着那副雍容华贵的慈母姿态,甚至唇角那一抹温和的弧度都未曾有过丝毫的变化,她听着赤昭宁喋喋不休的唠叨,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伸出手,用戴着翡翠戒指的食指,略带嗔怪地垫点了点赤昭宁的额头。
“你呀。”夏婉宁的声音依旧温婉:“就是这么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半分都沉不住气。女儿家的,那般厉害做什么?没得失了你公主的身份,若叫旁人看见了,笑话天家贵女跋扈。”
“宁儿才不!”赤昭宁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赤昭曦:“女儿想要的,就要自己争取!皇姐不也是如此吗,想要的不也是自己争取到手了?”
这句话,明里暗里地指着赤昭曦与宣赫连的这场婚姻说话,是赤昭曦自己亲自去恳请赤帝和母后求来的赐婚,讽刺她都可为自己去争得个夫君,怎么她赤昭宁自己想要点小东西还要听这一番唠叨。
但夏婉宁也不知是真的没有听出来那话里的意思,还是她要努力保持自己的慈母姿态,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口吻:“昭宁若是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慢慢吩咐下去,自然有人替你办得妥帖,何须亲自去与那些奴才理论?没得白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最后这句话,不痛不痒地轻飘飘一语带过,看似是在教训赤昭宁行事毛躁,实则却在轻描淡写间,不着痕迹地将“王德禄”这个关键名字抹平带过。
如此应对,简直堪称完美,夏婉宁既维持了母仪天下的仪态,又回避了可能引起敏感的话题。
然而,赤昭曦的心却在这“完美”的母后形象之下,沉入了冰窖。
夏婉宁对赤昭宁所提及的王德禄表现出来的那一副淡然,与之前对自己追查宣赫连死因时所说的那番“水太深”的劝阻和隐晦的警告,形成了令人心寒的对比!
赤昭宁失言所提及的那人,像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瞬间点亮了隐藏在迷雾之下的某些隐秘的轮廓。
但见赤昭宁被夏婉宁这番“教训”,非但不恼,反而更显出几分得意,她脸上露出一副娇笑的表情,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厉害”得有道理,又一次将矛头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昭曦。
“母后,您说的是!但宁儿就是学不会皇姐那般‘温婉贤淑’、‘宽宏大度’的做派嘛!”赤昭宁看似苦闷自己不能温柔,可脸上得意之态反之更甚:“不过啊,有的时候太过贤淑宽和了,连自家夫君是怎么没的都查不明白,只会日日夜夜守着个冰冷的棺材以泪洗面,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着实伤人,可赤昭宁却不似要住口的样子,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刻薄:“平白让自己成了满盛京城里的笑柄,连带着我们姐妹出门,都觉得脸上无光!”
赤昭宁越说越恶毒,最后一句更是直戳赤昭曦最深处的悲痛和尊严。
赤昭曦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如纸,大喘着气的胸口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藏在袖中攥紧的拳头也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心中汹涌的怒火与悲恸。
夏婉宁听到这话,也终于微微蹙起了描画精致的眉头,连她也觉得赤昭宁此话实在过分,更是失了皇家体统,朱唇微启,正要开口呵斥……
凤仪宫外的廊下,恰在此时传来一阵轻快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如同珠落玉盘一般,清脆地打破了殿内这令人窒息的、满是恶意充溢的氛围。
第551章 皇城风语
当赤昭曦从紫宸殿出来,一路直冲凤仪宫去的时候,她在殿外的短暂驻足的一举一动,就被宫里那些长舌的下人们传开了。
厚重的铅云低垂在皇宫之上,即便是还没有到落日时分,但天色却阴沉得如同傍晚一般。
外面的光线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变得微弱而涣散,无力地照在温暖如春的韶华宫内。
赤昭华正歪在暖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一册民间话本,几名贴身宫女云瑾则在一旁安静地研墨,云璃拿着一块抹布正擦拭一把装饰用的短剑,云舒站在暖榻旁静候侍立,却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整个韶华宫里,一片祥和宁静的氛围,甚至还带着些许慵懒之意。
突然间,一阵急促却明显刻意放轻了许多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宁。
丹青脚步匆匆地走进殿内,向着暖榻上的赤昭华敛衽一礼,急切的声音中露出她此刻的担忧:“公主殿下,方才奴婢听外面的下人们都在嚼舌头,说……说三公主殿下……”
“皇长姐?!”闻言,赤昭华立刻瞪大了眼睛追问:“她怎么了?”
“三公主殿下,在紫宸殿为了麟台九选名单的事,被几位大臣和……和……”丹青支支吾吾没有说下去,但看赤昭华眼神里几乎要起火来,立刻开口:“和八皇子殿下好一番质疑,听下人们传话,说三公主殿下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而且三公主非但没有即刻出宫,而是直接往凤仪宫去了……”
“什么?!”赤昭华猛地从暖榻上坐直了身子,手中那册话本“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愤愤道:“那些大臣,总是酸儒的很,皇长姐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理解就罢了,怎么承珏还敢质疑!”
一旁的宫女们见状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默默侍立在侧不敢言语。
“等等,你说八弟承珏也在紫宸殿?”赤昭华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见着丹青点头确认,她怒道:“他一个十二三岁乳臭未干的浑小子,作何敢去紫宸殿参政!”
话音落地,赤昭华明媚的小脸上早已紧绷起来,蹙起眉头:“真是翻了天了!那些臭老头子联合一个乳臭未干、啥都不懂的八弟欺负皇长姐!?还有那些个碎嘴的奴才!也竟敢如此编排嫡长公主?!”
赤昭华怒斥中气的脸颊都泛起了阵阵红晕,霍地站起身,从暖榻上下来。
还不等她双脚站稳,另一个宫女丹璇也急忙走了进来,语气中比之刚才的丹青更多了几分着急:“公主殿下,奴婢方才听外面下人们说,四公主殿下那边也知道了此事,一得了信儿就立刻赶去凤仪宫了……”
“昭宁?!”听到这句禀告,赤昭华诧异地追问,想要确认此事。
丹璇点点头:“嗯,这消息是韶华宫那边传来的,这会儿……恐怕四公主殿下已经到凤仪宫了……”
一听赤昭宁竟然火急火燎地就冲去了凤仪宫,赤昭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她去做什么!?肯定是去看皇长姐的笑话,去给她添堵的!就她那个爆性子,唯恐天下不乱!”
赤昭华越想越气,连忙穿上绣鞋:“云舒、云璃!更衣!”
二人听到唤自己的名字,正要去取宫衣时,赤昭华又改口说:“算了,不用更衣了!”
此刻的赤昭华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换什么宫装,甚至连平日出宫必备的公主轿辇也没叫准备,对着身旁几个贴身的宫女,指着自己身上那一袭鹅黄色的常服,语气急促地说:“就这身就行!随我去凤仪宫!”
“公主,您慢些!至少披件斗篷,外面阴天冷风的……”云舒连忙拿起一件雪白的狐裘追上去。
“拿上那个!”赤昭华眼角余光扫过窗边时,看到挂着的一个极其精巧的鎏金雕花鸟笼,只不过现在里面空无一物。
赤昭华看到云璃迅速地将那鸟笼取下,跟着她一起出了殿,才舒了口气说:“一会儿,就说我得了新鲜玩意儿,急着去给母后看看!”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只不过,也只适用于赤昭华身上,毕竟这皇宫里上上下下,唯独这个纯真灵动的七公主,平日里最是古灵精怪,但更多是惹人怜爱。
赤昭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韶华宫,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水汽,似乎随时落下一场倾盆大雨也不奇怪。
赤昭华裹紧了云舒给她披上的狐裘,怀里抱着那个小巧精致的空鸟笼,脚步匆匆地穿过一条条漫长的宫道。
一路走来,赤昭华越想越气。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对紧跟在身侧的三个心腹宫女抱怨,说话的声音也因为急促行走,而略带喘息之声,却十分清晰地表露着她的愤怒与不满。
“那个赤昭宁!凭什么总是针对皇长姐!?不就是因为她是嫡出长女吗!先前皇长姐得了父皇赐婚,嫁给了宣王爷的时候,昭宁就眼红不已!”赤昭华气得一股脑把心里的怨愤都倒了出来:“她跟她那个生母德阳妃一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仗着背后是安国府撑腰,德阳妃又是安老将军的侄女,就真以为自己是只金凤凰了?!”
听到这话里,都直白地指到了汀兰宫的主子头上,云瑾连忙小声劝慰:“公主,您消消气,仔细脚下路滑……”
“我消不了气!”赤昭华反倒是抬高了一些声音,粉嫩的小脸已经气的圆鼓鼓:“你们看看赤昭宁平日那些做派!穿金带银、铺张浪费!我看她是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要穿在她身上才好!安老将军一世英名,怎么能出个她这样的后辈来!真是丢尽了安家的脸面!”
云舒闻言,也低声愤愤应和:“公主,您可是太心善了,您觉得这是丢颜面的事儿,或许放在她安家眼里,还是长脸的呢!”
“啧!云舒!”一旁的云瑾低声怒斥:“你怎么也这般胡言,没规矩!”
可听了云舒这一言,赤昭华更是激动起来,气的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还有!你们看看她那名字!赤昭宁!她竟敢与母后的名讳用同一个‘宁’字!她那个生母德阳妃,在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安的是什么心呐?可见其心根本不宁,其心可诛!”
这话从赤昭华的口中吐出,已经是相当难听的重话了,跟在稍后一些的丹青和丹璇,听得清清楚楚,两人相视一眼,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脚步却也没有一点放慢。
第552章 华光破影(上)
“最可气的,就属凤华宫了!”赤昭华仿佛像是找到了一个极大的宣泄口一般,滔滔不绝地抱怨着:“那原本是皇长姐出宫立长公主府之前所住的宫苑!皇长姐在长公主府那些时日,还时常回宫里来住,那时候赤昭宁就按捺不住了吧!?”
“公主……”就连平日多沉默的云璃也忍不住低声规劝了一句:“您小点儿声,免得叫旁人听去了又胡乱编排您……”
“哼!我行得端,坐得正,怕什么!”赤昭华一脸不屑,看着宫道旁路过的几个宫女,怒视一眼,使她们吓得瞬间低下头去,不敢看向她这边。
她便继续说下去:“父皇本意是要将凤华宫封存起来的,可自皇长姐一出阁,她赤昭宁倒是好得很!舔着脸三番五次去求父皇,硬是撒泼打滚的把凤华宫要了过去!她凭什么?她本就该老老实实,跟在德阳妃身边住在汀兰宫的偏殿!”
“看什么!都转过头去!”赤昭华气得对身旁路过的又一队宫女愤愤:“本公主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谁要是出去嚼舌根,那便是咬汀兰宫的舌头!”
闻言,几个宫女连连点头,个个都将自己的头低到了极致,快速迈着小碎步离开了赤昭华周围。
“要不是仗着安国府的势,赤昭宁哪来这么大的脸面?!”见人离开,赤昭华更是无所顾忌:“我看她就是觊觎皇长姐的一切!如今姐夫……姐夫不在了,她赤昭宁怕是更加得意了!居然还敢去凤仪宫里看笑话!”
“公主说的是!”云舒在旁低声嘟哝:“那个四公主,惯会落井下石的!”
赤昭宁走了一路,也愤愤不平地吐了一路的抱怨和数落,将这些宫中众所周知,却无人敢轻易议论的旧怨,借着对赤昭宁此刻行径的怒火,全都倒了出来。
这些话,也的的确确是她真实的想法,谁也没法子,赤昭华向来的性子就是如此,太过天真纯善,而且更多的是率直的心性,让她也实在难以在心里憋闷住什么话。
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见也实在劝不住她,只得默默快步跟在身后听着,适时地递上帕子让她擦擦跑出的细汗,或关切地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
赤昭华抱着鸟笼,几乎是一路疾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绝不能让皇长姐一个人在凤仪宫,面对赤昭宁那个坏心眼的女人!
赤昭华的身影,在阴沉宫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娇小,却因她不顾一切地疾跑而充满了力量,如同一只奋力振翅、想要冲破厚重邬云的雏凤一般。
“母后!母后!”赤昭华那清亮、欢快、充满活力的声音忽然在凤仪宫中响起:“您快看华儿得了什么好宝贝来!”
当赤昭华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来时,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一般,瞬间打破了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平静!
伴随着轻快却并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珠帘再次被“哗啦”一声掀开。
这一次,闯入殿内的,不是在令人压抑的香风,而是一股清新的、带着室外微寒水汽的鲜活气息。
赤昭华像一只灵动雀跃的小鸟,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精巧的鎏金雕花鸟笼,蹦蹦跳跳地跑着踏入殿内。
可当她褪去雪白的狐裘,露出内里身着的一身鹅黄色常服,加之她红扑扑的小脸,看得出这一路上是如何风尘仆仆地跑来凤仪宫的。
赤昭华一入殿内,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的气氛。
夏婉宁端坐郑重,面含惯常的温和微笑。
赤昭曦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整个人身体看似僵硬的坐在一侧。
而最令她讨厌的赤昭宁,正侧身斜倚在夏婉宁身侧,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讥诮表情。
赤昭华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许,灵动的眼眸疑惑地眨了眨。
随即,赤昭华立刻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先将鸟笼小心地交给紧跟在身后的云舒手中,然后端正地向着夏婉宁深行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金安万福!”
同样是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可从赤昭华口中说出的话,却让赤昭曦心中顿感温馨,也听得出,言语中还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警惕和观察之意。
向夏婉宁行完礼,赤昭华才转向赤昭曦和赤昭宁,声音略微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昭华给皇长姐,四姐请安。”
与三人都行完了礼,赤昭华想要缓和一下这里滞闷气氛:“皇长姐,四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啊?”
赤昭华的到来,对于赤昭曦而言,如同是一道清澈的山泉骤然注入进这一潭污浊的死水一般。
赤昭曦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妹妹,那从赤昭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天真烂漫,和她眼中毫不做作的真切关怀,心中翻涌的怒火、冰寒的失望与强烈的愤慨,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反而被一股柔软的怜爱和疼惜之情所覆盖一二。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对着赤昭华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笑实在是比哭还难堪,却也是她现在所能做出最大的温和之态了:“华儿怎得来了?”
夏婉宁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脸上的笑容也瞬间真切了许多,这种真切,是比刚才更加真诚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宠爱。
“华儿,今儿个又去哪里淘气了?”夏婉宁向赤昭华招招手:“跑得那么急做什么,看你出的这满头的细汗,快过来让母后瞧瞧。”
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真心的宠溺。
赤昭宁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扭过头去不看赤昭华。
显然赤昭宁觉得觉得,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妹来得十分碍眼,破坏了她继续“敲打”赤昭曦的兴致。
赤昭华却像是没看到赤昭宁这般不满的姿态,她重新从云舒手中接过鸟笼,献宝似的举高了一些:“母后,皇长姐,你们看!这鸟笼多好看,是二哥哥从边关寻到的宝贝,特意托人给华儿送来的!”
赤昭曦看着赤昭华这股纯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实在五味杂陈。
在这座充满了阴谋、算计与虚伪的深宫之中,或许只剩赤昭华这一片未经污染的阳光之处了,也是唯一真实,且温暖的存在。
第553章 华光破影(下)
凤仪宫里的暖香依旧,只不过现在因为赤昭华的到来,使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恶意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紧张的张力。
赤昭宁对赤昭华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而低低冷哼的一声,瞬间点燃了赤昭华的怒火。
她将视为宝贝一般的鎏金鸟笼往云舒怀里一塞,侧身过去,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赤昭宁。
“四姐姐这是什么表情?”赤昭宁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怎么?难道是妹妹来得不巧,打扰了四姐姐什么‘好事’吗?”
赤昭宁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宠惯着的小丫头,竟敢这般直接地顶撞自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呵,七妹妹如今真是长大了,没想到这脾气也跟着见长了起来。”赤昭宁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慢:“怎么,在韶华宫没人教你规矩,就跑到母后这凤仪宫里来撒野了?”
“规矩?”赤昭华扬起小脸,毫不退缩,反向前迈进半步:“华儿再不懂规矩,也知道姐妹之间理应和睦友爱,而不是在别人伤心难过的时候,跑来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赤昭华越说越气:“这难道就是四姐姐在汀兰宫里学来的规矩吗?”
说到这,她心思机敏,立刻顺着话锋讽刺:“若是让德阳妃娘娘知道了,四姐姐今天在母后的凤仪宫里如此言行,还是当着当今皇后娘娘和父皇亲封的嫡长公主面前!”
赤昭华巧妙地将赤昭宁刚才攻击赤昭曦的那番话,原样奉还:“不知德阳妃娘娘是否会觉得脸上无光呢?”虽然小脸气得通红,可这番话下来,不仅逻辑清晰,更是以牙还牙。
“你!”赤昭宁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变化,显然没料到赤昭华竟还能如此尖牙利嘴。
赤昭宁猛地站起身,指着赤昭华怒喝:“赤昭华!你大胆放肆!”
“宁儿!”夏婉宁终于开了口,可声音中却没了方才那般温婉的怜爱之意,略微下沉的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色道:“华儿年纪尚小,你做姐姐的,还要有些容人之量才是!”
夏婉宁这话虽是在说赤昭宁,但视线却不经意间淡淡扫过赤昭华,眼神里带着一丝隐含的警示之意。
侍立在旁的瑛萝见此情形,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赤昭宁,又迅速垂下双眸。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压力,向对方传递一个暗示的信息。
赤昭宁感受到皇后和瑛萝同时投来的无声“警告”,气势顿时也矮下去了大半截。
她可以适当地欺负看似温婉贤德的赤昭曦,毕竟赤昭曦是嫡长公主,即便真的收到了这样的不公,以赤昭曦的身份,如何也是能为自己扳回颜面。
但赤昭宁却不敢真的在夏婉宁面前,对这个备受宠爱的赤昭华如何。
赤昭宁狠狠瞪视着赤昭华,又心有不甘的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赤昭曦,最终重重的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好似发烫的怒气。
“哼!”赤昭宁语气硬邦邦地对夏婉宁道:“母后,儿臣宫里还有事,先告退了!”
言毕,也不等夏婉宁的回应,猛地一甩衣袖,几乎是踩着脚,立刻起身带着一脸愤懑和不甘,快步冲出了凤仪宫去。
那珠帘在赤昭宁离开的身后剧烈晃动不止,发出凌乱碰撞的声响。
凤仪宫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赤昭华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微微喘着粗气,但看到赤昭曦那张苍白的脸,还有红彤彤的眼圈,心中方才那一阵胜利的喜悦,瞬间被不由自主的心疼所取代。
她走到赤昭曦身边,轻轻拉住赤昭曦的衣袖,声音一下就柔软无比:“皇长姐……你……你别难过了……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可实在是不值得……”说到这里,赤昭华的声音也带上了隐隐哭腔:“华儿……华儿看了……心里好难受……”
可话音还未落地,赤昭华自己的眼圈立时通红,晶莹的泪珠从粉嫩的脸颊两侧滚滚而落。
赤昭曦看着赤昭华为自己这般心疼落泪,心中顿起一片柔软,方才的愤怒和寒冷之意,在这一刻,被赤昭华的真诚和关切温暖了不少。
她反手握住赤昭华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带着极尽的温柔:“华儿乖,皇长姐没事,谢谢华儿来替皇长姐说话。”
“皇长姐……”赤昭华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那副心疼和怜惜也被一并抹去,忽然带上了坚定的神色:“不行!华儿不放心皇长姐一个人回去!华儿送你回府!”
“华儿,不必……”赤昭曦还想推脱,可赤昭华紧接着又说:“今晚华儿也不回宫了,就在皇长姐府上陪着你!”
还不等赤昭曦再次开口,赤昭华已经将小脸转向夏婉宁,语气中带着恳求道:“母后,您就让华儿去陪陪皇长姐吧!好不好嘛?”
夏婉宁看着眼前这真诚的姐妹情深的一幕,脸上也抹去了方才那一抹不悦之色,露出一副欣慰的笑容,仿佛十分乐见其成:“也好,你们姐妹近日也少有往来,既然华儿想去,那就多与你皇长姐亲近亲近,曦儿心情也能开阔一些。”
闻言,赤昭华立刻破涕为笑。
“母后准了。”夏婉宁一手轻抚着赤昭华的发髻,状似警告,实则温柔叮嘱:“只不过,华儿,你去了皇长姐的府上,可要听话,那毕竟是摄政王府,不是曦儿的长公主府,不可任性淘气,知道吗?”
“华儿知道了!”赤昭华笑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弯的都成了一条缝:“多谢母后!”
赤昭曦也是满心感动地看着赤昭华,柔声道:“华儿有心了,只是你匆忙赶来凤仪宫,恐怕也没带什么东西吧?”
说话时,赤昭曦向身后的云舒看了一眼,继续道:“你先回韶华宫,去取来换洗的衣物,让宫女们也一并收拾一下,皇长姐还有些话,想跟母后再聊聊。”
赤昭曦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夏婉宁,见她点了头,才继续对赤昭华叮嘱:“你回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咱们在宫门外汇合,可好?”
“好!那华儿回去拿衣服,让他们备好公主轿辇!”赤昭华完全不疑有他,乖巧地点点头:“皇长姐你快些跟母后说话,华儿在宫门等你!”
赤昭曦点了点头,赤昭华随即向二人敛衽一礼,便立刻带着云舒等人,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凤仪宫。
只有留下夏婉宁叮嘱声:“华儿,走路慢点!小心脚下!”被那珠帘敲碎后,在殿内回荡。
第554章 凤帷心渊
凤仪宫殿内,再次只剩下赤昭曦和夏婉宁,以及其他几名近身伺候的宫女,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微妙。
半晌,赤昭曦看似是在稳定心绪,但夏婉宁可是打从赤帝还未登基,在府邸里就与内宅那些侧室小妾勾心斗角到现在皇后之位的,那双眼睛如同真火里淬炼出来的一般,立刻明白了赤昭曦的心思,随即向瑛萝使了个眼色。
瑛萝心领神会,珠帘后退去,并抬手一挥,屏退了殿内其他的宫女,只留下自己在珠帘之外的梁柱旁侍立,以及一直隐于暗中的瑛宛。
见此情形,赤昭曦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决定不再迂回,她看向夏婉宁,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忧虑,仿佛只是关心妹妹行为而担忧一般。
“母后,方才昭宁她……”赤昭曦顿了顿,心下一定,开口道:“她所提及的那个内侍监的总管王德禄,语气里显得与那位公公似乎很是熟稔……儿臣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话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委婉,可已经直接提及此人,在赤昭曦口中,便已经不算是迂回了。
赤昭曦说完话,视线紧锁在夏婉宁身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未曾开口,便继续说下去:“母后您也知道,如今朝中不太平,户部刚刚遭了祝融大祸,王爷的事又……曦儿是怕……昭宁她年纪轻,不懂事,若是被某些有心人借此机会利用了,与那些底细不明的奴才交往过密,万一不小心牵扯进什么不好的阴谋里,岂不是……岂不是白白毁了自身,更会连累了母后和安国府的清誉?”
这一番话,赤昭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将自己真正想要试探的目的,隐藏在对妹妹赤昭宁的“关心”之下,言辞恳切。
“曦儿如今出阁已久,不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这座皇宫内,实在是言微人轻。”说到这,赤昭曦看着夏婉宁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继续说道:“曦儿现在也不便在宫中查探,实在是有诸多不便。可曦儿想着,母后执掌凤印,统理六宫甚佳,可否……”
话到此顿了顿,夏婉宁脸上露出一副明白她心思的表情,赤昭曦便鼓着气,正色道:“可否请母后在宫中暗中查一查,那个王德禄,除了与昭宁有所往来之外,是否还与其他宫苑……或者其他皇兄皇帝有所牵连?也好防患于未然,免得日后再多生出什么事端来,届时可就难以收场了。”
夏婉宁听着她的话,手指缓缓在那茶盏边沿摩挲,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仍旧看不出丝毫破绽。
沉吟片刻,夏婉宁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赤昭曦的“担忧”。
“曦儿所虑,的确不无道理。”片刻之后,夏婉宁才缓缓开口:“昭宁那孩子,确实行事鲁莽,又不知轻重,你这做姐姐的,能想到这一层,很是周到。”
夏婉宁微微颔首,对赤昭曦这番陈词表示认可。随即,目光转向珠帘之外殿角阴影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的传递过去:“瑛宛。”
一个身量轻盈的宫女,立刻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移步出来,几步走到珠帘之后,敛衽一礼:“皇后娘娘,奴婢在。”
“方才曦儿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夏婉宁语气平淡的问。
瑛宛颔首低声回应:“启禀娘娘,奴婢听得一清二楚。”
夏婉宁点头,声音更压低了一些:“这事交给你办了,去仔细查查那个内侍监总管王德禄,平日都与哪些宫苑、哪些人有往来,务必谨慎行事,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瑛宛的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宫女不常见的沙哑,领命后,即刻无声退出了殿内。
夏婉宁这才重新看向赤昭曦,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好了,曦儿,此事母后会放在心上,你就不必过于担忧了。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将养身子,华儿还等着你呢。”
赤昭曦看夏婉宁当机立断,即刻派了亲信之人去调查此事,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连忙起身行礼:“曦儿多谢母后!此事有母后周全,曦儿就放心多了。”
说罢赤昭曦准备告退,却被夏婉宁又叫停了脚步。
“曦儿,母后多问一句。”夏婉宁柔声道:“陈嬷嬷可有将你照顾得妥帖?”
赤昭曦听闻此言,心下忽然一软,看来夏婉宁还是对她十分关切的,这时候问及陈嬷嬷,想必是对自己的身体更加关心一些,便立刻回道:“多谢母后关心,陈嬷嬷是您亲赐给女儿老嬷嬷了,做事十分周到,也将女儿照顾得很好。”
“嗯,那就好。”夏婉宁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对了,母后听闻你断断续续的在服用一些汤药,身子不大好吗?”
听到这话,赤昭曦眼眶有一丝湿润,轻轻摇头:“曦儿身子好着呢,只不过陈嬷嬷不时给送来一些滋补的汤药罢了。”
闻言,夏婉宁点点头,眼底露出关切的神色:“那你回去跟陈嬷嬷说一声,这些个没用的苦汤药少喝一点,既然她懂得些医理,就给你做些适口的甜粥药膳,也是一样滋补的。”
赤昭曦颔首温声回道:“好,有劳母后操心了,曦儿回去自会与陈嬷嬷说的。曦儿告退了。”
“去吧。”夏婉宁含笑点头,看着赤昭曦离开的背影,视线停在那摆动不止的珠帘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退出了凤仪宫的赤昭曦,心中实在五味杂陈,就仿如这阴沉的天色一般,满腹疑云。
夏婉宁应允的实在太痛快了,如此顺畅,反而让赤昭曦感觉有些不大真实,但那句吩咐有的的确确是真实的,派瑛宛去查也是真。
眼前的宫道漫漫长路,天空上的铅云更是压低了几分,像是憋闷了许久却未能抒发一般,赤昭曦缓缓抬头仰望了一下天际,又驻足朝着身后的凤仪宫凝视了片刻。
衡翊跟在身后忧心地看着赤昭曦这副脆弱的模样,低声问道:“殿下,现在……准备去哪?”
赤昭曦回过神,再次迈开步伐,淡淡道:“回府。”
此刻,她心中只能希望,王德禄这条线,能真的引出些什么线索来。
第555章 宫深谋远
赤昭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凤仪宫外,那晃动的珠帘也缓缓归于平静。
殿内暖香依旧,夏婉宁脸上那副温柔慈母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看着远离的背影,夏婉宁并未起身,而是重新执起那盏早已温良的参茶,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珠帘上,若有所思。
侍立在侧的瑛萝给夏婉宁换上了一壶新沏的热参茶,随即向她微微欠身,夏婉宁便将手中茶盏放在小几上,让瑛萝给她续上了热茶。
而夏婉宁并未立刻去碰那盏新添的参茶,纤细如玉的食指指尖,无意义地在那张光滑的小几上缓缓划着圈,指甲上淡粉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良久,她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这一声微弱的吁气,几乎融入了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中。
“瑛萝。”夏婉宁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的穿透力。
“娘娘,奴婢在。”瑛萝即刻应声,向前微微倾斜上身,做出一副专注聆听的姿态。
“方才曦儿的话,你都听真切了?”夏婉宁的视线终于从珠帘上收回,落在瑛萝低垂的眼眸上。
“回娘娘,字字句句,听得真切。”瑛萝低声回答,却也有些疑虑:“三公主此番,倒像是真的疑心了四公主和那个内侍监的王公公,有了什么关联?”
“你也看出来了。”夏婉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嘲讽:“曦儿言语间多是关心昭宁,什么‘忧心姐妹’……”
言至此,夏婉宁略微停顿,轻笑一声:“是啊,曦儿如今是愈发出息了,懂得将这‘忧心’化作最锋利的探针,也更是有了主见,竟将赫连那孩子的遗体一直冷置在府中,看来曦儿是真心爱慕那个小小王爷……”
说话间,夏婉宁伸出保养水嫩的手,轻轻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那盏白瓷传来的温热。
“说起来……”瑛萝疑道:“三公主胆子也真是太大了,怎么敢将个死人尸首就那么摆在府里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曦儿为了能得到陛下的赐婚,如何费尽心思,又是如何央求的,可结果呢?”夏婉宁轻叹一声,似乎实在替赤昭曦惋惜:“赫连那孩子就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陈嬷嬷去岁就来传话,曦儿与赫连之间,几乎少有同房之日,还问本宫要不要给曦儿的药停了,呵呵,没想到本宫反倒是多此一举了。”
“看得出来,三公主是真心爱慕那个宣王爷,只可惜……”瑛萝也露出一副惋惜之色:“恐怕这其中的苦,只有三公主自己知道了。”
“她自己知道也无用,如今不还是这般执拗吗。”说到这,夏婉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只不过,曦儿这孩子,在此次经历过赫连之事后,心思倒是细密了不少。方才那番说辞里,虽然没有言明,但句句都指向了昭宁与那个阉奴勾结,恐涉朝局。”
“娘娘,那个王公公……”瑛萝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就是王德禄,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的奴才罢了。平日里就总拿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往咱们凤仪宫来凑,没得叫人以为她跟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瓜葛呢!”
“呵,瓜葛?”夏婉宁冷笑道:“本宫何时正眼瞧过他?!”
“只不过……”夏婉宁眼角微微扬了扬:“曦儿偏偏将他点了出来,还硬是牵扯上了赤昭宁那丫头!”
夏婉宁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说:“德阳妃教出来的好女儿,行事张狂、不知收敛、没规没矩,如今连这等货色的奴才也敢沾染,迟早是要惹出大祸患来!”
瑛萝闻言也是一副忧容:“四公主仗着德阳妃,又仗着安国府的势,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您看她刚才是如何闯入凤仪宫的!真是叫奴婢好生气愤!”
“安澄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安老将军的侄女,从前在府邸时,便总是耀武扬威。”夏婉宁说到这,面露不悦:“她教出来的女儿,眼里何时真正有过本宫这个皇后?”
“此事说来也是气恼!”瑛萝愤愤应道:“她一个庶出的公主,那名字怎敢与娘娘……”
这事的确是僭越,可奈何那时候的德阳妃势大,赤帝也不得不因此妥协,这才有了赤昭宁这个名字。
此事一直都是夏婉宁心中的一根刺,只是平日里她惯常掩饰罢了,此刻被瑛萝提起,夏婉宁只一个眼色,瑛萝便立刻住了口。
“不过,王德禄这个名字,是昭宁她自己道出来的,曦儿既然已经疑到此处,本宫不妨顺水推舟。”说到这里,夏婉宁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曦儿将这把‘刀’递到了本宫手里,本宫怎能不接呢?”
夏婉宁放下手中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只不过这个趋炎附势的奴才,或许不止攀附本宫一人,不仅要查王德禄与汀兰宫和凤华宫,所有与他有牵扯的,都给本宫细细筛查一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但动作必须干净,明白吗?”
“奴婢明白。”瑛萝知道,这话是夏婉宁让她转达给瑛宛的,便先替她应了下来,但转念一想,还是露出一丝不满。
“不过奴婢还是担心,那奴才此前总往咱们凤仪宫跑,只怕会污了娘娘的名声!”听得出,瑛萝对那个王德禄带着十分的嫌恶。
“名声……呵……”夏婉宁抬眸看向窗外,似乎在虚无中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远在明德宫里的九皇子赤承玉。
瑛萝见皇后所看的方向,温声开口:“娘娘,要不……奴婢去皇子所跑一趟,把小皇子给您接来吧?”
“罢了,这几日事多。”夏婉宁收回视线:“今日曦儿和华儿都来了,连德阳妃那个也来了,闹得本宫头疼,反正承玉的蒲襄殿都是咱们自己人,本宫倒也是安心的。”
瑛萝点头应下:“是,那奴婢过两日再去接九皇子来。”
夏婉宁微微颔首,身子向后靠了靠,闭目沉吟片刻。
“瑛萝。”夏婉宁微微闭目,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你说,陛下若知道了本宫今日所为,是会赞本宫思虑周全,整肃宫闱,还是会觉得……本宫这个皇后,手伸得太长了些?”
闻言,瑛萝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执掌凤印,统理六宫,稽查不法,肃清奸佞,本就是分内之责!陛下圣明,岂会不解娘娘维护宫廷安稳、保全皇室声誉的苦心呢。”
夏婉宁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先前那一丝疲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她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虚无的方向,仿佛要看穿这重重宫墙之后,正在酝酿的滔天风云。
凤仪宫内的暖香依旧,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一般,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权谋与算计的重量。
第556章 雨辇温情
天空愈发阴沉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下来,给这座恢弘的皇城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纱。
皇宫那扇朱红鎏金的巨大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这巨门一闭,便将宫内的纷扰与宫外暂且隔绝一般。
赤昭曦出宫时,天色已将近傍晚,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冷风忽然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拢了拢大氅。
连日来的忧思,与今日在紫宸殿和凤仪宫所经历的事,让她心力交瘁,使得她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散不尽的郁结。
“皇长姐!”赤昭华欢欣雀跃的声音在宫门旁不远处响起,见着赤昭曦从宫里出来,她立刻提着宫装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冒着细密的雨丝几步小跑至赤昭曦面前。
跟在赤昭华身后的云舒,慌忙撑着油布伞追赶她的脚步,口中连声提醒:“公主,仔细淋了雨啊!”
赤昭曦抬眼望去,那驾熟悉的、象征着嫡公主尊容的华丽轿辇早已静静等候在侧,而更令她心头一暖的,是丝毫不顾这飘洒的雨水,迎面向自己奔来的那明艳活泼的身影。
对身后追赶叮嘱的云舒,赤昭华恍若未闻一般,径直跑到了赤昭曦的面前,一把挽住赤昭曦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欣喜和关切:“你可算是出来了!让华儿等了好久,真怕母后又……”
话未说完,赤昭华发现赤昭曦脸色苍白,立刻收敛了笑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明亮,转而被难掩的担忧之色所覆盖:“皇长姐,你没事吧?是母后又说你了吗?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面对赤昭华这般热情的问候和关切,看着她两鬓被雨丝沾湿的鬓发和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爬上了浓郁的忧心之色的双眸,赤昭曦心中那股憋闷的浊气,似乎终于得到了疏解。
赤昭曦反手握住赤昭华微凉的小手,轻轻摇头:“没事了,华儿久等了吧?快上轿,仔细着了风寒。”
“好!”赤昭华应了声,拉着赤昭曦便朝着轿辇疾步而去。
姐妹二人相携登上宽敞华丽的轿辇后,轿帘立刻落下,轿内正烘着小小的暖炉,遮蔽了外面的凄风冷雨。
“华儿怎么不在辇里等着,看看你这……”赤昭曦心疼地看着赤昭华满头淋湿的发丝,伸手轻轻替她拂去了肩头停落的细小雨珠:“多好看的乌发,也被打湿了。”
“华儿担心你嘛!”赤昭华撅了撅嘴,将原本坐定的身子向赤昭曦身边靠了靠,紧挨着像只依人的小鸟。
辇外,雨声淅沥,敲打在轿顶和窗沿上,形成一片单调却令人心静的和谐感。
赤昭华先是兴致勃勃地指着辇外模糊的街景:“皇长姐,你快看,那边都挂起新的彩灯了!”
赤昭曦微笑着回道:“那定是为了迎新岁准备的。”
“真好看!”赤昭华回过头,笑眯眯的眼睛看着赤昭曦说:“等放晴了,我们出来逛逛可好?”她努力试图驱散赤昭曦眉宇间的愁云。
赤昭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韶华宫里新来的鹦鹉学会说吉祥话了,一会儿又说御花园的梅花好似要开了。
古灵精怪的她,那张粉嫩的小脸因为兴奋、和轿内的温暖而泛起阵阵红晕,晶亮水润又清澈的大眼睛,再加上红扑扑的小脸蛋,看上去甚是可爱,更是惹得赤昭曦怜爱不已。
赤昭曦微微斜着身子,倚靠在软垫上,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郁结,却实难掩饰。
说着说着,赤昭华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到赤昭曦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担忧之色再次浮现在她的小脸上。
“皇长姐……”赤昭华轻轻摇晃了一下赤昭曦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恳切:“你看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吧,脸色这么白,要不……我在王府多住些日子,多陪陪你吧?”
赤昭华说到这,觉得自己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妹相伴的温馨场景一般:“就我们姐妹俩,说说话,散散心,华儿定能让你开心起来!”
赤昭曦闻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要将眼中酸涩催逼出来。
面对赤昭华的真诚与依赖,是赤昭曦在这冰冷权谋漩涡中难得的慰藉。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赤昭曦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赤昭华红润的脸颊,温柔的声音里却带着坚定的婉拒之意:“华儿,你的心意,长姐岂会不知?有你在身边,长姐不知有多开心。”
赤昭曦顿了顿,视线透过微微晃动的轿窗帘隙,望向外面迷蒙的雨幕和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声音转而低沉了下来:“但是,华儿,你要明白,如今的摄政王府……不同往日。王爷之事尚未明朗,府中上下皆在风口浪尖。”
“皇长姐……你是不希望华儿陪在你身边吗?”赤昭华立刻嘟起了小嘴,似是委屈地说:“华儿想在你府上好好陪陪你!看你一个人……华儿实在不放心……”
“你乃是金枝玉叶,又尚未及笄,长期居于皇姐夫的府上,于礼制不合,更易招惹非议。”赤昭曦也十分不舍,但她现在的处境,不得不让她时刻保持清醒,要顾全大局,理智为先:“若是被那些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不仅于你的清誉有损,更会为王府平添麻烦。长姐……实在不能因一己之私,将你置于那般境地。”
闻言,那双亮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赤昭华委屈地将嘴角向下弯着,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显然对此极为失落。
她心里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心中对赤昭曦的担忧更甚,已经压过了小小年纪所能考量到的理智的范围。
赤昭华低下头,玩弄着自己腰间佩戴的玲珑禁步,闷闷道:“可是……华儿只是想陪着皇长姐,看你这样……华儿心里难受……”
赤昭曦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酸楚,将赤昭华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间,柔声安抚:“好华儿,长姐知道你心疼我。今日你能来这般陪着我,长姐已经很高兴了。但你要听话,今日好好陪着长姐说说话,明日还是乖乖回宫去,不要让父皇和母后太过担心了,好吗?”
赤昭华在她温暖又消瘦的怀中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赤昭曦轻声道:“现在出了宫,也不似宫里那么大的规矩,你也不必再称‘皇长姐’了,叫一声‘长姐’,或‘曦姐姐’,可好?”
闻言,赤昭华抬起脸,虽然眼眶还有些微红,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嗯!华儿听曦姐姐的话!那……那今日我要多吃一碗你的饭!曦姐姐可不许嫌华儿吃得多!”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小模样,赤昭曦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好!华儿想吃多少都有,管够!”
第557章 寒雨沁骨
公主轿辇在细密的冬雨中缓缓驶至摄政王府,可赤昭华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满眼的素白。
赤昭曦先被迎上来的流萤和流珂搀扶着下了轿辇,赤昭华便紧随其后,自己便从轿辇上跳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赤昭曦的衣袖,仿佛生怕这府中的哀伤将她吞噬一般。
“曦姐姐……你带我先去灵堂看看皇姐夫吧?”赤昭华仰起脸,恳切地语气,伴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透着化不开的担忧和纯粹的敬意:“华儿想去给皇姐夫磕个头,告诉他,曦姐姐还有我陪着呢,让他……让他放心。”
闻言,赤昭曦心头一颤,一股酸涩直冲鼻腔而来,看着眼前的赤昭华真诚的小脸,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华儿,长姐府里这个灵堂……实在非同寻常……”赤昭曦疲惫的声音,因心中的酸涩更显沙哑了些:“这灵堂实在阴寒,你年纪尚小,且女子属阴,怕是……怕是会冲撞了煞气……”
赤昭华摇摇头,正欲张口,赤昭曦紧接着开口劝阻:“现在天色渐暗,再说宣王爷的灵堂里摆满了冰砖,寒气极重,你这金枝玉叶的身子金贵娇弱,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极寒之气,万一受了……”
“我不怕!”赤昭华语气坚定地打断她,甚至还带着一股执拗的劲:“皇姐夫是保家卫国的大功臣,如今却遭匪人害命,怎么会是煞气!”
“华儿,这不一样……”赤昭曦还是温声劝阻。
“曦姐姐,华儿不怕冷!”可赤昭华却仍旧那般坚持:“我就是想替曦姐姐、也替自己,对皇姐夫尽一份心!”
赤昭华摇晃着赤昭曦的手臂,眼中竟泛起了些许盈盈水光:“曦姐姐,你就让我去吧!不然……不然华儿心里更难受了……”
赤昭曦本就心力交瘁,看着赤昭华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再硬的心肠,这般下来也柔软了许多。
她深知这个皇妹的性子,不仅天真率真,还有纯粹的善良和单纯,此番请求,她绝非是好奇或敷衍,定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毕竟在宣赫连棺椁抵京后的吊唁那几日,赤昭华被夏婉宁拘在身边,不允她出宫,虽说是夏婉宁自私了些,可也确实是真心为着她好。
赤昭曦叹了口气,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了抚赤昭华的脸颊,终是点了头,应了她:“好吧……只是,你记住,长姐带你去灵堂,你切不可久留,磕个头就离开灵堂,可好?”
“嗯!好!华儿听曦姐姐的话!”赤昭华立刻用满是泪痕的双眼挤出一个笑容来,用力点点头。
姐妹二人相携走向王府内院,一路经过皆是素白装点,这让赤昭华的心里更添了几分难过。
灵堂门口悬挂着的白灯笼,在裹挟着细雨的晚风中不停晃动,将惨淡的光线投在青砖地上。
看似长明的灵堂被一股暖色包围其中,但当真的踏入其中,寒意瞬间裹挟全身,不仅比堂外更冷数倍,被这般寒气包裹,似乎与外界的湿冷,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寒凉世界。
即便是赤昭曦多次来此,但每当她踏进灵堂时,也总是被这如同冰窖般的极寒裹挟的忍不住打起寒颤,脸色在此也更显苍白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带上了白气。
赤昭华却似乎浑然不觉这刺骨的寒冷,她松开赤昭曦的手,整了整宫装,神情肃穆地走到灵堂前。
没有丝毫犹豫,赤昭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地叩拜下去,一举一动皆可见其虔诚之心。
“皇姐夫,华儿来看您了。”赤昭华低声祷念,声音虽已收的很轻,但在这般寂静的灵堂里,却还是清晰可闻:“您放心吧,曦姐姐有华儿照顾,华儿会一直陪着她的,不会让她孤单难过……愿您……早登极乐……”
言毕,赤昭华又郑重地叩了两次头。
看着眼前身量娇小的妹妹,此刻却是无比认真的背影,加之她那稚嫩却充满真情实意的悼念,赤昭曦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口,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连串压抑,但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一阵咳嗽来得又急又猛,苍白的脸颊因此突然泛起一阵潮红,让赤昭曦单薄的身子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流萤和流珂连忙上前搀扶,几人同时露出一脸忧色。
“曦姐姐!”赤昭华闻声立刻起身,快步奔至赤昭曦身边,小手紧张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眼中满是惊慌和心疼:“曦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太冷了?我们快出去吧!”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另一个小院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同样是笼罩在王府的素白哀氛之下,但听竹轩里却因为住客众多,而略显生机。
“于侍卫、叶侍卫,王妃殿下回府了!”一名小厮匆匆穿过雨幕来到听竹轩,低声禀告道:“但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往灵堂方向去了。”
莫骁和叶鸮相视一眼,挥手让那小厮退下,二人一同转身入屋:“主子,王妃回府了,现下往灵堂去了。”
宁和正与贺连城相视而坐,对弈棋局,听到这声通传,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若非心中积郁难解、或今日入宫遭遇阻碍,赤昭曦应该不会一回府就直奔那阴寒的灵堂而去。
沉吟片刻,宁和落下一子,对叶鸮吩咐:“叶鸮,你去灵堂那边看看,若是王妃方便,为着今日王妃入宫之事,可否允我前去一叙。”
叶鸮领命,当即便一闪身,离开了听竹轩,却没想到在灵堂外看到了这一幕。
本以为只有赤昭曦一人在内诵经悼念,看见除了流鹊等候在门口,还有其他几个身着宫内服饰的宫女,也在此等候。
“咳咳咳……”
这阵剧烈的咳嗽声,以及堂内另一名女子惊慌失措的呼唤声传来,惊得侍立在外的几人都紧张起来。
叶鸮连忙轻声叩门:“王妃殿下,属下叶鸮,奉于公子之命,前来问候王妃,不知殿下此刻可是方便?于公子想要与您议事……有关于今日……”
话还没说完,那阵咳嗽声已经渐渐隐去,随即被打开的门打断了叶鸮的话。
赤昭曦在流萤和流珂的搀扶下,定了定神,似乎强装无恙的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他要问什么,本宫也有此意,只不过……”
话说到此,赤昭曦向身后看了一眼,赤昭华娇小的身形从灵堂里缓步而出。
叶鸮这才看清楚,原来陪着赤昭曦一同回府的是七公主赤昭华。
第558章 深闺隐忧(上)
赤昭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赤昭华也在此,赤昭曦如何能当着亲妹的面,去谈论那些朝堂倾轧、阴谋诡计?那些关于内侍监总管王德禄的疑影、关于母后深意的揣测、关于可能牵连甚广的暗潮……
桩桩件件说出来都污难入耳,赤昭曦绝不愿意让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过早蒙上这层难堪的阴影。
可是宁和那边,她又实在急于尽快沟通,将当下事态尽快议定个结论、商议个对策出来。
正当赤昭曦左右为难之际,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短暂的黑暗中,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现出来。
前日她去听竹轩质问宁和的时候,闻到了那股与盛南国烹饪迥异的香气,其气味浓郁而独特,并且也想起宣赫连生前给她传回的书信中也有提过此事。
宁和家乡在平宁国,那边的饮食风味与盛南国截然不同,因此才特意嘱咐将听竹轩重新修缮一番,特别辟出了一间小灶房,便是为了方便其随行厨娘。
赤昭曦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对叶鸮说道:“只不过,今日昭华也在府中,那些繁琐公务暂且放一放。”
言语中极为温和,赤昭曦带着对赤昭华十分的宠溺:“叶鸮,你去与于公子通传一声,就说他不必来书房了。”
“本宫记得王爷曾赞过平宁国那边的特色美食,加之前日本宫也闻到其味,的确与我盛南国佳肴香气迥异。”赤昭曦对着赤昭华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叶鸮说:“今日便借个光,有劳于公子在听竹轩备一席晚膳,本宫一会儿带着昭华一同前去,也算是……尝尝鲜,换换心情。”
这一番安排,巧妙地将商议正事的迫切,转化成了姐妹间一次寻常的相聚邀请,只要在用膳之后,寻个由头,让昭华先行离开便可。
叶鸮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赤昭曦的深意,不动声色地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去通传,想必于公子定会精心准备,恭迎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驾临。”
赤昭曦微微颔首,心中稍定,转头看向赤昭华,果然见她听说要去品尝新奇美食,眼中的担忧之色也褪去了几分,被好奇与期待所取代少许。
“真的吗,曦姐姐?我们可以去于公子那里用晚膳?”赤昭华雀跃道:“华儿早就想尝尝不同的菜式了……”
说到这,赤昭华忽然小脸红了起来,突然停下了话。
“自然是真的。”赤昭曦柔声应道,却发现赤昭华脸颊忽然通红,连忙追问:“华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发起热来了?”
说话时,赤昭曦将自己的手伸向赤昭华的额间,却被她俏皮又带着点慌乱地一笑躲开了去:“没事,就是华儿太激动了。”
赤昭曦微微一笑,带着赤昭华步上连廊,灵堂里那蚀骨的寒意似乎仍附着在她们的衣衫上。
冬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廊檐,为这座满是素白的府邸更添几分凄清。
赤昭华紧紧攥着赤昭曦冰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和掌心不正常的潮热温度,心中再次被万分焦虑所取代,只恨不得立刻能将赤昭曦塞进温暖的锦褥中。
“曦姐姐,我们快些走!你手好冰啊!”赤昭华拽着赤昭曦,几乎要小跑起来,试图用自己的小手去温暖她的冰凉。
终于回到赤昭曦独居的“沁昔阁”,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和烧红银炭的味道扑面而来。
阁内布置的十分雅致,却没有入炭盆中那般烘暖的温馨,更难掩这沁昔阁里的沉闷。流萤连忙将熏笼拔得更旺了些。
赤昭曦强撑着的力气,仿佛在踏入这熟悉环境的那一刻,骤然松懈下来,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倚着梁柱缓了片刻。
赤昭华看着她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甚至泛起了潮红的脸颊,心一下揪紧了起来:“曦姐姐!”
流萤立刻上前一步,与赤昭华一左一右搀扶住她,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
赤昭华半跪在榻前,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紧紧包裹住赤昭曦冰凉的手指,眼中满是惊慌和心疼:“曦姐姐,都是华儿不好!肯定是灵堂那边太冷了!华儿哪也不去了,也不要吃什么异国美食了,就在这儿守着你!我们一起休息,华儿有好多悄悄话要跟你说,曦姐姐不许赶我走!”
看着赤昭华眼中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担忧,赤昭曦心中酸软成片,虚弱的身体仿佛也被她这一阵执拗和依赖,充盈了些许的力量。
赤昭曦缓了片刻,对着赤昭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微微颔首:“好,依你!都依你!只怕是长姐夜里若是咳嗽,会扰了华儿的清梦……”
“才不会呢!华儿眠得可沉了!”赤昭华见顺利应下了此事,立刻眉开眼笑,但旋即又想起正事,转向流珂:“快去请陈嬷嬷来,让她来给曦姐姐搭个脉!”
不多时,陈嬷嬷便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入室,那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慈祥面容,总是让赤昭曦想起稳居后宫之首的夏婉宁。
陈嬷嬷见到赤昭华也在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转瞬恢复如常,恭敬地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
“嬷嬷不必多礼!”赤昭曦靠在软枕上,气息还仍有些不匀。
“哎呀,还行什么礼!”赤昭华着急的上前扶着陈嬷嬷,拽着她走到软榻旁:“陈嬷嬷,你快给曦姐姐看看,她是不是病了,今日怎么总是咳嗽呢?”
陈嬷嬷三两步被拽到赤昭曦端坐的软榻前:“殿下,伸出手,让老奴探一探吧。”
在陈嬷嬷静心搭脉之后,站起身来,分别向二人浅行一礼:“长公主殿下这是寒气入体,虽是病症,只要悉心将养着,便可痊愈。”
赤昭华还不肯罢休:“陈嬷嬷,你这脉摸清楚了吗!怎么让你说得不痛不痒的?曦姐姐刚才可是咳嗽得很厉害……”
“华儿!不得无礼!”赤昭曦低声劝阻:“陈嬷嬷也是略通几分医理的,这点小毛病自是探得清楚,才敢开口断言,你怎可如此疑心。”
“曦姐姐……”赤昭华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鲁莽失礼,便浅浅向陈嬷嬷施了一礼,低声道:“华儿只是着急……”
说到这,赤昭曦忽然想起今日在凤仪宫,临走时夏婉宁的叮嘱:“对了,陈嬷嬷,今日本宫去凤仪宫见过母后,说是您从前为本宫配制的那些苦汤药可以停一停了,其实本宫身子也没那么娇弱,你就把那些苦汤药换了吧,平日里多炙一些甜粥参汤来便是了。”
“这……”陈嬷嬷低着头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是再次向赤昭曦确认了一番,得知这的确是皇后旨意之后,她当即便心下了然。
第559章 深闺隐忧(下)
“嬷嬷,嬷嬷!”赤昭华急切地拉着陈嬷嬷说:“今晚就给曦姐姐做点热乎乎的甜羹吧,不要再给曦姐姐那种苦涩的汤药了!”
“是!七公主放心,老奴省得。”陈嬷嬷笑着鹰城,目光扫过赤昭华天真烂漫的脸庞,又悄然掠过赤昭曦倦怠的容颜,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陈嬷嬷心中暗自叹了一声,随即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露出一脸的关爱和慈祥:“那老奴这就去灶房仔细准备着,殿下您好生静养。”言毕,她直接恭敬地浅行一礼,倒退着出了屋去。
见着陈嬷嬷这么快应承下来,即刻就去给赤昭曦准备甜羹,赤昭华才满意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将半跪在暖榻前的身子,轻轻依偎在赤昭曦的腿上,仰着头叽叽喳喳地同她说着宫里发生的琐碎小事。
看着赤昭华努力想要试图驱散这阁内的沉闷药气,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阵阵温暖,赤昭曦疲惫的身躯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然而,这里无人知晓,今日从凤仪宫转达给陈嬷嬷转达的这句话,还有更加隐秘的深意。
窗外雨声绵绵,沁昔阁内的暖香之下,难得浮出了几声银铃般的笑谈。
与此同时,听竹轩内却已是一番热火朝天之景象。
叶鸮将赤昭曦欲携赤昭华前来共用晚膳的消息带回,宁和当即便心下了然。
赤昭曦一方面借家常便饭之名,与她亲近的皇妹尝一尝新鲜,也是她宠溺皇妹的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方便膳后与宁和行密议对策之事。
“春桃。”宁和来到小灶房的门口,看着正在擦拭双手的春桃说:“一会儿晚膳要辛苦你了!”
此时的春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一脸笑意地向宁和摆摆手:“主子,您这话真是折煞奴婢了,哪里就说得上辛苦……”
“王妃和七公主稍后便会驾临听竹轩!”不等春桃说完话,宁和立刻开口吩咐:“晚膳需得准备精心些,主要以平宁风味的特色为主,既要顾及到二位对异国美食的好奇,也要顾及到王妃的身子……同时多做几道口味清淡温和些的菜式。”
春桃立刻心领神会:“主子放心!”说着话时,她脸上绽放出自信爽朗的笑容,眼中闪着莹莹精光:“奴婢定把拿手菜都使出来!正好今日府里送来了不少新鲜的河鲜和时蔬!”
说到这里的时候,春桃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宁和身后的方向,韩沁此时正在灶房外的庭院中擦拭着他的随身佩剑,只不过春桃这爽朗的说话声,应带也是传出了灶房,让韩沁听到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虽未抬头,但耳根却隐隐显出一阵红晕。
宁和心下是明白他二人之间的这份密而不发的感情,也是没有过多言语。
“怀信,伶安。”宁和朗声唤来二人:“你们去给春桃打打下手,处理这些河鲜时蔬动作快一些,要保证都打理干净。”
二人得命也立刻进入灶房,听着春桃的指挥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宁和想了想,看向一直在院里角落侍立的那个身影,提高了些音量:“青卿,你也过来帮帮忙。”
“是!主子!”柳青卿应了声,立刻从角落快步而来,半途中却被从旁忽然窜出来的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阿……”柳期年开头话还没说清,就被正面撞上的柳青卿低声呵斥:“期年,你怎可如此莽撞!太没规矩了!”
柳期年揉着鼻头抬头看着柳青卿,发现她正对自己挤眉弄眼,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差点就把“阿姐”二字喊出来了,连忙改了口。
“哥哥,我错了……”柳期年低头致歉,又斜眼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怯懦地开口询问:“我听灶房那边好像很忙碌的样子,不知道……我能不能也去帮忙……?”
闻言,柳青卿一怔,她明白弟弟的心思,总是想帮自己分担些什么,可实际上却又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一遇到这种自己或许力所能及的事时,便着急地也想要出一份自己的力。
虽然这话声音比较低,但还是清楚的传进了宁和的耳朵里。
“让他也来吧。”宁和远远朝着柳青卿点了点头:“多个人手,速度也快些,只是要让他听指挥做事便好。”
“是!谢谢主子!”柳青卿闻言立刻向宁和深鞠一躬,拉着柳期年就朝着灶房跑来。
一大一小二人经过宁和身边时,柳期年突然停下来,学着柳青卿的样子向宁和深鞠一躬:“谢谢主子……信任!”
宁和微微颔首,看着柳期年像只小猴子般一溜烟就钻进了灶房里。
霎时间,原本静谧的小灶房顿时变得热火朝天。
洗切声、锅铲碰撞声、春桃清晰的指令声、以及食材下锅时冒出的“滋啦”作响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渐渐浓郁的独特香气,构成了一曲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喜乐。
只不过在宁和退出灶房,转向正厅走去时,又撞见了从连廊疾步赶来的贺连城。
“你怎么来这里?”宁和一边询问,一边告诉他赤昭曦和赤昭华一会儿要过来听竹轩用晚膳的事。
贺连城点点头:“我来盯着那个柳青卿!”
“我说贺兄!”宁和轻叹一声:“你如此行事,可真是要把眼皮子底下的这个“奸细”吓得什么都不敢做了!再者说,一会儿晚膳时,你也同席,难不成那时候你还要盯着他吗?”
“嗯!”贺连城想也没想就应了声,可应了之后才发觉不对:“嗯?我也一同用晚膳?”
宁和微微颔首:“是啊,一会儿我会与王妃殿下说明情况,想必她此来不只是为着一顿晚膳而已,恐怕今日入宫不大顺利,可与你一同商议此事。”
“我?方便吗?”贺连城面露疑色:“不是还有个七公主一起来吗,那怎么……”
“我猜,用膳时,就是单纯的用膳,不会提及正事。”宁和一边说话,一边拽了一下贺连城的衣袖,让他与自己一同往正厅的方向走去:“大约是她心疼皇妹,这才邀请一同品尝一下异国美食,但在膳后,定会让七公主先行离席,我们再继续商谈。”
“如此……”贺连城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终究还是默默点头。
第560章 华心暗许
沁昔阁内,药香与暖碳的气息稍稍驱散了赤昭华心头的惊慌,但看在赤昭曦缓和了不少的脸色上,还是那般苍白,心中那份担忧始终萦绕不去。
这时候,陈嬷嬷来为赤昭曦搭了脉,确定说她无大碍,又看到她脸色却是渐缓了一些,赤昭华的心中这才突然空下来,瞬间又被另一个念头所牵制。
在赤昭华那颗玲珑心中,一个小小心思,如同悄然探出土壤的嫩芽,在她毫无防备的心田里随意萌发、恣意生长。
于雯公子!
那位丰神俊朗、被赤帝钦封为玄镜巡案使的于大人!
就住在这座摄政王府中!
就在距离不远的听竹轩里!
直到这一刻,赤昭华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心跳也随着长势见强的那颗小小萌芽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在宫中时,规矩森严,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年少公主,断无可能随意去见外臣,更何况是像宁和那般的年轻男子。
即便是那日在麟台九选开幕仪式上的远远一瞥、即便是在文试场中的几句“谎言”、即便是在镇国寺默默等待而盼来的“偶遇”,不论何时何地,宁和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不迫的气度、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在一次次会面中深深刻印在她的心底。
如今,同在摄政王府中,但听竹轩乃是男子外臣所居之处,作为七公主的她,亦不能失了规矩,茫然前往,但这方寸之地的府邸中,总归也是比隔着深宫大院那一堵堵厚重的宫墙要近得多了!
至少,像今晚这样的“家宴”,她便就有了光明正大见到宁和的机会。
想到这里,赤昭华的脸颊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衫,生怕被赤昭曦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看着手中不知作何整理的动作,赤昭华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曦姐姐能允我躲在王府住些时日,那我不仅能多陪伴陪伴曦姐姐,或许……或许还能有多一些今日这样‘偶然’相见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立刻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赤昭曦,也为了赤昭华心中那抹悄然滋生的、朦胧又炽热的情愫!
赤昭华暗自决定,无论如何,明日回宫都要想办法求得夏婉宁的允准,让她同意自己可暂时长居王府!
当然,这个心思她只是在她自己心里扎了根,绝不能现在就让赤昭曦知道了去,她要悄悄埋在心底,如同守护一个甜蜜又害羞的秘密一般。
就在赤昭华心绪纷飞之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似乎与侍立在外的侍女低声说了些什么。
“禀王妃殿下,七公主殿下。”流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叶侍卫来报,说是听竹轩那边的晚膳已备妥,于公子特命叶侍卫前来恭请二位殿下。”
赤昭华闻声,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虽然心中满是喜悦,可一看赤昭曦那依旧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容,心中又实在担忧,她怎能忍心再让赤昭曦冒雨奔波?
“曦姐姐……”赤昭华握住赤昭曦的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脸色还是不大好,要不……要不我们就不去了吧?就让于公子他们自己用膳便是,曦姐姐在阁里好好休养着,华儿……陪你用点甜羹小菜便好?”
不论是异国他乡特色美食的诱惑、还是对宁和倾慕不已的心绪,此刻在赤昭华的眼里都变得不再重要。
可赤昭曦如何不知她这般关切的心情,从紧握着的手中感受到赤昭华手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份好不作为的忧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流。
但她也知道,这顿晚膳也并非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赤昭曦现在急需要与宁和商议今日入宫之事!
赤昭曦深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对着赤昭华露出一个十分宽慰又温柔的笑容:“华儿不必担忧,不过是方才在灵堂受了点寒凉罢了,歇了这一阵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了。”
说罢,赤昭曦缓缓从暖榻上站起身来,极尽柔婉地声音似乎也比刚才听起来平稳许多:“你看,我现在这不是已经恢复如初了吗。”
她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的手背,继续安抚道:“况且,方才是我们让于公子去备下的这一席晚膳,既已安排下去,岂能出尔反尔?再说,整日闷在着小小的沁昔阁里,总也是郁结难疏,倒不如出去走走,换换心情。更可况,长姐此番安排,就是想让你尝尝与我们盛南风味迥异的平宁美食啊。”
也不等赤昭华作出反应,赤昭曦便朝着门外的方向,音调略微提高些说:“流鹊,让叶侍卫去回禀于公子,本宫与七公主即刻便到。”
虽然赤昭曦做出这一副精神恢复的状态,可一双明眸的赤昭华仍旧不放心。
赤昭华仔细打量着赤昭曦的脸色,见她面容虽然还是那般舱板,但眼神中似乎比起刚才清明了许多,呼吸也相较更平稳了些,这才将信将疑地小声确认:“曦姐姐,你……真的可以吗?华儿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放心。”赤昭曦微微一笑,示意流萤过来帮她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继续道:“长姐还没有那么娇弱。”
赤昭华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赤昭曦微微一笑:“流珂,去将我那间银狐毛滚边的厚斗篷取来。”又对着赤昭华说:“我穿得如此保暖,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这话看似是在安慰赤昭华,可实际上赤昭曦也的确需要那件厚实的斗篷,用来抵御这夜雨寒风,也更需要用它来掩饰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身躯。
在侍女的服侍下,赤昭曦重新整理好了仪容,正欲披上那件厚重的斗篷出门时,被赤昭华一把拦住。
“流萤,再去拿个手炉来!”赤昭华吩咐着,又紧紧抓着赤昭曦说:“曦姐姐不带个手炉,就不许出门去!”
“好!”赤昭曦心里被烘得暖暖,微微颔首:“流萤,去拿两个手炉来,华儿也捧一个。”
“嗯!华儿听曦姐姐的!”说罢,赤昭华帮着将厚实的斗篷披在了赤昭曦的身上,那宽大的毛领几乎要将她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看着赤昭曦那双难掩疲惫的双眼,赤昭华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随即又紧紧挽了挽赤昭曦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为赤昭曦在增添几分力量。
姐妹二人相互挽着臂弯,各自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相携走出沁昔阁,步入那缠绵不停的冬雨之中。
第561章 珍馐暗香
酉时三刻,如墨夜色下的冬雨淅淅沥沥,听竹轩内已是灯火通明,烘暖的厅内将屋外的阴冷潮湿完全隔绝开来。
数盏琉璃灯与烛台将厅内照的暖融明亮,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案几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几名下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厅堂内外,将最后几道佳肴布置妥当。
赤昭曦褪去了厚重的银狐斗篷,露出里面素雅的宫装,在流萤仔细搀扶下端坐于主位之上,她的脸色在明晃晃的烛光下,依旧还是有些苍白,那张面容仿佛上好的白瓷一般。
赤昭华见状,立刻紧挨着赤昭曦就坐,一颗心如同檐下被雨点击打的竹叶般,扑通乱跳。
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满眼色泽诱人的菜肴,眼中闪过惊奇与期待,随即目光不由自主的、带着几分怯意与羞涩,飘向了对面安坐的宁和。
宁和今日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清俊温和。
赤昭华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忙低下了头,佯装整理自己的那件杏黄色裙裾,也不知是这厅里烘得太暖,还是面前佳肴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使得她连耳垂都染上了娇俏的绯色。
只是不停整理衣衫的赤昭华,此时的紧张早已覆盖了心里对那些美食的好奇,生怕被旁人瞧出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心思。
宁和自然察觉到了赤昭华的紧张,不过也只当是她年纪尚小,如此在这样非正式场合与外臣同席用膳,也难免拘束。
在经过了几次短暂的接触之后,宁和对面前这个灵动纯善的赤昭华,产生出几分对妹妹那般的怜爱之心。
想到这,宁和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心中不由得想起远远被困在平宁国的四妹安和,还有不知会被如何相待的五弟瑞和……
“在下谢过王妃殿下宽厚,允在下同席用膳。”贺连城看着宁和似乎有些出神,虽知这规矩不合,但还是先一步开口谢恩,将宁和的思绪拉了回来。
赤昭曦微微颔首,极力掩饰着声音中的虚弱,维持着惯常的平稳说道:“贺义士不必多礼,近日这些事,本宫也知你劳心劳力。”
二人的对话,使宁和立刻反应过来:“王妃殿下,这本就是在下与贺兄分内之责。不过今日仓促备下的薄宴,皆是些家乡风味,若有不合口味之处,还望两位殿下海涵。”
看着宁和温和的表情,听着宁和清朗的声音,加之与宁和无意间相视一眼后,宁和那微微一笑,使得赤昭华心如擂鼓。
她慌忙举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声音细若蚊蚋:“于公子……费……费心了……”
赤昭曦温婉一笑,眼中透着无尽的温柔:“这是本宫的皇妹,是我们盛南国的七公主——赤昭华,我们姐妹二人许久未能如此亲密,今日便借着本宫入宫的机会,一起回来宿一晚,这才想到了于公子这边那位手艺极佳的厨娘,说起来,也是本宫给各位徒增麻烦了。”
“不过是家常便饭,无谓麻烦可言。”宁和礼貌得向赤昭曦点了点头。
随即,在赤昭曦微微颔首后,这一场让赤昭华期待已久又紧张小心的“家宴”,终于开始了。
宁和谦让着,率先让赤昭曦品尝了各色菜式,只不过多数菜都只是象征性地浅尝一小口,便轻轻放下银筷,而更多时候则是捧着那盏桂香青叶茶。
当她尝试那道色泽红亮,名为“炽焰琥珀”的肉块时,浓郁的酱香在口中随着软烂的肉块慢慢化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一阵强压下去的咳嗽所打断。
赤昭曦迅速用素帕掩口,肩头微微耸动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但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曦姐姐……”赤昭华担忧地望过去。
“无妨。”赤昭曦摆摆手,勉强一笑:“这道菜式,味道很特别,你快尝尝看。”她示意赤昭华快快开始用膳,而自己则转向了那一碟清淡的“碧水白玉”。
在得到了赤昭曦的示意之后,赤昭华也拿起银筷开始品尝。
起初,她还紧紧牢记着宫廷礼仪,小口进食,姿态拘谨,尤其当宁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这边时,她夹菜的动作瞬间就会变得十分僵硬。
然而,这异国美食给味蕾所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真实了。
赤昭华尝到那道“红袍素影”的酸甜咸辣在口中爆开时、当那道“金戈铁马”的麻辣浓香让她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又欲罢不能时,她那双清澈的双瞳越来越亮。
“这个……这个真好吃!”赤昭华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赤昭曦的衣袖,指着那盘让她脸颊泛红的菜肴,声音里充满了兴奋雀跃,甚至暂时将羞涩的心情都忘却了。
“于公子!你们平宁国的菜式,味道好生厉害啊!”赤昭华说话时,甚至连礼仪都抛诸脑后,粉嘟嘟的脸颊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可爱小动物一般,甚是灵动鲜活。
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亮晶晶的眼神偷瞄宁和,想从宁和的脸上找到对自己家乡特色美食的认可,每当与宁和含笑的眼眸相碰时,他便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头,假装专注地研究万众那块晶莹红润的“琥珀流光”。
宁和看着她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加深刻了些,在赤昭华赞不绝口中,插着空地耐心为她介绍着各道菜式,温和的语气,如同是兄长在引导幼妹一般。
随即,宁和将那道清淡的“出水芙蓉”转到赤昭曦面前,声音略轻了一些说道:“王妃殿下若觉得口味辛辣厚重,不弱试试这道鱼,鲜甜养人,且口味清淡。”
良久,席间的气氛终于渐趋轻松。
然而,就在赤昭华被一道没见过的甜点“桃李花开”所吸引,满足地眯起眼睛观察着那道与众不同的菜式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始终沉默用膳的贺连城脸上。
这满厅烛火通明的光线之下,那道从额角蜿蜒至颧骨的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突兀骇人。
但赤昭华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看了半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她秀气的眉头反而慢慢蹙起,露出一副极为困惑的神情。
身旁的赤昭曦和宁和正说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赤昭华这时有些冒犯的视线。
赤昭华放下银筷,歪着头凝视这贺连城,清脆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厅内的和谐:“你是……贺义士?”
贺连城闻言怔愣一下,与赤昭华目光相撞的刹那,又赶紧收回了视线,只是低声回道:“回禀七公主殿下,在下贺连城,是宣王爷的……”
“我们……”赤昭曦开口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但却引来了旁人的注意:“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第562章 疤面疑云
席间顿时静默,可看赤昭华还是那副困惑的神情,再次缓缓抬起头,躲开了与宁和视线可能相撞的视角,直接看向他身旁的贺连城。
“华儿觉得……你看起来好生眼熟……”赤昭华顿了顿,手指轻轻点着自己太阳穴附近,一副绞尽脑汁思索的模样:“尤其是……嗯……眼神!”
刹那间,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厅内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只剩炭火偶尔发出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渐大的雨势,骤然清晰起来。
贺连城执筷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略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眸,淡漠的眼神正迎上直视自己、欲要探究一番的赤昭华的视线。
那张带着可怖疤痕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的变化,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如常稳定:“七公主殿下定是认错了人。在下面目粗鄙,且从前常年留守在翠屏城办差,踪迹漂泊不定,焉有福分能得识像殿下您这般的天家贵胄?”
说话间,贺连城手下极轻的收起了刚才正在夹菜的手,继续道:“想必是七公主殿下日间劳累,或是这席间烛影摇曳,怕是殿下看花了眼。”
赤昭曦闻言,心中一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在贺连城说话时,她也同样将视线锁在了贺连城的身上。
其实赤昭曦在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过贺连城之后,就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熟悉的困惑,一直在心底深深埋藏,今日被赤昭华这么一提,好像又将心底这颗疑惑的萌芽滋生了一点。
但听闻贺连城的这番说辞之后,赤昭曦轻轻按住赤昭华的手臂:“华儿,休得胡言!贺义士乃是王爷麾下得力之人,且又行事隐秘,你久居深宫,如何能见过?”
“可是……”赤昭华还是那般疑惑,眼神丝毫没有闪躲之意,直勾勾地仔细打量着贺连城:“曦姐姐,尤其是他这眉眼之间的神态……很像华儿认识的一个人……”
“谁?”赤昭曦闻言立刻认真地问她。
赤昭华手指在鬓发上摩挲,又将那一缕长发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除了疑惑,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想不起来是谁……但一定是华儿认识的人……”
沉默几分,赤昭曦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端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声音恢复了温柔:“那定是相似之人,或是你看错了。”
赤昭华被赤昭曦这句话说得似乎更添了些不确定,正欲张口说话,却被贺连城打断。
“不过在下这样的无名之辈,竟能被殿下误认成是相识之人,也是在下莫大的福分了。”说着话,贺连城拿起手边的酒盏,向赤昭华举杯相敬:“在下荣幸!”
言毕,便见贺连城将酒盏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赤昭华眨了眨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深邃的贺连城,又看看身旁的赤昭曦,小脸上露出一副满是不解,其中还带着些许的委屈之意。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了头去,用手边的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瓷碗中的甜羹,小声嘟囔:“可是……华儿就是觉得很熟悉嘛……”
虽然赤昭华没有再将这话题继续追问下去,但在她那双充满了疑惑、好奇、不解和委屈的双眸,仍时不时就悄悄瞟向贺连城的那道伤疤和那双淡漠的眼睛,似乎想要在自己记忆的迷雾中努力搜寻出某个模糊的影子一般。
宁和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眼角的余光扫过贺连城时,略作停顿,稍微观察了一下,但贺连城还是那般惯常沉默寡言的模样,心中似乎也起了点念头,只不过在赤昭曦的否定之后这个念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对于贺连城无可挑剔的应对,加之赤昭曦的否定,还有赤昭华那纯然天真的直觉感……
宁和面上不显,端起酒盏:“确如贺兄所言,在下也未曾想过,有一日竟有如此殊荣,能与二位殿下同席用膳。”
被宁和端在手中的那盏酒,在烛火的照映下,使得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散发出阵阵桂花与玫瑰的香气。
正欲继续说下去的宁和,被赤昭华打断道:“哇!于公子!这是什么酒?这味道好新奇,好好闻啊!”
“华儿!”赤昭曦见她冒然打断了宁和的话,低声轻喝:“怎得这般没规矩!”
赤昭华闻言一愣,粉嫩的小脸当即便爬上一抹火烧的红晕来,满是尴尬和羞涩地低下头去,小声向宁和致歉:“于公子,对不起,是华儿失礼了……”随即又十分歉意地对赤昭曦诚恳认错:“曦姐姐,别生气,华儿知错了……”
赤昭曦在旁人不可见之处,轻轻拍了拍赤昭华的后腰,转向宁和温婉一笑,欠了欠身,一来是表示歉意,二来也是示意宁和继续说下去。
宁和对此倒并不在意,对赤昭华露出一副与赤昭曦几乎相同的、看待妹妹那般宠溺的表情,温声道:“王妃殿下莫要怪罪七公主,在下倒是喜欢如七公主这般直爽的性子。”
听到从宁和口中说出“喜欢”二字,赤昭华那张本就已经红润的脸颊,此刻腾的一下蒙上了一层火红的热潮,连藏在乌发中的耳朵,也已经烧得她几乎快要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赤昭华连忙把头深深低下,尽量不让旁人看见她现在通红的面容。
宁和此时还一直端着手里那杯与众不同的酒,继续刚才的话说:“王妃殿下,七公主殿下这番新奇也不可怪她,此酒是在下依着盛南国所盛产的各类鲜花所熏制而成的。”
听了宁和的话,赤昭曦和赤昭华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放在自己手边那一盏酒。
宁和继续道:“此酒在下命名为‘炽霜酒’,蜜浆和米酒相辅为基,由桂花做君,玫瑰为臣,经过一段时日的熏制之后,变成了现在二位殿下眼前这般。”
赤昭曦端起酒盏轻嗅一下,颔首道:“确实好一股浓郁甜美的蜜香,隐约中透着一股桂花和玫瑰的悠然之香,反倒是不似其他酒液那般浓烈。”
“此酒确实不烈,且在冬日里小酌一盏,还可暖身驱寒。”宁和这话,一方是的确是在阐述这一壶炽霜酒的好处,另一方面,更是希望赤昭曦能浅尝一二,毕竟她那苍白的脸色,实在叫旁人无法忽视。
第563章 暗涌渐明(上)
“借着贺兄方才那一席话,在下也在此深谢殿下的信重。”宁和率先饮尽。
看着宁和一口饮尽炽霜酒,随后露出一副温雅的笑容,赤昭华更加紧张,那双忽闪的大眼睛都无处落目,干脆闭起眼睛,仰起头也一口将自己手中的酒盏饮尽。
“华儿,你慢些喝。”赤昭曦看着她今晚频频冒然的举动,心中产生了一丝疑虑。
而赤昭华却因为饮得太急,反倒是没有尝出那酒的味道来,不好意思地对着身旁的赤昭曦小声询问:“曦姐姐,华儿能再饮一盏吗……刚才……没……没尝出味道……”
赤昭曦无奈地轻点了一下头,赤昭华立刻回头对着侍立身后的云舒说:“曦姐姐同意了,快……”
可还不等赤昭华说完话,侍立在赤昭曦身后的流萤率先得了示意,拿起酒壶去为赤昭华添酒,只不过并未添至满盏。
看着不满的酒盏,赤昭华略微嘟起了小嘴,但转瞬又露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慢慢品尝起来。
“曦姐姐!这酒真好喝!华儿很喜欢!”赤昭华细品之后,眼前一亮:“于公子,这酒真是您酿制的?”
宁和微笑点头。
赤昭华见着宁和的笑容,已经不知第几次感到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灼热起来。
她略微收敛了一点,身子向后微微挪了挪,做出那副公主应有的端庄模样:“于公子真是厉害!这炽霜酒不仅一点都不浓烈,反而更加芬芳甜美,比那甜羹还好喝!”
“七公主殿下喜欢便好。”宁和嘴角扬起的弧度,实在温柔:“在下不过是借花献佛,若是没有盛南国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也难以产出能酿制这般美酒的鲜花。”
“喜欢就好,但不可贪杯,这毕竟还是酒。”赤昭曦在一旁小声叮嘱道。
暖融的灯火下,这席面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和谐。
只不过赤昭华那句无心之言,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地激起了一点涟漪。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愈发急促起来,“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仿佛在为这一场“家宴”之下的隐秘推波助澜。
当酒盏碗碟一一撤下,众人皆换上了宁和所制的桂香青叶茶,赤昭华依旧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视线落在赤昭曦的身上时,发现她早已是一脸倦容。
“曦姐姐,你累了吗?”赤昭华满眼里都是充满了忧色。
赤昭曦轻轻摇头:“长姐不累,不过一会儿长姐与于公子还有些要事商议,不如你先回去沁昔阁,晚些时候长姐就回去陪你说话可好?”
赤昭华原本还想再劝一两句的,但看赤昭曦一脸正色的模样,似乎的确是有要事相商,便乖巧地点点头,分别向赤昭曦、宁和与贺连城三人浅行一礼,带着云舒等人一同返回沁昔阁。
就在云舒为赤昭华开门时,她还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一眼再次确认贺连城的背影,那身形的确在她印象中出现过。
一眼再看宁和,却正巧与他的视线相撞,紧张得立刻收回眼神,片刻间就忘记了方才心中那丝困惑。
现下厅内只余赤昭曦、宁和与贺连城,以及随侍的几位贴身之人。
赤昭曦挥了挥手,宁和也向身后两人示意了一个眼神,其余几人当即便退出了正厅。
莫骁最后退出时,还不忘将门窗紧闭,把厅外那雨势渐大的“淅沥”声隔绝开来,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赤昭曦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依旧冰凉。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今日入宫,可说是顺,但也不顺……”
宁和微微颔首:“从殿下这般疲惫之色便可看出,今日殿下定是劳心伤神,想来紫宸殿内更加汹涌。”
闻言,赤昭曦露出苦涩一笑,随即将今日在紫宸殿与凤仪宫所经之事,尽可能详尽地娓娓道来。
在言及紫宸殿,关于她所呈报的那份麟台九选六甲名单,面对殷崇壁、安硕、石东韦等人投来的质疑与攻讦,虽然她已经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但还是极难掩饰,那微微颤抖的语调和眉睫、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之色,仍泄露了在当时那种情境之下,赤昭曦所面临的困境和艰难。
其中还特别提到,大皇子赤承珏竟也能特地为自己辩驳相助。
而当时在场的诸位大臣中,唯有蔺宗楚一人是力排众议,引经据典地为她好生辩护了一番。
宁和与贺连城相视而坐,凝神静听着赤昭曦的叙述,两人对视一眼,宁和看出贺连城似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宁和极轻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待她提到八皇子赤承珏竟也出现在紫宸殿时,宁和眉宇微蹙,忍不住低声沉吟道:“八皇子……?”
这一声低吟,赤昭曦看向宁和点头:“正是,本宫的八弟。”
说到这,就连贺连城也起了一丝疑心,与宁和交互了一个眼神,宁和向赤昭曦欠了一下身,开口说道:“王妃殿下,恕在下冒昧打断,只是据在下所知,八皇子殿下如今不过年方十三,其生母是淑贵人,也并非是七国府背景出身,怎得这位皇子会出现在今日的紫宸殿上?”
赤昭曦摇了摇头:“此事本宫也十分也有些疑虑,这个八弟平日里更喜宫苑嬉游,鲜少听闻他何时开始过问朝政之事了。”
“八皇子殿下……此番出现在商议麟台九选这等要事的紫宸殿中,已是不同寻常。”宁和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本意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但稍作思忖,还是没有妄下断语,只不过将心中这层疑虑直白地抛了出来。
一个平日里看似只知享乐,又被万分宠溺的小小皇子,突然出现在这样严肃议事的重要场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了,哪怕他未发只言片语!
赤昭曦仔细回想了一番,眉头轻蹙:“于公子所言极是,本宫当时亦是深觉诧异。承珏尚且年幼,往昔即便是出现在较大的正式场合,也多是有他母妃在身旁相伴,或是一些官家仪式等缘由,可今日……”
她对此感到的不仅仅是与宁和一样的诧异,更多的是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协调感。
第564章 暗涌渐明(下)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久未开口说话的贺连城,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一个十三岁的年少皇子,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或指点,想必也断不能轻易登入那紫宸殿中。”
贺连城言简意赅,一点道破了宁和与赤昭曦都未曾开口说破的关键——八皇子赤承珏的背后有人指点。
宁和闻言心中一凛,立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赤昭曦,见她面上并无波澜,才继续开口说话。
“不知王妃殿下可曾留意,那位八皇子殿下的一举一动,除了殿下之外,在场之人中,是否还有其他人对他有所关注?”宁和此番询问,实在是心思缜密,他不想放过那些细微末节中丝毫线索。
赤昭曦闻言轻轻摇了一下头,宁和又尝试着继续引导她的记忆:“那殿下可曾有看到,殷太师或安大将军是否对八皇子有所暗示?”
赤昭曦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殷太师还是惯常的那般表情,安大将军也还是那副粗鄙之样……似乎实在没有什么……”
“投石问路!”宁和立刻开口道,没想到同时贺连城也低吟了一句:“棋子!”
闻言,赤昭曦猛地抬眸,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贺连城微微点了点头,宁和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推测:“八皇子今日出现在紫宸殿,或许是被他背后之人当作了投石问路的棋子,亦或是……”
“有人刻意将他推到今天这个场合中。”贺连城接着宁和的话说:“借此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想要对接下来的事,开始有进一步的行动了!”
这件事在经过三人的反复推敲之后,现在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八皇子赤承珏今日在紫宸殿的出现,绝非孤立事件,其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复杂或深暗的意图。
“那石尚书……”赤昭曦忽然想起了这个石东韦,毕竟他自户部祝融一案之后,长久告假,称自己病重难以支撑。
宁和轻笑一声道:“那个告假多日的石尚书,不足以令王妃殿下您有何顾虑,他今日突然现身紫宸殿,其目的实在是再明确不过了。”
贺连城冷笑一声,沉声道:“与殷太师同流合污,从旁协助他针对王妃殿下!”
听了二人的话,赤昭曦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疲惫,她轻咳了两声:“本宫一心只想为国选才,为父皇分忧,从未想过提拔一些寒门,竟会触动到如此多的……”
“殿下,您这份名单,可全都是寒门!”贺连城开口提醒道:“您在拟定这份名单时,难道就未曾想过会引起如此滔天指摘吗?”
贺连城突然开口的这番话,惹得宁和与赤昭曦都怔愣片刻,贺连城这下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了,“腾”的一下迅速站起身来,向赤昭曦抱拳深行一礼:“王妃殿下,方才是在下失言,还请王妃殿下恕罪!”
赤昭曦抬手摆了摆:“无妨,本宫知道贺义士此番是在提醒本宫。”
贺连城见赤昭曦并不怪罪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坐回原位。
宁和见状,放缓了些语气道:“王妃殿下如此坚持,在座的我们以及墨园那位蔺太公,又如何不知您这般苦心。不过好在现在名单已定,他们也再难更改!”
接下来,赤昭曦又向宁和与贺连城细细讲述了在凤仪宫发生之事,正如宁和先前为赤昭曦预定那般,借着在紫宸殿受尽了委屈的情绪之下,赤昭曦自然而然直奔凤仪宫去寻找夏婉宁这个亲生母后,不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夏婉宁看来,此举都十分自然,且顺理成章。
“皇后娘娘应允得如此干脆?”贺连城不禁发问。
赤昭曦微微颔首,宁和思忖道:“或许是她对此事,也同样是乐见其成的?”
“乐见其成?”赤昭曦与贺连城异口同声看向宁和。
“借王妃殿下之手,去调查那个王德禄!或者说……”宁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后娘娘也想要趁此机会,查一查四公主背后的安国府!”
“的确有可能。”贺连城回应说:“于皇后娘娘而言,能借着王妃殿下递去的‘刀’,将安国府在皇宫内的关系查个清楚,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原来如此……”赤昭曦微微垂眸低语:“难怪母后答应的这般爽快……”
赤昭曦心中那股冰寒之意又一次缓缓蔓延开来。
即便是生母,可夏婉宁考虑得更多得还是那些权谋之术,这让赤昭曦不禁对今日从夏婉宁身上感受到的那丝深情的母爱,感到一丝令人胆寒的虚假,但她还是很努力的,想要挽回些许心底的期待。
“对了,母后对王德禄献媚之举似乎很是冷淡,甚至还有些厌弃。”赤昭曦肯定地说:“反倒是昭宁不小心提及王德禄的时候,母后似乎有意想要遮掩一番。”
“如此看来,皇后娘娘与那个王德禄或许真的并无瓜葛。”宁和似乎对此事,心中已然明朗了许多:“皇后先是在殿下您提出求助帮忙调查之前,为昭宁与王德禄有所关联的事做遮掩,也许是她想要独自暗中彻查,毕竟她是皇后,这位身居高位的后宫之主,如何也不能让旁人染指自己的权力范围。”
“但……”赤昭曦连忙插话:“母后不还是答应了……”
“皇后娘娘此番爽快答应您,一是顺势而为。”宁和微微抬眸看向赤昭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二是借殿下之手,敲打一下日渐骄纵、并且与安国府关系过从甚密的四公主,或者可以说,是敲打一下德阳妃。”
贺连城也应声开口:“将非己所出的四公主‘推’出去,于皇后而言,既能清理门户,又可削弱德阳妃一系的势力,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百利……而无一害……”赤昭曦将眼眸轻轻垂下,低声喃喃。
就在宁和正欲开口说话前,一阵隐隐约约、又十分压抑的啜泣声,顺着听竹轩的回廊,若有若无地传进了宁和的耳朵里。
那细弱的哭声中,带着极尽的委屈,在这深夜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65章 雨夜狭路(上)
赤昭华带着云舒等几个贴身宫女从听竹轩出来时,还不时地回想着最后看过去的贺连城的背影,以及宁和与自己碰撞的视线,心中满是纠结和激动,可这些现在都抵不过她心里最惦念的赤昭曦的身体的疼惜之情。
云舒在她身侧撑着一柄宽大的油伞,主仆几人就这样缓缓步出了回廊,踏入被淅沥雨水笼罩着的夜幕中。
雨水顺着廊檐淌下,形成一道道透明轻薄的水帘,那几盏悬挂在廊下的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投下每个人晃动不安的光影,将她们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刚转过连接着听竹轩回廊的月亮门,一个窈窕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廊柱的阴影之下,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仔细看去,竟是宣瑥玉。
一身水蓝色织锦长裙,外罩着一件同色的绣玉兰斗篷,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簪着几支素银的簪子。
看着宣瑥玉这一身打扮,在守孝期间的确显得十分得宜,不失礼数。
但在赤昭华单纯心性的眼中,看不出来的是,宣瑥玉隐隐藏着的那几分精心的小心思。
宣瑥玉手中捏着一方绣帕,正望着廊外簌簌的雨幕,侧脸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柔美,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赤昭华一行人从回廊下的月亮门出来时,宣瑥玉仿佛刚刚才察觉一般,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惊讶与忧戚的笑容,微微屈膝向赤昭华敛衽一礼。
“宣瑥玉,见过七公主殿下。”宣瑥玉刻意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原想在之后特别加上她特别的称呼——“郡主”,可想了想,再看赤昭华身后跟着的一行宫女,言语略微一顿,将“郡主”二字咽了回去。
随即又继续说道:“这都入夜了,又下着雨,殿下怎得从听竹轩这边出来?”宣瑥玉说话的声音十分柔婉,动听得如同玉珠落盘,但细细品味其中深意,却能察觉到那话语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
赤昭华原本正想着心事,不想被她这般突兀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开口回道:“原来是宣郡主。”
心思单纯的赤昭华,见着她的出现,倒也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遇见她,说是巧合,却似乎也不太像,便随口说道:“本宫方才陪着曦姐姐在听竹轩一起用了晚膳,这才从此地路过。”
“原来如此。”宣瑥玉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之色,但语气还是那般温和:“听闻听竹轩今日备了不少异国佳肴,惹得整座府邸都飘满了这股浓郁的香气,想来定是极美味的。”
赤昭华哪里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觉得没想到异国特色佳肴的香味,竟然能传出这么远的范围,实在是让她心中略显震惊。
“正如宣郡主所言。”赤昭华莞尔一笑:“那异国的特色佳肴,的确与我们盛南国的口味迥异,只不过没想到这香味竟能飘出这么远去。”
闻言,宣瑥玉轻轻叹了口气,用那一方绣帕拭了拭并无泪水的眼角,一副暗自伤心的模样:“只可惜……赫连哥哥新丧,瑥玉身为亲妹,还需恪守礼制,不便参与这等饮宴,只能在夜幕的雨中漫步片刻,了了排解心中哀思。”
宣瑥玉这话说得,看似是一番自伤自悲之意,实则是在暗指赤昭华和赤昭曦姐妹二人,在宣赫连新丧期间宴饮,实在有失体统。
赤昭华虽然心性十分单纯,但她也是个机灵的,并非那种愚钝之人。
当宣瑥玉这句话说出口,赤昭华立刻便听出了其中深意,分明就是在指责她们姐妹二人。
若只是说旁的,或者那话是冲着赤昭华一人去的,她都不会太在意。
可这话明摆着,更是冲着指责赤昭曦而去的,如此一来,赤昭华心中便倏然起怒,为赤昭曦愤愤不平。
“宣郡主此言差矣!赤昭华顿时有些气恼,连方才温柔红润的小脸,片刻便紧绷了起来:“曦姐姐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今日不过是因着本宫来了,才特别请于公子为本宫烹制了一席异国风味的佳肴!”
说到这里,身旁的云舒低声开口:“公主,这雨势似乎见涨,您要不先回去沁昔阁吧?”
云舒这时候开口,其实是想尽自己绵薄之力为赤昭华解围,可赤昭华这时候满心的气愤已经燃起,如何能忍得了旁人随意编排赤昭曦。
“说起来,这样一顿便饭,也算不上是什么饮宴!”赤昭华语气中的怒意更甚一些:“曦姐姐不过是陪着本宫用膳,借此也换换心情,何来失礼之说?!再说了!于公子可是父皇亲封的明镜巡案使,既是皇姐夫的门客,更是父皇的臣子,这期间如此多事,就借晚膳共商大事,又有何不可?!”
宣瑥玉见赤昭华这般义愤填膺,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说道:“七公主殿下,您年纪尚小,心思实在单纯了些,自然觉得此事无妨。只不过……”
说着话,宣瑥玉还刻意向四周环视一圈,才继续开口:“这可是摄政王府,这般赫赫显耀的高门府邸中,那下人有多少,您可知道?”
赤昭华闻言,怒视着宣瑥玉,正欲张口,却被宣瑥玉冒然打断。
“这府里实在是人多眼杂,那人多的地方,就难免会生闲言碎语。”宣瑥玉一副教导幼妹的姿态继续说:“七公主殿下,您年纪尚小,又是这般天真烂漫,心无城府的性子,自然是无多顾及。可这府中上上下下实在是人多眼杂,殿下又是如此尊贵的身份,那就更应该谨言慎行,免得落人口实,带累了皇嫂的名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赤昭华怒视着她冷声问道。
这一番话下来,宣瑥玉实在是心思阴沉,巧妙地将话题从“守孝”转移到了“名声”和“规矩”上,仿佛全然是在为了赤昭曦和赤昭华考虑一般。
“什么意思……”宣瑥玉露出一副满面担忧的模样,声音略压低了些:“七公主殿下多虑了,只不过如今府中本该是一片肃静,谨守哀思,连身为郡主的我,都知道自己还是个尚未出阁的未嫁之女,需要恪守礼制,避嫌独处,而这等饮宴之事更应该避开一二,否则只怕是要惹人闲话,坏了赫连哥哥的清誉!”
这一番话下来,连不谙世事的赤昭华也听得出,既是在暗讽赤昭华不懂事,同时还将矛头明晃晃的指向了赤昭曦,现在甚至连“礼制”都搬出来说道了。
第566章 雨夜狭路(下)
“你!”赤昭华气的脸颊通红,心中真想上前给她一个耳郭,可没想到宣瑥玉竟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再说了,不论于公子是赫连哥哥的门客也好,是陛下亲封的明镜巡案使也罢,可总归还是外男,即便得了陛下信重,但终究还是男女有别。”宣瑥玉说到这,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间扫了一眼赤昭华身后的回廊。
“七公主殿下,您是千尊万贵的金枝玉叶,深夜出入外男居所,即便只是一顿晚膳,倘若传扬出去,恐怕不仅是对殿下自己,更是对于公子的清誉有碍。”
说到这,宣瑥玉的视线回到赤昭华身上,做出一副十分关切她的模样说:“于公子为人光风霁月,行事磊落,但若是因这等小事而惹得陷入他人非议的困境,岂不是我们摄政王府待客不周,平白让于公子受了委屈?”
宣瑥玉这话说得,看似处处都在维护皇室颜面和宁和的清誉,实则是将赤昭华此番行为定义为“不懂事”、“可能会损害宁和清誉”、“或许会拖累赤昭曦的清誉”、“更可能会连累王府一并陷入风波”。
而她却把自己放在了懂事、识大体、并且真心诚意地关心她所说的这些问题上。
“你!!”赤昭华被宣瑥玉这番看似有理、实则刁钻的话,堵得胸口发闷。
赤昭华明明知道这话语间各中隐喻,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尤其是听到因为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连累”他人的时候更是又急又气,眼圈瞬间就渲上了一层晶莹的薄雾。
“我……我们只是用膳!”赤昭华气急败坏,却只能笨嘴拙舌地辩解:“于公子是正人君子!曦姐姐也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极好的皇女!你休要这般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见状,宣瑥玉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脸上却摆出更加无辜和担忧的神情:“七公主殿下莫要动气,瑥玉绝无污人清白之意!瑥玉只是……”
说到这,宣瑥玉还轻轻叹了一声:“只是担心啊……皇嫂近日不仅悲伤过度,更是操劳着麟台九选的大事,难免会有思虑不周之处,殿下您又是这般心思单纯、不谙世事深浅的纯良之人……”
话到此,赤昭华原想开口再说什么,可令她吃惊的是,没想到宣瑥玉竟然真的落下几滴眼泪?
但在这样的夜幕中,伴着淅淅沥沥的雨水,谁也说不清那从脸颊滑落下来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宣瑥玉拿着绣帕做出擦拭眼角的样子:“瑥玉虽然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可在这座深宅府邸之中,实在是人微言轻,只是希望王府上下都能安安稳稳!如今赫连哥哥已然离开了我,瑥玉实在不想要这府里再度更生枝节,也不想让皇嫂更加劳心,更不想让客居在此的于公子为难啊……”
她句句不离“担心”、“规矩”、“为你们好”,却字字如针,且每一针都扎在了赤昭华最在意的人和事上。
赤昭华被她这番阴阳怪气、软刀子割肉的话,气的浑身发抖,满腹的委屈和愤怒顿时涌上心头。
她想要大声斥责宣瑥玉,想要为赤昭曦和自己辩白一番,更想反驳她关于宁和、关于王府的这番言论。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的,根本说不过对方这番绵里藏针的“大道理”。
强烈的无力感,和被误解的愤懑,让赤昭华鼻子忽然酸涩,大颗大颗的泪珠再也忍不住,像是决堤了一般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却仍旧紧紧咬住下唇,不想在宣瑥玉面前失态,只能发出这样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来。
看着赤昭华微微耸动的肩膀,宣瑥玉这才发现,她是真的被自己气哭了。
宣瑥玉深知这位七公主赤昭华的直率性子,陛下和皇后将她捧在手心里的那般宠爱,使得她不论何时都受不得一丝委屈,这要是一哭起来,便更是难以收场了。
她可不想在听竹轩旁将此事闹得太难看,以免引火烧身。
于是,宣瑥玉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哎呀!七公主殿下!您怎么……您怎么还哭起来了?这……都是瑥玉不好,瑥玉不会说话,惹着殿下伤心了!”
听着宣瑥玉的话,赤昭华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怒视着她,宣瑥玉连忙一副柔婉之姿:“瑥玉只是心里着急,不过是担心王府、担心皇嫂和殿下您啊……”
说到这里,宣瑥玉作势上前,想要安抚一下正压抑着哭声的赤昭华。
“不用你管!”赤昭华带着浓重的哭腔,猛地躲开了宣瑥玉伸出来的手,但扭过头去之后,那硕大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被闪躲开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宣瑥玉脸上那张伪装的歉意也淡了下去。
在环顾四周,发现雨势越来越大,还有远处即将出现的巡夜的灯火,此处已不适再多留了。
宣瑥玉微微屈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一丝冷意:“既然七公主殿下气恼着瑥玉,那瑥玉便先就此告退了。夜雨寒凉,殿下还是快些回房吧,倘若是在这雨夜里染了风寒,只怕皇嫂又要多分出一份心,来操劳殿下的身子了。”
言毕,宣瑥玉不再多看赤昭华一眼,搭着侍女的手,在两名下人支起的一把硕大的油伞之下,款款离去。
那离去的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笔挺,也格外冷漠。
云舒连忙拽着赤昭华向后退了几步,直到立于廊下,才停下了拉扯的动作。
雨水偶尔被夜风吹进廊下,将赤昭华的鬓发和衣襟略微打湿了一些。
赤昭华越想越委屈。
她既气恼宣瑥玉的阴险城府,又恨自己愚钝嘴拙,没能保护好赤昭曦,还可能真的如宣瑥玉所说,会因此连累王府的名声,更会连累宁和的名声。
这个念头在赤昭华的心中油然而生,不禁让她更加难过起来,不论多么努力压抑着啜泣的声音,可这断断续续的、如泣莺般银铃的低吟哭声,混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更显得可怜。
第567章 珠泪惊心
听竹轩内,那间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正厅里,原本正在议事的几人,忽然被宁和的问话所打断。
“王妃殿下……”宁和神色一凝,侧耳细听片刻,对赤昭曦低声道:“外面似有哭声,听着……好像是七公主殿下?”
赤昭曦本就身心俱疲,听宁和这么一说,心中猛地一沉。
她对这个皇妹的性情了如指掌,赤昭华方才离开时,虽有些不舍,但看得出情绪尚佳,可此刻突然哭泣,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委屈。
“是华儿?!”赤昭曦立刻起身,也顾不得仪态端庄,急声道:“本宫要去看看!”
见她这般心急,又看外面雨势渐大,宁和连忙劝道:“王妃殿下,您稍安勿躁,在下先遣人去探一探,外面这夜深雨寒的,您冒然出去怕是要着凉的。”
说罢,赤昭曦微微颔首,宁和便朗声对着门外的人吩咐道:“莫骁、叶鸮,你们二人去看看,回廊那边是否有人在?”
二人领命后,身影立刻消失在门外。
但赤昭曦早已坐立不安,还不等外面的回禀,便先让流萤为自己披上了那件厚重的斗篷,还不等将其穿好,就听外面传来了回禀的声音。
“回禀主子、王妃殿下,是七公主殿下在回廊尽头处……”叶鸮立于门外,话说到一半,赤昭曦便急得呆不住了。
“昭华怎么了?”赤昭曦一把拉开了木门,直视叶鸮着急地询问:“怎么还没回去沁昔阁?”
“是……”叶鸮被这突然贴面质问怔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听闻七公主殿下身边的宫女说,方才在那边遇到了宣郡主,似乎二人之间发生了些口角,这才……”
一听“宣郡主”三个字,赤昭曦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
宣瑥玉那表面温婉、内里藏针的阴鸷性子,她是领教过无数次的,此刻想到赤昭华还留在此处,定然是被宣瑥玉气到,受了极大的委屈!
想到这里,赤昭曦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疲惫的身子,头也没回的撂下一句话:“于公子、贺义士,本宫要先去看看华儿,今日便先议到此吧。”
还不等宁和与贺连城起身相送,赤昭曦便已经踏出了正厅的门槛,门外的流萤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得急忙追在赤昭曦的身后:“公主,公主!小心路滑!伞!奴婢给您撑伞!您慢点!”
宁和缓缓站起身,看着赤昭曦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旁边,贺连城依旧沉默如初,但那面无表情的眼底,似乎在眼角也有一丝目光追随着赤昭曦离开的方向。
赤昭曦快步走出听竹轩,对身后追随叮嘱的声音充耳不闻,一心寻着那压抑的、若隐若现的哭声而去。
终于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正蹲在地上,将委屈的小脸埋在臂弯里,极力压制着自己,小声啜泣的赤昭华。
“华儿……”赤昭曦心疼的上前唤道,随即紧紧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当赤昭华闻到赤昭曦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时,所有的委屈就在这一瞬间决堤而出,放声大哭起来:“曦姐姐……她……她说华儿不懂事……说……华儿是愚笨之人……还说……还说华儿会连累你,连累王府,还会连累……连累于公子……会让你们被人说闲话……”
赤昭华委屈地哭声,伴着断断续续言语不清的话,听得赤昭曦心中更是心疼万分。
“皇长姐……华儿……华儿不是故意的……”赤昭华闷在赤昭曦的怀中,忍不住的哭泣:“华儿……没有想要连累任何人……华儿知礼懂教……华儿没有……”
听到这里,赤昭曦心中对宣瑥玉与赤昭华之间所发生的口角猜出了八九分,此刻对赤昭华没多一分疼惜,就对宣瑥玉更多一分愤怒。
赤昭曦紧紧抱着赤昭华,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心中那股怒火与怜惜之情交织翻涌。
她轻轻拍着赤昭华的后背,极尽温柔地安抚道:“不哭了,华儿不哭,皇长姐在你身边。华儿没有错!”
“华儿……没有错?”赤昭华缓缓抬起满脸泪水,又万分委屈的小脸看向赤昭曦:“可是……可是……她说华儿这是横生枝节,会连累……”
“华儿,你听她的,还是听皇长姐的?”赤昭曦温柔地问她,赤昭华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回道:“华儿自然是听皇长姐的!”
闻言,赤昭曦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长长的乌发,微笑着温声道:“那你就要明白一件事,有些人,总是心术不正,或许她并无特别的恶意、或许她心中暗自盘算、也或许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不论如何,这些都会藏在你看不见的心底里,不叫你知道,而表面上却会专说一些戳人心窝的扎心话。”
赤昭华懵懂地点点头,赤昭曦缓缓将她扶起来说:“皇长姐的华儿,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子,也是我最疼爱的亲妹妹!所以,你要学会放宽心胸,有些事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可……华儿如果连累了……”赤昭华还是被这一句“连累”所困扰。
赤昭曦摇摇头,一边将赤昭华身披的斗篷上的兜帽立起,又一边将自己斗篷上的兜帽立起,与身旁随侍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慢慢朝着沁昔阁的方向走去。
“华儿,方才我怎么说的?”赤昭曦极其耐心地与赤昭华温声说:“你是皇长姐最疼爱的亲妹妹!我们不只是皇女,我们之间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不论何事,都无关‘连累’一说,明白吗?”
“好……华儿明白了……”赤昭华微微垂下头,声音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委屈,却还是十分低落:“华儿听曦姐姐的话……”
这场夜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洗净庭院中一切的阴霾与悲伤一般。
赤昭曦牵着万般委屈的赤昭华,一步步走向沁昔阁去,将听竹轩的灯火与未尽的密谈之事,暂时留在了这漫漫长夜之中。
然而在转天的清晨,沁昔阁内刚刚清醒过来的赤昭曦,却陷入慌乱和震惊:“华儿!华儿呢?!”
赤昭华不见了。
第568章 晨雨决意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昨夜开始下起的小雨,依旧缠绵不绝,到现在与之前相比,雨势更大了些许,敲打着沁昔阁的窗棂。
阁内被烘的满满暖意,赤昭曦因前一日紫宸殿和凤仪宫之行,实在是心力交瘁,加之休息前,又喝了陈嬷嬷送来的安神汤,所以此刻还尚在沉睡中。
赤昭华一夜辗转未眠,悄然从软榻上轻轻坐起身来,看着睡在自己身旁的赤昭曦,连沉睡中的眉宇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哀伤,惹得她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
她要留下来,留在府里好好地陪着赤昭曦多一段时日!不仅仅是为了抚慰她心爱的皇长姐丧夫之痛,也不仅是为了心中那一抹难以言喻、每每想起便会使自己脸颊发烫的朦胧情愫,而更是为了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府中,成为皇长姐的一道屏障。
赤昭华自知自己心思的确不够细腻,即便是斗不过宣瑥玉那般绵里藏针的伎俩,但至少,在宣瑥玉再像昨夜那般欺上门时,她能毫不犹豫、更可无所顾忌地站出来,用自己最受宠的小公主的身份,护住赤昭曦。
心意既定,她便不再多作犹豫,蹑手蹑脚地从软榻上下了地,在掀开月影纱前,还不忘仔细为赤昭曦盖好了锦褥。
踏出闺房,赤昭华立刻唤来了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悄声说道:“云舒去准备盥洗,云瑾快帮我取衣服来,云璃去备辇,我收拾好了即刻回宫!”
“是!”得令的三名宫女立刻分别行动起来。
而一直守在闺房外的流萤,怔怔地看着忙忙碌碌的赤昭华。
“嘘——!”赤昭华对流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了三分:“你别说话,本宫突然想起有件很重要的事,现在必须立刻回宫去,你千万不要吵醒了曦姐姐。”
“奴婢遵命。”流萤应了话,回头朝着闺房里软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小声问道:“七公主殿下,那一会儿若是长公主起了,询问您……”
“你可千万别说……”赤昭华原是想要自己进宫去请到了允准之后,便立刻回来,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耽误不了太久。
可她转念又一想,自己突然不见了,再不叫下人通禀,那赤昭曦起来不得要急疯了。
“这样吧,你就告诉曦姐姐,本宫回宫有事,叫她莫要担心!”赤昭华这么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求得夏婉宁的允准,随即又叮嘱了一句:“你千万不要叫醒曦姐姐,让她多休息一会儿,难得昨夜能睡的沉稳些!”
“是,奴婢明白了。”流萤低声回话后,转身走出屋外,向在外面守夜的下人吩咐:“速去灶房拿些吃食来,七公主……”
“哎!流萤!不要了!”赤昭华连忙阻止了流萤:“我这就更衣走了,来不及吃早膳的。”
“殿下……”流萤还想为她准备些什么,但看着赤昭华着急忙慌的盥洗更衣,根本来不及与自己多言语一句,便也作罢,只对门外吩咐道:“让门房小厮去给七公主殿下的轿辇里添一些烧好的炭火,别叫殿下路上受了寒凉!”
“流萤,你真细心!”赤昭华冲着流萤浅浅一笑,在云舒为她披上了斗篷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外。
那驾华丽的公主轿辇,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摄政王府,碾过被雨水细化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直奔皇宫而去。
端坐在微微晃动的轿辇里,赤昭华的小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一遍遍在心中演练着即将面对夏婉宁时要说的每一句话。
雨点敲击在轿顶之上,如同她此刻忐忑又坚定的心跳。
当公主轿辇抵达皇宫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这才发现时辰尚早,这时候的宫门还未开启,好在宫门处的禁卫军都识得这驾华丽的公主轿辇,在确认过赤昭华的腰牌之后,便予以特别放行,为她开了宫门。
可赤昭华却命人将辇驾停在宫门外,自己则在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的陪同下,一起入了皇宫去。
“公主,怎么不让辇驾送您直接去凤仪宫?”云舒滴溜溜的眼睛,十分不解。
赤昭华一副自己很是懂事有礼的样子,仿如一个姐姐那般对云舒说道:“说你笨,你就真不聪明!你想想,咱们入宫的时候,那宫门都还没开呢,想必现在各宫都还未晨起的,那辇驾的声音那么大,骨碌碌的声音若是吵醒了旁人,总是要惹来非议,到时候不仅是对我自己不好,更会给皇长姐和母后徒增是非!”
“哦……”云舒看着眼前长长的宫道,云瑾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咱们这不是一起陪着公主呢,你若是觉得这油伞太重,换我来撑着!”
说话间,云瑾便已经伸出了手,想要去拿来云舒手中那柄硕大的油伞。
云瑾的会这么想,倒不是说云舒力小,而是因为这柄油伞,是宫中为赤昭华特制的。
本来供给宫中御用的油伞,都要比民间普通油伞大出几圈,但赤昭华这性子总是调皮了些,也是怕她雨中嬉戏时会被淋到,干脆特制了这柄比宫中其他油伞更大出三四倍的、特大伞面的油伞。
云舒见状也不闪躲,直接将那沉重的油伞递到了云瑾手中:“云瑾,你最好了!”
一旁的云璃听了,插嘴道:“比咱们公主还好?”
“那可不是!”云舒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也很好,云瑾也很好,但都没咱们公主好!”云舒看着快步奔向凤仪宫的赤昭华说:“咱们华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公主了!”
“咳咳!”赤昭华闻言,小脸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装模做样地轻咳了两声:“本宫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处,可咱们在这深宫大院里,总是要多留心些旁人的闲言碎语,所以你们几个,以后可莫要将这话摆在明面上说了,叫别人听去,可如何是好!”
“是,奴婢遵命!”云舒、云璃、云瑾三人异口同声地有样学样地回话。
沉默片刻,赤昭华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着赤昭华忍不住的笑声,云舒、云璃、云瑾三人相视一眼,忍不住也一起笑了起来。
在这漫长冷寂的宫道上,突然间回荡起一阵银铃笑语。
第569章 凤仪陈情
辰时的雨势,不减反增。
云璃撑着那柄硕大的油伞,云舒和云瑾静静立于两侧,赤昭华则默默站在宫门外的廊檐下一言不发。
清晨的寒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夹着刺骨的湿冷钻入衣服的缝隙。
赤昭华不禁裹紧了些身上的斗篷,小脸此时已经冻得有些微白。
“公主,不如就让知云进去通传一声吧?”云舒看着赤昭华逐渐发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侍立在寝宫门外的那个宫女。
云瑾也低声劝道:“是啊,奴婢看知云和知影都侍候在寝宫外了,想必皇后娘娘这时候大约也是醒了的,她们都是娘娘身边贴身侍候的老人了,进去通禀一声,也是知道轻重的……”
“不传!”赤昭华一口否决,冻得微微颤抖的嘴唇,强压着寒凉之意与她们低声说:“你们不知道,今日若想要办成此事,必得是我表现出极大的决心和诚意才可!”
“可公主……您若是因此染了风寒……”云舒不懂那些什么决心、诚意的,只知道眼前的赤昭华现在令她十分紧张。
“你别说了!”赤昭华轻声道:“从前皇长姐教过我,若想成事,必得要有十足的诚意,更要有异于常人的毅力,方可成事!否则可能前功尽弃!”
云舒与云瑾、云璃三人面面相觑,虽然只懂一二,但见着赤昭华如此坚持,便在不再多劝,只是静静地陪着赤昭华,执着地等待夏婉宁晨起,绝不以公主身份去惊扰她的清梦。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赤昭华的脚边溅起无数细小水花,她那双精致的绣鞋边缘因此已被洇湿了许多,寒凉之意不禁从脚底丝丝蔓延上来,但她还只是抿着唇,目光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时间宫中的宫女和内侍,都已经晨起开始忙碌起来,不少过往的宫女和内侍看见七公主在此苦苦等候,皆是面露讶异之色,却也不敢多言一句。
终于,凤仪宫里夏婉宁所居的寝宫木门缓缓打开,当知素和知愉从外面知云和知影的手中接过盥洗的铜盆时,这才发现了等候在外的七公主赤昭华,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瑛萝疾步从寝宫内走出来,连油伞也没撑就直接奔到了赤昭华面前。
瑛萝向赤昭华敛衽一礼:“七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唤您进去说话。”
“好!”听到了这句话,赤昭华略微发白的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我这就进去!”
当赤昭华高兴地踏着小碎步,踩着浅浅的雨水迈进寝宫时,看见眼前二人,实在是让她又惊又喜!
父皇竟也在凤仪宫!
原来昨夜赤帝留宿在了凤仪宫。
当赤帝和夏婉宁见到宠爱的小公主这么早就冒雨前来,并且还带着微红的眼圈,和眼底那一抹淡淡的乌青,赤帝与夏婉宁皆是一怔。
“华儿,这一大早的,还下着雨,你怎么就过来了?”夏婉宁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中带着惯常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意:“昨儿个不是出宫,宿在了摄政王府陪曦儿去了吗?”
见着喘着粗气的赤昭华,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夏婉宁连忙追问:“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赤昭华闻言立刻跪下行了大礼,再抬头时,眼中已经蓄满了盈盈泪水,但这并不是作伪,而是她想起赤昭曦苍白的脸,便立刻心生怜惜。
“父皇!母后!华儿……华儿想请求你们一件事!”赤昭华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将昨日在灵堂亲眼见到如何悲伤过度的赤昭曦、又是如何咳嗽不止的她、还有她与自己强颜欢笑的情形细细道来,越说越是伤心。
只不过并未提及昨日宁和准备的那一席晚膳,以及自己与宣瑥玉之间所发生的事,不论如何,晚膳一事定是会引起非议,虽说这是在凤仪宫的寝宫里,也实在难保有那些长舌的下人,而宣瑥玉的事,更不可提起,不仅是顾虑着夏婉宁的考量,更多的是她明白,要给赤昭曦的府邸留足面子。
“父皇!母后!曦姐姐现如今一个人主持着府邸一应大小事务……她……她太苦了!”赤昭华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恳切地望着两位这盛南国里最高位的人:“皇姐夫已经离开了皇长姐,她一个人强撑病体,一力顶着王府,外面还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华儿看着心里难受!”
“华儿,别哭了,你慢慢跟母后说。”夏婉宁一副心疼不已的样子,招呼着让赤昭华起身说话。
可赤昭华却倔强的跪在原地,继续婉婉道:“母后,华儿……华儿想……”
说话时,看了看赤帝的脸色,见他面容也是与夏婉宁一般,对赤昭华满是怜惜之意,便大着胆子开口说:“华儿想求父皇母后允准,让华儿在王府多住些时日!华儿想好好陪陪皇长姐!”
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赤昭华那份纯然的姐妹情,实在令人动容:“华儿不敢说能帮皇长姐分忧,但……至少……至少华儿能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她说说话,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赤帝看着自己心里最心疼的小公主,哭得这般梨花带雨,又听闻长女赤昭曦在府邸竟是这般境况,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心疼与复杂之意。
见赤帝沉吟不语,夏婉宁则轻轻叹道:“华儿,你有这份心的确是好的,只是你年纪尚小,一个未及笄、又久居深宫的小公主,怎可长期居于宫外,况且曦儿的王府里如今还在丧期,只怕是于礼不合,也会给曦儿添乱……”
赤昭华一听此话,心中万分焦虑,连忙向前膝行两步,扯住赤帝的龙袍衣角:“父皇……华儿会很乖的!一定会守着规矩,绝不给皇长姐惹麻烦!”
随即又转向夏婉宁,眼中满是真诚的恳求:“母后,您就允了华儿的心愿吧!?”
赤昭华仰着小脸,用那双犹带泪珠、如同小鹿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声音软糯地哀求着:“父皇、母后,华儿只是心疼皇长姐……就答应了华儿吧……好不好嘛……”
“父皇……”赤昭华轻轻摇晃着赤帝的手臂,带着小女儿特有的娇憨,又看向夏婉宁,似乎带着撒娇之意的口吻央求:“母后……华儿保证,就算去了皇长姐的府里,每日都会温习功课,绝不懈怠!华儿真的想要多陪陪皇长姐,看着她好好用膳休息……母后……”
第570章 巧言遂愿
面对一片赤诚之心的赤昭华,赤帝终于还是心软了下来,无奈地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朕允了你便是。”
“陛下……”夏婉宁看着赤帝先松了口,随即也轻叹了一声:“哎,真是要把华儿宠坏了。”虽然口中带着一丝责备,可语气里却是充满了十足的怜惜和宠爱之意。
赤帝向夏婉宁轻点了一下头,嘴角难得的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只是你要切记,听你母后的话,更要听昭曦的话,不可任性,也不可给你皇长姐添乱,断不可坏了规矩!”
“华儿谢过父皇!谢过母后!”赤昭华立刻破涕为笑,连连叩首谢恩,小脸上还挂着没有拭净的泪痕,笑容却已如雨后初阳般灿烂。
夏婉宁见状也露出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在她那副温柔的笑容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晦涩深意。
得了恩准的赤昭华,顿时心花怒放,立刻再行大礼,辞别帝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自己的韶华宫。
“云舒、云璃、云瑾!”赤昭华大声招呼着陪着自己一同跑回来的三人:“收拾东西,出宫!”
“公……公主……”云舒喘着大气说:“您能先允奴婢歇一口气吗……”
“那个……殿下……奴婢绝不是推辞……但……”云瑾看了看那柄立在屋外廊柱下的硕大的油伞,上气不接下气:“那油伞可是真的重,您……让奴婢先歇一口气……可好……”
“看起来的确是不轻的,不过……”赤昭华转头看向平静的云璃:“云璃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三人刚才不是换着撑伞的吗?”
“公主殿下!”听了这话,云舒和云瑾异口同声道:“云璃跟奴婢不一样啊!”
赤昭华想了想,又看着对自己一脸微笑的云璃,爽朗一笑:“好吧,那云璃,你先跟我一起收拾吧!”
“奴婢遵命!”领命后,云璃回头冲着云舒和云瑾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便跟着赤昭华进了内殿。
“她……”云舒还是喘着粗气:“气死我了!”
“你气也没办法啊……”云瑾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谁叫人家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呢咱俩当然比不得啊……”
赤昭华像只快乐的灵鸟一般,一会儿指着这边:“这个带上吧?”
一会儿又指着那边:“这东西也精巧,带上吧!”
“公主……”云璃一边帮忙叠衣服,一边劝道:“您这是要把韶华宫搬去摄政王府吗?”
“啊……”这一句话,确实提醒了赤昭华,不可越矩,不可太任性,随即放下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玩意儿,对着云璃点点头。
可在看向云璃的时候,发现她手底下收拾的衣服甚是华丽,连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不能带着些衣服去!”
“啊?”云璃怔愣地停下了手中收拾的动作。
赤昭华有模有样地说:“要记住,第一,我……本宫虽然是七公主,可此次是出宫居住,不可如此奢华铺张,会让旁人觉得咱们太奢靡,对皇长姐名声不好!第二,王府里现在可还是丧期呢,这样的衣服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虽然赤昭华扮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可俏皮的语气却一点也没有居高自傲之意,反倒是惹得云璃不禁笑了一下。
“奴婢明白了。”云璃婉婉欠身:“还是公主思虑周全!”
“那是自然!”赤昭华闻言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可爱的小脸都快要仰上天了,随即吩咐道:“多带几件常服,要那些素净些的,绣花的纹样也别太繁复的。”
赤昭华说着话,还忍不住自己亲自去挑选衣服。
当她手指拂过一件件鲜艳靓丽的宫装华服时,心中还是有一丝犹豫。
去王府常住,那也有更多的机会可以与宁和相见,若是能装扮的更美丽可爱一些,是否……
但转念一想,王府如今还四处皆是一片素白之色,自己若是这样精心装扮,实在是不合时宜,而且,或许有的人相比这些华贵的服饰,会更加喜欢清雅素净的服饰呢……
想到这里,赤昭华便不再犹豫,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奢华耀眼的服饰,最终也只选了一套比较庄重的宫服收进行囊,以备万一需要出席正式场合。
“公主,那这些要带上吗?”云舒这时候已经休息好了,捧着个大大的精致妆奁,将那些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呈在她面前。
看着面前这些精致华美的首饰,赤昭华内心挣扎了片刻。
如她这般年纪的少女,哪个不是爱俏些的?
原本她是真的想要多带些漂亮的首饰,好在宁和面前能更加瞩目靓丽一些,但每每想到这里,王府里那片素白的景象就浮现在眼前。
“带!拿这个……这个……还有这几支!”赤昭华从那偌大的妆奁里,只挑了几支素银的簪子、几对小巧的珍珠耳坠,以及一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雕有一只小兔子形状的羊脂玉簪。
“这玉簪不错,虽然有着精致的造型,不过很可爱,而且材质也温润,倒是不算扎眼。”赤昭华说着话,将这支小兔玉簪取出,让云舒单独包好。
“这几件鹅黄色素裙都带上!”她指着几件颜色明亮却很柔和的常服吩咐着。
那是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虽然黄色比较明艳了些,但她挑出来的,都是颜色极淡的浅鹅黄色,实际上并不会显得和艳丽,反而会让人看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正如她人一般温暖。
几番周折之后,终于收拾妥当,看着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笼,赤昭华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又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虽然外面的雨还在下,却淋不到她心中那一片晴空。
与满心欢喜的赤昭华所不同的是,沁昔阁内差点掀起一番波澜。
辰时初刻,窗外雨声一九,赤昭曦才从沉睡中悠悠转醒,可身边却不见了那个会赖在她榻畔嬉笑撒娇的小小身影。
“华儿?”她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声音中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华儿?”
第571章 障霞谜珏
流萤闻声连忙跑来,掀开了悬挂在软榻上的月影纱。
“流萤,华儿呢?”赤昭华缓缓抬头看向忙着挂帘的流萤:“这么早,怎得就不见她了?”
流萤手下一边忙碌着,一边回话:“回殿下,七公主殿下天未亮便起身回宫了。”
“回宫了……”赤昭曦这时候还有些初醒的懵懂,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忽然厉声问道:“你刚说什么?!华儿天未亮就回宫了?!”
“回禀殿下,正是如此。”流萤忙挂好了月影纱后,扶着赤昭曦从软榻上起来:“七公主殿下说是忽然想起来有要事,要即刻回宫,让您无需担心。”
赤昭曦闻言更是紧蹙起了秀眉,低声喃喃道:“华儿这般不声不响地回了宫,所为何事……?莫非是昨日在宣瑥玉那里受了气,回宫向父皇母后状告她?”
想到此处,赤昭曦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深怕赤昭华年少冲动,若是如此状告宣瑥玉,恐怕要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可眼下她已入宫多时……
赤昭曦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也不怕再多此一事……”
早膳过后,雨势渐缓,只不过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赤昭曦正思忖着赤昭华悄然回宫之事,便有小厮来报,说是听竹轩那边遣人来询,何时方便议事。
闻言,赤昭曦收敛了些心神,转而移步书房,让下人去通传,叫他二人即刻至书房议事。
午时,冬日的阳光终于破开阴霾,洒在了盛京城的每一片角落里,雨歇云散,稀薄的暖意透过窗棂投进书房中,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轻摇的光影。
书房内被那一盆银炭烧得正暖,却将这小小空间里的气氛烘得更加凝重了几分。
赤昭曦端坐于主位之上,宁和与贺连城于下首分坐两侧,流珂与流鹊静静侍立在书房门侧,而衡翊、荣顺、莫骁、叶鸮等人,则侍立在书房外的廊下。
宁和与贺连城向赤昭曦行礼之际,看见他面露难掩的倦容和一丝难色,两人心下不由得都升起一阵怜悯之心。
“王妃殿下,不知在下是否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您与七公主殿下的……”宁和原以为是自己这般着急与赤昭曦议事,反而误了赤昭曦与赤昭华之间的姐妹闺房的亲昵时间。
赤昭曦闻言连忙打断他的话:“并非如此,昭华天不亮便起身回宫了。”
看着赤昭曦说到这里时,不由得抬手轻轻扶着额间,似是一副十分忧心的模样,宁和也是有些惊讶:“天不亮便回宫了?怎么这般急切?”
“哎,这孩子……”于是赤昭曦将昨晚之事大致说与宁和,深深叹息一声:“本宫就怕她那性子,可千万别是回宫向父皇母后哭诉此事……”
宁和想了想,微微一笑说:“王妃殿下若是因此忧心,在下倒是觉得不必这般担心。”
扶着额的赤昭曦,抬起一点眼皮看向宁和,眼神中似乎在说:“于公子怎知?”
“所谓旁观者清。”宁和温声说道:“以在下看来,七公主殿下对王妃殿下真情实意,这份感情在皇家宗室里实在珍贵,就昨日言谈之间,以及殿下方才所言昨夜廊下发生之事看来,七公主是十分维护您的,倘若是以昨夜之事为心中苦闷而去向陛下哭诉,大约会给殿下带来不小的麻烦,既如此,那七公主殿下定不会如此。”
“……若非如此,昭华那么着急回宫,所为何事?”赤昭曦听了宁和的分析,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可随之而来的问题,让她更觉疑惑。
宁和与贺连城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向赤昭曦说:“殿下若实在忧心,不若即刻入宫?”
赤昭曦沉吟片刻,眼神转向窗棂的方向凝视片刻,轻叹一声:“罢了,更重要的,还是眼前这些事。”
说罢,赤昭曦正了正神色看向宁和:“于公子这般着急寻本宫,可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回禀王妃殿下,在下并非是有新的线索,而是手中有个旧物,想要与您确认一番。”宁和思忖着说:“此事是在下亲身经历,在途经障霞关时的一段离奇的偶遇。”
“障霞关?”赤昭曦面露疑色:“可是那个连接着盛南国、平宁国和浮青国三界之地?”
宁和点头:“当时在下从平宁国赶往盛南国,途中虽急于赶路,可行至障霞关深处,恰逢大雨又起雾,所以一路上也是走得万分谨慎。”
略作停顿,宁和似乎在整理思绪,以确保尽量无一遗漏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在那场突至的暴雨中,偶遇一队停在原地的车马队伍。若在下没有记错,那车队有五匹健马:一辆双驾软厢的马车,两辆各由一匹健马拉行的辎重车,还有一批健马和一顶四抬轿辇。”
宁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着,仿佛跟着某种无声的节奏重现当日情景:“然而最令人费解之处,在于那车队周遭,竟空无一人。所有马匹皆是原地逗留,就连这无人车队所停留的位置周围,也是一片寂静,仿佛……仿佛这一车队的人,莫名消失了一般。”
说到这里,宁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蹊跷的是,在下当时正欲转身离去之时,无意中在那四抬轿辇前的水洼中,发现了一枚很特别的……”
言语间,宁和悄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方纯白色的素帕,那素帕看似包的极为仔细,可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继续说道:“或者该说是很精致的玉佩,其落于那一洼雨水积成的泥泞之中,且系绳已经断开。”
说着,宁和摸了摸那个被素帕包裹得很好的玉佩:“那系绳断裂之处,十分平整,一眼便可断定并非是自然磨损所致,乃是被人以利器瞬间割断。”
话音未落时,宁和已经将那素帕置于书案之上,动作轻缓地层层展开,当打开最后一层,露出那枚缠枝莲纹嵌玉的玉佩,赫然呈现在赤昭曦面前,温润的玉质在光线下透出内敛而不俗的光滑质地,其中一点血玉所雕制成的花蕊,更是红得惊心。
第572章 迷雾初现
一枚雕工十分精致、玉质也属极品之上的玉佩,在宁和层层掀开素帕之后,呈现于赤昭曦眼前。
赤昭曦的目光,自宁和开始回忆起障霞关,便充满了专注地凝神静听,随着他说到这枚玉佩,并且将其完全展现在眼前时,赤昭曦的眉头倏然蹙紧。
宁和稍作停顿,将垫着素帕的玉佩向赤昭曦面前推进了些:“在下当时便觉此事或有蹊跷,以这枚玉佩形制看来,绝非寻常官宦人家可用之物,倒更像是……宫中御制。”
赤昭曦闻言微微颔首,宁和继续沉声说道:“所以在下将其带回,当时并没有多做他想,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这玉佩里,还藏着一丝线索。”
赤昭曦微微前倾一些,使自己更靠近了一些,仔细观察了半晌,才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玉佩拈起。
从玉佩上传递到指尖的温润触感,加之对这枚玉佩的记忆,赤昭曦不由得再度皱起眉头。
她将玉佩举至眼前,接着窗外投进来的光线,反反复复地审视着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良久之后才将玉佩放回到那素帕上去。
“本宫可以断定,这正是四公主赤昭宁之物!”赤昭曦的声音带着万般的疑惑,语气虽然十分肯定,可心中对此却实在难以置信。
“果然是四公主之物。”宁和闻言也陷入沉思:“其实这玉佩,在下前段时间曾给宣王爷看过,宣王爷当时也断言过,此物应是四公主之物,他说自己曾在一些宫宴场合中见过。”
“既然王爷有已确认,于公子还有何疑问?”赤昭曦听到话里提到了宣赫连,心中顿时生起一丝哀伤之意,只不过表面上依旧掩饰得很好。
“虽然确认了是四公主之物,那么最大的问题,便是这样宫中御制品,为何会出现在障霞关内?”宁和思忖着沉声说道:“而殿下,您或许能告知在下这玉佩的来历?”
“于公子,你是想从这来历中,寻得一些可能?”赤昭曦凝视着那枚玉佩,听到宁和应声之后,她略微沉吟了一下,随即开口说起。
“此玉是一两年前,父皇特意命人督造制成的,这缠枝莲纹的样式,尤其是这其中血玉花蕊的点缀,乃是独一份的,宫中绝无重复!”赤昭曦微微抬眸看向宁和,意味深长地说:“以本宫对她所知,这玉佩从前是她随身佩戴的喜爱之物……怎会……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障霞关?更何况还被遗落在那种诡谲莫测的野林之地?”
赤昭曦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枚玉佩上,从她紧紧凝视的眼神中,看得出她仿佛是想要从这冰冷的玉石中摸索出真相答案。
贺连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枚玉佩上,从他冷峻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是何心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深意。
这样来历的宫中御品,任谁也是明白此物的不凡之处,更是猜想得到此事背后定然不简单,可奈何,现在对这物件除了知道是赤昭宁喜爱之物外,就是得知它是赤帝钦赐给赤昭宁的,其他仍旧一无所知。
思绪的剧烈翻涌,加之连日来的哀恸与操劳,让赤昭曦忽然间感到一阵强烈的胸闷气短,眼前微微发黑,她下意识地立刻以手扶额,另一只手猛地撑住书案边缘,这才勉强让自己稳稳端坐的姿态没有倒下。
宁和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额角顿时渗出的许多细密汗珠,连忙起身:“殿下!”
“王妃殿下!”就连贺连城也发现了这突然的变故。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身来。
宁和连忙自袖中取出一块洁净的白绢锦帕,神色凝重地低声询问道:“殿下,恕在下僭越,可否容在下为您略探脉息?”
赤昭曦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只是扶额的手轻轻摆了摆,似是想要拒绝。
但宁和十分坚决:“殿下,在下曾随师父习武时,略学过些许粗浅的医理,还请殿下允准。”
赤昭曦喘息稍定了片刻,听宁和这般坚决,只好无力地点了点头,将手腕轻轻搭在书案上那几册堆摞在一起的公文上。
宁和将素帕轻轻蒙在赤昭曦的手腕上,隔着那一层极薄的布料,宁和指尖轻搭在赤昭曦的腕间。
凝神细探起来,只觉得手下脉搏跳动得既微弱又紊乱,似有若无的脉息,全然是一派虚浮无力之象。
宁和眉头倏然紧锁,他虽不是那般精通医理,但也是知道此等脉象绝非佳兆,分明是长期忧思过度、心力交瘁所致,加之昨夜所见的咳嗽之症,恐怕体内还被寒邪入侵。
“于兄,王妃殿下如何?”贺连城看着宁和这副严肃表情,也深觉赤昭曦的身体或许真的出了问题,连忙开口询问。
“殿下脉象虚浮无力,乃忧思劳碌过度所致,加之这几日您多留在灵堂诵经,怕是身体也早被寒邪所侵。”宁和收回手,语气中满是担忧:“在下医理实在不精,但殿下实在不宜再过操劳,还需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如此耗神啊……”
闻言,赤昭曦微微颔首,缓和了片刻后,终于恢复了一些带有极少血色的面色。
“此处虽是温暖,但这长久紧闭的门窗,终究还是令本宫倍感气闷。”赤昭曦缓缓抬眼看向窗棂的方向:“现下外面雨歇,不如二位与本宫一起移步至园中水榭稍坐片刻?”
宁和想了想,也是赞同:“这样也好,现在外面雨过天晴,这时候的空气最是清新,或可缓解殿下胸闷气短之症。”
一直沉默的贺连城,这时也附和着宁和:“于公子所言极是,想来园中景致开阔,更利于王妃殿下疏散心中郁结。只不过……”
“什么?”赤昭曦见贺连城话未尽的样子,便追问下去:“贺义士还有何问题?”
“不。”贺连城微微低下头,抱拳拱手道:“恕在下多此一举,但还望殿下多添件厚实的斗篷或大氅,以免再受冬日寒凉。”
此话一出,宁和与赤昭曦都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有着冷峻容颜和沉默性子的贺连城,也会有如此怜悯细腻的心思。
随即,赤昭曦唤来侍立在门口的流珂:“流珂,去将本宫那件银狐裘斗篷取来。”
第573章 华影惊鸿
连绵的冬雨洗净了盛京城的天空,在这南方的冬日里,难得的洒下和煦暖融的阳光,映照着整座府邸,透过檐角滴落的水珠时,在各个飞檐周围折射出七彩的光华。
一驾华丽的公主辇轿悄然停驻在摄政王府邸的朱门外,车帘刚一掀开,一个娇小的身影灵巧地从软厢内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更小一些的宫女。
而尾随在公主辇轿之后的那架马车上,几名内侍正费劲地从马车上将沉重的箱笼抱下来。
“你们都先退下,将东西送到沁昔阁去,不必通传!”赤昭华压低了声音,叫来门房小厮说:“你们都不许去内院通传!”
“是是!”那些值守的府兵和守门的小厮,见着是今晨匆匆离开的七公主赤昭华又回来了,便也不敢过问太多,只是照着她的吩咐,静默在此继续当值。
随即,赤昭华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笑容,回头对几名宫女说:“你们也先去沁昔阁候着吧,本宫自己去找曦姐姐!”
打发了一应随从,赤昭华终于落得独自一人,心中万般兴奋,只想着快些给赤昭曦一个惊喜,便提起和黄色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沿着被雨水洗刷干净的青石小炉,悄无声息地向内园走去。
“眼下刚过午时。”赤昭华抬头看了看悬挂高空的暖阳,心中想着:“这时候的曦姐姐,定是在书房审阅公文呢!”
想到这,便立刻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珠液,在赤昭华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心中想象着赤昭曦见到她又回来时惊讶又欢喜的表情,便是一阵开心。
可转而又一想,或许……还能在回廊或假山旁,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正好遇上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侵占了她的心房,不由得脸颊微热,脚步也更加轻快了许多。
穿过月洞门,只要朝着左边青石路走去,便可直通书房,可在这里四处张望着,想要寻找一下能否偶遇他的赤昭华,正巧看见了右侧那条绿荫下的鹅卵石小径上,走着几个身形十分熟悉的背影。
正是披着银狐裘斗篷的赤昭曦,还有与她议事的宁和与贺连城,身后跟着的正是流珂、流鹊和流萤三人,再之后,好像还有几个侍卫紧随其后。
看到了宁和的身影,赤昭华完全忽略了一旁在假山里上蹿下跳的一道赤色的小影,她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呼唤,却见三人神情专注的模样,似乎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或许这时候她不该靠近,可这童心未泯的小孩子心性,在这时忽然起了极强的好奇心,或许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或许是在宁和的吸引之下,赤昭华决定在靠近些,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赤昭华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利用路旁花木的掩护,屏息凝神地悄悄挪至正在议事的几人近前。
“……母后应允调查王德禄与昭宁的事,本宫越想越觉得有些太过顺利。”赤昭曦温婉的声音逐渐传入赤昭华的耳朵里。
宁和微微颔首道:“殿下这番顾虑的确没错,当时您正处于事态漩涡中心,可您那番请求,定会掀起更大的波澜,皇后娘娘却能这般定力,即刻便出手相助,对殿下所求丝毫没有犹豫。”
赤昭曦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一丝无奈柔声道:“母后执掌凤印多年,统领六宫,若没有这些手段,想必也是很难有如今这般屹立不倒的地位吧?只是……”
说到这里,赤昭曦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母后待我们素来温和,尤其是对华儿,更是宠爱有加。本宫也实在不愿以这般心思去揣度母后。”
这番话听得出赤昭曦心中对此充满了挣扎,一方面是基于理智的怀疑,另一方面是对母女亲情的难以割舍。
一直沉默不语的贺连城,听到这里,忽然低沉着声音开口道:“王妃殿下,慈母之心或许不假,可皇后娘娘毕竟身处在权力之巅,常言道‘高处不胜寒’,在深宫里,亲情有时候亦会变成筹码……”
闻言,赤昭曦心中一凛,宁和见状似有不忍色,可贺连城还是一针见血地继续说下去:“皇后娘娘能在朝堂之上维持着群臣间的平衡,又深得陛下信重,绝非仅凭温良恭俭便可做到的。皇后娘娘如今助您彻查王德禄,究竟是真心助殿下一臂之力,还是意在四公主与其背后的安国府势力,亦或是……”
“贺兄!言重了。”宁和忽然叫停了贺连城的话,他深知贺连城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虽然都是难以排除、且有几率发生的残酷现实,可赤昭曦当下的表情已经十分难看了。
“王妃殿下,贺兄所言有些过虑,还请殿下莫要往心里去了。”宁和轻声劝道:“如今盛京城里这盘棋,是越来越浑浊,但也是越来越明朗,于殿下您,多有裨益。”
赤昭曦明白他二人言语间的担忧,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宁和当初为何不肯将这些事告知自己,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深陷在母女深情和深暗朝局之中,挣扎地难以自拔。
与此同时,三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悄悄靠近的赤昭华的耳中。
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在听到这些话语之后,瞬间僵住,明亮的眼眸随之每一句对夏婉宁的揣测,一点点睁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心中由此而生出的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感。
“曦姐姐……于公子……贺义士……”赤昭华心中喃喃自语:“他们……他们这……竟然是在怀疑母后?!”
赤昭华全然不敢相信,他们竟怀疑那个对自己百般呵护、温柔慈爱的夏婉宁!怀疑那个在赤帝面前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心思单纯的她,从来不知道的是,自己一直生活在父母与兄姐一起构筑的温暖港湾里,所见皆是一片祥和繁荣、皆是夏婉宁慈爱的一面,何曾想过这些复杂的权谋,以及阴暗的揣测?
强烈的冲击,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心中那份对幕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敬爱,相比眼前所听到的残酷的分析,正激烈地冲撞着她小小的心房。
“不会的!”赤昭华忽然大声朝着几人喊道:“母后才不是这样的人!”
第574章 芳心寸乱
“你们乱说!”赤昭华几乎是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地想要反驳他们。
这一声声竭力的哭喊,猛然间打破了小径的宁静。
赤昭华从那片浓密的绿荫花木后冲了出来,煞白的脸色更显出她此刻眼周的一片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可自己还是倔强地强忍着不让一滴泪水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就连在假山间扑腾的团绒,也被吓得“嗷呜”一声,浑身的毛发也在这瞬间炸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望着声音源头的方向。
“华儿?!”赤昭曦愕然转身,看到赤昭华这般模样,心中顿时一沉。
“七公主殿下!”宁和也是面露惊讶之色,随即立刻意识到,他们几人方才的谈话,恐怕已经被这位单纯的公主尽数听进了心里,顿时蹙起了眉头。
这时候,大抵也只剩下贺连城还能保持冷静,沉默的注视着如此激动的小公主。
赤昭华的目光扫过面露担忧的赤昭曦,掠过神色复杂的宁和,瞥过沉默不语的贺连城,最后又回到赤昭曦身上,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受伤和不解。
她心中实在是乱极了,一边是她最亲近、最想要全力保护的皇长姐,一边是她深信不疑、敬爱有加的母后,而还有一个人……那个让她初见便倾心、愈见愈发倾慕的于公子。
此刻,她心中最关切的人,却在怀疑她最敬爱的人,这种极端的撕裂感,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喘息。
她看着赤昭曦,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想要仔细问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更想要为夏婉宁辩白一二,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满腔的委屈、愤怒、矛盾和伤心,一团乱麻地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泪意。
猛然间,赤昭华狠狠一跺脚,转身便朝着沁昔阁的方向快步跑去,那温暖如春的鹅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绿荫掩映的小径尽头,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渐渐远离的哽咽声。
阳光依旧明媚,花园景致怡人,但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与和谐,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彻底打破。
赤昭曦望着赤昭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奈,随即向身边的二人点头示意:“今日就议到此,本宫先回沁昔阁了。”
说罢,赤昭曦也朝着沁昔阁的方向快速走去,团绒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到宁和脚边,蹭了蹭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来。
赤昭华一路跑回沁昔阁,冲进寝室内立刻扑在那张柔软的软榻上,将小脸深深埋进了还残留着赤昭曦身上淡淡的冷香之息的锦褥中。
这一刻,压抑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
起初还是无声的抽泣,她娇小的肩头不住地剧烈耸动,随后,心中的委屈、困惑、还有究极的纠葛矛盾、和痛心的撕裂感,再也抑制不住,全部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赤昭曦紧随其后赶到沁昔阁,正欲推门而入时,听到了从屋内最里面传来的破碎的哭泣声,犹豫片刻,还是在门外止住了脚步。
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又缓缓垂下,流萤与流珂跟在身后,同样忧心地望着赤昭曦,欲言又止。
赤昭曦对身后几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要进屋去,这时候都不要去打扰里面那个小小的、伤心的少女。
但流萤还是去搬来了一把木椅,让赤昭曦坐下来歇一歇,毕竟刚才追着跑回来,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也实在有些吃不消的。
赤昭曦默默坐下,漫无目的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院里那棵在冬日里也依旧苍翠的老树上,耳中充斥着赤昭华细小又压抑的哭声,心里如同被针扎般细细密密地隐隐作痛。
她太了解赤昭华了,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对这个心思单纯的皇妹都是苍白,那股纯碎的信念被猛烈冲击所带来的震撼,需要赤昭华自己去慢慢平复。
若是在这时候,赤昭曦强行闯入屋内,只会让赤昭华更加无措。
作为赤昭华一心疼惜的“皇长姐”,赤昭曦此刻能给予她最大的温柔和理解,便是耐心的等待和无声的陪伴。
在赤昭华需要的时候,赤昭曦会守在她身边。
难得明媚的阳光,从檐角斜斜投下,将她苍白而疲惫的身影正印在青石砖上。
不知过了多久,阁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偶尔一声压抑的抽噎时,那道投在地上的身影已经被拉的细长。
又静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传来赤昭华带着浓重鼻音、但十分清晰的呼唤声:“云舒……云舒!”
守在外面的云舒,温声正欲推门入内,赤昭曦抬手制止了她:“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本宫进去看看。”
“是。”几位宫女和侍女异口同声轻轻应道。
当赤昭曦走进屋内,压着脚步声移至赤昭华的身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赤昭华还是有几声抽搐,没有回过头,趴在软榻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云舒,你说母后她……会算计我们吗……”
“会不会算计我们,我不知道。”赤昭曦柔声说:“但皇长姐向你保证,母后一定不会算计华儿。”
听到声音,赤昭华才惊觉并不是云舒进来,而是赤昭曦。
“皇……曦姐姐……”赤昭华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赤昭曦,随即又转过来将自己的头整个都埋进了锦褥中,闷声闷气地说:“我……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只是想给曦姐姐一个惊喜……”
赤昭曦并没有责怪她,反而露出一副十分期待的表情:“惊喜?是什么惊喜,说来让皇长姐高兴一下?”
闻言,赤昭华微微侧头,从一团乱的锦褥中露出一只眼睛,满眼愧疚地斜斜地偷望了一眼赤昭曦,见她正对着自己温柔微笑,连忙又把头埋回去。
“华儿向父皇和母后请了允准,可以让华儿多在曦姐姐府中住些时日……”说到这里,赤昭华将锦褥抱的更紧了几分:“我想陪在曦姐姐身边,直到你身体恢复康健,我再回宫……”
第575章 王府晴光
“这么说的话,你一早天不亮就回宫,回宫找父皇和母后,就是为了能允你留在王府里?”赤昭曦温声问着。
赤昭华将自己的头紧紧捂在锦褥里,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这样的她,赤昭曦又是心疼、又是怜爱,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拿开她捂着自己的锦褥:“华儿,别这么捂着,小心憋了气息。”
“曦姐姐,你别扯……”赤昭华还倔强的不肯抬头。
“皇长姐很高兴。”赤昭曦也不再婉拒,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抚着她长长的乌发:“今日之事,不怪你,只是你既已听到,切记不可外传。”
听到这话,赤昭华缓缓松开了紧握锦褥的手,赤昭曦轻轻把锦褥移开,终于看到了哭花了脸的赤昭华那张可爱的小脸。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烦乱,但你可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赤昭曦不想让单纯的她为此而改变了心性,可赤昭华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我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赤昭华睁着通红的眼瞳正视着赤昭曦:“曦姐姐,华儿没办法当作听不到!”
闻言,赤昭曦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赤昭华再次开口打断了她:“要不了多久,华儿就要及笄礼了!”
“那……”赤昭曦看着如此坚定的赤昭华,微微一笑:“好,那你要向皇长姐保证,今日你所听到的那些话,一句都不可传出去!”
“华儿明白……可是……”赤昭华微微垂眸,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食指不停地磨蹭着手背,赤昭曦见状并未催促,待赤昭华犹豫再三后,终于开口:“我想要听你们仔细说清楚!”
“听我……我们?”赤昭曦有些诧异:“说清楚什么?”
“我想听曦姐姐和于公子,还有那个贺义士,一起告诉我!”赤昭华此刻看着赤昭曦的眼神,透着一股倔强的坚定:“我想听你们仔细说清楚,母后究竟做了什么!”
“这……”赤昭曦心中微叹,知道她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沉默良久,赤昭华没有催,赤昭曦没有开口。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赤昭曦正了正神色,认真地看向一直静静等待的赤昭华,随即点了点头:“好,但这里是我们内院,不便让外男入内,让他们二人去前厅与你细说,可好?”
“嗯!好!”赤昭华使劲点了一下头:“华儿听曦姐姐安排的。”
“那你也重新梳妆一番,可好?”赤昭曦伸手捋了捋赤昭华的鬓发说:“华儿这么可爱的小脸,现在都成了野外那些花脸的小狸子了。”
赤昭华点了头,赤昭曦便唤来了几名侍立在外的心腹之人:“云舒,为昭华净面梳妆;流萤,这里你收拾一下;流珂,你去听竹轩,向于公子通传一声,稍后在前厅议事,叫贺义士同行;流鹊,去灶房给昭华备些吃食来。”
说到这里,赤昭曦转过身看向赤昭华,关切地问道:“华儿,是不是到现在连早膳都没用呢?”
听了这话,赤昭华这才反应过来,从早起急着回宫,到现在又回到府里,一直未尽食水,再加上刚才又是疾跑、又是痛哭的,现下被赤昭曦这么一问,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小肚子立刻“咕咕”了几声,表示不满。
赤昭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赤昭曦露出温柔一笑,头也没回直接对身后几人说:“那就照刚才这般安排,去……”
“等等!曦姐姐……”赤昭华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华儿……华儿想吃昨晚那样的膳食……”
“你是说听竹轩里做的,那些平宁特色的菜肴?”赤昭曦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这般喜欢那异国风味的菜色。
“罢了,眼见已经过午时了。”看着赤昭华这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赤昭曦立刻心软下来:“流鹊,不用去灶房了,你跟着流珂一起去听竹轩,麻烦于公子再备一桌午膳,你去他们的小灶房帮帮忙,做好了就一并送到前厅,一会儿在那边一起用膳吧。”
“是。”得了明令的几人,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忙碌起来。
赤昭曦特地安排流鹊去听竹轩,为的是让流鹊去帮忙,毕竟是自己为了赤昭华,又一次突然提出的要求,总不好让听竹轩为着这般任性的决定忙成一团。
可流鹊会错了意,以为赤昭曦这番安排,一来是为了防备那边小灶房做饭细节,二来也是为了让流鹊去学些赤昭华爱吃的菜色来,于是心中对此十分重视。
只不过,直到流鹊亲眼见到了春桃是如何烹制那些菜肴之后,才发现,与平日里自己烹制的方式方法全然不同,甚至可说是闻所未闻。
透过窗棂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姐妹二人身上,云舒正仔细地为赤昭华重新梳妆,赤昭曦则在一旁,拿着一把红木梳,动作娴熟地为她梳理长长的乌发。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那个哭花了脸的小狸子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眼眶微红、但眼神清亮、神色坚定的妙龄少女。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携手穿过蜿蜒的回廊,向着前厅行去。
盛南国的冬日,难得有这般透彻的晴日。
阳光如金箔般洒在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驱散了连日的阴湿潮气,府中花木虽不及春夏繁盛,却仍绽着红艳和青翠,为这素白的王府添上了一抹亮色。
前厅院落里,几竿翠竹临风摇曳,“沙沙”作响的竹叶,仿佛低语着方才花园小径那场未能避开的冲突。
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室外的清冽形成鲜明对比。
赤昭曦端坐于主位,面色虽仍带着疲倦难解的苍白,但举止依旧保持着嫡长公主的端庄持重。
宁和身着月白常服,神色温润,唯眉宇间凝着一丝凝重。
贺连城则沉默地端坐着,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冷峻神色,那道自额角蜿蜒而下的狰狞疤痕在明亮光线下尤为显眼,为他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而赤昭华那一副重新装扮后的一丝不苟,和努力挺直的背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哎呀!”
原本先该由赤昭曦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赤昭华的惊呼扰了厅内严肃的宁静。
第576章 灵狐初邂
一个赤色的小小影子,忽然从案几下蹿到赤昭华的脚旁,在众人都没注意的角落里,闪过一道锋利的锐光。
方才在小花园中,赤昭华的那一声惊呼,不仅震住了在场的众人,也更是吓到了敏感且警惕性高的团绒。
这时候再见到这个刚才惊吓过自己的少女,团绒忍不住那股强烈的护主心切,对着赤昭华的绣鞋就咬下一口。
好在绣鞋的鞋面上绣着十分精致的纹样,并且因着是入了冬季,鞋底和鞋面都包裹地较为厚实,这才让赤昭华躲过了团绒锋利的獠牙,只不过在团绒这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还是传来了清晰的触感。
闻言,几人立刻朝着赤昭华低头看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刚刚把獠牙从那双精致的绣鞋上退出来,正对着赤昭华怒目龇牙的团绒。
宁和见状立刻将团绒抱起,起身来向赤昭华深行一礼,面露歉意:“王妃殿下恕罪!七公主殿下恕罪!这是在下的家宠,不知是否有伤到七公主殿下……”
“哎呀……吓死我了……”赤昭华还处在惊讶中,并非刻意要打断宁和的话,但转眼看去,发现宁和怀中那只赤色的小狐狸又实在可爱得紧,瞬时便消了火气。
“没关系,没关系!”赤昭华看着宁和怀中可爱又灵动的小狐狸,方才被惊吓而害怕的面色,立刻被好奇和惊喜所取代:“好可爱的小家伙!”
可团绒却完全不领她夸赞的情,被宁和紧紧抱在怀中,还使劲冲着赤昭华露出尖利的獠牙,并且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赤昭曦微微皱眉,心里还向着方才被咬到的赤昭华:“于公子,这是何意?”
宁和这时还紧紧束缚着团绒,保持着行礼请罪单膝跪地的姿态,满是愧疚地回道:“前些时日,因着在下忙于调查、又不时总去墨园请教,这才将团绒安置在听竹轩内,许是疏于陪伴,惹得这灵兽闹了些脾气,今日原是想带它出来活动活动,没想到方才在小花园受了点惊吓,这才使得它如此警惕。”
听了这番解释,赤昭曦还是心有顾虑,但赤昭华却毫不掩饰地露出满脸的怜爱之色,同时也对自己方才的鲁莽举动表示歉意,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手下不安地绞着锦帕:“曦姐姐,不怪它,是……是华儿不好,刚才惊吓到它了……”
看这样子,赤昭华不仅不怪罪宁和与团绒,更是喜爱有加,赤昭曦只好作罢,抬手示意宁和起身。
“这小可爱,名叫团绒?”赤昭华看着团绒,心里实在是喜欢得紧:“真是太可爱了,我能摸摸它吗?”
得到允准之后,宁和起身坐回了原位,先是对着赤昭华轻点了一下头,但又传递了一个眼神让她稍后。
随即,宁和对着团绒微微一笑,露出一副温柔的表情安低声安抚:“团绒,无需害怕,这不是敌人,不会伤害我们的。”
温柔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安抚之后,团绒歪着脑袋看着宁和,又看了看赤昭华,方才还是龇着獠牙一副警惕的御敌姿态,现在却换成了一副好奇的表情,慢慢将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鼻尖轻轻耸动着看向赤昭华。
赤昭曦见状,也恢复了神情,轻拍了一下赤昭华的着急着想要伸出去抚摸团绒的手,示意她莫要心急:“华儿,这灵兽心性都比较单纯,方才你吓着了它,现在也不过是与它相见第二面,你若是喜欢,日后多与这灵兽接触,待熟悉了便好。”
看着那可爱的团绒,虽然比刚才已经缓和了许多,可对自己还是有着防备之姿,只好作罢。
此时,门外传来康管家的询问:“启禀王妃殿下,听竹轩来人传话,午膳已齐备,现在是否传膳?”
“传膳吧。”赤昭曦允了康管家,宁和连忙追问:“禀殿下,那在下这家宠,可否要送回听竹轩……”
宁和话还没说完,赤昭华急忙阻止:“别!别送它走!”说着又转向赤昭曦,露出一副令人怜惜的央求状:“曦姐姐,你看团绒那么可爱,又很听于公子的话,就让它留在这里吧!好吗?”
看得出她是真心喜爱,赤昭曦便也宠溺一笑:“就依你。”随即对宁和说:“可我们用膳,且又要谈事,它可能安静地留在这里?”
宁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团绒的下巴,温声回道:“团绒已是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从前都是与我们同席用膳,只要给它备好了它的饭食,它就可乖乖听话,即便是吃完了,也不会调皮乱窜,反倒是像个参与者一般,静静聆听我们议事。”
“竟这般乖巧可爱!”听了宁和的话,赤昭华更是好奇:“简直像个小人儿一般。”
几人说笑间,康管家带着下人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将案几摆满了香气四溢的各色佳肴。
案几上的菜肴被摆放的泾渭分明。
一边是赤昭华准备的平宁风味,映入眼帘皆是色泽鲜艳的佳肴,尤其是那道“炽焰琥珀”红润诱人的肉块,还有那道“红袍素影”甜咸搭配的口味,香气霸道地充盈满厅,令赤昭华不禁咽了咽口水。
而另一边,则是宁和早早就吩咐春桃,让流鹊从旁协助,特意为赤昭曦喜爱的口味准备的一些较为清淡的盛南菜色。
看着满桌佳肴,尤其是那几道抢眼的平宁菜色,赤昭华的眼中闪着盈盈亮光,但还没等到赤昭曦开口说“用膳”,不争气的肚子不由得发出一阵“咕咕”声来。
赤昭华连忙羞涩地垂下头去,赤昭曦见状立刻示意“用膳”。
这一句无声的允准,像是一道有力的命令般,赤昭华闻声立刻动筷夹来一块红润的肉块,随即又将银筷伸向那碟“红袍素影”。
唯独团绒一副焦急的模样,站在宁和肩头上不住的用小爪拍打着宁和肩头。
宁和与赤昭曦传递一个眼神,得到允准之后,将手边一碗清水煮的白鸡和鲜虾送至团绒面前,低声道:“吃饭吧。”
闻言,团绒立刻蹿到案几边沿处,也开始风卷残云起来。
第577章 稚心初悟
看着团绒津津有味地吃着鸡腿,赤昭华欣喜地甚至忘了自己银筷上还夹着笋丝与肉丝,充满了好奇地盯着团绒吃饭的样子。
“于公子,您也太厉害了!是怎么驯服这灵兽的?”赤昭华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么乖巧的小狐狸,华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宁和微微一笑:“七公主殿下过誉了,在下还真没有刻意驯过,只不过我与团绒相遇时的情形有些危险,那时候若不是确保周围安全,是万万不敢这般放心吃东西的。”
“原来如此……”说着这话,赤昭华忽然敏锐的发现刚才那句话里另外一个信息——相遇时的情形危险,正欲张口询问,宁和却主动开口说起了与团绒相遇之事。
宁和的回忆,赤昭华听得格外认真,只不过并没有说得那么仔细,无非只是讲了与团绒在野林中相遇,之后一起经历了障霞关的迷雾等等。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膳毕之时。
康管家带着下人撤去残席,并奉上听竹轩送来的桂香青叶茶,便静静退出了厅内。
袅袅升起的热气,伴着氤氲开来的茶香,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凝。
赤昭华双手紧握着温热的茶盏,微微发力的手指使指节都有一点略微泛白,她深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视线认真地依次扫过赤昭曦、贺连城,最后在宁和脸上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敢,终于开了口。
“现在……可以告诉华儿了吗?”赤昭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们……你们为何疑心母后?她……她究竟做了什么?或者,可能做了什么?让你们……这般揣测?”
赤昭曦轻叹一声,欲言又止,将目光投向宁和微微点头示意,眼神里传递着些许委托之意。
宁和心下了然,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郑重道:“回禀七公主殿下,在下与王妃殿下和贺义士并非是在非议皇后娘娘,更非认定娘娘有何不轨之举。只是如今宣王爷‘薨逝’一案迷雾重重,朝堂之上也是动荡不安,我们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关联到眼下这局势的线索,无论是皇后娘娘,亦或是其他高官重臣,都需谨慎查证。”
贺连城看着一脸复杂表情的赤昭华,思忖片刻,便也沉着声开口接着宁和的话道:“宣王爷在镇国寺遇袭,这整个事件都透着一股怪异的感觉,很多细节都显得有些蹊跷。不仅有人假冒宣王爷的亲兵信使,向宫中传递虚假消息,更有人假传陛下口谕,引导宣王爷当时的行程。”
“怎么会是这样……”赤昭华忍不住低声惊叹。
“能使得如此手笔行事之人,其背后势力定非比寻常。”宁和接着贺连城的话,可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赤昭曦,随即才继续道:“眼下所得消息来看,这幕后必是能触及到皇宫核心之人。”
话说到这里,并没有继续下去,宁和只是点到即止,也未向赤昭华言明是谁,虽然暗示十分明显,可实际上大家此时心里对殷崇壁、安硕这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现在最难推测的,还是皇宫内究竟是哪个高位者协助,或更可能主导谋划。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赤昭华的眼神,从刚才露出的惊讶,转而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雾。
“眼下王妃殿下实在劳心,先是经历了宣王爷……”宁和没有将后面几个字说出来,也是顾及着赤昭曦的心情,略微一顿,继续道:“之后紧接着便被陛下委任麟台九选这样的大事,且又在那六甲名单上引起了朝堂非议,加之此前更有户部一场莫名而起的大火……”
“户部祝融这事我知道!”赤昭华忍不住心中的疑虑,急忙追问:“难道连这件事,都与皇姐夫有关?”
宁和没有做出明显的肯定或否认的表情,只是严肃回道:“诸多事件看似孤立,背后或许各自都潜藏着我们尚未看清的牵连……”
话至此,宁和似乎不想再说下去,毕竟越说越深,总怕年幼的赤昭华因此心中郁结,但贺连城反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见宁和停住了话,自己便接着说下去。
“在这场漩涡之中,久居皇宫内的几位皇子殿下,或许都难以被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贺连城略显沙哑的声音,说这些话时,使得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而皇后娘娘是身处在这漩涡的最中心之处,其立场、动向、决策等,自然都会成为我们需要考量的因素之一。”
说到这,贺连城抬头认真地看向赤昭华:“七公主殿下,这不是在针对皇后娘娘一个人的揣测,而是对眼下这复杂局势的必要研判。”
宁和原本还想阻止贺连城,可他就这般滔滔道出,所幸没有提到什么关键,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听得专注的赤昭华,却紧紧蹙起了秀眉,淡桃红色的双唇也紧紧抿起。
她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但也绝非是那等愚钝之人,宁和与贺连城这番话虽未明指,但她也从字里行间听得出,这一场权谋算计的危险和朝堂之上潜藏的种种阴鸷,一时间竟感觉心头阵阵发凉,甚至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赤昭华转而看向赤昭曦,眼中带着想要求证的眼神:“曦姐姐,也是这样想的吗?方才于公子和贺义士所言,母后她……可能知情?或……”
赤昭曦毫不回避她投来的眼神,目光里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华儿,我并不愿怀揣着恶意去揣度母后的一言一行。但……正因母后身处其位,更知许多事也是她身不由己……”
这话里的意思,听得赤昭华云里雾里,赤昭曦重新斟酌了一下,才再开口继续道:“母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她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会影响到朝堂上的平衡,甚至……更多。有些事,或许并非是她本意,也更可能是母后受他人蛊惑利用,所以眼下这局势……”
赤昭曦每个字都说的小心翼翼,但她含蓄的话语,却比宁和与贺连城的分析,更让赤昭华感到一种切身的寒意。
厅内沉入一片寂静,四人对视而座,久久不语,只偶尔闻得炭火轻响,以及吃饱喝足了的团绒,搭在宁和肩头上均匀的呼吸声。
赤昭华纤细柔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茶盏上细腻的纹样,似乎此时的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和斗争。
第578章 玲珑决意
许久之后,赤昭华终于抬起头来,眼眶似有些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的清亮且坚定。
“我明白了!”声音虽然不大,但赤昭华的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感:“你们方才密议之事,并非实在指责母后或疑心母后的行为,而是说……母后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做了……或可能即将做一些……对曦姐姐、对王府、甚至对朝廷不好的选择,对吗?”
三人闻言都沉默了。
而这样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赤昭华神深呼吸一口气,心中起了一份坚定的决意,镇定地开口:“让华儿去问问母后吧?!”
“不可!”赤昭曦立刻拒绝,就连宁和与贺连城也几乎同时出声阻止:“万万不可!”
赤昭曦握紧了赤昭华的手,语气中满是忧心和急切:“华儿,此事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在皇宫之中,有些话一旦问出了口,便再无转圜余地了!甚至还可能会为你引来杀身之祸!”
“曦姐姐,我是最受父皇和母后宠爱的七公主!”赤昭华虽然嘴角上扬,可语气中尽是坚决之意:“让华儿去问一问,母后一定……”
“华儿!”赤昭曦忍不住厉喝一声,转瞬又立刻放轻了语气:“母后若真有所图,你此去质问便是打草惊蛇!若母后无事,那你此言一出,亦会伤了你与母后之间的母女情分,更可能被有心之人借此生事!”
“有心之人……”赤昭华怔愣地看着赤昭曦,口中不住地低声喃喃:“借华儿生事……?”
赤昭曦看着赤昭华决意的眼神,心急如焚,连忙向宁和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其实,即便没有赤昭曦的示意,宁和也是绝不可能让赤昭华掺进这一潭浑水里的。
宁和正了正神色,极为严肃地对赤昭华说:“七公主殿下,此事您万万不可行。眼下不管是府里宣王爷之事、还是户部祝融一案、或是宫里的事,都尚未明朗,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这话虽是说得重了些,但宁和已经保持着尽可能不那么慑人的口吻在说,可赤昭华仍旧对此产生了一丝畏惧。
“七公主殿下,您实在心地纯善,但在这样心机城府的权谋暗潮之中,可能遇到的凶险将远远超出您的想象。”宁和尽量柔声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般严肃,甚至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请您相信王妃殿下,也请您相信在下和贺义士,定会谨慎查明真相,绝不冤枉无辜,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奸佞!”
赤昭华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尤其是赤昭曦眼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刚才鼓起的勇气,这时候已经渐渐消散,化作一丝委屈和茫然低声道:“可是……难道就这样猜来猜去吗?我……我想知道真相……我想帮曦姐姐分忧……”
“真相必然是要查清的!”贺连城冷不丁地开了口,目光如炬地看着赤昭华:“但还需得用我们的方式去查!公主殿下,您只要保持现状,便是对查明真相最大的助力了!”
闻言,赤昭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华儿知道了……我不会去质问母后的……我……我相信你们会查清真相的……”
赤昭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却也有一份稀里糊涂的理解之意。
“华儿,既然你已经向父皇和母后请得了允准,那接下来的时日,你暂且就不要进宫去了。”赤昭曦对此还是不大放心,生怕这个单纯但又直爽的性子,会驱使她冲动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便想要用这番说辞,让她老实待在王府里:“多陪陪我,我们姐妹俩也许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好吗?”
赤昭华点点头闷声回道:“好,华儿听曦姐姐的话。”
直到她说出了这句话,厅内的气氛才终于稍缓了一些。
赤昭曦侧目一看,发现赤昭华此刻面露疲色,想来是一大早便风尘仆仆地冲进皇宫去央求,加上方才在沁昔阁等待赤昭华的时候,云舒告诉她,赤昭华在凤仪宫外站了许久才进去,更是让赤昭曦心疼不已。
“华儿,你先回沁昔阁午憩一会儿吧?”赤昭曦温声说道:“我们还有些事要说,稍后便回去陪你,可好?”
赤昭华揉了揉眼睛:“好,那华儿先告退了,曦姐姐也不要谈太久,辛苦了自己。”
说罢,赤昭华起身向赤昭曦和宁和、贺连城分别行礼告退,只不过在经过宁和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又落在了一副懒洋洋模样的、搭在宁和肩上的打着盹的团绒身上。
“这小小灵兽……”赤昭华唇角牵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轻声道:“团绒,真的很可爱。”
“在下替团绒谢过七公主殿下喜爱。”宁和温声回的一句话,让赤昭华的小脸顿时又爬上一层红晕,随即便带着云舒等人,快步离去。
那鹅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厅外明媚的阳光下,却仿佛带走了这厅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些许暖意一般,让赤昭曦忘得出了神,久久未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赤昭曦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打着精神对宁和与贺连城说:“有劳二位了,华儿她……终究是要学着长大些的。”
宁和拱手回道:“王妃殿下言重了,七公主殿下这份赤子之心,实在难能可贵,只是……”说到这,还是语带迟疑。
“本宫明白。”赤昭曦打断他的话,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正因她是如此心性,我才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污糟事,今日突发状况,虽非本宫所愿,但或许也能让她日后多一分警惕。”
说话间,赤昭曦将目光转向敞开着的厅门之外,望着明净的天空,可眼神里却深邃如黑夜一般:“这盛京的天,眼下是看着晴朗了,可谁知下一刻,是否会风云突变呢……”
宁和与贺连城都沉默不语,赤昭曦转而再次将视线投向二人:“所以,还请于公子和贺义士,尽快拨开这层迷雾,让这天能明朗起来。”
二人默默点头,只有团绒在迷糊打盹中轻轻呜咽了一声,仿佛连它也感知到了,这弥漫在厅堂之下的无尽暗流。
第579章 青江密报
冬日的暖阳透过听竹轩疏朗的竹影,在窗棂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宁和刚用过早膳,从寝屋出来时,却发现令人惊讶的一幕。
莫骁和叶鸮两人一起“训练”怀信,贺连城正一副严肃的表情,“训练”着柳青卿。
虽说都是在教学习武,但贺连城和柳青卿不同的是,二人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
“贺兄,怎么连你也教起来了?”宁和朗声唤道,可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也是多此一问。
以贺连城对待柳青卿那副怀疑的态度来看,恐怕是恨不得无时无刻都能紧盯着柳青卿的一举一动。
贺连城闻言,对柳青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见柳青卿独自练起了拳脚,贺连城则迎面向宁和走来。
“我不放心他,反正早起都要练一会儿,不如我直接教他了。”贺连城稳稳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刚刚练过,沉稳如常。
但宁和看着他眼下那一片日渐加重的乌青,实在不解:“贺兄,你这是……近日没休息好吗?是不习惯与他人同宿一屋?”
“并非是不习惯。”贺连城回头瞟了一眼,正在重复练着几个动作的柳青卿说:“只不过夜里休息的时候,多提高了警惕罢了,生怕他趁夜外出传报消息。”
“这……”宁和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二人最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必是谁都没有休息好。
一个要防着旁边那人夜里有所动作,另一个被那般紧盯死守地难以放松,便也紧张得无法安睡。
宁和轻叹一声:“你也太过谨慎了些,听竹轩里晚上不是安排了人值守的吗,就算从你那屋子出去了,他也走不出这院子。”
“不一样……”贺连城话还未说尽,忽听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他们回来了!”韩沁的身影迅速移至宁和面前:“何青锦和展月,他们从青江城回来了!”
宁和与贺连城闻言,心中一紧,看来这裴国府和青冥泪的真相,就快要解开谜面了。
“伶安——!”宁和朗声唤来赵伶安吩咐:“快去让春桃再备一席早膳,多做一些!你去备下浴桶和热水,先让他们二人好生盥洗一番。”
“是!”伶安得令便向小灶房走去,韩沁却有些犹豫:“主子,您不先听听他们回禀消息吗?”
宁和轻轻摇了摇头,虽言语中带着关切,但神色一正:“既然已经回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想必他们二人也是星夜兼程,十分疲惫的,眼下先让他们吃饱喝足,洗净了风尘再来回禀也不迟。”
半晌时间,洗漱一新、换上了干净衣衫的何青锦与展月,被赵伶安引进了听竹轩的正厅里来。
看着二人皆是带着连日奔波所积累下的疲惫之态,可两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明。
宁和让他们进屋里先坐下休息片刻,二人抱拳行礼后,还来不及多说一句,便已见到摆满了案几的几道小菜,还有特地给他们二人烹制的暖身药膳并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辛苦你们,先把早膳用了再谈正事。”宁和伸手示意二人入席。
何青锦和展月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便见展月脸上露出嘿嘿一笑:“那……那就多谢于公子了。”
说罢,二人也不再推辞,立刻坐下来开始用起早膳。
可展月那急性子,怎么等得到吃完了饭再开口说话,当他咽下第一口热粥的时候,便已经开口说了起来:“于公子,您是不知道啊,我们二人依令寻到了青陵州最南之处,那地方连着云泽州和朱崖州的三州交界地,其实这还没什么,原想着可能管理会比较混乱,哪想到,那破地方,根本就没人管!”
“说重点!”何青锦安静吃着饭,听展月这么说下去,就是说个三天三夜也汇报不完,于是低声提醒他,别说些不相干的事。
“啊?哦!好!”展月趁着何青锦插了一句嘴的间隙,又塞进一口菜到口中,一边吃着一边着急地说:“到了那青陵州的最南端时,发现了一个小镇子,叫息坞镇……那地方……简直像个毒窟一样!”
说到这,展月和何青锦二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好像回忆起那被乌烟瘴气所覆盖的镇子,就十分不适一般。
“那息坞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没日没夜的烧着什么东西,经过我们仔细调查之后才知道,就是在炼青冥泪!”展月重重叹了一声,好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满面青黄无光的镇民们:“他们所用的原料,就是一种叫做‘渊莹蜍’的毒蛙!”
“渊莹蜍……”贺连城似乎对此略知一二,便问道:“但据在下所知,这种毒蜍极为罕见,且其生活环境又十分恶劣,据说多是在‘瘴母之渊’才可见其踪迹,怎会在青陵州出现?”
“瘴母之渊?”虽说宁和记得下舆图上大多数城池山林河道的分布,可对这样极其罕见,又少有传言的地方,实在是知之甚少。
贺连城看了一眼何青锦和展月二人,示意他们先好好吃两口饭,而自己则与宁和解释:“‘瘴母之渊’,乃是盛南国境内的极南之地,传闻那地方终年被紫雾笼罩。”
宁和稍有疑虑:“若是需要生活在那种被紫雾笼罩的环境下,那这种毒蛙为何会出现在息坞镇?甚至还能被镇民拿来提炼制成青冥泪?”
“您还真别说,就是这么神奇!”展月手指点茶,在案上用湿了水的手指画出一个大致的位置:“就在息坞镇的这边,有个常年不见光的野林子,当地人管那里叫‘鬼哭林’,里面可真是渗人的很呐!”
闻言,宁和诧异道:“你们进去那林子了?”
“咱们是带着任务去的,既然说了要查这青冥泪的来源,怎能不去探一探那个鬼哭林呢!”展月一副自豪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虽说那林子里是又臭又阴冷,还终不见光的,但除开这些不说,倒也没什么了。”
“嗯,的确是。”何青锦也应和着说:“只要小心那里的毒物便好,除了渊莹蜍,里面大约还栖息着不少毒虫蛇蚁。”
在宁和震惊的目光下,何青锦和展月细细向宁和说起了他们此去青陵州一行的成果,查清了青冥泪的源头和终点、取得了一只活着的渊莹蜍、裴国府那间密不示人的隐秘仓库、莫名没了性命的裴国府六小姐裴明芷,最后还提到了那个最令人意外的惊喜——雪魄露。
第580章 裴府毒谋(上)
盛京城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一道道细密的光线勉强穿透听竹轩外的小竹林丛,透过窗棂射进厅内,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印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只不过厅内的气氛却与外面小院里惬意暖阳截然不同,一只硕大的炭火盆踞于厅内两旁的角落,烧得正旺的银炭还不时爆出一两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声,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干燥的热意。
何青锦和展月虽已洗净了满是风尘的痕迹,但眉宇间依旧刻着连日来星夜兼程赶路所留下的深深疲惫之意,眼见下那一片比贺连城和柳青卿更加明显的青黑,显得二人面色十分暗沉。
可即便如此,他们那两双微微泛着血色的眼睛,仿佛带着亟待喷薄的密信之火,在瞳孔深处隐隐而发。
与宁和不同的是,贺连城并未落座,双臂环抱着他那柄精铁剑,立于窗边的身形半边掩在了光影交织的朦胧里。
“……得知裴国府可能会在二十六的时候,派人前往盛京城来,我们在接到您的飞鸽传书当天夜里,又去探了一次裴国府,才动身返京的。”展月说着,又吃了一口甜糕,这才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说到这里,属下还有点疑惑。”何青锦想起当日收到飞鸽传书时的怀疑:“以信鸽在盛京城和青江城之间的往来距离算起来,两日时间是足够的,怎得我们在十八那日传出的消息,到了二十四日才传回来?是盛京出了什么状况?”
宁和想了想,这才想起收到消息的那日,正好赶上去麟台九选的现场试探裴小公子裴云知,第二天又赶去镇国寺调查,这才耽误了时间。
“倒也算不得出了什么状况。”宁和回想起当时说:“只不过是发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线索,在经过一番推敲之后,这才与你们回的消息,确实是多耽误了一日时间。”
“原来如此。”何青锦和展月听到宁和说无大事发生,才松了口气。
“听你们这番说下来,那青陵州里的秘密可真是不少。”贺连城略微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忽然从窗边传来。
但不仅是他,宁和此刻也是眉宇紧蹙:“这么说来,裴国府暗中掌控着整座息坞镇,使那里的百姓为他们炼制青冥泪,然后再由他们定期去收取。”
“不只是收取那么简单。”何青锦闻言补充道:“裴国府派去的人都化身成蒙面骑士的样子,不仅是重金收购青冥泪,甚至还用十分低廉的价格,向那里的镇民们出售一些珍稀的食材或其他用品。”
“什么出售!”展月忽地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息:“在属下看来,那根本就是送!”
“送?”贺连城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二人落座的方向。
“对!”展月回道:“那云泽州的极品雪蛤,只卖五个铜板!五个铜板啊!别说属下见识短浅,估计在座的各位都没听说过这个价码吧?!”
“这的确是不大对劲……”宁和想了想继续说:“以天价收购青冥泪,再以贱价向镇民出售罕见极品,这一手贵贱交易,实在是将镇民死死拿捏在手心里了!”
“而且还有一个重点。”何青锦接着说:“那青冥泪可真是不简单,您不知道,就小小一滴,需要百余只渊莹蜍才可炼成!”
“百余只毒蛙才可炼就一滴……”宁和低声喃喃道:“但若是无人收购,岂不是一文不值,何来贵价之说。”
听了这句话,二人相视一眼,轻叹一声:“您这话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展月似有怒意:“镇民们对外乡人都很警惕的,我们在那里想要打听点消息都十分困难,最后要不是亲自去跑了一趟那个鬼哭林,得了一只渊莹蜍回来,恐怕那掌柜的都不愿意与我们多说一句!”
“那可有探出,裴国府要这些剧毒是何意?”宁和急忙追问,可二人都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能知道他们裴国府的确是在密谋着什么,可实际上究竟是所为何事……”说到这,何青锦面露愧疚之色,低头抱拳回道:“属下无能,未能探清其真实目的。”
“无妨,虽说未知其详,但他们裴国府已经不再是潜藏在暗处的一只毒爪了!”宁和沉声道:“只不过他们竟这般执着,都因此没了一个孩子,竟还在府中秘密培育这些毒蛙,看来其野心也是不小的。”
“没有用的!”展月嗤笑一声,朗声说道:“于公子,您是没见到,西苑里那么大一间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养了多少只渊莹蜍,可却无一成活的!”
“正是。”何青锦接着说:“依属下愚见,大约是因为环境差异,使得那些渊莹蜍在离开了鬼哭林那种特殊的地方,就实难存活下来。被豢养或培育出来的渊莹蜍,多数萎靡不振,且行动迟缓,其背上的磷光也远远不如鬼哭林中那些明亮鲜活。”
“所以裴国府明知有风险,却仍要不惜代价的,持续从遥远的息坞镇获取青冥泪。”贺连城一句话,便说明了裴国府不得已而为之的天价收购行径。
宁和点头应道:“对他们来说,在培育成功之前,只得控制源头。”宁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沿处细细摩挲着,仿佛心中正在咀嚼其中深意。
“非是甘愿,或是受制!”贺连城发出极轻的一声冷哼,那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锋利质感,在温暖的厅内刮起一阵无形的冷风:“掌控整个镇子,迫使其与毒物为伴,损寿数且耗精血,只为炼就几滴这样杀人于无形的剧毒!这等手段,若非是有极大的野心和阴谋,任谁也不能相信!”
从贺连城的话语中,明显透露出深切的厌恶与愤怒,宁和对此也不知可否:“如此行径,阴损酷烈,更是虐民无数!”
“裴照呢?”贺连城看了看宁和,似是想到了更加关键的所在:“于兄不是命你们调查裴国府世子的背景吗?”
“裴照出家了,现在就在镇国寺!”展月闻言,立刻回道,没想到宁和对此却并不意外:“这点我们都知道了,我是想问,他在出家前的消息。”
第581章 裴府毒谋(中)
在这略显凝滞的空间氛围里,指尖与案木接触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宁和现在心中最着急的,便是关于了缘首座,也就是裴照的消息。
展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浓黑的眉毛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露出混着困惑与费解的复杂神情。
“说起这个裴照,真是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展月看了一眼何青锦,继续说下去:“按常理来说,他是裴国府的嫡长子,更是早就得名的世子,将来总是要继承国府家业的,怎么说也是前途无忧。可偏偏就在……八年前吧……”
说到具体的年份这里,展月很不确定地看了一眼何青锦,何青锦点点头接过话说:“嗯,这事是属下不力,未能查得具体时间,但就我们所知,那个裴照至少是在八年前就离家远行了。”
“无法确定具体时间,那你们这八年的推断是怎么来的?”贺连城忽然开口询问,宁和没有打断,毕竟他对此也有所疑虑。
何青锦回头看了一眼立于窗边的贺连城,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那个裴照是在大约七八年前,与裴国府失去了书信往来的。”
“啊,对对!至少是八年前!”展月接着方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这个裴照忽然离家,而裴国府对外则称,裴照是外出游历,刚开始还与府中有书信往来,但后来……也就是到了七八年前的时候,这人忽然就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裴国府似乎对此事缘由讳莫如深。现如今,好像都把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排行第五、年纪最小的嫡出的小公子裴云知身上了。”
“但是,我们顺着青冥泪的线索往深查下去,发现这个裴照,根本就不是真的失踪!”何青锦接过展月的话,语气十分笃定:“在经过‘夜访’裴国府之后,从他们秘密交谈的言语之间得知,这个裴照早就出家为僧了,现在人就在镇国寺里!”
“对!失踪是假,出家才是真!”展月接着说:“只不过,我们几经探查,都未曾得知他出家后所用的法号是什么,否则一定……”
“了缘!”宁和与贺连城不约而同地道出这个名字。
“啊?”展月不禁诧异道,连何青锦也忍不住惊问:“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疑问:“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已经与裴云知接触过了。”宁和不急不缓地与二人说:“无意间得知了他口中所说的兄长失踪的消息,本是随口一问,借着此事套些话罢了,没想到竟成了验证了缘首座的关键。”
“所以说……那个裴照,现在竟是镇国寺的座元?”展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和:“地位可是仅次于方丈……还可能是下一任方丈?!”
宁和微微颔首:“只不过虽然是知道了这些,目前还难以确定这个裴照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被动协助,还是主动配合,更或者是主谋之一?”
“之一?”何青锦听出这话里的关键:“于公子是觉得,行刺王爷的,可能不止一伙人?”
“甚至更多。”宁和冷笑一声:“但眼下我们都要保持冷静,即便是知道这些,但还不能轻举妄动,一来需要确凿的证据,二来也需要更有力的……”
“直接去抓他个现行!”贺连城忽然开口打断了宁和:“他们刚才不是说了吗,裴国府也派了人过来,若是脚程快些,最快明天也该到盛京城了。”
“叶鸮,一会儿你亲自跑一趟。”宁和对贺连城这建议也十分赞同:“分别去找盯守着裴小公子的卓云音,和盯着镇国寺的段霞、哑中和单轻羽三人,告知他们裴国府即将派人来的事。”
“是!”叶鸮闻言立刻回道:“那若是发现了那些人的踪迹,需要立刻控制吗?”
宁和稍作思索,才开口说道:“不可急,倘若那些人先是去接触了那个裴小公子,那就让卓云音立刻回报,我们只要加派人手,紧盯着他们接下来的行动,等到与裴照接触了,再将其一并控制即可。但若是他们先去了镇国寺,直接与裴照接触并交接青冥泪,那当即便可全部控制,这样一来,镇国寺那边还需要多派几个人手去了。”
“那这个裴照,是怎么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走上了这么高的位置?”贺连城沉声一句话,提出了一个大家都难以解释的问题。
何青锦和展月相视一眼,无奈露出一脸愧疚之色:“属下无能,此事的确毫无头绪……”
“罢了,这中间恐怕牵连甚广,想要查清也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宁和说到这,忽然想起方才何青锦提到的另一个关键:“对了,你刚才说,你意外发现了雪魄露?是那个传说中的神药?”
说到这,何青锦从腰间那个特制的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不足寸许高的白玉小瓶,将其轻轻放置于案上,向宁和面前推近了一些。
“就是这个!”何青锦解释道:“能配制出这个,也的确是个意外之喜!属下从裴国府里偷取出来几只已经死了的渊莹蜍,无意中将雪山莲露滴在了破开了背皮的腺液上,没想到竟产生了奇特的变化,在变化片刻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一点神药——雪魄露。”
说着话,何青锦还将手背伸出来,悬空端放在案几之上,随即宁和与贺连城都凑到近前观察,何青锦指着自己的手背说:“那日属下二人去裴国府密探消息,撤离时不小心刮伤了手背,可在擦拭了一丁点这雪魄露之后,竟迅速开始愈合,时至今日,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伤口了。”
看着手背上那一道极其浅淡的伤疤,若不是何青锦亲口道出,在旁人看来,只以为这最少也是月余之前所受的擦伤,如今看起来,不仅痊愈无伤,甚至几乎褪去了痕迹。
贺连城低声发问道:“所以,裴国府研究了那么久的青冥泪,却并未发现这般神奇的功效?”
何青锦和展月同时摇了摇头,展月嗤笑一声说:“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属下去查时,他们将死了的渊莹蜍,全部包裹起来,让下人都扔出去了,哪里有机会能发现这死蜍才是真正的宝贝!”
宁和微微颔首,示意何青锦将雪魄露小心收好:“此物实在至关重要,就先由你妥善保管起来。”
第582章 裴府毒谋(下)
在这间不大的厅堂内,密议之事仿如被无形的数条丝线所牵引,就连烧得正旺的炭盆也难以驱散那源自青陵州而来的阴冷寒意。
贺连城握着剑柄的手,无意间紧握了一下,双眸中瞬间锐光毕现,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现在看来,裴国府耗费如此心机,不仅没能发现雪魄露,更是冒着灭九族的风险,不停地炼制获取青冥泪这种剧毒,甚至还将其送进皇家寺院中,究竟意欲何为,恐怕也不难揣测了。”
“马上便是年关之际,迎新岁、万家团圆之时,于天子脚下,皇城近侧……”宁和低声喃喃:“难道真想在这冠盖云集的盛京城,掀起一番风浪吗?”
宁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个未尽的揣测,如同最寒冷的冰锥一般,悬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之上。
目标会是谁?
或者说,根本没有具体的目标,只为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贺连城那略带沙哑而独特的的声音,如同淬了冰霜的利刃一般,再次响起,打破了宁和深思疑虑:“如此看来,王爷当日在镇国寺遭遇伏击之事,这位身披袈裟的了缘首座,必然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试想,根据衡翊当时所述,王爷原本星夜兼程,意在尽快奉旨返京,为何偏偏在邻近盛京城外,决定在镇国寺停留一夜?”
宁和顺着贺连城提出的疑问思索着说:“是因为当时那道真假难辨的‘陛下口谕’!”
“没错!”贺连城目光转向宁和,继续沉声道:“谁能如此精准地预判王爷的行程,从而设下此等看似合情合理的陷阱?谁又能同时伪造出陛下口谕,和王爷亲兵的信使,使得两边都能在当时瞒天过海,不引起丝毫怀疑?”
贺连城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上。
“再者说,镇国寺乃是皇家寺院,规制严谨,守卫虽不比皇宫内院,却也绝非寻常江湖宵小可以随意潜入的。”贺连城接下来的言语更冷了几分:“当夜那些刺客,一个个皆行事狠辣、手段阴毒、配合默契,显然是对寺内布局、对王爷下榻的禅房位置了如指掌!他们又是如何绕过巡夜武僧、如何精准避开诸多暗卫黑刃,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了静心苑?”
“这番下来,若寺内没有高位者利用权职之便,提前部署,暗中接应,甚至还可能借口调开了守卫,他们也不能如此轻易得手。”宁和冷声应道,随即从口中确定了那个名字:“能如此行事的,至少也是八大执事之上,不过现在看来,大抵就是这个了缘首座——失踪了多年的裴国府嫡长子裴照!”
这时的炭盆燃烧得也不再那般旺盛,只余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才不甘地迸发出一两点细微火星来。
宁和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之色,在厅内慢慢踱步。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若隐若现的白雾,旋即消散无踪,仿佛象征着眼前这瞬息万变的迷局一般。
“裴国府借着小公子裴云知入京参选麟台九选,要将其安然接回青江城之机,行输送青冥泪至镇国寺之实。”宁和缓缓开口,此时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清晰:“这无疑是他们裴家近期最关键的一步棋,也是我们目前所能抓住的最明确的一条线!”
闻言,立于厅内两侧的其他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同时抱拳向宁和请命:“还请于公子下令,属下愿赴汤蹈火!”
宁和回头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皆是愤然和坚决之色,宁和轻摆了一下手:“想来也是要不了许多人去的,只不过这条线必须要抓住。”
“不如此事让在下去办。”贺连城忽然开口,宁和看向他的眼神略显诧异,并未对此做出决断,而是转向莫骁等人:“莫骁、叶鸮、韩沁,届时你们三人前往镇国寺,与段霞、哑中和单轻羽三人会和,协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将其一举拿获!”
“是!”叶鸮和韩沁立刻应声,却独独缺了莫骁的回应,宁和直视着他,半晌莫骁才开口:“主子,属下若是不在您身边,那您的安危如何保障……”
宁和知道他心中在忧心什么,无非是那些嫌他碍事的人,会再使阴招,或派遣刺客来行刺,于是看了一眼一旁的贺连城,缓缓开口道:“这不是还有贺兄在吗,府里这有些事,还是需要贺兄时常协助的,自是不便去镇国寺,所以若是有何意外,想必贺兄也可保我无虞,对吗?”
这句话说的实在有点唐突,虽说是宁和不打算给贺连城安排暗中盯守或秘密拿人的任务,但对他的这份信任,似乎来得有些快了,就连贺连城自己听了,也顿感惊讶,只是应着宁和点了点头,未发一语。
“那……好吧……”莫骁应了之后,随即看向贺连城,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之意:“贺义士,我家主子安危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倘若他有个闪失,我于莫骁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看着莫骁这般恐吓,贺连城倒也没有生气,除了默默点头,便也不作多言,反而是宁和显得有些着急:“莫骁,不得无礼!怎可这般言语!”
“主子……”莫骁连忙抱拳垂头:“贺义士,恕在下方才无礼……”
“无妨,知道你是关心于公子的。”贺连城说到这,心中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对了,你们去抓现行,不仅需要人赃并获,还有一件事,需得在抓捕之前优先查明才是。”
说到这,宁和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与贺连城对视道:“你是说藏毒之处?”
“正是!”贺连城语气十分严肃:“裴照既然久居镇国寺,那他必定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所在,用来存放以往得到的、且至今尚未用完的青冥泪。”
“贺兄所言极是!”宁和颔首道:“此物毒性剧烈,想必储存也十分不易,裴照绝不可能随意放置,你们务必要将此调查清楚!”
第583章 密信助推
新岁将至,除了摄政王府,整座盛京城都陷入了一片忙碌的景象,即便是被阴云遮蔽而导致天光灰暗,也阻挡不了百姓的热情。
“主子,许侍卫在外求见。”赵伶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宁和一听或许是许长庆回来了,连忙让赵伶安将其请进屋内,并去叫来了贺连城。
“于公子,那个了缘首座果然是不简单!”许长庆抱拳向宁和浅行一礼,随即便回道:“属下顺着了缘首座来到镇国寺前的轨迹查去,他竟是从蓉华城一座毫无名气的小庙,越级晋升到镇国寺的,一到镇国寺,就直接从执事开始做起的。”
“等等,你说他是从蓉华城来的?”贺连城对此实在不解,宁和也心生疑虑:“裴国府不是在青江城吗?怎得是从蓉华城而来?”
“您这么问属下……”许长庆也是一脸愧疚:“恕属下无能,这了缘首座在蓉华城之前的踪迹,彻底被抹除了,实在是难以调查……”
“那他是什么时候从蓉华城来镇国寺的?”宁和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
许长庆连忙回道:“七年前,也就是赤丰八年。”
“七年前!?”贺连城与宁和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说道:“正好是裴照与裴国府失去联络的时候。”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隐秘行事!”宁和接着贺连城的话说:“所以不得不与裴国府断了联系,甚至让人抹去了自己从前的痕迹!”
“难道这事跟夏家有关系?”贺连城垂首看着自己手中那柄佩剑,手指在剑柄处轻轻摩挲着,似乎心里对此有什么想法,但并没有说出口。
但许长庆却立刻将他心中的疑虑道了出来:“还真让贺义士说中了!”
“什么?”宁和看向许长庆,见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这个了缘首座大抵是受到了夏国府的照拂,才可能这般平步青云!”
“可有证据?”贺连城急忙追问。
许长庆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这证据的确是有的,但在镇国寺内封存着,属下是用了些非常手段,这才探查到……”
“是什么证据?”宁和也显得有些焦急。
“一封介绍信!”许长庆肯定地回道:“属下看的真真切切的,那信封上是留着夏国府的印章!”
闻言,宁和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了缘首座是带着夏国府亲笔的介绍信来到镇国寺,然后在短短七年时间里,就一跃从一个岌岌无名的执事,成了现在镇国寺的座元?”
许长庆点点头:“做了三年执事,两年班首,然后至今两年多的座元。”
“三年执事便可晋班首?”贺连城嗤笑一声:“这速度可堪比皇家子弟入寺的待遇了!”
“确实,不仅是平步青云,而且时间还很迅速……”宁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随即说道:“你觉得,这事背后是否有那位国舅爷的推波助澜?”
“从夏国府拿来的推荐信,之后不仅与裴国府断了表面上的联系,甚至还在皇家寺院里迅速晋升!”贺连城冷声道:“你若说这事没有国舅爷在背后推一把,才叫人难以置信!”
宁和想了想,转而看向许长庆:“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休息,晚些时候你去与卓云音汇合,这几日他一人在那个裴小公子身边暗处盯守,晚些你换他回来也休息一下。”
许长庆得令,立刻退出了房。
眼下屋内除了团绒,便只有宁和与贺连城二人,这才再次开口:“于兄,可是对此事另有见解?”
“贺兄真是目光如炬。”宁和并不否认心中疑虑,只不过实在不知是否能开口道出,但看贺连城似乎已经摸透了自己的心思,干脆也直言心中疑惑。
“从夏国府出来的信,大抵是皇后娘娘那位兄长国舅爷的手笔了……”略微犹豫了一下,宁和缓缓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却并未饮用,而是摸着发烫的瓷壁若有所思:“那皇后娘娘……知道吗?”
“很难说。”贺连城也不太确定此事,像是回忆着从前的经历一般,与宁和说起来:“从前便听说过,‘蓉华城内小皇城’,那个仗着自己是皇后兄长的夏楚秦,在蓉华城中作威作福,加之蓉华城与盛京城也实在相隔甚远,陛下知晓与否,尚且不知,但皇后娘娘……就真的不好说了……”
“看来,你倒并不觉得皇后与此事有所关联?”宁和略显诧异地看着抬头看向立于窗边的贺连城。
贺连城微微颔首,缓步移至案前:“皇后娘娘一直以母仪天下、宽厚仁和的形象示人,也从不曾听闻她私底下有何不轨之举,但这个国舅爷,自从得封国舅之后,便日渐张狂,听闻从前还因此被皇后召进凤仪宫好生训斥了一番,若不是当时骂声太大,导致这事从凤仪宫传了出来,恐怕外人还都以为皇后与国舅爷是‘同心同德’。”
“在凤仪宫里高声怒斥……”宁和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没有可能是做戏?”
宁和从小也是在王宫大殿里成长起来了,虽说是在平宁病变时才荣封太子,可宫里那些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手段,他也是不少见了,所以这事在他眼里看来,可信度实在不高。
贺连城微微一怔,他确实从未想过,但转念一想,摇了摇头:“虽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是一场戏,可皇后的的确确非常在乎自己的名声,若是为了她自己在外名声,而对夏楚秦有此举,倒也是说得过去。”
“夏……楚秦……”宁和低声重复了一遍夏楚秦的名字,视线缓缓转向贺连城:“看来你对国舅爷也是十分厌恶?”
“什么?”贺连城似乎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解释:“谈不上厌恶,只是实在不喜他那般做派罢了,不过他远在蓉华城,与我倒是无碍。”
话说得好似有些牵强,但也合理,宁和没再多问,转而继续刚才的话题说:“这事若是让王妃殿下知道了,或许……”
“先别告诉她。”贺连城忽然开口:“王妃殿下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大好,若是将此事告知她,她再急着入宫去探,恐怕与她本身无益。”
宁和听他这么一说,意味深长地看向贺连城,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回一句话,门外又一次传来赵伶安的声音:“禀主子,郑侍卫回来了,想立刻面见您,说是有要事回禀。”
第584章 漕帮暗讯(上)
午时将至,盛京城上空低垂的阴云,让灰蒙蒙的天光难以穿透听竹轩里那片小竹林,更是只能吝啬地撒入一点极弱的光线入室。
好在听竹轩的正厅早已做好了准备,那烧得正旺的炭盆,将厅内映得昏黄且温暖,木门再次被推开,郑长风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室外的寒气快步入内。
宁和见他一脸疲惫之色,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之下,显然是长途跋涉未曾休息的痕迹,只不过与何青锦和展月相同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精亮得十分清明。
“于公子!贺义士!属下回来了!”郑长风向二人抱拳行礼,可声音却因急切和疲惫显得有些沙哑。
“不必多礼,快坐下歇一口!”宁和示意他赶快落座,并拿从赵伶安手中接过了正欲斟茶的茶壶:“伶安,去拿些糕点来,再去灶房,让春桃备些暖身的吃食。”
赵伶安看宁和接过了自己手中的茶壶,本想再拿回来,这样斟茶的小事,总是不好让主子去做的,可一听宁和这番吩咐,便知道此刻更是要优先照顾郑长风的,便领命出了厅去。
宁和将斟好的热茶缓缓推到郑长风面前:“你先润润喉,慢慢说说,长春城那边情形如何。”
见状,郑长风赶紧站起身,向宁和深行一礼后,才接过他推来的茶盏,也顾不得烫,仰头便一口饮尽,长舒了一口气,再端坐下来,开始与宁和娓娓道来。
“属下依令与陈璧和刘影他们二人秘密接上了头,经过多方打探确认了一事。”郑长风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笃定说道:“漕帮与殷国府之间,并非如我们所以为的那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不是紧密无间的盟友。”
贺连城眉峰微微挑起,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向宁和点点头,示意郑长风继续说下去。
“从陈璧和刘影所述的事看来,漕帮本就没有把殷太师和安大将军太放在眼里。”郑长风再次向宁和一礼,感激宁和又为他续了一盏热茶,但他实在想快点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告诉他们,便没急着喝茶,而是继续说下去。
“听闻殷国府那边派人去漕帮传递消息,那人对漕帮多是颐指气使的模样,自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十分傲气。”郑长风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但漕帮里的人对此却十分不屑,还说殷家的人,手伸的太长了,真以为漕帮离了他们殷家就转不动金鳞河了?”
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郑长风才继续说下去:“还听说漕帮里那个文执曾经说过‘漕帮老祖宗的规矩,金子银子谁都给得起,端看谁更懂规矩了’!”
说到这,宁和与贺连城交换一个眼神,宁和沉声开口道:“看来,这漕帮奉行的是‘效东家’之规。而这个‘东家’,并非是指固定的某一方势力,而是指价高者、且懂行规的金主。”
“若是这样,那在漕帮看来,殷太师不过是他们漕帮一个合作多年、财力雄厚的大主顾而已。”贺连城接着宁和的分析说道:“漕帮为其办事,不论是运货、走私、甚至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皆是看在银钱的份上。”
“没错,此事我从前就有些疑虑。”宁和回想起在迁安城的一段记忆:“从前我与宣王爷一同审讯过……一些人,当时有个人供词便有些奇怪,那人说他们也不能确定漕帮的背后究竟是不是安大将军,因为有的时候那些漕帮的人,似乎也不怎么听安大将军的命令。”
贺连城对此似乎并没显得很意外,倒是郑长风却显得很是惊讶。
宁和继续说道:“那人说,从前他见过一次,安大将军让他们给漕帮带一封密函,可当那人将密函交与漕帮之手后,漕帮的人好像就随便看了一眼,便将那密函扔进了河里。从这点看得出,起码对于安大将军,漕帮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
“现在看来,漕帮并不是不把安硕放在眼里。”贺连城冷笑一声:“呵,他们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般看来,漕帮内部对此是分得很清楚的,拿钱办事、钱货两讫,从无二心,但……”宁和略微沉吟了一下:“也从无真正的忠诚。谁给的钱多,谁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谁就是他们眼下暂时的‘东家’!”
贺连城和郑长风对此无异议,都默默点了点头,可这句话一出来,宁和倒像是点醒了自己一般。
见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猛地抬头看向贺连城说:“也就是说,殷太师自以为能将漕帮如臂指使,实则不过是镜花水月!漕帮随时可能因为更高的价码,或者自身的考量,而转向他人。”
“正是如此。”郑长风肯定道:“据陈璧观察,漕帮大当家薛烛阴和禄财堂的曹景浩,对殷太师似乎都只是表面一副恭敬之态,但私下里谈及的时候,并无多少敬畏,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桩长期交易的买卖罢了。而殷太师那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漕帮是他囊中物呢。”
“好一个‘效东家’!”宁和闻言不禁叹道,但随即嘴角又扬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但如此一来,这漕帮倒像是一把无主利刃,任谁握在手里,都可伤敌。”
“殷崇……太师……他日若知此真相,真不知会作何感想。”贺连城此话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好似已经看到了殷崇壁用无数金银垒起的壁垒坍塌之象。
宁和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贺连城,又默默收回。
“主子,伶安哥哥命我给您送些甜糕来。”怀信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门外静候宁和吩咐。
待宁和允了之后,怀信将甜糕规规矩矩地端进厅内,摆上案几,见到了一脸风尘的郑长风之后,立刻明白了宁和吩咐的意思,便刻意将那两碟甜糕向郑长风的面前挪动了几分,才退出厅里。
退出时,还不忘学着赵伶安的样子,恭敬的向宁和说了一句:“主子,灶房已经在准备了,稍后给您送来,怀信先退下了。”
第585章 漕帮暗讯(中)
正厅里暂时恢复了片刻沉重的宁静,唯有炭火荜拨。
宁和与贺连城都未催促,只耐心等着郑长风缓和气息。
郑长风感激地看了一眼宁和,见他点头示意,这才端起面前那碟精致的甜糕,迅速吃下两块,又饮了两盏热茶,苍白的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一些血色。
“除了漕帮与殷国府的关系,属下让他们冒了个险,让那孩子设法接触到了部分漕帮近期运输的一些秘密货品。”郑长风说到这里的时候,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可正欲要继续讲下去时,却被宁和的惊讶打断。
“什么?”听到“孩子”二字,宁和登时惊讶:“难道你让福安那孩子去探的消息?”
郑长风被宁和质问得,也露出一副歉疚之意:“是……属下知道此事让一个孩子去办,太莽撞了些,但当时那情形,也只有他才能……”
“你知道他多大吗!”宁和言语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怒意:“他只有11岁,此次让福安假意投靠潜伏在漕帮,已是万分惊险了,你如何能让那孩子再去行此等危险之事!”
看宁和渐渐升起的怒意,郑长风连忙从座椅上挪开,“嗵”的一声单膝跪地在案几旁:“属下知罪,还请于公子息怒!”
他这一跪,倒是瞬间熄了宁和刚刚升起的怒意,连忙伸手扶郑长风起来说话:“无妨,你也没错,想必当时的情形,别人也无法靠近一些特殊的地方,我只是太担心那孩子了……”
宁和话软了,又扶着郑长风起来,郑长风心中才松了口气,连忙开口安慰道:“这一点您倒是可以放些心的。”
待郑长风再次端坐之后,继续与宁和说起了周福安的情况:“那孩子运气不错,拜了漕帮掌香堂的执事为师,只不过那个文执并不教他东西,反倒是让陈璧和刘影二人,一个教他习武,一个教他认字。”
“刘影和陈璧?”宁和诧异道:“在漕帮里教福安?”
郑长风连连点头,便将他二人此前在漕偃节上的出彩之事向宁和一一道来,在宁和得知了二人现在与周福安同在一艘船上做事的时候心中才多了些许安慰。
“您啊,真的可以放心,在属下看来,他们两个倒真是把福安那孩子当作自己的小徒弟一般,教的细心,平日里照顾的也很周到。”郑长风这话一是为了平复宁和方才的怒气,二是真的想让宁和放心一些,毕竟周福安现在也的确被照顾得很好。
宁和终于露出一副欣慰的笑容,才继续追问到有关于那些秘密货物之事。
“这事的确是让那孩子冒险了些,但探得的消息也是真的十分诡异。”郑长风再次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些秘密货舱里所藏的,都是些罕为人见的邪物!”
“邪物?!”宁和与贺连城不约而同诧异道。
“在属下看来,也只能用‘邪物’这个词了!”郑长风点点头继续说:“有些货箱,光是那箱子就与众不同,箱体上就刻满了诡异的金属花纹,甚至有些货箱上还嵌着雕刻了许多奇怪人物形象的温润玉石。”
听到这,宁和与贺连城都露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但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但在这些与众不同的货箱里,存放的东西好似也没有很特殊的样子。”郑长风回忆道:“听那孩子说,像是很普通的兽皮制成的卷轴,还有的箱子里是放着形状怪异的、像是法器的东西……”
“很特殊!”宁和忽然开口否定了郑长风的转述的这番话:“那雕刻在箱子上的金属纹路和里面所存放的兽皮卷轴,大抵是从东边古野国流入的祭祀之物。”
“古野流入的?”贺连城听到这,不禁抓住其中一个关键所在——最东边的大国——古野,连忙追问:“可知其最终目的地是哪里吗?”
郑长风摇摇头回道:“这实在难以知晓,那暗舱里并没有货物流通的记录。”
“所以还不能断定,这东西是从古野流入盛南国的,还是途经盛南国,要去往其他地方的?”贺连城说着话看了看宁和。
宁和思忖片刻才开口:“若不是送进盛南国的东西,那便是要去浮青国或者平宁国,毕竟是漕帮,他们向来只接走水路运输的活计,所以按着宝汇川的河道看来,只能是这两处目的地。”
“也许您说得对,不过还有更加令人胆寒的东西!”郑长风眉宇紧蹙继续道:“听福安说,有个箱子里,满是未干的血液,其中端放着一枚玉石,那玉石上还雕刻着十分繁复的纹路!当时可真是给他吓得不轻呢!”
“箱子里……是未干的血液?”贺连城也皱起了眉头询问。
“圣血玉!”宁和立刻为二人解了惑:“这东西应当是沧北传来的,那经过精雕细琢的冰玉,长久的浸在血中,待那冰玉上爬满了血丝成形之际,便是触手温润、夏可沁人心脾、冬可暖人入腑的宝物,只不过这东西要不停得给它供给新鲜血液,所以相传此物也有着十足的邪性。”
贺连城和郑长风闻言,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贺连城更是疑惑:“这样的邪物,你怎得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见过!”宁和冷笑一声说:“而且就在前些日子,迁安城里的那个曹家,那地窖下可是藏了不少这样诡谲‘邪物’,其中便有这个圣血玉。”
“沧北的东西,还有古野的东西……”贺连城低沉得声音,仿佛将空气凝滞在一瞬:“这漕帮究竟是想做什么?!”
“未必是漕帮行事。”宁和仔细推敲了一番:“漕帮大约也只是充当一个押镖的角色,但这些东西的最终目的地,才是更重要。”
说到这里,宁和与贺连城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了郑长风。
郑长风连连摇头:“属下的确没能查到这些物件的去处……”
“这些东西,都不是寻常之物,自然也不会轻易暴露其来源和尽头,与你无关。”宁和端起茶盏前饮一口热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586章 漕帮暗讯(下)
新岁年节前的盛京城,处处都洋溢着分外的热闹气氛,只不过这些喜庆之意都被默默隔绝在了摄政王府之外,在这座素幡蔽日的王府中,沉浸在权谋中的硝烟愈发浓重。
怀信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几片嫩绿的彩页辅在碗中汤水上,还有几碟适口的酱菜置于一旁。
“主子,春桃姐姐新做了一碗阳春面来。”怀信稚嫩的少年音在听竹轩内响起:“是否现在送进厅里?”
“送进来吧。”宁和让怀信送进屋里后,示意他将饭食放在郑长风的面前:“你先吃些热食,慢慢说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时间了。”
若是没有这一碗面倒也罢了,可现在这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阳春面,喷香扑鼻的味道,使得郑长风顿感腹中辘辘,听见宁和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推辞,向宁和道了声谢,便立刻大口吃了起来。
看到郑长风吃得香,宁和冲着怀信微微一笑,怀信眼睛提溜一转,像是明白了宁和为说出口的吩咐一般,点了点头立刻退出了厅去。
“对了,福安还说到一件事。”郑长风边吃边说:“他说那个暗舱底下还有好些特大的箱子里,放着很多金银和玉石,但奇怪的是,根据福安所说的,那些都不是官铸的规整元宝银锭的样子,甚至不仅没有规则的形状,其中更是夹杂了许多沙砾,依属下看来,很可能是未经提炼过的,是那种刚从矿洞里挖出来的原矿。”
“这些东西,与曹家秘密地窖里查出来的如出一辙!”宁和听到这里,立刻想到了迁安城曹家的地窖,在看过那地窖的样子之后,几乎就像也看到了漕帮那艘密船暗舱里的情形一般。
“于兄见过?”贺连城转而看向宁和问道。
宁和点点头,将当初因着借疫贪腐一案,如何查抄了曹家一事简要与贺连城说了一遍。
“所以漕帮里这些东西,跟曹家地窖下面的那些,大抵都是同一个来源?”贺连城听过宁和的叙述之后,分析道:“恐怕这些都离不开七宝山那里吧。”
提到了七宝山,宁和心下立刻想到的,就是那条不存在于盛南国舆图上的藏银涧,可话到嘴边,宁和却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而是看向郑长风,让他继续说。
郑长风看了看刚刚被自己喝下了最后一口热汤的空碗,似乎意犹未尽,但此时腹中已是满足,便随意用衣袖口抹了抹嘴,正欲张口继续说下去,门外又一次传来了怀信的声音。
待宁和让怀信进了厅内之后,郑长风这才看明白,原来是小灶房里又为自己多做了一碗阳春面,这次还加上了不少切成硕大片状的卤牛肉。
“这……”郑长风有些不好意思得看了看宁和,宁和微微一笑:“知道你星夜兼程的赶路辛苦,想必一早入了京后,都未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饭,方才那一碗,自然是不够的。”
郑长风闻言,脸上一阵热红,他实在是不大好意思,方才已经吃下了一碗,现在怎么好再多吃一碗,可眼前这泛着波光粼粼的汤水之上,那几点翠绿的葱花和绿菜,加之被拉得细如龙须一般的细面,更有大片大片的牛肉摆置其中,实在诱人。
“那……属下就多谢于公子了!”说罢,郑长风便也不再客气,挽起衣袖便又大口吃了起来。
怀信笑眯眯得看向宁和,歪了歪头,眼神朝着郑长风瞥了一眼,宁和随即轻轻摇了一下头,二人没有言语,却在几个眼神点头之间,已经转递得明白。
怀信那歪头的动作和眼神,是在询问:“主子,还要加面吗?”
而宁和轻轻的摇头,是告诉他:“不用了!”
于是怀信便拿着托盘退出了正厅。
这第二碗阳春面下了肚,加上那许多的牛肉,郑长风立刻感觉浑身暖和,连疲惫的精神也充足了起来。
随即放下筷子,神色一转严肃:“对了,属下还确认了一个人的身份!”
闻言,宁和与贺连城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有一个突然出现在漕帮的人,与禄财堂的堂主曹景浩关系匪浅。”说到这里的时候,郑长风露出一副万分自责的表情:“哎,这人就是从迁安城消失了的曹栖橼!”
“曹栖橼?”贺连城听得一头雾水。
宁和却没显得太过惊讶:“所以说,那个曹家管事的,果真是去了漕帮?”
见郑长风不住的点头,可脸上却是一副懊恼之色,贺连城疑惑道:“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你为何这番表情?”
宁和对此也是不解,郑长风闻言,又一次单膝跪地,抱拳向宁和请罪:“这事是属下疏忽!其实在我第一次前往长春城与刘影和陈璧接头时,他们便已经将这人的消息告诉我了,只是……只是属下……”
郑长风第一次到长春城去接头的时候,正好是宣赫连薨逝的消息刚刚传回迁安城的时候,想必那时候下人心中多有不安,才会有此疏漏。
宁和连忙让他起身来:“无碍的,我早就猜到这个曹栖橼会登上漕船了,早知一日,和现在知道,都没什么差别,毕竟现在也不能拿他怎样。”
“这个曹栖橼很重要吗?”贺连城似有疑虑地看向宁和。
“他是迁安城曹家管事,可却亲手杀了当家人曹景崖。”宁和冷笑一声说:“说重要,倒也是涯司抓捕的通缉犯,说不重要,他在现在这局势里,早已不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了。”
看着贺连城还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宁和便大致将曹栖橼是如何送毒入狱害死曹景浩一事与贺连城叙述了一遍。
“真没想到,在宣王爷管辖内,还能生出这么多事端来。”贺连城不住地摇头。
宁和却不以为然道:“想来并非是王爷管辖不善,只不过是那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盘踞其中,暗自较劲罢了。”
“除去弃子,收回心腹!”贺连城冷冷道:“这个曹景浩如此行事,倒真是干净利落,看来什么兄弟之情,也不过是面子上走走过场罢了。”
“嗯,这话不假。”宁和接着道:“当初我发现曹景崖竟将启天冠存放于内宅之中时,便已察觉出一些端倪,这个曹景浩恐怕一直都未曾真心待过他的这位好兄弟。”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郑长风低沉的声音开口,打断了宁和与贺连城的推测:“属下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大约是与王爷遇刺有关!”
第587章 暗链浮影
郑长风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小心翼翼折叠起来、甚至还带着些许低温的纸张来。
他将面前吃空的面碗推开了一些,把那张纸郑重地摊开在案几上,上面是用细密的小字抄录的简短几行字。
“这是?”宁和看着那字条,正欲张口询问,但粗略审阅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郑长风指着那纸上所记录的内容低声道:“这条消息,是福安那孩子在潜入暗舱里时,偶然发现的,只不过那孩子尚且还不能认得全字,所以也只是记住了他能认得的内容。”
“丁卯值录?”贺连城看着纸上的几行小字,低声喃喃:“赤丰一五年,十一月初六,‘空押’漕船,目的地盛京,随行人员二十六人……”
说到这人数时,贺连城忽然沉默,宁和便接着念下去:“丁组十人,戌组十人,卯组六人……”
“这相当于派出了两组半的人?”贺连城也蹙紧的眉宇看向郑长风。
郑长风点点头,随即转向宁和说:“属下怀疑……”
“十一月初六!”宁和打断了郑长风的话,心中立刻飞速计算起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记得,宣王爷一行是在十一月十三日夜间,在盛京外百里地的位置首次遭遇了刺杀,而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首次遇袭之后的次日,便在镇国寺再次遭遇刺杀,并因此遇害身亡!”
“时间上来看,似乎与长春城的路程大约能……”贺连城也觉得这时间大约是能对得上,可话还没说完,宁和便十分肯定。
“就是他们!”宁和眼中隐隐透出一丝精光,在贺连城和郑长风之间对视后,笃定道:“长春城旁的那条金鳞河,是与宝汇川交汇的,从长春城旁边的金鳞码头出发,走水路,在宝汇川交汇处转而向下游行驶,便可直达盛京城的镜湖!”
“你是说盛京的那个镜湖旁的码头——千帆渡?”贺连城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看向宁和。
宁和点点头继续说:“不论风雨,从长春城方向的宝汇川驶来,都是一路下游行驶,这远远要比陆路骑行快得多!顺风顺水之下,快则三五日便可抵达盛京城!”
“正是如此!”郑长风连连点头:“属下当即便觉得,这时间上也太巧合了。”
“不是巧合!”贺连城冷声沉吟:“是严丝合缝!”
说到这里,顿感贺连城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他环抱双臂、紧握剑柄的手更加攥紧了一些,指节也因突然发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来。
看着贺连城深邃的眼眸中,似乎翻涌起压抑的怒火,加上他周身骤然聚起的一片彻骨的寒意,宁和微微向贺连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让他稍微降了些怒意。
贺连城压着怒火低声开口:“‘空押’,应当便是说派出去的这些人,同乘一艘漕船,只不过船上并没有押送货物。”
“或者只是带了些寻常货物,以便掩人耳目。”宁和接着说:“但这些都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漕帮出动了二十六人,其真正的目的,就是宣王爷!”
说到这里,贺连城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宁和与郑长风,那眼神中蕴含的冰冷肃杀之意,几乎让郑长风不自觉地屏住了一息。
“看来,当夜在镇国寺,除了安硕的血鬼骑、宫中的那股势力、裴照在内的策应,更是有这漕帮派出的二十六名好手!”贺连城低沉的声音,如同深渊里的回响一般:“当真是……看得起……”
见贺连城忽然停住了话语,宁和暂且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沉思着什么。
厅内忽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除了炭盆之外,只有贺连城那压抑着磅礴怒火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郑长风稳了稳心神,想起临走前最后周福安说得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那个……还有一事……”
“什么?!”贺连城立刻追问的话语,吓得郑长风忍不住一个哆嗦,宁和连忙温声说道:“什么事,你尽管说便是了。”
郑长风看了一眼贺连城,但还是将视线落在了宁和身上:“福安那孩子很是机灵,当天夜里他秘密潜入暗舱,待他安然返回之后,那个文执莫名其妙地去了他休息的小仓库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说到这里,贺连城正欲再度开口,但看过宁和与自己对视的眼神之后,还是压了下来,没有插话,而是等待郑长风自己继续说下去。
“福安说,文执亲口对他说:‘你若是真能学成,日后为我所用,我文墨鳅定不会亏待了你’!”郑长风学着当时周福安的口气,一字不落地将原话复述了一遍,随即说:“所以这么看来,文执的真名应该就是叫做文墨鳅。”
“这句话……”贺连城尽量压着怒意与宁和说:“他想要培养周福安那孩子?”
“看这话,应该是他想要在漕帮里培养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心腹之人,所以才愿意让刘影和陈璧分别教福安习武和认字……这便说得通了……”宁和微微颔首道:“但……文墨鳅这个名字,实在是生僻得很,贺兄可曾听过?”
闻言,沉思片刻,贺连城才做出了反应,缓缓摇了摇头:“在下也未曾听过……漕帮里其他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郑长风肯定道:“对,刘影和陈璧说,如果不是福安向他们提起此事,几乎无从知晓文执的真名,他们在船上这些时日,从未听过旁人叫过他的名字,都统称他为‘文执’。”
“漕帮总舵主呢?那个薛烛阴也这么叫他的?”贺连城追问道,郑长风立刻回道:“对,至少在众人面前,那个漕帮总舵主也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竟然这般讳莫如深?”宁和思忖道:“看来这个被称作文执的文墨鳅,也是个人物的,只不过为何你们都不曾听过此名……”
贺连城重重颔首,转头看向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沉默不语。
时至今日,腊月三十日,年关已至,新岁将来。
接连几日所得到的这诸多消息,如同数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之前许多模糊不清的角落,但也让眼前的迷局显得更加庞大、更加盘根错节,这其中牵扯到的势力,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推测。
第588章 新岁惊旨
盛京城浸润在一片岁首的欢喜氛围之中,连日的阴霾还是很“识趣”的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散去。
不过虽然是晴天朗朗,可还是偶有薄云蔽日之时,但洒下的这份难得的暖阳,已经足够驱散一些冬日里这股特殊的湿冷之寒,更是为摄政王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然而在听竹轩内,这份暖意却始终未能融化宁和眉宇间的愁容。
一个身着青衣的挺拔青年独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一小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粉竹,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缓缓敲击,缓慢但有节奏地发出“叩、叩”的响动。
宁和这般细小的动作,惹得团绒还以为这声响是在与它玩耍,甩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左右晃动间,像是要随时扑向那发出响动的手指。
“于兄……?”贺连城低沉的声音,伴着轻轻叩门的响动,从门口处传来。
“已是第三日了,莫骁和叶鸮他们去镇国寺这几天,都没有消息回来,就连许长庆和卓云音盯着裴云知的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宁和这样心神不宁的模样,无意间表露出来,使得这房里无端翻起一股紧绷的沉寂。
“于兄实在担心裴国府的事?”贺连城静步移至宁和身旁,下意识的也伸手逗弄了一下甩着尾巴的团绒。
宁和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正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但并未对此多言什么,只是收回自己叩着窗棂的手指,随意给团绒拿了一块果脯吃。
“说是担心,也可能是我有些心急了。”宁和低声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与贺连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总是带着点难掩的焦灼感:“莫非……是裴国府那边的人改了行程?”
说着话,宁和转过身来看向贺连城,脸上那道疤痕在今日这般暖阳的柔和光线之下也略显得平淡了一些,只不过眼神还是那般犀利。
“年关前后,加之今日又逢正月初一,想必各个关口也是查得仔细,路途上难免耽搁些也是有的。”贺连城沉声开口,似有劝慰之意:“眼下裴照在镇国寺并未有任何异动,就说明他此刻或许也是在等待时机。”
闻言,宁和微微点头,眼神里还是有着一丝难解的忧虑,可语气却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焦躁:“嗯,是该多一些耐心的。现在饵都已经被我们网罗其中了,只要静待对方先行一步便是……”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可宁和还是想要唤人来去询问一番,但却被听竹轩院外一阵急促且规整的脚步声所打断。
“主子!”随着那阵脚步声戛然而止,伶安的声音先传进了屋里:“宫中来了传话的内侍,请主子去王府前厅接旨呢!”
宁和与贺连城同时一怔。
新岁正日,怎么会有宫中的人来?还是来给宁和传旨的?难道不应该是给赤昭曦或赤昭华二位公主传旨吗?
但这消息来得太急、又太震惊,等不得宁和多做思虑,便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向王府前厅行去。
当宁和急匆匆赶至前厅时,一名身着内侍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手持明黄卷轴,正肃然而立在厅内正中。
环顾四周,竟然未见赤昭曦的身影,宁和更觉此事怪异。
当那名内侍见到宁和时,方才还是一副冷漠淡然的面容,转瞬间就堆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向宁和微微躬身点头一礼道:“于大人,接旨吧?”
闻言,宁和微微颔首,撩袍跪下,恭谨地俯身聆听。
那内侍见状,这才不急不缓地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厅内响起:“诏曰:咨尔于雯,才识卓荦,镇疫有功,巡案辛劳,特赐新岁宫宴,准入金銮殿共贺元辰,钦此——!”
“微臣于雯,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宁和压下心中的警察,先是恭敬地叩首,接过那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赤帝竟会在元日宫宴这样特殊的场合里,特意下诏让他这个不过是钦命的玄镜巡案使的外臣入宫?
这份殊荣的背后,是赏识?是试探?亦或是……将他这个摄政王府的门客——秦明巡案使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考量?
几乎就在宁和接旨的同一时间里,王府内院亦是一番忙碌。
沁昔阁中,赤昭曦早已穿戴整齐,正由流萤为她做着最后的仪容整理。
那一身品红色的、华丽且庄重的宫装锦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衔枝的纹样,雍容华贵之气非比寻常,衬得她苍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血色。
可赤昭曦看到自己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乌青时,不经意间眉宇微蹙:“流萤,再补些脂粉,遮一遮本宫的面色。”
流萤闻言,立刻再次拿出那精致的脂粉盒子来,为赤昭曦补上一些红润的“气色”。
在流萤忙着为赤昭曦整理仪容时,流珂仔细检查着她发髻上的珠钗和步摇是否温服,而流鹊则在一旁翻看袖中的暗袋,检查是否有将一些常备之物妥善装入其中。
而另一边,赤昭华则在云舒和云瑾的帮助下,穿上了她唯一带出宫来的那身正装宫服,娇嫩的鹅黄色裙摆上,点缀着数不清的细小珍珠,一步一行的举止间,尽显流光溢彩,映得她那张可爱的小脸愈发白皙水润。
赤昭华一会儿摸摸发髻上的碧玉簪,一会儿又担心妆容不够精致,叽叽喳喳地如同一只即将欢快起飞的雏鸟一般,与赤昭曦那边的稳重和沉静之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曦姐姐,你说……于公子会去吗?”赤昭华终于忍不住,凑到了赤昭曦身边小声问道。
赤昭曦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中微微叹了一息,面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说:“今日是元日宫宴,既然你都已经向父皇那般赞许他了,想必父皇圣旨一到,他不想去,也必得要去了。”
“父皇的圣旨……”听到这句,赤昭华心中有些犹疑:“若是他不想去,那华儿此举,是不是要惹得他心中不悦了……?”
后面这句话,赤昭华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自语,但赤昭曦还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温声催促:“今日这样特殊的日子,若是大家能在一起度过,岂不是一桩美事?你说何人不愿呢?”
虽然听得出这话是在安慰赤昭华,但听起来的确有理,所幸赤昭华也抛开了那些犹豫,冲着赤昭曦歪头一笑:“曦姐姐,你今日一定是艳冠群芳!”
赤昭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快些准备吧,莫要误了时辰。”
第589章 双心憾望
宁和拿着圣旨回到听竹轩,正准备更换入宫的礼服,柳青卿在这时端着新沏的热茶,一副恭顺的模样垂眸而行走到了屋前。
“主子,用些热茶吧?”柳青卿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在这十分规矩的动作之下,藏着一双机敏的眼眸。
宁和对柳青卿这番举动,显得有点意外,正欲张口说话,发现贺连城也紧随其后,入了屋内来。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柳青卿。
柳青卿自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垂首之下的眼眸飞快地扫过宁和正在整理的那套正式的宫服。
见此情形,宁和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探查之意,便直言开口询问道:“青卿,你可是有什么事?”
柳青卿闻言,将本就垂下的头,又压得更低了一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般回话:“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听闻方才主子您接了圣旨……”
这话说着显得有些奇怪,毕竟宫里来内侍传旨,这样的大事,定然是在当下便传遍府内的,如何让柳青卿前来多嘴一句。
但二人都觉得柳青卿似乎话里还藏着言外之意,于是宁和温声说:“不错,方才我去领旨,准备入宫去。”
“入宫?!”听到这两个字,柳青卿猛地抬起头来,双眼放光地看着宁和,但瞬间便感觉到自己这样的表现有些过度,便立刻又垂下头去。
“听闻每到元日,宫中都会有盛大的宴席,想必是极为热闹的场景……”柳青卿支支吾吾地道出几句话,宁和还是有些不解:“大抵如此。”
“小的……小的……”柳青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脸颊上还因紧张而泛起了一阵潮红,带着少年特有的恳求姿态,话里藏意地小声说:“小的还从未见识过……那个……皇宫里是什么模样……”
话说到此,一旁观察着柳青卿的贺连城,那冷峻的面容下,闪过一丝冰寒的审视之意,眉头微微蹙起了一些,与宁和相视一眼,心中对此都有同一个疑问。
“柳青卿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或者该说是青年也可,平日里都十分安分守己,并未发现他有何不轨之举,但此刻怎么突然对皇宫表现出这般兴趣来,是何缘由……?”
二人对柳青卿的警惕之意,顿时在心中多加了一层,只不过当下都未立即表现出来而已。
宁和当即便明白了柳青卿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想要随行入宫。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的“少年”,清秀的面容上尽是对皇宫的渴望和对宁和的忐忑,宁和心中掠过一丝怜悯之意。
但就算是心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柳青卿还是难以打消那份警惕之心。
宁和略微放缓了语气,但还是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应道:“此行皇宫,是去参加规矩森严的宫宴,实在非比寻常。即便是蒙陛下圣恩,但我已决意要与贺兄作为近卫随行,实在不便再多带人手前往了。”
柳青卿那副充满了期待的眼中,瞬间闪过浓浓的失望,嘴唇轻轻翕动的了一下,似乎还想要再为自己争取一番,但目光触及到宁和那双坚定的眼神后,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默默退了出去。
看着柳青卿离去的背影中,带着些失望的落寞,贺连城这才沉声开口,语气中还带着一份格外警惕的冷意:“这个柳青卿……似乎对皇宫过于好奇了一些。”
宁和微微颔首,心中也默默将这份疑虑暂且记下,回话说:“且留意着吧,眼下,还是先应付宫宴要紧。”
摄政王府正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驾装饰华贵的公主辇轿在前赫然醒目,另一驾代表着王府规制的劲马软厢跟随其后,依次驶出,在蹄声踏踏中,稳速向着皇宫的方向迤逦而去。
此时在那两驾车驾里的人所不知道的,是在王府朱门之后隐隐藏着的一个纤细身影。
当那厚重的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间,门内侧的影壁之后,宣瑥玉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锦缎袄裙,虽然也是为着新岁而特制的新衣,却也是远不及公主身上宫装那般华美。
现在立于门后的她,并未如往日那般精心维持着温婉的表象,一张清丽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凄凉。
宣瑥玉远远望着那辆熟悉的王府马车,缓缓消失在天街的尽头。
那软厢里所乘之人,是她满心倾慕的宁和,但还有一个面目可怖的义士随侍同行。
而在前面那座极近尊贵的公主辇轿中,是她的皇嫂赤昭曦,以及那个备受宠爱的七公主赤昭华。
一阵酸涩猛地涌上鼻尖,转瞬间模糊了视线。
为何偏偏是她被留下?
可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赤帝敕封的郡主,为何不能一同入宫?
在这样万家团圆、共贺新岁的元日里,偌大的王府却仿佛被抽空了生气一般,只余下她独自一人,对着这雕梁画栋,空寂回响……
“郡主,外面风大,回屋里吧……?”一旁的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低声劝道。
宣瑥玉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若有似无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她对宁和那份隐秘的倾慕之心,在此刻化作了无数细密的小针,密密匝匝地刺穿着她的心房。
而对赤昭华,那个能不顾旁人视线靠近宁和、甚至能为他争取到宫宴资格的七公主,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幽暗火苗,在她心底悄声燃起。
忽然间,宣瑥玉猛地转过身,裙裾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快步向梧桐苑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备宴!本郡主今日要独贺元日!”
“是……”那侍女连忙紧跟着宣瑥玉的脚步,朝着梧桐苑的方向急行而去。
宣瑥玉转身离去后,那道沉重的朱门终于紧紧闭合,将王府内那一片素白,与盛京城里的一片艳红喜气完全隔绝开来,只留下远处尚未完全消散的马蹄声。
第590章 芳心不语
公主辇驾和王府车驾缓缓穿过洋溢着热情喜庆气氛的天街,越靠近皇城,那空气中的庄严肃穆之感便愈发浓重了一些。
不多时,当巍峨连绵的朱红宫墙、与高耸的皇宫城门楼映入眼帘时,即便是从小在平宁国王宫中生长的宁和,心中也不禁为之一震。
毕竟平宁国那么小的疆土上所建的王宫,如何能与盛南国这泱泱繁盛的大国皇宫相提并论。
此刻虽是天光明朗的白昼,但皇宫之内,那无数巨大的宫灯似是一夜未熄。
远远的从软厢里探出头来望过去,那琉璃瓦在云隙投下的阳光里流淌着金辉光芒,而檐下和廊柱之间,无数的精致宫灯散发出温暖而耀目的光晕,与日光交融在一起,将整片宫阙殿宇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不似人间。
越是接近那厚重的朱门,空气中隐隐飘散开来的檀香与佳肴混合的馥郁气息越是浓郁,间或还夹杂着悠扬的丝竹管弦之乐声,更衬得这皇城禁地既是繁华如梦,又是深不可测。
两辆车驾稳稳停驻在宫门之外指定的那片区域,此处已是车马止步之地。
赤昭曦与赤昭华的公主辇轿自有宫中禁卫上前恭敬引导,且在此处换乘宫里迎出来的公主轿。
但宁和与贺连城则是需要下车步行一段,经过长长的宫道才可抵达金銮殿。
只不过还未跨入宫门槛,二人便被早已值守在此的禁卫拦下了去路。
“于大人。”一名禁卫在查验过宁和的玄镜符节之后,礼貌地向宁和抱拳道:“得罪了,还请配合属下例行公事。”
看着迎上来的几名禁卫,似是要对宁和与贺连城搜身检查,二人也十分配合,不过是检查一番是否有携带利器入宫而已。
宁和倒是没什么特殊物品随身,但贺连城明显要比宁和看起来更加凝重一些,毕竟他还随身佩着那把精铁剑的。
其中一名禁卫,本意要自己动手去直接拿来那柄长剑,但一旁方才与宁和说话的禁卫对他稍加阻拦,随即很是客气地向宣赫连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他自己动手配合一下便好。
贺连城面无表情,主动解下了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精铁剑来,另一名禁卫立刻上前,双手将其接过,仔细检查了剑鞘与剑柄。
在那名禁卫确认无异之后,取出一块特制的、刻有编号的木牌,很是恭敬地递到贺连城手中:“出宫时,凭此牌至原处领回你的佩剑便可。”
贺连城一语不发,向那禁卫点一下头,默默接过带着编号的木牌,看也未看便将其纳入怀中。
当他手指离开剑柄的瞬间,围绕在贺连城周身那一股独特的凌冽气息,似乎也随之缓缓收敛了一些,但在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依旧透着十分极致的警惕之意。
就在宁和与贺连城接受禁卫检查的间隙,本该随着宫里迎来的公主轿离开的赤昭华,却提着华美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灵动的蝴蝶般,小跑着回到了宫门处来。
“于公子!”赤昭华银铃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喘息,小小的脸颊也因小跑和兴奋而泛起了红晕,在从大开的宫门里透出来的宫灯和日光的交融之下,显得格外明媚动人。
宁和比贺连城接受检查的速度快一些,毕竟他没有佩戴任何利器,这时刚刚通过禁卫的查验,闻声转过头去张望,见到向自己小跑而来的赤昭华,略显诧异:“七公主殿下?您怎么来这边了?”
赤昭曦和赤昭华两位尊贵的公主身份,自是无需在此接受检查的,当他们停驻在指定之处时,便应该已经换上了宫里来的软轿入宫才是,所以宁和对出现在此的赤昭华显得有些意外。
赤昭华跑至宁和近前,轻轻喘了几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宁和更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于公子,我是想来问问你,今日入宫参加宫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啊?”宁和听了这问题,更是疑惑:“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我的意思是……”赤昭华支支吾吾组了半天的语言,才开口说清楚:“于公子是奉旨入宫参加宫宴的,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自愿来的,还是不得不来……?”
宁和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自然是在下自愿前来,虽说有圣旨在先,可皇宫里的宫宴,想必格外热闹,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在下既不能与家人团聚,却可随二位公主入宫观礼,心中也是万分喜悦的。”
宁和这话并非是客套说辞,而是发自他真心所想。
自从离开平宁国之后,过去了数月,都无法得知四公主安和与五王子瑞和的情况,更不知现在他的父王又是何境况,自然是对万家灯火有一番向往。
赤昭华闻言,随即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之色,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于公子,我告诉你呀,其实……其实父皇这次特意下旨邀你入宫,是因为……”
说到这里,赤昭华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向四周环视一圈,好像接下来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防着旁人听见:“因为我在父皇和母后面前,说了你很多好话呢!”
她说完话,视线立刻锁定在凝神面容上,想要仔细观察一下宁和的反应,就像是个在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
宁和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突如其来宴请的圣旨,根源在此。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单纯、一片赤诚的少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之情。
“原来如此。”宁和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郑重地向赤昭华躬身一礼:“微臣多谢七公主殿下青眼抬爱,此番恩情,于雯铭记于心。”
随即,他又转向不远处正关注着这边的赤昭曦,同样行了一礼:“也多谢王妃殿下信重。”
远处的赤昭曦见此,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促狭的温柔笑意。
可看到宁和竟然如此郑重道谢,赤昭华连忙摆手:“于公子不必多礼!华儿……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本事,又帮了曦姐姐很多忙,今天是元日,你本就应该受此圣邀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爬上脸颊的红晕也愈发浓重。
第591章 金殿春晖
宫中派来的公主软轿,虽然简约,但规制看起来则更为精巧,这是皇宫内专程为了接送已经出宫立府的皇子和公主前往宫宴之所而备下的。
赤昭曦在略大一点的长公主软轿前,向立于宁和身旁的赤昭华招了招手,意思是尽快过去乘轿,别误了宫宴时辰。
赤昭华看了看那软轿,有看了看宁和,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之意,于是小声说道:“于公子,从此处到金銮殿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不若……不若我随你们一起走过去吧?我也有好些问题想跟你请教呢……”
宁和闻言,心中失笑,面前这位七公主当真是孩子心性,
他温和但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规劝道:“公主殿下,这皇宫里的规矩可是十分森严的,元日大宴想必更是如此,您与王妃殿下如此尊贵的身份,乘坐御制软轿乃是礼制、亦是体统。若您与在下步行而去,于礼不合,恐怕是要惹来非议,还请您以宫规为重。”
闻言,赤昭华的小脸顿时没了笑颜,微微撅起的嘴唇露出满是失望之色。
但她也并非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赤昭华知道宁和所言在理,加之那一句“惹来非议”,更是让她收起了心思,不得不重视这森严的宫规。
赤昭华恋恋不舍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宁和,随即垂下双眸低声嘟哝:“于公子所言在理,那……那一会儿我们在金銮殿再见吧……”
“公主殿下英明。”宁和躬身相送:“请七公主殿下先行。”
赤昭华只好在云瑾的低声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坐上了那驾专程来接她的公主轿。
立于七公主软轿前面的长公主软轿前,赤昭曦向赤昭华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见赤昭华乖乖坐进软轿后,赤昭曦才登上了自己那驾软轿去。
两驾公主软轿一前一后,在众内侍的簇拥之下,缓缓向着皇宫深处行去。
贺连城至始至终都沉默地立于宁和身后半步之处,看着方才宁和与赤昭华的一言一行,在那道可怖的疤面之下,完全看不出他的息怒,更难辨他心中所想。
宁和望着那驾远去的公主轿,心中甚是感念赤昭华的善意,但也只是感念而已。
在他眼中,赤昭华的存在,更像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单纯可爱的妹妹,每每看到她这副灵动的模样,心中总是不禁会想起远在平宁的妹妹——安和。
宁和收敛心神,对身旁的贺连城低声道:“贺兄,我们也进去吧。”
于是,两人在引路的内侍带领之下,踏入了这座象征着盛南国最高权力、与繁华的宫禁之地。
元日的喜庆气氛笼罩着每一寸土地,金銮殿内那璀璨的灯火,映得整座大殿里面黄如白昼。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绘有祥云仙鹤的藻井,两侧鎏金的仙鹤烛台、与高悬之上的八角宫灯交织出温暖而辉煌的光晕,将大殿内每个角落都照得金碧辉煌。
御座之下,两侧整齐地陈列着数十张紫檀木嵌螺钿食案,其上早已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更有玉盘银碗为这熠熠生辉的大殿增加一分华丽。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数名宫廷舞姬身着艳丽彩衣,随着乐声在大殿两侧的廊柱之后翩翩起舞。
放眼看去,皆是一派盛世华章的景象。
皇子和公主们的座次依着年岁排行而列,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朝堂缩影一般。
因着赤昭曦嫡长公主的特殊,加之二皇子赤承珏依旧没有出席,便与大皇子赤承璋并列同坐于御座下首处。
赤昭曦特地让流萤为她多补上的脂粉,此刻便显得十分重要,在这样辉煌灯火的光线之下,她脸上精心敷就的胭脂水粉巧妙的掩饰了病容,使得她苍白的肌肤也能透出自然而温润的红晕。
然而,那过于厚重的脂粉反而像一张脆弱的面具,在她偶尔以袖掩唇、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咳声时,更显其下的憔悴。
赤昭曦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温热的玉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借此汲取些许温热和力量,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和躯体。
宫宴尚未正式开始,赤昭曦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着大殿,但更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落在殿中起舞的舞姬身上,或是与邻座的赤承璋偶尔点头一笑。
只有当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个尚且还未落座的、属于朝中重臣的席位时,一丝难以捕捉的不悦和怒意,才会使得她面容略微触动,但随即便会立刻被平静所覆盖。
在这辉煌的金銮殿里,赤昭曦挺着笔直的背脊端坐于锦垫之上,如同风中修竹一般,带着一种不容折损的威仪和气度,也更像是一株在风雪中竭力维持姿态的寒梅一般,美丽,却令人心忧。
与赤昭曦同样身着华丽的宫装,却性格迥异的四公主赤昭宁,则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般,竭尽全力的想要展示着自己的“尊容”。
在赤昭宁一身茜红的宫装上,用金线和银丝满满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发髻上插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和红宝珊瑚的簪钗,满身极尽的珠光宝气,几乎晃得旁人睁不开眼。
赤昭宁高昂着下颌,眼神极其倨傲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在掠过其他几位公主相较于她那一身华服而略显素雅的妆扮时,嘴角便会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在向她的位置移动途中,经过八皇子赤承珏时,两人似乎十分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赤昭宁眼中闪烁着的光芒,皆是对财帛赤裸裸的渴望和算计,而赤承珏则同样回了一个玩世不恭的颔首,显然二人之间,在爱财之事上,是颇有共同语言的。
在四公主赤昭宁身旁落座的,是五皇子赤承朔。
赤承朔独自默默端坐在自己的食案后,出奇的静默与周遭的喧闹之声格格不入。
身形较为清瘦的他,穿着的那一身靛蓝色宫服,似乎也不甚贴身,但他并不在意此事,飘忽不定的眼神,透露出他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宫宴之上。
在那张不大的食案之下,赤承朔的手指缩在袖袍中不停扭动着什么,偶尔有宫人前来询问是否有何需求,他也恍若不闻,唯独在他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第592章 玉案风波
作为皇长子的赤承璋,身着一袭酱紫色的亲王常服,看似不合礼制,毕竟赤帝并未给任何皇子正式封王,但他这般衣着,也是得了宫中默许的,不过三十的年岁,就已经显得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
与赤昭曦并列于御座下首,虽然不时还是有几句浅谈,言语中也偶有提到前几日紫宸殿上的那场纷争,可赤承璋对赤昭曦回报的感激似乎并无感触,反倒是目光总不住地往那空置的御座上扫去,难以专注旁人的言语。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赤承羲,面色似乎带着几分不悦之外,还是那副浓厚的书卷气,文雅的进入金銮殿内,只不过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心道也是世事无常。
赤承羲虽是六皇子,但作为皇后嫡出的长子,原本是旁人眼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储君人选,可谁知他却慢慢长成了一个满是书生气的柔弱之人,使得赤帝对此事似乎也不再多言,旁人自然也是看得明白,当然不会再给他过多的关注。
迟来的赤承羲,默默坐进自己的食案之后,端坐笔挺的姿态实在叫人无可挑剔,只不过在他这十七岁的年纪,少了几分少年该有的锐气。
赤昭华并未跟着赤昭曦一同入殿,而是在金銮殿外等着赤承玉的到来。
不多时,在看到赤承玉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时,赤昭华兴冲冲地迎上去,一把将赤承玉的小手从身旁嬷嬷的手里拉过来,两个欢快的身影一起步入金銮殿内。
但看到自己食案的位置和赤承玉的位置中间,还隔着八皇子赤承珏,赤昭华眉宇微微一蹙,转念一想,立刻又露出一副盈盈笑脸。
赤昭华暗自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还要甜美的笑容,如同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般,快步走到赤承珏的食案前。
“八弟。”她先是甜甜地轻唤了一声,发现成功吸引到了赤承珏的注意,见他挑着眉看向自己时,才又向前走近了一步。
“承玉,华姐姐有个不情之请,八弟可能成全?”那柔美的笑容里似乎还带着一分讨好之意,赤昭华软糯清甜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你看九弟年纪尚小,一个人坐在最末端,怕是拘谨又害怕的,华姐姐想着,不如……”
赤承珏还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并未发言,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最小的皇子赤承玉。
见状,赤昭华指了指有些瑟缩的、跟在自己身旁的赤承玉:“能不能让九弟坐到华姐姐旁边的食案来?”
说着话的赤昭华,还俏皮地合十双手抵在小小的下巴上,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恳求姿态:“这样也好就近照看承玉,与他说说话,省得他在这宫宴上觉得局促憋闷。”
赤承珏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依旧不语。
赤昭华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中带着她能表现出来的、最可爱的娇憨歉意道:“求承玉就成全了华姐姐这点小小的私心嘛!虽然知道这有些不大合规矩,但华姐姐在这里先给你郑重赔个不是啦,你就宽宏大度的应了华姐姐吧?好吗?”
她这般娇憨灵动、情真意切的模样,加之那放得极低的姿态来向赤承珏恳求,按理说,任谁看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她的请求。
就连远远坐在列首的的赤昭曦,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中满是对赤昭华的疼惜,心里也期望赤承珏能应了她那番请求,但这场合之下,她这般与众不同的身份,实难开口,便只好默不作声地远远旁观。
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的八皇子赤承珏,看着眼前赤昭华放低的姿态,他慢悠悠地抬眼扫视了一圈,那双眼神中满是民间纨绔所特有的惫懒与精明。
半晌,赤承珏收回逡巡的目光,斜睨着面前的赤昭华。
说实话,对于赤承珏来说,他坐在哪个位置,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他甚至觉得挨着那个令人厌烦的年幼皇子赤承玉、和总是叽叽喳喳太过活跃的赤昭华,会令他心生反感。
但看着眼前赤昭华那满是期待、仿佛还闪烁着熠熠光彩的眼眸,赤承珏心底那点劣趣味又悄然滋生了起来。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放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戏谑和故作严肃的表情说:“七皇姐——”
赤承珏拖长了说话的尾音,仿佛在斟酌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一般,随即轻叹:“你这可就让本殿下难办了啊。”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赤昭华,又指了指身旁左右两侧的食案,摇了摇头:“今日可非寻常之日,元日宫宴上的座次,乃是礼部依据祖宗规矩、长幼次序而定的……”
这话里的语气,带着一种十分夸张的郑重严肃,赤承珏又向御座轻瞟了一眼,随即压低了些声音,好似警告一般说道:“岂是你我能够随心所欲之处,这座次……能是说换就换的?”
两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一个最受宠的小公主牵着一个最年幼且同样受宠的小皇子,面对着年岁也没多大的、还稳稳端坐于食案之后的八皇子,不禁惹来了周遭的注意。
赤承珏见此番似乎是吸引了注意,更是来了劲头,继续板着脸正色道:“今日宫宴,宗室勋贵皆会出席,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因着私心便要求换座,那这宫规体统岂不乱了套?”
他这番话的语气十分坚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七皇姐,实在是不成体统啊!”眼中似乎还亮起了一丝看好戏的得意的光彩,紧紧盯着赤昭华瞬间黯淡下去的小脸。
赤昭华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落的花瓣,迅速凋零。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即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溢满了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赤昭华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戏谑、毫无松口之意的赤承珏,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牵着的小小的赤承玉,鼻尖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
她咬了咬嫣红的下唇,终究还是忍住了泪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悻悻然地牵着赤承玉走到了旁边最末的食案前,将他安置好后,又是一番仔细叮嘱,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第593章 后宫百态
在众人次第落座后,御座之上的两位终于驾临。
赤帝依旧是那身庄重的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看似随和的目光掠过殿下所在众人,眼底深处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
而身为皇后的夏婉宁,则同样与御座同排落座,只不过其食案是摆在御座偏侧的位置。
戴着着新制的凤冠霞帔,夏婉宁仪态万方地端坐于御案之侧,脸上仍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温婉笑容,目光流转间,早已将殿内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在掠过自己所出的、年幼的九皇子赤承玉时,眼神更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似是带着深沉殷切的期许。
宫宴之上,后宫除了夏婉宁可出席外,其余嫔妃皆会在今日一一出席,只不过其他嫔妃的座席都是位于御案下首的另一侧,与皇子和公主座席相对而列。
但嫔妃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凝滞几分,香风鬓影之间,暗藏着另一种无声的刀光剑影。
列于众嫔妃之首的殷贵妃殷华纯,今日可谓是盛装出席。
那一袭绛紫色的蹙金双层广绫鸾鸟朝凤裙,迤逦的裙摆在辉煌的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头顶梳得一丝不苟的凌云髻上,插戴着一套完整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当中更有一支衔珠金凤步摇,凤口垂下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曳,华贵逼人。
然而在这般极致的奢华之下,却难掩殷华纯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毕竟在后宫众妃之中,尚且也只有她和不得宠的裴贵人无子嗣,使得她总是不得不刻意的维持着自己贵妃身位的傲慢之态。
德阳妃与端阳妃的座席相邻,两人皆是育有子嗣的妃嫔,不过在表面言笑晏晏的和睦之下,暗地里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德阳妃安澄今日特意穿着一身石榴红绣金缠枝莲纹的宫装,鲜艳亮丽的眼色分外夺目,与她那略显张扬的性子正相得益彰,只不过头上戴着的那一对硕大的南珠金簪,和同用南珠制成的耳坠,在殷华纯面前也显得少了几分光芒,但这熠熠的珠光,将她衬得格外白皙粉嫩。
只见德阳妃露出一副笑吟吟的面容转向端阳妃,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能让周围其他几位嫔妃听清:“妹妹今日这身云锦的宫装,当真是雅致脱俗。”
提到“雅致脱俗”这个词时,德阳妃刻意加重了几分,旋即看向她的后背:“这料子……若是本宫没看错,大约是今年新贡来的‘天水碧’吧?统共也就贡来了两匹,一匹自然是在皇后娘娘那儿,但没想到,另一匹竟在妹妹这里呢!可见陛下对妹妹的恩宠尤盛呐!”
看着像是在夸赞端阳妃今日的宫装,但方才那句“雅致脱俗”和现在这句又一次刻意加重的“恩宠”二字,以及提及皇后来做对比,却是在暗指端阳妃独占殊荣,过于招摇,不免会引来旁人侧目。
端阳妃赤涵月在今日选择这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天水碧,裙裾以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发髻上也只是簪了几支苏雅的玉簪并一支点翠蝴蝶钗,通身都是一副清贵娴雅的气质,为的就是既可彰显她特殊的背景身份,又不会太过出挑惹来非议。
听闻德阳妃刻意挑拨,端阳妃执起绣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淡然一笑:“姐姐说笑了,这‘天水碧’不过是陛下捻着臣妾素日不喜奢华,随意赏赐下来的罢了。如何能与姐姐相较。”
在这场合之中,除了殷贵妃外,也就是有着赤家背景的端阳妃赤涵月,尚可敢与德阳妃一争口舌了。
端阳妃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武将席位上的安硕,话锋一转:“听闻安大将军前日在西郊演武,又练出了一支精兵强将,讨得陛下龙心大悦。姐姐有如此得力的兄长,才真是我盛南之福呢。”
这番话说得实在巧妙,在端阳妃四两拨千斤之下,直接将话题引向了德阳妃不过是依仗娘家安国府的势力,暗示其兄长独揽兵权,更隐含着德阳妃不过只是诞下一女,其自身还不如娘家得力。
殷贵妃将两人的机锋听在耳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似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琉璃盏,但当玉盏与食案相触时,还是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动,引得邻近几人侧目过来。
她这才拖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慵懒而矜贵的调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今日乃是元日盛宴,陛下与万民同庆的大日子。我等身为宫妃,当时刻谨记‘皇家体面’四字。这衣裳料子、娘家功勋,不过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归根结底,还是需得自身德行足以匹配这身份,方不负陛下与皇后恩泽。”
这一番话下来,看似殷贵妃像在劝和,实则是将自己置于了评判者的高位之上,言语间既是敲打了炫示恩宠的端阳妃,也暗讽了依仗外戚的德阳妃,更是隐隐标榜自身“德行”,可谓是一石三鸟。
舒阳妃、齐阳妃以及裴贵人和淑贵人,依着宫妃位分次第落座于端阳妃之后。
与旁人不同的是,舒阳妃荣柒蓉因其娘家的母系乃是乾辉国郡主的特殊身份,她在这样的场合里总是显得格外谨慎,那一身藕荷色的暗花缎宫装,使其保持着最大可能的低调和沉默。
齐阳妃宣如玉是落座于舒阳妃旁侧,今日虽也是精心妆扮了一番,可她那敷脂扮粉的脸色较平日看来,还是难掩其中的苍白之色,细看下来,额角间甚至渗出了些许虚汗来,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困顿。
宣如玉乃是宣国府旁系的长女,自从诞下了五皇子赤承朔之后,便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在宣老王爷离世后,宣如玉更是行事多加小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摄政王府承袭了爵位的两位王爷,接连薨逝,使得宣如玉在后宫的处境也不同往日,只不过好在赤帝总还是喜欢她的,在多有偏宠之下,幸得保住齐阳妃之位。
可眼下在旁人看来,齐阳妃宣如玉俨然是一副身体不适之状,却不得不强撑身体应付这场表面和睦的宫宴。
第594章 凤仪镇宴
裴贵人和淑贵人,虽说同是贵人位分,可淑贵人林云舒好歹育有一子——八皇子赤承珏,裴贵人裴静怡则成了最无足轻重之人。
本来裴国府就已经是没落氏族,而裴静怡自己又不争气,没能诞下皇嗣,更使得她有些怯懦不安,在这样的场合里,被夹在齐阳妃和淑贵人中间的她,几乎瑟缩在食案之后,仿佛这样就能降低一些存在感。
虽说淑贵人席座在最末端,紧邻着裴贵人之侧,可后宫里的下人对她却不敢怠慢。
淑贵人林云舒虽并非七国府出身,没有其他几位妃嫔那般好的身世背景,但她仅凭着诞下皇子功劳,就因此获封一个“淑”字的封号,在贵人这个位分里,已是莫大的殊荣。
虽说林云舒自己妆扮得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但与身旁裴贵人的怯懦不同,在她身上更多的是一种谨小慎微的平静。
无论这席间之首如何明争暗斗,都无法转移她注视着对面皇子席位的精力,当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赤承珏,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与四公主赤昭宁似有眼神传言之意、又与最得宠的七公主赤昭华故意刁难时,林云舒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深知赤承珏出生时得到了过多的期许和关注,这才变成了如今这副被宠溺得有些顽劣的性子,但在这样卧虎藏龙的深宫之中,这样的性子是好是坏,她自己也难说清。
可林云舒出身低微,所能给予的庇护实在有限,唯有她自己更加谨言慎行,希冀此举能为赤承珏略减一些锋芒。
在她看见赤承珏故意拒绝赤昭华换座请求、甚至还一副倨傲之姿将赤昭华好一通“训诫”之时,林云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震,终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赤承珏,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之意,极其轻微地对着儿子的方向摇了摇头。
然而当时的赤承珏,正得意于捉弄了七公主赤昭华,全然没有注意到来自对面的圣母所投射的担忧目光。
几位妃嫔之间看似风轻云淡、实则绵里藏针的言语往来,虽未高声,却足以让妃嫔席座这一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带着硝烟的暗流在香风笑语之下涌动不安,彼此的眼神交锋之间,尽是未曾宣之于口的较量与权衡。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夏婉宁,侧耳静听了片刻,虽说唇边的温婉笑意未曾改变分毫,但眼底深处早已渐渐凝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厌烦。
夏婉宁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筷,那动作优雅如常,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
就在德阳妃似乎还想要张口再说什么的时候,夏婉宁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明争暗斗的几人,最终落定在殷贵妃身上。
声音虽然不高,但夏婉宁却清晰地将两个字传入在场的每一位妃嫔耳中,其中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感:“好了!”
仅仅两个字,如同冰珠落玉盘,在瞬间便冻结了所有的暗涌。
德阳妃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也被这两个字死死噎在喉中。
端着玉盏的端阳妃的手也因此微微一顿。
殷贵妃脸上那矜贵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所有妃嫔,无论位分高低,皆在同一时刻,下意识地垂手敛目,做出一副诚心聆听的姿态来。
夏婉宁并未疾言厉色,语气依旧平和如初,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元辰佳节,陛下与万民同乐之大庆,共贺升平之日。尔等身为高位宫妃,当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不仅是为天下妇人之表率,更是代表着皇室威仪之姿!”
说话间,夏婉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德阳妃、端阳妃贺殷贵妃,随即又略微缓和了一些,更是降低了一点音调说道:“些微琐事,何须在此等盛宴之上再三提及?”
赤帝在一旁听得清楚,但后宫之事,于大殿正宴上,他不便多言,让皇后在此说话,一来彰显皇后治理得宜,二来更是显得帝后和睦,前朝后宫皆是一片井然有序之象。
静默了些许的夏婉宁,虽未看赤帝一眼,但从身边传来的静默已然得知赤帝对自己这番震慑表示默许。
“殿下诸位众臣皆在席间,没得叫旁人看了后宫的笑话?”夏婉宁此言更是将宫妃间的争斗提升了严重性:“若是因此徒惹是非,不仅平白扰了陛下兴致,更会失了皇家体统!”
夏婉宁说话的语气,是不带半分火气的,但却字字千钧,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将方才所有浮动不安的暗流彻底镇压了下去。
妃嫔席间这一隅之地陷入寂静,方才的机锋较量,在这后宫之主绝对的权威面前,悄无声息地瓦解冰消,只剩下一片看似恭顺的宁静。
当气氛恢复一片和悦之后,赤帝的目光缓缓移至皇子公主那一列席座上。
相较于大皇子赤承璋而言,赤帝的视线自然是最先锁定在刚刚主理过麟台九选的三公主赤昭曦身上。
“昭曦,朕观你气色比前些时日略好了些?”赤帝的声音带着温和的关切之意,惹得赤昭曦心中一暖。
“回父皇,这两日休息充足,早已将前些时日的亏损补回来了。”赤昭曦向着赤帝微微欠身回话。
赤帝却还是有些忧心:“那也要仔细将养着,莫要劳神过度。”
这话里的意思,旁人或许不懂,但在夏婉宁和赤昭曦的心里却是明镜一般,指的就是宣赫连一事。
赤帝是默许了赤昭曦去暗中调查,但这话里的意思,还是希望她要懂得审时度势,不可过于执着才是。
赤昭曦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温婉的笑意,实则并未对此事有任何回应。
赤帝的视线扫过殿下居于后位的几个大臣,随即又清晰地说道:“前日麟台九选已经放榜,那皆出自于寒门的三家三魁,在民间获得了极大的支持,百姓皆言说,此举方显朝廷选贤任能之工薪,一扫以往门阀垄断之积弊。朕听闻此言,实在欣慰,此事你主理得当,功不可没!”
赤昭曦闻言,立刻起身敛衽一礼,苍白的脸上似乎也因这赞许而泛起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笑意:“父皇谬赞了,此乃父皇圣心独运,欲广开才路,儿臣不过是依旨行事。能得百姓认可,使万民同乐,儿臣便是心满意足。”
这番将功劳归于上意的话,不仅显得她言语得体,更显得赤昭曦作为嫡长公主沉稳且识大体、顾大局之意。
赤帝正欲再开口,却被席间末端传来的声音打断:“父皇,您不知道,方才华儿与皇长姐入宫时,看到盛京城内一片盛景之象!今年新岁团圆喜庆的气氛,都比往年更盛了几分呢!”
第595章 觥筹暗影(上)
虽说夏婉宁对赤昭华此举微微蹙眉,但赤帝却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赤昭华的身上,脸上也露出了属于父亲的慈和笑意:“华儿,这几日都与昭曦相伴,在外面住得可还习惯?”
赤昭华听得赤帝问话,一扫方才换座被拒的闷闷不乐,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晴,灿烂笑容如春日里的朝阳一般:“回父皇!华儿在王府与皇长姐同住,可乐得开心呢!曦姐……皇长姐待我记号的!王府也比宫里……呃……”
话说到一半,赤昭华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连忙住口不语,脸上立刻闪出一丝慌乱之色,求助似地看向御座下首的赤昭曦。
虽说相隔好几个座席之位,但赤昭曦还是接收到了赤昭华投来的“求助”,心中默默莞尔,面上却依旧温柔。
赤昭曦转向赤帝温婉一笑,柔和的声音好似能软化人心一般:“父皇明鉴,华儿并非是觉得宫中不好,恰恰相反,她还时常与儿臣念叨着,说韶华宫的一草一木她都喜爱得紧,也十分想念父皇和母后。”
听到这话,原本蹙眉的夏婉宁也缓和了些。
赤昭曦继续温声说道:“只不过华儿自幼长于深宫内院,此番是她初次在外常住,难免觉得新鲜有趣,方才言语间有些跳脱了,实则心中对父皇和母后的孺慕之情,是半分也未曾减少的。”
赤昭曦巧妙地将赤昭华的“冒失直言”,解释为少女对新环境的好奇和新鲜,既全了赤昭华的颜面,也维护了皇家的体统,更是让作为父皇母后的二位心中宽慰。
赤昭华在听到这一番圆场的解释之后,连忙如小鸡啄米般使劲点头,像是为刚才自己的冒失补救说道:“对对对!皇长姐说得对!华儿就是太开心了,口无遮拦了点,可华儿心里还是最喜欢韶华宫了!”
看着她那副急切又诚恳的模样,面容上带着少女的焦急和娇憨之态,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便缓和了下来,御座上的赤帝和皇后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七皇姐不是说最喜欢我的蒲襄殿吗?”这一声稚嫩的疑问,忽然从列席最末端的那张食案后传来,众人寻声望去,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食案后抻着脑袋看向隔着赤承玉的食案而坐的赤昭华。
“承玉……你别……嘘——!”赤昭华闻言连忙压低了声音,越过赤承珏向赤承玉急忙比划着让他住嘴:“七皇姐也喜欢你的蒲襄殿,你先别说话……”
这一大一小的对话,惹得旁人忍俊不禁。
赤昭华连忙将身子收回来,端正地坐在食案之后,一脸羞臊地低下头去,还不时低声喃喃:“都喜欢,都喜欢还不行吗……”
听到了赤承玉的声音,瞬时夺去了赤帝的注意,他声音更温和了些,看向赤承玉落座的列席末端:“承玉,近期学业可还好?”
赤承玉闻言立刻从小小的案几后站起身来,只不过他小小的个子,即便是站起来,还不如方才端坐时显得高点:“承玉很听老师的话,每日都有按时功课!”
赤帝闻言一脸满意地微微颔首:“这几日华儿也不在宫里,你若是觉得蒲襄殿太孤单,想回凤仪宫与你母后同住,也无不可。”这话实在是充满了对幼子的宠爱。
赤承玉刚刚坐下,还没来及将塞进嘴里的蜜饯咽下,听到赤帝这一句话,连忙抬起小脸看向御座之上的方向。
他心中的确是更想要回到母后夏婉宁的身边,在他小小的心里,感觉有母后所在的地方才更加温暖,更让他自在些,加上赤昭华这几日都不在宫中,便少有人陪他一同功课,心里总是想要回凤仪宫的。
可看着赤帝温和的目光里又不失那威压极强的严肃之色,以及周围皇兄和皇姐们都在场,使得他有些怯懦,不敢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只是微微红了脸颊,小声嗫嚅道:“回禀父皇……儿臣……儿臣在蒲襄殿还好……”
赤承玉边说边下意识地偷偷瞄向夏婉宁所座的御座方向,小手在食案下不安地绞动着衣角,,俨然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明言的模样,透着十足的依恋之情。
而夏婉宁眼光精锐,远远便将赤承玉这一番神态尽收眼底,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是深知不只是宫规森严,更是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这个御座之上的皇后。
于是,夏婉宁适时地开了口:“陛下疼爱承玉,臣妾心中甚是感激。只是皇子年满六岁便需移居皇子所——明德宫,专心学业,此乃祖宗定下的严规,亦是磨砺皇子们的心志之举。”
说这话时温婉的声音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夏婉宁既是对赤帝说,也更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妃嫔皇子一般。
“公主们都是女儿家,娇养些还尚可,但每一位皇子都关乎国本,教养自然需更为严格一些。”夏婉宁缓了缓语气,对着赤帝温婉一笑继续道:“如今后宫诸位妹妹的皇子,除了已经出宫立府的,哪个不是居于明德宫内,皆无一例外。”
话说到这,夏婉宁的眼神在赤昭宁和德阳妃之间扫视了一下,似乎话里的言外之意是说给她母女二人听的一般。
随即又温声向赤帝继续说道:“臣妾身为皇后,既是后宫之首,也是一国之母,若因此独开此例,让承玉长居在凤仪宫,恐怕要惹得朝臣非议了。如此一来,既是对其他皇子的不公,亦是对承玉过度宠溺。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勿要因一时心软,纵了孩子们,也乱了宫闱法度。”
这一番话下来,不仅是合情合理,既体现了夏婉宁身为皇后的深明大义与公允之心,也巧妙地将自己对幼子的疼爱约束在了森严的宫规之下,让人难以挑出错处。
赤帝闻言,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皇后所言甚是,方才是朕考虑不周了。”随即又看向赤承玉说:“承玉,你母后此言极是,男儿当自强,需谨守规矩,专心学业才是。”
赤承玉听得清楚,心里虽然满是失望,但也只能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儿臣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定当专心学业,不负父皇和母后的期望。”
第596章 觥筹暗影(中)
金銮殿内的丝竹之声终于稍稍停歇了片刻,随之翩翩的舞姬们次第退下,接下来只留几缕淡淡的弦乐悠扬地飘响在殿内。
赤帝逡巡殿下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列席后座中部的位置上,看到那人时,心中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脸上那抹属于慈父的和蔼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不耐与失望的神情。
“蔺卿。”赤帝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带着十分清晰的质问口吻:“户部祝融一案,朕交由你查办,时日已然不短了,给你的期限又是一拖再拖,你却至今未能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
赤帝虽然声音不高,可却足以让列席的诸位大臣听得一清二楚:“这满朝文武百官可都咋等着一个说法,你究竟还要朕等到几时?”
蔺宗楚闻言立刻离席,行至大殿正中躬身行礼。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布满了无奈与惶恐之色,紧锁着的眉头,仿佛在表达自己所承受着的巨大压力。
“陛下息怒!非是微臣有意拖延,实在是……是此案或许牵连甚广,但账目皆已焚毁严重,诸多线索都是琐碎又杂乱无章……”蔺宗楚回应的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几分艰涩:“这查证起来……实在是……步履维艰啊!微臣……微臣还需要些时日,方能理清头绪,恳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
蔺宗楚俨然一副“无能为力”之态,加上他这番艰涩的说辞,将一个查案受阻、焦头烂额的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他说完话,还没等赤帝再开口,殷崇壁便慢悠悠地插言:“启禀陛下,蔺太公所言,或许不无道理。那户部的账目实在是繁杂众多,一把大火之后更是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殷崇壁这番插话,令在座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毕竟最不喜蔺宗楚的人,位列第一的就是殷崇壁了。
但听了他接下来的话,却似乎又听出另一番意味。
殷崇壁话语温和地继续说:“依老臣以为,办案嘛,谨慎些总是好的,以免……”说到这里,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躬身立于殿中的蔺宗楚:“冤枉了无辜之人,或是……打草惊蛇。”
说到“冤枉”一词,倒也并无不妥,只是在最后说到“打草惊蛇”时,刻意加重的语气,仿佛像在暗示着什么一般。
他话音刚落,坐在武官席位之首的大将军安硕,也粗声粗气地附和道:“殷太师说得对啊!不过,依本将看来,蔺太公,你这查案的速度也忒慢了些啊!”
在安硕插嘴时,身旁其他几个官员,似乎也在小声附和着,说时间的确是拖延太久之类。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安硕听到旁人的附和,更是来了气势:“还是说,这户部的火,烧得太是时候,把该烧不该烧的,都烧干净了,蔺太公也懒得查下去了?哈哈哈!”
安硕如此直白的言语,带着一股子习武之人的蛮横劲儿,炯炯地目光紧盯着殿中的蔺宗楚,言语中给他施加了巨大的无形压力。
户部尚书石东韦坐在殷崇壁身后的席位上,闻声连忙应了一句:“安大将军此言差矣,或是蔺太公年老精力不济,这才拖延了调查进度呢?”
说到这时,石东韦还冲着柯谨栩使了个眼色,但柯谨栩此刻却如坐针毡一般,哆哆嗦嗦地低声道了一句:“陛……陛下……安大将军所言,是……也不是……那户部真真是损失惨重啊,许多陈年旧账都化为了灰烬,这叫蔺太公如何查起……实在是情有可原呐……”
看似是在为蔺宗楚开脱的一番话,实则在旁人耳朵里听起来,更像是坐实了“账目已毁,无从查起”的现状,引得殷崇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看向石东韦和柯谨栩。
而周遭其他几名依附于殷崇壁的官员,也纷纷低声附和着,称此案甚是棘手。
“还要时日?”赤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诸多借口!”
听这一声低喝,蔺宗楚立刻跪下做出请罪之态。
赤帝带着几分眼见的薄怒,手掌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一拍,虽未用力,但那一声响动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蔺卿,朕是否太过优待你了!朕看你这是愈发懈怠!”
“陛下息怒啊……”一直默默侍立在赤帝身后的闫公公,连忙低声开口劝慰:“小心陛下您的手,莫要伤着了。”
闫公公一边低声劝慰,一边走上前为赤帝续了一盏热茶,并悄然与夏婉宁传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夏婉宁见状,轻咳一声,随即温声开口道:“陛下,今日可是元辰佳节,莫要动气,若伤了龙体可该如何是好。”
这一句浅言劝说,如同春风化雨一般,见着赤帝似乎怒意略减,夏婉宁继续温声说:“蔺太公想必是已经竭尽全力了,只是那户部祝融毕竟是经历了一夜的大火,如此棘手又复杂的案情,急也是急不来的。”
柔和的话语,加上夏婉宁察言观色后,在心中斟酌了万分的劝慰,稍稍安慰了些赤帝的情绪。
“殷太师和诸位大人也说了,此案不易。”夏婉宁说到这,眼角不经意地瞟向了坐在殿下的殷崇壁,但转瞬便立刻收回了目光:“不若再给蔺太公一些时间,让他细细查访,总是能查个水落石出。”
赤帝冷哼一声,目光却围在蔺宗楚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已经对他失望一般:“罢了,如今新岁之期,朕且再宽你几日!”
“微臣,叩谢陛下圣恩!”郑重叩首谢恩之后,蔺宗楚才起了身,倒退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不再过多言语。
渐消了怒意的赤帝,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之时,最后落在了位于文官席间最末端的角落里:“于巡案。”
宁和闻声,即刻离席行至大殿中央,郑重向御座上的方向深行一个大礼:“微臣在。”
赤帝的眼神在刚刚落座回原位的蔺宗楚,和此刻行着大礼的宁和之间来回审视了一番,透出一股难以琢磨的深意。
第597章 觥筹暗影(下)
“关于摄政王一案……”赤帝说话的声音此刻已经平稳下来,完全无法听出其息怒之意:“旁人多在朕面前赞你天资聪颖,且又十分勤勉,不知你如今调查进展如何?”
一时间,殿内诸多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宁和身上,只不过这些目光里的寒意各有深意,有审视、有好奇、亦有毫不掩饰的冷嫌之意。
宁和起身垂首,暗自清了以下嗓子,使声音听起来清晰而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力有未逮”的歉然开口:“回禀陛下,微臣实在难称天资聪颖这般赞誉,关于宣王爷之案,微臣惭愧,其案情的确不若坊间传闻那般,但奈何此案线索寥寥、曲折诡谲,不少关键之处都似雾里看花一般,至今……尚未能窥得全貌,实难向陛下禀报确凿之进展。”
原本已经起身回话的宁和,说到这,又连忙叩首跪下,俨然一副诚恳请罪之姿:“微臣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端坐于御座下首的赤昭曦心中一凛,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微微收紧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在前几日与宁和的几番交谈之间,明明对宣赫连一案已经有了许多线索和眉目,眼下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罢了,怎会说自己无法回禀确凿进展?
但转念之间,在赤昭曦迅速思虑之后,便心下了然,大约是宁和不便在此公众场合透露太多,以免打草惊蛇。
随即,赤昭曦默默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讶异的情绪。
“哼!”忽然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嘲自武官席首传来,又是安硕。
他圆瞪的虎目,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直率与倨傲之态,讥讽道:“看吧!本将早就说过,宣王爷之案非同小可,若不是经验老道、熟知京中情势之人,实难胜任!”
安硕斜睨了一眼跪于金銮殿最末端的宁和:“于巡案年纪轻轻,虽有才智,但毕竟阅历尚浅,又不是我们盛南国人,加之抵京时日不多,那查不出个头绪来,倒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依本将看来,不如另择贤能,以免耽误了查案的时机!”
言语间直指宁和能力不足,且尽显安硕对他昭然若揭的敌意。
相较于安硕这般锋芒毕露的“明刀明枪”,殷崇壁则显得沉稳许多。
殷崇壁审视的目光看似平和地落在宁和身上,但说话的声音里却带着巨大的无形压力:“安大将军稍安勿躁,于巡案乃是陛下钦定之人,又是蔺太公力荐的谋士,想必自是有过人之处的,只不过……”
话锋一转,殷崇壁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加入语气中:“摄政王是我盛南国之柱石栋梁,如今不幸蒙难,若是案情久悬不决,非但王府上下哀痛难平,只怕朝堂之中亦会人心浮动,质疑朝廷办事之力啊。”
说到这,殷崇壁立刻转成了一副鼓励的语气:“于巡案呐,你还需再加把劲才是啊!”这几句话出来,看似是勉励一番,实则却是将一顶“办事不力、恐或引朝堂不安”的帽子,隐隐地扣在了宁和头上。
石东韦面色尚带着刻意的虚弱之态,端坐席间,见殷崇壁言毕,便也立刻跟着附和起来:“殷太师所言极是,宣王爷一案,影响颇大,还是需要尽快查明才是。这于巡案若是有何难处,或需户部协查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石东韦的声音不高不低,只不过恰好能传入御座之上。
蔺宗楚用眼角毫不避讳地瞟了一眼石东韦,正好被一旁的柯谨栩看见。
但柯谨栩并不敢多言一句,从他对宁和的了解看来,这位经由蔺宗楚力荐的年轻人、加之他本就是摄政王府门客的身份,总是令他存着几分莫名的忌惮。
宁和看似温文儒雅,但眉宇间却自有峥嵘,绝非池中之物,在此等场合中,柯谨栩打定了主意,干脆不要轻易表态,以免日后引火烧身。
面对殷崇壁和安硕二人或明或暗的施压,宁和神色并未有一丝动摇,只是愈发谦逊地回道:“殷太师与安大将军的教诲,微臣谨记于心。此事的确是微臣能力有限,进展迟缓,愧对陛下信任,但微臣定当竭尽驽钝,继续深入调查下去,绝不会有丝毫懈怠!”
“父皇!”赤昭曦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
她从食案后端庄起身,向着御案尚敛衽一礼:“于大人所言非虚!宣王爷之案,儿臣身为未亡人,深知其中曲折甚多,更是藏着不少蹊跷之处,绝非寻常悍匪所为!”
赤昭曦温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与赤帝直言:“于大人的确是在尽力追查,且儿臣都是亲眼所见,还请父皇体谅其中艰难,也多予于大人一些时日,勿使查案之人因这般非议而失了方寸!”
言辞恳切之间,近侍赤昭华以一个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发声,比起殷崇壁和安硕两个旁观者来说,更具有说服力。
见状,赤昭华也立刻开口:“是啊!父皇!那些坏人害得皇姐夫丢了姓名,于大人想要查清真相,自然是很不容易的!华儿这几日看得真切,于大人真的十分尽力了,您就再信他一次,多给他宽些时日嘛!”
满脸都写真认真的赤昭华,言语间尽显纯真的维护之意,在这场充满了机锋的对话中,显得格外真挚。
赤帝的目光在殷崇壁、安硕、宁和、以及两位公主脸上一一扫过,但他面上仍旧是带着对案情未破的忧色。
沉吟片刻,赤帝语气终究是宽和了下来:“殷太师,安大将军,石尚书,几位所虑皆是为国事计。然,昭曦所言,亦不无道理。查案之事如抽丝剥茧,的确是急切不得,尤其此案更是涉及摄政王府与皇家颜面,更需谨慎仔细些!”
赤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宁和身上:“于巡案,既然两位公主皆为你陈情作保,朕便再多予你宽限些时日,望你莫负朕望,亦莫负二位公主的期许和赞誉,务必查明真相,必得让此案水落石出!”
宁和深深一揖:“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誓破此案!”
金銮殿内的乐声再次悠扬响起,将那片刻的刀光剑影一一掩藏于觥筹交错之下。
第598章 寺外蛰伏
盛京城的上空又被那低垂的阴云所笼罩起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在了整座城的殿宇飞檐之上一般,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湿冷的寒意,与前一日在金銮殿内喧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一般。
随着满城喜庆的张灯结彩之景,元辰宫宴的余温,在正月初二也尚未完全散尽,那悄然流动在不为人见暗处里的暗流,已悄然转向了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
巍峨的镇国寺整体都沐在了阴霾的天光之下,香客依旧往来不断,甚至在新岁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比往日更多了几许。
寺外那一棵棵参天的古木,加之周遭一片片野林密布,真正是藏匿行迹的绝佳所在。
段霞藏身于一株枝叶虬结的古柏之上,身形几乎与树干要融为一体,但锐利的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还是紧紧锁定着寺院内的情形。
哑中则如同一道几不可察的暗影一般,潜伏在距离段霞不过两三棵树旁的一处冬青丛后,每一息都极力压制着呼吸声。
单轻羽则凭借其卓越的轻功,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游弋在更外围一些的区域里,警惕着任何可能随时发生的意外干扰。
“段兄、哑兄,你们叫上单兄一起回去歇一日吧。”声音先于身形传入段霞和哑中的耳朵里,两人闻言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莫骁、叶鸮和韩沁三人来到,这句话正是叶鸮与他们说的。
随即莫骁和韩沁,也分别落于段霞和哑中相隔中间的那两棵老树的枝干上,莫骁接着说:“今日我们来守,你们三人就回去歇一歇吧。”
哑中虽是在下面的冬青丛里藏着,但也听得清他们的话,默不作声地冲着树干上的几人摇了摇头,随即又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匿起来。
段霞同样也拒绝了回去休息的提议:“不可,今日已是初二了,之前刘兄和展兄说过,以他们预判的时间,大约是腊月三十或三十一就该抵京了,但时至今日都尚未出现,实在是……”
“虽说是过了些日子,但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的。”叶鸮看了一眼香火旺盛的镇国寺,继续说:“或许裴国府那边派来的人,先去与住在城里的裴小公子接触了呢,那咱们自然是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到这些不速之客的。”
“我总有些预感……”段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目不转睛地盯着镇国寺与叶鸮等人说:“原以为那些人会在初一元辰之时来的,结果昨日也未见其踪影,所以我感觉,或是在今日,最晚明日,他们一定会出现!”
“昨日确实是个好时机。”莫骁想了想说:“不管是宫里那番盛宴、还是宫外百姓欢庆,哪里都是一片热闹,若是昨日出现,更好在那片混乱中行事才对,但却没有出现……”
“这就是怪异之处,因此我才断定,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段霞笃定道:“所以我们这两日更不能回去,你们既然来了,就一起盯着吧。”
“你们看吧,我就说他们肯定不会回去歇着的。”韩沁说着话,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油纸包来,纵身一跃跳上了段霞所在的那棵树上:“喏,拿两三个去吃,垫垫肚子,不然万一一会儿打起来了,都没力气。”
段霞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韩沁正将那油纸包展开来,露出里面十来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饼。
“别看了,先吃些东西!”韩沁见段霞也不伸手拿,只是一味盯着里面的情况,便自己拿了三个肉饼塞到了段霞手里:“这可是春桃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给咱们做的!快点趁热吃,别辜负了人家一片苦心!”
“给咱们做的?”段霞在接过三个沉甸甸的肉饼时,终于肯将视线移到韩沁身上:“难道不是特意为了你才做的吗?”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正正戳进了韩沁的软肋上。
“你……”韩沁瞬间脸红,却也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段兄这话可真没冤枉你。”叶鸮轻笑一声说:“你们是没见到,早晨那春桃姑娘将这油纸包递到韩兄手里的时候,那满眼里的担忧之情,真是……啧啧,含情脉脉呐!”
莫骁笑了笑没说话,随手拿起了三个肉饼,一跃至下面的冬青丛去,递到了哑中的手里。
哑中倒是不客气,也没有多话,接过热乎的肉饼,三两口便吃下了一个,随即眼前一亮,低沉地说了一句:“真香!”
随即便风卷残云地将剩下两个也吃了下去,吃完还一脸憨厚的样子看向莫骁:“那个……还有吗……我……”
莫骁偷笑:“嘿,就知道这些不够你们吃的,那春桃姑娘可是做了十好几个呢!”
说罢,莫骁抬头朝着上面“嘶嘶”了一声,韩沁便立刻又接二连三地扔下来三个饼。
“哟,你们这还吃上了?!”刚刚将镇国寺外围巡完一圈的单轻羽,还未移至几人跟前,便已经闻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香气。
“单兄回来了?”韩沁回头一看到单轻羽,连忙岔开话题:“正好,快来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段霞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一边吃着一边又将视线移回了镇国寺内去。
叶鸮也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样子,从韩沁手里拿了几个肉饼递到单轻羽手里,低声问道:“怎么样,外面有情况吗?”
单轻羽摇摇头:“哎,丝毫没有任何异动……”说到这,将那肉饼一口咬下去三分之一,也是眼前一亮:“真香!”
“那可不……”韩沁似有得意之色的下意识接了一句,可转瞬便又住了口。
在一旁的叶鸮嘿嘿一笑说:“当然香了,春桃姑娘的手艺,那可真是不一般呐!”说着话,眼神还刻意的瞟了一眼韩沁,眉角微微上扬几分,明显是意有所指。
闻言,单轻羽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以后哪个糙汉子有福气,能吃一辈子春桃姑娘的手艺了!”
几人谈笑间,莫骁跃上了旁边的树干上来:“那咱们现在六个人,怎么分配?”
言毕,几人都将视线集中到了叶鸮身上,略作思索后,叶鸮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于兄……”
“等等,你们就叫我莫骁吧,称一声于兄……”莫骁挠了挠头说:“总感觉像在叫主子……”
众人颔首,叶鸮继续安排:“平日里也就我和莫骁接触多一些,所以我们二人之间少说还算有一点点默契,因此我们二人去寺里盯着裴照。”
随即又看了看镇国寺周围的环境,叶鸮说道:“外面范围较大,你们四人正好一人一个方向地守着,有任何异动,皆以暗哨为信!”
说罢,几人立刻分散开来,各自潜入合适的位置去潜伏静候。
而实际上,也正如段霞所言,今日那些不速之客的确来了,并且也并未让他们等得太久。
第599章 惊天密谋
巳时二刻的棒子声刚刚落下,镇国寺大雄宝殿内,早已响起了低唱的梵音。
尽管外面天色阴郁,可殿内的长明灯与香烛交织处的光辉,依旧将佛祖金身映照得宝相庄严,伴着袅袅檀香,驱散了殿外的湿冷之寒。
数名虔诚的香客正跪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跟随着前方两位高僧诵经之声,寻求心灵的慰藉,和诚心的祝祷。
德高望重的慧明方丈端坐于主位之上,低垂的白眉伴着苍老而浑厚的声音,显得每一个从他口中念出的经文字符,都仿佛蕴含了岁月的沉淀与无边的慈悲之感。
而在他身侧稍微靠前方一点的位置上,了缘首座披着与慧明方丈一样的赤金色金线袈裟,手持那串乌沉的的念珠,姿态更显从容优雅。
从了缘首座口中念出的经声,不仅音色清越,且极具穿透力,在他平静和蔼的面容之下,那双温润的眼神缓缓扫过殿内香客时,似隐隐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柔和,仿佛能洗涤世人一切烦恼一般。
一段经文诵毕,慧明方丈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方向声音温和道:“了缘,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依着往年的惯例,想必宫中这两日便要派人来了。”
裴照微微欠了欠身,一副谦逊之姿回道:“嗯,听闻昨日宫宴甚是辉煌,大约今年上元节时,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要御驾亲临。”
说着话的裴照不时还向虔诚跪拜的香客点头示意,随即又说:“只不过今年……咱们怕是不大好办呐……”
闻言,慧明方丈轻叹一声道:“此事也是无奈,谁曾想那些山匪竟敢夜袭镇国寺,这才致使宣王爷……老衲实在愧对陛下啊……”
看着慧明方丈万分悔恨之态,裴照一副了然神情:“是啊,咱们这可是皇家寺院,里里外外都有武僧镇守,谁曾想还能出这样的意外,实在是叫人心绪难平啊……”
言辞恳切、神情真挚,此刻不论是任谁看去,裴照都是一位德行高洁、潜心修行、一心向佛的得道高僧之形象。
二位言语间商讨着有关上元节准备事宜,殿内忽然出现三名穿着普通棉服,似作寻常香客打扮的男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香客人群之中。
在三人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如同猎豹般锐利,飞快的扫视着殿内众人,其中为首之人,立刻精准锁定了正在温言开解香客的裴照。
借着整理衣襟的瞬间,右手手指极其隐蔽地在胸前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朝着裴照的方向隐隐示意了一下。
与此同时,裴照的视线恰巧扫到这三人的方向来,正看到那人向自己示意的这个手势,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温和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殿门那三人所在的方向,与为首男子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
二人之间相隔数名香客,但没有任何言语,仅仅是一刹那的眼神碰撞,双方便已然心领神会。
裴照脸上的慈悲笑容丝毫没有改变,当他与慧明方丈终于谈完了有关上元节之事后,他才从容起身。
“方丈,弟子到后山竹林去看看。”裴照双手合十向慧明方丈浅行一礼:“这两日来寺里的香客甚多,恐后山野犬受惊,若是因此扰了放生池里的灵龟,也是隐患。”
慧明方丈对此不疑有他,颔首回道:“去吧,行事小心。”
裴照再次躬身,这才手持念珠、步履沉稳,不急不徐向着殿外走去。
而那三名“香客”,也仿佛听经完毕,自然地随着人潮离开了大雄宝殿,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只不过前行方向并非是寺门,而是迂回绕向了镇国寺的后院。
与殿前香火鼎盛的光景大相径庭的禅院里,悠然僻静。
裴照推门而入,脸上那抹悲天悯人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那三名“香客”紧随其后,迅速闪身入内,并立刻将禅房木门紧闭。
“世子。”为首那人立刻躬身向裴照深行了一个大礼,并且将声音压得极低:“裴家主命我等前来传信,并送一点新收上来的青冥泪。”
裴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旧维持着方外之人的淡然,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加快了些频率:“说!”
那为首之人立刻回道:“家主吩咐,上元节便是天赐良机。届时人潮涌动,殿内虽然有禁卫人墙,但以您的身份,完全可以近身动手,还望世子见机行事,务必一击功成,以应天命!”
裴照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逐渐露出一丝近乎虔诚、却又带着十分扭曲的狂热之态,甚至还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但裴照转瞬又问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府里那些蓝星子怎么样了?”
听了这一问,三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回道:“回禀世子,至今未能育成,眼下,家主似有放弃之意。”
“罢了。”裴照也轻叹一声,但转瞬又一副正色凛然:“即便无法育成,如今也不能再如这般坐以待毙,眼下已经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今年的确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伸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哪个寸许高、触手冰凉的白玉小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仿佛像是抚摸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几人密谈在三言两语之间迅速结束,毕竟那三人都不敢在此多留片刻,以免引起注意。
裴照在门后打开一条极细的缝隙,观望片刻摇了摇头:“你们三人可有穿劲服?”
那三人连连点头:“都在内里备着的。”
“那换了吧。”裴照从门口退进禅房内侧:“现在后院这里空无一人,你们三人就这样原路返回实在太显眼,不若还是翻墙从野林出去吧。”
三人闻言,立刻脱下外罩的素衣,露出内里紧束的黑色劲服。
见他们都已更换完毕,裴照低声命道:“速去,从西墙出去便是野林。”
三人点头,如同三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溜出了裴照的禅房,借着院中树木与建筑的阴影,敏捷地朝着西侧围墙潜行而去。
然而,在他们以为万事皆备时,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寺院内外潜伏了多日的“猎手”眼中。
就在这三人几步行至西侧树林中,次第翻越过那高耸的寺墙,足尖先后轻盈点地,稳稳落在西墙外松软泥土地上的刹那,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骤然爆发!
第600章 禅院伏击
假扮成普通香客的三人,在裴照的禅房内快速结束了密谈,但因后院人数稀少,他们这样的普通香客在后院出没会很突兀,不得不换上劲服,从寺墙翻出。
只是他们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行动早已被潜伏在暗中的目光紧紧锁定。
段霞率先自高大古柏的浓密树冠中疾扑而下,锐利的破风之声划破寺外寂静的空气。
在他跳下来的时间,选择的时机正是三人心神因全身而退所产生一丝松懈时的瞬间。
他手中那对短刃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一招“双燕分水”直取那为首男子的颈侧和那只持着利器的右手腕去,其攻势狠辣且精准,旨在瞬间废其战力。
可那为首男子亦是经验老道的好手,虽是被段霞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了一跳,但心中倒并未慌乱,只在头顶那阵恶风传入耳中的瞬间,本能地一个矮身侧滚到一旁,与之前落地瞄准的位置偏移些许。
在翻滚稳住脚跟的同时,那为首男子立刻反手抽刀格挡段霞突来的袭击。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猛然间突现四溅的火星中响起,那男子只是勉强格挡开了袭向自己脖颈的一击,但段霞的另一柄短刃也在这同一时刻,已如毒蛇般掠过了他的手腕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之下,男子手中的佩刀立刻脱手,他闷哼一声,眼中霎时闪过一道骇然与凶戾之光。
几乎在段霞动手的同时,哑中如同一个没有重量、无声无息的幽魂一般,从那丛茂密的冬青中悄然滑出。
看着三人的出现,冷静的眼神散发着森森寒意,心中迅速计算着三人落地的距离与时机。
当他看到段霞率先出手时,哑中巧妙地抖动了一下手腕,手中那根特制的浸了油的牛筋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的毒蛇,“嗖”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套向了紧随那为首男子之后第二个男子的脚踝处。
那人刚刚落地,原本身形就还未稳定,又因着同伴遇袭而使他心神惊慌,猝不及防之下,双脚又被哑中挥来的牛筋索猛地收紧一绊,使得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带着一声压抑的惊呼声,向面前狠狠栽倒过去。
哑中见一击得手,动作上丝毫没有拖沓,脚下沉稳一发力,将那牛筋索骤然收紧,使那第二名男子的双腿被死死缠住,彻底限制住了他的行动。
与此同时,一个仿如青烟般的身影从侧翼一株老树后忽然闪现而出。
以单轻羽敏捷的身法和习惯,他并没有直接与那三人正面硬碰,而是利用其擅长的速度,结合周围这密林中的环境,以刁钻的角度出手,将手中窄细的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刺向最后落地的第三人去。
单轻羽只一招“灵狐探爪”,又快又狠,目标是迅速废掉对方的持械能力。
当那第三人刚刚落地同时,便立刻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五指一麻,正从腰间抽出一半的佩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但这人还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单轻羽自然是不会轻易停手,他身形一矮,一记使足了力气的扫堂腿迅捷踢出,直向其下盘攻去。
受了腕伤的那为首男子凶性大发,忍住手腕传来的钻心剧痛,左手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匕,状若疯虎一般扑向段霞,匕首尖端直刺其心口而去,完全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段霞的身形此刻敏捷灵动仿如一只潜伏在野林中最老练的猎狐,一个精巧的“移形换位”,迅速避开其锋芒,短刃顺势下切,直取对方因狂攻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而那名第二个落地被绊倒的人反应也不逊色,倒地的瞬间便是一个“懒驴打滚”,同时将手伸入怀中,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哑中见状,岂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牛筋索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般,不仅限制了对方的行动,更是趁那人翻滚之际,哑中手中灵巧一抖,那索身巧妙的缠绕,将其双腿与一只手臂一同捆住。
随着猛然袭来的一股力道,哑中手里发力向后拉扯,将那人牢牢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旁那个失了兵刃、最后落地之人也在瞬间反应下,躲开了单轻羽袭去的那带着劲风的扫堂腿,随即一声沉闷的低吼,极力张开了双臂、合身扑向单轻羽,企图用近身擒拿手法将其制住。
单轻羽见状,不躲不闪,眼中冷光一现,待对方扑近后,他身形滑腻一扭,使出了一式“金丝缠绕”,不仅避开了对方的扑击,更是借机反手将其手腕紧紧扣住,顺势一拧一压,将扑面袭来那人的手臂反剪至身后。
可即便那人已经被反制,单轻羽不但没有收手,更是得势不饶人,抬腿用膝盖重重顶在那人后腰的要穴之上。
“啊——!”
只闻那人闷声惨叫,转瞬间就被泄尽了浑身力道,瘫软在地上不得动弹。
这一场缠斗虽是激烈,但韩沁观察这三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出手,面对那三名身着劲服之人,段霞、哑中和单轻羽都表现得游刃有余,所以干脆没有出手相助。
但韩沁也并未放松警惕,而是依着先前约定好的计划,将自己隐匿在稍远一些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西墙那边缠斗的六人,以及寺院内部的动静,必得要确保外面这些响动不能惊动寺院内其他僧众,也同时在防备着或许可能出现的第四任。
当他看到那个被哑中捆住的人仍在地上挣扎,用未被缚住的另一只手,还在试图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时,韩沁手腕一翻,一枚乌黑无光的菱形小镖转眼间被扣在两指之间。
韩沁并未想要取其性命,而是手腕微微一甩,那小镖便带着极轻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在那人刚刚抬起的手肘曲池穴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间,那人的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刚刚伸入怀中的手也松懈了下来,无助地垂落在地上。
段霞见哑中和单轻羽皆以得手,自己对为首男子的攻势转而更猛。
他借着对方受伤手腕不能持物、左手使械又不灵活的弱点,立刻发力用短刃使出数招,如同疾风骤雨般,专攻其下盘与受伤一侧。
那为首男子本就因着手腕处的伤口失血不少,以至于他行动迟缓了些,眼下又在段霞这一番精准迅捷的快攻之下,终是露出破绽,被段霞一记重重的手刀切在了颈侧处,甚至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这么无声地晕厥过去了。
第601章 毒珠显影
西边寺墙外的这场缠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迅速。
从那身着劲服的三人翻墙落地,到全部被制服,也不过是短短十数息的时间罢了。
倒地的三人被他们迅速搜身,除了一些散碎银两、短刃兵器、以及证明他们是裴国府身份的腰牌之外,怀中竟还藏着一枚未能发出的响箭。
“原来刚才那人就是想要掏出这支响箭来!”单轻羽拿着那支响箭,说话时还踢了一脚被牛筋索捆住的人。
“估计他是想要给寺里的裴照传讯。”段霞冷眼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几人,随即又说:“全部塞住,先拖到深林里去!”
随即,那被制服的三人口中皆被塞入大大的布团,双手被特殊的捆绑手法反捆于背后,彻底失去了反抗和通信能力,如同三滩烂泥般,被迅速拖入了更深的密林之中,静待韩沁的信号。
墙外这里的雷霆之击,干净利落,转瞬即逝,甚至未惊起寺内丝毫波澜,而在寺内的那间小小禅房里,却突然惊现一个困扰众人许久的秘密。
裴照在那三人离开禅房后,并未立刻动作,而是立于窗边,轻轻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阴郁的天光混着寺内檀香的气息瞬间透进屋内。
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三人消失的西墙方向,凝神细听了片刻。
墙外似有若无地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鸟雀扑翅或枯枝断裂的异响,但只在转瞬便归于沉寂,再无任何异动传来。
当然,这样远的距离之下,即便墙外再如何缠斗,当声音勉强穿过那厚重高耸的寺墙时,便已经将响动声去了大半,等再传至这后院禅房内时,早已难辨其响。
良久,裴照紧绷的面容终于微微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心道看来是一切顺利的,人都已经安全离去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地合上了窗户,甚至十分谨慎地将插销落下,以确保禅房内能与外界尽可能的隔绝开来。
随即,裴照转身快步走到禅房内侧,行至那张简朴的木案前。
案上除了几卷翻了无数次的佛经,还有用旧了的笔墨纸砚,便只有刚刚才从那人手中接过来的、触手冰凉且密封极好的白玉小瓶。
深深吸了一口,裴照脸上的慈悲与平和之态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极致谨慎的专注。
他先从那串从不离身的乌沉发黑的黑曜石佛珠,指腹在一百零八颗珠子中精准的捻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颗上。
那颗珠子的颜色与其他的相较而言,更为深邃幽暗,虽是几乎不透光,可却似乎泛着隐隐的暗潮一般,表面与其他黑曜石佛珠一样光滑,完全看不出任何缝隙痕迹。
然而就在此不久之前的这间禅房之上,莫骁与叶鸮仿若两只融入了阴霾中的枭鸟一般,悄无声息地伏在其上。
叶鸮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用薄如柳叶的刀片,撬开了屋顶一片瓦的边缘,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来。
幸亏今日阴云遮日,否则瓦片被掀开后,那耀眼的光线便会顺着露出的缝隙投入屋内,岂不是立刻便会暴露。
当二人发现,掀开这缝隙完全不会让室内的光线发生任何改变时,才大胆地将那片瓦又移开了一些,直至二人皆能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屏住呼吸的二人,此刻锐利的目光穿过那不大的空隙,将下方裴照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们看到裴照拿起那只玉瓶,看到他全神贯注的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那颗特制的珠子上时,二人心中已然明了——关键所在!
而禅房内的裴照,完全不会发现屋顶上这一个小小的空隙。
只见他取出一柄长约一寸多、薄如蝉翼且通体泛着莹白的玉刀,左手稳稳拖住那串佛珠,手指微微一动,似乎在那颗特制的珠子上触动了某个极其精密的机括,只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那颗幽暗珠子的顶端,一个仅仅只占整个圆珠约五分之一大小的圆形盖片,竟如同莲花绽放般缓缓弹开,露出了一个微小的孔洞。
这颗珠子的设计实在是称得上巧夺天工,既保证了其中的密封性,又能在需要时精准取用内藏之物。
裴照的动作变得愈发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虔诚般的颤抖。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玉瓶,拨开以蜜蜡混合而制成的特殊材料密封的瓶塞,一股极淡、却带着异样甜腥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连房顶的莫骁和叶鸮二人,都能隐约嗅到,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裴照屏住呼吸,将玉刀尖端探入那白玉瓶,极其小心地蘸取了两三滴那幽蓝泛着诡异青光的珠液——青冥泪!
他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将玉刀缓缓移向那颗打开了圆盖的念珠。
整个过程中,裴照都极其谨慎小心,额头甚至因此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他是十分清楚这青冥泪所携带的毒性、是可能沾身即亡的恐怖。
但看他手下的动作却又异常熟稔,显示出裴照绝非是第一次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
手中的白玉刀精准地将那几滴致命的毒液,一滴不漏地注入和那颗特制佛珠的微小空洞之中,未曾溅出分毫来。
终于完成了精准灌注的操作后,裴照立刻将那佛珠上小小的圆盖按压回原位,随着同样的“咔哒”声响起时,盖片严丝合缝地落下,与那颗佛珠融为一体,在也看不出任何开启过的痕迹,甚至看不出那一道开合的缝隙。
待那珠子恢复原状后,他用手指摩挲了几下,以确保暗扣确实被锁死,已经将内外再次彻底隔绝开来,才将身子转向旁边。
他小心地拿起那柄极薄的白玉刀,在早已备好的清水中涤荡,直到刀身再无一丝蓝色痕迹,又经过数次的擦拭之后,才将那白玉刀收回原处。
裴照完成这一切行动,收好了白玉刀,又小心捻动了几下那串致命的黑曜石佛珠,从口中重重舒出一口长气,随即转向那盆用来洗涤白玉刀的水盆。
这时刻,裴照的心神早已因完成了这一系列的举动,而略有所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的功夫……
“呼——!”
第602章 元初二劫
禅房紧闭的窗户,被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巧劲,随着轻轻的“呼”的一声,被猛然推开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莫骁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禅房内,落地时也仅仅只是带起一丝微风。
他手中的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了寸许青峰,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泛着渗人的寒光,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瞬间封住了裴照可能冲向门口的退路。
而就在这同一时间内,另一道身影似鬼魅般从房梁的阴影中飘然而下,同样在落地时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与莫骁一样的是,叶鸮此刻也未亮出兵刃,但那双隐藏在蒙面之后的眼睛,冷静而锐利的如同深渊里蛰伏的巨兽,同一时刻他微微抬起的双手,指缝之间隐约可见几点乌光,显然是早已锁定了裴照全身要害、以及周身可能藏毒的部位。
裴照被这突来、如同凭空出现的两人惊得魂飞魄散!
他脸上刚才露出的那一丝松懈感,在这一瞬间就被极致的恐惧所取而代之,瞳孔也骤然收缩起来。
裴照下意识地就想将握着黑曜石佛珠的右手藏向身后去,并张口欲呼。
“唔——!”
裴照口中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短促的音节,叶鸮见状已然率先行动起来。
叶鸮身形快如闪电,并非是正面直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身法侧滑至裴照身侧,左手如鹰爪般疾探,精准无比地扣向了裴照的右手手腕,想要在瞬间制住他手持佛珠的手。
右手则并指如风,直点向其喉结附近的廉泉穴,试图打断其呼救之欲,并尽快让他先暂时失声。
裴照虽说不会武功,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见势立刻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试图避开叶鸮伸手而来的擒拿。
他右手里死死攥住那串黑曜石佛珠不肯松开,左手则胡乱地向宽大的僧袖中掏去。
显而易见,那袖中定是藏有后手!
“小心他左手!”莫骁低喝一声,提醒的声音虽说压得极低,但却十分清晰地传入了叶鸮耳中。
莫骁手腕旋即一抖,一枚早已扣在指间的铜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向了裴照左手肘部麻筋的位置处。
“啊——!”
裴照左臂一麻,刚摸到袖中某物的手指顿时无力垂下,一个寸许长的黑色小管从袖中滑落出来,掉在青砖地上发出“嗒”的一声响动。
趁此机会,叶鸮的左手已经如铁钳一般,牢牢扣住了裴照的右手腕,他指尖内里一催,裴照顿觉整条右臂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酸麻难当,就连五指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啪嗒——!哗啦——!”
那串藏着青冥泪的黑岩石佛珠,骤然掉落在地。
裴照眼中闪过浅浅的绝望,但心里还是怀着一丝希冀,还想要再挣扎一番,可叶鸮右手的食指,早已重重地点在了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股凝滞之力瞬间传遍全身,裴照只觉得自己此刻浑身气血被僵住,连最后一丝力气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双腿一软,便是一副要瘫倒在地的状态。
莫骁此时已经迅捷上前,立刻伸手扶住了裴照即将软倒的身体,避免他倒地发出重响声,而引来外面的关注,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同一时刻取出了备好的布团,利落地塞入了裴照口中,彻底杜绝他张口喊叫的可能。
“是安硕?!”裴照虽然不能大声叫喊,但还是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话语声。
被彻底制服的裴照那双眼睛里,瞬时充满了血丝,死死瞪视着近在咫尺的两个沉默的蒙面人,心中立刻涌起被背叛的愤怒与恐惧。
“还是殿下派你们来的?!”裴照含糊的呜咽声中,竟然清晰地暴露了几个藏在暗处的人:“你们竟然过河拆桥!这般急不可耐地就要灭我的口吗?!”
叶鸮对裴照眼神中传递来的指控视若无睹,双眸里依旧冰冷如初。
他迅速取出一捆牛筋索,手法娴熟地将裴照双手反剪至身后,给他捆了个结实,并确保其无法有任何小动作。
随后,叶鸮蹲下身子,仔细搜查了一番裴照全身,从僧袍内袋、腰带夹层中,又搜出了几个极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都是闪烁着青蓝色光芒的细针,显然都是淬有剧毒之物。
莫骁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厚布,隔着手掌捡起那串掉落在地上的黑曜石佛珠,以及哪个从裴照袖中滑落下来的黑色小管,将其妥善收起。
整个过程中,从两人潜入到彻底制服裴照,同样也在短暂的十息之间。除了最初那声被扼住的短促惊叫之外,再无多余的异动。
不论是禅房内,还是外面的后院里,依旧是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裴照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在地,被捆得像个粽子,塞着布团的口中还在不停控诉:“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安硕?!还是殿下?!”
听到安硕的名字,并不意外,可是听到“殿下”二字,并且是第二次从裴照口中脱出,莫骁和叶鸮还是忍不住的心中一颤。
殿下?
这指的是哪个殿下?
皇后?皇子?还是公主?
但二人皆不能出声,宁和在他们行动前早有吩咐,在抓捕过程中,一定要保持沉默,切不可张口说话,这样才能从裴照口中探出更多他们想要知道的真相。
虽说这般沉默似乎很被动,可没想到,裴照竟然真的自己就爆出了这些。
但眼下二人,更想知道的是,他口中所说的“殿下”究竟是指哪一个殿下?
莫骁与叶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但眉眼却忽然弯成了月牙般,冷漠地看向裴照。
这样的笑眼,加上带着冰冷肃杀之气的眼神,以及二人手中晃动的利刃所反射出来的寒光,使得裴照不禁一颤,使劲摇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究竟是谁?!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怕我败露,会使得他失去夺位之权?!是不是他?!”
夺位之权?
那这么看来,裴照口中的殿下,定是某位皇子!
半晌,莫骁和叶鸮都未发一语,裴照此刻已经面如死灰,眼中方才那兴起的狂热与算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苦心孤诣伪装了这么多年,精心策划的这一切谋算,居然在最后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第603章 影室攻心
虽是已经过了元辰大庆之日,可尚未出十五,所以整座盛京城里即便是入了夜,还是一片灯火辉煌的繁华盛景之象。
冬日里的夜幕总是更早一些降临,在盛京城外的那片庄重之地,是与城里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阴沉的天空不见任何星点月光,将镇国寺彻底吞没在浓稠的黑暗中。
香火鼎盛的忙碌,终于在这一刻结束,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偶尔巡夜的武僧提着的灯笼,在庙宇廊柱间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转瞬便被更深的幽暗所吞噬。
寒风穿过层层叠叠古木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声来,为这清冷无光的寒夜更添了几分肃杀与诡秘之感。
在后院里那间沉寂的座元禅房内,烛火早已被熄灭,莫骁与叶鸮二人如同两道凝固在暗夜中的黑影,隐在房门两侧的阴影之中,谨慎的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禅房更里面一点的空地上,被卸去了袈裟的裴照,仅喘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使得他完全无法有任何动作。
被捆绑的时间已经不短,原本口中塞着布团的时候,他还能破口大骂几句,而现在,为了确保他无法发出任何声响,又补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口中,甚至还在外围又牢牢勒了一圈麻绳。
裴照逐渐呈现出虚弱的状态,可莫骁和叶鸮都不可能看到他此刻满头豆大的汗珠,毕竟他被一个十分厚实的黑布头套蒙住,将他所有的视线和心中的希冀全部隔绝开来。
戌时三刻的更声传来,二人极有耐心,一直等到寺内巡夜的棒子声远去,周遭也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叶鸮随即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从袖中一抖甩出那支短小的竹哨,朝着寺院西边的方向鸣起一声鸟啸般的长哨。
这哨声是在与外面的韩沁通知,寺里行动结束,准备撤退。
韩沁得了令,转身向着密林深处再次传出一声鸟啸长哨,密林里的几人,便立刻将那三个蒙面者扛上了马背,一行人便沿着野外的阴影,朝着盛京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禅房内的叶鸮,在听到第二声哨音之后,对莫骁做了个手势,莫骁微微颔首,立刻领会其意。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浑身虚弱瘫软、又因恐惧而一直在不停微微颤抖的裴照,如同拎起一滩腐蚀久了、沉积的烂叶一般,悄无声息地闪出禅房,融入了寺院中深暗的夜色里。
盛京城的摄政王府与迁安城的宣国府有个完全相同的地方,那便是隐藏在府内暗处的秘密地牢——影瘗房。
此地同样深入地下而建,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终年都浸润在阴冷潮湿里,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混合了霉味、铁锈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沉滞之息。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唯一的光源便是来自墙壁上几盏跳跃着昏黄火焰的油灯,终日摇曳,将室内所有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偶有几人来回行走时,那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时,宛如一幢幢鬼影缠缚。
裴照终于被除去了头套,粗暴地任人捆在密室中央的一个十字木架上,冰冷的绳索深深勒紧他单薄的里衣,刺骨的寒意与未知的恐惧,更让他止不住地牙关打颤。
这时候,他很勉强地睁开被蒙蔽了许久的眼睛,但眼前突然出现的昏暗晃动的光线,使得他双眼顿感一阵刺激。
良久,裴照终于适应了这环境里的光线,这才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打量着四周,但越看心中的恐惧越深。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形状可怖、并且还泛着幽冷紧束光泽的刑具,皮鞭、铁钩、夹棍、烙铁……一应俱全。
其中尤其刺眼的,是在他正前方两三步的距离里,摆放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面几块烙铁早已被烧得通红,此刻不断散发出一股股灼人的热浪,与地牢里的那股阴冷湿气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而就在裴照被送进影瘗房的前一点时间,约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韩沁、段霞、哑中和单轻羽四人,便先带着那三个裴国府派来的人,秘密回到了摄政王府。
段霞、哑中和单轻羽三人,分别各自扛着一个被罩着头脸、捆绑如一只死虾般的人,送去了影瘗房的暗室里,既不开始审讯,也不给他们卸下头套和捆绳。
韩沁则在一入府,就立刻赶去了听竹轩。
“禀主子,镇国寺那边有异动。”韩沁在门外通传时,宁和刚与贺连城用完晚膳,闻言立刻将他传进厅内,并退下了其他无关人等。
“裴国府的人来了?”还不等宁和发问,贺连城已经迫不及待地先开口了。
韩沁看了一眼贺连城,随即垂头抱拳回道:“不只是人来了,而且都已经被属下抓回来了。”
闻言,宁和立刻追问:“可有惊动旁人?”
韩沁摇头:“主子放心,一切皆是瞬息结束,并未惊动旁人。”
听了这话,宁和才放心地点点头,随即让韩沁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禀明。
半晌,听完了韩沁的禀告,宁和略作思忖,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看来不多时,莫骁和叶鸮也要把‘鱼’带回来了。”
“是!”韩沁回道:“他们抓捕裴照的时候,属下听得清楚,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那裴照自己慌乱得紧,结果抖出了不少秘密。”
“好,这般行事,我们就方便多了。”宁和与贺连城抬眼使了个眼色:“贺兄也去换一身衣服来吧。”
贺连城疑惑地看向宁和:“换一身衣服?”
“我也换。”宁和转而看向韩沁说:“一会儿都换上夜行衣,黑布蒙面,连一根发丝都不要露出来,只要一起进入影瘗房,看一会儿裴照即可。”
“什么?”贺连城和韩沁不约而同地问道:“看一会儿?”
贺连城也是十分疑虑:“难道不尽快审讯吗?”
宁和微微摇头,淡淡的笑容里却透出一股渗人的寒意:“不审讯,不动刑,我们谁都不要说话,只看着他便好,想必他自己会主动告诉我们的。”
第604章 惊弓自语
影瘗房中,那些默默无声的刑具、和“噼啪”作响的炭盆,让裴照早已心惊胆颤,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现在,最令裴照心悸的,是从刚才缓缓步入影瘗房的几人,站在他面前的阴影里。
这一行人,各个都穿着毫无特征的黑色夜行衣,脸上也都以黑巾蒙面,甚至连头上都包住了黑布,哪怕是一根发丝,都没能从这严密的包裹中露出来。
这群人列开一排而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仿如这暗夜中蛰伏的猛兽一般,静静地审视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自从裴照被绑上木架之后,影瘗房内便再没了任何响动声,不论是这群刚进来的人,还是旁别的守卫,都只是沉默地站着,那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长时间的死寂,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般,折磨着裴照本就紧绷的神经。
终于,他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声音因口中的布团而含糊不清,却充满了惊惶与试图壮胆的色厉内荏:“唔……唔……!你们……派来的……对……!”
裴照奋力挣扎了一下,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又一次深深嵌入了一点他的皮肉,而口中的那一大团布,也略微松动了一些。
其实在将裴照捆上那木架时,叶鸮便悄悄动了手脚,不仅给他卸下了勒住嘴的那一圈麻绳,更是取出了一块后补进去的布团,这才使得裴照能再次有机会发声出来。
但裴照此刻还以为是自己挣脱得力,这才使得口中布团也随之松动,立刻放声大骂:“是不是安硕!他怕了是吗?!这时候想要过河拆桥了?!我告诉你们!我若出了事,他安大将军也别想撇清关系!刺杀宣王爷,他一样也是主谋!”
也?
宁和立刻抓住他这句话中的重点,这样看来,不仅仅是安硕,还有其他人同谋刺杀宣赫连。
只是依旧沉默,眼神中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波澜,这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回应着他的惊恐。
裴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转动着眼珠,试图从那些盯着自己的、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一丝一毫可能的线索:“你们……你们不是安硕的人?那……是漕帮?是不是你们接了谁的悬赏,来收我项上人头?”
依旧静默不语。
裴照微微垂首沉思片刻:“不对,你们这样行事风格,不像是漕帮的……”
“是殿下……?”提到这两个字,裴照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是不是八殿下要灭我的口?!他……他是不是怕刺杀宣王爷的事可能会败露,就会牵连到他!影响他继承大统的谋划?!”
尖利的叫喊声回荡在影瘗房内,裴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低吼:“你们回去告诉八殿下!他是妄想!我若要是死在这里了,自然会有人将他的谋划公之于众!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番反压的怒吼,是裴照试图想用他所能想到的任何威胁的手段来换取一线生机,殊不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自掘坟墓。
然而,在裴照预想中的“灭口”并未到来,那些蒙面人仍旧只是静默地站着,仿佛像在拉帮结派地一起欣赏他这番徒劳的表演。
这种异于寻常的平静,让裴照在极度的恐惧中,又生出一丝荒谬的猜想:这些蒙面人,或许并非是来自与他合作的任何一方?
可这个念头也并不能让他感到些微心安,反而是更加慌乱起来。
裴照此刻更加急于展示自己的“价值”和他背后的“靠山”,以此期望能震慑住眼前这些蒙面人。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你们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裴照已然惶然无措,开始抖搂自己的背景:“那安硕不过是与我合作罢了,我背后倚仗的,可是国舅爷!你们难道不知道夏国府的势力吗?!国舅爷——夏楚秦!那可是鼎立助推我坐上这镇国寺座元之位的!你们若是敢动我,就是打了国舅爷的脸!”
随即,见裴照透过那一团几乎快要掉出来的布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人物,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虚张声势的得意之态。
“你们难道不知道国舅爷的背后是谁吗?!”裴照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唤了口气说道:“是皇后娘娘!我裴照做的所有的事,皆是有皇后娘娘默许的!你们敢动我,就是与当今国母为敌!与整个夏国府为敌!换言之,你们便是在与盛南国全国上下为敌!你们好好想想,掂量掂量你们自己的分量,够不够这个资格!”
裴照一副笃定的自信模样,抛出了自以为最大的底牌来,却全然不知,他这番情急之下的攀扯,非但没能吓退对方,反而将一条更隐蔽、更危险的线索,亲口送进了宁和的耳中。
自始至终,宁和与贺连城等人一直静默,立于影瘗房的阴影最深处,冷眼旁观着被捆绑在十字木架上的裴照,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宁和那双暴露在黑巾之外的锐利眼神,仔细捕捉着裴照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以及他言语中的各个关键。
贺连城则是惯常那副环臂而立的姿势,只不过在这影瘗房里,更显得其周身散发出一股比地牢更冷的寒意,尤其在听到裴照亲口承认了自己参与刺杀宣赫连时,瞬间发力捏紧的指节,也因此泛起了阵阵青白。
裴照的狂怒、威胁、自语,在死寂的牢房中回荡,然后无力地消散。他像是一只被困的野兽般,拼命嘶吼、狂喊,却连对手的衣角都难以触碰。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以及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沉默,终于彻底击垮了裴照的心理防线。
片刻前的嚣张气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源于未知的恐惧。
“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裴照喘息着将最后几个字无力地吐出,汗水浸湿了他那身单薄的里衣,眼神由最开始的惊惧愤怒转为迷茫无措,最后只剩下现在那一点绝望的空洞之色。
无需动刑、无需逼问、更无需任何言语,裴照自己就在极度的恐慌中,将一切所知、所依仗的势力,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泄露了大半。
这场无声的审讯,收获远超预期。
宁和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在一旁的叶鸮立刻上前,再次将布团死死塞进裴照的口中,又一次阻断了他发声的机会,并将他单独送进影瘗房内的一间单人暗室里。
地牢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裴照被带下去时,被无限放大的、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影瘗房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这片森然暗潮再次封锁于黑暗的夜色之中。
第605章 惊心阴谋
盛南国的冬日,天色总是这般沉郁,如同浸润了露水的青灰色绸缎一般,难见一丝曦光。
正月初三,巳时的更鼓声在城中大街小巷间回响。
摄政王府里那一方僻静的小院里,听竹轩更是浸润在一片寒凉之中。院里的粉竹叶片上,也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些细微的凉意。
宁和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执笔的手正疾书着一封极富关切之意的信函。
信是写给远在长春城的陶氏兄妹二人的,字里行间皆是新岁问候与寻常寒暄,温和的文字中,透出一股仿佛一位流落异乡的年轻公子,对曾有几面之缘的陶穆绣一直都心存着几分朦胧的牵挂与倾慕之意。
“……迁安一别,倏忽数月。每忆及二位,心中顿生暖意,驱散异乡孤寂。前日听闻长春城金玉琳琅、市井繁华与往年更甚,且其工艺精巧冠绝盛南,若得机缘……”
每个字都是经过宁和多番斟酌后才落定,当他搁笔停手时,朗声唤着怀信。
怀信从院中听到宁和的召唤,一边应着声,一边迅速奔向屋内,进屋时正看到宁和在轻轻吹着尚未干透的墨迹。
“主子,您唤我何事吩咐?”怀信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言语和行止却都十分恭谨,学着赵伶安的样子,也是个有模有样的近侍了。
墨迹终于干透,宁和一边将信笺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之后,递到怀信的手中:“将此信送去驿站,发往长春城的。”
“是。”怀信小心地接过书信,步履轻快地就退出了屋去。
待怀信远离之后,宁和又拿出一张窄小的纸条,再次提笔蘸墨。
“伺机入城,多方深查,谨慎。”
虽是短短十个字,可这已经是最大程度上能留在这张窄小字条里的文字了。
宁和又唤来叶鸮:“这封密函,你再誊抄两份,老规矩,三只信鸽一同传书,送至刘影和陈璧手中。”
“是!”叶鸮领命,拿着那张字条也退出了屋去。
宁和目光掠过窗外阴沉的天空,团绒那赤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窗沿,挨着他的手蜷缩起了身子,在寒意包裹的空气中,带来了一丝温暖之意。
“主子,沁昔阁回话了。”赵伶安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流萤姑娘转达王妃殿下的意思是,即刻往书房去议事。”
闻言,宁和立刻与贺连城一同前往。
书房内,依旧是干燥的热气烘暖全屋,赤昭曦端坐于书案之后,那银狐裘松松的搭在她的肩头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歙砚,那是宣赫连生前最常用的文房之物。
“昨夜便听康管家来传,已经将裴世子秘密控制起来了。”赤昭曦缓缓抬眼看向宁和:“可是问出了什么?”
看得出来,在昨夜得知这一消息后,赤昭曦一直心系此事,恐怕一夜辗转,这才使得现在脸色愈发难看了些。
宁和拱手浅行一礼:“眼下,大部分实情都已经露出水面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将影瘗房中裴照所言一一与赤昭曦道出。
当说到已确定安硕是主谋之一时,赤昭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在提及八皇子赤承珏也参与了宣赫连刺杀一案中时,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几分;而最后,当“皇后娘娘”四个字从宁和口中道出时,赤昭曦整个人都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穿一般。
“母后……?”她喃喃低语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这不可能……母后怎会……为何……”
忽然间,赤昭曦剧烈地咳嗽起来,宁和连忙唤进了流萤,为赤昭曦抚背,但却赤昭曦一个眼神示意,流萤只好忧心地默默退出书房。
她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阵红晕:“于公子,你确定……裴世子说的是……是皇后……?是……本宫的母后?!”
宁和似有不忍之色,但这确实是真相:“回禀王妃殿下,贺义士当时也在场。”随即,宁和转向贺连城道:“贺兄,你可觉得裴照此言有蹊跷?”
贺连城思忖片刻,沙哑的声音沉沉开口:“裴照当时已被心中的恐惧所控制,整个人都近乎癫狂,攀扯之语或许有夸大其词的可能,但那种情形下,想必也不会随意脱口而出……”
“正是。”宁和转向赤昭曦,顺势继续说道:“此前在提及关于刺杀宣王爷之事上,提到了安大将军、漕帮和八皇子殿下,但在最后言称自己的背景,是我们这等人不可撼动的地位时,才说起了皇后娘娘。”
“而且他并非是直接提及皇后娘娘。”贺连城应和说:“是先说到了国舅爷,之后才说国舅爷的背后是皇后娘娘。”
“你们的意思是……”赤昭曦听闻此言,似乎才稍稍平复了一点心绪。
“在下的意思是,他更像是情急之下的胡乱攀附。”宁和这话并非是在安慰赤昭曦,而是他真的如此想法:“倘若皇后真的欲对王爷不利,何须借他人之手?青冥泪这等剧毒,留在镇国寺内反而会成为把柄,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闻言,赤昭曦端起案上的茶盏,正欲饮茶缓解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可是……母后为何会默许国舅与裴世子的往来?”
“这也是在下不解之处……”宁和轻声自语道:“或许……皇后娘娘另有考量?”
赤昭曦猛地抬眼,眼中似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立刻黯淡了下去:“即便如此,母后纵容国舅结交权寺,暗中经营,同样也是大忌啊……”
说到这里,赤昭曦放下手中的茶盏,满是为难道:“此事,本宫又该如何向父皇禀报啊……”
话音落地,书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宁和思忖良久缓缓开口:“王妃殿下,在下以为,安大将军、八皇子殿下以及漕帮之事,都可向陛下禀明,但至于皇后娘娘……”
赤昭曦猛地看向宁和,他言语略微一顿,继续说道:“裴照攀扯之言,眼下无凭无据,若是贸然上达天庭,只怕会打草惊蛇。不如暂且按下不表,待查明国舅与裴照往来的真实目的后,再做定夺?”
赤昭曦久久不语,目光落在案上那台歙砚上,终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声音虽然轻了些,却能听得出其中的坚定。
“本宫立刻进宫。”她抬起眼眸,目光依次掠过宁和与贺连城:“安大将军、承珏、漕帮,这些事必须立刻禀明父皇,至于母后……
她喉头微动,最后还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606章 密议入宫
书房内的炭火正旺,赤昭曦却觉得全身都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寒意,凝视着书案上那一方歙砚出了神,之间有意无意地总是摩挲着。
良久,赤昭曦忽然抬眸看向宁和:“于公子,你需得与本宫一同入宫,以你玄镜巡案使的身份,向父皇禀明此事,但……”
宁和立刻回道:“在下义不容辞,只不过,若是在下以玄镜巡案使的身份入宫,恐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本宫也正是有此担忧。”赤昭曦心里也是犹豫不决,但贺连城却忽然开口:“那就易容一下入宫即可。”
“易容?”赤昭曦闻言猛地看向贺连城,眼中似闪过一丝复杂的深意。
看这情形,宁和想了想说:“依在下看来倒不必非得易容不可。”
说这话的同时,宁和的眼神朝着窗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在下只要扮作王妃殿下身边的近卫即可。眼下正是新岁年节期间,长公主殿下带着侍卫和节礼入宫请安,大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吧?”
贺连城斜眼看了一眼宁和,稍一垂眸片刻,立刻点了点头,但又不经意间摸了一下自己面上那道可怖的伤疤:“于兄你去便好,在下就不同行了,这面容实在太过惹眼,前日与你一同入宫参加了元辰宫宴,想必就算旁人记不得在下的人,也对这道疤有些印象了。”
宁和颔首:“贺兄所言极是。”
“那就这么定了!”赤昭曦立刻起身:“本宫这就去更衣,于公子去向康管家那一身衣服换上。”
言毕,几人便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去做进宫准备。
回到了沁昔阁的赤昭曦,坐在妆台前,任着流萤为她重新梳妆,看着铜镜中映出她自己那一张苍白的脸色:“流萤,脂粉多上一些,莫要叫旁人看出本宫面色不佳。”
流萤小心翼翼地用胭脂膏点在赤昭曦的薄唇上,忍不住轻声劝了一句:“公主脸色实在不好,不如您改日再进宫吧?”
赤昭曦摇摇头,目光扫过妆台上那枚赤帝亲赐的凤纹玉珏:“今日必须去!”随即示意流萤,将那玉珏为自己佩戴上。
精致的妆面在流萤手下迅速完成,让赤昭曦看起来一副春风桃花般的娇容,但看到赤昭曦眉宇还是紧紧蹙在一起,流萤正欲张口询问,是否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赤昭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从镜子里反射出身影的流珂:“流珂,看华儿是不是在小花园,叫她回来一下,本宫有事。”
流珂领命立刻转身退出,不过片刻时间,赤昭华欢快的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曦姐姐,你找华儿吗?”
一道暖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见到赤昭曦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顿时收敛起了自己满面的笑意。
赤昭华睁大了水灵的眼睛,实在难得看见赤昭曦在她面前如此严肃的神情。
“华儿,一会儿你随我一同进宫,去给父皇和母后请安。”赤昭曦细细嘱咐道:“但你不用与我一同去面见父皇,我去见父皇的同时,你回韶华宫再取些日常用物……”
还不等赤昭曦说完话,赤昭华立刻感觉到此事非同一般:“曦姐姐,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要与父皇秘密谈事吗?”
赤昭曦略作思索,正色回道:“关于王爷的事,有些眉目了,可眼下还不是公之于众的时候,所以总要掩人耳目,不可让旁人知道今日于公子与我一同进宫之事,所以皇长姐想带着你一起入宫请安,为此行真正的目的做个掩护,你可愿意?”
“愿意!”赤昭华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但应了之后才又想起追问一句:“于公子也进宫?”
赤昭华点头。
“那如何瞒住旁人……”赤昭华急着询问,赤昭曦立刻回道:“他回扮做近卫,混在仪仗中一起入宫,届时你要佯装不认识才好。”
“那……”赤昭华点着头,但又露出一副很是担忧的神情:“曦姐姐,这事难道也与母后有关联吗……”
赤昭曦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华儿无需再多问,你只要记住,你必须举止如常,这对皇长姐至关重要。”
“好,华儿听曦姐姐的话。”赤昭华似乎还是很不安的样子:“那……母后……”
赤昭曦看得出来赤昭华也是真心想念夏婉宁了,毕竟出宫已经有好几日了,上一次见赤昭曦,还只是元日那天,在宫宴上远远与御座上的夏婉宁打了个照面而已。
“等皇长姐跟父皇谈完了事……”赤昭曦心中暗暗算了算时间,继续说:“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在凤仪宫外碰面,一起再去给母后请安,可好?”
“好……”赤昭华确实是思念的,可自从听到了这些阴谋的冰山一角之后,心中就总是这般纠结。
这时,门外传来流鹊的声音:“启禀公主殿下,听竹轩传话来,说于公子已经准备好了,在王府正门前等您。”
赤昭曦应了一声,便让赤昭华立刻去更衣。
不多时,康管家迅速将一切准备妥当。
庄重的公主仪仗正威严的排列在王府门外,十二名侍卫肃立两旁,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系着红绸的精致木盒,每个盒盖上都雕刻着“福寿绵长”的吉祥纹样。
宁和则是从康管家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的长盒,入手立刻便觉那沉甸甸的分量,不用猜也能得知,里面定是珍贵之物。
“这些都是按着王爷和王妃往年的惯例备下的,都是些珍惜的节礼之物。”康管家在与宁和传递长盒时,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似老管家日常唠叨着叮嘱那侍卫一般。
“于公子若觉沉重,不若换一个锦盒?”说着话,康管家正欲要给宁和换一个锦盒,宁和连忙低声拒绝:“不用,多谢康管家这番思虑,这东西虽是沉了些,在下也算个习武之人,尚且还不成问题。”
说罢,宁和便将那长盒往自己怀中拢了拢,学着其他侍卫的样子,将这长盒恭敬地捧在手中。
第607章 宫阙惊澜(上)
赤昭曦披着那件银狐裘,牵着赤昭华一同从朱门后款款而出。
在看到宁和后,二人默默交换一个眼神,未多言一语,赤昭曦便转身便踩着矮凳,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公主辇轿,随即赤昭华也乖乖跟在她身后一起上轿。
看到赤昭华的宁和,心中略微一震,可转念一想,带着七公主入宫请安,确是更合情理些,随即便默默低下头去。
只不过,在宁和看到赤昭华的时候,正好赤昭华四处张望的眼神也寻到了宁和的视线,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宁和眉眼极淡地弯了一个弧度,赤昭华的脸颊便立刻爬上了一层火烧般的红晕,迅速进入了公主轿辇的软厢里去。
但在轿帘垂落前,赤昭华忍不住还是偷偷地多瞟了一眼宁和。
“起轿——!”
随着喝声响起,公主仪仗稳稳向皇宫的方向行去。
午时的宫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之下,琉璃瓦也失了夏日里那般熠熠光彩,唯有檐下的宫灯,依旧在寒风中发光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一些光影。
公主仪仗终于行至宫门之外,远远看见了威仪列队的禁卫,早已垂首躬身侍立在侧。
赤昭曦扶着流萤的手缓步下轿,银狐裘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袖口上那一段金线织就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若隐若现。
“皇长姐!”既然是入了宫,赤昭华的称呼自然而然地便改了过来:“华儿就先去韶华宫啦。”
赤昭曦微微颔首,就见赤昭华提着裙裾敏捷地跑进了宫去,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一列下人,同样是拿着各样物件快步追着赤昭华的身影而去。
而赤昭曦也略微整理了一下鬓边的步摇,抬步迈向御书房的方向而去,宁和紧随其后,步履沉稳,身后同样跟着一列下人。
御书房前的丹陛上,两个年纪较小的内侍正在擦拭着铜雀,远远望见公主仪仗朝着这边而来,一个连忙进入院内通传,而另一个则立刻跪伏在地,恭迎公主仪仗。
不多时,赤昭曦已行至近前,正好碰见得了通传的闫公公从院内迎出来。
“长公主殿下,您这是……”闫公公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的一众侍卫,面带疑惑道:“是来给陛下请安?”
赤昭曦微微颔首:“新岁已过三日,本宫前来给父皇请安,不知可在?”
闫公公闻言立刻露出笑容,十分恭谨回道:“在呢,陛下这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呢!”
说着话,便将赤昭曦引进院内。
赤昭曦随着闫公公行至廊下一处内侍和禁卫较少的地方时,向流萤使了个眼色。
流萤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袋,含笑递给闫公公的手里:“这是公主殿下给闫公公提前备下的一点心意。”
“哟,长公主殿下,这可使不得,老奴……”闫公公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手下却已经伸向了流萤。
赤昭曦眉眼一弯,温笑着回道:“闫公公就收下吧,不过是点小玩意儿,您伺候父皇,也实在辛苦了。”
在这般温声劝说下,闫公公便向赤昭曦躬身一揖,接过了流萤手里那个锦袋,指尖触及袋中金锭的棱角时,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那老奴就不客气了,有劳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长公主到——!”
闫公公的扬声通传,在御书房的院内朗朗响起,便听得殿内似隐约传来朱笔搁置的一声轻响。
“陛下,长公主殿下来向您请安。”闫公公向殿内通传后,赤帝立刻允准。
随即就见赤昭曦款款身姿踏入殿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因着外面阴沉的天气,即便是在正午时分,御书房内也燃起了烛火,赤帝正端坐在蟠龙座上,被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遮住了龙颜。
“儿臣给父皇请安。”赤昭曦行至御案前,盈盈一礼:“特来呈上新岁节礼。”
宁和随着其他几名侍卫一同入殿,其他侍卫在闫公公的安排下,将礼盒一一安置在御书房一角的紫檀架上,唯独宁和捧着那个长盒留在原地。
“昭曦有心了,起来说话。”赤帝抬眼大致打量了一下,目光在宁和垂下的身姿上略一停顿:“你身后跟着的这个侍卫……”
“启禀父皇……”正欲要继续说话,但赤昭曦略作停顿,眼眸向周围环顾了一圈。
赤帝看出了她的顾虑,挥手示意闫公公屏退左右。
待殿门缓缓合拢之后,赤昭曦才再度开口:“这位是于巡案,儿臣这样带他入宫,实在是有苦衷。”
“扮作侍卫,随仪仗入宫,掩人耳目。”赤帝眼底闪过审视之意:“你们可是查出了什么,怕打草惊蛇?”
闻言,宁和上前几步,在御案前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道:“微臣冒死禀奏,经查证,宣王爷遇害一案,牵涉甚广。”
他稍作停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视线如实质般沉重,正了正声色便继续将昨日镇国寺发生之事向赤帝一一禀明。
“镇国寺了缘首座是裴世子……还与漕帮和安硕有密切往来?”赤帝执起御案上的青瓷盏盖,与杯沿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冷声问道:“可有实证?”
“关于漕帮派人前来一事,在漕帮里有一本‘丁卯值录’的册子,那上面登记清楚。”宁和略作停顿,继续道:“关于安大将军的消息,是裴世子亲口说出。”
赤帝点了点头,宁和便继续方才的话,将未尽之事言明。
“承珏?!”听到从那个裴照口中竟说出了主谋里还有八皇子赤承珏时,赤帝指节骤然发白,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仿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他上月还在朕的膝前背着《孝经》……”
闻言,赤昭曦忽然跪在御案前,头戴的珠钗也随之轻轻撞击发出脆响:“父皇,承珏尚且年幼,或许是受人蛊惑……”
“年幼?!”赤帝猛地沉声发问:“他勾结裴世子时,可曾想过自己年幼?!”
宁和此时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因天子震怒,而扭曲摇曳的身影。
赤帝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御案上一方白玉镇纸,那是赤承珏去岁特地献给赤帝的节礼,玉质触手温润,但此刻在赤帝手中却觉冰凉刺骨。
“淑贵人呐,真是给朕教了个好儿子!”赤帝的声音亦如手里那白玉镇纸一般寒凉。
第608章 宫阙惊澜(下)
一阵疾风透过窗缝穿进御书房,吹的帷幔翩翩掀起,赤昭曦抬头时,见赤帝眼角似隐约闪过淡淡的水光之色,只是转瞬便立即消失在摇曳烛影里。
“父皇……除了安大将军和承珏,还有……”赤昭曦说到这顿了顿,侧目与宁和传递一个眼色,宁和立刻心领神会。
“启禀陛下,裴国府世子能如此顺利登上如今首座之位,还有一人在其背后鼎力相助。”宁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赤帝闻言缓缓抬眸,凝视着宁和沉声道:“谁?!”
“盛南国国舅爷,夏国府家主,夏楚秦。”宁和微微一顿,继续说:“此话,乃是裴世子亲口所言,他能在镇国寺短短几年时间里平步青云,皆是有裴国府在背后鼎力推举。”
凝视着宁和的赤帝,似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呼吸声也逐渐加重,似乎在等待宁和继续说下去。
见状,宁和稍微思索一瞬,便继续开口:“微臣暗中细细调查过此事,裴世子从一入镇国寺开始,就用上了‘了缘’这个法号,而且入寺便是从执事做起,三年之后又升至班首,而班首仅两年时间,便晋升现在的首座之位。”
“夏楚秦……”赤帝低声喃喃道:“那可是皇后的兄长……”
“父皇!”赤昭曦连忙开口打断了赤帝的思绪:“儿臣也细细问过此事,想来母后应是不知道的,平日里母后就多与皇舅父少有往来,此等污糟之事,母后定是不会参与其中。”
沉默良久,当赤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初:“蔺卿前几日才与朕通传一事,户部祝融一案,其背后或许也有他安硕的份,但如今许多证据都被烧毁,加之因着迁安城疫病之事,将此案拖了太久,眼下要查……恐怕也实在不易。”
“父皇……?”赤昭曦似乎听出了些其中深意,赤帝紧接着一副十分万难的神情,眉宇紧蹙道:“安硕,盛南国大将军,手握一国兵权,东境难得太平几年,此时若无凭无据就动了他,恐怕难平朝堂风波。”
这番话下来,赤昭曦和宁和都听得明白了,不论是镇国寺宣赫连遇害一案,还是户部夜遭祝融一案,这其中不仅是几个国府的事,更重要的是安硕的身份,关键就在于他手握兵权,实在也不是轻易能动得了。
“儿臣明白了……”赤昭曦言语中带着一丝失望之意,宁和连忙垂首回道:“微臣明白,眼下朝堂已有动乱之象,这时节若是没有实证在手,的确不可轻易出手,朝堂万万不可因此而乱。”
“至于承珏……”赤帝微微颔首,视线从宁和身上缓缓移至赤昭曦身上:“即日起,进组明德宫弘宣殿内。朕会命太医院对外宣称他染了寒症时疾,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得任何人探视。”
赤昭曦虽然轻轻点了头,可脸上仍看得出一副不甘之色,赤帝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这事,朕会让闫鹭山亲自去太医院妥当安排。”
赤昭曦敛衽一礼,宁和再次叩首行礼,二人便一起退出御书房,却在跨过门槛时,赤昭曦一个不留神踉跄一步。
宁和下意识要伸手欲扶,但在触及之前立刻收回了手来。
好在赤昭曦是带着平日里最亲近的三名贴身侍女一起入宫,侍立在御书房外的流珂见状,立刻一个迅捷移步闪身至赤昭曦身边,将她稳稳缚住。
此刻宫中传来未时的更鼓声,御书房里再次归于平静,赤帝执起朱笔,在漕运的奏折上批下一个“缓”字,那殷红的墨迹在奏章纸上慢慢晕开。
“长公主殿下,于大人。”闫公公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二人闻声立刻止步。
闫公公先是礼貌一礼,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宁和与赤昭曦这般近距离才听得清楚。
“今日之言,出得口,入得陛下天听,切莫外传。”闫公公说话时,特意向宁和点了点头。
宁和如何不知这番叮嘱的深意。
首先,今日的话,是从宁和口中而出,那其言真假,自然不是他一面之词,陛下定会细细斟酌。
其次,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切不可道与旁人,不仅是为防打草惊蛇,更是为了顾全大局。
“多谢闫公公提点。”宁和十分恭敬地向闫公公前行了一礼,表示谢意。
但赤昭曦似乎却不以为然:“王爷遇害之案如今已逐渐明朗,可父皇却如此密而不发,本宫……”
“哎哟,长公主殿下,您可真是冤了陛下了!”闫公公一副替赤帝心力交瘁的模样说道:“其实您不知道,别说王爷出事,就是从王爷离京去往迁安城开始,陛下就多日难以安眠了,好不容易得了那天下第一谋士的助力,这才得几日安歇啊。”
显而易见的,闫公公,这是知道赤帝为难,也知道赤昭曦的心有不甘,便出面来做和事佬了。
“长公主殿下,您切莫灰心。”闫公公说着,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似是在防着旁人一般,将声音更压低了些说:“有些事,有些人,陛下心里明镜一般,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闻言,赤昭曦眼前忽然一亮,正欲张口说话,却从御书房内传来赤帝压着怒意的声音:“闫鹭山!”
“奴才在——!”闫公公连忙应声,急着向赤昭曦浅行了一礼,便立刻跑进御书房内:“陛下,奴才在,您吩咐……”
赤昭曦与宁和相视一眼,宁和立刻退到一旁,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侍卫的列队之中,随着她的步伐缓步走向院外。
凤仪宫的重檐歇山顶在阴郁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那殿前的白玉阶尚结着一层极薄的霜华,两侧侍立着八名垂首的宫女,个个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可也无奈她们这般小心翼翼,毕竟眼前正站着一位公主,呆呆地望着通往御书房的宫道的方向,翘首企盼。
她与身后的仪仗一样立于风中,小小的身躯不住的搓了搓双手,暖色的云纹宫装的裙裾随着寒风轻轻摆动,远远看去,仿若画里走出来的小小仙灵一般。
当宫道尽头缓缓出现一列公主仪仗时,赤昭华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发间珠钗的流苏随之清脆作响。
第609章 珠帘暖语
“皇长姐——!”赤昭华兴高采烈的小跑着迎向了赤昭曦的仪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紧随其后、融入侍卫中的宁和。
见宁和安然归来,心中便猜想,方才在御书房定是行事顺利的,随即眼底顿时又漾开了一层笑意,小脸颊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皇长姐总算来了,叫华儿好等啊!”
赤昭曦见状,连忙抓起赤昭华的手,把自己手中的手炉递了过去,随即看向不远处侍立着的那几个宫女:“怎得不让下人给你备个手炉?”
“出来的急,华儿怕皇长姐等急了,就没让她们备着了。”赤昭华的确是着急,从她回到韶华宫,再从韶华宫到凤仪宫来,也才半个时辰多,生怕自己来晚了,让赤昭曦久等。
却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硬生生地等了许久,但脸上却仍是一副高兴的模样:“反正华儿也不觉得冷,皇长姐,我们快进去吧。”
说着话,赤昭华向不远处凤仪宫外侍立的几人挥了挥手,云瑾见状,便立刻先一步进了凤仪宫去通传。
赤昭曦一副怜惜的模样看着赤昭华,微微颔首,流萤立即上前为她略微整理了一下鬓边被微风打乱了的碎发,以及被吹乱了毛序的银狐裘领缘,随即便领着赤昭华踏上玉阶。
宁和则依旧默默垂首跟在一众侍卫列队之首,紧随其后。
凤仪宫的殿内沉香袅袅,数十盏宫灯将雕梁画栋照得流光溢彩。
夏婉宁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凤座上,身着一袭酱紫蹙金的百鸟朝凤宫装,发髻上那金凤衔珠钗垂下的细密珠络,在宫灯下摇曳生辉。
见着两位公主一同前来,夏婉宁唇角顿起一道温婉的弧度。
“儿臣给母后请安。”姐妹二人齐声行礼,提着的裙裾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仿佛盛放的并蒂莲般。
夏婉宁温婉一笑,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母后,华儿和皇长姐来看您啦,还带了好些礼物呢!”赤昭华俏皮地向前靠近一步,随即转向身后唤了一声:“都送进来吧!”
随行的侍卫听令,立刻将礼盒稳稳举过头顶,弓着身着小步快速送进殿内,在瑛萝的指挥下,将其安置在了殿角的花梨木架上,便一一垂首退出。
由于宁和是第一个入的殿,现在变成了最后一个退出的人,转身关门时余光正瞥见夏婉宁那副慈母之相。
夏婉宁目光落在赤昭曦的面容上,露出一副欣慰神情:“曦儿今日的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想来近几日将养得宜。”
赤昭曦垂眸浅笑:“有劳母后挂心了。”
赤昭华则是一副撒娇的小孩样,扯着夏婉宁的袖口娇声道:“母后,华儿方才回韶华宫去,想要取些衣裳来,可挑来挑去,总觉得那些衣裳都衬不上新得的赤金璎珞。杏色的太淡、茜红的又太过艳丽,华儿都不喜欢……”
夏婉宁宠溺得执起赤昭华的小手,轻轻拍抚着:“母后知道你喜鹅黄色,那些颜色平日里若是不喜欢,便也罢了,一会儿母后便让人吩咐下去,命尚品司再给你新裁十套新衣。”
“若是要制新衣,那恐怕是要重新为华儿再量一量尺寸了。”赤昭曦迎着夏婉宁的话说:“这几日她在儿臣的府里住着,这才发现她似是长高了一些。”
夏婉宁微笑颔首:“这么说来,再过两三月,便是华儿的及笄礼了,也真是长大了啊,以后真不知是会入了哪家国府的门槛……”
“华儿才看不上那些国府家世呢!”赤昭华一听夏婉宁似乎有意要开始为她物色驸马,连忙开口制止:“华儿要陪在母后和皇长姐身边,才不要嫁人呢……”
虽说嘴上这般强硬,可说到这里时,赤昭华满心里都浮现着正侍立在殿外的宁和的面容,瞬间脸颊便被一片通红所晕染。
见状,夏婉宁笑道:“怎得华儿还害羞了,不过倒也是不急,华儿的婚事,母后总是要严谨一些的……”
“是啊!不着急!”赤昭华着急地接着说:“四皇姐如今都年芳二十了,不还是留在宫中尚未出阁吗!别说出阁了,就连立府她都不肯呢,华儿干嘛那么着急!”
这一提到赤昭宁,夏婉宁与赤昭曦传递了一个眼神,随即又看向赤昭华说:“是不急。前几日下面进贡来不少贡品,其中便有许多云锦和蜀锦,你要不要去库房亲自挑选一些?”
“贡品的蜀锦和云锦?!”赤昭华闻言,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华儿可以随意挑选吗?!”
夏婉宁点点头说:“随意挑选,那些蜀锦和云锦,大多都是浅淡粉嫩些的颜色,母后如今上了年纪,如何能用得那般娇嫩的颜色。”
“谢谢母后!”赤昭华欢喜地立刻转身就要跑出去,回头又对夏婉宁补了一句:“母后才没有上了年纪了,在华儿眼里,母后永远都是最好看的!”说罢,转身便出了殿去。
“云知,你快跟过去!”夏婉宁连忙吩咐:“带七公主去库房慢慢挑选,还有新进贡的那几匹鲛绡也拿给她看看!”
云知连忙领命追出了殿外,雀跃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待那一抹暖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时,殿内陡然陷入一片寂静,几乎能听见宫灯里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夏婉宁与瑛萝示意一个眼神,瑛萝立刻明了,几步行至珠帘旁,挥挥手将殿内几名宫女都屏退出去,又亲自去将殿门紧闭后,才再次走回到夏婉宁身边侍立。
看着夏婉宁指尖轻抚过茶盏边沿,赤昭曦正了正神色问道:“母后,可是有话与儿臣说?”
当赤昭华提及赤昭宁时,夏婉宁与赤昭曦的相视一眼,便当即明白了其意。
见夏婉宁将赤昭华支出殿了,赤昭曦心中便有了答案,一定是前几日拜托夏婉宁暗中调查之事有了进展。
“曦儿今日去向你父皇请安了?”夏婉宁缓缓开口说的话,竟出乎赤昭曦的预料,使得她怔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第610章 疑云障目
夏婉宁这话问得有些突兀,赤昭曦闻言微微一怔,心下立刻明白,自己的行迹全都在夏婉宁的视线之中。
旋即垂眸应道:“回母后,正是。儿臣带了府中备下的一些新岁节礼,特去向父皇请安问福。”
虽然回话的语气十分平稳,但赤昭曦心中飞快思索着夏婉宁此问的深意,不急不缓地说:“不过是寻常问安,逢父皇批阅奏折倦了,便留儿臣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关心近日起居。”
夏婉宁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赤昭曦的脸上移开,仿佛要透过那层恭顺的脂粉,看清她心底的真实。
半晌,夏婉宁才收回了目光,凝视着手中茶盏里那一颗沉浮的参须,再度开口。
“你先前所托之事,瑛宛那边,确实是探得了一些消息。”夏婉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内侍监的那个王德禄,这些时日,当真是忙碌得很。”
赤昭曦执起手边的紫砂壶,欲为夏婉宁续上一盏热茶,闻言,手中的壶嘴几不可察得轻轻一颤,虽只是一瞬,但还是没能逃过夏婉宁锐利的目光。
但夏婉宁只是恍若未觉,继续说下去:“据瑛宛昨日来报,光是昨日一日的时间,那个王德禄就往汀兰宫跑了三四趟。听闻,端阳妃昨日在宫中办的那一场赏梅宴,里外张罗和跑腿传话的,便是这个王德禄了,实在是殷勤备至呐。”
赤昭曦续了热茶后,轻轻将茶壶放回原处,双手交叠在前面,压下心头的阵阵波澜,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如初的镇定。
“如此频繁走动……实在不得不让人起疑……”赤昭曦话说得很谨慎,她此刻更想知道调查进展如何:“那……母后,瑛宛可曾有探听到什么?或者……是否有见到那个王公公有何不同寻常的举动?”
夏婉宁淡淡摇了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这等隐秘之事,他们岂能轻易宣之于口?听瑛宛来报,那王德禄滑不留手,不仅是与汀兰宫往来殷勤,更是在各宫之间游走,且能面面俱到。”
“这……”赤昭曦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内侍,竟能如此八面玲珑,心中更觉此人有问题,但夏婉宁这边又没有探得实质性的消息,使得她心中总有些焦躁,却又不敢在这表现出来。
夏婉宁徐徐道:“眼下正是新岁年节之期,宫中人员往来繁杂,货物进出频繁,他若想要借着采办、传话之便暗自做些什么,更是难以抓住切实的把柄。”
说到这,她略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告诫之意继续说:“曦儿,此事记不得。瑛宛已经在暗中紧紧盯住了,你且还需要些耐心。水混之时,方能摸鱼。估摸着,至多待到正月过后,各个司鉴恢复正常,宫中事务稍定之时,那他背后牵扯的,究竟还有哪些人,或露出水面。”
赤昭曦静静听着,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
夏婉宁这番话,听着的确是合情合理,既向赤昭曦告知了调查进展,也说明了一些实际困难。
然而,正是这份过于“周全”的解释,让赤昭曦心底那一丝疑虑的幼苗,又悄然生长了几分。
夏婉宁掌管后宫多年,耳目灵通,就连赤昭曦出宫立府之后的桩桩件件,她都能毫无遗知道得一清二楚,而现在这件事,难道就真的仅仅只查到这些浮于表面的动向吗?
还是说,有些更深暗的消息,夏婉宁选择了暂时隐瞒,或者是……根本不愿让赤昭曦知晓?
赤昭曦微微抬眸,望向夏婉宁。
这一刻的皇后,神色早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雍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重与低沉只是错觉一般。
但赤昭曦分明能感受到,在夏婉宁温和慈母的目光下,隐隐潜藏着的审视与计算。
“儿臣明白了。”赤昭曦微微欠身敛衽一礼:“有劳母后多为儿臣所托之事飞信筹谋,儿臣感激不尽。”
夏婉宁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既如此……”赤昭曦略微沉吟道:“一切但凭母后安排,儿臣敬候佳音便是。”从声音里听来,似乎是充满了感激之意,但那双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经意间微微一颤,指尖极其轻微的缩紧了一点,无意中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夏婉宁伸手虚扶了一下:“你我母女,何须如此客套,快起来吧。”
听到这话,赤昭曦才缓缓起身,夏婉宁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语气转而更加柔婉了些:“曦儿,你也去库房里瞧瞧,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料子,或是你喜欢的玩意儿。你现在心绪总是不平,又逢冬日,心情更易郁结,有些新鲜物什在身边,也能宽解一二。”
此刻心绪纷乱的赤昭曦,本想要推辞,只想尽快回府。但转念一想,若是立刻拒绝夏婉宁,恐会引起她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母后厚赏,儿臣却之不恭。”赤昭曦浅浅一笑,压下了心中的抗拒,温顺应道:“那儿臣便去母后的库房里开开眼界。”
夏婉宁含笑目送着赤昭曦在知愉的引领下,款款退出了暖阁,直到那抹优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脸上那一层温和的笑意才缓缓褪去,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瑛萝,你觉不觉得曦儿与本宫似有些疏离了。”夏婉宁的指尖在光滑的茶盏瓷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眼神移至侍立身旁的瑛萝身上。
瑛萝闻言,似乎心中也对此有些疑虑:“皇后娘娘真是看得真切,奴婢也有这般感觉,好似长公主今日像变了个人一般,完全没有上次来寻您哭诉的那般悲戚之意,而且更少了几分……”
“少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疏离。”夏婉宁冷冷地沉声道:“这孩子今日先去见了陛下,莫不是查出了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瑛萝不敢继续说下去,看着夏婉宁的神色,不知她在思索些什么。
其实不光是夏婉宁有此感觉,就连赤昭曦也有同感。
跟在知愉的身后默不作声,心中对此也隐隐有感,好像看出了此次进宫请安,夏婉宁对自己的态度,略有不同,少了些从前那种极尽所能表现出来的慈母形象,虽然依旧温柔亲和,但却多了一分审视之意。
在她身后凤仪宫的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茶香依旧清雅,却失了几分从前的温馨。
第611章 锦库惊玉
凤仪宫的库房,与其说是储物之所,不如说是一座井然有序的储宝之地。
在那极其开阔的空间里,地面的青砖被打理的光可鉴人,似是能映出高处悬下的数盏八角宫灯一般,即便现在外面的天色隐于,但在这间珍宝云集的库房内,依旧散发着明亮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檀木香和书香玉丝帛特有的洁净气息。
库房内的布局可谓是泾渭分明。
左侧是数十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百宝架,其上依材质而分门别类。
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晶莹剔透的珍贵玉器、金光熠熠的珠翠钗环、造型古朴的青铜器、釉色温润的名匠瓷器……琳琅满目的众多珍物,皆各安其位。
每一件珍玩旁都悬着一枚小巧的木牌,以极细的笔锋清晰标注着各自的名称、产地,而更加详尽的信息,都被看守库房的内侍们一一登记造册。
右侧则是另一番锦绣之景。
一架架黄梨木打造的宽阔推架上,整齐的叠放着无数绫罗绸缎和纱绢锦绡。
各色云锦以其灿若云霞的色泽独占鳌头;蜀锦细腻的纹理,和其触手生温的质感,也令人难以割舍;更有罕见的浮光锦,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着流光溢彩;然则,这些都难以匹及轻软如烟的鲛绡,和更加难得的雀金裘。
这些绫罗绸缎除了依照面料排列,也依着颜色,从最庄重的玄色、绛紫色,到最娇嫩的绯红色、青绿色,过度有序,宛如一道落入凡间的彩虹一般。
每一匹布料边缘,同样系着用素锦制成的标签,看得出这里管理严谨,且条目清晰,不得不令人叹服。
赤昭华是先于赤昭曦进入库房的,当她一踏入库内,目光便如同被紧紧锁定了一般,径直扑向那一片浅暖色调的绸缎旁,显然对两旁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玉古玩完全没有兴趣,唯独在那几匹鹅黄、浅樱、水碧的料子前踌躇不前。
一旁的知云见状,连忙凑上前低声询问:“七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吩咐过,您若是有喜欢的,尽管拿便是。”
闻言,赤昭华回头向知云开心地笑了笑:“都喜欢,不过自是不能这般放肆,容本宫细细看看再说。”
知云便不再多言,而是默默跟在赤昭华的身边。
一边看着,一边摸着,在赤昭华的指尖拂过一匹鹅黄色的暗纹云锦时,那锦缎在宫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温暖的光泽,若隐若现的纹路,更是显得华贵而不失清雅。
“知云姐姐。”赤昭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之意:“你摸摸看,这匹鹅黄的云锦,质地真是细腻!”
知云自然是不敢伸手触碰,但还是十分迎合地回应着她:“七公主殿下真是好眼光,这暗纹云锦若是做成春衫,行走间定然是步步生辉。”
赤昭华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拿起一匹浅樱色的软缎贴在脸颊上细细感触,比较这两种布匹间的优劣,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片锦绣世界之中,完全没有发觉已经行至身后的赤昭曦。
“看来华儿是十分中意这两匹料子了。”赤昭曦温声开口,却还是吓到了专注的赤昭华。
“呀——!”赤昭华惊吓得差点将那两匹心爱的料子掉在地上,回头一看是赤昭曦,便立刻收起了被惊吓到的紧张,露出一副欣喜的笑颜:“皇长姐,你看看,这两匹料子,华儿更适合哪个?”
赤昭曦闻言,仔细拿起两匹料子的一角,在赤昭华的手背旁比了比:“依皇长姐看啊,都好,不分伯仲。”
“那……那怎么能行……”赤昭华眼神中倒映着这两匹心爱的料子,口中也是为难:“华儿不能……”
“这样吧,你慢慢地再看看。”赤昭曦说着话,让知云将那两匹料子先抱着,转而对赤昭华继续道:“这两匹料子先让知云帮你看着,等你全部看完了,多挑些出来,皇长姐再帮你一起选一选,可好?”
“好!”赤昭华瞬间抛去了那一抹为难之色,转身便再次沉浸在锦绣之中。
而与赤昭华对这些绫罗绸缎的专注截然不同的是,赤昭曦对眼前这满库的辉煌实在是意兴阑珊。
她劝好了赤昭华后,自己也并未在任何一个木架前长久驻足,只是沿着库房中铺着软毯的步道徐徐慢行,目光似秋水般淡淡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珍品,神情疏离中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倦怠。
流萤和流鹊侍立在库房之外,流珂与知愉默默跟在赤昭曦的身后。
流珂见知愉似乎总在暗中观察着赤昭曦,轻轻的低咳了一声,一方面是提醒赤昭曦,另一方面更是警示知愉,不可放肆窥探。
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轻咳声,赤昭曦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行至西侧一处专门陈列玉器配饰的多宝格前。
这里摆放的多是些小巧的物件,比如玉簪、玉玦、玉环、玉锁等等,无一不是精工巧匠所雕制而成。
赤昭曦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随意掠过这架多宝格,然而,就在掠过角落一个不甚起眼的格子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一方深蓝色丝绒质地的衬垫上,静静的摆放着一枚青玉佩。
那一瞬间,赤昭曦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那玉佩的形制、大小、尤其是那独特的纹样和轮廓,以及最具有特点的中心点缀的红蕊,竟与宁和从障霞关带回来的那只玉佩惊人的相似!
赤昭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曾经宁和呈现给她的那枚玉佩,属于赤昭宁的那一枚莫名丢失在障霞关的玉佩。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维持着官场的平静,只是呼吸间却略微的急促了一些。
她侧过身,对身后的知愉沉声吩咐:“知愉,把你手上的宫灯移进些,让本宫瞧瞧这枚玉佩。”
赤昭曦现在必须要仔细确认!
知愉依言立刻上前,将手中那盏做工精巧的宫灯,小心翼翼地凑到赤昭曦的近前,柔和的光晕瞬间将那枚玉佩完整的呈现在了她眼前。
借着这亮起来的光线,赤昭曦静静凝神细观。
第612章 疑云携玉(上)
的确很像!
玉佩上纹路的走向、整体的形状和形制、以及中心那标志性的一点红蕊的构思,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而在宁和手中的那枚玉佩,让赤昭曦的印象太深刻了,玉质是顶级的皇家贡品,其中雕琢的莲纹线条行云流水,尤其是那纹理更是灵动,仿佛那缠枝莲纹随时会从玉中生长出来。
而眼前这一枚……
赤昭曦微微眯起眼睛,将知愉手中的宫灯又移近了几分,看得更加仔细。
玉质虽然也算上乘之品,但细腻程度稍逊一筹,更要紧的是那缠枝莲纹的雕工,在眼前这枚玉佩上显得有些板滞、刻意,边缘的转折处也不如原品那般圆融自然,尤其是那核心的红蕊点缀,失了一份浑然天成的神韵,匠气过重了点,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几处极其微小的、模仿失准的刻痕。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赤昭宁那块玉佩,这是一件仿品,一件刻意模仿、只力求形似,却在神韵和细节上露出了几处破绽的高仿制品。
是谁?
为何要仿制这枚玉佩?
又为何要将它作为贡品,送入夏婉宁的手里?
“知愉,可知这玉佩是何人进贡?”赤昭曦端看着那枚玉佩,向身旁的知愉询问。
知愉闻言,立刻唤来一个守库内侍,在查阅了记档之后回道:“回长公主殿下,这玉佩乃是长春城知府大人梁宽鸿梁大人,于月前随着其他贡品一同送来皇后娘娘宫中的。”
“长春城……”赤昭曦低声呢喃着,挥手退下了那名守库内侍,对知愉说:“知愉,怎得将这新贡来的玉佩放在这样偏僻的角落蒙尘。”
“回长公主殿下。”知愉回道:“这玉佩皇后娘娘看过了,似是不大中意,看着玉质也不是极品,所以便让奴婢们收进了库房来。”
听着知愉的回话,赤昭曦心中飞过无数个念头,但她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甚至被夏婉宁略显嫌弃的仿制玉佩,背后定然牵扯这不小的隐秘之事,而且更有可能是与赤昭宁有关联的!
想到这里,赤昭宁心中主意已定。
她面上不露分毫所想,只是轻轻将那枚玉佩从丝绒上拿起,再次端详之后握入手心,那微凉的触感,仿佛握住了通往某个谜物的一把钥匙一般。
赤昭曦似乎是在对知愉说话,但却更像是喃喃自语道:“这玉佩的纹样倒是十分别致,本宫看着颇合眼缘。”
半晌之后,赤昭华看着跟在身后的知云,手中抱着沉甸甸的那几匹精挑细选出来的鹅黄、浅樱、十样锦、暖缃、水碧、藕荷、丁香、雪青、艾绿的料子,统共九匹之多。
知云颤巍巍地根本抱不下,守库内侍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分担了几匹,知云这才松了口气,毕竟是这般贵重的料子,若是掉到了地上污了一星半点的,那自己可是万万承担不起。
只不过赤昭华这时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选了这么多,脸颊上竟是因兴奋而泛起的微微桃红,如同初绽的芙蓉一般。
赤昭曦原是平静无波的神色,在看到赤昭华后,还是露出一副十分怜惜和宠溺的笑容。
姐妹二人一起回到了凤仪宫暖阁去,身后只有知愉轻松地端着那个丝绒垫,其上之物被另一块丝绒布遮盖着,而其他几个宫女和内侍,则分别端举着赤昭华选出来的数匹料子,列队而行。
夏婉宁见他们兴致归来,脸上立刻漾开慈和的笑容,目光还是不出意外的,先落在了赤昭华的身上。
见着赤昭华身后跟着的那许多下人,满载而归,眼中的宠溺更甚几分:“华儿挑的什么料子,让母后来看看。”
赤昭华闻言,立刻走到夏婉宁身侧,拽着她的手,似是撒娇却又十分为难:“母后,您那库房里好看的料子太多了,华儿都眼花了,不过这几匹是华儿喜欢的,只不过……”
侍立在侧的瑛萝立刻挥手示意,那几个抱着布匹的下人便一一列队立于夏婉宁面前。
“华儿眼光的确是极好的。”夏婉宁看着面前那一水的浅淡粉嫩的色系,眉眼露出满意的弧度:“鹅黄、浅樱和那匹十样锦,真是最衬你的,鲜嫩得跟初春的花骨朵儿似的。”
夏婉宁提到这几匹的颜色时,那几个端着对应颜色布匹的宫女和内侍便微微上前半步,当她言毕时,那几人又十分自觉地退回原位。
“还有这水碧和艾绿的颜色,也是十分清雅,若裁成裙裳,定然翩翩如蝶。”夏婉宁说着话,又看了看其他的料子,的确都是适合赤昭华的。
“华儿的眼光好,那还不都是母后的品味好,才能让华儿耳濡目染。”赤昭华略一停顿,眼中满是犹豫地看着面前那几批心爱的料子:“不过,华儿可不能拿走母后这么多……”
“昭华瞧上的这几匹,一会儿都仔细包好了,直接送去韶华宫。”夏婉宁直到赤昭华不好意思拿走这么多匹布料,便不由分说地直接向知云吩咐:“不,直接送去尚品司便好,让他们紧着给兆华裁制新衣,务必要在上元节前赶出两套来应节。”
赤昭华闻言,欢喜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选中了那么多匹料子,但看到赤昭曦向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她连忙站起身,在夏婉宁面前屈膝行了个礼。
“华儿多谢母后!”赤昭华说话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般:“母后最疼华儿了!”行完了礼,她便抱着夏婉宁的胳膊轻轻摇晃,那撒娇的样子实在娇态可掬。
夏婉宁对此十分受用,温柔地轻拍了拍赤昭华的手,这才将目光转向赤昭曦,却见她身后跟着的知愉,只端着那一样物什,不禁微微挑眉,露出一丝讶异之色:“曦儿转了这半晌,母后的那间库房里,难道就没有其他再能入你眼的首饰玩物?”
夏婉宁说话时,方才抱着布匹的宫女和内侍适时退下,换知愉端着那丝绒垫上前了一步,将其上覆盖的丝绒布掀开来,呈现在夏婉宁眼前。
“怎的就只选了这一枚玉佩?”夏婉宁向知愉伸出了手,温和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试探之意对赤昭曦说:“拿来给本宫瞧瞧,是何等别致的玉佩,竟让母后心尖上的长女这般青眼有加?”
第613章 疑云携玉(下)
知愉依言上前,双手将那枚仿制的玉佩呈在夏婉宁面前。
夏婉宁直接从丝绒垫上拿起,指尖拈着玉佩,就着窗光随意看了两眼。
那玉佩在她眼中,虽说玉质也算得细腻,但绝非极品,色泽青中带着淡淡的冷灰,纹样也并非是时下流行的精巧款式。
夏婉宁确实已经不记得从前那枚赤昭宁佩戴着、与这一枚几乎如出一辙的玉佩,对眼前这个“仿制品”更是毫无头绪,只当是一件寻常贡品罢了。
“玉质倒也是温润。”夏婉宁将那玉佩放回丝绒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的关切对赤昭曦说:“只是……本宫瞧着,这物件似乎也比不得你平日管用的那些,怎的今日独独看中了这东西?”
夏婉宁微抬凤眸,视线落定在赤昭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着她。
闻言,赤昭曦心中略微一紧,面上却绽开一抹浅淡而温婉的微笑,她从那丝绒垫上拿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回母后,儿臣也不知为何,一见这玉佩,便觉得很合眼缘。”赤昭曦语气舒缓道:“许是近日多是心绪不宁,见惯了那些摧残华贵之物,反倒是觉得这般古朴大方、不事雕琢的纹样,更显沉静些,握在手中,心下似乎也得几分安然。”
说到这,赤昭曦顿了顿,抬眼迎向夏婉宁的目光,带着些许女儿家的娇态柔声道:“难不成,母后觉得这玉佩与儿臣不配?”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又巧妙地将其原因归咎于自身经历,最后那一句略带娇态的反问,更是冲淡了些可能引起的疑心。
赤昭华闻言,立刻抢声开口:“母后才不会这般想呢,依华儿看,这玉佩虽是古朴,却跟皇长姐很是相配,更有嫡长公主的那份沉稳持重呢!”
夏婉宁闻声失笑,那点微末的试探也随之散去,只当是赤昭曦一时心境使然,温声笑道:“母后那库房里的东西,但凡是你们姐妹二人喜欢的,那都是那些物什的造化,母后又岂会觉得不配。”
这句话出来,语气中又多添了几分宽和与疼爱:“既然你喜欢,又能让你心静,那便是它的价值所在了,拿去收着吧。”
赤昭曦这才稍稍安心下来,敛衽一礼:“儿臣,谢过母后恩赏。”
然而,这一幕在另一个人眼中,却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
侍立在夏婉宁身侧的瑛萝,自知愉将那丝绒遮布掀开,露出了玉佩全貌开始,她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停留其上。
瑛萝的记忆力极好,虽许久未再见过原品,却清楚的记得,这纹样似乎在何处见过,绝非寻常之物。
她默默侍立在侧,心中却飞速搜寻着记忆中那零碎的印象。
当赤昭曦说出那番解释时,瑛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与深思,但这表情里的异色只是一闪而过,当即她便立刻垂眸,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恭顺,毫无存在感的模样静默无声。
但此时的瑛萝,早已将这枚玉佩的形貌牢牢记下,心中只待两位公主离去,便要立刻与皇后细细禀报。
闲话片刻,多是夏婉宁关切询问赤昭华在王府的饮食起居、以及赤昭曦近日的身体状况,赤昭曦闻言适时应答几句,暖阁内尽是一派母慈女孝的和乐景象。
良久,见时辰已不早了,赤昭曦便带着赤昭华起身告退,夏婉宁便吩咐瑛萝,好生送两位公主出宫。
瑛萝恭谨应下,引着赤昭曦和赤昭华出了暖阁,穿过庭院,直至凤仪宫门前。
赤昭曦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流萤微微颔首。
流萤立刻会意,捧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匣,递到瑛萝的面前。
赤昭曦面上带着得体却有些疏离的浅笑,对瑛萝轻声开口:“瑛萝姑姑,今日有劳你和诸位辛苦伺候了,这里是一些新岁节礼,不成敬意,还请姑姑代为分给大家,聊表本宫一点心意。”
瑛萝连忙躬身,双手接过锦匣,恭顺地回道:“长公主殿下厚恩,奴婢们愧不敢当,奴婢代为谢过,多谢殿下如此恩赏。”
目光低垂的瑛萝,心中却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位长公主赤昭曦,行事真是愈发老成持重、滴水不漏了。
赤昭曦所指“诸位”,其实是在一言概括瑛萝、瑛宛、知愉、知云、知影和知素六人,毕竟凤仪宫里,最贴身伺候的,也只有夏婉宁信得过的这几个。
但这锦匣是赏赐在瑛萝手中的,那最终能否真的落实在那几人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几句话后,赤昭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一点,今日入宫虽未能从夏婉宁那里得到关于王德禄的确切消息,但这意外的收获,或许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新线索。
她回眸最后扫了一眼巍峨的凤仪宫门匾,那朱红底色上的金子,即便是在这样阴郁的天光之下,仍旧显得有些刺目。
赤昭曦不再停留,携着尚自兴奋地讨论着心意款式的赤昭华,缓缓踏上了辇轿。
扮作侍卫的宁和见二位公主皆已坐稳,落下了轿帘,便与其他侍卫交换眼神,随着喝声响起,一行人平稳向宫外行去。
辇轿的列队渐次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凤仪宫的暖阁内,方才那般慈笑软语仿佛还犹在耳畔,但阁内却已被一种更沉重的寂静所取代。
夏婉宁在赤昭曦和赤昭华离开后,也并未起身,只是斜倚在凤榻引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碧玉的念珠,目光落在赤昭曦刚刚站过的那片空地,若有所思。
瑛萝疾步回到暖阁,将侍立旁侧的其他几位宫女都屏退了下去,自己又上前靠近了夏婉宁一些,将手中的锦匣轻轻置于案几的一角。
夏婉宁甚至都没有侧目去看一眼锦匣,淡淡道:“昭曦给你的?”
瑛萝敛衽一礼:“回皇后娘娘,正是。”
“给你的?”夏婉宁再次开口询问,瑛萝连忙回道:“回皇后娘娘,是长公主殿下赏给奴婢和瑛宛等其他几人的,殿下没有点名,但奴婢想,大抵就是赏给您身边人的。”
夏婉宁斜睨了一眼那锦匣,嘴角微微上扬几分:“那孩子,何时行事也变得这般周全了。”
对此,瑛萝并没有立场多作评论,但眼下是个正好的时机,便低声道:“皇后娘娘,奴婢有事要禀。”
第614章 珠玑暗涌
“什么事。”夏婉宁似乎略带倦意,微微闭起了眼睛,轻声说:“说来听听。”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方才瞧着长公主殿下选走的那枚玉佩……”瑛萝小心翼翼地的斟酌着,略微一顿却见夏婉宁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连忙继续道:“奴婢心中觉得有些蹊跷。”
闻言,夏婉宁又微闭双目,捻动着碧玉念珠的手也未作迟缓,还是那般有节奏的、慢悠悠的发出一点轻微的念珠碰撞声,口中淡淡问:“不过是一枚寻常玉佩罢了,那成色也不甚入眼,曦儿不是说图个心静吗,有何蹊跷之处?”
瑛萝神色一正,露出更加恭谨的姿态,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一些:“回娘娘话,那玉佩的纹样,奴婢瞧着……十分眼熟,若是奴婢没有记错……四公主殿下,早年似乎也曾佩戴过一枚极为相似的佩饰。”
夏婉宁眉头略微蹙起,她每日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对于儿女们身上时常更换的佩饰,若非特别出众、或是由她亲自赏下去的,并不会刻意记得,更何况还不是自己所出的四公主赤昭宁。
“昭宁?”她语气中带着不确定的疑虑:“她身上的佩饰多了,你确定吗?”
“奴婢不敢妄言。”瑛萝语气肯定地回道:“四公主殿下那枚玉佩,奴婢曾近距离见过几次,那与配上的缠枝莲纹,还有那一点特别的红蕊点缀,与长公主殿下今日取走的这一枚玉佩,大体轮扣几乎一致,只是……”
瑛萝略一沉吟,从回忆中努力扒出不同的细节:“只是细看之下,长公主殿下今日手中那枚玉佩,雕工略显生硬了些,玉质虽然也算得上是细润,却远远不及四公主那枚通灵剔透,光泽也更逊色一筹,倒像是……”
夏婉宁捻动着碧玉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像什么?”
瑛萝小心回应道:“像是有人依着四公主那枚玉佩的样子,刻意仿造出来的。”
“仿造?”夏婉宁坐直了身子,凤眸中掠过一丝锐光。
她本就对赤昭曦独独选中这件“不起眼”的物什心存一丝疑虑,此刻经瑛萝这番话后,忽然点破其中关键,她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放大数倍。
“你的意思是……”夏婉宁微微抬眸看向瑛萝:“昭曦她是认出了这玉佩或与昭宁有关,才特意要走的?”
“奴婢不敢擅自揣测长公主殿下的心意。”瑛萝谨慎地回话:“只是觉得,此事巧合得有些蹊跷罢了。长公主殿下向来是心细如发,或许……殿下确实看出了些什么?”
夏婉宁沉吟不语,指尖在光滑的碧玉念珠上缓缓摩挲,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一二。
倘若真如瑛萝所言,那这枚仿制玉佩的出现,以及赤昭曦那番“图个心静”说辞下的刻意索取,背后所牵扯的,绝非小事。
眼下还需要更详尽的线索,而非仅凭记忆和揣测。
“知影!”夏婉宁扬声唤着侍立在外的宫女知影,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十分清晰可闻。
知影应声,步履轻捷无声地踏入阁内,当即便垂手而立在夏婉宁面前,静待吩咐。
夏婉宁的目光并未看她,视线落在那一方小小的锦匣上,语气冷冽道:“你立刻去库房,仔细查阅今日昭曦取走的那枚玉佩,是何人何时送来的。本宫要知道,他是以何种目的进贡入库的,一字一句,皆不可遗漏!”
“是,奴婢遵命!”知影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干脆利落地躬身领命,旋即转身,轻盈的脚步带着她矫健精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暖阁中。
时间在沉寂中缓缓流逝,暖阁内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响动。
夏婉宁端起早已有些微凉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瓷壁传来的丝丝凉意。
瑛萝安静地侍立在旁,如同一尊泥塑木雕,唯有偶尔抬眼看向门口的目光,泄露了她同样在等待结果的焦急心绪。
不足一刻时间,门外便再次响起了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知影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册深蓝封皮的库房记档,行至榻前,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将记档双手呈在夏婉宁的面前,并翻至特定页数,以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记录,而后退后半步,才微微垂首禀告。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已查明。”知影虽然声音略低,却十分清晰:“此玉佩登记在册,是为‘青玉莲纹赤心佩’,乃是长春城制服梁宽鸿,于去岁腊月十八日,随同年节其余贡品,一并呈送入宫的。入库之时,经由咱们宫内的掌侍验看,其后评注为,玉质尚可,色带青灰,缠枝莲纹古朴,然雕工略显极滞,非当下时兴之样,且皇后娘娘不甚有兴,故收贮入库。”
“长春城……”夏婉宁垂眸略微一顿,忽然开口:“唤知愉进来。”
知影闻言,立刻将侍立在外的知愉唤进暖阁,在瑛萝眼神示意下,知愉垂首静待询问。
“知愉,方才是你随长公主殿下一同去的库房。”瑛萝明白夏婉宁的意思,在领了她眼神示意之后,便代替夏婉宁开口问讯:“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发现那枚玉佩的?可有说过什么?”
“回禀皇后娘娘。”知愉立刻回道:“长公主殿下入库后,先是与四公主殿下言语几句,之后便独自漫步,看起来好像对库房里的珍物皆无兴趣,但在经过这枚玉佩时,似是偶然发现,当时还特地让奴婢将宫灯靠近了些,殿下细细观察一番之后,还唤来了守库内侍询问玉佩出处,之后便自言自语说,那玉佩很合眼缘。”
“她也询问了出处?”夏婉宁斜睨一眼知愉,见知愉使劲点头表示肯定,她又再次问道:“只问了出处?”
知愉还是点头肯定:“回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只问了出处。”
“长春城,梁宽鸿……”夏婉宁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记档里那工整的字迹上,眸色渐深,如同浸了寒潭之水一般。
一个远离盛京城、身处琅川州的地方知府,为何要进贡这样一枚纹样特殊、且明显是仿制皇室公主佩饰的物件?
这其中定不是机缘巧合,那便是……投石问路?
亦或是,这本身就是某种隐秘的暗示?
而这东西,怎的会如此巧合,偏偏被心思缜密的赤昭曦从琳琅满目的贡品中,独独选中并执意带走?
夏婉宁顿时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从某个角落悄然撒开……
第615章 疑踪初现
“去凤华宫,传昭宁过来。”夏婉宁思忖片刻吩咐道:“就说本宫这里得了一些新巧的珠花,让她来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凤仪宫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且不甚规矩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今日看来,虽不似以往那般喧哗娇叱,但那步履声中,仍然带着赤昭宁特有的、不愿收敛的张扬。
守在殿外的宫女似乎并未敢如上次那般阻拦,加之她此次前来,也是夏婉宁口谕召来的,所以都只是默默看着这位行止张狂的四公主。
当那珠帘被一只涂抹着鲜红蔻丹的手随意掀开时,发出一阵剧烈扰人的碰撞声,赤昭宁款步而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招摇过界的打扮,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略微有些昏暗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扎眼,满头珠翠在行动间晃动出细碎的金光。
而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风,甚至在她踏入阁内的瞬间,便压过了殿内清雅的檀息。
赤昭宁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惯常的骄矜,只是今日的眉宇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悦,似是自己被突然传唤而来有些不明所以,心中有所顾忌。
“儿臣给母后请安。”赤昭宁屈膝行礼,姿态算不上多么恭敬,不过是流于形式罢了,但目光却已飞快地扫过了夏婉宁身旁的案几,落在那几盒新进的珠花上,严重闪过一丝对金银珠玉的天然热切之意。
但她眼中露出的那一丝热切,转眼间就被一丝疑虑掩盖。
显然,赤昭宁并不认为夏婉宁会无缘无故的特地唤她来凤仪宫,还挑选这些个“小玩意儿”。
“起来吧,昭宁,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夏婉宁脸上挂起一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仿佛并未发觉她的怠慢之处一般,示意侍立在旁的宫女将珠翠和点心推到她面前:“来,瞧瞧这些新造的首饰,尚品司的来说,皆是今岁时兴的样式,可还入你的眼?”
赤昭宁依言坐下,听夏婉宁还补了一句:“若是有喜欢的,便拿去戴着玩就好。”
闻言,赤昭宁伸出纤细娇嫩的手指,拈起一支累丝金凤珠钗细细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母后这里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样式……”
看着面前那些各式珠花,赤昭宁并未露出太大兴趣,心思显然并没有被这吸引:“儿臣的凤华宫里,似乎已有不少相似的了……”
夏婉宁观察着她一言一行间的反应,心中不禁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间的提起:“说起来,本宫记得,早年间,昭宁似乎常戴着一枚缠枝莲纹的玉佩,那纹样倒是古朴别致,与你平日所喜的风格不同,怎么如今许久都不曾见你佩戴了?”
赤昭宁正欲伸向点心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一副若无其事地转向旁边的茶盏,端起来轻抿了一口,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夏婉宁的投来的目光。
“母后说的是哪一枚?儿臣的玉佩首饰多了去了,儿臣自己也记不真切,许是……”赤昭宁语气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许是不知道随手放在哪个妆匣里,一时找不见了吧。”
“找不见了?”夏婉宁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语气愈发温和说道:“本宫记得,那枚玉佩……似乎是陛下特意命人为你打造制成的?”
说话时,夏婉宁的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瑛萝身上。
瑛萝连忙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接话:“回皇后娘娘,您若是说得是陛下为四公主特制的那一枚玉佩,奴婢倒是略记得一些。”
听着夏婉宁和瑛萝一去一来的对话,赤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好似她正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
夏婉宁和瑛萝都看到了赤昭宁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但主仆二人之间默契的连眼神都不用传递,瑛萝便佯装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说下去。
“奴婢记得,那缠枝莲纹的雕工甚是精湛。”瑛萝好像记起了细节的样子,与夏婉宁回话:“尤其是其中以血玉点缀的花蕊,乃是当时独一份的样式,宫中绝无重复。奴婢也记得四公主殿下那阵子甚是喜爱,常常佩戴着呢。”
此言一出,赤昭宁的手猛地一僵,差点掉了茶盏,连忙稳了稳心神,将茶盏置于几边,但收起的手指指尖,已经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忽然抬眼看向瑛萝,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之色,但却极快地被她转眼的动作掩饰过去,转而看向了夏婉宁。
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早已落入旁人细细审视的视线中。
赤昭宁缓缓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一点干涩:“母……母后怎的突然想起这物什来了?那玉佩……那玉佩儿臣确实喜欢,只是……”
她方才那股倨傲之气早已泄尽,此刻心中正飞速斟酌着该如何回应:“其实是前些时日,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怕损了父皇心意,便……便收起来了,想着过些时候,寻个能工巧匠修补一番,再佩戴起来呢。”
这个借口,比起之前的“不记得随手放哪了”更为拙劣。
赤帝亲赐之物,又是特地命人为她而制的独一无二,稍有损伤岂会不报?更何况以她贪恋珍宝、喜好炫耀的性子,即便是略有瑕疵,也断不会舍得长久收而不戴。
“哦?”夏婉宁眉宇微微一蹙:“竟是磕碰坏了?”
“是……是啊……”赤昭宁连忙露出一副愧疚之色:“也是儿臣实在粗心了。”
“那可要仔细修补才是,莫要辜负了你父皇一番心意。”夏婉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神色:“若是尚工司的技艺不成,本宫在为你寻访宫外的能工巧匠。”
“不不……不劳母后费心!”赤昭宁急忙婉拒,声音因慌乱而显得有些尖锐,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眼露出一个十分牵强的笑容:“儿臣……儿臣自己回处理好的!若母后没有别的吩咐,儿臣宫中还有些琐事,便先告退了……”
夏婉宁微笑着颔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赤昭宁仓皇离去的背影。
殿内重归寂静,夏婉宁脸上的温和瞬间冰封起来,化作一片沉凝神色。
“她在说谎!”缓缓看向瑛萝的夏婉宁冷声说道:“那枚玉佩,绝非是她口中所言的缘由。”
第616章 双佩比踪
夏婉宁眸中惊现一丝寒光。
赤帝特制,独一无二的血玉莲纹佩!
这已非普通的公主佩饰,而是牵扯到君王恩赏、具有特殊意义的御制之物,梁宽鸿如何能得知其具体形制甚至核心特征?
赤昭宁又为何要对这御赐之物的下落撒谎?
赤昭曦显然是凭借其对宫廷之物的熟悉和敏锐,特意选中了那枚玉佩,但所为何事?
但这些疑问,不论是夏婉宁,还是刚刚出宫的赤昭曦,任谁都难以揣测。
申时初刻,摄政王府前稳稳停着那驾华贵的公主辇轿,与威仪的公主仪仗依次列开。
赤昭曦从软厢中步下后,与身后扮作侍卫的宁和相视一眼,随即拉着赤昭华款款步入朱门内侧。
步入府内,穿过几重仪门,行至通往内院的游廊时,赤昭曦忽然停下脚步,对紧随身后的宁和低声道:“于公子,稍后待你更衣毕,请与贺义士一同至前厅一叙。”
言语简略,宁和立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悄然转向听竹轩的方向而去。
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赤昭曦已经换下繁复的宫装,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云纹常服,端坐于前厅的主位之上,宁和与贺连城则分坐两侧下首。
此时前厅木门如常紧闭,赤昭曦的贴身侍女和宁和几名近侍,皆守在外间,确保无人靠近。
“本宫今日至凤仪宫,真是有不小的收获!”率先开口说话的是赤昭曦,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衣袖中摸索着什么:“方才在母后的库房里,本宫偶然间发现此物!”
说着话,一个以软布包裹的青玉佩,在赤昭曦手中缓缓打开,随即将其置于案几之上。
“于公子,你不妨取出你在障霞关捡到的那枚玉佩,与此物比对一番。”赤昭曦说着话,将那枚仿制玉佩向宁和面前推近了几分。
宁和见此,神色瞬间一凝,从怀中取出一个更为精巧的锦囊,取出那枚自障霞关所得的玉佩。
当两枚玉佩并排而置,在厅内明亮的光线下,差异立现。
一枚玉质莹润,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灵动,尤其是那点血玉花蕊,仿佛逼真得嫣红欲滴,各个细节都透着皇家御制之物的精工与独特气韵。
另一枚青玉佩,形制虽极力模仿,但玉质明显逊色许多,带着青灰质感的玉面,其雕工也显得十分板滞,那点仿制其上的“血蕊”则是一块暗红的杂斑一样,徒具其形,却失其神髓。
“这……”宁和神色凝重,将身姿略微前倾了一些:“纹样、走势、布局,尤其是这刻意模仿的血蕊,绝非是巧合!可以肯定,这的确是依样仿制而成的玉佩。”
就连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贺连城,也锁紧眉头,忍不住拿起了那枚仿制玉佩仔细端详:“确实如出一辙……只是,仿造此物,意欲何为?”
同样不解的赤昭曦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依据凤仪宫库房的记档来看,这枚仿制的玉佩,乃是梁宽鸿于去岁腊月时,作为年节贡品一起送去凤仪宫的。”
说到这,宁和似有不解,赤昭曦便略作解释:“梁宽鸿,是远在琅川州长春城的知府,但他是如何能得知这枚御制玉佩的详尽形制?此事,着实蹊跷,本宫实在费解。”
赤昭曦顿了顿,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蹙起的眉头,更显凝重:“至于本宫最想要知道的那个王德禄,母后却只言瑛宛已将其盯紧,但目前全无可用消息。”
闻言,宁和温声宽解:“此事倒也无需心急……”
但话没说完,赤昭曦打断了宁和又说:“不过母后称,正月内或可见结果。只不过除此之外,的确没有再与我透露更多线索了……”
听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的无奈,宁和思忖着说:“如今,我们这算是多了一条看似清晰的线索,但实际上更是加重了一层迷雾……”
与此同时,等在沁昔阁内的赤昭华,早已按捺不住。
赤昭华随着赤昭曦一同回到沁昔阁,初时还兴致勃勃地与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展看那九匹新得的料子,讨论着何种样式、何种纹饰更为时兴适合。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了下来,前厅那边却始终没有传来赤昭曦的消息。
赤昭华先是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几上的一盆水仙,嫩黄的花蕊被她无意识地碰掉好几瓣。
接着又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绣着莲纹的软底绣鞋踩在厚厚的绒毯上,虽然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却更衬得她心绪不宁。
“云舒,你去前厅看看,曦姐姐和于公子他们怎么还没说完话呢?”终于忍不住,赤昭曦向云舒吩咐道。
云舒应声而去,片刻后回来禀告:“公主,奴婢去前厅看了,流萤姐姐还在前厅外面候着呢,说里面在议事,不便打扰。”
闻言,赤昭华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只好又耐着性子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这等待的时间,实在是漫长无比,在她心中就像有一只小猫在抓挠一般。
今日她是配合赤昭曦一同入宫的,实际上是为了给赤昭曦打掩护,既如此,她作为参与者,也想知道今日入宫,赤昭曦与宁和想要办的事是否顺利,但又因自己被排除在“正事”之外,而感到些许委屈和气闷。
“左等右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嘛!”赤昭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榻上起身,裙裾随之带起一阵微风,急切自语道:“他们不说,那华儿自己去问!总不能老是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
说着,她便要往外走,云瑾连忙上前轻声劝说:“公主,长公主殿下与于公子他们想必是在商议要事,若是您贸然前去,怕是……”
“怕什么!”赤昭华打断云瑾,语气里带着倔强说:“我又不是去偷听!我让流萤通传便是了!曦姐姐难道还会把我赶出来不成?”
虽说赤昭华此举是冲动了些,却也还记得上次因自己冒失行为的后果。
既然主意已定,她便不再犹豫,稍稍整理了一下因坐卧略显褶皱的衣襟,便带着云舒、云璃和云瑾三人,径直朝着前厅而去。
当几人快步行至前厅院门外时,果然见到了流萤、流珂和流鹊都侍立在厅外,以及还有莫骁、叶鸮等人,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守备着前厅。
赤昭华停下脚步,见着向自己迎上来的流萤,低声开口:“流萤,你进去向曦姐姐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寻她。”
第617章 公主之慧
“叩叩!”
流萤轻叩两下门后,压低了声音向屋内通传:“长公主殿下,七公主殿下过来了,说是有事寻您。”
厅内,赤昭曦无奈地轻摇了一下头,随即看了一眼置于案上的两枚玉佩,又与宁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宁和便迅速将两枚玉佩小心收起。
赤昭曦这才扬声对着门外的流萤应声道:“让昭华进来吧。”
话音落地,厅门被缓缓推开,片刻后,赤昭华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副刻意掩饰、但却依旧明显可见的好奇、与一点点被冷落的不满之色。
“曦姐姐,你们议事怎的这么久?”赤昭华带着一股娇嗔的语气,似是抱怨,又像撒娇一般:“华儿在沁昔阁等得都快睡着啦!”
“华儿久等了。”赤昭曦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赤昭华到近前来坐下。
“怎么样?今日入宫……”赤昭华见状,欢欣地快步移至赤昭曦身旁,看看宁和,又看看赤昭曦,坐下来立刻开口问道:“可还顺利吗?”
赤昭华滴溜溜的那双明眸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想要从几人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端倪似的。
赤昭曦微微一笑,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深究的严肃之意:“这些事啊,就不劳咱们七公主挂心了,不过都是些寻常琐事罢了……”
“才不会是寻常琐事!”赤昭华一脸不悦,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怒意,但也就真的只有淡淡一丝的怒意,毕竟在面对赤昭曦的时候,她总是生不起气来的:“曦姐姐既然特意将华儿带去宫里请安,为你做掩护,那肯定是要紧的事,华儿也长大了,怎么就不能……”
“你看看,你现在还称自己华儿华儿的……”赤昭曦说到这略作停顿,眼神很刻意地向宁和与贺连城瞟了一眼:“如今还改不了称呼,怎么就……”
“本公主!本宫!”赤昭华闻言立刻改了称呼:“皇长姐,本公主再过不久就要及笄礼了,怎么说也是个大人了!再说了……”
赤昭华微微垂眸,言语中虽是严厉之色,可表情上却还是免不了几分怯生:“华儿……本宫猜,皇长姐是去向父皇禀告……禀告母后的事吗?”
闻言,三人互相传递了一个颜色,赤昭曦心中默默轻叹一声,随即开口道:“并非是母后的事,而且上次不是与你说了吗,我们不是怀疑母后,而是怀疑皇宫里的人,但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赤昭华听到今日入宫与赤帝禀告之事与夏婉宁无关,心中立刻松了一口气,转而露出一副笑盈盈的面容着急询问:“那是皇姐夫的调查有结果了?”
这句话一问出口,三人都冷不丁地怔愣了一下,谁都没想到这个心性纯良的赤昭华,竟也能有这般敏锐,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今日向赤帝呈报的要事。
“华儿……你怎么……”赤昭曦有点惊讶地看着赤昭华。
赤昭华却不以为然,见到三人对自己那句提问的吃惊表情,心中更是确定,便做出一副“这么简单的事,当然一眼就看出来”的表情,还带着一点得意的感觉说:“于公子虽说是皇姐夫的门客,但现在不也是为了调查皇姐夫遇害的真相,成了皇长姐的谋士吗!”
“华儿,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赤昭曦闻言连忙打断道:“若是让旁人听去了,怕是真的以为本宫是在暗中吸纳贤才之能,要做什么一般!”
“哦……那就是于公子现在是奉旨协助皇长姐调查此案!”赤昭华改了说法,看到赤昭曦点头后,又继续说下去:“皇长姐今日入宫,还悄悄让于公子扮作侍卫随行,而不是以玄镜巡案使的身份入宫,那一定是与皇姐夫有关,而且可能调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假扮侍卫,随皇长姐入宫亲自向父皇禀告!”
“七公主殿下,您可真是洞若观火。”听了这番解释,宁和也忍不住赞叹了起来。
听了宁和的夸赞,赤昭华的脸颊霎时变得通红,刚才那一点点得意之色,转瞬间便从她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于公子……过……过誉了……”
赤昭曦看着她这副羞涩的样子,心中早已了然她一直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于是温声笑说:“我们七公主真是明察秋毫,那现在着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华儿……我……本宫……”赤昭华一连几次改口,惹得赤昭曦忍俊不禁:“罢了罢了,你就别改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闻言,弯起了月牙眼的赤昭华冲着赤昭曦嘿嘿一笑:“华儿在沁昔阁等了许久都不见皇长姐回来,眼见这天色也不早了,所以……”
说到这,赤昭华脸颊又爬上一层红晕,羞涩地低头不语。
赤昭曦抬眼向紧闭的窗外瞟了一眼,透过轻薄的窗纸,这才发觉天色已晚,于是便站起身来,一副欲要离开的姿态说:“也是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了,那本宫就……”
“哎……等等……皇长姐……”赤昭华见状连忙拉着赤昭曦的衣角,示意她快快坐回来说话:“华儿……华儿想……”
说着话的赤昭华,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宁和,赤昭曦顿时心领神会,但却没有开口,待赤昭华犹豫了片刻才,似是想要让赤昭曦说出她心中的想法,可没想到赤昭曦完全没有言语。
“那个……皇长姐……于公子……”赤昭华脸上再次泛起红晕,带着少女的娇羞,在二人之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晚膳……我想吃听竹轩小灶房做的菜式……可以吗?”
“华儿,莫要任性。”赤昭曦虽是这般说教,可面上没有一丝不悦,看向宁和轻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让宁和无需在意赤昭华的这般请求,毕竟也不好总是麻烦听竹轩的小灶房。
宁和接过眼神却温声开口道:“王妃殿下不必介意,些许小事而已,无碍的。只不过这时候开始准备,怕是要略等一会儿了。”
听宁和这么一说,赤昭华猛地抬起头,满面笑意地看看宁和,又看看赤昭曦,那眼神仿佛在说:“于公子都应下了,皇长姐就同意了吧?”
见状,赤昭曦口中虽是严厉,可表情里尽是掩不住的宠爱之色:“那只得在前厅这边用膳!于公子所居的听竹轩总是不便随意踏入的。”
赤昭华喜笑颜开的应道:“好,就在这里……”
可话还没说完,流萤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门外禀告:“长公主殿下,宣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来向您请安的。”
第618章 瑥玉巧至
宣瑥玉得知赤昭曦带着赤昭华从宫中请安归来,但一回来更衣后便直接去了前厅与听竹轩那位他心仪之人秘密议事,便想要借着机会也来看看宁和。
等到了前厅外,看见不只是宁和的近卫和赤昭曦的贴身侍女,就连赤昭华的那几个心腹宫女也守在了正厅的外面,当即便觉得心中不悦,随即便让流萤通传。
而在正厅里面的赤昭曦却实在意外,宣瑥玉平日并不常主动来前厅,更不常与她请安,特别是在宣赫连出事之后,除了宣瑥玉去灵堂祭拜时,能偶与赤昭曦想见一面,平日更是不会主动往来,怎么今日这么突然。
但人已经来了,加之现在前厅里也议完了事,就算让她进来说几句话,倒也是无妨,随即便对流萤朗声回应:“请宣郡主进来。”
话音落地,宣瑥玉袅袅婷婷地款步走入厅内,今日那一身水蓝色的绣玉长裙,在她精致的妆容下,显得更是温婉柔情。
宣瑥玉十分懂礼地先向赤昭曦和赤昭华敛衽一礼,随即又向宁和与贺连城微微颔首,而她的眼神在掠过宁和时,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一瞬,眼底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倾慕与复杂之色,但转瞬便消散隐去。
“听闻皇嫂与七公主今日进宫请安,奔波了一日这才回府,瑥玉特来请安。”宣瑥玉带着柔美的声线柔声开口,但却佯装一副现在才发现厅内似有一丝沉重的气息,便轻声询问道:“这……瑥玉可是打扰了皇嫂与于公子、贺义士议事了?”
话里并未带上赤昭华,显然她心知肚明,若是还在议事,自然不会带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公主,所以这才刻意一问。
原本赤昭曦是要回话的,却不想心直口快的赤昭华先一步开了口:“没有啦,我们刚刚议完了事,一会儿听竹轩就要晚膳过来了,我们都准备在前厅这边用膳呢!”
听竹轩?
赤昭华此言一出,宣瑥玉立刻明白,大约是他们几人要一起吃宁和的听竹轩里的菜式呢,心中甚是羡慕。
可一转念,宣瑥玉眼底立刻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孤单与艳羡的神色,微微垂首轻声道:“皇嫂与七公主殿下可真是好口福,再加上兄长的门客于公子与贺义士一同,真是一派和乐……那……瑥玉便不打扰了……”
这副姿态,可真是我见犹怜。
赤昭曦见她如此,出于礼节与王府女主人的身份,也只得开口作出一副邀请的态度:“郡主既然来了,若是不嫌弃晚膳简陋,那便在此一同用些吧,只不过是要略等些时间的。”
宣瑥玉眼底瞬间闪过一道亮光,但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微微欠了欠身:“那……既然如此……瑥玉就却之不恭了,多谢皇嫂厚意。”
于是,原本可能想要在用膳时继续讨论几句关于那枚玉佩之谜的事,因赤昭华和宣瑥玉的意外加入,而不得不就此作罢。
前厅内的数十盏烛火明亮,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席间众人不同的面容映得清楚,但如何也照不散弥漫在这空间中那份微妙的尴尬。
依旧是由赤昭曦居于主位之上,宁和与贺连城于赤昭曦的正对而座,而赤昭华与宣瑥玉则是在赤昭曦身侧一左一右居于侧座,五人围坐在一张圆案旁,静候晚膳。
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只闻偶尔响起的几声烛火的“噼啪”轻响。
赤昭华耐不住这般沉闷,试图活跃气氛,扯了些宫中趣闻、或是谈及今日得到的新衣料子,然而她的话题都如同投入了深潭石子一般,只是激起了些许涟漪便迅速沉底。
宁和多是含笑聆听,偶尔应和一句,言辞之间十分谨慎。
贺连城一如既往的那般沉默不语。
而赤昭曦还是那般强作精神的掩饰着疲态,温和地看着赤昭华喜笑颜开的说话。
宣瑥玉则始终保持着温婉的坐姿,唇角似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时不时的、似是在不经意间地掠过宁和,带着难以言喻探究与倾慕之意。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之后,赵伶安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听起来晚膳已备好,正在外面与康管家交代着。
片刻后,下人们便端着各色菜式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布于案上。
顷刻间,浓郁的香气便盖过了先前的尴尬氛围,将整个厅内充斥的满是美食之息。
案上的菜肴依旧是分明的两国风味。
属于平宁国风味的那一侧,色泽鲜艳亮丽,香气十分霸道。
而摆放盛南国风味的那一侧的菜色,则是清水碧波之色,多以淡雅为主。
晚膳就在一种看似和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开始了。
当下人们都尽数退出厅内后,夜幕也彻底将王府笼罩其中,厅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寒风,更衬得厅内烛火的温暖,但也映照出人心的微妙。
赤昭华见对面的宁和神色始终平静如水,又瞥见赤昭曦另一侧的宣瑥玉,那副温婉到近乎刻意表现的姿态,心中实在有些不屑,便故意向对面的宁和找话说:“于公子,这道‘跃龙门’的香气好生特别啊,似乎是在盛京城从未尝到过的味道呢。”
说话的赤昭华,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对座的宁和。
宁和正欲回话,宣瑥玉却忽然柔声插嘴道:“想来于公子是见多识广之人,大约平宁国中此类佳肴亦是寻常。只是这辛辣之物,性属燥热,于公子还需适量食用才可,要多仔细些身子。”
那眼神中闪着盈盈的目光投向宁和,语气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宣瑥玉,此话看似关心宁和,却隐隐将赤昭华的话题岔开了去。
赤昭华闻言,立刻眉宇微蹙,忍不住侧头瞟了一眼宣瑥玉,语气中带着难掩的不悦之色:“偶尔食之,畅快淋漓,有何不可?美食当前,何必如此诸多顾忌?倒是宣郡主,若是吃不惯这异国菜色,就多用些于公子特意为皇长姐准备的那些清淡菜式便是了,何必扰了他人兴致!”
第619章 夜阑心绪(上)
见她这般心直口快,几乎要将“本宫不喜欢宣瑥玉”这句话写在脸上了,宣瑥玉脸色瞬间微白,眼中立刻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却不再看赤昭华一眼,而是转向端坐自己身旁主位上的赤昭曦。
“皇嫂,瑥玉并无他意……只是……只是关心则乱罢了……”宣瑥玉轻声细语间,将姿态放得极低:“若是瑥玉此言惹了七公主殿下心中不悦,这是瑥玉的过错……”
这话一出,反倒是显得赤昭华有些咄咄逼人。
赤昭曦将两边情形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无奈,但面上却还不得不调解,先是对赤昭华道:“昭华,郡主也是一片好意,不可无礼。”
温柔的声音中却隐隐带着长姐的威严,随即又转向宣瑥玉温言道:“郡主有心了,于公子自有分寸,若是用不惯,多用些合口的菜式便是。”
宁和也适时开口,温和的声音中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感:“多谢七公主殿下赞誉,亦多谢宣郡主关怀。菜肴皆是美味,但要适口为珍,在下省得。”
一句话,便在巧妙的言辞中,既未评价哪国菜式的优劣,也未偏袒任何一方的“关怀”,而只是将两人的话头一并带过,丝毫没有偏颇。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口角,让席间的气氛再次回到了与先前相较,更加凝重了几分的氛围中。
这一顿难熬的晚膳终于在近乎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却不知宣瑥玉究竟是否知礼,率先于赤昭曦起身,依旧是那般姿态优雅的做派,像席间众人敛衽一礼。
“多谢皇嫂厚待,多谢于公子款待,晚膳甚佳。”宣瑥玉说话时的目光扫过众人,若有似无间还是将视线停留在了宁和身上:“瑥玉不便多作打扰,这就先行告退了。”
看着宣瑥玉款步离去的背影,赤昭华朝着她的方向撅着嘴吐了下舌头,赤昭曦连忙低声道:“华儿,不得无礼。”
赤昭华闻言,嘟着嘴拽着赤昭曦的手微微一笑:“听皇长姐的!”
随即,赤昭曦也婉约起身,对宁和与贺连城温声道:“今日有劳于公子、贺义士,眼下天色已晚,也请早些歇息。”
宁和与贺连城拱手还礼,一行人便各自散去,赤昭曦带着赤昭华回了沁昔阁,宁和与贺连城一同返回了等人一同返回了听竹轩。
回到了沁昔阁后,赤昭华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眼前一亮,俏皮地对赤昭曦说:“皇长姐,明日……明日若是无事,华儿想去逛逛年节的闹市……可以吗?”
闻言,赤昭曦心道终于耐不住了,还以为她能忍到几时才开口。
这几日里,赤昭华每次入宫时,坐在公主辇轿里都频频掀开软厢内的遮帘,不住地向外张望着,许是心中早已向往,只不过一直未寻得合适的时机。
但看着赤昭曦难掩疲态的面容,赤昭华连忙又补充道:“但是,华儿不想让皇长姐劳累,你身子尚未大好,还需要多多静养才是。但……但华儿一个人出去,皇长姐定然是不放心的……”
赤昭华顿了顿,满目的期盼之色闪烁着熠熠光彩,却又有些羞臊的闪躲着,微微垂眸继续说道:“所以……所以……所以华儿想……想请于公子陪同……可好……?”
“于公子?”赤昭曦故作诧异的神色看向她。
赤昭华猛地抬起头,不住地点头说:“嗯!嗯!于公子好似武功身法高超,人品也好,人……也稳妥……”
说着说着,赤昭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般,完全听不清了。
赤昭曦如何看不出她的那点小心思,略微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你若想去玩,那便让云舒先去听竹轩问问,看于公子明日是否得空吧?切记,不可强人所难。”
闻言,赤昭华立刻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唤来云舒,交代清楚便立刻让她速去听竹寻询问。
这时的听竹轩内,宁和与贺连城刚刚议完了关于那两枚玉佩之事,正在斟酌着接下来一步要如何调查,便听得赵伶安在门外传话:“主子,沁昔阁七公主殿下身边的云舒姑娘来了,说是有事与您询问,现下可否方便?”
不是刚在一起用过晚膳吗,怎么这时候还有事来询问?
宁和带着心中的疑虑,让云舒入内传话。
在云舒委婉转达了赤昭华的邀约后,宁和面上露出一丝犹豫,此刻他心中记挂着的,皆是与调查相关之事,但毕竟赤昭华那七公主的身份,又不好直接拒绝,尤其是宁和想到,倘若自己不应了此事,恐怕便是要身体虚弱的赤昭曦陪同前去了……
侍立在旁的莫骁,以及与宁和相视而坐的贺连城,似乎都看得出宁和几欲就要张口应下了。
恰在此时,梧桐苑竟也派了人来,言道宣瑥玉明日想要去街市上添置些物件,觉得独自一人不甚方便,想到从赤昭曦那里听闻于公子为人本分周到,便特派人前来相询,希望宁和明日可拨冗同行。
这一下,沁昔阁和梧桐苑两边同时来了人,宁和更是为难了。
两位都不是寻常身份,一位是承着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盛南国七公主赤昭华,另一边则是赤帝御笔亲封的郡主宣瑥玉,应承了任何一方,恐怕都要多生事端。
宁和略沉吟片刻,对两边来询之人都露出了一样歉然的笑容,言辞恳切却态度明确地婉拒道:“承蒙七公主殿下、君主殿下二位的厚爱和信重,只是在下明日已另有安排。”
说着话,还向身后的贺连城点头示意,贺连城立刻了然,便也回应着点了一下头。
这般你来我往的点头传递的眼神,让旁人看来,就是宁和早已与贺连城安排了明日正事的样子。
宁和微微欠了欠身,更添几分歉意:“实在抽身不得,还望七公主殿下与郡主殿下见谅。”
听到这般恳切的致歉,梧桐苑来的那位侍女只好悻悻退下,临走时还不忘朝着云舒瞥了一眼。
云舒见状,心中甚是不悦,但在听竹轩这里又不便发作,只好行礼,准备就此离开,莫骁奉命送云舒出去。
第620章 夜阑心绪(下)
莫骁与云舒一前一后,走在听竹轩通往外院的石子小径上。
云舒一心只想着七公主交代的任务自己没能完成,回去了不知道要如何向她禀告,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心中那点不悦全显现在带着情绪的表情上了。
走在云舒侧前方的莫骁略微放缓了些脚步,与云舒并肩而行,侧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带着几分随性之意,压低了声音笑道:“怎么?云舒姑娘这是替你家公主委屈了?看你这脸,憋得跟刚出笼没讨到糖吃的包子似的。”
云舒心里正是烦闷,闻言立刻怒瞪了莫骁一眼,同样压低了些的声音,与莫骁不同的是,还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嗔:“莫护卫!你才像个包子!我们公主难得开一次口,偏偏……”
她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梧桐苑的方向,继续怒道:“偏偏有人要来凑热闹!这下好了,于公子谁也没应下!”
“等等,谁告诉你称我莫护卫的?”莫骁无奈摇头,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解释自己的名讳了:“我姓于,同我们家主子一个姓,莫骁是我的字,平日里主子和叶兄都叫惯了,我也听惯了,便就这么称呼着,可我不是姓莫呀!”
“你……”云舒白了一眼莫骁说:“你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于公子……你家主子没应!”
莫骁见她这般气鼓鼓的样子,心中顿觉有趣,便继续逗她说:“哟,云舒姑娘,你这可还是怪上了我家主子了?”
“云舒不过是七公主身边一个小小的奴婢。”云舒怒回道:“奴婢才不敢怪罪你家主子!”
“你可别赌气啊!”莫骁连忙为宁和辩解:“你看刚才那情形,我家主子也是难做啊。你家七公主金尊玉贵的身份,我家主子能不知道吗?可那位宣郡主,身份也非同一般呀!”
说到这,莫骁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唉,那情形下,我家主子不管是应了哪边都不是,干脆两边都拒了,落得个清净,免得徒生是非不是?”
听着莫骁的话,云舒似乎也略减了一些怒意,莫骁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要我说啊,你家公主也是,想要逛逛街市,多带些侍卫不就行了?非得指名道姓的要我家主子陪同干嘛?”
这话明摆着是莫骁在试探云舒。
“你懂什么!”云舒立刻反驳:“那些个侍卫,一个个都跟个木头似的……”说到这,云舒似乎想起来方才莫骁说自己像包子,又急忙补了一句:“都跟你似的!哪有于公子懂得多,见识广?”
“唉,你别人身攻击啊……”莫骁连忙反口,可云舒哪会给他驳斥的机会,快速地继续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我们公主那是觉得于公子可靠!”说到这,云舒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于公子都没说什么呢,你倒在这里替他叫起冤屈来了。”
莫骁嘿嘿一笑,向云舒身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云舒姑娘,我可不是为我家主子叫屈啊!我看某人白跑一趟,怕某人回去没法交差,没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该如何是好?”
云舒侧头瞥了莫骁一眼,没好气地说:“谁生气了?!我只是替我们公主委屈!明明是我们先派人来问的,都怪梧桐苑那位横插一脚!也……也怪你!我们家公主明里暗里地帮着于公子,刚才那种情形,你也不知道帮着说几句话!难怪就只是个近卫!哼!”
“嘿!我这近卫怎么了?保护主子周全,光明正大还风光无限!”云舒那番怒怼的话,莫骁倒是一点也不恼怒,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倒是云舒姑娘,你这小小年纪,操心的事倒不少呢。”
“哼,要你管!”云舒被莫骁逗的气不打一处来。
莫骁则看着她这模样,鬼使神差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来,递到云舒面前:“喏,别愁眉苦脸的了,这是今日我们小灶房里新做的栗子糕,我吃着甜而不腻,本想留着夜里解个馋呢……给你吧?”
云舒一愣,看着面前突然递过来的油纸包,怔在了原地,可片刻又立刻换了脸色:“少拿这些东西收买我,你看着吧,回去了我们公主定是要伤心的!到时候,我饶不了你!”
“这与我有何干系啊……”莫骁见她这是无处撒气,乱甩锅,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轻松之意开口:“不过……我跟你说啊,刚才我看主子那样子,原本对七公主的邀请有些意动了,只是……”
莫骁略收敛了些笑容,耸了耸肩:“后面又跟来了那位派的人来询,我家主子才不得不同时婉拒你们双方的!不过,我说的这话,你可别与旁人说了去,我就是看你跑这一趟回去不好交差,才悄悄告诉你一声。”
云舒听到又提起了梧桐苑那边,嘴上更是忍不住怒意:“意动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都没答应吗!害得我们公主要白白期待一场。”
说话时,云舒还不住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宫中经年的“老人儿”的忧愁之色。
莫骁见状,又一次将手中的小油纸包向云舒面前递了一次,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随性,而是带上了几分淡淡的温柔:“我跟你说,你回去与七公主说,让她明日一早再来询一次。”
“明日一早?”云舒看着那小小的油纸包距离自己更近了一点,鼻尖好像嗅到了其中隐隐的香甜,脸上的表情也松软了几分,甚至看着那一小包点心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好巧不巧,莫骁会装着这包栗子糕,是因为他十分喜甜,而云舒同样也是个喜甜的少女,拒了第一次,又如何能拒了第二次。
“你觉得……明日一早再来询一次……”云舒似乎想要伸手去拿,可却又缩了回来,但语气早已经温柔下来:“于公子就能应了?”
莫骁原是想说“大概能”,但转念一想,只是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冲着云舒使劲点了点头。
见状,云舒冷哼了一声:“谁要你的栗子糕!”
可莫骁却硬是将那一小包栗子糕,塞进了云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中:“你就拿去吃吧,我一会儿再去小灶房里拿些便是了。”
云舒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那一小包栗子糕已经重重“撞”进了她手中。
怔愣片刻,云舒终于缓和了些语气:“得了,看在你告诉我实话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若是不好吃,看我以后怎么状告你!”
说罢,云舒迅速转身,加快了脚步朝着沁昔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莫骁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不由得低声喃喃自语:“这丫头,还真是跟七公主一个性子。”
第621章 曦语点迷
沁昔阁内,烛光温软,赤昭华正没精打采地伏在铺着柔软锦缎的贵妃榻上,一张小脸埋在臂弯里,浑身上下都透着“我不高兴”几个字。
此刻,云舒向赤昭曦和赤昭华将宁和婉拒的话、以及后来梧桐苑也派人去请的事,小心翼翼地仔细禀告了一遍。
只不过这禀告的话里,倒也不是万无遗漏,云舒略去了莫骁给她栗子糕的细节,只着重说了宁和因两边相邀,实难决断,故而才两边都婉拒了。
赤昭曦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杯桂香青叶茶,氤氲的热气稍稍缓解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听着云舒的禀告。
赤昭华也看向了赤昭曦手中那盏冒着袅袅水汽的热茶,想到那是宁和前几日让人给沁昔阁送来的桂香青叶,心中便又是一阵不悦。
赤昭曦看着赤昭华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不过是被拒了一次邀约,便值得你这般模样?”赤昭曦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宠溺。
赤昭华猛地抬起头来,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地委屈着:“皇长姐!你也听到了!莫骁侍卫都说了,于公子那原本都要答应了的!都怪梧桐苑的那位!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个时候派人去问!”
“可是……”赤昭曦想要劝慰一番,可赤昭华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时间,紧接着又继续愤愤然道:“皇长姐!梧桐苑那边指定是派人盯着你的沁昔阁呢!要么就是盯着听竹轩的!见着云舒去了,她也立刻派人去询!她就是与我作对,不想让我得偿所愿!”
赤昭华越说越委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于公子也是……他……他怎么能拒了呢!明明是华儿先问的……”
云舒早就料到赤昭华会这般,立刻将莫骁悄悄告诉她的私话道了出来:“公主,您先别急嘛!莫……于公子的那个近卫说了,于公子原本是对您的邀约有些意动的,只是后来……”
“就算是心有意动,又有什么用?!”赤昭华气恼地打断云舒的话:“最后不还是没答应吗?害我白白期待一场!”
赤昭华越说越想越是来气,捏紧粉拳,抓起手边的软枕狠狠捶了两下。
闻言,云舒想起方才莫骁提点他的话,连忙低声开口:“对了,方才他还跟我说,让公主明早再去询问看看呢,也许……”
“也许什么呀!”赤昭华愤愤道:“今晚都拒了,难不成,明天再让他拒我一次吗?”
听了这话,云舒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只得默默垂首侍立在侧。
被打断了话的赤昭曦,就静静地看着赤昭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随即轻轻放下茶盏对云舒示意了一个颜色,云舒会意,便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将房门关紧。
现在的暖阁内,只剩下赤昭曦和赤昭华姐妹二人。
赤昭曦缓缓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将赤昭华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华儿。”
言语中的轻柔,尽显赤昭曦的怜爱之心:“不过是一次邀约未成而已,怎的就让你这般难过了?”
“皇长姐……”赤昭华将脸埋在了赤昭曦的肩头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不知道……华儿心里有多期待……”
“华儿。”赤昭曦再度开口时,一收方才的柔婉之意,而是带上了几分严肃的沉稳:“你告诉皇长姐,你为何如此在意于公子是否陪你出游?”
闻言,赤昭华身子顿时僵住了一瞬,脸颊霎时就爬上了一抹红晕,眼神躲闪着赤昭曦的目光,连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就是觉得……于公子见多识广,待人也亲切温和……比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们强多了……”
“是吗?”赤昭曦轻轻抚过她长长的乌发,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叹息之意:“只怕……不止如此吧?皇长姐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的心思,岂能瞒得过我?”
眼见心事被说破,赤昭华这时连耳根都红透了,索性把小脸埋得更深,小手揪着赤昭曦的衣袖,沉默不语。
“不说话?”赤昭曦微微一笑:“便是默认了?”
赤昭华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轻轻点了一下头。
看着她这般依赖和单纯的模样,赤昭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华儿,你可知,你是盛南国的嫡出公主,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金枝玉叶。你此刻的心情,皇长姐心里都明白,也怜惜……”
她顿了顿,语气中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但你也需知道,你我皆是公主之身,看似尊容无限,可终身大事往往都由不得自己。将来,你的姻缘要么会用于稳定朝局,下嫁重臣之子,要么……便是远赴异国他乡,行和亲之举……这是作为公主的宿命,亦是守护我们盛南的责任。”
“可皇长姐,你不就为自己争取了一番吗!”赤昭华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盈盈水光,带着满心的不甘:“我……我也……”
赤昭曦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正因如此,皇长姐才觉得,在你尚且能够自主的这段年华里,若有什么能让你真心欢喜,能让你也体会到寻常女儿家应有的情愫,哪怕是须臾的、朦胧的,皇长姐也愿意助你。”
闻言,赤昭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赤昭曦。
“既然你知道今日是被梧桐苑那位搅了局,那你光顾着生气又有何用?”赤昭曦语气慢慢恢复了温柔:“关键在于,你要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赤昭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但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
“方才云舒不是已经提点过你了吗?”见赤昭华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赤昭曦便温声说:“明日一早,你再让云舒一趟听竹轩。”
“再去?”赤昭华听了这话,脸上那抹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消散无踪:“他今日不是已经拒了吗,明日再去,岂不是更惹人厌烦?”
“此一时,彼一时。”赤昭曦摇了摇头:“今日是我们沁昔阁与梧桐苑两边同时撞上了,于公子当时的情形下,无论是应承了哪一边,都会立时将另一边得罪。置身如此尴尬境地,以他平日的作风来看,多是个谨慎周全、不愿卷入过多是非的性子,那自然是只能一并推拒,以求稳妥。这也并非是针对你个人的拒绝。”
赤昭华听完,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如同落满了繁星一般,猛地抱住赤昭曦,将小脸埋在赤昭曦的颈间,声音带着哽咽和无限的依赖与欢喜:“皇长姐!你说得对!华儿都听你的!明日一早就让云舒再跑一趟!”
第622章 辰光之约
正月初四,辰时三刻,天际尚未明朗,整座王府仍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霭之中,沁昔阁内却已经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
赤昭华几乎是一夜未能安眠,心中那份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悸动,让她在锦衾中辗转反侧,天色未明时便早已睁开了眼,闪亮的双眸中丝毫没有困顿睡意。
“云舒!”赤昭华极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以免扰醒了睡在她身旁的赤昭曦,待云舒悄悄靠近时,她在用气音吩咐道:“你穿暖和点,到听竹轩外面去,见着里面于公子的房间亮了,就快去询问。”
云舒轻点头,便悄声退了出去,还不等赤昭华再躺回原位,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华儿,已经醒了?”赤昭曦看着坐在榻边的赤昭华轻声问道:“可是派云舒去了?”
赤昭华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赤昭曦在同自己说话,连忙转身一躺,正正将自己娇小的身子靠进了赤昭曦的臂弯里:“皇长姐怎么醒了?是华儿吵醒你了吗?”
见赤昭曦微笑着摇头,赤昭华才继续说下去:“就是听皇长姐的建议,早早就让云舒去询,这时间里,大抵是不会再遇上梧桐苑那位的!”
这话的确没错,这一大清早天还未明,的确是再没有遇到宣瑥玉的人了。
不多时,听竹轩内的宁和也刚刚起身梳洗完毕,正对着一卷摊开的盛京城舆图凝神,窗外不时还传来几声拳打脚踢的动静。
忽然外面习武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即便从门外传来莫骁的声音:“主子,沁昔阁的云舒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闻言,宁和实在惊讶,如此早刻便来了听竹轩,莫非是沁昔阁有何紧急事态?
随即便立刻让莫骁将云舒请进屋内。
云舒步履匆匆而入,发髻间还沾着清晨的几滴寒露,脸颊也因疾走而泛着淡淡红晕。
进入温暖的屋内,云舒敛衽一礼,来不及多喘一口气,便立刻开口:“奴婢见过于公子,七公主殿下命奴婢前来,意思是想再确认一下,于公子今日可否有些许空闲?”
宁和瞬间了然。
想来这也是那个聪慧的长公主赤昭曦的主意,也更是七公主赤昭华急切期盼想要得到答复。
沉默片刻,宁和的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请回禀七公主殿下,在下已明了,今日时间尚可,不若就待早膳之后,在下在王府门外恭候殿下。”
听到宁和终是应下,云舒脸上瞬间绽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连忙福身:“多谢于公子!奴婢这便回去禀报!”
话还没说完,云舒便已经马不停蹄地快步退出了屋子,宁和连忙让莫骁追去送送,又叮嘱要慢些走路,小心晨间路滑。
得令的莫骁,立刻依言退出了屋子,三两步便追上了云舒。
“云舒姑娘,慢些走路!”莫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云舒身旁,吓了她一跳:“你……你怎么跟来了?”
“我家主子让我来送送你,这晨间雾重,地面上也是积了不少露水,小心路滑,让我叮嘱你一下。”莫骁话说时,云舒的脚步已经放慢了一些。
“这样的路,我跑的多了,才不会……”可云舒话还没说完,在经过回廊转角时,被石阶上的露水滑了脚,险些摔倒。
莫骁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云舒的胳膊,在她站稳了后,才连忙收回手来:“哎呀,你看看,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别……”
可还不等莫骁说完话,云舒顿时又气又羞:“你……你无礼!你怎么能抓我……”
“你这可真是不讲理!”莫骁一副冤屈模样:“要不是我刚才扶你一把,这会儿你怕是摔在这石阶上起不来了吧?”
“你……”云舒气恼地正要回怼,莫骁却嘿嘿一笑插嘴道:“昨晚给你那栗子糕吃了吗?”
这话一出,云舒立刻没了怒气,反倒是像泄了气一般,再难开口怼一句,只得瞥开视线点了点头。
莫骁见她应了,又追问:“味道怎么样?好吃吧?”
“……嗯……”云舒声音越来越小:“挺好吃的……”
“比你在宫里吃的糕点味道如何?”莫骁接连追问:“要是你喜欢吃,以后我多从小灶房拿些,见到你了就给你尝尝?”
“你……”云舒脸颊更红了几分,但反倒是又起了一丝怒意一般:“你这般无礼,小心你家主子发现了给你治罪!”
“这你放心,我家主子才不会,甚至平时让春桃还多做些甜糕小食,专门给我们吃的呢!”莫骁一副得意的模样夸赞着宁和。
云舒见状便觉不服:“我们公主才好呢!平日里都会让御膳房做许多御制的甜点来,与我们一起吃呢!”
“哟……”莫骁还想再说什么,可二人已经行至听竹轩外,云舒打断他说:“反正我们公主最好!你别再送了!我赶紧回去给公主回禀了!”
说罢,云舒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朝着沁昔阁的方向大步跑去。
莫骁挠了挠头,默默空空如也的怀里,低声喃喃:“早知道主子让我送她,就应该先去春桃那装点好吃的在身上了。”
接连几日的阴云天气,在今日散尽。
巳时初刻,冬日的暖阳难得的挂在高空,洒遍大地的金辉将连日的阴霾涤荡一空。
王府的朱门外,宁和已静候片刻,看着头顶这片异常青朗的碧空,心中总觉得这天气透着一丝怪异感。
而此次出行,身侧只跟着莫骁一人,但更引人注目的,还是蹲坐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那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府外的四周,蓬松摇摆着的大尾巴,偶尔还会轻轻扫过宁和的颈侧。
片刻过去,从朱门内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抹淡淡的桃粉色身影从朱门后翩然而至。
赤昭华在云舒、云瑾和云璃三名贴身宫女的簇拥下出现在朱门内侧。
那一身浅浅的桃红色衣裙,在暖阳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简简单单的珍珠二珰与绢花,映着这明媚的阳光点点莹亮。
许是终于心愿得偿,赤昭华小脸的双颊格外粉润,虽是辗转一夜未能安眠,但那双灵动的双眸里却闪着熠熠的光亮,而比之身上华服更加夺目的,是她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欣雀跃。
第623章 桃华映街
“于公子!”赤昭华款步行至宁和身侧,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雀跃。
可当她视线触及宁和肩头的团绒时,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又夹杂着些许期待。
虽说前几日因着赤昭华将团绒惊了一跳,导致团绒对她多是警惕,甚至还咬了她的绣鞋。
可今日再见团绒,赤昭华心中那份喜爱不减分毫,只不过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不敢再贸然伸手触摸,只是眼神忍不住频频望向团绒那抹赤色的身影。
宁和将赤昭华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露出一副温和笑容,向赤昭华拱手一礼:“七公主殿下。”
在肩头蹲坐的团绒这时也认出了赤昭华,歪着头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鼻尖还轻轻抽动了几下,虽说并未像上次那般警惕,但还是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赤昭华见团绒这次没有再躲着自己,或对自己龇牙示威,心中稍微安定了些,转而对宁和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们这便出发吧?”
宁和微微颔首:“在下谨遵公主殿下之命。”
闻言,赤昭华眉宇淡淡一蹙:“于公子,今日出行,咱们都是寻常百姓,可不要再称殿下了!”
话音落地,惹得身边几人忍不住露出一副刻意的眼神,审视着赤昭华那身华丽的常服,云舒低声道:“公主,您这身‘常服’,寻常百姓可是不会穿的……”
“那……”赤昭华也看了看自己的服饰,已经打扮地十分简单了。
当然,这个简单只是她自己以为的,可在旁人眼中,这身浅桃粉色的衣裙也足够华丽一词了。
“那在下便称殿下为七小姐。”宁和思忖着开口询问:“可好?”
“嗯!”赤昭华立刻露出弯成了月牙眼的笑容:“就称七小姐便好!”
新岁年节下的盛京城街头上,虽说时辰尚早,但却早已是人声鼎沸之景,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甫一融入喧闹的街市,赤昭华便如同挣脱金丝笼的雀鸟,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新奇光彩。
立刻被一个贩卖机关巧物的摊子吸引了注意,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鲁班锁、九连环等精巧物件。
宁和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陪同着,见赤昭华被一个结构尤为繁复的六通鲁班锁吸引了目光,便低声向那摊主询问起来。
这摊主也是会做生意的,见着气质不凡的宁和与富家千金般的赤昭华,连忙拿起那鲁班锁,在手中一边展示一边热情介绍,还不时向赤昭华演示了几个关键榫卯的契合之处。
赤昭华专注地看着那摊贩老板的讲解,余光还能扫到宁和驻足陪伴的身影,心中莫名的安定和温暖起来,就连这样不起眼的小物件,在她眼里也变得有趣起来。
片刻,赤昭华唤云舒拿银子,将那鲁班锁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珍重地捧在手中,仿佛这就已经能想象到当自己解开它时的成就感了。
紧接着,还没来得及与宁和多说一句话,便又被身旁一个贩卖泥塑的摊子吸引了视线。
那摊子上摆满了色彩鲜艳、形态各异的泥人,有憨态可掬的娃娃、有威风凛凛的武将、还有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赤昭华一眼就看中了一对抱着大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娃娃泥人,那喜庆的模样,实在让她爱不释手。
“于公子!”赤昭华转过身时,宁和正立于她身后两步开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保持着恭谨的距离。
她连忙向宁和迈进了一步,拿着那对胖娃娃举在宁和眼前,像献宝似的:“你看这对泥娃娃,是不是很有趣?”
宁和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唇角微微上扬:“嗯,雕工虽然朴拙了些,但神态捕捉得极好,憨厚喜气,寓意也好。”随即将那娃娃递回到赤昭华手里,还补上了一句:“七小姐真是好眼光。”
闻言,赤昭华脸上立刻笑靥如花,连忙让云瑾掏银子,也将这对泥娃娃买了下来。
就这样,赤昭华一手捧着鲁班锁,一手拿着泥娃娃,欢喜得不知道先看哪个才好。
跟在后面的莫骁见状,压低了声音对云舒说:“瞧见没?我家主子还是很上心的,听我的,今早再来询一次,这不就成了!”
云舒正小心地护着赤昭华的身后,闻言白了莫骁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怼了他一句:“要你多嘴!我们家公主本就天真烂漫,你家主子多上心照顾些是应该的!”
可云舒只是针对莫骁前半句话,却没有提后半句,毕竟要是这时候提起那事,恐怕云舒还不得不向莫骁低头行礼道个谢了,她心中自然是不愿意。
看莫骁那副得意之相,云舒又呛了他一句:“哪像你这人!整日里也没个正形的!”
“我怎么了?”听了这话,莫骁连连叫屈:“我这叫随性!再说了,早晨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些,某人怕是要摔个……”
可这话还不等说完,就被云舒羞恼地瞪了回去,后面的话也只好自己咽回肚子里去。
莫骁抹了抹鼻头,冲着云舒嘿嘿笑了两声。
这两人拌嘴的功夫,赤昭华已经又辗转过几个摊子了。
看她那一副孩童般的纯真模样,一会儿研究鲁班锁,一会儿又摆弄几下手里的泥娃娃,一会儿又被路过的摊子上其他物件所吸引,那毫不掩饰的欣喜似乎也渐渐感染了宁和的心。
宁和静静跟在赤昭华身侧,在她因专注于手中玩物而险些撞到行人时,适时地伸手虚扶一下,低声提醒:“七小姐,仔细脚下。”
就在那虚扶的瞬间,虽并没有实质上的触碰,但却让赤昭华耳根微热,心中泛起一丝甜意,连忙点头,脚步也放慢了一些。
赤昭华面上微微的变化,宁和都看在眼底,此时心中原本是如同兄长对待小妹般的温和,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一丝极淡的、连宁和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异样的情愫。
就连蹲在肩头上的团绒,好像也能感受到这股轻松愉悦的气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的东张西望。
渐渐地,或许是具有灵性的动物感官都比较强一些,好似感受到了赤昭华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纯粹和良善,它终于愿意对赤昭华放下戒心。
团绒不再紧紧贴着宁和,偶尔也会顺着他的手臂溜下来,在宁和与赤昭华之间空出的那点范围内转圈踱步,大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尖不经意间会扫过赤昭华的裙摆。
第624章 市井潜踪
赤昭华察觉到团绒的靠近,心中甚是欢喜,但依旧还是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要去惊动团绒,只是慢慢地放缓了脚步,眉眼弯弯地看着那团赤褐色的小东西,在自己的脚边偶尔好奇地嗅来嗅去。
宁和见赤昭华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身旁的莫骁似乎欲要上前抱起团绒,也被宁和轻轻阻拦了一下,看样子是不想阻止它好奇的探索。
几人随着摩肩擦踵的人流缓缓前行,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十字街口。此处因设有官府的榜文栏,所以围聚了不少百姓,更有识字者站在最前排,摇头晃脑地念诵着各式榜文的内容,亦有许多不识字之人,伸长了脖子专注倾听。
议论声、叫好声、叹息声混杂一片,与闹市相较更显嘈杂。
宁和细心护着赤昭华躲避拥挤的人潮时,正欲提醒她小心被人群挤到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掠过熙攘的人群警惕着周围。
忽然,宁和的视线在榜文栏的左侧边缘处停顿了下来。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与周围仰头看榜或热烈议论的民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柳青卿和柳期年。
柳青卿依旧是那身青布棉袍,身形在厚重的冬衣下仍显得有些单薄。
柳青卿并未像旁人那般只是粗略浏览,而是微微踮着脚尖,仰着头,目光极其专注、一字一句地扫过那些榜文上的每一篇内容。秀气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似乎也在无意识地轻轻翕动,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一般。
仔细观察可见,柳青卿的神情并非是好奇,而是一种带着焦灼的、目的明确的搜寻。
柳青卿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有人从旁挤过时,也只是踉跄一下,目光却未曾离开那黄纸黑字分毫。
紧挨在身边的柳期年,不得不死死攥着柳青卿的衣角,紧绷的一张小脸上,清晰可见那双满含盈盈水光的眼睛里,盛满了紧张与惶恐,不住地四下张望。
宁和心头一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几分,连跟着赤昭华的脚步,也不着痕迹地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很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略显宽阔的肩背,将正在兴致盎然看着摊子上新奇物件的赤昭华严实地挡在了身后,隔绝了来自榜文栏方向的任何潜在视线。
宁和的一举一动都很隐蔽且自然,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站位,护着她避开人潮而已。
与此同时,宁和那双如炬的慧眼,如同探针一般,迅捷地扫过十字路口的其他几个方向。
卖竹编的摊贩、支着茶棚的伙计、驻足挑选年货的行人……
视线最终锁定在了街对角,一个倚靠在卖杂货的推车旁,看似悠闲等待着什么的一个高大身影上。
贺连城!
宁和看到他戴着一顶半旧的斗笠,帽檐压得略低一些,遮住了部分面容,正慢悠悠地喝着手里茶水,放松的姿态,让旁人看去,仿佛只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寻常路人。
然而,就在宁和目光投去的瞬间,贺连城似是对这道敏锐的视线有所感,握着水浒的手微微一顿,略抬起一些斗笠,露出那副冰冷严肃的双眼,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远远与宁和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片刻。
没有语言,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贺连城只是轻轻朝着宁和的方向微微颔首了一下,便将“一切尽在掌握,持续监视中”的意思,传递到了宁和眼中。
宁和顿时了然,也不再将注意力分散到柳青卿那边,仿佛对那姐弟二人、与街角的贺连城,都只是这繁华闹市中微不足道的一隅。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身前赤昭华的身上,见她这时候已经没有再看旁边的小摊,而是正试图解开手里那鲁班锁上的一个卡扣,微微蹙起的秀眉间,尽显仔细专注的神情,显然已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刚才那暗处的一点异动毫无察觉。
片刻后,赤昭华终于绞尽脑汁终于解开了鲁班锁的第一道关键榫卯,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拉宁和的衣袖,与他分享自己这份成就和喜乐时……
被一个如同玉磬相击、却带着一丝刻意柔婉的声音,不早不晚地插了进来。
“于公子?七公主殿下?没想到在这市井中也能偶遇二位……”那副令赤昭华心生不悦的嗓音继续说道:“当真是……缘分不浅呢。”
这声音如同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骤然泼熄了赤昭华满腔的雀跃。
看到宣瑥玉的瞬间,赤昭华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如同娇艳的花朵被冻结一般,举着鲁班锁的手僵在半空,那兴奋的光芒也从眼底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入了领地般的愕然与浓浓的不悦。
赤昭华几乎本能的,将原本靠近宁和的那只脚,悄悄收回来半步,与他拉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距离,仿佛想要划清界限,却又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宁和心中亦是微微一沉,这“偶遇”的时机,实在是巧的令人不得不作他想,可表面上还是一副如常的温文之姿。
转身,拱手,行礼,宁和一举一动间,皆是恭谨、疏离和自然:“宣郡主。”从这三个字中,平和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丝毫喜怒之意。
宣瑥玉今日的一身月白,倒像是精心特制的一般,那衣料在日光下隐隐流动着暗银的光泽,显然亦是价值不菲。
宣瑥玉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庞,在被厚重的银狐斗篷簇拥其中,唇上一抹若隐若现的淡淡胭脂色红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绝不会被人忽视。
她并未立刻回应宁和,那方仿佛会说话的双眼,视线先是缓缓扫过赤昭华手中那略显稚拙的鲁班锁和泥娃娃,目光在其上停留一瞬,带着一种近乎是审视的意味,随即才落到宁和身上,唇角立刻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七公主殿下今日真是好兴致啊。”宣瑥玉的声音依旧柔美,但听在赤昭华的耳朵里,就像是最细腻的丝绸包裹着冰冷的玉石一般。
“这市井小物,倒也……别致有趣,正合七公主殿下这天真烂漫的年纪。”说到这里,宣瑥玉很刻意地将“天真烂漫”四个字说得轻飘飘,但却又像是带着无形的针尖一样,刺得赤昭华眉头立刻蹙起。
宣瑥玉全然无视赤昭华露于表面的不悦之色,目光一转,又落回到宁和身上。
只是在看着宁和的视线里,总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一丝隐晦的幽怨一般:“于公子更是好耐心,竟肯花费这般时辰,陪殿下……在闹市中寻觅这些……童趣之物。”
话语中的两次微顿,都像是在心底默默斟酌着用词,实则却将“童趣”二字咬得过于清晰了些。
“想来,于公子平日里,定是极体贴、极周到之人了。”宣瑥玉这话听着是在赞誉宁和,但却将赤昭华刻意描述成了一个还需要年长之人陪护在侧的懵懂孩童一般。
第625章 狭路兰因
赤昭华气的脸颊微微鼓起,握着鲁班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开始泛白,但她不想在宁和面前失态,强忍着怒气,侧过身去,用尽可能平静、但却又实在难掩怒意的生硬语气与宁和说话。
“于公子,此处人多气闷,我们去前面透透气吧?”她只想立刻离开此地,远离这个令她浑身不自在的源头。
宣瑥玉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随即又生出几分更加阴郁的面色。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怜:“看来……瑥玉的出现,总是这般不合时宜,不想竟扰了二位的雅兴……原是老远处见着了熟人,心中甚是欢喜,这才冒昧前来打声招呼的……”
做出这副姿态的宣瑥玉,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是柔弱无助,不得不使人心生怜惜,仿佛赤昭华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不通情理之人。
一直蹲在宁和肩头上、原本因着赤昭华单纯的喜悦而放松了一些的团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骤然紧张、充满了算计的阴郁气氛,忽然从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赤色的毛发微微竖起,警惕地盯着宣瑥玉,像是在防着她一般。
宁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转瞬便恢复如常,他甚至,若再任由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下去,今日之行恐难善了,更可能横生枝节。
当宁和正思索着如何解围,视线的余光随意在周围扫视时,瞬间将斜前方一家门庭若市、装潢雅致的“凝香斋”锁定,心中顿生一计。
宁和并未先理会委屈含怒的赤昭华,也未指节回应宣瑥玉那番以退为进的示弱言辞,而是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在了赤昭华与宣瑥玉视线交汇的中间,巧妙地隔断了二人之间无声交锋的电光石火。
他面向宣瑥玉,唇角勾起与她一样恰到好处的笑意,只不过其中还带着些许无奈又饱含歉意的温润,清朗的声音足以压过周围的喧嚣和嘈杂。
“宣郡主言重了,市井相逢,本是缘分,何来打扰之说。”宁和语速平稳,仿佛全然未察觉方才话语中的机锋一般:“倒是在下与七小姐闲逛时,偶然发现这间‘凝香斋’的新品似乎很是讨喜。”
宁和说到这时,背对着凝香斋的赤昭华,完全不知道这间铺子的存在,怔愣地看向宁和,而正对着铺子的宣瑥玉,在听了宁和的话后,也向他身后张望了一眼,发现那招牌上的确写着新品及其一些品名。
见二人各自有了反应,宁和接着说:“这其中的‘寒梅映雪’,其香气凌冽、质地莹润,便觉此物幽独之姿,恰似冬日里的寒梅,不与群芳同列,正合郡主清然气质。”
说话间,宁和已自然的引着宣瑥玉的步伐,脚下微动,看似是在将她引向那间香铺,实则是为了挡住宣瑥玉可能继续靠近赤昭华的前路。
“原想着稍后差人送至梧桐苑去,聊表在下对郡主新岁贺仪。”宁和温文儒雅的声音,引着宣瑥玉逐渐走向那间香铺:“但既然眼下在此巧遇郡主,便是天意,也可让在下当面奉上,略尽心意,还望宣郡主莫要推辞。”
这番话下来,既接了宣瑥玉“偶遇”和“打扰”的话头,又迅速将话题引致赠礼之上,理由充分且情真意切,更是将“寒梅映雪”的特性与宣瑥玉的气质巧妙关联在一起,即使表现出了一丝恭维之意,又彰显了宁和的细心,加之言语中那句“略尽心意”,更是给足了宣瑥玉台阶,让她若再纠缠于先前那点“委屈”,就反倒显得太过小气。
宣瑥玉显然是没料到宁和会有这般迅速地应对之策,且还应对的如此周全,全然不失礼数,将她所有的潜台词与“真心演绎”都堵了回去。
看着宁和那张真诚的眼神……
至少宁和此时此刻的表面上,是如此真诚!
再听着他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话语,又瞥了一眼那家俨然一副品质不俗的凝香斋,心中的不甘与幽怨,竟在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赠礼打得有些涣散。
宣瑥玉惯会以柔克刚的,但眼下,却难敌这般不着痕迹的“体贴”与“顺势而为”。
她微微怔愣,只是不知不觉随着宁和的步伐更靠近了几步凝香斋。
宁和见她似有出神,立刻向莫骁示意一个眼神,将那招牌上的新品速速买来。
转眼工夫,那素白描摹着淡雅腊梅的瓷盒被莫骁恭敬送至宣瑥玉的面前时,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当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面,听着宁和一句:“区区薄礼,还望郡主不嫌粗陋,望在下能博得君主一笑。”宣瑥玉脸上的那层刻意营造的委屈与黯然,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一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喜乐、失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的情绪。
宣瑥玉接过瓷盒,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抬起眼眸看向宁和,目光在他面容上流转一瞬,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侧的赤昭华,唇边重新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浅笑,只是这笑意终究是比先前淡了几分真切:“于公子……真是有心了。此礼……瑥玉甚是喜欢,多谢于公子厚意。”
收了这份分量不轻不重的年岁贺礼,宣瑥玉也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在此多作滞留,又与宁和客套地寒暄几句后,言称自己还有些事,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
待宣瑥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赤昭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下来,可那小嘴却依旧撅着。
方才被暗讽“童趣”、“天真”的闷气还未完全消散,她甚至赌气般将手中的鲁班锁和泥娃娃往身旁的云舒手里一塞,别过头去,只留给宁和一个写满了“我不高兴”的后脑勺。
宁和心中暗暗轻叹一口气,知道她心性单纯,喜怒皆形于色,这番委屈,更是需要好好缓解一番了。
但宁和并未急于凑至近前,而是将目光再次扫过闹市街边琳琅满目的摊贩,这次则是将视线落在了一个卖糖画的老翁摊前。
那老翁的手法十分娴熟,正勾勒着一幅繁复的图案。
第626章 市隐归途
宁和缓步行至摊前,耐心等待老翁完成手中那副“大作”——并蒂莲,两朵相依的莲花,在老翁手下慢慢绽放开来,经过明媚光线的普照,映得其更是晶莹剔透。
当他拿着这支比寻常糖画更费功夫的并蒂莲,回到赤昭华的身侧,亲自递到她面前,温和且低小的声音仿如拂面的春风:“七小姐,你看这糖画,虽说这糖是寻常之物,可在那老匠人手中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倒是比那风中寒梅的独枝孤芳,更多几分暖意和圆满。”
闻言,赤昭华耳尖微动,虽未回头去看宁和,但却将他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心思流转间,那股憋闷的郁气,似乎因这并蒂莲的糖画驱散开来。
就在这时,团绒似乎是感受到了方才赤昭华散发出来的那一丝委屈与抑郁气息,忽然从宁和肩头轻盈一跃,这次精准地落在了赤昭华因负气而微微耸动的肩头。
团绒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贴着赤昭华微热的脸颊,轻轻地、依赖地拱了拱,喉咙里还发出了只有在倍感舒适和安心时候才会出现的“咕噜”声。
这样突然的亲昵和安慰,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赤昭华浑身一僵,感受到那小生命全然信任的靠近,心底最后那点气恼的怒火也瞬间消弭。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对上团绒纯净无邪的眼瞳,从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那副带着些许委屈的脸庞。
赤昭华轻轻伸出指尖,极轻地抚了抚团绒颈间柔软的皮毛。
团绒当即便露出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舒适地眯起眼睛,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她的指尖。
见这情形,宁和眼底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声音比刚才更是轻柔了几分:“七小姐,要不要尝尝看?甜食最能解忧,方才之事,可莫要放在欣赏,不过是市井偶遇,一段小小插曲罢了。”
赤昭华终于转过身来,眼眶中虽然还带着些许卫红,但里面的怒意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有被理解的释然,有被团绒亲近的欣喜,也有对那支并蒂莲糖画的喜爱。
她终于肯从宁和手中接过这幅与众不同的糖画,当指尖与他轻轻触碰到的瞬间,赤昭华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脸颊立刻飞起了两抹更深的红霞。
她低下头,轻轻地、小小地咬了一口那并蒂莲的花瓣,清甜的滋味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一直甜到了心底,让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灿烂的笑容,仿如拨云见日般明媚夺目,将心中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赤昭华重新从云舒手中拿来那鲁班锁和泥娃娃,仿佛它们又恢复了先前的趣味一般,甚至更显珍贵。
她抬头看向宁和,亮晶晶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于公子,我们……我们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趣的玩意吧?”
宁和含笑点头:“好。”
一旁的莫骁与云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场突如其来的桃色风波,总算是巧妙的周旋度过了,而赤昭华心中对宁和那份倾慕的情愫,经此一事之后,似乎又一次悄然滋长了几分。
日头渐渐西斜,闹市里传来悠悠的更鼓声,在喧嚣的闹市上空回荡,已过未时。
宁和与赤昭华一行人已在闹市中盘桓了将近两三个时辰,也尝遍了各色市井小食。
从热气腾腾的汤饼到甜糯的花糕,虽未正经用膳,倒也是满足了口腹之欲。
赤昭华小心拿着那支仅剩少许的并蒂莲糖画,脸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意,但眼中却依旧因今日的欢愉之行而熠熠放光。
“七小姐,时辰不早了。”宁和温声提醒着赤昭华,可她还是看着旁边小摊上一对琉璃响铃兴致勃勃。
一旁的云舒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附和:“是啊,公……小姐,咱们出来这都一整日了。”
云瑾也随着宁和与云舒的话劝道:“是啊,七小姐,大小姐定然也会记挂着的,况且现在这天色看着虽还亮些,但刮来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寒凉了一些。”
云瑾话音刚落,一直抱臂站在稍后的莫骁咧嘴一笑,凑到云舒近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家主子说得是,这闹市都快被咱们从头到尾逛了三四遍了,再有趣的玩意儿,也该看的差不多啦,云舒姑娘要是再与你们公……小姐贪恋下去,怕是连回去的路都认不得了。”
闻言,云舒立刻扭头等着莫骁:“要你多嘴!我认路清楚得很!倒是你,方才在那边看人耍百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好意思说我们?”
莫骁被这一呛,一点也不恼怒,反而笑嘻嘻地摸了摸鼻子:“我那是警惕四周,看似我是在为那耍百戏的吆喝叫好,实际上可是一刻都没松懈过,时时注意着有没有可疑之人靠近我家主子……和你们小姐!哪像你们几个,光顾着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呢。”
“你!”云舒气结,还想要在反驳几句,却被云璃低声冷喝道:“好啦!你们俩可消停点吧。”
云瑾也劝说:“是啊,眼下还是先劝七小姐回府吧……”
不等云瑾说完话,赤昭华便带着些许倦意,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说:“罢了,就回府吧,我也有些倦了。”
虽说语气中也透着难掩的疲倦,但却还有一丝俏皮的笑意,是因听到了方才莫骁与云舒的拌嘴,心中觉得好笑又有趣,也不知道那两人怎么就这般熟稔了。
喧嚣了一日的盛京城内,此刻在染上了一片橘红与绛紫交织的暮色下,次第亮起了一盏盏华灯。
宁和走在赤昭华的身侧,感受着傍晚时分带来的寒凉之风,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今晨那般疑虑。
“七小姐,今日这天气倒是难得的好。”宁和温和的开口,打破了步履间的静谧气氛:“在下自从抵京后的这些时日里,像今日这般万里无云的晴日,似乎并不多见。”
赤昭华正低头看着糖画上尚存的晶莹脉络,听闻宁和的话,抬眼投来,眼中带着散不尽的欢愉之色回道:“是呀,在盛京城里,像这般好的日头实在难得,幸得今日出来走走,晒的浑身都暖烘烘的。”
宁和顺势接话闲谈:“如此晴好的冬日,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只是不知同司天台那边,今日可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天象?”
第627章 寒晨惊变
宁和说到这里,未免太过刻意,又斟酌着补充了一句:“毕竟,在这南地里的冬日,多是阴雨,似这般的晴朗之日,倒让在下有些意外了。”
赤昭华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公主特有的、对朝堂琐事的不谙与疏离说:“司天台?”
她微微蹙起了眉宇,似乎觉得宁和这问题问得又突然、又奇怪,但还是很耐心地与他回道:“他们观测天象,若有任何异状,自然是直接禀报父皇的。虽然先生有讲过一些吧……但那些什么星宿天象、风雨旱涝的,繁琐得紧,我向来都不耐听这些的,所以司天台那边自然也不会特意来告诉我一个公主呀。”
说着话,赤昭华还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是要挥开这等无趣的话题,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糖画上,小口又轻轻舔了一下所剩的那点。
宁和闻言,眸色略微一深,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七小姐此话不错,是在下想当然了,这等事,自然也是不该打扰七小姐清听的。”
他心中了然,以赤昭华的心性,的确是对这些事毫不关心的,但这反常的晴好天气,恐怕并非吉兆。
赤昭华眨了眨眼睛看向宁和反问道:“于公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今日天气不是极好吗?一连多日的隐于,多难得这样的晴朗日子啊。”
宁和看着她全无城府的模样微微一笑:“是啊,难得晴朗。只不过是在下多虑了些,突然这般的晴空万里,在盛南国这南边的冬日里实属罕见,故而随口一问罢了。”
“原来如此!”赤昭华也不再多作追问,继续兴致勃勃地与宁和说着方才在闹市上的新鲜物件,轻快的言谈间,瞬间便将那天象之事抛诸脑后。
宁和含笑聆听,在这南国的晴空之下,却总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近乎压抑的平静。
一行人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王府,此时的府内各个院子里早已备下了精致的晚膳。
宁和回到听竹轩时,贺连城早已在正厅等着他。
“今日是怎么回事?”宁和刚一踏进厅内,看到贺连城便连忙开口询问:“我看可不止柳青卿一个人,他还带着弟弟一起在那榜文前,是要做什么吗?”
贺连城也是不接之色回道:“实在不理解,我跟了他们兄弟俩一天,从早上你与七公主殿下出府后,柳青卿便向赵管家告假,说是带弟弟出去逛逛。我便立刻尾随其后,想要探个究竟。”
说到这,贺连城略微捏紧的拳头轻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似是十分懊恼的模样:“可那小子行迹怪异得很!”
“怪异?”宁和微微蹙眉:“难道真的是与外面什么人接头去了?”
“这倒不是。”贺连城摇了摇头:“怪就怪在他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只是带着弟弟随意在街市逛了一下,期间对一些脂粉铺子还流连了片刻,才转而奔向十字街口那边的榜文去。”
“脂粉铺子?”宁和对此实在诧异:“他去脂粉铺子做什么?有心仪的人了?”
“不知道……”但宁和这疑问,贺连城同样无法理解:“但是脂粉铺子他停留的并不久,反倒是在榜文栏那边滞留许久,而且之后还去看了其他地方的布告栏。”
“照你这么说来,他今日出府的主要目的,是看榜?”宁和更是多了几分疑虑。
贺连城眼神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深意说:“应该说……他是很关注一些特定的消息……比如涯司的布告……”
“涯司的……布告……”宁和思低声喃喃道。
“柳青卿说他从前是带着弟弟流落在外的。”贺连城想起了柳青卿对自己过往的说法,不经意间蹙起了眉头:“可他不仅识字,甚至还会些功夫,而且似乎对礼仪之事也懂得不少,这些都透着古怪,现在又这般关注涯司……”
“不……也许他关注的不是涯司……”宁和忽然想起元日宫宴那天的事,似乎有了些眉目:“或许他真心关注的事,是有关皇宫内的!”
“皇宫?”贺连城本是有些诧异,但经过宁和这么一说,也想起来元日那天柳青卿异常的举动:“对,那日他便想随你一同入宫,只不过被你严词拒绝罢了,现在看来,似乎的确如你所言。”
说到这,二人相视一眼,贺连城沉声问道:“现在带过来审讯吗?”
“不不!”宁和连忙摆手阻止:“虽说他身上疑点重重,但好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行事,虽说有些怪异,但并无出轨越矩之位,若现在将他带来询问,怕是也难问出个究竟来。”
“可……”贺连城却很坚持想要立刻“审讯”柳青卿,但宁和立刻打断道:“再说了,时至今日,他也未曾出过任何错处,何至于用得上‘审讯’这么严重的手段。”
“那也不能放任他吧?”贺连城对柳青卿如此警惕的敌意,让宁和实在觉得有些无奈。
“贺兄,此事不急。”宁和宽慰道:“他人就在你我跟前,何况现在连入了夜,都是由你与他同宿一屋,都已经将他这般盯死了,还有何不放心的。”
听过这话,贺连城沉吟半刻,随即微微颔首:“罢了,此事就依你决策。”
在看到了贺连城终是松口,宁和才放下心来,只是对着沉入夜幕的天空留下一丝隐隐的忧心。
这一夜的摄政王府中,各自心中都落着心事。
沁昔阁的赤昭曦为皇妹赤昭华的情愫而忧心,赤昭华却因白天与宁和同游太过兴奋,现在虽是睡得香沉,但在梦中还依旧梦呓着那支并蒂莲的糖画。
梧桐苑的宣瑥玉,此刻正抱着那一方精致的白瓷盒,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穹出神,浑然不觉丝毫困意。
而听竹轩里,宁和心中对诸多事件和人物的重重疑虑,使得他近日总是难以安眠。
而在另一边的寝室内,贺连城对与自己只隔了三两步距离外的柳青卿,更多增了几分警惕之意,在如此深暗无光的屋内,两道几乎锋利得能反射出月光的锐利眼神,直直刺入柳青卿的背后……
天光未亮,整座盛京城尚且还沉浸在万籁俱寂之中,但却不知从夜里何时开始,空气里的寒凉之意陡然骤升,远超往年冬日的湿冷程度,那是一种仿佛置身北境的透骨且冷冽的寒意。
宁和顿觉屋外忽起阵阵寒风,缓缓从床榻上起来披上了一件大敞,将窗户推开一道不宽的缝隙。
一股清冽的寒气夺隙而入,迎面扑在了宁和面门,带着一种从未在盛京城闻过的、干净又冰冷的气息。
借着东方天际那一点点鱼肚白的微光,宁和这才愕然发现,窗外原本还是青绿的粉竹叶上,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
“下雪了……?!”
第628章 雪兆异变
这里是位于舆图上南边的盛南国——皇都盛京城。
下雪了!?
细小的、如同碎玉般的雪屑,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稀稀疏疏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盖在了这片本是四季如春的大地上,带着一种宣告奇迹般的静谧的力量。
那些飘扬的雪花纷纷落在屋瓦上,落在庭院中尚未苏醒的花草林木上,落在远处殿宇的飞檐翘角上,将这片本已熟悉了些许的南国景致,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白,任谁再看都觉得甚是陌生。
宁和怔怔立于窗边,寒意顺着敞开的窗口肆虐侵入屋内,他却恍若未觉。
“真的是雪……”宁和低声喃喃:“怕是这盛南国百年难遇的奇景了。”
他伸出手,几片冰凉的雪花飘落在掌心,瞬间化作一点湿寒的凉意。
就在宁和正惊讶于这场突来的雪景时,院中已逐渐传来下人细碎惊讶的低语声。
显然,这场百年不遇的雪,不仅是触动了宁和,更是惊醒了整个王府,乃至整座盛京城。
宁和推开房门,踏入那片薄薄一层的银白之中,脚步踩在其上,甚至都来不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下所触之地的薄雪便瞬间融化开来,落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吱吱!呵——欠!”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喷嚏声,宁和转身一看,发现团绒呆呆地站在屋内,小爪子似乎想要跨出门槛追随宁和,却又有些害怕那银白的薄雪,而不敢踏出,只得将一只前爪无助的悬在半空,看着宁和寻求帮助。
在听竹轩院中,宁和回头望着团绒赤褐色的皮毛在薄雪的映照下泛着细碎金光,视线落到那只悬在门槛上的小爪子时不由失笑。
这小家伙也被骤然变化的天气弄得不知所措,。
“连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宁和俯身将团绒捞进怀中,团绒立刻钻进他温暖的衣怀中,只探出个小脑袋,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突然变得陌生的天地。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廊下转出,贺连城眉宇间凝着与这天气一般的寒意:“这场雪来得真是怪异的很。”他望着竹枝上不堪重负滑落的雪块,压低了些声音说:“盛南国多少年来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白雪了……”
宁和听闻是贺连城的声音,回头向他示意,二人便进了前厅去说话。
这时候的院子里,各个屋子里陆陆续续的都已醒来,各自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厅内的炭火盆,已被怀信新添的银炭烧的火热,烘的整间屋子里都温暖如春。
不多时,赵伶安与怀信和春桃一起,将二人的早膳一并送了进来,宁和便与贺连城相视而坐,开始用起了早膳。
简单的清粥小菜,冒出的袅袅热气,更衬得窗外那银装素裹的异景愈发刺眼。
“事出反常啊……”贺连城放下粥碗,目光再次掠过窗外覆盖了一层薄雪的粉竹,意味深长的喃喃自语。
听了这话,宁和也随着他的目光,透过粥碗中升腾的白气凝视窗外的雪景,缓缓开口:“天象骤变,是吉是凶,实在难以预测……”
贺连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宁和心中那份自昨日便萦绕不散的不安,在此刻终于达到了顶点:“昨日还是朗朗晴空、万里无云,今日便落雪纷飞,这天气变得,实在是突兀……”
最后一句话还未落地,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听竹轩里这样静谧的清晨。
一个呼吸急促的喘息声逐渐靠近正厅,当通传过后踏入厅内,才看清是赤昭华身边的云舒,那发髻也因奔跑而显得有些微的凌乱,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眼中溢满了惊慌和紧张。
“于公子!贺义士!不好了!”云舒进入厅内,也顾不得行礼,便带着哭腔急道:“公主她……公主殿下病倒了!”
“公主殿下病倒了?”宁和诧异道:“可是昨日出游受了风寒?”
“不……不是我们七公主……”云舒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是长公主殿下……王妃殿下……病倒了……”
闻言,宁和与贺连城同时怔住,随即贺连城率先开口询问:“在下昨日还见过王妃殿下,怎的会突然病倒?”
云舒这时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地解释:“奴婢也不知道具体缘由!昨夜殿下歇息时还好好的,只是说昨儿个晚上似乎比前日更寒了些,还让流萤和奴婢多添了些炭火,谁知今早……”
莫骁忽然伸出手,从云舒的身后递去一盏热茶,云舒猛地见到茶盏出现在眼前,本是吓了一跳,可回头一看是莫骁,便毫不犹豫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今早,流萤姐姐去唤我们七公主和殿下起身,就听得我们七公主急得不行,说是殿下浑身滚烫,似乎人也不大清醒,而且不时还伴着剧烈的咳嗽。”云舒接着说话的时候,几近要哭出声来:“我们七公主现在守在榻侧吓坏了,又哭又急,流萤姐姐他们现在也都在忙着,沁昔阁里都乱成一团了……所以,我们七公主便让奴婢速来与于公子通传一声。”
云舒着急得连言语间的条理都说不清楚了,但心中那份真切的慌乱紧张与重重担忧是如何也做不出假的。
听过云舒这般通传,宁和瞬间心下了然,赤昭华让云舒来报信,除了通报情况,更是她此刻手足无措,本能地想要寻求一个离她最近、且是她心中认定可靠之人的协助和慰藉。
贺连城眼中也露出稍有的急色,与宁和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莫骁!”宁和当机立断,唤莫骁来吩咐道:“你立刻将此事与康管家通传一声,让他先多送些银炭去沁昔阁,那屋子定要烧的暖热才可,再让他安排人去宫里禀告一声,这情况必得是要请太医来问诊的!”
“是!”莫骁领了命,正欲转身离去时,被云舒拽住了衣袖:“你等等,宫里不用再派人去了,奴婢刚才从沁昔阁出来前,听流珂说,陈嬷嬷已经派人入宫去通传了。”
莫骁看向宁和,见宁和与他示意点头,莫骁便回头向云舒也微微颔首,传递了一个心中已然知晓的眼神,便立刻出了厅去找康管家。
宁和转而对云舒说:“云舒姑娘,你先回去好好看顾七公主殿下,王妃殿下此刻已然病倒,不论如何不能叫七公主也心急而也染上急症,稍后我就去沁昔阁外候着,告诉七公主殿下,万事有我们和康管家在,让她暂且放心。”
听了宁和的话,云舒像是得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抬手拿衣袖边角擦了擦眼角,转身便匆匆跑回沁昔阁。
第629章 沉疴飞琼
沁昔阁瞬间成了王府内的焦点,好在有经验老到的陈嬷嬷在此坐镇主持大局,虽是被赤昭曦突来的病重所惊心,但却也是老成持重,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当宁和与贺连城来到沁昔阁的垂花门外时,陈嬷嬷正稳稳有序地指挥着流萤、流鹊、流珂等人,用接力的方式,在院子里不停传递着热水,而她自己则是坐在院子里,亲自盯着一个小小的药盅,为赤昭曦煎熬汤药。
见到宁和前来,陈嬷嬷将手中竹扇递到身旁的小侍女手里,立刻起身到宁和面前来说话:“于大人,您来了。”说着话,又向立于宁和身侧的贺连城轻点了一下头。
宁和连忙询问:“王妃殿下情形如何?”
“老奴方才略探了一次,脉象虚浮,似有沉疴积郁。”陈嬷嬷重重叹了一口:“老奴早前便常叮嘱长公主,莫要频繁去灵堂诵经,如今这突来的急症,难保不是寒气入腑啊!”
看着满脸担忧的陈嬷嬷,又看看那冒着热气的药盅,宁和压低了些声音说:“云舒姑娘来报的时候,听说您已经派人入宫去禀了?不知太医大约何时能到?”
陈嬷嬷抬头望了一眼漫天飘散的白雪,轻轻摇了一下头:“现在天色太早,即便老奴早早派人去……恐怕这时候也才刚刚进宫,若是等太医来,大约还要两三个时辰了吧……”
“两三个时辰……”宁和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算着那岂不是要白白耽误半天的时间,正欲张口说话,却被一旁的贺连城抢先开口。
“陈嬷嬷,既然还要等这么久,不如让在下跑一趟济世堂,先去请江老来……”可贺连城这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嬷嬷打断了。
“不可!”陈嬷嬷严词拒绝了贺连城的提议:“贺义士,你不是宫中出来的人,怕是不懂宫里的规矩。长公主殿下这身份,是断不可让民间大夫问诊的,不仅是坏了规矩和礼制,恐怕更是要给旁人落得话柄了。”
“可眼下……王妃殿下这般急症,怎么还能耽误得起半日的时间……”贺连城言语间似乎更显急躁了些,当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住口。
同一时刻,赤昭曦重病的消息已经传入宫中,赤帝闻讯,即刻派了三名医术精湛且经验颇丰的老太医,速速赶往摄政王府。
“闫鹭山。”赤帝唤来闫公公,深沉的语气看似是询问,可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昭曦这病……是不是有点突然?”
闫公公连忙欠身回话:“回禀陛下,许是长公主殿下因着宣王爷的离世悲痛过度,之后又接任了麟台九选的主持,大约是累了些?”
“麟台九选……”赤帝看了看窗外纷扬的白雪,缓缓将视线落在闫公公身上:“这么说,你觉得是朕给昭曦过重的任务,这才导致她病倒的?”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这个意思!”闫公公立刻跪地叩首,连连辩解:“奴才的意思……是……是长公主殿下……或许……或许是积郁已久,这才有了今日突发之症。”
“积郁已久……”赤帝长叹一声:“怕是她心里在怪朕,不能让她夫君的死真相大白。”
“陛下,依老奴所见,长公主殿下心里是明白的。”闫公公见着赤帝的示意后,起身回话:“只是长公主殿下太看重宣王爷,这才导致她心有不甘,郁结成疾。”
“罢了,闫鹭山,你派人给镇国寺去传个话。”赤帝略作思索后,继续吩咐:“告诉慧明方丈,裴国府那个……”
“陛下……”看着赤帝言语似有一丝犹豫时,闫公公低声提醒道:“镇国寺那边,恐怕不知道裴世子就是了缘首座吧?要不要通传的时候,换个称呼?”
“嗯,这话是没错,可谁知道方丈是不是知晓此事呢?”赤帝这句话的意思,明显也开始怀疑起慧明方丈了,略作停顿后继续吩咐:“那就告诉慧明方丈,就说了缘首座这几日在宫里,朕有要事询问,但不可宣扬,若是寺里有人问起,便称……称他被方丈派出去办事了,这些时日都不在京中。”
“是。”闫公公得了令,又试探了一句:“那老奴要不要再安排几个人,去查一查镇国寺,或是慧明方丈?”
这话正说到了赤帝的心底,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向闫公公:“你倒是知道朕的想法。”
“陛下过誉。”闫公公深深一揖:“老奴在陛下身边这许多年,早已被您调教明白了,倘若这点事还需要陛下劳心,那要老奴这条命摆在这,不也是白白浪费了陛下的苦心栽培。”
“闫鹭山,你这张嘴,可不是朕调教的。”赤帝轻笑一声,随即颔首道:“派人去查吧,镇国寺那边究竟是裴照一人所为,还是多人协助,还有那个慧明方丈,也查个清楚。”
“老奴接旨。”闫公公欠身作揖,又缓缓抬起一点头看向赤帝的方向,视线落在赤帝的下颌处,低声开口询问道:“陛下,那……长公主那边……?”
“昭曦那边……”赤帝想了想,最后还是把眼神投向了闫公公:“你亲自跑一趟,从库里带些珍稀药材过去。”
“是!”闫公公接了口谕,便匆匆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当三名太医抵达摄政王府时,整个沁昔阁上下都忙碌不休,因着那男女有别,加之赤昭曦身份尊贵,三名太医也只得在临时架起的纱帘之后,借着引线为赤昭曦诊脉。
这沁昔阁里的脉象还没探个明白,闫公公便已经带着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抵达了摄政王府,代表着赤帝前来探望嫡长公主,并赏赐无数珍贵补品,这般关怀备至的嘘寒问暖,为闫公公真正的目的,做足了掩护的姿态。
在沁昔阁垂花门外,与宁和相见时,悄悄屏退了身边下人,就连贺连城也不得在此逗留。
闫公公那张总是带着谦卑笑意的脸上,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于大人,陛下口谕。”闫公公微微躬身,与宁和浅行一礼道:“摄政王新丧,王妃此时有身染重疾,陛下实在忧心,但镇国寺一案牵涉甚广,刑部之内鱼龙混杂,所以……”
说到这里,闫公公眼神警惕地向四周环顾一圈,确保无疑才再次开口:“裴国府的那个世子,暂且就秘密关在这里,但陛下希望于公子能尽快审讯,务求水落石出,但切记不可声张。”
第630章 影室询真(上)
在通往地下一条潮湿阴冷、光线昏暗的通道里,越是往下行走,其中的寒意越重,与地面上那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天所带来的森森寒气不同的是,这地牢里的阴湿仿佛是一种能渗入骨髓的霉寒。
墙壁上悬挂的油灯里,那灯芯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摇曳不定,将路过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长满轻抬的石壁上时,宛如摄魂的鬼魅一般。
深藏于摄政王府地下的影瘗房的刑室中央,裴照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特制的石椅上,身上除了刚抓进来穿着的那件素白的里衣,还套了一身单薄的囚衣在外,只不过今日天气骤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之下,已被冻得面色发青。
裴照原本那副宝相庄严的气度,在这样煎熬的环境里早已被消磨得荡然无存,剥去那身伪善的袈裟之后,也只剩下狼狈与惊惶。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清晰地传入刑室内,裴照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住走进来的宁和与贺连城二人。
直到这一刻,被抓进来几天的裴照终于见到了蒙面者的真容——赤帝钦命玄镜巡案使。
“是……你们……?!”裴照满是惊愕的眼神中,更多的还有令人费解的疑惑。
宁和并未立刻开口应声,只是默默缓步走到了刑具架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器物。
皮鞭、铁钳、烙铁、形状怪异且不知作何用途的刑具。
贺连城跟在宁和身后,同样没有说话,而是拿起宁和视线扫过的一处角落,指尖轻轻拂过一根细长的、带着倒刺的钢针,看似轻柔的动作下,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威压感。
“裴世子。”宁和终于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冰冷:“或者,该尊称你一声了缘首座?”
裴照这时候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尚未回神。
宁和冷声一笑:“这影瘗房里的滋味,可比不得你的禅房那般清净舒适吧?”
听到这话,裴照似是突然回神,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试图想要从椅子上挣扎开一般,使得捆绑他的铁链不住地“哗啦”作响。
“我记得你!你是玄镜巡案使!”但就算裴照认出了宁和的身份,却还是无法得知他背后究竟是何人,依旧固守着他最初的揣测:“你是受谁指使?安硕?还是……还是八殿下?!”
宁和略作沉默,裴照似是急火攻心,嘶哑地低吼道:“他们……他们不能这样对我!过河拆桥!真是肮脏龌龊!”
宁和转过身,正面对着裴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是谁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裴世子,上元节那日,陛下将亲临镇国寺行祝祷祈福大礼,请问了缘首座,那日的天赐良机,可是与此有关?”
宁和话音未落,裴照的瞳孔便骤然一震,显然被宁和说中了要害之处:“什么天赐良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宁和略作停顿,随即淡淡开口:“根据往年的惯例,镇国寺要在上元节那日退出普通香客,为迎接陛下等宫中贵人行祈福大礼,而你却要依身份的便利,近身动手,难道不是弑君?或者……你的目标不是陛下,而是皇后娘娘?”
闻言,裴照忍不住全身剧烈一颤:“你……你胡说!”
宁和向跟在身后的莫骁和叶鸮示意一个眼色,随即一串由黑曜石制成的佛珠被放在一个托盘上,呈现在宁和与裴照中间半空的位置。
“胡说?”贺连城上前半步距离,从阴影中逐渐露出真容,略带沙哑的低沉音色,在这间刑室中仿佛像是催命的鬼魅:“裴国府派来给你送青冥泪的那三人,此刻就在隔壁的暗室里,难道需要我们将那几个废人带来,与你当面对质一番吗?还是说……”
一边说话,贺连城一边将那颗特殊的佛珠拈在两指间,举到了与裴照更近一点的距离:“还是需要我们打开来看看,你这颗特制的佛珠里,究竟藏着的是不是青冥泪?”
看着那颗装有青冥泪的特制佛珠,此刻就近在眼前,裴照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缩了缩。
见状,宁和接过贺连城的话头,声色依旧平稳如初,但这时候的语气却带着步步紧逼的锐利:“裴照,你裴国府世代簪缨,虽说近些年有些式微,却也不至于要行此大逆不道、株连九族之事的地步吧?”
“……你……”裴照闻言,惊惶之色中隐隐露出一副似是无奈的悲凉感。
宁和不等他多做言语,继续紧追询问:“安大将军究竟许了你什么?还是八殿下又向你承诺了什么?或者……国舅爷与你多年来又密谋了什么?让你甘冒奇险,甚至不惜遁入空门作为掩护?”
半晌,裴照沉默不语。
宁和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下来,视线直勾勾紧盯着裴照闪烁不定的双眸:“你以为你背后站着国舅爷,甚至或有皇后娘娘的撑腰,便可高枕无忧?”
裴照紧紧咬唇,依旧沉默不语。
宁和将身子再压低了一些,锐利的双眼几近就要“刺”入裴照的眼底一般,冷声开口继续说道:“你可知,你们裴国府与夏国府之间的往来,陛下早已洞若观火般明了。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刻意被舍弃的棋子!”
听到这话,裴照原本惊恐的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动摇。
见状,宁和缓缓起身,转向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冰冷的声音在刑具间的回响,显得更加锋利慑人:“安大将军……哦,不对,他或许也没几日了,所以就算僭越直呼一声名讳,倒也是无妨。”
“安硕也……”裴照惊讶于宁和他们的行动,竟然如此迅速,难道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塌了”?
“安硕和赤承珏,这两个你最重要的同谋,大约……”宁和说到这,抹了抹一把短刃的刀锋,侧目冷眼瞥了一眼裴照:“此刻他们正在想着,要如何与你、以及你们裴国府撇清关系,甚至……还可能在谋划着如何让你永远闭嘴。”
第631章 影室询真(下)
“不!不可能!”裴照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激动的身体将铁链绷紧:“他们不敢!我知道的太多了!我若出事!他们也别想好过!”
“哦?”宁和轻挑眉尾,立刻察觉到他言语中的重点:“你知道什么?不过就是安硕如何调动血鬼骑配合你行动?还是知道八殿下如何通过漕帮给你提供帮手?或者……”
宁和话音一顿,目光更露几分厉色:“你知道他们在事成之后,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早已‘了却尘缘’、‘皈依佛门’的座元?”
宁和这番话中,自然有一半是揣测,那血鬼骑是安硕手下的人,自是显而易见的,但八殿下在这件事中,究竟又是扮演者什么角色,漕帮究竟是通过谁手接受了这等凶险阴毒的“任务”,也不过都是他的揣测。
裴照虽说已有些动摇,但在听了宁和这番话后,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了几分,就这细微的动作,宁和立刻明白,他冒然出口的揣测,错了方向。
“我以为你是他们来灭口的,没想到你也只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小人物罢了。”裴照竟显出一丝安心之意:“钦命玄镜巡案使……呵呵,我呸!不过也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我是不是棋子,是黑棋还是白棋,心里比你清楚。”宁和冰冷的语气中,尽是不屑和鄙夷:“如今,你所依靠的安硕已经被陛下查办了,你所倚仗的国舅爷也已被调查了,你早就成了一枚弃子,真不知道你还在坚持些什么。”
虽说宁和方才的揣测大抵是猜错了些,可这一番话语却如同利锥般,一下下凿击着裴照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怎么……可能……”裴照顿时收起了方才那一丝的轻蔑,不可置信地怔愣地茫然盯着面前的地砖。
见他又一次动摇,宁和再次开口,给了他最沉重的最后一击:“你也不想想,为何我们能把你这个镇国寺堂堂座元带回来审讯,为何带你回来三天后才来审讯你。”
“为……为何……”裴照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
“先去抓你,是为了先拿到证据。”宁和说话时,对着那串乌沉的佛珠示意了一个眼神,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拿到了证据,那安硕和夏楚秦自然是手到擒来。”
宁和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背对着裴照的,当这句话说完,贺连城适时地从阴影中迈出了一步,从脚底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在寂静的刑室里短促响起的那一瞬,给裴照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
“裴照。”宁和的声音略微放缓了一些,但却带着比刚才更深的寒意:“现在开口,尚可争取一线生机。陛下仁厚,或可念在你裴国府祖上的功勋,再念你及时醒悟,只究恶首,祸不及亲族。”
“裴世子,你就别嘴硬了。”叶鸮早已不耐烦了,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却好像起到了催化作用:“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你曾经最疼惜的裴小公子——裴云知考虑考虑吗?”
听到了裴云知的名字,裴照全身忽然一颤,眼中流转一丝水光。
“裴照,你若再冥顽不灵……”贺连城带着略显沙哑的独特沉声,冷冷开口,但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而是眼底露出一道狠戾的精光,视线扫向挂满墙的刑具,其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刑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裴照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摩擦产生轻微的晃动声。
挂在墙上的油灯不时爆出一点灯花,光线在那瞬间骤亮,映出裴照脸上挣扎扭曲的表情。
良久。
对酷刑的畏惧、对背弃的愤怒、对兄弟的真诚、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生机,在这一刻,终于将裴照最后残存的侥幸彻底压垮。
“……我……我说……”裴照颓然地瘫软在石椅上,声音低哑而破碎:“安硕……都是他……他蛊惑我,说日后只要他能上位,那我们裴国府便可翻身,别说是现在的青江城,就算是盛南国的半壁江山,也可让我们统领一二……所以……”
“如今单老不在盛京城,便是给了你们最好的时机?”宁和冷冷转向裴照看着他。
裴照机器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单丞相突然外出游历,虽说事有蹊跷,但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所以必要先除了摄政王,才便于之后的计划。”
“所以,你们几方人共同联手,是知道宣王爷身边高手云集?”宁和追问道:“那八皇子又是为何?”
“赤帝常年给摄政王特权,使得他身边那些个高手总是形影不离,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经过好一番周密计划,才将他终于网入其中。”裴照颤巍巍地晃了晃继续说:“八皇子……呵呵,那也不是个善茬。别被他小小年纪所欺骗,他心中更是藏着一条阴暗的黑龙。”
“这件事里,八皇子是主谋之一?”贺连城忽然急声询问。
“不是……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究竟谁是主谋,但我猜,大约是安硕。”裴照好像在努力回忆似的:“八皇子只是暗中派人往镇国寺秘密送了些兵器过来而已,至于他是主谋之一还是协助,我真的不知道……”
“既然安硕都派了人给你,为何还有漕帮的人参与其中?而且为何还要另送兵刃?”宁和略有不解:“难道你们就不怕此事多一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吗。”
“大抵是安硕觉得自己麾下的血鬼骑不大行吧……”裴照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道:“你以为血鬼骑有多厉害?呵,那是从前安老将军在的时候了!现在的血鬼骑,都是些下三路的功夫,除了阴毒,越来越没本事。至于那些兵刃……”
说到这,裴照似乎有些犹豫,刑室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叶鸮似乎有些急了,在身后那堵墙上不停地用手指敲着,“叩叩”声的节奏越来越快,倒像是对裴照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一般。
“那些兵刃是给漕帮来协助的那些杀手准备的!”裴照深叹一口气:“漕帮那些都是水上行走的粗人,一个个五大三粗不说,那带来的随身兵刃实在太魁梧,如何也没办法掩藏的住啊!那是没办法了,才从宫中秘密送了些兵刃,就是给他们用的……”
至此,大家以为宣赫连一案终于水落石出了,但宁和却忽然将话题一转:“好,那你回答另一个问题!”
宁和没说话,向身后的莫骁使了个眼色,莫骁立刻将一个赭石色的木托盘呈在宁和与裴照二人中间。
一只渊莹蜍的死尸正静静躺在那木托盘正中。
裴照定睛一看,全身瞬间僵硬:“蓝星子……?!”
第632章 蜍秘复族
“哦?”宁和冷冷嗤出一声气息:“能道得出蓝星子,看来你对渊莹蜍知道的也不少。”
“渊……”裴照纲要开口,却忽然反应过来,这毒蜍的名称,怎么宁和知道的这么清楚,怔愣地抬起头看向他:“你竟知道这东西……”
“渊莹蜍,原是栖息在盛南国极南之地瘴母之渊中的,但没想到在息坞镇边上的鬼哭林竟也发现了这种奇特的毒蜍。”宁和冷眼看着裴照,继续淡淡地说道:“在这毒蜍存活之时,以冰玉刀轻刮其脊,从其后背上取下的毒液,一旦脱离其身体,立即便会凝成蓝晶状,这就需要用更加复杂隐秘的手段,将其集中炼制一番,最后制成幽蓝色泛着青光的剧毒——青冥泪。”
裴照听到这里,怔怔地垂下头,瞪大的双眼似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竟能对渊莹蜍知道得如此清楚,细密地冷汗不停从他的额间滑落而下。
“这剧毒青冥泪,凡中者,身现青色蛛网纹,十二时辰内,全身血液将凝如比喻,所以也有另外一个狠毒且更加直观的叫法——化髓成碧!”宁和看着冷汗淋漓的裴照,便知他说的这些,都是裴照心中的秘密,随即缓缓俯下身,在裴照颅顶的位置,沉声开口:“你们裴国府多年苦心培育都没能成功,不得不常年捆绑着息坞镇全镇的百姓来炼这剧毒,究竟目的何在?”
“我……我们……”裴照已经颤抖得不能正常言语,唇齿间不住地发出“咯嗞”咬牙碰撞的响动声。
“你们是去岁才开始与安硕搭上线的,在此之前,最先与你们裴国府暗中联手的,是蓉华城夏国府。”宁和直起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和鄙夷说道:“你们裴国府六小姐裴明芷误触了渊莹蜍后不幸丧命,可就连连自家亲骨血为此丢了性命,都没能唤醒你们的良知,还在不知疲倦地培育这等毒物,大抵是有什么非要如此的理由吧?是什么呢?”
裴照脸上顿时露出一阵惊慌:“渊莹蜍……青冥泪……是……是为了配合安硕……”
“裴世子!”贺连城听到裴照这番说辞,不等他继续说完话,便立刻沉声打断:“你没听清方才于大人的话吗?我们都知道,你与安硕联手前,裴国府早就开始培育渊莹蜍了,难不成你们裴国府里有得道高人,能算得日后这毒蜍有此一用,便早早开始培育炼毒?”
相比较协助安硕和八皇子赤承珏刺杀宣赫连之事,裴照心中最深的秘密与之相比,更加罪无可赦。
原以为这事能掩藏过去,却未曾想到,宁和竟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见裴照许久不敢开口,宁和便再度开口,像是提醒他一般:“上元节是最好的时机,这时机可不是针对宣王爷的,而是针对去镇国寺的宫中贵人,可那日或许要去好几个贵人,却不知了缘首座你的身份,方便接近动手的那位,具体是指哪一个?”
“是皇后?”贺连城冷声追问:“还是陛下!?”
此话一出,裴照低垂的面容上,双眼早已失神,涣散地看着面前的地砖,断断续续地开口:“是……那东西……是……上元节……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想翻身……”
“翻身?”叶鸮冷笑一声,见着宁和与贺连城都沉默不语,不催也不动刑,他早已按捺不住,从墙壁上取下一把磨得锃亮的弯月刀,两只手指在那刀刃上重重一弹。
随着“噔——!”一声利刃的回响,叶鸮讥笑冷嘲道:“恐怕是想夺权篡位吧?!”
叶鸮终于将大家心知肚明,却都没有直接道出口的这朦胧一层,重重戳破。
裴照闻言,顿时全身僵直,豆大的汗珠混杂着皮肤上的脏污灰尘,一颗颗不停地顺着脸颊流下。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没有……只不过是想要研究……做点药材的营生……”裴照语无伦次狡辩着,众人的耐心到这一刻也已达极致。
宁和对叶鸮示意了一个眼色,叶鸮立刻心领神会,突然从炭盆中拿起一支早已烧得通红的烙铁,缓缓靠近裴照面前。
那烧得红旺的精铁,不时发出的“滋啦”声,灌入裴照的耳朵里,吓得他浑身一抖,随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竟从石椅下流出一滩液体。
“这……尿了?!”叶鸮怔愣片刻:“属下审过那么多人,还没见过一个还没碰到任何刑具,就先吓尿了的软蛋!”
叶鸮当然没遇到过。
平日里需要他亲自去审讯的人,通常都是些视死如归的杀手、或不知谁家的死士,自然是能忍得住这些严刑拷打的手段。
但像裴照这样没有武功,甚至连点坚强的意志力都没有的“软蛋”,是在这影瘗房里的第一个。
宁和与贺连城见状,交互一个眼神,宁和冷声开口:“裴照,你裴国府密谋的乃是诛九族之事,若你能交代个清楚,也免得遭受这些皮肉之苦。”
“是啊!”叶鸮一副讥讽的笑脸,接着宁和的话说:“裴世子,你现在是在这影瘗房里,我们主子尚可对你仁慈一些,可若是你不如实找来,不得已将你送去刑部大牢,那到时候刑部那位冯尚书会对你使怎样的手段,咱们可就管不得咯——!”
提到冯尚书,叶鸮不住的从眼角挤出一丝难掩的笑意看着裴照。
“裴公……也就是裴国府的家主——裴仲鼎,想要重振家门,所以才……”裴照说到这里,沉默良久,之后再开口时,似乎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
“裴公早早便说服了我,让我以外出游历之名,想办法去各个国府游说,只要能得其中之一的鼎力协助,便可继续我们的计划。”裴照轻叹一声,继续缓缓说下去:“八年多前,我独自出府,先去了嘉泉城找荣国府,可荣国府当时似乎已经被迫受制于安国府,所以我只得放弃了荣国府。再次只身赶往蓉华城,没想到在夏国府得到了鼎力相助,随即便有了如今的了缘首座。”
“夏国府是夏楚秦独当一面,与你相助,恐怕也是他野心勃勃,想要利用你罢了。”贺连城看看裴照,冷漠的言语一句便戳中了裴照的关键。
“没错,这位大人说得极是。”裴照无力地点了点头:“若是日后有朝一日,我们所谋能成,恐怕那时,又会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你们所谋究竟为何!?”宁和沉声打断了裴照追问着。
良久,裴照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却重重砸在了刑室的每一个角落里。
“杀帝夺位。”
第633章 暗夜羽书
盛京城的正月初五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初雪,入夜了还未停歇,那刺骨的寒气使人不寒而栗。
但即便是这样异常的天气,也并没有影响到千里之外的琅川州。
在长春城西北方向盘踞的金鳞码头上,众多漕船聚集在此,就算是入了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不断。
一艘艘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手般,在夜色中勾勒出漆黑的轮廓,船桅如林密布河面之上。
在码头边缘一处堆放杂物的简陋板房内,刘影和陈璧二人,正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刚刚由三只灰扑扑的信鸽带来的密函。
“伺机入城,多方深查,谨慎。”
短短十个字的内容,虽然太过简略,但也并不难琢磨,这是要开始对长春城,甚至是那条“不存在”的运河藏银涧开始深入调查了!
刘影迅速将那三张写着同样内容的细小纸条一撕两半,与陈璧点头示意后,二人分别拿过一半,直接塞进口中,硬生生咀嚼后咽了下去。
“看来咱们得想法子进城了。”陈璧一边咽着纸团,一边低声说道:“你那边什么时候有机会?”
刘影眉头紧缩,看了一眼木板缝隙外码头上那些巡逻的火把光芒,沉思片刻才开口:进城不易……这几日我这边并无轮休,文执那双眼睛甚是毒辣,盯得太紧了……“
“看来……得我们主动寻个由头了。”陈璧沉吟半晌:“或许……可借采买之名?再或者,看看这两日是否有押送物资进城的机会?”
就在这时,板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二人立刻噤声。
刘影迅速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不多时,那简陋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这时陈璧也已经做好了迅速制服对方的准备。
可露出来的,却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福安?”刘影收回了即将架到周福安脖颈上的那把匕首,压低了声音急切询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周福安被黑暗中那一道狠戾的寒光惊了一跳,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缓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方才我在甲板上看到了几只灰鸽落在这附近了,所以就想来看看,而且……”
说到这,周福安的视线落在了一只停在自己面前的大手上,仿佛是要索取自己的性命一般,吓得最后几个字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璧连忙收回手:“哎哟,别怕,我刚才还以为是旁人发现我们两个了呢。”
刘影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福安的后背,安抚的口吻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周福安又长长深呼吸了几口,继续借着刚才的话说:“刚才我看见曹堂主和文执又往账房那边去了,好像又是在核对什么账目,感觉他们脸色都不大好看的样子……”
自从周福安被发现懂些药材、又能识得几个字后,文执对周福安似乎更上心了一些,虽然将教习他的任务甩给了刘影和陈璧,但也算是应了当初会教习他的承诺。
在经过一些时日后,周福安竟渐渐得了文执的信任,并且从以前劳苦的力气活,也逐步脱离出来,现在多是得些跑腿传话的轻省活计,自然也是偶尔能接触到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与之相应的,是他自己也会更加留意漕帮内部的一些动静。
陈璧也伸手去摸了摸周福安的小脑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他手里:“我们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些,不需要盯得太紧,免得引起旁人注意。这包里装了几根肉干,你拿去吃吧。”
周福安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用力点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刘影和陈璧心中都明白,周福安这孩子的存在,如同在漕帮这滩深不见底的黑水中,投入的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一般,虽说可有可无,但却也能漾开些许涟漪。
到了次日,天色尚未明朗之时,金鳞码头便已逐渐苏醒过来。
号子声、河浪声、货物装卸的沉闷声响等等各种不同的声音,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
刘影和陈璧今日一早便被分派了差事,清点一批刚从七宝山矿脉运来的“特殊石料”。
这些石料均以厚重的帆布覆盖其上,由总舵主薛烛阴的亲信、也是琅川州的舵主——铁舟亲自押运而来。
铁舟本不是叫这名字的,原名是铁沉舟,但入了漕帮之后,文执说他这名字在水上行走不吉利,所以干脆把沉字去了,之后便称铁舟。
但铁舟的身份不仅如此,他是前任老舵主的义子,因着这层非同寻常的关系,常年把持着漕帮与七宝山矿脉之间的运输任务,更有知情人称他是“藏银涧的活地图”。
在搬运间隙时,刘影瞥见曹景浩正与云翳州舵主白蝰密语商议着什么,两人之间的对话旁人完全无法探知,但其中眼神交换间,看得出一丝难掩的深意。
而就在不远处的文执,一副不经意的态度踱步而过,目光在曹景浩和白蝰二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悄然移开,转向正在指挥搬运的铁舟走去,脸上又挂起了那张惯有的浅笑。
陈璧借着清点数量的由头,靠近了那些堆放新运来的石料区域。
在一番小心谨慎的探查之后,竟发现,这些被厚重帆布所覆盖的石料,都隐约透着锋利的棱角,从一些底部还隐隐泛出些许微弱的反光。
“这恐怕并非是寻常石料……”陈璧心中暗凛,不动声色地默默记下了这些特征,心中更是着急想要尽快进城去调查。
这时候,陈璧忽然听到文执在远处浪声喊着刘影的名字,不多时,便见刘影朝着自己这边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陈璧似乎有些期待地询问。
刘影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成了,今日下午,文执让咱们俩下午随着押送队伍进城一趟,把这些货物送去一个钱庄,办妥之后,可在城里用过晚饭再回来!”
“这可真是个好机会!”陈璧正觉得这事来得正是时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不大对:“不对,这事不太对!”
“怎么?”刘影有些疑惑。
陈璧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远处的文执,压低了声音说:“你忘了,前些日子,文执好像对你起疑了,今日再派你去,恐怕……”
“是试探!”刘影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看来今日不便……”
“你不便!我可以!”陈璧沉声一笑:“咱们两个,只要有一个能脱得开身就行!”
第634章 金城商诡(上)
在这片大地上的冬日里,实在难得有今日这般的晴光洒落,只不过也难以驱散这座城池骨子里透出的浮躁。
相较于盛京城的庄重繁华,长春城则更像是一位遍身绮罗、珠光宝气的贵妇,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对财富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炫耀。
城里街道上皆以巨大的青金石板路铺就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刺目的光芒。
两旁比肩的楼阁亭台上,那飞檐斗拱极尽雕琢之能事,并非是其他城池常见的祥瑞灵兽,而是以金镶玉嵌出的繁复缠枝宝相花纹,或是直接以整块琉璃雕琢成硕大的牡丹、莲华等,悬于檐下,内里置以长明灯烛,即便在明朗白昼,也流转着七彩的晕光。
整座城中的店铺鳞次栉比,十之三四皆是做着金银珠玉的营生,其店内陈列的不少珍品,都并非寻常之物。
或是动辄尺余高的赤金珊瑚树、或是婴拳大小的明珠、或是整套的翡翠头面,由特意调整过角度的铜镜反射光线,使得看起来光华璀璨,几乎灼伤人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和麝香之息,与金银器皿特有的冷硬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甜腻而压迫的味道。仿佛财富本身,在这座长春城里已凝聚成了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足此地之人的心头上。
在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的大街上,无论男女老幼,衣着皆用最鲜亮的绸缎,配以繁复的刺绣。男子腰佩玉带,多是悬着一个金银鱼袋;女子云髻高耸,插戴着步摇簪钗,就连耳坠、项圈、手镯、禁步等,无一不是金玉之作,行走间环佩叮当,珠光宝气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盛宴。
朴素,在这里反倒会成为异类,仿佛不随着“潮流”披金戴银,便不配行走于这长春城的青金石板路上。
城西一处不算十分奢华,但也格外精巧别致的小宅院内,陶穆锦刚刚结束上午的操练回来。
他脱下沾染了汗水和尘土的军服,换上一身较为舒适的暗纹锦袍,眉宇间则透着一丝难以挥散的疲惫与凝重之色。
在这座长春城的繁华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浊,身处其中的陶穆锦,比旁人体会得更加深刻。
小斯捧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躬身而入:“大人,盛京城来的信函,驿站刚刚送来的。”
陶穆锦接过木匣,疲累地随意挥了下手屏退小斯。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落款上清楚地写着“于雯”二字。
陶穆锦嘴角微微一扬,拆开了信封快速浏览起来。
片刻时间,便将这封嘘寒问暖的信看完,陶穆锦将信笺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似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被精心养护起来、挂着几簇假琉璃花果的盆景,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川”字。
与此同时,在长春城喧嚣的市井中,陈璧正按照飞鸽传书的指令暗自行动,但为了掩人耳目,这次也带上了周福安同行。
一大一小两个人,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实则重点全部放在了那些与漕帮有些牵连的当铺和银楼,其中甚至还有几家不开门的钱庄。
虽说周福安还只是个十一岁年纪的小孩子,起初刚进城时,的确是会被满街的金光晃得眼花缭乱,但现在已是第二次进城,加之他心中知道此行另有任务,便也十分谨慎小心。
在陈璧有意的引导下,周福安也渐渐察觉到一些异样。
好几家当铺的柜台,看起来比别家的格外高大一些,几乎将大半边的店面都要遮住了。
还有一些银楼的侧门或后巷,时常会有几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步履沉稳的汉子快速进出,而他们的腰间皆是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
更奇怪的,是昨日他们下午接近日落时,押着那批货送去的几个钱庄,这时候竟然都没有开门。
“陈师父……”周福安压低了声音仰头看向陈璧:“钱庄白天不开门吗?”
陈璧也发现了这点,轻轻摇了摇头:“开不开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钱庄一定都有问题……”
傍晚,陶家宅邸的暖阁内,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驱散了外面湿冷的寒意。
陶穆绣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撒花缎裙,发间簪着一支新打的金累丝蝴蝶簪,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几件新得的珠花,脸上尽显满足的笑容。
“哥哥,你看这支蝶翅颤得多灵动!”陶穆绣举起那簪子,给刚进门来的陶穆锦看。
陶穆锦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陶穆绣说:“你还记得咱们在迁安城结识的那个于公子吗?”
听到这话,陶穆绣双眼立刻闪过一道精光:“记得啊,于公子怎么了?”
陶穆锦从怀中拿出那封信,递到陶穆绣的手中说:“他来信了,好像现在已经搬去盛京城了。”
“于公子?来信了?!”陶穆绣接过信函,激动地询问:“他去盛京城了?”
说着话,陶穆绣激动地打开信封,细细阅览之后,更是来了兴致:“哥哥!你看信了吗?于公子是不是要来长春城了?”
听着她口中毫不掩饰的期待,陶穆锦心中暗叹了一声,自己斟了一盏温好的热酒,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声音有些低沉:“信……我看过了。”
闻言,陶穆绣立刻凑到近前来,挨着陶穆锦坐下说道:“于公子在信里还关心我呢!而且,我看他那意思,好像是真的要来长春城做营生?”
陶穆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陶穆绣连忙继续说下去:“哥哥!这事儿你可得帮帮于公子啊!长春城里你最熟了,哪里的铺面好,哪些匠人手艺精,你都清楚的很,对吧?!”
听着她兴致盎然地说话,陶穆锦抬眼看了看陶穆绣写满了希冀的脸庞,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绣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陶穆锦语气中满是无奈地说:“于公子要来长春城,若是继续经营他那家食肆倒还好说,可他信中的意思,是想要做金银的营生……这长春城里的金银行当,可不是谁想来插一脚,就能插得进来的啊!”
第635章 金城商诡(下)
“为什么呀?!”陶穆绣一脸不解地眨着眼睛:“我们去迁安城游玩那期间,同于公子说起这事的时候,你就说这不方便、那不合适的,究竟是为什么啊?”
陶穆锦沉默不语,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那盏热酒。
“哥哥!”见陶穆锦不发一语,陶穆绣更是着急了起来:“咱们不也是有些门路的吗?哥哥你现在在骁骑营里也是说得上话的骁骑副尉,就是帮于公子找个好铺面,寻个可靠的合伙人罢了,有什么为难的啊?!”
“门路?”陶穆锦苦笑一声,一仰脖将那一盏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时,带来一丝刺激的清醒,随即才缓缓开口:“你可知……咱们这座长春城里,所有金银珠玉的铺子,乃至多半的当铺,都是归谁管?”
陶穆绣茫然地摇了摇头,口中淡淡冒出几个字:“不是有商行统管吗……?”
“金商会!”陶穆锦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神色愈加几分凝重:“这金商会,是只在咱们琅川州才有的,其总会就设在长春城。”
“这……有何不同?”陶穆绣更是不解,都是商行,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就不能出手相助呢?
“唉……金商会与盛南商行可不一样,相比之下,金商会的规矩更大、手段也更狠辣!”陶穆锦不住地叹了口气:“所有想要在咱们长春城……不,是整个琅川州!想要在这地界上,进入金银珠玉这行当里讨口饭吃的,那都得按金商会的规矩来!”
“我以为有什么呢。”陶穆绣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咱们跟于公子说好,告诉他好好遵守规矩不就成了,这就把你难成这般模样……”
“你想得太简单了!”陶穆锦立刻打断她的话说:“不仅是规矩大、手段狠,更有高得吓人的税金,并且还要服从他们所定的价码,不可擅自定价,否则……”
说到这里,陶穆锦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从他眼里流露出的忌惮之色,早已经不言而喻。
“这金商会……这般霸道?”陶穆绣这才似懂非懂:“那……那金商会的会长是谁?哥哥认得吗?能不能找找人,托个人情去帮着说说话呢?”
“会长?”陶穆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金商会明面上的会长是程文雍,但他也不过是个受制于人的傀儡罢了。”
“唉……”陶穆锦似乎像是在道出什么惊天秘密般,十分为难的样子长叹一口气:“金商会背后真正掌控者是谁……根本没人敢轻易去探,这其中的水实在是深得很呐!”
“竟是如此……”陶穆绣怔愣地看着他:“那于公子岂不是很难办了……?”
“于公子……”陶穆锦看向陶穆绣,语气也严肃了起来:“绣儿,哥哥我这么跟你说吧……这金商会啊,不仅是把控着整个琅川州的金银买卖,在他背后……更是与漕帮有着极深的牵扯,甚至……”
“漕帮?!”听到这里,陶穆绣不禁讶异:“还有什么?!”
“还有许多武馆、镖局,明里暗里为其张目……”陶穆锦又为自己斟满一盏热酒,继续说道:“这里面的水太浑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啊……于公子若是真想来这里做金银珠玉的营生,恐怕真是……难如登天……”
陶穆锦这番话,半是对陶穆绣做个解释,半是告诫。
看似是对陶穆绣不得而已才道出的真相,但其实也是明示她,万万不可轻易答应了宁和,况且这些事总不能明着写在信里面,但通过陶穆绣的手笔向宁和转达这份顾虑,或许能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能明白此地的凶险。
就算不能劝得了宁和,退一万步来说,让他继续经营那间满是异国特色的食肆,也比这行当要好多了。
陶穆绣细细听完,怔愣在原地。她从未想过,在这座满是金玉琳琅的长春城背后,竟藏着如此可怕的漩涡暗流。
看着陶穆锦愈加凝重阴沉的神色,她这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远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一刻,陶穆绣满腔的欢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早已冷却下来,现在也只剩下担忧和后怕了。
陶穆锦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实在不忍,却也不能再多言其他,最后只好沉沉地拍了拍陶穆绣的肩旁,低声劝道:“绣儿,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好,于公子那边……你若是想回信,那便由你来写信,但记得一定要委婉地提点一二,但愿他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能理解咱们的难处。”
暖阁外的长春城,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之时,万千灯火将这座金玉之城点缀得如同白昼一般,愈发显得璀璨夺目,却也愈发衬得其背后波涛汹涌的暗流。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金城”之外,时间也过得似乎煎熬了一些。
新岁年节已过大半,金鳞码头处的阴云低矮地压在河面之上,湿冷河风掠过林立的船桯,令人不禁瑟缩几分。
今日的码头上,相较于前些时日的紧张忙碌,氛围显得松弛了许多,但却也似乎隐隐躁动。
帮众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总是绕不开即将到来的开舳节。
一个黝黑皮肤的白衣向身旁的人说:“前两日,我帮着送货的时候,听说今年点睛是用鸽血红宝石啊!好像还是曹堂主亲自挑选的,有鸽子蛋那么大个儿呢!”
另一个身形矫健的水手不屑道:“啧!你还真是没见识,不过是个大点的红宝石罢了,有什么好新奇的。”
“是啊,那些个东西,咱们水上行走的,早都见惯了,有什么新鲜的。”一个口中叼着一块肉干的力士说:“盟誓宴才是精彩好戏呢,看几个分舵主之间都互赠些什么,简直就是摆明了谁跟谁关系好不好,让咱们看个清楚嘛……”
“话是这么说。”那名身形矫健的水手接着说:“但饮下桃花酿之后,再有如何的矛盾,不都是要握手言和的嘛!”
“嘿,这倒也是。”那个黝黑皮肤的白衣笑着说:“听说今年的桃花酿已经备好了呢,就等着立春那天了……”
这些议论声混杂在号子与河浪涛声之中,传入正在擦拭着锚链的刘影耳中,他默默垂头擦拭,看似十分勤快,但他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像个伺机待发的猎鹰一般。
第636章 夜巷迷踪
在一众漕船之首的那艘大船上,曹景浩与文执并肩而立,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帮众。
曹景浩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中那个小小的金算盘,低声说道:“开舳节的各项用度,还需文执你多费些心思了。”
文执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码头上几个正在做着零散活计的帮众时,视线在刘影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正在指挥搬运的铁舟走去。
陈璧在不远处,协助清点新到的几箱物资,无意中注意到一个不同之处,铁舟指挥着他的心腹之人搬运的那个巨大的木箱,似乎与他这边的几个不大相同,那人手中的木箱更加精致,箱体似乎隐约透出一股铁锈的气息。
但陈璧也不能过多观察,铁舟那异色的双瞳无时无刻都在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也始终不离腰间那串铜钥。
“这么看来,他那箱东西才是重中之重!”陈璧心中暗自揣度着,心想若是得着机会了,一定要想办法探一探,那箱子里究竟是何物。
日落黄昏之时,陈璧被文执唤到账房,单独吩咐了差事。
“将这些账簿,送至城西的永通当铺去。”文执把一摞密封起来的账簿递到陈璧手中,脸上是那副官厂的浅笑:“务必亲手交给李掌柜!”
陈璧躬身接过那些密封起来的账簿,入手时还略微有些沉。
听着文执这番吩咐,陈璧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时候,自己带着周福安一起去城中时,看到有些当铺里异常的柜台,和一些时常出入其中的帮众身影,心中更是起了不少疑虑。
入城时,正赶上华灯初上。
陈璧避开了主街,穿行在渐次冷清的巷弄之中,曲折前行至目的地——永通当铺。
这是一间门面装饰古朴的当铺,当那扇侧门开启时,一名眼神锐利的伙计走出来,在仔细查验过账簿外密封的火漆后,才将陈璧引入其中。
但让陈璧没想到的是,从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一间古朴且普通的当铺,但内里却有着几重院落。
当他跟着那引路的伙计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烛光昏暗的内室,终于见到了他此行的目标人物——李掌柜。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指戴翡翠板纸,抬眼斜睨着陈璧,片刻后才沉默地接过陈璧恭敬呈上的那摞密封起来的账簿,又一次验看了火漆之后,才微微向那引路的伙计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送客了。
就在陈璧转身欲离时,李掌柜忽然打了个手势,指着陈璧来时的反方向指了指,那伙计便引着陈璧离开了内室。
走到院中时,那伙计低声与陈璧说:“你随我从后门离开。”
从后门离开?
陈璧不动声色地低沉应了一声,余光还朝着身后那间屋子瞟过一眼,但这时候也不便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随着那伙计离开。
但跟着这伙计走的通道,却异常曲折,墙壁上甚至连一盏灯火都没有,全靠前面那个伙计手中的灯笼引路。
在穿过一个看似废弃的庭院时,陈璧借着灯笼摇曳的光线,敏锐地注意到一扇虚掩的铁门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似乎是在船上那些货物中见过的。
“这边走。”伙计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像是在提醒他。
陈璧闻言立即收回视线,心中默默记下这一点线索。
从后门离开时,陈璧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条完全陌生的巷道里。
这条小巷于长春城主街上那般璀璨情景截然不同,在两侧高墙耸立起来的暗影中,不见一丝灯火微光,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特殊墨锭混合着的沉闷气息——正是陈璧此前探查时闻过的气味!
看了看这时的天色,加之刚才传来的梆子声,陈璧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些时间可以四处打探一番,随即,便借着月色,小心地沿着墙根移动到这条巷道的深处。
在小巷一处转角旁传来一点响动,陈璧立刻停下脚步。
转角之后的不远处,两个身影正从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中转身出来。
“……不过真没想到,不语阁这次给的价码倒是挺公道的啊?”这人与旁边同伴说道。
“嘘——!”那同伴闻言立刻压低声音:“慎言!这地方也是随便能提的?你别忘了这的规矩,出门槛、闭口眼!”
“是是是……”那人连忙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张嘴,差点给自己惹祸来……”
不语阁?
这个意外听到的词语,像一阵惊雷在陈璧耳边炸响,他立即隐身于阴影中,屏息凝神静待时机。
当那两人匆匆离去后,陈璧仔细观察这那扇木门。
木门的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但门环的造型十分特殊,竟是两个相背而立的貔貅,这与寻常商户喜好招财进宝的寓意大相径庭。
就在这时,门内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陈璧立刻后撤几步,将自己藏身于对面墙角的杂物堆后面。
只见那木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侧身而出,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光线,陈璧清楚地看到那人腰间悬挂着一枚令牌,那令牌上的图案,与刚才在永通当铺里那扇铁门上的标记一样!
待那身影消失在巷口,陈璧又在暗处守了片刻时间。
在这短短的一点时间里,他又见到了两拨人,悄无声息地进出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并且皆是以特殊的节奏叩门,待门内之人确认后,伴着那机括声响起后,才得以入内。
至此,陈璧终于可以确定:这条不见丝毫光线的暗巷,恐怕就是这长春城的地下暗庄,或是钱庄,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一个重点,这地方叫做不语阁。
但不论还有什么疑虑需要探查,陈璧也不敢在此久留了,眼下天色早已转黑,倘若耽误太久时间回去,恐怕就不好与文执解释了。
陈璧将这周围的地形、门环特征、叩门时的节奏等等细节,一一牢记于心,之后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从这条不见光明的暗巷离去。
第637章 木箱秘影
翌日,天色依旧沉郁不明,陈璧便借着搬运一批祭祀用的物品货物的间隙,与借着检查缆绳为由的刘影碰面,陈璧将前夜探查的发现尽数告知了刘影。
只不过刘影现在的情况比陈璧要多些顾虑,总是不便主动申请下船,所以只得等待时机。
又过了几日,已经到了正月初十,终于等来了一次绝好的机会!
金鳞码头上湿冷的河风卷着水汽,扑在刘影的脸上,他正与其他几名帮众一同将一口异常沉重的木箱搬上马车。
那木箱以铁皮包角,箱面上还雕着繁复的纹理图案,入手冰凉刺骨,需四名壮汉合力才可能抬起。
一双有着异于常人的异色双瞳的壮汉铁舟,正警惕地扫视着干活的这群人,右手始终习惯的按在他腰间的那串铜钥上。
半晌,这巨大且沉重的木箱终于安置妥当,铁舟沉着声音对旁边两个人说:“这箱货送往巷子里的第三间钱庄后院,路上要尽量多加小心。”
张二喜抱拳应了一声,铁舟看了看刘影,略作沉思又继续开口道:“张二喜,你负责驾车,李浑带人押运跟着,刘影……”
说到这里,铁舟看向刘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露出一个很是赏识的眼神,但在刘影眼里还是看得清楚,那眼底分明还有更深一层含义——试探。
“你随行护送吧。”铁舟看着刘影沉声道:“想来这‘云中鹞’的头名也不是浪得虚名,既然你身手敏捷,脚下功夫又好,你就随着一起押运,但要十分警惕,多多留意周围情况。”
刘影闻言立刻垂首应诺,心中却是一凛。
眼前这口巨大木箱的形制,看起来与之前搬来的其他货箱都不大相同,且今日还有铁舟亲自押送,足见这箱东西的重要性。
趁人不注意时,刘影眼角余光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特殊的木箱,箱体上的锁孔边缘有不少细微磨损的痕迹,看似是频繁开启所致。
原本还要继续观察一番,可一声长喝之后,铁舟一挥手,那木箱便被盖上了厚重的帆布,使得他也无法再继续查看。
一行人在铁舟的带领下,驱着马车缓缓驶入长春城中,行至城西那条巷道时,几间没有牌匾的、看似都是钱庄模样的铺子一字排开,其门面更是朴素得与长春城这奢靡繁华格格不入。
天光逐渐暗淡下去,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在这条巷道中却依旧没有一间铺子点亮自己门前的灯笼。
那第三间钱庄的后院也渐渐被笼罩在渐暗的暮色中,那口由四名壮汉才可抬起的巨大木箱,已被抬入内室之中,门扉合拢时还发出沉闷的响声,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隔绝在外。
铁舟与一名身着灰衣、看似是个管事的人正站在廊下低语着什么,刘影垂手立在马车旁,眼角余光将院落布局深深刻入心底。
东侧的耳房、西墙边堆着半人高的陶瓮、院中青石板路的缝隙间生长着墨绿色的苔藓……
正当刘影细心着周围的一切时,铁舟忽然转过身来,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可怖的精光:“你们几个,先出去把晚饭吃了,完事了再回来这后院外面集合。”
闻言,张二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刘兄弟,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西域的舞姬!”
说着话,张二喜还用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了刘影的肩头,李浑也随着凑近了半步,带着漕帮粗汉子们特有的豪爽语气说道:“是啊,我也听说了,要不要咱们一起去吃个晚饭,顺便开开眼?”
刘影当即蹙眉揉起了太阳穴,喉间发出压抑的轻咳声:“昨日值夜时染了寒气……”说着话,还适时地咳嗽几声:“咳咳……怕是不便同行了。”
“你瞧瞧,你这身板子就是太瘦了!”张二喜啧啧两声,眼神打量着刘影的身形说:“回头得多吃些肉才是!”
“您这话可算是说中了!”刘影挤出一个笑容说:“原本我还觉得自己功夫不错的,体魄也算得上健硕,可自从入了漕帮,见着兄弟几个,这才知道自己还是差远了……”
这话说得,真是让二人心里喜滋滋的。
刘影虽说是去年末才入漕帮的新人,可他那一身功夫,经过漕偃节之后,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云中鹞”这称号也不是徒有虚名。
而他这几句话说得,好像是在承认张二喜和李浑功夫更高一筹,自然是让他们二人心中喜悦。
李浑爽朗一笑,大声说道:“李兄弟真是谦虚!走,那点咳嗽不重要,一会儿一壶热酒下肚,什么毛病都好了!”
刘影见这借口推脱不掉,立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指尖捻起几枚铜钱,状似不经意的让袋中一个更小些的中药包露出一角。
“我这咳嗽几声的确不是什么大碍,不过……”刘影眼神朝着码头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说道:“前两日还答应福安那孩子,若是得着机会进城了,就给他带些甜糕回去……”
说到这,刘影欲言又止,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副满含歉意的神色。
张二喜抓过粗布钱袋在掌心掂了掂,突然凑近嗅了一下,微微蹙眉道:“怎么你身上沾着些老墙灰的味道?”
刘影心中凛然,面上却苦笑着抬手在张二喜和李浑面前晃了晃:“你说这个吧?”
看到他抬起来的那只胳膊的袖子上蹭上了不少白灰,刘影继续说:“方才搬箱的时候蹭的,那木箱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比寻常箱子沉了许多,我这才不小心……”
张二喜看了看跟在李浑身后其他几个兄弟,那几人身上也确实沾上了一点白灰,只不过都没有刘影这么多罢了。
“得了。”张二喜面色一松,又重重拍了一下刘影的肩头:“你呀,也别太宠着那孩子,日后跟着文执进进出出了,指不定认不认你呢!”
听这话,刘影立刻心下了然,文执对周福安的“悉心”栽培,即便没有言明,但旁人眼中早已看得明白——培养一个从小跟在身边的亲信。
刘影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后露出里面包着的几颗甜糖:“这些您二位拿去。”
一边说话,一边将那一小包甜糖递到张二喜手中,刘影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一会儿您几位吃完饭了,含几颗甜糖,可以压压酒气,免得回来时让……闻出来了。”
刘影朝着钱庄后院里面那间内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个眼神,其余几人当即明了。
接过那包甜糖,几人便一同前往醉仙楼去,待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刘影倏然闪身至西墙下,一个翻身便进了后院,这位置正是方才看到的那堆半人高的陶瓮堆处。
暗巷深处传来梆子声响,刘影如夜鹊般掠上檐角,将身影完全融入了初落的夜幕之中。
第638章 无灯初窥
暮色如墨,刘影借着不见光亮的便利,来到钱庄前门正对的窄巷,这巷口较窄,两侧由高墙夹峙,墙头的枯草在阴风中瑟缩微颤。
刘影从飞檐上悄然落下,贴着潮湿的墙根潜行,青苔在靴底发出细微粘腻的声响。
前行约二十步,果然见到陈璧所述的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木门上那一对貔貅门环,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静观片刻,里外皆无人声,刘影悄然行至那扇门前,指尖轻轻触碰门环的背面,察觉那貔貅的腹下似乎雕刻着极细的纹路,但实难看清。
正欲进一步察看时,忽闻巷口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刘影立刻足尖轻点,如鹞子一般迅捷地翻身跃上檐角,深暗色的衣衫瞬间融进了翘檐的阴影之下。
三名披赭色斗篷的人踏着月色行至巷口,其中为首者至门前,竟没有扣下那门环,而是以指节在门板右下角连敲七下,三急四缓。
不多时,那扇木门应声开启寸许缝隙,泄出室内透出的昏黄烛光。
刘影在阴影中屏息观察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见门内石阶陡峭向下而行,两侧的壁灯映出青砖拱券的轮廓,竟似古墓甬道一般。
待那三人经过一番对应之后,身影皆没入其中,那扇门再次响起一阵极轻的机括声,门缝复合如初。
随即再沿着这条小巷向内步行数丈,又见第二处门户。
此处的木门则是由乌木打造,门环上却是衔珠的蟾蜍,那蜍目竟以碧色琉璃镶嵌其中,在暗巷中莹莹如鬼火。
忽然这乌木门由内侧兀自开启,四名壮汉抬着蒙上了厚重帆布的长箱蹒跚而出,在他们抬着那长箱完全行至街巷小路上时,才发现一些异样。
四个壮汉所抬的长箱底部,正不断地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流在青石板上蜿蜒开来,宛如一条骇人的血蛇。
“啧,这怎么办?”一名壮汉嫌弃地看着那一地黏液,旁边一个较瘦些的人思索片刻后开口:“虽说是在这无灯巷里,可也不能坏了规矩啊……实在不行……”
“规矩是规矩!”另一人说:“但现在这木箱没办法盛的住啊,等咱们搬到那边去了,还不得流一路!”
“那怎么办……”最开始那名面露嫌恶之色的壮汉说:“总不能再抬回去吧?”
“啧!”较瘦那人愤愤地淬了一口说:“不是抬回去,是得回去换个精铁箱才行,不然这段路是断然走不过去的!”
“精铁箱?”另一人说:“那主顾可是老抠门,他能掏出银子来买精铁箱吗?!”
“回去让头儿给他说,不买就搬不过去!”那较瘦的人嘲讽了一句冷笑道:“花了那么多金子买了这邪性的东西,难道就不舍得再添几个子儿,买个盛它的铁箱吗?”
“嘿,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壮汉笑说:“不过咱们这可是精铁箱,恐怕不是几个子儿能买得下来的。”
另一人也跟着奸笑一声:“咱们头儿去说,少说又得加一锭金子了吧,哈哈哈……”
谈笑间,几人又将那怪异的长箱抬了回去,并小心将那乌木门再次紧闭合拢,只留下门前那一滩还在渐渐蜿蜒伸展出去的红色黏液。
从那一滩黏液传来的,分明是血腥气息,刘影的胃腹忽然一阵翻涌,但还是强自镇定,继续在这巷子里悄声探查。
此后,他在暗处又见第四处秘门,那是断尾玄龟造型的门环,而进入此门者,则需要验看腰牌。
再往后,是一处以双蛇交叠造型的门环……
一一查探后,刘影发现一个规律,这条巷子里的七家铺面看似是散落无序,但实则暗合了二十八宿方位,门环材质也是一一对应而制成。
“所以,这条暗巷被称作……无灯巷?”刘影想起方才那几个壮汉聊天的内容,其中最关键的一词,便是“无灯巷”。
但已经来不及等他多作思索,戌时的梆子声从巷口处传来,他已经不能再在此多作逗留,必须该去照吩咐——吃晚饭、买甜糕!
戌时三刻,长春城的灯火愈发璀璨明亮。
刘影拎着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甜糕,转回被称作“第三间钱庄”的后巷时,刻意放缓了脚步。
心里还想着,什么“第三间钱庄”,看来这条巷子里全都是陈璧说的“不语阁”,所行之事皆是相同,其中不同的,应当就是接待不同身份之人、或不同类别的货物。
但也不能再继续探下去,那甜糕铺子,刘影自然是真的去了,那掌柜的也确实对他说了“只剩这几块”的话,这便是最好的,毕竟最后一个去买的人,通常会被记得略深刻一些。
这是潜伏在漕帮,一切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往往最是能取信于人,更有可能在某些时候成为自己自证的保命符。
张二喜与李浑等人,刚巧也从远处走来,几人皆是面泛红光,一身难以掩饰的酒气。
二人转过巷口,见到刘影正朝着那后院方向走去,张二喜便踉跄了几步扑着搭上了刘影的肩头,口中喷着浓重的酒气道:“刘兄弟,你也实在是忒小心了点儿!这长春城夜里太平得很!连个偷儿的影子都见不着!”
刘影顺势扶住张二喜摇晃的身子,苦笑着将甜糕换到另一只手说:“您说的是,只不过我这身子不争气,着了风寒不说,这会儿竟有点隐隐作痛起来了。”
说话时,刘影还用拎着甜糕的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一点,倒是真有几分弱不禁风的病容。
李浑打着酒嗝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瞅了瞅刘影手中的油纸包:“你还真给那小屁孩儿带了甜糕?”
刘影微微一笑点点头,李浑嗤笑了一声说:“啧啧,你也真是……太惯着他了……”
正说着话,铁舟从钱庄后院转身出来,异色的双瞳在昏暗的暮色中格外慑人,视线扫过醉醺醺的张二喜和李浑,又打量了一眼刘影,最终开口:“甜糕铺子的生意可好?”
“回铁舵主,应该是不错的。”刘影垂首应道:“我赶过去时,掌柜的说今日卖得只剩下这点了,险些叫我白跑一趟。”
铁舟的视线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一瞬,刘影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一般,但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回!”铁舟终于移开了审视的目光,率先朝着马车走去,干净利落得一个字,便带着众人朝着城外行去。
第639章 青卿疑踪(上)
虽说盛京城总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云之下,但大街小巷间迎新岁的热闹气氛却是不减分毫,只不过这般热闹的嘈杂声,也难传入深院里的听竹轩。
炭盆里的银炭被莫骁挑得愈加热烈,跨过门槛便可感到屋内一股温暖的热浪,瞬间便可驱散那潮湿的寒气。
宁和坐在窗边的案几前,指尖轻叩着一封从墨园悄悄传来的密函,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粉竹。
“主子,那个柳青卿实在古怪。”韩沁垂手立于案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日清晨,春桃姑娘外出采买,是带着怀信和柳青卿一同前往的,原意是想让他搭把手帮忙拎东西,可属下悄悄尾随其后,发现他似乎心思就不在帮忙做事上。”
“心思不在这……”宁和想起了前些日子,陪着赤昭华一同出游时,自己也曾亲眼看到过柳青卿异常的行为,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韩沁:“那他心思在哪……?”
“属下不知……”韩沁也同样的疑惑,将昨日所看到的事一一禀告之后,声音更低了几分:“但他好像总是很关注各种告示,而且途经天街十字路口时,似乎总是在往皇宫的方向张望。”
宁和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除了你之外,可曾被旁人察觉?”
“应当没有。”韩沁摇了摇头回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做得十分自然,但……好似这段时间以来,他表现的愈发明显了。”
“主子。”门外传来赵伶安的声音:“春桃姑娘来了。”
宁和看着敞开着的木门外面,在赵伶安身后侍立的春桃,手中似乎还端着一个木托盘,便立刻允了她进屋里说话。
“主子,这是今日刚做的海鲜羹,是浮青国那边的口味,在这种天气里最是驱寒,而且咸香鲜美,您肯定喜欢。”说话的春桃,脸上还带着灶房里熏出来的红晕。
莫骁将那碗海鲜羹递到宁和手上,宁和闻了闻,点头微笑道:“闻起来真是鲜味十足,不过这海鲜是哪里来的?”
“回主子话,是今晨沁昔阁那边送来的,说是七公主殿下特意吩咐的,所以奴婢便去买了些干货回来,想着给您炙一碗浮青国风味的鲜粥尝一尝。”说话时,春桃眼角的余光还朝着韩沁悄悄一瞥。
宁和全当没看见,浅尝一口后又问道:“那今晨你出去采买,是带着谁去帮忙的?”
“今晨买的东西少,奴婢就只叫了怀信同行。”春桃回话时,连忙收起了目光。
“日后再去采买,让柳青卿跟着你,给你搭把手拎东西。”宁和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自向韩沁传递了一个眼色,继续说道:“怀信那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急着习武识字了,若是采买的东西不多的时候,你就带柳青卿就好,让怀信在院子里便罢。”
春桃闻言应声,对宁和的安排并无他想,宁和随即对韩沁补充了一句:“后面几日,你与贺兄交换着来,别让一个人太辛苦。”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在场的人里,除了春桃之外,其余几人都心知肚明,就连不曾参与这些事的赵伶安,多少也暗自明白个中隐晦的缘由。
退出屋外时,春桃低声叫住了韩沁,一直举着托盘的手这才放下托盘,露出手中捧着的两枚金丝枣糕。
“这是方才一起做的点心。”春桃细若蚊蚋的声音,这时候也只有跟在近前的韩沁能听到,而早已走出去几步的赵伶安,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这悄然发生的一幕。
“好香,这是枣?”韩沁二话不说,拿起来便将一个囫囵塞进口中吃了起来:“还热乎着呢!”
“好吃吗?”春桃期待地看着韩沁,见他使劲点头表示赞同,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是金丝枣糕,前几日王府里配送来了不少上品的红枣,这两块是……”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韩沁低声惊诧:“哎!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莫骁一把抢过韩沁手里另一块还没来得及送进口中的金丝枣糕,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自己口中,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主子知道我向来喜甜,那春桃姑娘平日里做的甜糕,我也没少吃,怎得这块我就不能吃了?”
韩沁立刻咽下口中最后一点,做出一副愤慨的模样说:“你这人,真是……这甜糕是她给我的,你……”
“谁说是专门做给你的?”莫骁挑了挑眉,看向春桃笑着问道:“春桃姑娘,这金丝枣糕,是你专门为他做的?”
闻言,春桃脸颊飞上一片绯红,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韩沁,略一停顿,摇了摇头,声音细小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般:“不是……这是我试着做来……就……尝尝味道……”
“你看嘛!”莫骁嘿嘿一笑说:“这是让你尝尝味道,又没说是专门做给你的,你急什么?”
韩沁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莫骁一副嬉笑的模样,心里就知道他这是故意在调侃自己和春桃,若是真的生了气,便是上了他的道,干脆将话题转开。
“你怎么出来了?”韩沁冷言:“是主子嫌你聒噪,给你赶出来了?”
“瞧你说得,我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了,还从没嫌我聒噪呢。”一边说话,莫骁一边朝着旁边的侧屋走去,伸手背对着韩沁挥了挥。
“没关系……我……”春桃看着莫骁走远了,才又开口说话:“我就是想让你尝尝味道,如果你觉得还不错,我就多做些来……”
“好吃!很好吃!”韩沁不等春桃说完,便立刻回应:“何止是‘不错’,这味道比宫里赏赐的那些徒有其表的糕点好吃多了!”
话音刚落,春桃连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嗯……那……那我去多做些来……”说罢,便立刻转身,朝着小灶房的方向飞奔而去。
韩沁还在回味着口中金丝枣糕的香甜味道,身后又传来莫骁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你怎么又回来了?”韩沁回头看着莫骁疑问道。
莫骁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主子让我去寻贺义士,不过……”不过话还没说完,话就被忽然响起的询问声打断了。
“于兄在里面吗?”贺连城从廊下疾步而来询问着。
“贺义士!”莫骁两手一拍:“主子刚还让我找你,他正在屋里等着你呢。”
第640章 青卿疑踪(下)
“于兄,那个柳青卿实在是怪异得很!”贺连城眉宇紧蹙地看着宁和,脸色十分凝重:“这已经是连续几日了,他似乎总想借机会出府去。今晨春桃姑娘要出去采买,我便看柳青卿也跟在身后,但春桃姑娘婉拒了他的协助后,似乎脸上还露出十分不甘的神色!”
宁和细细听着贺连城的话,向莫骁示意了一个眼色,莫骁当即明了,立刻去将大开的木门紧紧关闭。
见着合拢了的木门,宁和才开口说道:“方才韩沁也来报过一次,说是柳青卿似乎心思不在做事上,看起来……好像很在意皇宫的事。”
“我也有同感。”贺连城微微颔首:“他要么就是格外关注告示,要么就是很在意皇宫的消息,今晨他没能随着春桃姑娘一起出去,从角门转出来的时候遇上了沁昔阁的几个下人,还向他们打听了关于王妃殿下的事。”
“他打听王妃殿下?”宁和听了这话,更觉得这个柳青卿有点捉摸不透:“平日里做事倒是安分守己,但自从进入新岁后,这个柳青卿似乎就开始有点心不在焉了……而且……”
“而且他心思似乎都放在与皇宫有关的事上面!”贺连城思忖着说:“他今晨去打听王妃殿下,大抵是想要知道关于皇宫的一些事吧?”
宁和想了想说:“昨日听康管家说,王妃殿下的身子似乎还是很虚弱,我想……我应该派个人去问候一下才是。”
说到这里,宁和的视线落在了莫骁身上:“方才听你在门口与韩沁说起什么枣糕?”
莫骁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回道:“主子耳力真好,这也瞒不过您。是春桃姑娘新制了一种甜糕,叫金丝枣糕,说是府里前些日子送来咱们小灶房的,她就试着做了点不一样的糕点来,让咱们尝尝。”
宁和点点头:“嗯,枣糕很好,补气养血,入口香甜,适合送去聊表心意。”
“送去?”莫骁有点莫名地看着宁和问:“送去沁昔阁?”
“王妃殿下自从初五落雪以来,就卧病不起,咱们送点这样适口香甜的糕点,又能补血养身,最是便宜。”宁和放下手中已经有些微凉的茶盏,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说:“加之七公主殿下今晨命人送来了那么多的鲜货,作为礼尚往来,送些特制的甜糕作为回礼,也是理所应当。”
“拿……”莫骁听着有点似懂非懂的模样问道:“属下这就去小灶房,让春桃姑娘多做些?”
“顺便告知她,做精致些,是要送去沁昔阁的。”宁和看着莫骁点头应下,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顺道打听一下,看看王妃近日身体状况如何,是否有进宫的打算。”
“是!啊?”应了声的莫骁,忽然反应过来:“主子……这怎么打听啊?”
“或是直接向王妃殿下询问身体状况,倘若她不大能起身来,那便是不可能有入宫的打算了。”宁和想了想又说:“倘若她身子好起来了,你再侧面打探一下。”
“这……”莫骁挠了挠头:“这话可怎么打探啊……”
“向王妃殿下不好开口询问,但七公主身边的云舒姑娘,你不是很熟络吗。”宁和意味深长地看着莫骁说:“私下里同她问问不就好了?”
“呃……主子……”莫骁尴尬一笑:“您怎么就看出属下与云舒姑娘熟络了,她还总是呛我呢……”
“嗯,这便是熟络的。”宁和朝着门口示意了一个眼神:“快去吧,叫春桃多做一些,除了给沁昔阁送去,到时候给你们也好分些。”
“啊……好……是!”莫骁犹豫不解,挠着头退出了屋子。
“于兄,你这意思是,让他借着探病问候的由头,去打探一下王妃殿下的行程?”贺连城看着莫骁退出去,并将房门紧闭后才开口询问。
“正是。”宁和颔首应道:“如今看来,柳青卿的确是不简单,或许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就这段时间看来,他藏着的秘密,还与皇宫有关,或者更直接的说来,是与皇宫里的某位贵人有关。”
“跟皇宫里的贵人有关……”贺连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传来柳青卿独有的青涩少年的声音。
“主子,属下柳青卿,来给您请安了。”柳青卿在门外低声询问,宁和与贺连城相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宁和便朗声唤柳青卿进屋里来说话。
“可是有什么事?”宁和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是……”柳青卿手指攥着衣角,看起来有些紧张:“过两日是上元节了,属下想……想带弟弟小年去镇国寺,给过世的娘亲上一柱香。”
宁和看着柳青卿局促不安的模样,温声开口:“为何偏要选在上元节?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上元节的时候,镇国寺恐怕是难以入内的,你若选在那天去上香,恐有不便。”
柳青卿眼眶微红,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娘亲去得早,前些年都是属下带着弟弟随处寻个角落,烧几张纸钱便算是祭拜了,可现在属下有了正经的活计,得了月钱,加上……”
说到这里,柳青卿眼眶微微闪起了几滴盈盈的泪光:“加上今岁是娘亲去了的第十五个年头了……属下……想给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贺连城审视的目光紧盯着柳青卿,宁和沉吟片刻,轻叹一声说道:“也是难为你们兄弟二人了,既如此,上元节那日,准你们兄弟一天假。”
话音落地,柳青卿立刻深深向宁和行了一个大礼,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屋子去。
“于兄,你不该应允的。”贺连城压低了声音说:“他若真的是在盛京城长大的,便应该知道,每年到上元节那日,镇国寺多半日都是严禁入内的,宫中贵人会在那日入寺,行为国祈福的祭拜大礼,旁人莫说是上香点灯,就是靠近半步都不允许!他怎么还特意要选在那日去祭拜……”
“正因如此,才更要允了他。”宁和看了看刚才柳青卿站立的那方寸之地,意味深长地说:“贺兄,你不是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何目的靠近我们的吗?眼下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贺连城恍然大悟,当即便决定那日他要出府:“到时候我跟着他,若他真有所图,必定会露出马脚,况且,那日他是带着弟弟一起出行,任何异动都会格外显眼!”
第641章 病榻探闻
沁昔阁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辛和花香混合的气味,与窗外湿冷的空气交织成一片令人感到有些压抑的氛围。
赤昭曦半倚在锦缎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还不停地渗出细密的汗珠。
流萤在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流鹊正谨慎地查验即将呈上的膳食,而陈嬷嬷则是在外屋煎着汤药。
下人们这般小心,倒也不算是过度警惕。
时至今日,大家都难以忘记去年发生的惊天大事。
王府侧室的那个荣氏便是“莫名”丢了性命,好在当时的双生子平安诞下,否则恐怕孙氏现在就不是在后罩房的暗室中被幽闭,而是要被那时的摄政王宣赫连当场一剑毙命了。
自从宣赫连薨逝之后,赤昭曦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加之一边要主持后事,一方面要执掌王府内外事宜,之后又承担起了主理麟台九选的盛事,使得她完全无法腾出时间去关照那两个孩子,只得将他们交由陈嬷嬷精心照料。
可眼下赤昭曦这身子几日都不见好转,陈嬷嬷自然是要优先来照顾盛南国长公主的,所以便让流珂去照顾婴孩了。
莫骁提着三层食盒立在沁昔阁的暖阁外,让下人入内通传,赤昭华一听是听竹轩派了人来,立刻让云舒去开了门。
“属下于莫骁,奉于雯公子之命,特来向王妃请安。”莫骁恭敬地隔着帘幔向内里的赤昭曦和赤昭华行礼。
当看到莫骁立在珠帘外时,原本坐在床榻边陪伴着赤昭曦的赤昭华,闻言立即起身,眼中满是欣喜之色:“是于公子让你来的?快进来说话!”
言毕,莫骁躬身入内,将那硕大的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这时才借着透过窗棂透进来的光线,看清赤昭曦的面容。
虽说此时依旧十分虚弱,但似乎比前几日云舒来报所形容的状态,要好一些,现在看去,眼神似乎也清明了几分,只是仍会时不时地掩唇轻咳。
“启禀王妃殿下,这是听竹轩小灶房今日新制的金丝枣糕。”莫骁一边说话,一边将那食盒打开来,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精致糕点:“于公子的意思,是说这些枣糕补气养血,最是适合王妃殿下食用。”
闻言,流鹊当即便几步走来,正欲检查食盒内那些糕点,看似是要先验毒、再由她自己亲自试吃。
可流鹊还没来得及走到案几前,就被赤昭华抢先了一步。
赤昭华一听是宁和亲自叮嘱小灶房制的,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取了一块。
“七公主殿下,先让奴婢……”流鹊连忙开口想要制止,却被赤昭华摆了摆手拒绝了验毒这个环节。
“于公子亲自吩咐的,定是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赤昭华边与流鹊说话,边将那枣糕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制作精致的糕点上细密的金丝纹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几分:“于公子真是有心了。”
说罢,便见赤昭华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入口咀嚼几下就见她不住地点头,随即又立刻转身捻起一小块,小心地喂到赤昭曦的嘴边:“皇长姐,你也尝尝,这枣糕真是十分香甜,但却一点都不甜腻,而且很软糯呢。”
流鹊见状,本想要上前阻拦,可赤昭曦却轻轻地冲着流鹊摇了摇头,便将赤昭华送至嘴边的那一小块金丝枣糕吃进了口中。
咀嚼几下后,赤昭曦似乎吞咽得有些勉强,点了点头,微笑着对赤昭华和莫骁说:“确实……香糯适口,甜而不腻……”
但话音还未落地,赤昭曦又是一阵忍不住地轻咳,流萤连忙地上帕子掩唇。
原本还想要多问几句的莫骁,见此情形,也知道自己不便在此久留,便只好行礼告退:“王妃殿下还请多多静养,若有任何指示,听竹轩那边随时静待您的吩咐,属下这就不多叨扰了。”
退出暖阁时,莫骁心里还在犹豫,赤昭曦都已经是这样的情形了,还怎么开口询问……
就在莫骁脚还没跨出门槛时,便听从帘幔后传来了赤昭华的声音:“云舒,你去送送吧。”
云舒片刻才应了声,正要转身时,又被赤昭华拉住了衣角,低声嘱咐了一句:“别总是凶他,我看那侍卫挺好的,你可别霸道。”
虽然赤昭华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话,可莫骁那耳朵也是灵的,就算再不及宁和那般令人惊奇的耳力,但就寻常人这样低声言语,他还是能清晰可闻的。
当最后听到云舒淡淡地应了一声“是”的时候,莫骁嘴角微微漾起一丝弧度,于是脚下不经意间放慢了些速度。
等着云舒从帘幔后转身出来时,莫骁还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准备跨过门槛出去。
“于侍卫,奴婢送您几步。”云舒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但脸色却不大好看。
莫骁轻咳一声应道:“咳,嗯,多谢云舒姑娘。”
说罢,云舒加快了几步,走到莫骁前面,二人一前一后地在回廊上穿行。
行至一处梅树旁时,云舒忽然停下了脚步,没好气地开口:“行了,就送到这里罢。”
莫骁见云舒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表情,语气也不似刚才在暖阁内那般恭敬了,看得出好像她并不想出来送这一趟。
云舒见莫骁没说话,准备即刻转身离去,莫骁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正欲转身的云舒面前:“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什么?”云舒有些诧异地看着莫骁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什么东西还特意给我留?”
“哎呀,你看你,不就是你们公主让你送送我嘛,干嘛这么大火气呢。”莫骁说着话,将拿着油纸包的手又靠近了点。
云舒挑了挑眉,看着斜睨地看着莫骁,唇角微微下撇了一分:“哼,谁要你的东西!”
“金丝枣糕!”莫骁掀开油纸包的一角,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与方才在暖阁内打开的食盒里那些如出一辙。
莫骁嘿嘿一笑说:“这枣糕啊,是我们小灶房的春桃姑娘特制的,与市面上卖的那些都不一样呢,我家主子吃着甚好,这才让她多做了些,不仅给你们沁昔阁送来,给我们下人也分了不少呢。”
“给你们分的,你吃就行了,干嘛还拿来给我显摆。”云舒语气中似乎满是不屑,可眼神里却难掩那一丝想要品尝一口的欲望。
第642章 香糕藏意
“你瞧瞧!”莫骁嘴角微微上扬道:“我看上次那个栗子糕你吃着还不错嘛,这就想着或许这金丝枣糕你也会喜欢的,这不才特意给你带了些过来。”
说到这,莫骁一副委屈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哎,谁知道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还不领情啊!”
云舒又瞥了一眼莫骁手中那个油纸包,此刻甚至还微微冒着一点淡淡的热气,稍微凑近一点,便可闻到那甜香的气息。
“哼!”云舒轻哼一声:“谁稀罕!”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再难从那油纸包里微热的金丝枣糕上移开。
莫骁倒也一点都不气恼,反而笑着说:“听说你前几日,为了给七公主寻一支不知道丢在哪里的珠花,把小花园都翻了个遍?”
“要你管!”云舒瞪他一眼,却忍不住地伸手,还是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七公主待我如姐妹般亲和,我自然对她更要尽心些的!”
说着话,二人也不在那梅树下停留,一起走在青石小径上。
云舒小口品尝着还有些热气的金丝枣糕,眉眼间的神色也渐渐透出几分轻松和愉悦。
“确实……不错……”她吃了几口之后,轻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又板起脸来:“不过,比宫里御膳房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莫骁含笑看了她一眼:“那等春桃姑娘再做甜糕的时候,我也给你拿些过来?”
“谁让你送来了!”云舒急忙反驳,脸颊上不知是因外面天气寒凉而冻得起了红晕,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而飞上了一片淡淡的绯红:“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
“以为什么?”莫骁一脸疑惑得问道。
云舒气鼓鼓地别过脸去:“以为你这般殷勤,是有什么所图呢!”
“我能有什么所图啊?”莫骁满是不解,一脸委屈地说:“不过是想给你们七公主和王妃殿下多尝尝我们小灶房的手艺罢了,能有何所图?”
云舒一听这话,脸颊上那片淡淡的绯红,此时更加深了几分,原来是她心里想错了?
莫骁转念一想,又继续说道:“再说了,就王妃殿下身边那个流鹊姑娘,看得出是识得一些毒理的,想必不管是什么食物,若是做了手脚,肯定是瞒不过她的。”
“这话没错!”云舒似乎很为流鹊这特殊的技能骄傲:“但凡是经过流鹊验过的食物,就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这么看来,王妃殿下还是很谨慎的。”莫骁说到这,心想终于能将话题转到正轨上了,便紧接着询问道:“那过几日,你们一起入宫的话,王妃殿下这身子,可怎么支撑得住啊?”
“进宫?”云舒听了这话十分不解:“为何进宫?你听说了什么?”
这话倒是把莫骁问住了,他哪里知道两位天家贵女要不要进宫、或是何时进宫,他也只不过是来打探消息的罢了,可他那张嘴,逗逗乐子还行,真要让他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打探到什么消息,就真是有点为难了。
想来想去,莫骁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不是我听说了什么,过几日不就是要到了上元节了吗?难道你们盛南国没有惯例?那日需要皇家祭祀什么的?”
“哦,你说那件事啊。”云舒想了想说:“你也不看看,长公主殿下现在这身子骨,可怎么出去这府邸,不对,别说出去了,就是让她从床榻上下来走几步,也是不容易的,那上元节祭祀自然是不会去了。”
“这样啊……”莫骁听进了心里。
云舒接着说:“不过我看我们公主倒是想去呢。”
“你说七公主要去?”莫骁看向她问道。
云舒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还不知道呢,我们公主本是想要时时刻刻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可长公主还劝她呢,难得有这样留居宫外的机会,不如趁着上元节出去走走,待白天祭祀大礼完毕了,晚上也出去转转,不然总闷在沁昔阁里,真怕连我们公主都要憋出病了。”
“看来王妃殿下很是心疼七公主。”莫骁笑了笑。
云舒点头道:“自然是格外疼惜的!也正因如此,我们公主才舍不得出去呢,想要多多陪在长公主身边,即便对她病症没有什么助力,但也能陪着解解闷、说说姐妹间的闺房话什么的。”
轻松的氛围下,二人言谈之间完全不疑有他,云舒更没想到,莫骁这是在从她口中打探消息。
忽一阵寒风吹过,云舒不禁打了个寒颤,莫骁看了看将包裹着金丝枣糕的油纸包往怀中拢了拢的云舒,低声说道:“得了,别送了,你赶紧回去吧。”
云舒似乎正想反驳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却被远处流鹊传来的呼唤声打断了,她便立刻扭头,朝着暖阁的方向快步离去。
莫骁看了一眼云舒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便也转身离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云舒借着走到回廊转角的功夫,眼角也偷偷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回到了听竹轩的莫骁,看见春桃正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到莫骁归来,春桃急忙上前询问:“枣糕……我做的那个金丝枣糕……王妃殿下可还喜欢?合口吗?有没有不满意?”
见她这般紧张,便知道春桃心里的担忧。
这糕点是宁和特意吩咐的,又以探病的名义送去的,若是不合口、或出了什么岔子,那春桃便是间接害了宁和。
“很喜欢!”莫骁见她这般焦急,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不光是王妃殿下喜欢,就连七公主殿下也夸你手艺好呢!”
听了这话,春桃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顿时喜笑颜开:“那我再做些其他的,以后若是觉得好了,都能给沁昔阁那边送去,你们也可多吃些不同口味的糕点!”
还不等莫骁回话,春桃便立刻转身跑去了小灶房。
韩沁从廊柱后转出身来,望着春桃欢快的背影,眼中带着难掩的柔情笑意:“春桃这好手艺,定是不会让人不喜的!”
莫骁闻言,回头朝着韩沁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话是没错,我也挺喜欢的!”
“什么?!”韩沁立刻警觉起来:“你喜欢什么?”
莫骁拍了拍韩沁的肩膀,冲着他微微一笑,也没回答他,便径直向着正厅走去,留下满是一头雾水的韩沁:“你说什么呢!你到底是喜欢什么啊?!”
而此时的沁昔阁内,赤昭曦已经沉沉睡下了,病中少食的她,今日倒是多吃了一口饭食,让赤昭华才安心一些。
云舒站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听竹轩的方向,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中的油纸包,唇角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第643章 双姝争邀
正月十四的盛京城里,虽是新岁年节的最后两天了,但这两日的氛围倒是比前几日更加热闹了几分,甚至似乎都越过了王府的高墙,将这份喜庆的热闹气息都传进了院内。
听竹轩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宁和坐在窗边的案几前,看着摊开在案上的那张盛南国舆图若有所思。
“于公子!”一声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不远处传进宁和的耳畔。
转眼望去,看到一袭淡绯色的织金斗篷,随着奔跑动作剧烈抖动。
赤昭华正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跑来,发间那支精致的步摇也随之而动,显得整个人都十分灵动欢愉。
宁和将案几上的舆图折叠起来,立刻起身出门相迎:“七公主殿下,这般着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赤昭华在门外的廊阶前稍停,脸颊因她快步小跑而泛着浅浅的红晕,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略微稳定后,规规矩矩地向宁和行了个礼,才走到近前。
“明日便是上元节了,父皇和母后要去镇国寺行祈福大礼……”赤昭华一边说话,一边随着宁和的引领进入厅内:“我……本宫……想着……”
吞吞吐吐的言语中,看得出赤昭华对此事心中很是犹豫。
宁和示意莫骁斟茶,并请她坐下来缓好了气息在说话。
看到莫骁将盛满了热茶的茶盏推到自己面前,却依旧侍立在宁和身边,赤昭华犹豫良久没有开口。
见状,宁和冲莫骁传递一个眼神,莫骁便立刻退到了厅门外,只不过这厅里独留宁和与赤昭华二人,断不能闭门密语,否则恐引来流言蜚语,所以那厅门必得是大敞着,使得寒风总是不停地灌入屋内。
赤昭华看了一眼退到门外侍立的莫骁,这才转过头来,缓缓坐下来轻声开口:“父皇传了口谕来,让我……本宫明日随行……”
“七公主殿下,不必这般勉强。”宁和听着她总在刻意的更改自己不习惯的称呼,不禁微微一笑:“随着您的性子,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就是了。”
“嗯,好!”赤昭华像是得到了大赦一般,猛地点了点头,可立刻又露出一副难色:“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随行同去的,可……如今皇长姐尚在病中,我实在不愿离开她身边一步……但……”
“七公主殿下若是不想去,不去便是。”宁和温声说道:“陪在王妃殿下身旁,想来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是能够体谅您的心情。”
“但……”赤昭华眉间浮现淡淡的愁容:“我……我觉得其实也可以去一趟,毕竟我也想要为皇长姐祈福康健……若是……”
说到这里,赤昭华顿了顿,绞着手中的锦帕,犹豫良久才继续说下去:“若是于公子……您也有意同去的话……”
听到这里,宁和便是明白了赤昭华此行来意。指尖在案几上划过,落在刚刚叠起来的那张舆图舆图之上清点了一下。
宁和心中自然是明白,以他现在的身份,跟随皇家仪仗前往祈福,实在是有违礼制的,而且在那种场合之下,更难免暴露身份。
沉吟片刻,宁和面色郑重地温声开口:“七公主殿下疼惜王妃殿下的心情实在可嘉,只是明日在下已约定了些事,不得不以正事为先,就不便同行了。”
原本满是期待又夹杂着紧张的赤昭华,眼中闪亮的光彩顿时暗淡几分,端坐在矮椅上,将手中那一方锦帕缠得更紧了一些:“这样啊……既如此……”
赤昭华眼帘微微下垂,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射一片青灰的阴影,喃喃自语间,流露出的满是失望。
只不过她断断续续的那句话还没说完,便见窗外忽然飘起了几滴细雨,期间甚至还夹杂着些许极小的雪花。
但伴随着这突来雨雪的同时,还从廊下传来赵伶安一句朗声的通报:“宣郡主到——!”
听到这声通传,宁和与赤昭华都怔愣了一下,但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听到侍立在厅门之外莫骁的声音:“见过宣郡主,您小心脚下。”
“于公子可是在?”宣瑥玉在廊下还未行至厅前时,便向莫骁询问道。
其实这句询问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毕竟这前厅的木门双双大敞,一眼便可从廊下将厅内情形揽入眼底。
“回宣郡主,主子正在厅内,与七公主殿下议事。”莫骁如实回答。
宣瑥玉闻言微微挑眉:“哦?七公主殿下……还能有事与于公子相商?”
说罢,便见宣瑥玉款步踏入厅内,那一身特意换上的淡淡的杏红色织锦袄裙,随着她发间那支翠银步摇,衬得相得益彰。
“七公主也在啊?”宣瑥玉一入厅内,视线首先扫过带着满脸落寞的赤昭华,唇角勾起微微的浅笑:“于公子在便好了,我来这里,就是想邀于公子明日同游上元花灯会呢。”
闻言,宁和更是为难。
对眼前这个宣瑥玉,宁和实在难以产生好感,宣瑥玉与人的感觉,总是看似温婉得体,但实则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柔之气,甚至有时还难掩她内里的阴鸷和锋芒。
可她偏偏是宣赫连唯一的亲妹,即便不是赤帝亲封的郡主,只是个王府贵女,看在宣赫连的面子上,宁和都要对她礼让三分。
“你来晚了!”赤昭华突然打断了宣瑥玉的话,就在宁和犹豫时、就在宣瑥玉觉得自己此次必能得偿所愿时,赤昭华兀自上前一步挡在了宁和身前:“于公子已经答应与我……本宫同游了!”
看得出宁和似是不愿前往,但却又不好直言婉拒的模样,赤昭华索性站了出来,直言将宣瑥玉拒绝。
但这语气中,似乎满是毫无算计的冲动,宣瑥玉挑了挑眉,下颌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角度,步摇上的翠羽轻轻颤动了几下,质疑地看向赤昭华:“哦?方才七公主殿下不是同于公子在商议正事吗?怎么……”
“正事议完了,难道不能说几句私话?”赤昭华急急反驳,全然不顾其他,但耳根却早已爬上了娇俏的绯色:“方才本宫同于公子早已议毕,便随口提到了明日的上元花灯会,于公子当即便应了本宫!”
宣瑥玉依旧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怀疑的神色,看了看赤昭华,又稍稍歪头看了看被赤昭华挡在身后的宁和,正欲开口,但又一次被赤昭华打断了。
“是不是?!”赤昭华回头看向宁和,眼神中带着委屈的恳求之色:“于公子,您已经答应明日与本宫同游了!”
第644章 上元前约
看着赤昭华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又见宣瑥玉投来的充满质疑和探究的目光,最终还是轻轻颔首:“确实如此。”
随即,宁和从赤昭华身后三两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宣瑥玉做了一揖:“此事真是不巧,在下既已先应了七公主殿下,总不好再应了宣郡主您的邀请,只不过郡主能得郡主此番抬爱,实在是在下的荣幸,日后若有其他机会,在下愿往。”
见宁和此番言语,加上如此恭敬,甚至还带着明显的疏离感,宣瑥玉脸色微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半晌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言毕,宣瑥玉转身便退出了前厅,发髻上那支精致的步摇在她的步履行动下剧烈摆动起来。
良久,厅内再次归于平静,宣瑥玉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赤昭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双手合十得抬至面前,对宁和万分歉意:“于公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了!我方才一时情急!她们梧桐苑那边,总是这般……我……我这才……”
细密的雨丝夹着零星的雪花,无声地敲打在窗棂上。
宁和看着面前这少女泛红的脸颊,嘴角漾起淡淡的弧度:“明日酉时,不知七公主殿下可得空?”
“酉时?”赤昭华呆呆地看着宁和:“什么?”
“明日酉时,在下在府前静候公主殿下大驾。”宁和温文儒雅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赤昭华的心跳在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酉时……我……”赤昭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手中那方锦帕都在不经意间滑落在地:“可……可我……我只是……”
“七公主殿下不是说要同游上元花灯会吗?”宁和俯下身,将锦帕拾起,抵还到赤昭华的手中:“难道殿下方才不过是走个过场,拿在下当作挡箭牌?”
宁和这番言语,既是缓解了赤昭华的惊愕,也不免像是在逗趣小妹一般调侃了一下。
可赤昭华却已经怔愣在原地,接过锦帕的手指还不住地微微发颤:“于公子……您……您当真愿意陪我同游?”
宁和十分注意礼节分寸,在递去锦帕时,并未触碰到赤昭华的手指,便立刻收了回来,随即轻轻点头,还以肯定的眼神。
赤昭华瞬间欢喜得双眸发亮,宁和含笑温声叮嘱道:“不过,还请七公主殿下切记,定要穿得暖和一些。”
说到这,宁和的视线转向院中零星的细雨夹雪:“这几日实在寒凉,若是明日殿下着了风寒,便不可在外多做逗留了。”
“放心!我知道的!”赤昭华连连点头,发间那支步摇随着头部的动作,也剧烈的晃动起来:“明日我定会穿得厚厚暖暖的!绝不叫于公子担心!”
说罢,赤昭华欢喜地向宁和福身一礼告辞,走到门边时,又回头来对宁和一笑:“那就说定了!明日酉时!”
待那抹淡淡的绯色身影,逐渐消失在细雨雪花之中,宁和这才发觉,自己的嘴角竟也带着几分不自觉地笑意。
雨丝斜斜打在院里的粉竹枝上,零星几片的雪花飘飘扬扬地散落在粉竹叶上,赤昭华方才最后那回眸一笑的模样,弯弯的月牙眼深深刻进了宁和的心中,竟让他莫名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
这感觉,似乎与他护着弟弟妹妹时似曾相识,却又不尽相同,好像与他对赤昭曦的敬重也不大一样。
宁和轻叹一声,看了看窗外窜跑在粉竹林间的团绒,手指无意识地放在自己胸前,隔着衣衫像是在摩梭着里面的一个佩饰一般。
那时刻贴身佩戴的物件,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宁和肩上的重任,可方才那一刻,他竟将国仇家恨都暂放在旁,仅仅只为了一个少女的笑颜。
窗外雨声渐密,宁和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朗。
或许在这权谋交织的皇城之中,赤昭华那份实在难得的纯真和善良,真的值得宁和小心守护,哪怕只是陪她同游一年一度的上元花灯会。
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雪花下了一整夜,终于在天明之前停歇。
尚未到卯时,沁昔阁内的烛火已经明燃。
“皇长姐……”赤昭华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感:“今日祭祀大礼,我……我还是不去了……”
赤昭曦半倚在锦榻上,眼神似乎比前日更清明了一些,看着坐在一旁的赤昭华轻声劝道:“华儿,祭祀大典可不是儿戏,岂能容你朝令夕改?”
“可皇长姐都不能去!”赤昭华俯身靠近赤昭曦,眼眶微微泛起一阵红:“我若是去了,谁在这里陪你说话呢?”
说话间,屋外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赤昭曦轻轻咳嗽了几下,流萤连忙递上温水,却被她摆手推开,双眼的视线始终停在赤昭华的身上:“华儿,你可知今日祭祀所为何事。”
“为天下苍生祈福祝祷。”赤昭华兴致全无地答着话。
赤昭曦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仅是为天下苍生,你还要替皇长姐,为……为你皇姐夫,和那两个孩子,一同祈福。”
说到这里,赤昭曦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哽咽,眼底也泛起一阵水光。
赤昭华急忙用锦帕为她拭泪,却听赤昭曦再度开口:“正是因为皇长姐无法亲自前往,你才要替我去做这件事……好吗?”
话说得虽然很轻,但让赤昭华心头一颤:“皇长姐……”
赤昭曦顺势握住赤昭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华儿,你就代我前往,去尽一尽这份心,可好?况且,你也要让父皇和母后看看,你这位金尊玉贵的七公主,与皇子一样心系国家大事。”
“皇长姐……”赤昭华听了这话,终于打定了主意:“我去!”
赤昭华将小脸埋在赤昭曦双手的掌心,感受着从手心传递来的微凉的体温,想起了今晚与宁和的上月花灯会之约,一边心疼着赤昭曦,一边又心系着宁和,脸颊也随之微微发热。
也许,今日做了这件大事,心中便可得几分安宁,那晚上的约定,自然更能心安理得?
赤昭华这么想着,随即看向赤昭曦:“皇长姐,今晚……我……我与于公子约定,同游上元花灯会,可否……”
听了这话,赤昭曦这才知道此事,虽是有些惊愕,但转念一想,赤昭华这样的身份,再过了及笄礼后,恐怕就不能再随意出宫行走了,随即露出一副温婉笑容:“那你可要多穿些,若是游玩回来着了风寒,皇长姐可是要对于公子治罪的。”
“好!”赤昭华立刻破涕为笑:“昨日我就答应于公子了,一定会穿得暖暖和和,再带上一个热腾腾的手炉!一定不会着风寒的!”
赤昭曦轻轻抚摸着赤昭华的发髻微微一笑,对流鹊使了个眼色,流鹊便悄悄退出了暖阁,去找康管家传话。
第645章 宫门汇驾
卯时初刻,摄政王府前的朱门缓缓洞开,经过一夜的细雨和微雪的洗涤后,府前的青石板路面泛着微弱的湿润光泽,隐约间倒映出森严肃穆的仪仗队伍。
此时的天际还沉浸在一片黎明前灰暗的寂静中,但在府前那片原本空旷的空地上,早已被整齐分列两侧的侍卫,和一驾停在其中的七宝香车所占据全部视野。
那驾香车顶上吹落下十二重鲛绡帷幔,四角悬挂着的鎏金铃铛在寒冷的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越的声响,甚至还多了八对绛纱宫灯分列于仪仗两侧,每盏宫灯上皆绣着双凤衔珠纹。
康管家手持玉圭立于府门阶前,当听到府内传来一阵脚步时,立即转过身对着朱门内的人躬身行礼,老成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稳重:“七公主殿下金安。”
赤昭华穿着郑重的礼服,从朱门后转身出来时,与康管家微微颔首示意,正欲开口说话,却被眼前的仪仗怔在了原地。
以赤昭华七公主的身份,原本应当只是按照宫中仪制的公主仪仗和辇轿暖车,却不料眼前这阵仗远超她以往出行的规制。
但就是那八对绛纱宫灯上绣着的双凤衔珠纹,就不是公主仪制该有的,而是长公主仪制才能使用的纹样。
再看其后的三十六名侍女手持的雉尾扇,竟是用真正的孔雀羽所制成的,在尚未天明的灰暗天色下,仍旧散发着莹莹的七彩光泽。
云瑾见赤昭华怔在原地驻足不前,上前半步靠近她身后低声提醒道:“公主,该启程了。”
言毕,云瑾向云舒示意了一个眼神,二人便一起上前,伸手搀扶着身着繁重华服的赤昭华,但二人指尖都在轻微发颤,显然也是被这般已经越矩的仪仗所震撼。
“康管家……”赤昭华愣愣地问道:“这仪制本宫可不敢……”
“七公主殿下,这是王妃殿下的吩咐。”康管家知道赤昭华在担忧什么,于是将赤昭曦的意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她:“王妃殿下的意思,为您准备长公主仪制的仪仗,并非是越矩,而是表示您此行并非只是您自己,更是代表了王妃……嫡长公主的名义,所以这长公主仪仗的规制,不算越矩。”
“皇长姐……”赤昭华深吸一口,向康管家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在二人的搀扶下,拎着沉重的礼服裙裾,终于踏上了那驾七宝香车的暖厢。
车帘垂落的同时,康管家高声唱喏:“起驾——!”
随着话音落地,仪仗缓动,双凤宫灯在晨雾中明明灭灭,香车四角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灰暗的天街上回荡。
赤昭华靠在软垫上,终于明白了赤昭曦今晨与自己交代的那句“代行其职”的深意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祭祀随行,更是代表着嫡长公主的身份,向朝野昭示,即便本尊身体抱恙,但赤昭曦依然是那个能立于朝局之上的人物。
卯时过半,赤昭华的仪仗已行至宫门外,在初绽的晨光下,自天而下的金辉洒在朱雀大街上,将满街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然而,当她透过纱帘望向宫门外的情景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宫门两侧竟赫然列着另外一班意料之外的仪仗队伍,看着其中三十六名严肃侍立的金吾卫分立两侧,分明是亲王规制的仪仗,而高高立起的朱漆牌仗上,醒目地刻着大大的一个“皇”字。
“难道是……大哥?”赤昭华见到那班仪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她还记得昨日宫中来传旨的时候,只提及要带九皇子赤承玉同行,怎得赤承璋会出现在这里?
“七皇妹。”赤承璋看到赤昭华的仪仗稳稳停妥后,便立刻从车架上移步而下,一身亲王规制的礼服,头戴着七旒冕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文笑意:“今日能与皇妹通往祭祀大典,实乃皇长兄的幸事。”
见此情形,赤昭华无奈地默默叹了一口气,还不忘在心中暗自吐槽一句:“我才不叫你皇长兄呢!”
片刻后,在云舒和云瑾的搀扶下,赤昭华缓缓从暖厢里移步下车,对赤承璋敛衽还礼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了他身后那班亲王规制的仪仗。
但还不等二人多一句闲谈,几位早到的朝臣纷纷上前见礼。
礼部尚书唐泽庆捋着长须,目光在赤承璋和赤昭华二人各自的仪仗之间流转一轮,沉吟道:“七公主殿下,今日这是代长公主殿下而行?”
赤昭华闻言,款步向唐泽庆的方向前移了两三步,郑重回道:“唐大人好眼力,今日本宫受皇长姐嘱托,代行嫡长公主之责,随父皇和母后同行祭祀大典。”
唐泽庆微微颔首回礼:“七公主殿下此举实乃孝悌之行,只不过……”但转向赤承璋时,言语中却带着几分言外之意的隐晦之意:“没想到大皇子殿下亦能同行前往祭祀,真是更显皇室威仪。”
兵部将臣李绍在唐泽庆身侧略后一些的位置,听闻此言,微微挑眉看了看,向着二位躬身行礼却只字不语。
更远处,几位御史台的官员,视线多留在了赤承璋的仪仗队列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闻三皇妹凤体欠安?”赤承璋似是有意找赤昭华说话一般,又忽然向她开口询问:“听父皇说,近日都是有你陪伴在三皇妹身侧,不知她可好?”
“有劳大哥忧心了,皇长姐一切安好。”赤昭华心中虽是不喜,但面上还是勉强露出一副嫣然浅笑:“今日不过是天气寒凉,一夜的雨雪之后,本宫忧心皇长姐外出再受风寒,致使病情反复,这才代行其职……”
赤昭华最后还想说一句“谨守祭祀礼制,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看到赤承璋那班仪仗,早已逾越了一个皇子该有的规制,比起师出有名的赤昭华这班长公主仪仗,赤承璋却早已大摇大摆地擅自行着亲王的礼制了。
可还不等她这句话说出来,赤承璋却忽然打断了赤昭华,压低了声音询问道:“话说,七皇妹可知,今日祭祀大典,父皇为何会特意命皇长兄我来同行?”
这话问的,实在让赤昭华懵懂,她自己何尝不是在刚才抵达此处,看到了赤承璋的仪仗后才知道他今日也会同行,现在当事人本人来询问自己,那她又从何得知。
不过,这时候已经不用赤昭华再绞尽脑汁地应付赤承璋了。
第646章 晨曦銮驾
辰时的更鼓声自高耸的宫墙内悠然传出,自内侧传来三声净鞭响动,朱红的宫门伴着低沉厚重的回响缓缓开启,一队金甲侍卫列队而出,分列两侧。
随后,赤帝与皇后夏婉宁同乘着一驾九龙辇舆缓缓驶出宫门,那驾遍饰金玉的紫檀辇舆上,垂着明黄色的绡纱,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辉光晕。
紧随赤帝御驾之后的,便是九皇子赤承玉的仪仗,小小的身子端坐在略小一些的青盖车中,正透过珠帘好奇地向外张望,乳母谨慎地跪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腰间的佩饰。
可当赤承玉看见宫门外长公主仪仗时,忽然兴奋地探出身子,想要看看是不是赤昭曦和赤昭华都来了,却被乳母及时拉住,轻轻拽了回去,压低声音提醒道:“九殿下,万万不可探头出去,坏了规矩!”
赤承玉只好悻悻地收回身子,可激动的心情再难管住自己的视线了,眼神只不住地张望着外面。
行在御驾仪仗之前的闫公公,在与宫门外的禁卫言谈一番之后,立刻快步趋至鸾驾前,在赤帝的辇舆旁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大皇子与七公主已至宫外,候驾多时了。”
随即,从辇舆内传来赤帝低沉的声音:“汇驾,启程。”
闫公公回应后起身来,对着几班仪仗高声宣道:“圣上有旨,仪仗汇驾,即刻启程——!”
赤昭华端坐在香车暖厢里,整了整翟衣的广袖,透过纱窗看见赤承璋也以登上了亲王车驾,压低了声音,对跟随在香车旁的几人说:“你们说,大哥今日怎么也来了?”
“这……”云舒被问得糊里糊涂,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公主,您都不知道,奴婢就更不知道了啊。”
“云舒,怎可随意议论!”云瑾在旁急忙低声提醒:“公主,您也不可多言,今日实在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闻言,赤昭华只好又端正了身子,稳稳坐定在暖厢内,不再多言一句。
此时,七宝香车之外,群臣整齐列队,最后才姗姗迟来的殷崇壁,在众人的簇拥下,列于文官首位,目光在赤承璋和赤承玉两位皇子的仪仗间逡巡一圈,嘴角不经意地冷冷上扬了几分,转瞬间又即刻消散。
身旁同样迟了半刻来到的安硕,完全不觉自己坏了礼制,还那副自大的接受着身旁其他人投来的请安眼神。
叶鸮应着赤帝的旨意,策马护卫在辇舆之侧,与御前侍卫统领并驾齐驱,眼神中只剩如鹰隼般的锐利之色。
“启程——!”
在拖着长音的号令声中,祭祀队伍缓缓移动起来,不多时便尽然有序地加快了步伐,转眼便已行至天街,道路两侧皆是跪伏在地、寂然无声的百姓们,唯可听闻鸾铃清脆。
然而,却从随行仪仗之后的重臣队伍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极其压抑的低语议论。
安硕策马行在武官队列之首,一副耀武扬威的作态,似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勋一般。
忽然稍一勒紧御马的缰绳,与同行在文官之首的殷崇壁的良驹并行,刻意压低了一些他那粗狂洪亮的嗓门:“殷太师可是瞧见了?大皇子今日怎么也在列?这祭祀大典,难道不是只携嫡系?莫非……”
殷崇壁听到这话,恍若未闻般,目不斜视,手中的缰绳纹丝未动,只是从上下轻碰的唇间淡淡逸出一句:“大将军,慎言。”
虽然殷崇壁及时提醒,可安硕那句话落地便传入了后方几位官员的耳中。
唐泽庆御马向前趋近半匹马身的距离,低声开口:“七公主殿下这般规制的仪仗,乃是代长公主行事,尚在情理之中,可大皇子殿下那仪制,实在无法不叫人另有他想啊。”
跟在安硕身后的李绍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前方九皇子的仪仗说:“倒不是说非携嫡系出行祭祀大典,但大皇子与九皇子同时随驾祭祀,着实令人费解啊。”
“九殿下年幼。”殷崇壁听闻身后传来的议论,淡淡开口:“随行祭祀大典,不过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多有怜爱罢了,何至于你们这番揣测。”
看似是要分说一番,但殷崇壁言语中只提及九皇子赤承玉,只字未提大皇子赤承珏。
闻言,安硕按捺不住,又向殷崇壁凑近了几分:“殷太师,听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时八皇子已经被禁足了?那二皇子又常年远在边关……”
说到这,安硕刻意顿了顿,眉眼微微一挑,声音更低了几分:“如今能随驾祭祀的成年皇子,唯有大殿下了,太师以为……?”
殷崇壁终于给了安硕一点反应,微微侧首斜睨了他依言,眼底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精光:“陛下圣心独运,岂是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测明白的?”
话虽这么说,可殷崇壁的眼神,却不经意间淡淡地扫过前方的几列仪仗,不知道其眼神最终落点究竟是哪驾暖厢。
但这番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如同石子入水一般,早在身后的几位大臣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历来祭祀大典,能随行的皇子,多是可能继承大统的……”
“此话差矣,并非是继承大统,而是最有希望册立太子……”
“太子?你是说年过三十的大殿下,还是年不过十的九殿下?”
“这……”
“莫非殿下此行此举,是有意为之?”
议论声渐密,直到叶鸮勒马巡视到众臣身边经过时,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才将这片议论骤然归于寂静。
然而每个随行的大臣心中,都已种下了疑虑的种子:今日这场祭祀大典,恐怕赤帝另有深意,定然不止是表面这般为国祈福那么简单。
身后收了声,安硕望着前方的仪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手中的马鞭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起来。
并行身旁的殷崇壁,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的神色,却在旁人未发觉的空隙,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前方的御驾辇舆,一言不发。
第647章 密报銮驾
辰时三刻,天边已亮起了金辉,在阳光渐明的晨曦下,整个皇家仪仗仿如一条金鳞巨龙,快速而稳健地疾行在前往镇国寺的管道上。
无限延长的青石板路面,被连夜细密的雨雪洗刷得泛着微弱的光晕,映照着洒下来的晨曦,似乎结上了一层极薄的冰霜一般。
当仪仗队伍的马蹄,一一踏过管道上偶尔积起的水洼时,溅起细碎的水花像盈盈闪烁的星光落在地上一般,不时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赤帝端坐于九龙辇舆之内,指尖在膝上规律地轻叩着,目光透过明黄色的绡纱凝视着窗外飞逝的场景。
辇舆上四角悬着的金铃随着疾行发出急促的脆响声,与车轴转动的隆隆声和稳健整体的马蹄声交织成一片乱中有序的旋律。
夏婉宁稳稳端坐于赤帝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在母仪天下的那副神情之中,今日更多添了几分约束的恭敬,但却轻声开口:“陛下,是不是今日行程有些急促……”
“宫外汇驾耽误了些,祭祀吉时万不可误!”赤帝截断她的话音,目光丝毫没有偏移地凝视着窗外。
只见道旁跪伏的百姓们,如潮水般渐渐向后隐去,只是听脚步声和马蹄声,便可知此次行程的护卫队伍比起往常多了一倍有余。
但想到前几日,从摄政王府传来的消息,裴国府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阴谋,竟是“弑君篡位”,实在叫人不得不寒心。
赤帝原想这些年挑个合适的时机,扶持一下有些没落的国府,可没曾想,对方早已按捺不住,竟有如此逆天之举。
虽说眼下是暗中将裴照抓捕控制住了,可裴国府那边并没有做出任何判决,主要还是盛京城内这条“大鱼”还没落网,只好先将所有事都悄然按下。
经过多方考量之后,赤帝依旧决定祭祀大典如期举行,这才不得不对今天的护卫多加安排,甚至直接予以金甲长戟的配备,严密到五步一兵、十步一哨。
突然间,仪仗列队之外的不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踏破了这原有的行进的节奏。
叶鸮双耳微动,立即策马转身向声源的方向而去,只见他这时一边驭马,一边将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锐利的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即将露出真容的方向。
御前侍卫统领闻声后,也立刻勒马转身,抬手示意仪仗队伍行进稍缓。
但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之人身着禁卫甲胄,在距离仪仗尚有十余丈外便猛地勒紧缰绳,随即就听其胯下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长嘶。
“属下许长庆,有要事急奏陛下,烦请通传!”来人是隶属白刃的许长庆,见到叶鸮率先挡在自己面前,立刻高举手中的令牌,朗声请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鸮见是许长庆来,将他从靴底的尘土泥印到额间渗出的细汗都审视一遍,确认无任何异常之后,才放下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接过他手中的令牌转交给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
见状,御前侍卫统领立即策马迎上几步,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其上雕刻的暗纹,又好生打量了一番风尘仆仆的许长庆,这才微微颔首,将令牌递还回去,这才对闫公公示意了一个眼神。
这时,跟在辇舆之后的那驾七宝香车里,赤昭华明显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颤动后,辇轿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她透过纱帘,尽可能在不伸出头的前提下,向前方使劲张望着,忍不住轻声问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云舒也抻着脖子朝前努力张望,可她身形较小,在众多林立的侍卫遮挡下,自然是无法看到前往情况,只得摇头:“奴婢也看不见啊。”
云瑾也看了看,但发现自己也是一无所获,只得低声劝道:“公主殿下,您可千万别伸出来窗来了,今日这么多护卫呢,定不会有事的。”
见着这几人都忍不住好奇,云璃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还动了动的耳朵,这时候已经恢复如初,压低了声音朝着几人,特别是向着香车暖缃里的赤昭华说:“公主,前面没事,只不过是一侍卫前来通禀事务,才略缓了些速度。”
得知缘由后,赤昭华觉得甚是无趣,便又坐回了暖缃正中。
但这点微动,在文武大臣的队列中,却又一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唯独殷崇壁不动声色,面色平淡如水,而一旁的安硕却又一次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伸长了脖颈,想要试图看清前方究竟发生何事。
只不过,不管后面如何议论骚动,却也只是片刻之间就归于平静,因为仪仗队伍只是缓行了几步后,便立刻恢复了原先的速度。
在得到了御前侍卫统领和叶鸮二人的眼神示意之后,闫公公碎步趋至辇舆旁,躬身回禀时的声音,压得恰似耳语一般:“启禀陛下,是禁卫许长庆,言说有要事求见。”
辇舆内静默一瞬,车窗上的绡纱微微晃动了一下,赤帝低沉的声音穿过那薄薄的明黄传出来:“准!仪仗不停,继续行程!”
得令后,方才因这一阵突发事件而打断了的行程节奏,这时立刻恢复了步伐。
许长庆驭马趋至辇舆东侧,在不停前行的仪仗队伍中,始终保持着与赤帝所在的辇舆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到需要提高声量,也不会近到可能惊驾。
看着微微晃动的绡纱,许长庆目光垂落在马鞍前桥的铜饰上,声音几乎凝聚成一条细线:“属下许长庆,奉旨复命。”
话音落地,只见那薄薄的绡纱微微一动,从里面发出极轻的、用手指叩击窗棂的“笃”的一声。
许长庆便知是赤帝允准回话,立刻低声回道:“镇国寺方丈,慧明大师,无任何不妥。”
声音虽轻,但坐于赤帝身旁的夏婉宁还是听得十分清晰,似乎指尖微微颤动一下,但转瞬便没了任何反应。
赤帝的指尖在窗棂上再次轻叩,这次是“笃笃”两声,许长庆立即会意:“属下明白。”随即便见他驭马转身退到辇舆之后,融入了仪仗队伍中去。
良久之后,前方礼官的高唱声响起,穿透了层层护卫林立的仪仗队伍:“镇国寺将至——!”
第648章 寺前急奏
在听到外面高唱声传来时,夏婉宁适时地抬起手,为赤帝整理了一下冠缨,伴着珠玉轻撞声,她温婉如常:“陛下,该准备下车驾了。”
这情形,若是公然让百姓看到,无一不会觉得这是多么夫唱妇随、帝后和谐齐鸣的景象,只不过此时赤帝的心里,早已不如当初那般。
前后发生这么多事,竟会牵扯出夏国府,即便众所周知夏婉宁与夏楚秦不常往来,但却难保这是否只是表面显现,赤帝是一国之君,堂堂帝王尊驾,如何能容忍一丝一毫的不忠。
赤帝点点头,面上露出淡淡一笑:“皇后辛劳了。”
这一声“皇后”,却透出了一丝冰冷的疏离之感,使得夏婉宁心中微微一颤,但颜面上依旧柔婉一笑,轻摇了摇头。
九龙辇舆在镇国寺山门前稳稳停驻,金顶琉璃的寺檐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当仪仗队行至寺前时,巳时的钟声恰好响起。
闫公公即刻迈着碎步趋至辇舆前,轻轻掀起明黄绡纱的车帘,搀扶着赤帝从容地步下辇舆,而夏婉宁在辇舆中原本是要起身紧随其后,但转念一想,又落座了回去,压低了声音与赤帝说了一句:“陛下,本宫的凤冠有些乱了,稍作打理便来。”
赤帝闻言,对着掀开了车帘的里面侧目一眼,轻点了一下头,便示意闫公公将车帘暂且先落下。
夏婉宁独自端坐在辇舆中,心中似乎有些顾虑,一边整理着凤冠,一边看了看周遭前来恭迎的僧众,眼底闪过一丝隐隐的异样。
赤帝转身向前踱了几步,恰好站在辇舆与山门之间的位置,许长庆便如影随形的悄然移至近前,与赤帝保持着正好的距离。
“启禀陛下,属下已经查明。”许长庆声音低沉且清晰地回禀:“慧明方丈与裴照之间,仅仅是举荐之情,属下多番查证,都未发现慧明方丈与裴国府有其他牵连。”
话音落地后,略微沉寂片刻,赤帝才沉声问道:“既无牵连,为何那裴照晋升如此迅速?”
“回陛下,这事另有缘由。”许长庆看了一眼正恭敬地静候在山门之下的慧明方丈,随即又继续说道:“此前是夏国府那边,以国舅爷的身份多有来信催促,裴照的晋升皆是在这些信函催促之后,大抵是慧明方丈碍于国舅爷的身份地位,才让裴照这般迅速晋升至如今座元之位的。”
许长庆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闻山门外围传来一阵百姓的喧哗声,众人翘首以盼,皆是想要一睹天颜。
几个老妪捧着香烛念念有词地看着赤帝所在的方向,年轻的书生学子们踮脚张望,顽皮孩童有的则是骑在父亲的肩头上好奇观看。
只不过这些或是虔诚、或是热情的百姓,都被手持长戟肃立成人墙的禁卫军,稳稳将隔在了数丈开外。
赤帝的目光扫过百姓时,似乎隐约觉得其中有个身影十分熟悉,但转瞬便打消了这个有些莫名的感觉,转而看向静候在山门之下的慧明方丈。
见他还是那副早已鹤白的须眉,和从容且恭敬的神态,这才对许长庆微微颔首:“知道了,安排人下去,盯紧夏国府。”
“遵命。”许长庆躬身领命,立刻退下,转眼便没入了侍卫行列,在众人都没有察觉的间隙,悄然退出了仪仗。
恰在此时,夏婉宁从辇舆中仪态优雅的步下,凤冠上的十二树花钗竟纹丝未乱,身后却传来一阵蹦跳的雀跃脚步。
夏婉宁回头望去,只见赤承玉甩开了乳母的手,正兴高采烈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见状,她立刻上前牵住赤承玉的手,低声叮嘱道:“承玉,今日切不可顽皮,待会儿祭祀大典十分重要,你要守着规矩,听乳母的话!”
赤帝转身看过来,夏婉宁正好俯身为赤承玉整理玉带,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恰好掩去了她望向慧明防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见着赤帝一行皆行至山门之下,寺内的钟声再次悠扬响起,持着锡杖的慧明方丈这才很有眼色的迎上前来,与赤帝和夏婉宁深行大礼。
而身后赤昭华在侍女的簇拥下,现身于百姓视线之中时,几位年轻书生一见芳容后,便立刻心生喜意,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这就是七公主殿下啊,如此貌若天仙,当真是‘明珠玉露’啊!”
更是有几个胆大的商贾,见着如此美貌的赤昭华,心中竟开始盘算起来,是否能借着什么机会献上珍宝,讨好这位最得圣心的公主,也可为自己拓展财路。
能有如此想法,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四公主赤昭宁的做派,便先入为主地以为皇家公主皆是喜金银、爱珍宝。
当跟随在皇家仪仗之后的文武大臣们也陆续下了马时,百姓们的兴趣又立刻转向了这些平日里同样难见一面的朝堂众臣。
有人指着安硕魁梧的身形低语道:“瞧见没,那位就是安大将军,听说他一人能敌百骑!”
“瞎说什么!”旁人却捂嘴笑说:“他当上大将军后,咱们盛南国还从没出过乱子呢,你怎么就知道他有这般能耐了?”
“能不能以一敌百,咱们不知道,不过嘛……”另一人却压过这两人的声音说:“听闻他有一把‘慑天剑’,那可是名匠严冶的巨铸!传言说‘慑天出鞘,龙威亦惧’……”
“哎呀!”旁边那人连忙打断他的话:“这位兄台可莫要这般口无遮拦,这话岂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的!你不要命了?!”
闻言,那人立马噤声,而不远处还有几个市井小民,对着殷崇壁华贵的朝服指点:“都说咱们这位太师富可敌国,今日这亲眼见了,才知道这话不假啊!”
“是啊!”另一人紧盯着文官之首的殷崇壁说:“你看看,光是他腰带上佩戴的那颗夜明珠,就够咱们几家人吃用几辈子的了!”
钟声三度响起,预示着镇国寺内的祭祀大典即将开始。
百姓们皆屏息凝神,目送着皇家仪仗缓缓步入寺门,而在众多百姓中,方才让赤帝恍惚感觉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正随着拥挤的人群,努力向前更近一些的地方挤去。
就在百姓们热切的目光中,盛南国如今的万千气象,正如这镇国寺当下的晨光一般,既光彩夺目,又暗藏风云。
第649章 寺影疑云
经过昨晚一整夜细雨加微雪的洗礼,将镇国寺那重重飞檐涤荡得锃亮,其上铺就的琉璃瓦在初晴的日光下淌着覆盖了一层金辉的晨露。
山门前那两株百年的菩提更是青翠欲滴,完全没有冬日里的沧枯之色,叶尖上还垂着一滴滴晶莹的雨珠,偶有鸟雀掠过时,便将其震落,零星洒在青石路上。
手持着九环锡杖的慧明方丈,身着金线勾莲的朱红袈裟列于众僧之首,那夺目的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显出一副德高望重、慈悲为怀的泰然之姿。
立于他身后分列两队的僧众皆肃穆垂首,绛红和海青色的僧袍蜿蜒向上,自山门前的青石阶迤逦至大雄宝殿前的丹墀之下,伴着层叠涌起的梵唱声,在缭绕的檀香中宛如两条静默的清河。
赤帝踏着温润的青石板路当先而行,那用金线绣着九龙十二章纹的衮服,随着一步步的摆动,在晨光中流转金芒。
夏婉宁略后半步紧紧相随,高高在上的凤冠垂珠竟能在她端庄的仪态下稳稳微颤,翟衣上的金凤暗纹随着步履若隐若现。
赤承璋、赤昭华、赤承玉三人紧跟在赤帝和夏婉宁的身后,同步向大雄宝殿前行。
再之后,便是诸位文武众臣,分列两队紧随天家的步道而上。
但当殷崇壁在文官队列之首前,捻动着那手中那串念珠时,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前来恭迎的僧众,这时忽然目光一凝。
镇国寺上下所有僧众,今日都出席列于此处,却唯独不见了缘首座那一袭显眼的玄色与朱红相间的袈裟。
再度逡巡一圈后,殷崇壁终于确定,了缘首座竟缺席了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大典!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顿住,余光瞥见身旁的安硕,与他暗自交互了一个眼神后,安硕便立刻对身边的亲卫低语了几句,那亲卫便立即悄然后退,借着众人前行的队列,渐渐隐去了自己的踪迹。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震响锡杖,对赤帝恭敬道:“请陛下移步正殿。”
赤帝微微颔首,先是回头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夏婉宁,示意她与自己并排而行,随后便径直向大雄宝殿步去。
与此同时,安硕安排下去的那名亲卫,在列于两旁的僧众里找到了镇国寺监院,便将监院拉至人群最外围,低声询问了缘首座的去向。
那监院闻言,面无表情地回道:“听方丈所言,月初入了新岁年节,方丈就遣座元去其他寺院行走了,一是拜新岁,二是讲授经文。”
这亲卫见着监院的表情,好似也并无不妥,道了声谢便立刻离开。
这小小的插曲,或许他以为并无人看见,可实际上,暗藏在仪仗中的红刃和白刃,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赤帝行至大雄宝殿前,那只三足青铜鼎内的香烟,浓烈如龙般向上攀升。
在大雄宝殿内,鎏金雕成的佛像垂目俯视众生的“视线”中,赤帝与夏婉宁并肩踏入殿内立于蒲团前方,身后依次静立着大皇子赤承璋、九皇子赤承玉和七公主赤昭华,而列位重臣则静候在殿外的那片青石小院内。
“鸣钟——!”维那高诵佛号后,镇国寺内九口铜钟次第响起。
沉浑如龙吟般的钟声立时响彻山野,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赤帝接过慧明方丈奉上的三炷龙香,在粗如孩童臂膀的香柱上,可见金粉绘制的蟠龙纹在香雾中若隐若现。
赤帝三拜之后,躬身将龙香插入须弥座前的紫金香炉内,香烟顿时如白龙腾空般,在殿柱间缠绕出奇异的轨迹。
夏婉宁紧随其后,接过慧明方丈递来香柱,凤冠垂珠在她低头三拜时撞击发出碎玉般清脆的响动。
“初献爵——!”维那长唱时,声如钟鸣。
赤帝接过青铜酒樽,樽身上的饕餮纹在长明灯下泛着隐约的青光,他高举过眉间,其间的酒液在这大雄宝殿内数百盏灯火的映照下,漾出一圈圈琥珀色的清透光泽。
但就在这时,一个手持添油铜壶的小僧在祭祀的进程下逐步靠近,但那只执壶的手,似乎因紧张而用力过度,使得指节已紧绷得有些泛白。
旁人眼里,或许觉得这小僧大抵是初次参与此等隆重的祭祀大典,从而有些兴奋和紧张,可在叶鸮眼中,却隐隐觉得此人不大对劲。
此时的叶鸮,依着规矩,与那位御前侍卫统领一起,在大雄宝殿门外两侧分立,但这位愈发靠近赤帝近侧的小僧,实在让叶鸮不得不多看一眼。
那人虽然一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可脖颈却始终微微前倾一些,而且不仅发现他执壶的手握得很紧,还看到另一只手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托着自己的衣袖。
看到那人略有异样后,叶鸮便默默将这人列在警觉的第一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还不忘用余光扫视周围其他的人物。
“亚献帛——!”维那借着朗声宣唱。
话音落地,夏婉宁端庄稳重地将那方明黄色的绡帛撩开,帛上由金线绣制而成的山河社稷图在香雾中展露峥嵘。
这时,九皇子赤承玉在乳母的搀扶下,上前助展,当赤承玉的手指掠过帛面上的金线时,一旁那个手执添油铜壶的小僧突然抖了抖衣袖。
见状,叶鸮立刻将手压在腰间的剑柄上,几乎就要将剑锋出鞘,却见那小僧只是抬手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叶鸮这才轻轻将略出了一点的剑锋收了回去。
当夏婉宁礼毕时,乳母再带着赤承玉走回身后原本静立的位置去,而瑛宛则在悄无声息间挪步至夏婉宁的身后,恰好挡住了僧众望向夏婉宁的视线。
瑛宛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随即轻摆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暗自将拂尘中隐藏的三根银丝扣在指尖。
“终献馔——!”维那这一声宣读时,视线落在了赤昭华的身上。
随即,赤昭华便捧着由身旁小僧递来的青玉簋,步履行止间略显生涩,云璃在身后也有些紧张的跟着她迈出的每一步。
第650章 宝殿杀机
赤昭华终于稳稳移至赤帝近前,将青玉簋双手高举奉于赤帝面前,簋中的五谷在长明灯下泛着晶莹光泽。
慧明方丈捧来灯盏,奉于赤帝面前:“请陛下亲自燃灯。”
赤帝看了看那灯盏中的灯油,其中沉着的灯芯早已被提前浸透了檀香之息,身后旋即默默走来一个添油的小僧。
紧接着,赤帝便执起三尺长的燃火玉杖,鎏金杖首缓缓探向主佛灯的灯芯。
与此同时,殿外忽起一阵疾风,穿堂而过时,吹得殿内百盏油灯齐齐摇曳晃动起来,将赤帝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出数个颤动的长影。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间,陡生异变!
方才那名手持铜壶悄然靠近的添油小僧,突然暴起!
海青色的僧袍如同鼓满的风帆般猎猎作响,原本执着油壶的左手猛地一抖,瞬间,那壶中清油泼洒成幕,右手的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着幽蓝暗光的匕首,如毒蛇出洞一般,直刺赤帝后心而去!
这一切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小僧的动作快得超出常人极限,从袖中刺出的匕首,破空而来时发出的锐翔声,将殿内这方寸之间的寂静撕裂。
但,早已将此人列为警戒首位的叶鸮,速度更胜一筹!
几乎在那小僧的肩胛微动的瞬间,叶鸮足下已开始运气发力,足尖轻点殿门的高槛上,一袭金甲和玄色劲装如夜鹰展翼,剑鞘在殿柱底座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般,不等剑锋出鞘,人已掠过三丈距离,带起的又一阵疾风,卷动这经幡狂舞。
“铮——!”
长剑出鞘的吟啸声,与匕首坠地的脆响声,几乎同时响彻大殿。
叶鸮的剑尖精准点中匕首吞口,手中发出的力道,震得那小僧刺客的虎口迸裂,溅出不少血珠,落在那盏长明灯下。
至此,殿内爆出阵阵惊呼。
“有刺客——!护驾——!”
赤昭华手中的青玉簋险些脱手,但失了平衡而歪斜的簋中,那五谷颗粒如金雨散落在地上,但她还顾不得这些,立刻回头看向赤承玉的方向。
但赤昭华发现,这时候的夏婉宁也与自己一样,回头望着赤承玉,但不同的是,夏婉宁的眼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沉稳,好似并不是真的惊恐。
赤承玉这时正被乳母紧紧搂抱,护在她柔软的怀中,赤昭华和夏婉宁见这情形,才各自暗叹了一口气。
而匕首坠地的脆响声尚未消散,那刺客的僧袍骤然鼓荡。
叶鸮立刻横剑护在赤帝身前,剑锋遥指那小僧刺客的眉心,他当即注意到,这人的僧鞋前端已被锐利之物割开,不知其中藏着何物。
“拿下刺客!”御前侍卫统领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在大雄宝殿,众护卫立刻手持兵刃如潮水般赶往大雄宝殿。
而那小僧刺客竟咧嘴微微一笑,露出一副染成了青黑色的牙齿,只见他反手探入添油铜壶的底部,“铮”的一声抽出一柄软剑。
看那抽出的剑身,竟薄如蝉翼,在佛前灯火的映照下,还泛着幽蓝诡异的青光,挥动时引起的劲风,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
“青冥泪?!”叶鸮立刻辨出这浓重气味的真容,厉声高喊:“小心有毒,仔细护驾!”
高声警示周围是的叶鸮,同时也在抵挡那小僧刺客暴起的突袭。
叶鸮抬手第一剑,便将那直刺向赤帝而来的软剑格挡开,第二剑挥去时,正削断了对方袖中射来的毒镖,而第三剑反手回来时,不仅又挡下了从那人鞋底射来的毒针,甚至直取那小僧刺客的膝窝,逼得他踉跄后退,每一步踏在青砖地面上,都留下深深的痕迹。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锡杖遁地,佛珠应声而断,檀木的念珠滚落满地,维那见状骇得连退三步。
殿内此时已陷入一片混乱。
赤昭华听闻有毒,惊得还是松了手,将青玉簋重重摔落在青砖地面上迸裂四溅,她脸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甚至无法迈出一步退出大殿。
云璃急忙扑上前去,以自己的身子挡在赤昭华的身前,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可能随时突来的袭击。
而赤承玉此时本能地将手按在腰间,但却摸了个空——祭祀大典严禁皇子佩利器随身,他只能横跨半步,看似是挡在了赤昭华和赤承玉的前面,实则是自己找寻了一个最不易受到攻击的安全之处。
唯有赤承玉最是慌张,小小年纪的皇子,被这情景吓得“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好在乳母十分尽心,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但见被列为刺杀目标的赤帝,竟负手立在原地纹丝未动,,微微眯起的双眼泄出一股难掩的狠戾杀机。
身后忽然传来夏婉宁一声“迟到”的惊呼,她轻掩朱唇,身子却很精准地倒退着移至铜钟的阴影里。
而夏婉宁落定脚步的这个位置,实在巧合,既能显示出弱女子面对这样突发事件的柔弱,又能将全场发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列阵!”御前侍卫统领如雷般的怒吼声落地,十二名金甲护卫应声结成人墙,长戟如林般封住了大雄宝殿的几处殿门。
其中四名玄甲护卫如猎豹般闪身扑出,两人持盾前压,两人甩出铁索直取那小僧刺客的四肢,却不料那人手中的软剑陡然弯折,剑尖如毒蛇绕过盾牌,直刺持索而来的护卫面门。
就在眨眼间的功夫,叶鸮手持长剑及时横挡其中,剑刃与软剑相撞划过,迸出耀目的蓝黄相间的火星。
见状,那小僧刺客立刻腾空翻身上了佛龛,软剑直指赤帝眉心而去。
叶鸮立刻足尖点地迅速跃起,剑招如暴雨倾泻,殿内瞬间闪起一片剑光交错的刺目光影,软剑的幽蓝青光与长剑的银白光辉织成一片华美又诡异的光网。
“留活口!”赤帝沉稳的喝令声忽然炸响。
但其实即便赤帝不下这声令,叶鸮也并没有要将那小僧刺客置于死地之意,前面几次交锋中,他皆是以对方弱点为攻击目标,而并非是直取对方的死穴。
但赤帝这一声喝令,却让那小僧刺客略微一震,叶鸮见此机会,挥剑重重击在那人的腕骨上,软剑当即应声而落。
没了兵刃的小僧刺客,此时变成了困兽,四名玄甲护卫立刻扑上,铁索瞬间便将其四肢紧紧缠绕捆绑。
叶鸮转念一想,还不等旁人再多言一句,他立刻俯身下来,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碎木,伸手欲将那大块碎木塞进这小僧刺客的口中,却在塞入的前一刻,从那人喉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一缕青蓝暗灰的青烟从那小僧刺客的齿缝中缓缓溢出,随即他整张脸迅速蒙上灰败之色,随即数条暗青色的线状沿着皮下在全身蔓延开来,仿佛像是青色的蛛网一般。
叶鸮急忙对刺客小僧的胸前点穴,却见那人的瞳孔呈现涣散之相,已没了生气。
第651章 毒囊断线
“当心!”叶鸮高声厉喝道:“他口中有毒囊!”
叶鸮说着话,立刻收回手中的长剑,反手用剑柄重重撞击在那小僧刺客的胸口膻中穴,这一击足以令常人昏厥过去,但这小僧刺客身体略一抽搐,反而加速了身上那线状的青丝蔓延的速度。
见此情形,再无任何顾忌,叶鸮强行掰开那小僧刺客的嘴巴,用一块布垫在手中,试图想从他口中找到那毒囊的残骸,但指腹忽然感到一丝粘腻感透过那块布传递到自己手中。
叶鸮立刻抽出手来,没想到只是须臾之间的浅浅接触,他指腹上已经开始泛起一个暗青色的圆点,却在转瞬间,开始从指腹向手指四周逐渐蔓延起来。
“叶兄!”从叶鸮身后探头来看的御前侍卫统领见状,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是什么毒?竟这般霸道?!你这怎么……”
就在他最后一个“办”字还未说出口,之间叶鸮毫不犹豫地拔出藏于袖中的短匕,迅速挥刃将已经变了色开始蔓延的指腹那一块肉生生割了下来。
血液瞬间从指腹开始向外不断汩汩涌出,而割下去的那一小块指腹上的肉,竟在触碰到血液的瞬间,便立刻将那块离了本体的肉块尽数染成了青墨色。
这时那小僧刺客已经仰面倒地,双目圆睁,瞳孔中的神采早已褪去,只剩下凝固成死寂的灰白。
“陛下,属下不力!”叶鸮见那人已没了任何挽救的余地,便回身向赤帝叩首请罪:“属下实在没办法了,没能制止他自尽……”
“快传太医来!”但不等叶鸮说完话,赤帝立刻对闫公公厉声吩咐:“立刻带叶鸮下去检查!倘若他有任何闪失,朕拿你试问!”
闻言,闫公公立刻领命,战战兢兢地走到叶鸮近前,将正在叩首请罪的他小心扶起身,在他近侧低声耳语:“叶侍卫,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啊!快随老奴去寻太医看看你的手吧!”
叶鸮再次向赤帝叩首谢恩,便与闫公公退出了大雄宝殿。
整个刺杀事件的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快得令旁人都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只闻殿内忽起的“护驾”惊呼之声,殿外重臣皆一片哗然。
当看到赤帝安然无恙地走到殿外时,跪在殿外行叩拜祭祀大礼的一众老臣方才松了一口气,但每个人都被赤帝投来的审视目光所惊住。
赤帝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几位老臣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在殷崇壁和安硕二人身上来回多看了几眼,落在了安硕身上:“今日祭祀大典,竟有刺客张狂行事,不知大将军可有何要说的?”
安硕闻言,心中一紧,连忙向身侧的殷崇壁看了一眼,但殷崇壁不仅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深深埋头叩首,对安硕投去的“求助”眼神完全视若无睹。
这般盛大的祭典仪式,向来都是由大将军麾下的强将协助安防事务的,可今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作为大将军的安硕,自然是难辞其咎。
“陛……陛下……”安硕颤颤巍巍地叩首回话,但半天却再挤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启禀陛下。”殷崇壁忽然开了口:“方才老臣是外面这些同僚里,距离大雄宝殿最近的人了,依老臣愚见,此事或许不应怪罪安大将军。”
果然如此,赤帝心中暗笑,不出意料,殷崇壁还是开口为安硕开脱了。
赤帝沉声询问:“殷太师此言何意?”
“回禀陛下,老臣方才见那刺客,似是穿着僧袍。”殷崇壁说话的时候,还刻意向赤帝身后的殿内张望了一眼,好似要验证自己的话一般:“既如此,那人便当是寺里的僧人,若想要此事水落石出,老臣愚见,大约应从寺内查起……”
“启禀陛下!”
忽然从殷崇壁身后稍远一些的距离传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殷崇壁眉宇不经意露出一副不悦之色,不用回头确认,且听这声音便知道又是蔺宗楚。
从宫门外出发至山门,甚至到刚才为止,殷崇壁都不曾听到这一路上有蔺宗楚的声音,原以为他并没有来,没想到是刻意降低了姿态,自己站在了文官列队靠后的位置去,并且沉默了一路。
随即便见蔺宗楚半跪着直起身子来,抬起头看向三四丈外的赤帝方向:“依微臣所见,竟敢在祭祀大典上行刺陛下,此事任何有所牵连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过,若要水落石出,必得一一细查,万万不可放任奸佞。”
“哦?”殷崇壁微微挑眉,不仅直起身子,甚至在赤帝未言“免礼”便擅自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蔺宗楚:“蔺太公言下之意,是言老夫放任奸佞?还是暗指安大将军便是你口中的奸佞?”
“殷太师言过了,微臣并非此意。”蔺宗楚转而向殷崇壁轻点一下头说:“只不过是希望调查需谨慎,不可因亲信便疏漏了细节。”
“蔺太公所言……”可殷崇壁这想要回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赤帝打断了二人的争论:“查!严查到底!”
说罢,赤帝便转身进了大雄宝殿,只闻身后重臣齐声回道:“陛下英明!”
在赤帝再次回到殿内时,手持九环锡杖的慧明方丈,正重重顿地怒言:“佛门净地,岂容这等恶人混入其中……”
话未说尽,赤帝便厉声吩咐:“封锁全寺,查!”
“是!”御前侍卫统领立刻应声,并向周围其他护卫高声下令:“奉旨彻查,现在立刻封锁全寺!”
言毕,所有金甲护卫瞬间分成三队:一队负责留守殿内,保护赤帝和皇后,以及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一队则将殿内僧众一一控制,围在角落中逐个审问;一队迅速退出殿内,直奔山门而去。
镇国寺朱红的山门缓缓闭合的闷响声,惊起了老树上栖息的数只寒鸦。
只闻寺内隐约传来金甲碰撞的铿锵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将领发号施令的断喝声,这些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透过高耸的寺墙模糊地传到寺外,在围观百姓间激起阵阵不安的骚动。
就在这些人中,那个让赤帝感觉有些熟悉的身影,正悄然缓慢地向山门近处靠近,但这不安的身影,却早已被几道锐利的视线暗自锁定。
第652章 寺外惊澜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者不安地搓着手,频频向紧闭的山门探头张望。
柳青卿攥着柳期年的手腕,指尖竟因用力过猛而有些泛白,忽然感受到掌心传来弟弟柳期年的小手有些微颤抖。
她俯身下来,在柳期年耳边低语安抚:“期年别怕,我带你去那边的树下,一会儿你就站在树下千万不要乱跑乱动,任谁来都不要搭理,阿姐去前面问问就回来!”
言毕,柳青卿带着柳期年走到拥挤人群之外的那棵老树下,柳期年扬起因紧张而有些苍白的小脸,嘴唇微微翕动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将身子缩进老树盘虬的阴影中。
人群开始不安地推挤起来,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踮脚张望时,不小心踩到了旁人的衣摆而争执起来,引发了小范围的骚乱。
而两名上古模样的男子交头接耳低语着:“听说方才寺内传出了‘护驾’的喊声?该不会是……”
这话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般,在人群中迅速漾开层层涟漪。
柳青卿听到这传言,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看着周围逐渐骚乱的人群,柳青卿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后,趁机向前挪动了几步。
身形本就娇小的她,此刻更像是只得水的游鱼般,在拥挤人群的缝隙间灵活穿行,其目光始终锁定着山门左侧那处看似斑驳的旧墙处。
那里有棵山门内的百年菩提老树探出的虬劲的枝桠,或许正是她潜入寺内的绝佳路线。
就在柳青卿距那枝桠满布的旧墙仅剩十步之遥时,她突然背脊一凉!
此前多年漂泊不定的生活所养成的直觉,让她倏然停住了脚步,装作被后人推搡至此,顺势侧身避让开来的模样。
就在这转瞬之间,她的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异常,在山门外守候的仪仗队伍中,有个车夫打扮的汉子,虽然看似是在整理马鞍,但实际上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拇指紧扣着什么看不见的物件,这分明是惯用暗器的手法,怎么会出现在车夫的行止中?
而另外还有几人,与那“车夫”有相同的异常举动。
见此情形,柳青卿心跳在这刹那漏了一拍,心中似乎产生了一股难以逾越的动摇,可她使劲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假装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向前行进。
转念一想,为保万无一失,柳青卿抬袖擦拭额头上因紧张而不停渗出的细密汗珠,借着袖摆的遮掩,飞快将四周的情形更仔细的扫视了一圈。
这观察之后更是心惊,就在仪仗队之外的更远处,两个看似在整理香烛的小商贩,虽然一个在吆喝、一个在点货,但那二人实则也是始终保持着能随时策应的站位,一举一动之中都透着武将特有的精干和利索。
柳青卿心头剧烈跳动,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这些大抵是混在仪仗队伍中和普通小商贩中的禁卫军!
她强迫自己放松些紧绷的肩膀,装作被推挤而踉跄几步的模样向后退去,却在转身的刹那间,瞥见柳期年所在的方向,不知何时已被众多拥挤人群将那老树团团围住。
小小身形的柳期年,这时正焦急地踮脚寻找着柳青卿的身影,小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惊惶。
就在柳青卿分神的瞬息之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斜后方突然伸出,铁钳般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其手中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意欲何为?!”
低沉地声音重重落在柳青卿耳畔,惊得她立刻回头去看,这才发现,将自己钳制住的人,竟然是贺连城。
柳青卿看着贺连城这副风尘仆仆的江湖客模样的装扮,左脸颊上那道骇人的疤痕被隐在了斗笠之下,只不过自下而上的望去,还是清晰可见,那道疤甚至在阴影中更显可怖。
贺连城眼中透出的那股锐利的视线,让柳青卿回头的瞬间便认出了他。
手腕被攥得实在太紧,柳青卿疼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又强忍剧痛地低声回道:“我……我只是想走近点看一眼而已……没什么……”
“胡闹!”贺连城将她猛地拽到身后,宽厚的脊背完全将那些暗处投来的视线所遮掩的丝毫不漏,他目光如闪电般迅速扫过全场,当即便锁定了几名正在靠近柳青卿的禁卫和刃组高手。
贺连城突然提高了音量喝到:“我侄儿受了惊吓,又被人群挤散了,可有人见到他的小弟?!”
言毕,贺连城不由分说地拽着柳青卿向身后老树那边退去,大步流星行至树下时,另一只手立刻捞起懵懂的柳期年,朗声训斥:“你们两个也太不让我省心了,这么多人还乱跑,若是走散了,看你们怎么回家!”
说罢,贺连城便一手拽着柳青卿、一手捞着柳期年,大步流星地朝着官道、与镇国寺相反的方向走去。
看似脚下步伐匆忙,实则贺连城每一步都踏得十分踏实稳妥,步步都落在了最不易被偷袭的方位上,经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贩时,他故意撞翻了扎着许多串糖人的草靶,引得那小贩叫骂声连连不断。
但贺连城在快速离开时,悄然从衣袖间划出一锭碎银,落在了那小摊贩的脚边,只不过小摊贩一时间还未发现,自己只顾着一边扶起草靶、一边叫骂着,这恰好阻挡了后方隐约追来的几名禁卫的脚步。
头也不回的贺连城,带着两人直到转过山坳处,再也看不见镇国寺的金顶了,并确定身隐隐追随的那几名禁卫早已放弃了尾随,才放缓了些脚步。
贺连城将挣扎了一路的柳青卿愤怒地强按在路旁的石墩上,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怒火:“你可知道,方才若是我慢了片刻,你此刻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柳青卿被重重压在石墩上,疼得一时间反应不及,贺连城继续怒道:“你知不知道,那隐藏了身份的高手,早就在暗处盯上你了!”
闻言,柳青卿慢慢停止了挣扎,咬唇不语,但泪珠却终于忍不住的滚落下来,她眼中满是不甘地望着镇国寺方向的官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第653章 华灯燃心
柳青卿这个带着点女儿家情态的小动作,让贺连城目光微动,但他想了想,只当作是少年人的倔强,对此并未作他想,反倒是对她异常的举动更起疑心。
“你给我听着!”贺连城半蹲下身子,与柳青卿视线平行相对,取下斗笠后,脸上的疤痕随着说出的话语而微微抽动:“今日镇国寺内必定是出了大事,你方才那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定然会被那些眼尖的禁卫曲解,若是继续在那逗留,恐怕不光是你要被当作嫌疑押入大狱,更可能还会害你弟弟一起跟你下狱!若真是如此,那收留你的于公子,定然也会被你牵连进去!”
柳青卿听了这话,才明白其中利害远超自己所想象的,于是流着泪默默点点头。
贺连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镇国寺,又望向远处的盛京城:“你们现在立刻随我回城去,这几日切勿再来镇国寺了!”
“可……可我们还没给娘亲……”柳青卿话未尽,即刻就被贺连城怒驳:“方才我与你说的话,你不明白吗?!”
这一声厉喝,惊得柳青卿怔在原地,贺连城抬手揉了揉蹙起的眉头:“镇国寺今日定不会在对百姓开放了,大约这几日都不会开山门的,你就暂且别想着祭拜点灯了,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看得出柳青卿还想辩解些什么,可柳期年却怯生生地扯了扯柳青卿的衣袖,柳青卿回头看向他,见他轻轻摇了摇小脑袋,柳青卿只要开口应声:“我……我知道了……”
说罢,贺连城便再次带着两人快步离去,当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管道尽头时,镇国寺的钟声再次急促响起。
大雄宝殿内的香烛余烟仍在鎏金的殿柱间缠绵不去,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变,袅袅的青烟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散不去的凝重,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澄澈的晨光中缓缓盘旋而上。
赤帝正负手立于佛前,深邃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尊垂目含笑的佛祖金身上。
慧明方丈与维那带着众僧正紧锣密鼓地重新点燃长明灯,锡杖上的九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略显杂乱的脆响声。
“继续!”赤帝见长明灯已逐一复燃,便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随即,祭祀大典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中重启继续。
殿外,每位大臣的身侧都侍立着一名按剑的禁卫,目光如隼地警惕着周围的一切,文武重臣皆被金甲护卫一一“看守”起来。
殷崇壁这时的面容也不如往常那般从容了,身旁的安硕更是频频用袖口擦拭起了额角的汗珠,穿在铁甲之下的中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赤昭华跪在殿内最后一排的蒲团上,合十的指尖还在不住的微微发颤,但见在自己前面的赤帝与夏婉宁早已恢复如常,随即便深深吸了一口,缓和片刻后,低下了头。
平静了几分的赤昭华,垂眸默默祝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愿佛祖庇佑父皇母后福寿安康,永享太平;愿皇长姐赤昭曦凤体康健,早日摆脱病痛缠绕;愿五哥赤承朔能得偿所愿,不再郁郁寡欢;愿九弟赤承玉聪慧明理,平安成长……”
随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几乎用低的连自己都要听不清的气音悄声祈道:“愿……愿于雯公子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念到这里,赤昭华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热,急忙又重新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柔和的阴影,随即又想到了清晨出门时,赤昭曦的叮嘱。
“愿我们盛南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也请佛祖保佑皇姐夫宣赫连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保佑他的子嗣宣澄碧和宣澄玉那两个孩子能平安长大……”
言毕,赤昭华双眼悄悄睁开一条缝隙,望了望窗外湛蓝如洗的天空,心中又默念了片刻。
祭祀终于礼毕,而赤昭华则是最后一个缓步走出大雄宝殿的。
刚迈出大殿的高槛,正撞见夏婉宁轻抚着赤承玉的后背,柔声安抚他道:“承玉莫怕,那歹人已经伏诛了,不会有危险了。”
话音刚落,赤昭华正好行至近前,夏婉宁抬眸看向赤昭华时,那凤冠上的东珠在明媚的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华儿怎的耽搁这么久?”夏婉宁说话时的唇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情和关切:“可是也受了惊吓,尚未平复?”
“回母后,华儿在殿内多祝祷了片刻。”赤昭华向夏婉宁屈膝行礼,声音中还带着些许未平的颤音:“为父皇、母后以及各位兄弟姊妹,还有天下苍生祈福……”
闻言,夏婉宁泛起欣慰的浅笑,站起身来伸手替赤昭华理了理鬓角被晨风吹乱了的几缕发丝柔声道:“难得你竟这般懂事了。”
指尖在触碰到赤昭华微凉的面颊时,夏婉宁略一顿挫,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来,轻叹一声:“今日之事实在不必往心里去,不过若你总是心惧难安,不若出去散散心。母后知道今晚坊间会有上元花灯会,你不妨去看看,换一换心情也是好的。”
赤昭华闻言眼眸一亮,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子一般,但她正要开口说话时,却又听夏婉宁说起。
“哎,本宫原是想要劝一劝你父皇,让下面取消今晚的上元花灯会,毕竟这发生了这样的事……”夏婉宁说到这里,看到赤昭华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心中暗自诧异了一下,但并未表现在脸上,随即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无奈继续道:“不过,陛下却坚持要如期举行,说是万不可扰了百姓的兴致。”
“父皇思虑周全。”赤昭华乐得听到这样的结果,便为赤帝分说了几句:“今日上元花灯会,那可是民间迎新岁的最重要、也是年节的最后一个庆典了,若是在今日突然取消,恐怕百姓多要叫苦了。”
看着赤昭华似是一副体察圣意的模样,夏婉宁不禁笑道:“你这孩子,怕是自己想要去那庆典上好好游玩一番吧。”
赤昭华闻言嘿嘿一笑,夏婉宁便叮嘱道:“既如此,你可定要注意安全,今日这事……”看着大雄宝殿内刚刚恢复的场景,夏婉宁满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担心之色。
第654章 凤嘱华心
“母后放心!”赤昭华急忙向夏婉宁保证,连带着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女儿回多带些人随行……”
“既如此。”可还不等话说完,夏婉宁便立刻打断了她:“那就让丹青和丹璇也跟着你一起去。”
“啊?”赤昭华略微怔愣了一下:“丹青和丹璇?”
夏婉宁点点头说:“她们二人,丹青精通文墨,本就是陪着你读书的近侍,届时也能陪你一同猜灯谜。而丹璇可是懂些武艺的,届时若有何不妥了,她也可护你周全。”
赤昭华听到这两个名字,眼底便闪过一丝不大情愿的暗淡。
丹青和丹璇是在赤昭华过了十二周岁后,夏婉宁亲自挑选出来陪伴她的贴身宫女,丹青善文墨,平日里就多是一板一眼地盯着赤昭华的一言一行,而丹璇虽说是善武艺的,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总是时时审视着赤昭华作为公主身份的行止,这总是让她心中不喜。
相比之下,赤昭华自然是更喜欢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云舒是赤昭华自五岁起,便被分配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长大的,相处已有十年之久,情谊自然非同一般。
而云瑾和云璃,也是在赤昭华幼时便分配至身侧陪伴的,虽说二人都比赤昭华大了几岁,但相处也有六七年的时间了,情分也是非比寻常主仆。
但这时候让赤昭华带着丹青和丹璇一同前往上元花灯会,她心中自是万般不情愿,可看着夏婉宁这副关切的神情,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华儿明白了……”
但为了让夏婉宁能安心些,赤昭华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况且皇长姐已经安排妥当了,晚间会有那位于大人一起随行,陪同护卫华儿周全,向来定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夏婉宁听到这话,忽然一怔,还没等多问一句时,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赤昭华探头一看,是赤帝前来,夏婉宁还没来得及转身看去时,赤承玉便立即扑进了赤帝的怀中,将哭得泛红的小脸埋进了繁复的龙袍衣襟里。
赤帝轻抚着赤承玉的颅顶,但眼神却落在了赤昭华的身上:“怎么?昭华今晚要去上元花灯会游玩?”
“是……”赤昭华垂首应声,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赤帝的神色,轻声道:“但皇长姐已经为华儿安排妥当了,父皇母后大可放心的。”
“朕方才听你说,昭曦安排了于大人?”赤帝疑问道:“是哪位于大人?”
“父皇,您忘记了啊?”赤昭华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连忙回应:“就是父皇钦封的那位玄镜巡案使,专司皇姐夫一案的于雯——于大人!”
赤帝闻言,指尖在赤承玉的肩头微微一顿。
他这才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温和之姿的少年,眉眼闪过一丝深思之色,并不是他忘记了宁和,而是他没想到赤昭曦会安排宁和陪同。
赤昭曦此番特意指派宁和陪同赤昭华同游上元花灯会,莫非其中另有深意?亦或也是对镇国寺之事的暗中调查的一环?
赤帝思虑片刻,终是颔首赞同:“于雯啊……确实算得上是稳妥之人,既如此,可要多加小心些才是。”
闻言,夏婉宁适时接住了赤帝的话,语气中带着满是忧心之色道:“陛下说得是,既然昭曦安排了于大人同往陪护,那让丹青和丹璇一同跟着,岂不是更稳妥些?加上她们二人也陪伴华儿多时了,既熟悉华儿的习惯,若遇状况,也可协助于大人护卫华儿周全。”
这番话说得实在合情合理,即便赤昭华再不愿意,可赤帝也觉得经过方才那一遭惊变,多安排些人手护着赤昭华,也是更稳妥些,随即便点头同意:“皇后这样安排的确更周全些。”
赤昭华见状,也只好乖巧应下:“华儿敬遵父皇母后嘱托。”
夏婉宁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转身时,那翟衣上的金凤似是在晨光中展翅欲飞一般,但赤昭华完全没有看到这惊艳的一幕。
她垂下眼帘,尽量低头掩饰住眼底那溢于言表的复杂情绪,清朗的阳光洒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时,在眼底投下了细碎光辉的淡影。
赤昭华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只顾着心中那一点别扭的心思,全然没有注意到赤帝在转身时,向自己投来的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思之色。
虽然镇国寺终于“顺利”完成了祭祀大典,但也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了起来。
而与镇国寺这般严肃得喘不过气的气氛相比,盛京城的北城次门内——镇岳门,俨然一副热闹市井的气象。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将昨夜残余的水渍照得粼粼发亮,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偶有马蹄踏过浅洼时,溅起的细碎水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与这和谐之景相悖的一处角落,贺连城正拽着柳青卿的手腕刚刚穿过城门,便在过了关口后的官道旁猛地停住了脚步。
柳青卿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了贺连城壮实的后背,却仍不忘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身后的柳期年。
“你!即刻随我一同回府!”贺连城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左脸颊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斗笠的阴影下更添了几分威慑。
但这次的柳青卿却一改寻常服从之态,竟罕见的没有立即低下头去,反而微微仰起脸来,直视贺连城开口道:“今日……今日可是主子准了我一日告假的!主子早就已经允了我,可带着期年出来逛逛!”
虽说柳青卿言语间声音较轻,但那一丝难掩的颤抖,还是被贺连城感觉到了。
贺连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畏畏缩缩的少年,柳青卿那张过于清秀的眉眼,在阳光下更显出几分娟秀之姿,便让贺连城多增了一份疑虑。
然而,今日的柳青卿却格外不同,那双总是低垂的杏眼里,竟也会闪着倔强的光芒,冷白的脸颊似乎也因她的激动而泛起了淡淡红晕。
“今日是新岁年节的最后一日了……”见贺连城良久没有开口说话,柳青卿便擅自开口,放低了声音补充说道:“我……我就想带着期年……在城里转转,给他买些饴糖什么的……”
第655章 城门疑踪
看着柳青卿这么费劲的努力解释,柳期年怯生生地拽拽她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又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好像在说:“算了吧……”
见此情形,贺连城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几回,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但他敏锐地发现一个细节,柳青卿在听到马蹄声时,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怔了一下。
“既然如此……”贺连城缓缓松开他那只强有力的大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柳青卿的脸上,冷冷地叮嘱了一句:“你们好自为之。”言毕,贺连城便转身离去。
柳青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拉着柳期年,也不着急往城里去,而是径直走向路边的一家面摊,择了个背光的位置坐下来,而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主城门——玄朔门的动静。
“老板,两碗清汤面。”柳青卿刻意压低了嗓音,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无意识的画着圈,叫来两碗汤面,先填饱弟弟和自己的肚子。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街面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逐渐拉得细长,面摊的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锅里的热气在阳光下蒸腾而上,形成了朦胧的雾霭。
柳期年乖巧地坐在长椅上,一双小脚悬在空中来回轻摆着:“阿姐,我们……”
“期年!”柳青卿忽然低声厉喝:“你叫我什么?!”
“我……”柳期年被惊得一时间有些畏惧,连忙改口:“哥哥……我们……我们要在这里等什么?”
见着他这副模样,柳青卿连忙收回了怒色,压低了声音:“等个人,一个关乎你我命运的……重要的人……”
柳期年十分不解,带着满腹疑惑看着柳青卿,正欲开口再问时,柳青卿却将老板端来的面碗先推到了他面前:“你先吃,小心烫着,多吹吹凉。”
接过面碗,柳期年便也不再多问,他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什么的。
柳青卿如此行止异常,在他眼里早已是家常便饭了,但他从始至终都不明白,柳青卿这样想要接近那些大户人家,甚至那般想看看皇宫、或是借着任何可能的机会与达官贵人接触,究竟所为何事,但他唯独坚信的,是这个从小把自己拉扯长大的姐姐,绝不会害自己。
看到柳期年慢慢吹着热气开始吃面,柳青卿这才将另一碗面拉至自己面前,可半晌功夫过去,也未见她多吃一口自己那碗面,但手中的筷子却在清汤里漫无目的的胡乱拨动着。
每当城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柳青卿便会立刻抬头望去,眼神中总是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期待。
而就在距离这小小面摊不远处的茶楼二层雅间里,贺连城正临窗而坐。
他是特意选了这个雅间,坐在这个位置上,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恰好能将那面摊的情形尽收眼底。
片刻前,这茶楼店小二才刚刚为他沏上了一壶上好的青叶茶,那茶香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贺连城却连杯沿都未碰一下,目光始终锁定在柳青卿身上。
眼下对柳青卿而言,是无人拘束的环境,但在贺连城看来,这少年的坐姿过于端正,并拢的双膝、挺得笔直的腰背,与寻常市井少年那般随意洒脱的姿态实在大相径庭。
而更让贺连城在意的是,柳青卿每次抬手整理衣衫时,小指总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点,那动作太过秀气,甚至让人觉得,这少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然而坐在面摊前的柳青卿,对此浑然不觉,还将自己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到了柳期年的面碗中,轻声细语地哄着:“期年,你多吃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缺这少那的。”
柳青卿那副温柔的神态,让贺连城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日头渐渐西斜,面摊上的影子也越拉越长,此刻已过申时了,但柳青卿却依旧坐在那面摊前不肯离去。
就在此时,城门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踏着同一个节奏归来一般。
玄朔门前和天街两侧的商贩,在城门士兵的催促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人也被驱至街道两旁,将整条天街肃清腾空。
在逐渐寂静下来的气氛中,柳青卿猛地从面摊前站起身来,因动作太猛烈,连带着将长椅都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
但她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反手迅速将那长椅扶起来,便牵着柳期年的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城门的方向望去,连呼吸都在这瞬间屏住了片刻。
半晌,那驾金玉华贵的九龙辇舆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遮挡在辇舆前的那明黄绡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柳青卿看着那辇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忘却了手心传来的疼痛。
看着那驾九龙辇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柳闻霜临终前的嘱托:“青箐,一定要……要去找他……要让他知道……”
柳闻霜临终前未说完的话,如同魔咒般一次次回响在柳青卿的脑海中,而此时这段记忆,在面前皇家仪仗前更加清晰。
就在辇舆行至城门正中的刹那,柳青卿突然松开了柳期年的手,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站住!”贺连城突然一声极低的怒喝声,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从斜刺里冲出,那铁钳一样的大手,再次精准地扣住了柳青卿的手腕,将下一刻就要真的“离弦而出”的她死死困在了原地。
但这一次不同,贺连城仅用了七分力道,这时仔细感觉,他便立刻发现掌中紧扣的这只手腕纤细异常,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一般。
“放开我!”柳青卿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贺连城的钳制,声音里带着难掩悲伤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只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但这次,贺连城没有再松开手,而是将她死死按住,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怒道:“你是想找死吗?!”
第656章 身份暴露(上)
柳青卿含泪的双眼愤恨地盯着贺连城,一语不发,却始终没有放弃挣扎。
贺连城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难掩的怒火与她耳语道:“冲撞御驾是死罪!连你弟弟、还有于公子、甚至整座摄政王府上下,可能都要被你这冲动之举所牵连!你有想过这后果吗?!”
这句话一出,如同冷水浇头一般,柳青卿浑身一颤,挣扎的力道顿时小了许多。
在逐渐平复下来后,柳青卿望着近在咫尺的九龙辇舆,那明黄绡纱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似乎隐约间能看见里面端坐着的两个身影。
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感觉到贺连城手掌温热而有力的钳制,那力道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最终,柳青卿颓然垂下双肩,任由贺连城将她拽离了天街。
辇舆缓缓驶过,金铃清脆作响,柳青卿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队伍,忽然发现贺连城仍紧扣着她的手腕,眼神中更是带着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
“你为何这么执着?”贺连城低沉的声音里满是疑虑:“为何对皇家仪仗如此执着?”
柳青卿慌忙低头,心跳如雷,却沉默不语。
“既如此,你也别逛了,随我回府去慢慢说清楚吧!”贺连城不由分说地拽着柳青卿,又一把捞起柳期年夹在臂弯中,穿过大街小巷回到摄政王府。
西斜的日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穿过那重重回廊时,柳青卿几乎是踉跄着被贺连城拖行而至,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论多疼,她都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赵伶安!”贺连城对着正在小竹林旁修剪枝叶的赵伶安厉声吩咐:“带柳期年回屋去,没有我的允准,谁也不许将他放出来!”
赵伶安见状神色一凛,立即迎上前来:“贺义士,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会儿我回房问话!”说话时,贺连城将柳期年从臂弯中放下来,怒目瞟了一眼柳青卿,转而对赵伶安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回屋问话,任何人都不得进来!”
言毕,赵伶安立刻牵过吓得脸色发白的柳期年,微微躬身向贺连城迅速一揖,便快步将柳期年带去了西厢房。
贺连城一脚踢开房门,将柳青卿狠狠推了进去,“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紧紧合拢。
西斜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因刚刚剧烈的震荡,而在这光影中显出许多飞舞的尘埃。
“说!”贺连城步步逼近柳青卿,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浓重的阴影:“你究竟是谁?为何三番五次地想要接近皇室?”
柳青卿重重跌坐在地,束发的带子在经过刚才那番激烈的挣扎、和现在这股剧烈的震动之后,悄然松开,几缕青丝垂落额前,她慌忙伸手想要将散落开的长发挽起,却被贺连城一把擒住手腕。
“快说!”贺连城眯起眼睛,指腹在她纤细的腕骨上逐渐发力:“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柳青卿试图想要挣脱,却被贺连城更加用力的紧紧扣住,就在她扭动挣扎间,有些凌乱的衣领也微微露出一道缝隙,露出了中衣里隐约似是白色布带的东西。
贺连城视线落在她的衣领上时,忽然瞳孔骤缩,猛地松开手,将柳青卿的手腕立时甩了出去,连连后退几步:“你……你是……女子?”
他此时的脑海中闪过与这“少年”同屋而居了数日时,那些共处一室的深夜、那些不经意间的偶尔触碰,此刻都化作滚烫的烙印一般,烧得又是愤怒、又是羞臊的贺连城脸颊连带着耳根都满是通红。
柳青卿被那猛力甩开手腕,身体一个踉跄,脚下没能站稳,随即连带着整个人都倒向了身后的墙角。
摔倒在地的她,也不再起来,反而蜷缩着身子蹲在角落里,单薄的肩膀不住地发抖,泪水无声的从那双清秀的杏眼滑落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她因激动而有些潮红的脸颊上,将那惊惶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甚至更添了几分悲戚。
柳青卿双唇翕动,她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可看到贺连城,满脸一副要将她当作奸细叛徒般处以死刑的惊愕表情,便只剩下颤抖和无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来者叩门的声音不急不徐,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屋内这片尴尬又紧张的僵持气氛。
“贺兄。”宁和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如清泉淌过碎石一般,清澈地回响在陷入沉寂的屋内:“可否容我入内一叙?”
贺连城深吸一口气,迅速强压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柳青卿,那眼神中透出的目光,实在复杂难辨,似乎既有被欺瞒的愤怒,又有说不清的窘迫。
沉默片刻,终于转身开门,只不过贺连城开门时,手底下的动作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僵硬。
“吱呀——!”
木门应声打开,宁和徐徐迈步而入,审视的目光在屋内淡淡地扫视了一群,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半蹲身影上,眼神微微一凝。
“贺兄……”宁和怔愣一刻,当即转向贺连城询问:“这是所为何事?”
贺连城此时还是难掩怒意,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尚未平息,只是眼底透出的复杂神情,让宁和更是不解。
“主子……”柳青卿看到宁和入内,仿佛像是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这才颤巍巍地挤出两个字来,却被贺连城冰冷地打断了。
“你别叫主子!”贺连城冷声道:“等你说清楚之后再说!”
“我……”柳青卿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宁和,声音细若蚊蚋,语气中还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于公子……”
见状,宁和转过身轻轻掩上门,将渐沉的夕光和屋外几道诧异又惊愕的视线统统挡在了门外。
再回头来看时,宁和这才仔细打量起来,视线落在了柳青卿散乱的青丝和凌乱了的衣领处,心下一凛,随即又若无其事的将视线移开,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方才伶安来报,说是贺兄气冲冲的‘押送’着柳氏兄弟二人回来的,这是怎么……”宁和的问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贺连城的冷笑声打断了。
“柳氏兄弟?”贺连城怒视着柳青卿泪眼婆娑的双眸,尽量压低了音量和怒意:“于兄,你仔细再看看,她这模样,可是兄弟吗?!”
第657章 身份暴露(下)
宁和没有再多看柳青卿,而是轻轻撩起了长衫的下摆,在距离柳青卿三步之外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倒是并未急着开口询问,伸手取过案上的茶壶,不急不缓地斟了三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至离贺连城所立位置最近的案边。
“贺兄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想必也是辛苦。”宁和推盏时的动作格外从容:“这茶是方才赵伶安送来的,就在你回来前片刻时间,现下还是温热的,你……”
贺连城没想到宁和会这么平淡,似乎对柳青卿女子之身的事毫不意外,疑惑地看着宁和问道:“于兄,你知道她是女子?”
“原本是不知道的。”宁和轻轻摇了摇头,余光瞟了一眼墙角的方向,缓缓说:“现在这不就知道了吗。”
“那你怎么……”贺连城着急地上前了两步,却见宁和又将另一盏茶推向了柳青卿所在的方向。
“柳姑娘。”宁和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压低的同时,也尽量让三步外的她能听得清晰:“看来你也是有苦衷的,这些时日,你委屈了?”
“委屈?!”贺连城怒道:“她女扮男装,目的不明地混进王府来,她有什么委屈?!”
宁和抬手轻摆了一下,示意贺连城不要如此急躁,稍安勿躁。
柳青卿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儒雅含笑的宁和,忽然觉得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却在瞬息间穿透了自己隐藏的心思,好似能洞察人心一般。
她张了张嘴,可轻动几下,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只得将视线转向地面上投下来的那些摇曳的碎竹影。
宁和没有催促,向贺连城暗自传递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来,静待片刻。
良久。
“我……”柳青卿终于哽咽着开了口,也不似方才那般压抑着,还要装出一副少年的粗声,这时的声音里,已经恢复了女儿家特有的清越和细柔:“我真名……叫柳青箐(qing),今年十九……”
“真名?”贺连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早前不就说你叫柳青卿吗?”
“嗯……就是……最后那个字不一样……”柳青卿被贺连城厉声询问,吓得瑟缩了一下:“不是卿家的卿,是山箐的箐……”
“你……”看得出贺连城想要说什么,可宁和还是摆手压了下去,示意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见宁和在贺连城面前对自己多番维护,她便也鼓起了一点勇气,下意识地挺直了些总是可以佝偻着的背脊。
“我……我真不是什么奸细或叛徒……”说到这里,柳青箐还是难掩面色中那点怯懦:“女扮男装,真的是情非得已,我……我只是想能进入大户人家,或者高门贵府……这样才能更多赚些银钱……”
贺连城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许多过往画面。
眼前这个“少年”平日里总是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裳,走路时好似也总刻意地迈着外八的步子,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当时只以为这“少年”在外流落太久,养成了一些不大好的习惯,加上这段时天气的确异常寒凉,所以对此并未有所疑虑。
但现在看来,这些细节此刻如走马灯般再一次在脑海中闪现时,还是让他无意识之下,耳根微微发起热来。
“在下的茶艺,可还能入得了柳姑娘的眼?”宁和没有指责、没有追问,而是将那茶盏又向她所在的方向推近了几分,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说:“听伶安说,这是今年新采的云雾山茶,最是能安神静心。”
柳青箐正了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顿地走向案旁,缓缓地接过宁和递来的茶盏。
这个动作之下,终于让她露出了总是尽量藏在袖中的手腕,虽然不够白皙稚嫩,却十分纤细,分明是身形娇小的女子骨架。
当然,还有两三个难以掩盖的、通红的且硕大的掌印。
“多……多谢主……于公子……”柳青箐在贺连城怒目瞪视下,颤抖地端起茶盏,却未敢饮下一口。
见着她终于能与自己有个回应了,宁和才开口询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直接报名入宫?若是当了宫女,那月例难道不比高门贵府里要多了去吗?”
“宫女?!”柳青箐连忙摇头:“宫女是万万不行的!听旁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倘若我入宫做了宫女,那可能就再无出宫之日了,那期年该怎么办啊?”
宁和正欲张口,贺连城终于再忍不住了:“那你今日为何要冒死接近御驾?若是为了能在宫中寻个差事,大可通过正经途径!”
听到这般犀利发问,柳青箐的指尖在茶盏上倏然一颤。
她望着手中茶盏里的碧波,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也最是爱饮这茶……那个总是满脸温柔的女子、那个带着美丽笑容的女子、那个为自己做美味糕点的女子……
“我……”柳青箐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宫里给的月例多,而且赏赐也更多……我就想……若是能有机会,以侍卫的身份入宫,或许……或许……”
“侍卫……”宁和温笑道:“看来你是全然不懂宫中的规矩?你可知,能入宫的侍卫,大多是有家世背景的世家子弟,即便不是世家子弟,那也是从前立过战功的,岂是你说寻个机会便能进去的?况且……”
说到这里,宁和伸出手,轻轻将柳青箐凌乱的衣领向内侧收拢了一些,但行止间却十分小心,刻意没有碰到柳青箐一丝肌肤。
“况且你还是个女子之神!”贺连城接过宁和的话说:“那第一关验身,恐怕就要将你打入大牢了!”
“大……大牢?”柳青箐闻言一震,愣愣地看着说出此话的贺连城:“若是验出我是女子身,放我出来不就行……”
“你可真是天真!”贺连城完全等不了她断断续续地温吞言语,立刻打断:“你当那皇城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我……我没想过……”柳青箐默默垂下头:“我只是想……多赚些银钱,能让期年尽快去学府好好的……”
“柳青箐!”贺连城闻言突然站起身,衣袂带一阵微风喝到:“你言辞闪烁,话说得不尽不实!倘若你只是为了银钱,何须一次次铤而走险?今日若不是我前后两次及时阻拦,你此刻恐怕都不是在大牢里!而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了!”
第658章 密而不发
柳青箐被贺连城突如其来的厉喝声吓得一颤,茶栈中的茶水登时漾出几滴,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看着面前这个总是冷着脸的贺连城,柳青箐忽然发现他耳根那片泛起的潮红色,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自己都是与眼前这男子同屋居住的数日的时间。
瞬时间,柳青箐的脸颊和耳根也瞬间爬上了浓浓的绯色。
“铤而走险?”听到这个词,宁和转过头去,将视线落在贺连城身上疑问道:“什么意思?”
贺连城这才意识到,今日镇国寺发生的事,都还未来得及与宁和告知,于是,贺连城便大致将镇国寺前和城门旁柳青箐的那些冒险之举,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细细听过之后,宁和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柳姑娘,你今日这般举动,不论是在镇国寺外、还是在城门前,可都不是寻常求财之人会有的行径。”
柳青箐的指尖猛地收紧,低垂的眼帘完全不敢抬起,一滴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下来,在射进屋内的那道夕阳余晖中,闪着微弱的晶莹水光。
“你若有什么难处……”宁和再次开口,说出这句话时,发现柳青箐的确有所触动,便继续说道:“你尽可直言,贺兄与我,都不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
静默片刻,柳青箐抬起头来,目光在宁和与贺连城二人的脸上轮回流转,看见宁和温润的眼眸中,透出的是无比真诚的关切。
这一刻,她几乎要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然而话到嘴边,视线落在贺连城紧促的眉宇间、和那道令人生畏的疤痕上时,她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柳青箐带着几分哽咽地轻声道:“总听旁人说,富贵险中求,所以我……”
“富贵险中求……”宁和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她最后那句话。
柳青箐忽然跪倒在地,朝着二人深深叩首发誓:“于公子、贺义士,我真的不是什么奸细,我只是想这男子之身方便寻个赚钱的差事,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以后也一定会勤勉做事,什么粗活累活脏活,我都愿意干!只求您二位大人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干我出去,也……也不要将我女子身的秘密告诉旁人……我……我怕……”
“我们都尚未同意留你!你怎就对我们起了要求?!”贺连城还是那般怒气冲冲:“难不成,你还妄想,王府能继续留下你这个身份不明的人?”
“我……我没有……”柳青箐这时着急得已经是泣不成声:“我真的……为了……”
“为了你弟弟柳期年,你什么都愿意做,这我已经知道了。”宁和虚扶了一下柳青箐道:“那你弟弟,柳期年这名字,是真是假?”
“是真!”柳青箐连忙抬起头,直视宁和的双眸中透着极其认真的诚恳:“柳期年是他的真名!是娘亲生他时为他取的!我发誓,柳青箐和柳期年这两个名字,绝无欺瞒作假!”
宁和与贺连城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默契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宁和回头对她说:“你且在这里平复一会儿,稍等片刻。”
说罢,二人便出了屋子。
屋外暮色渐浓,听竹轩的那片粉竹被染成了深橘色,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你怎么看?”宁和向贺连城问道,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贺连城朝着宁和那间屋子示意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去里面再细谈,于是二人便换到了宁和的房间。
关门的瞬间,贺连城冷声开口:“我不信她!”
“我看出来了。”宁和托了凳子出来,让贺连城坐下,他继续说道:“但你似乎也有些改观?”
贺连城看似是要点头,却又在点头的前一刻守住了颈部的动作,怔愣了一下回道:“并非是改观,而是觉得……她或许不是奸细。”
“应该不是,但她方才那番‘坦诚’,实则也没说清什么。”宁和似是回忆地说:“没有说她的父母、没有说她是谁教她识字、没有说她身上那点功夫是从哪里学的,就连她母亲,也都没有说清楚!”
“是啊!”贺连城这才想到这一层:“她除了告知我们她的真名和年岁外,其余什么都没说清楚啊!”
宁和微微颔首:“而且,我记得前日她来寻我告假的时候,曾说今日定要去镇国寺为她娘亲点一盏长明灯,因为今年是她娘亲离去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十五岁!”贺连城立刻想到柳期年:“她弟弟正是十五岁!”
“没错。”宁和思忖道:“所以说,她娘亲是在诞下柳期年后,就撒手人寰了,那时候的柳青箐,只不过是个年方四岁的孩子!”
“四岁的孩子,是怎么带着一个襁褓婴孩成长至今的?”贺连城诧异道:“还有她身上那些规矩,与她的经历实在不符!”
“她所言未必全是实情。”宁和淡淡说道:“但眼下强逼也是无益,既然她还想留在这里做事,不如就暂且如她所愿。”
贺连城轻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可……现在我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终是不妥……”
宁和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贺连城疑惑地看着宁和。
“明白了你和柳青箐眼下的那片乌青。”宁和笑道:“你是成夜地警惕着她,以防她有何不轨。而她同样整日的警惕着你,以防自己女子身何时会暴露在你的监视之下。”
“于兄……”贺连城无奈摇头:“那现在怎么办?若是真的替她保密,就是不能告诉旁人她女子身份,那若是我突然将她赶那间屋子,不也是暴露了吗?”
“况且,你若真将她赶出那间屋子,她又要去哪间屋子住?”宁和看着贺连城,微微一笑说:“不如就保持现状吧?”
“保持现状?!”贺连城实在头疼:“跟一个小女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宁和微笑不语,眼神朝着贺连城那间屋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第659章 雪魄奇药
当宁和与贺连城一起再回到那间屋子时,其实到这时也只是过去了不到一刻的时间,但柳青箐却一直跪在原地,不曾起身,也未挪动半寸。
见到二人再度回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
贺连城一言不发,走到里屋那张窄小的床榻前,默不作声的弯腰将那窄榻移至离自己床榻最远的外屋墙角去。
“从今日起!”贺连城背对着长跪的柳青箐,沙哑的声音沉闷如雷般低响:“你睡到那边去!”
柳青箐怔怔地望着那个可以拉开了距离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感激,也有畏惧。
宁和温声说道:“既然要替你保守女子之身的秘密,那么这房间是定然不能随意变更的,另外,日后我们还是称你柳青卿,你自己莫要忘记便是。”
闻言,柳青卿连连磕头感恩:“多谢于公子!多谢贺义士!我……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啧……”贺连城无奈地咂了下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宁和便笑了笑,开口说道:“既然允了你留下,那你就还称我‘主子’吧,你也像从前那样自称‘属下’,一切如常便好。”
“是!”柳青箐立刻改了声音,又压抑着恢复了先前那种稚嫩少年音:“属下遵命!属下谢过主子!谢过贺义士!”
见状,宁和伸手要虚扶一下,让柳青箐起身来说话,但门外忽然传来赵伶安急促的呼唤:“主子——!您在哪?有急事!”
闻言,宁和立刻打开房门,探出身子查看,发现赵伶安正焦急地在自己屋前叩门询问,身后还跟着一脸急色的韩沁。
刚一推开房门,神色焦灼的韩沁就先于赵伶安发现了宁和的身影,随即便疾步跑至宁和面前,额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主子!”韩沁声音急促,但在靠近宁和时,刻意压低了自己的音量:“老大……叶鸮受伤了!手上中了青冥泪的剧毒……”
“什么?!”宁和神色骤变。
韩沁着急说道:“属下想请您允准,用雪魄露为叶……”
但韩沁这请求的话还没说完,宁和便立即高声唤道:“何青锦可在?”
“属下在!”何青锦应声而出,宁和立刻吩咐:“速取雪魄露,到东厢房来!”
片刻时间,何青锦捧着一个白玉制的小药瓶推门入内,那白玉小瓶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瓶身上下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气,与晚风交织在一起,竟在虚空中凝出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淡淡白雾。
叶鸮靠坐在床榻上,左手指尖包裹着的布帛好似已经有些发乌,那青黑色的毒纹如蛛网般,极慢的速度在磕掉了一块肉的伤口上缓慢延伸,每当他呼吸稍重时,那青黑的纹路就像活物一般微微搏动。
“嘘——!你动静小点儿!”叶鸮却是一副安然无恙的神态,还伸出右手向何青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提醒道:“你脚步放轻点,别惊动旁人了。”
宁和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分说立刻让何青锦为叶鸮诊治。
何青锦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布帛。
当伤口完全显露在众人眼前时,大家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食指指腹上一整块肉都被割了下去,创面上那纯白的金创药粉早已被泛着青光的纹路所遮掩,隐隐之间似乎还泛着清幽的蓝光,仿佛似有星屑在其中流转一般。
“碎星河……”何青锦低声喃喃,立刻蹙起了眉头:“快取冰玉刀来!”
韩沁立刻从一旁的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透白色小刀,在取物递到何青锦手中时,叶鸮还一副调侃之态道:“你看这创面怎么样?是不是很整齐?这可是我反应迅速,处理得当!你可不知道,当时我一感到……哎呀!”
何青锦完全不理会叶鸮的这番“炫耀”,从韩沁手中接过小刀后,便立刻将那小刀的刀锋转向叶鸮的手指去。
当那冰玉刀锋触及伤口的瞬间,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像是那冰玉刀正与指腹创面上所残留的剧毒顽强抗衡一般。
“你轻着点啊!”叶鸮看着何青锦手持冰玉刀的姿势,似乎又要割去自己一层肉,但却完全不惧,反倒开着玩笑像在安慰旁人一样:“你看看,还得是咱们黑刃手下知轻重,那些个太医真是没用,一个个又是搭脉又是仔细查看的,最后就知道给我来点金创药,还不如你……”
其实叶鸮这么说话,倒也是好事,毕竟接下来何青锦的动作,若是不让他分心,恐怕真的又要疼得嗷嗷叫了。
何青锦见那创面的确处理得非常完美,那创口的切面十分完整,看得出叶鸮当时的确是反应及迅速的,若不是当机立断,恐怕现在早已被这青黑的毒纹蔓延全身了。
只不过虽说处理得当,但还是有极少部分的残留,这才使得那创口隐隐还透着青冥泪的毒痕。
何青锦看叶鸮还在滔滔不绝,当即嘴角斜上一个角度,轻笑一声说:“老大,你可真是厉害!”
“那可真是!”叶鸮闻言,得意的笑道:“要么我怎么能当你们……”
“啊——!”
前一句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就听叶鸮低吼一声,再看他那受伤的手指,此刻正汩汩向外冒着鲜红的热血——何青锦又割去了那指腹表面一层的肉。
“嘶……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啊!”叶鸮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还强忍在眼眶里:“好让我有个准备啊!”
“我告诉你了啊!”何青锦微微一笑,却从笑意里感到一丝带着调侃的阴凉:“刚才不是夸你了吗!”
说罢,也不听叶鸮再碎碎念,何青锦立刻打开那白玉小瓶,一股清冽的韩沁顿时弥漫开来,瓶中的液体澄澈如露,却在烛光下隐约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何青锦迅速用银针蘸取其中一滴,那液珠在针尖上圆润光滑且凝而不散,散发着雪后松林般的冷香。
“忍着点。”何青锦专注地看着那一滴珍贵的雪魄露,低声说道:“这次我可提前告诉你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针已精准点落在了指腹的创面上。
“嗤——”
青烟腾起,那伤口处的幽蓝青光与雪魄露的翡翠光泽剧烈交织在一起。
“嘶……”叶鸮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着手指上这两种东西剧烈的反应,收起了声音,低低的闷哼了一声。
忽然间,他指节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绷起来,手背上瞬间暴起数道青筋。
第660章 刺客之谜
就在大家以为出了意外状况时,那残留的蛛网状毒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创口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肉的本色。
何青锦这才放松的轻舒了一口气,取来一块新的白布,小心翼翼地为叶鸮重新包扎起来。
“这可真是多亏了你及时处理得当,眼下也不过是少了一块指腹上的肉而已。”叶鸮边说,边收拾着药箱。
“两块肉!”叶鸮忽然低喝一声,惊得何青锦一怔,随即看了看叶鸮,白了他一眼,回头看向宁和说:“他没事了,这雪魄露真是传说中的奇药,只那一滴,便可痊愈。”
听到这话,宁和终于放下心来,可叶鸮却还佯装委屈模样:“不光是雪魄露厉害,我当时的处理也很重要!非常厉害!”
“咳!”何青锦又瞥了叶鸮一眼,但开口的语气却很恭敬:“老大,你好好休息!”说着话,就将床榻边的位置给宁和让了出来。
宁和向前一步时,视线忍不住朝着那白玉小瓶停留片刻,何青锦当即了然,立刻回话:“这里还剩几滴,不过真的是非常少了,日后如果……”
“若非紧急状况,这雪魄露还是留着吧。”宁和缓缓坐在方才何青锦那个位置上:“毕竟日后这可能会成为重要证据。”
言毕,何青锦便带着药箱,暂且退出了屋子。
“感觉如何?”宁和关切地询问,叶鸮却嘿嘿一笑:“主子,您看我这样,像是有问题吗。”
宁和微微一笑,还真的仔细多打量了一番,才继续说:“精神十足,其他部位都在,除了那一块肉。”
“两块肉!”叶鸮打趣道:“不过疼也是真的疼,但现在的确是无碍了。”
直到叶鸮亲口说出自己无碍这句话,宁和才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便询问道:“听闻今日镇国寺出了意外状况?究竟是何情形,你现在方便说吗?”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叶鸮爽朗回了宁和的话,便立刻说起了早晨在镇国寺突遇刺客袭击之事。
“不过说起来,那小僧刺客口中毒囊里的青冥泪,好似更毒一些。”叶鸮举起那只被包扎起来的手指,反转着看了看说:“这毒比何青锦之前与我说过的,更烈一些,竟然隔着布还能侵蚀到我的指腹上来。”
“有些蹊跷啊……”宁和目光随着叶鸮那只伤指而动:“裴国府派来的几个人早已经关押起来了,而且裴照也早已全盘招供,如今也在影瘗房里不得而出,那这刺客又是谁派来的?”
“还有那个青冥泪!”叶鸮也陷入沉思道:“那刺客为什么也有青冥泪?”
在一旁观望良久的莫骁,此刻也疑惑地开口问道:“那天,属下与叶兄去镇国寺抓捕裴照的时候,将裴国府送来的那些新制的青冥泪,也都尽数被我们收起来了,这刺客手中的青冥泪,又是从何而来的?”
一直沉默的贺连城,忽然问到了一个关键:“当时在大殿里,动手行刺的,只有那添油小僧一人?”
“正是,就那小僧一人!”叶鸮点头道:“而且,事后御前侍卫统领亲自带人将镇国寺整座寺院里里外外都细查了一遍,没有再见其他可疑之处。”
“那寺里原本那些僧众呢?”贺连城托着下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没问题吗?”
“也都查过了!”叶鸮回话道:“其他僧众都没问题,就连那个添油小僧本人,最后也在柴房里找到了。”
“本人?”宁和诧异道:“你的意思是,那刺客并非本就是寺里的僧人,而是替换了某人?”
“对!”叶鸮将视线转向宁和:“这就不得不说,那刺客可真是易容的高手,不仅扮相与原本那添油小僧的样貌一模一样,就连言谈举止都模仿的惟妙惟肖,这才使得旁人没有发觉他这个假冒的僧人!”
“原来如此……”宁和想了想说:“这样便能说通,为何只有他一人行刺了。”
“但更大的问题是,他是谁派来的!”贺连城疑惑更重了几分:“刺杀目标又是谁……”
“目标是陛下!”叶鸮很肯定地说:“属下与他几次交手,期间只要一有间隙,他便直指陛下出招,而且都是朝着陛下要害而去!”
“陛下……”宁和与贺连城不约而同地低声重复着,忽然被一阵暮鼓声打断了思绪,众人皆望向窗棂的方向。
窗外暮鼓声忽起,惊起满院的鸟雀。
宁和缓步至窗前,打开窗扇望着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意:“看来这盛京城里,藏着的不止裴国府这一条毒蛇……”
此时,门外赵伶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低声禀报:“禀主子,沁昔阁那边传话来了,问您时辰是否有变。”
宁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挥手示意莫骁开门,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问道:“今日镇国寺刚出了这等大事,公主殿下还能获准出游?”
“关于此事,云舒姑娘还有话要传达。”赵伶安轻步踏进屋内,继续回道:“言七公主殿下和王妃殿下也都是担心安危的,但听闻云舒来传,说陛下坚持等会照常举行,这才允了七公主殿下游玩之请,只不过要求殿下需多带几名贴身宫女随行,所以这才特意遣云舒姑娘前来与您通禀一声。”
沉吟片刻,宁和目光落在案头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上:“你去回复云舒姑娘,我会多带几名护卫同行,定会护七公主周全。”
赵伶安领命立刻退出屋子,去向云舒回话。
“主子!”叶鸮略带沙哑的声音忽然开口:“属下随您同去!”
宁和转过身,视线落在叶鸮刚包扎好的伤指上,眉宇微蹙:“你这还带着伤,就留下来好生休养吧。”
叶鸮立刻起身,大步迈至宁和近前,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今日镇国寺的刺客来得蹊跷,属下担心晚上这花灯会上再生变故。”
宁和看着他那伤指,又看了看他按在剑柄上的姿态,轻摇了摇头:“你中的可是青冥泪,就好好休息吧!”
“那不是已经用雪魄露解毒了吗!方才您也看见了,那创面都恢复了的!”叶鸮坚决表示要一同前往:“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的,但护主子和公主周全,才最是紧要!”
第661章 酉时之约
宁和见叶鸮神色坚决,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只好颔首:“罢了,既如此……”
宁和看向身后的莫骁等人:“今晚随行人:莫骁、叶鸮、韩沁、梁鸩、何青锦、单轻羽、哑中……”
说到这,宁和看了看贺连城:“贺兄,你今日就别去了,一来你脸上那道疤实在显眼,晚上出游带着斗笠遮挡,也实在容易引起注意,二来,你那边的事……谨慎处置吧?”
贺连城原意也是要随行保护的,但听了宁和的话,又想起此刻正独自留在屋内的“少年”柳青箐,只好作罢。
听到小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嬉笑声,宁和想了想又加了一人:“把怀信也带上一起吧,那孩子已经在这院子里闷了许久了。”
“啊?!”莫骁和叶鸮同时惊道:“怀信?!”
宁和微微一笑:“他也是你们两人的徒弟,若真是有事发生,就当是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了,难道你们这两位师父害怕徒弟给你们丢人?”
“这倒不是……”莫骁有点为难地回道,叶鸮却一副信心满满地模样:“定不会丢人!”
说罢,叶鸮还转向韩沁催促了一句:“你快去通知那小子,估计他要乐开花了!”
叶鸮话音未落,就看韩沁对着自己狠狠的白了一眼,冲着他那伤指点了点头:“老大,你真要去啊?”
“你小子!”叶鸮看起来一副安然无恙之态,反倒是安慰起韩沁来了:“我这点小伤,就不能上阵杀敌了?况且还不是去沙场拼搏,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快去吧!”
韩沁回头看了一眼宁和,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宁和看了看叶鸮现在这副轻松的状态,又看了看他的伤指,仔细打量了片刻后,转而对韩沁回道:“去吧,叫怀信准备着,一会儿便出府了。”
得了宁和的确认,韩沁这才转身出了厢房。
宁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团绒忽然窜到宁和的肩头上来,圆圆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叶鸮,不安地动了动耳尖,毛绒大尾也在宁和的颈间不安分的快速扫动着。
见团绒这反应,宁和立刻收起了笑容,转而看向叶鸮:“你现在是不是身子不适。”
“啊?”叶鸮一脸疑惑地看着宁和:“没有啊……”
“你骗得了旁人,但骗不了团绒的敏感!”宁和说话时,伸出手轻轻拍抚着团绒的后背和大尾:“它竟对着你这般躁动不安,说明你现在有异常,唯一能让你此刻有产生异样的缘由,便是你那指腹上的创口!”
“这……”叶鸮还想反驳一句,宁和立刻打断:“还有,你现在额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了!”
闻言,叶鸮立刻举起右手在额上狠狠一抹,正要开口说话,宁和却伸出来一只手,三指直指叶鸮的手腕:“让我搭一下脉!”
叶鸮露出一脸难色,可见宁和这么严肃的神情,只得照做。
片刻后,宁和轻轻舒了一口气:“确实是没有大碍,只不过你此时有些发热,身子也较虚弱……”
“不虚!”叶鸮看宁和终是探完了脉,连忙抽回手说:“主子,咱们这身子骨,那可都是金火寒冰里淬炼出来的,怎么会因这点小伤就虚弱了呢!”
“一会儿去……”宁和还是不大放心,想要反悔刚才的允诺,叶鸮却咧嘴一笑:“主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方才应了的事,可不能转眼就变卦呀?”
沉吟片刻,宁和随即无奈地点点头道:“一会儿你与我贴身行走!”
“嘿,好!”叶鸮急忙应声,生怕宁和一会儿再反悔似的:“属下遵命!”
宁和看了看暮色渐深的窗外,轻道一声:“准备走吧,希望今晚能平安无事……”
言毕,一行人便出了厢房,正看见怀信疾步从回廊上奔向这边来,那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劲装,还有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得出他心中满满的期待和欢欣。
“主子!韩大哥说……”怀信兴高采烈的边跑边说话,可话还没说完,就先被自己翻过回廊的脚绊了个踉跄。
莫骁连忙伸手扶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走到了近前时,宁和才看得更清楚一些,发现怀信的腰间像模像样地别着一把似是精铁铸就的短匕:“怀信,你带利器做什么?”
闻言,怀信冲着宁和露出一副见牙不见眼的笑容:“自然是护主子周全啊!”
宁和略微怔愣一刻,随即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今晚可就看你的了。”
说罢,其余几人也已在厢房前聚齐,随即便一同向府外行去。
沿途行至前院,远远便望见乾元阁紧闭的朱漆大门,夕阳余晖落在那门楣的封条上,已泛出些许陈旧之色。
宁和脚步微顿,莫骁上前低声询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看着原本是摄政王宣赫连的居所,宁和心中顿起一阵伤感,听到莫骁的询问声时,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无事,走吧。”
酉时的梆子声回响在街巷中,落日的余晖将摄政王府前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淡淡的暖金色,府内渐渐传来环佩轻响,由远及近。
不多时,赤昭华便从朱门之后缓缓转身出来,见她身着淡淡的杏黄色襦裙,外罩着浅海棠色的厚绒斗篷,看起来格外温暖,在夕阳投来的暖光中,发髻上那支金凤步摇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见到宁和先于赤昭华候在了门外,眼眸倏然一亮,下意识地虚抚了一下衣袖和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云舒跟在赤昭华的身后,看她那般小心,连忙伸手帮着整理起斗篷后的兜帽,抬头时正撞见莫骁投来的眼神,随即直起了身子,轻咳一声,一副端庄模样的跟在赤昭华身后一起跨过门槛。
“公主,小心脚下!”云瑾捧着手炉紧随其后,身旁是少语的云璃,但她的视线并没有一直停留在赤昭华身上,而是在赤昭华迈出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便十分警惕地不断扫视着四周。
宁和立刻迎上前几步执礼一揖,一直蹲坐在肩头上的团绒,竟也轻巧地一跃而下,窜到赤昭华脚前一步距离,忽然伸出前爪去勾了勾她斗篷上内侧的绒里。
赤昭华看着懵懂不明,宁和含笑道:“团绒这是想与公主殿下亲近一番。”
闻言,赤昭华心中泛起一阵喜爱,急切地想要伸手抚摸一番,可见着忽然伸手过来的赤昭华,团绒却又立刻扭身蹿回到宁和的肩头上,歪着脑袋看着赤昭华。
第662章 华灯初上
“公主殿下莫急,这团绒极富灵性,现在有这般主动靠近您的行止,说明它正在慢慢的接收您。”宁和代团绒向赤昭华又再行一揖:“或许再过些时间,多接触几次,它便能彻底接受公主殿下了。”
“好,就听于公子的。”赤昭华微微一笑,转而看到身旁那矮小的身形:“这位小公子是……?”
“回公主殿下,这是在下的近身侍童,名为于玄澜,称他小字怀信便好。”宁和介绍时,轻轻抬手,示意怀信上前行礼。
“属下怀信,是主子的近侍,见过七公主殿下,公主金安万福!”怀信立刻上前一步,十分恭敬地向赤昭华深行一礼。
在怀信行礼后,宁和补充道:“这孩子与在下一同入京有些时日了,闷在院子里许久没有出来好好转转,在下便想借着今日上元花灯会的机会,带他出来逛一逛,也见见世面,此事未能先向公主殿下请示……”
“无妨!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赤昭华对着怀信微微一笑:“今日我们一起好好游玩吧!”
“多谢公主殿下!”怀信立刻回应:“怀信谢过殿下恩典。”
“别这么生分。”赤昭华连连摆手,又朝宁和点头示意道:“于公子,与上次一样,就称我七小姐吧,不然实在多有不便。”
暮鼓声恰在此时再次响起,丹青忽然从身后稍远的距离快速几步走上前来,在赤昭华身旁耳语道:“公主……七小姐,时辰到了,尽快动身去吧,免得游玩太晚,叫长公主担心了。”
虽说丹青这是好意提醒,但赤昭华还是难掩心底对她的抵触情绪,小嘴轻轻一撇,转而立刻恢复笑脸对宁和说:“于公子,咱们走吧。”
半晌,一行人转过街角的刹那,万千华灯如星河倾泻一般,赤昭华不禁轻呼出声,整条天街被华灯映照得恍若白昼,其间那琉璃灯、绢纱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悬满檐下,更有绘着嫦娥奔月的八角宫灯在风中轻旋,一旁不停转动的鲤鱼灯,随着旋转好似摇头摆尾欲将跃入云霄。
“公……”云舒刚一开口,发现自己唤错了称呼,连忙改口:“七小姐,您看那边,好多种不同的花灯!”
“这边!您来看这边!”怀信也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檐下惊呼:“那花灯竟还会吐出烟雾来,活像是真的游动在云间的飞龙!”
赤昭华顺着怀信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三丈许长的金龙盘踞在那牌楼之上,龙口中还不间断地吐出袅袅青烟,用红宝石镶嵌其中的龙睛,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这是龙灯?”眼前的景象,让赤昭华不住地赞叹:“这工艺实在奇巧,比宫中御制的有趣多了!”
“七小姐,这宫灯名为腾云驾雾。”宁和轻声为她解释:“不过在下听闻,这样制式的宫灯,也只得在盛京城才可一见。”
“明白!”赤昭华回头冲着宁和笑道:“毕竟可是龙灯呢,自然是不便出现在其他地方的!”话音还未落地,赤昭华便拽着宁和的衣袖,想要往前挤一挤,凑到那“腾云驾雾”的龙灯前看个仔细,云舒忙不迭地举着团扇为她开道。
细看之后,赤昭华还在不住的惊叹,一转头又发现了街边一个正在绘制糖画的老者。
那糖画摊前的老匠人,正舀起金黄的蜜浆,手腕轻转之间,便勾勒出一幅展翅凤凰图。
这让赤昭华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在那老匠人完成这“大作”时,顺势接过了手来,那蜜浆的金色光华,映亮了她惊喜的眉眼。
赤昭华小心翼翼地的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便立刻收回,好似十分舍不得将那凤凰毁于自己口下一般。
一旁的宁和正掏出荷包给那老匠人付钱时,团绒忽然从肩头上跃下,毛茸茸的大尾巴不经意间扫过了赤昭华的手背,惹得她轻声笑了出来。
“小心!”在莫骁的警示声中,急忙将团绒拢回了怀中,见那扎着数支糖画的草靶差点被团绒撞倒,幸得叶鸮跟得近,及时将其稳稳扶住。
就在这一行人几步距离之外,梁鸩正佯装一副欲买面具的游客,拿起一张钟馗面具时,敏锐的视线逡巡着宁和与赤昭华周围行人的一举一动。
何青锦蹲在一个药材商贩前,好似在询问什么草药的价钱,但袖中藏着的暗器,早已在手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赤昭华全然沉浸在这些新鲜的趣事之中,但不时在身后提醒她当心的丹青,这时又开口说道:“公主……”
“咳咳。”云瑾轻咳两声,低声提醒:“七小姐!”
丹青面如止水地点了一下头:“七小姐,您快些游玩,莫要耽误太久,以免……”
“这么大长一条天街,就算我走快几步,那也不可能立时就转完的呀!”赤昭华此时已明显地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转身看了一眼远远跟在身后,佯装成普通百姓的丹璇,视线立刻落回到丹青身上:“丹青,你去后面,与丹璇走在一起,不要离我太近!我们这一行人,人数太多,总是不方便的!”
丹青略一怔愣,但这毕竟是七公主,如何能违背命令,便只好点头应了下来,转身朝后方跟随的丹璇走去。
“‘白玉无瑕,明月当空’,打一个字!”几步开外的一个吆喝声,赫然传进赤昭华的耳朵里,放眼看去,竟是这上元花灯会中最大的一个灯谜摊。
赤昭华连忙拉着宁和的衣角,疾步赶至那摊前,见几人说出的谜底都不对,宁和便轻声说了一个字,赤昭华立刻朝着那小贩朗声答道:“皇!皇家的皇字!”
“答对咯——!”那小贩听到赤昭华的答案后,立刻击起一声响锣,并将一盏花灯递到她手中,又开口出了下一道灯谜:“‘东风扶槛露华浓’,打一种花!”
“芍……”宁和正欲张口,但看赤昭华正苦思冥想,便收住了没说完的字。
“芍药!”只思索片刻,赤昭华得意地喊出谜底,怀信在一旁不住地惊叹:“公……七小姐真是厉害啊!”
听了这声夸奖,赤昭华得意地朝宁和挑了挑眉,好似在说:“没有于公子的提醒,本公主也对答如流!”
第663章 华灯惊变
接连猜中了七道灯谜之后,那小贩苦笑着交出手中一盏被赤昭华点名的精致花灯,随后深深向她作了一揖:“这位千金小姐真是才思敏捷,看来小人这些宝贝家当,今日都要赔在您手中了。”
听了这话,赤昭华才发现,身后跟着的云舒、云瑾、云璃三人手中,各提了两盏花灯,皆是方才猜灯谜时赢来的。
赤昭华连忙唤怀信,将刚刚赢来的手中那盏琉璃盏塞到他手中:“怀信,你快帮老板挂回去!”
小贩没想到眼前这位打扮得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竟这般通情达理,眼底顿时漾开一片温柔的喜笑之色:“输赢那兵家常事,这琉璃盏既是小姐您凭本事赢去的,岂有再挂回我这摊上的道理,那不是要砸了咱这名声了。”
说罢,小贩将那琉璃盏从即将要挂上去的怀信手中拿过来,递回到赤昭华手中:“小姐才高八斗,小人佩服!”
听了这番话,赤昭华也不好意思再推诿,便将那琉璃盏接过来自己提着,灯影打在她的小脸上,映出脸颊便浅浅的梨涡,甚是甜美。
“七小姐,不猜灯谜了,我们去放莲灯可好?”怀信看赤昭华的小脸爬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还以为她因为那小贩“不让”猜灯谜而心中气恼,连忙指着河岸边的方向提议,想要哄她开心。
云舒顺着怀信手指的方向望去:“呀,还真是呢!七小姐,那边有不少莲灯呢!”
“咱们前面就有一个放灯处。”云瑾接着云舒的话说:“奴婢方才看见好多姑娘都在那边放灯许愿呢。”
赤昭华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那些莲灯漂在水面上,好像天上落入水中的星星一般,千百盏莲灯顺流而下,烛光在漾起的水波中摇曳生姿。
“真美!”赤昭华忍不住惊叹一句,宁和便同意了怀信的提议:“既如此,我们去那边放莲灯吧。”
在赤昭华兴致盎然的应声中,一行人朝着那放灯处行去。
经过一个吹糖人的小贩时,莫骁悄悄买了一只狐狸造型的糖人,想着晚些时候给柳期年那孩子带回去,毕竟今日被贺连城那般恐吓过后,到现在还吓得有些瑟缩。
“这狐狸怎么嘴歪眼斜的?”云舒凑近了端详着那支狐狸糖人。
“你可别这么说。”莫骁挑了挑眉道:“我看它分明是与你有几分神似,这才买下来的。”
云舒一听这话,立刻鼓起了脸颊,一副气恼的模样伸手就要去抢那糖人,却没想到被团绒捷足先登,先一步从莫骁手中叼走了糖人。
二人顿时怔愣地看着团绒,只见它将那糖人叼在口中,窜上了摊子上的棚顶去,却在窜跑之间,不小心碰坏了糖人,糖渣如碎金一般纷扬落下。
“得了,这下唯独这一个像你的糖人没了!”莫骁露出无奈的模样,耸了耸肩说:“真是可惜!”
“什么可惜!哼!一点也不可惜!”云舒虽然还是有些气恼,但见莫骁刚刚买的糖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舔一口尝尝味道,就这么没了,还是露出一副有点可惜的面色,但语气却依旧强硬:“碎就碎了,反正也不好看!”
前面这边热闹不断,后面跟随的单轻羽却不敢放松,看似随意踱步混在人群之中,实则始终将宁和与赤昭华二人护在自己可随时出手相助的范围内。
哑中隐去自己的身形,一路上都紧贴着各处的阴影下,远远随行。
平日里总是随性的叶鸮,这时候也少有玩笑,紧跟在宁和近身之处,伤指的创面时不时传来钻心的痛楚,让他一刻都不敢放松,时刻警惕着周围路人的一举一动。
一行人行至河边放灯处,看到河面上那些点点闪烁的无数盏莲灯,好似绽放的水莲一般,在眼中盈盈发光。
赤昭华将一盏莲灯轻轻推入河中央,烛光映着她微红的侧颊,闭目许愿时显得格外虔诚。
宁和蹲在一旁,见她唇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可爱的弧度,不由低声问道:“七小姐,这是许了什么愿?”
赤昭华微微睁开眼,眨巴了几下,回眸看向宁和,那一刻,从她眼中像是映出了万千灯火:“一愿父母安康、长寿无疆,二愿长姐早日摆脱病痛,三愿……”
说到最后,赤昭华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最后那一句,却怎么也道不出口,看着灯影在宁和清俊的容颜上流转,那难言的心事愈加朦胧,更难开口。
“三愿什么?”宁和温声询问,赤昭华慌忙垂首,耳坠上那颗明珠随着猛然转头的动作而剧烈晃动起来:“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宁和微微一笑,似要张口再说什么,却被一旁怀信的声音打断。
“快看那边!”怀信指着天空惊呼道:“真漂亮!”
不远处的韩沁,此时也正悄悄放了一盏素面莲灯,当那盏莲灯入水时,韩沁闭目片刻,似是也在虔诚地祈愿。
一旁的莫骁看见,心下了然的弯起了唇角微微一笑,随即自己也点燃了一盏莲灯,可在放入河面上,准备推入河心时,手下似乎顿了顿。
他好像在犹豫要许个什么愿,随即视线向周围一扫,看到宁和正与赤昭华闲谈,顺势便看到了蹲在赤昭华身边的云舒,也正向河中央推着她手里那盏格外精致的莲灯,却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要许愿?”云舒推出了自己的莲灯后,回头正撞上莫骁的视线,看着他手上还没推出去的素灯,扬眉一笑。
“我愿望可大了!”莫骁轻咳一声,正色回道:“我愿天下太平!”
言毕,莫骁立刻将那盏素灯推入水中,但见云舒撇了撇嘴,随即又在那素灯即将脱手的瞬间,又补充了一句:“再愿某个聒噪的姑娘少同我拌些嘴!”
云舒见着素灯被推出去的瞬间,莫骁又补了这么一句话,顿时又鼓起了脸颊,正要说话,又被一旁的云瑾拍了拍肩膀:“云舒,你那边的天灯。”
云瑾话音刚落,怀信又一次惊道:“那么多天灯一起飞起来啦!”
当众人听到怀信这一声惊呼时,立刻一起抬眸都望向了怀信所指的方向。
无数盏天灯恰在此时齐聚上升,在夜空中好似排成了星宿图案一般,宁和视线凝视在那一片天景中,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就在同一时刻,蹲在宁和肩头上的团绒,突然竖起耳朵,全身毛发倏然炸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呜声。
第664章 上元杀机
除了宁和一行人外,就连河岸旁所有游客都被那无数盏天灯组成的星宿图吸引了目光。
就在这时,数道黑影自暗巷中疾射而出,其中一人的夜行衣像是没有来得及整理妥帖,行动间无意露出了穿在内侧的金丝软甲,于这柔美的点点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电光石火之间,莫骁和叶鸮的长剑早已应声出鞘。
宁和第一反应便是先护住赤昭华,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回头一看云璃已经快步跃至近前,便立刻将赤昭华推向了云璃怀中的同时,腰间的长剑如游龙出渊般,剑尖已经直指最先扑来的刺客咽喉处。
莫骁身形疾转,手执长剑精准的格挡开三支从暗处射来的连珠弩箭,箭簇深深钉入了身旁的木桩上,箭尾犹自震颤不停。
“先带公主退后!”莫骁低声厉喝的同时,宁和也心急喊道:“云璃,带昭华离开这!”
话音未落,宁和与莫骁已与两名率先扑来袭击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剑光如匹练般最大程度地护住周身和身后正在撤离的赤昭华。
云璃见状,将赤昭华紧紧护在怀中,手袖一抖立刻现出一条泛着冷光的银索,在她手中如灵蛇出洞般缠住了一名刺客。
那刺客当时并非是朝着赤昭华的方向而去,而是想从宁和侧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曾想身后这个被忽略的女子也能将自己困住。
见此情形,丹青立刻上前拉住赤昭华:“公主,您先与奴婢离开这里!”
“可是于公子怎么办?”赤昭华慌乱地看着宁和,又看看护着自己的云璃说:“还有云璃……”
“公主!快跟奴婢走吧!”丹青着急地想要拉走赤昭华,急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些刺客又不是冲着您来的!您在这里只会妨碍他们!”
“可是……”就在赤昭华还有些犹豫和担心宁和与云璃的时候,丹璇忽然从侧后方闪身出来,一边将云璃困住的那名刺客狠狠补了一脚,一边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遮挡在赤昭华面前。
“丹青!”丹璇开口制止丹青即将再劝的话,怒喝道:“别再多说了,赶紧带公主走!”
“小心!”丹璇正说着话,可却一甩手,从袖中抖出几根银针,射出的方向正是宁和的背身。
就在同一时刻,又一名刺客忽然从后方突袭,闪身到宁和背身的位置时,正好被丹璇甩出的银针射了正着。
宁和听到身后动静时,想要回头看一眼情况,却发现一道赤色闪电般的重影从眼前闪过。
是团绒,可它竟是向着丹璇而去,转眼间,团绒的利爪就在丹璇腕间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丹璇被团绒突然的举动惊了一跳,踉跄地后退几步,恰好被赶来协助的何青锦扶住:“姑娘当心!”
但宁和这时却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丹璇,又看了看团绒怒目而视的模样,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连声劝道:“你们快走!先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怀信原本被云舒拽着向后撤,但见又一名刺客从旁侧突起,他便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
只见那小小少年的足尖,在河面的莲灯上轻点一下,身法灵巧如燕子抄水一般,迅速从腰间拿出短匕,反手便直刺向那刺客后身,为宁和化解了这一次来自视线死角的致命一击。
可在怀信稳稳落在岸边后,自己却被自己刚才的冲动之举惊出一身冷汗,在看到手中短匕上鲜红的血液,更是吓得有些颤抖。
“退下!”宁和厉喝一声,长剑回旋一挥,立刻逼退了另一名刺客,再看去时,怀信竟主动上前,与方才他抵挡下来的那名刺客周旋起来。
而稍远处的梁鸩,此刻正与单轻羽形成了犄角之势,对着不断袭来的刺客暗器连发。
“究竟有多少名刺客啊?!”单轻羽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鸮在不远处听到这一声询问,立刻高声提醒:“方才见他们有人里面穿着金丝软甲,大抵又是十二人!”
听到金丝软甲,众人心里立刻了然——血鬼骑!
“换阵!”一名看似是刺客首领之人,忽然低声喝令,剩余九人立刻重新聚集,立即变换阵型,以三人为一个小组,对宁和形成三角攻势。
叶鸮紧贴在宁和身侧,虽说左手那指腹上还隐隐传来刺痛,可他右手里的长剑却愈发凌厉。
那几个刺客调换阵型后,立即再度发动袭击,叶鸮稍一侧身,当即便避开了劈来的利刃,手袖一抖,暗器即刻从腕底射出,精准击中来袭刺客的腋下空门。
那刺客当即鲜血喷溅,与此同时,叶鸮旋身一转,腿上使足了力气,重重踢到了另一名刺客的手腕,瞬间将他手中的利器踹飞在地。
“主子当心!”怀信忽然一声惊呼,一片屋瓦从对街的屋顶投向宁和所在的位置。
宁和正欲回身格挡,却见丹璇忽然摔倒,手中一抖又一次向着宁和的方向射出了三发银针。
千钧一发之际,团绒再次暴怒跃起,赤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速度之快甚至只看得清它留下的残影。
只见团绒绒绒的大尾狠狠一扫,带起一股劲风将那三根银针击飞至一旁的木桩上,又在扫尾回身一转的同时伸出后爪,重重踩在那投来的瓦片上,当即便将瓦片踢飞出去,摔在地上成一片碎渣。
不等宁和开口,丹璇急忙从地上起身来解释:“奴婢原是想击飞那瓦片的,没想到这小狐子竟如此厉害。”
闻言,宁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像是示意感谢一般,便将目光投向其他刺客。
就在丹璇说话时,一名悄然从黑暗中靠近的刺客,趁宁和分神之际,捡起摔了一地的碎瓦,反手一抬将其当作暗器射向宁和。
可这时的怀信,正好站在了宁和身侧,那名刺客投射碎瓦时恐怕太过心急,那轨迹看起来似有偏移,又在怀信视线的死角处,若是不能迅速反应,恐怕就要击中怀信后身。
宁和当机立断,立刻抬臂挡下碎瓦,衣袖瞬间被划出一道长口,当即便被一片鲜红的血痕洇湿。
但这点划伤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不值一提,宁和反手一挥,明晃晃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当即逼退了那名刺客,将怀信推向叶鸮身旁:“跟着你师父去,小心点!”转而又将视线扫过叶鸮时补了一句:“叶鸮,看好你徒弟!你自己也小心点手上的伤!”
第665章 血战天街
宁和臂上被鲜血洇湿衣袖的瞬间,整条天街已经乱作一团。
见着不明身份的数名刺客,百姓们皆惊惶四散,那糖画摊子也被撞翻在地,猜灯谜的摊子旁也碎了一地的琉璃灯。
破碎的灯笼在夜风中燃起零星火苗,将混乱的天街照的更添了几分忽明忽暗的星点,从城门楼的高处望去,似以为上元花灯会又举办了什么热火朝天的节目一般。
“保护百姓!”宁和高声喝道,长剑立刻又挽起剑花,逼退了三名成夹角势攻来的刺客。
宁和被数名刺客围攻之下,完全无法再分心出来关注旁人,只在转眼的间隙,向着赤昭华的方向看了一眼:“叶鸮,你带着怀信离开这里,去护住昭华!”
叶鸮原是想继续留在此地,但宁和口中提到赤昭华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赤昭华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会点武功的云璃,和其他几个完全惊慌失措的宫女,当即便应了声,抓着怀信就朝着赤昭华的方向奔去。
“公主,咱们往那边走!”云璃提起了万分警惕,护着赤昭华退出那片混乱之地。
“公主殿下!”叶鸮疾步赶上前来,仔细打量一番后,发现赤昭华只是发髻和衣衫略有一点凌乱,全身上下并无任何伤处,这才松了一口气:“您随属下一起,先退到那边的石拱桥下。”
“于公子他……”赤昭华担忧地看着正在缠斗的宁和,还不等叶鸮回话,怀信率先开口:“公主殿下放心,我家主子武功高强,况且还有我师父和那么多侍卫护着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听了这话,赤昭华才缓缓点了点头,随着叶鸮的指引向那石拱桥下的方向退去。
混战之中,宁和发现这些袭来的刺客,目标十分明确,的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对周围四散奔逃的百姓视若无睹,所有攻势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关键的这一点,是宁和与这些人来回交手了几个回合之后才发觉的,那么最开始丹青对赤昭华说的那句话……
宁和想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刺客刚一袭来,丹青与赤昭华说的话:“那些刺客又不是冲着您来的!您在这里只会妨碍他们!”
丹青是怎么知道目标就只有宁和一人?
今晨镇国寺才发生了刺客袭击陛下之事,为何见到这些刺客的时候,丹青就不怀疑这些刺客是冲着皇家来的,冲着七公主赤昭华来的?
如何能在一瞬间就断定目标是宁和?
可这些疑问,现在的情形下也容不得宁和多作他想,只得按下疑虑,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些刺客身上。
“结阵!”那刺客为首之人低喝一声,剩余的六人立即变换了阵形,形成了三人主攻、三人策应的阵势,而这时候的夜行衣早已在缠斗互博中被划出数道破口,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金丝软甲。
梁鸩手中的暗器精准无比,他抬手挡开直取宁和的那一剑同时,从手中甩出三枚柳叶镖,当即边听“咻”的破空声,逼得那策应的刺客不得不闪身回防。
“主子小心!”莫骁突然大喝一声,只见一名刺客借着一盏倾倒的走马灯为掩护,剑尖直指宁和后心。
团绒忽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赤色身影立刻闪至宁和面前,后腿蹬在宁和的臂弯上,使劲一发力,将自己的身体弹射出去,直扑向从死角袭来的那名刺客。
那刺客眼见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形突然出现在眼前,但已来不及闪躲,面门被利爪狠狠划破三道极深的裂口。
团绒还不肯罢休,见那刺客被自己抓破面门向后踉跄几步,又立刻转而扑向他手执长剑的手腕,露出锋利的獠牙狠狠咬了下去。
那刺客当即吃痛,不得不回退几步,却在收剑的刹那,韩沁的暗器已至,逼得他再次后退,并摔落了手中的长剑。
丹璇始终在外围游走,看似是在寻找机会出手,手中时时紧扣银针,单轻羽忽然悄无声息地移至丹璇身旁,低声道:“丹璇姑娘,你这是在寻找机会帮忙呢?还是在寻找机会‘添乱’呢?”
“我……”这突然在耳畔响起的低语,吓了丹璇一跳,转头一看是单轻羽,便蹙起眉头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话!自然是在寻找机会帮忙啊!”
“呵呵,若是帮忙,你大可放心,我们这些侍卫都是个顶个的好手,用不着姑娘你出手相助。”单轻羽瞥了一眼丹璇手中的银针,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为了寻找机会‘添乱’……恐怕我们这里你也只能敌得过那小子了。”
单轻羽看了一眼已经远远护着赤昭华躲在石拱桥下的怀信,丹璇气的从鼻腔重重喷出一股热气,正欲张口反驳,单轻羽却面无表情地低声劝道:“在下劝姑娘,你还是退远些,去护卫七公主的安全,才是你的本职不是吗?”
说罢,单轻羽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正在乱斗的战场,独留下丹璇怔愣在原地。
可还不等的哑中和单轻羽等后面几名黑刃再多出一招,其中尚还能直着身子站稳脚跟的三名刺客,突然向不同方向散开,其中一人迅速掷出一枚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片刻之后,待这烟雾散去时,那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剩余几名刺客早在烟雾渐浓之前,就被黑刃几人一一控制了起来,可见此次刺杀任务以失败告终,其中一人从喉咙深处沉沉怒喝了一声,随即被控制住的九名刺客同时咬破了藏于口中的毒囊,顷刻间便倒地气绝。
天街尚骤然恢复寂静,在放莲灯的案边延伸至那猜灯谜的摊子处,周围皆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灯与踩烂的糖画混成一片不堪,几个胆大的百姓听着这里没了动静,便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张望。
宁和立刻收剑入鞘,对莫骁低声道:“你跟韩沁一起去看看,算一算这些摊贩的损失,各自给他们多赔偿一些。”
“啊?”莫骁似乎是有点不愿意:“主子,这……咱们赔偿?”
第666章 残灯余烬
“本宫来赔,这里受损的小贩和百姓,有一个是一个,皆按三倍赔偿!”不远处忽然传来赤昭华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宁和连忙回头,原要摆手婉拒,可赤昭华缓步行来,款款的姿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皆是由本宫引起,自当是由本宫赔偿!云舒、云瑾、云璃,你们去一同算一算这里的损失,宁可多赔一人,也不可让百姓蒙受一丝一毫的损失!”
“是!”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应声后便快步向宁和走来,也不等宁和再开口言说什么,直接走向莫骁身旁,云舒开口道:“于侍卫,待我们一起去算算吧,咱们公主赔偿!”
见这情形,莫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与刚才自己那句话一对比,显得宁和有多么小气一样。
实则是莫骁心里太清楚宁和的荷包,卖了与龙佩只换来二十两一锭的金锭三十锭,折算下来也不过是九千两白银,算算在迁安城置办院落、开食肆、又雇了不少下人,到现在来了盛京城,原本还能有些收入的宁德轩,现在也都将盈利尽数供给到迁安城的那座别苑去了,眼下若真是自己掏银钱来赔偿,那可真是要掏空宁和的荷包了。
“你这……”莫骁挠了挠头,对云舒这般盛气凌人的姿态毫无反驳之力,只得悻悻点头:“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走吧,去算算!”
这场突来的刺杀事件,让这个本该美好的上元之夜,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戌时三刻的上元花灯会的主街——天街的首尾两端尚还保持着年节盛景的繁华,但行至放灯处的周围时,映入眼帘得却是零落一地的残灯。
莫骁蹲在一个被打翻了糖画摊的前面,小心地将那老匠人扶起,云舒站在莫骁身后,从绣囊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那老人手中:“老师傅,这些赔您够不够?”
“够……够了……”老匠人一见递过来的竟是整整一锭银子,惊得有点手足无措。
莫骁见状,连忙回头低声提醒:“云舒姑娘,你可能不知道这民间的价码,这些糖画……”
“我们公……小姐说了,要三倍赔偿。”云舒看了看面前佝偻着身子的老匠人说:“就算多给一些,也是珍惜老人家这好手艺!”
云舒说话时还不住地看那一地的糖画,满脸写着惋惜之色,那老匠人颤巍巍地接过银锭,目光扫过云舒视线落定的那些碎糖渣尚,感激地说:“这位小姐,刚才是不是还买了我的糖画?”
云舒连连点头,那老匠人便微微一笑:“别看老头子我年岁大了,可这头里一点也不糊涂的,这位姑娘,还有你家小姐,我老头子都记下了,以后只要你们来,老头子我就给你做最大的糖画!”
听了这话,云舒高兴得点头如捣蒜:“好好!那以后我们得着机会出来了,就一定来寻您的摊子。”
莫骁看着云舒与老匠人谈话时掩不住的纯善之心,不禁让莫骁心底产生了一丝触动,待云舒离那老匠人远了些,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没看出来啊,你这么聒噪的姑娘,竟然心底这么善良。”
“你!”云舒顿时又气的鼓起了脸颊:“你这话可真是不会说!要说你在夸我,可你却说我聒噪,要说你在贬损我,可你却又说我善良!你可真是……”
“哎——!”莫骁连连摆手:“我冤枉,我那话可是发自真心的在夸你,怎么就是贬损你了……”
“还有,什么叫‘没看出来’?本姑娘一直如此,是你眼瞎罢了!”云舒气鼓鼓得干脆转身走远,离开时还冲莫骁吐了下舌头:“哼!你自己算账去吧,本姑娘不招呼你了!”
莫骁看着云舒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大步流星的朝着远处叶鸮的方向走去,怔愣地站在原地挠着后脑勺,不解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夸一句也生气了啊……”
这边的莫骁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边的韩沁已经清点大半了。
卖莲灯的小姑娘,还在惊吓中尚未回过神来,抽噎着收拾残破的灯架,何青锦见状默默上前帮她扶起倾倒的摊子。
梁鸩与单轻羽则在不远处查验那九名没了气息的刺客尸首,二人眼神互换,当即便明了这些刺客的幕后之人。
虽说赤昭华已经安排了人去赔偿损失,看起来好似端庄威仪,可实际上,心里乱跳的节奏,几乎快要让她窒息,丹青一边细心地为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和衣衫,一边低声安抚:“公主殿下,不用怕,这些人明显就不是冲着您来得,你不会有事的。”
“我哪里是怕他们……”赤昭华对丹青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只是双眼紧紧锁在了宁和受伤的胳膊处:“好像于公子受了伤……”
“是受了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丹青看得出赤昭华似是想要近前去问候一番,接着便提醒道:“但于大人好似是伤在的臂弯处,那衣衫都划破了,想必里面的皮肉定是会露出来的,公主殿下实在不便靠近去看。”
原本都要迈步出去的赤昭华,听了丹青用规矩压在她头顶的话,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默默原看着其他侍卫在紧急为宁和包扎伤口。
不远处,怀信抱着好几盏侥幸完好的莲灯,小跑着来到宁和身边:“主子,这些莲灯还好着呢。”
“都买下吧。”宁和撑着胳膊,叶鸮在一旁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碎布条为他包扎止血,收紧固定的瞬间,宁和眉头略微一紧,随即恢复如常对怀信说:“买下来以后,把这些莲灯拿去给周围的百姓,还有那边那个姑娘,就当是赠他们的赔礼吧……”
宁和指着正在收拾莲灯灯架的小姑娘,示意怀信的时候,目光掠过丹璇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在她身上停顿了一刻。
戌时末的天街终于逐渐趋于往日的平静,受损的摊贩都已领了三倍甚至更多的赔偿,惊魂未定的百姓也各自散去。
赤昭华隔着丈余的距离,看着宁和臂膀上洇血的布条,眼中重满是担忧,忍不住还是上前迈近了几步:“于公子,您这伤……”
“无碍的,不过是皮外伤罢了。”宁和微微一笑,温声安抚着,好似受伤的不是自己,反而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赤昭华一般。
“不过……”宁和环顾四周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愈渐浓重的墨色星空:“时辰不早了,七小姐,您也该回府歇息了。”
第667章 夜阑疑云
一行人穿过零落的天街,终于回到王府时,赤昭华还看着宁和满是忧色:“那……我先回沁昔阁了,于公子一定要仔细包扎,切勿疏漏了!”
“有劳公主殿下费心,在下定当仔细处理。”言毕,宁和与赤昭华便在垂花门前分别而行。
烛火摇曳的听竹轩正厅里,何青锦正小心翼翼地将宁和臂弯上那块碎布条解开,因为时间还不算太久,所以还好这布条没有与肌肤粘黏在一起。
“主子,沁昔阁派人送东西过来了。”赵伶安厅外向里面传话时,正好撞见赶来的贺连城:“于兄,听说你受伤了?”
宁和摆了摆另一只手:“皮外伤,无碍的。”又招手示意赵伶安让沁昔阁的人进来说话。
“于公子,这是公主特别吩咐送来的,都是一些疗伤止血的好药……”云舒进入厅内时,正好看到那洇血的布条被何青锦拆开取下的一幕,看到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和伤口,吓得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多谢公主殿下。”宁和温声开口,才叫回了怔愣的云舒:“只不过在下这伤并不严重,恐怕用不上这么些上好的药材。”
“那可不行。”云舒闻言连忙将手中的托盘转交到莫骁手中:“我们公主专门叮嘱过,您必须用这些药,不然她心里过不去。”
“主子。”何青锦回头望了一眼那托盘里的各种上好药材,回头来对宁和说:“是可以一用的,倒是比属下手中这瓶普普通通的金创药见效快多了。”
听了这话,云舒更是理直气壮:“既如此,还请于公子就用了吧,不然奴婢也不好给公主回话了。”
见这情形,宁和只好颔首,示意何青锦接下来的包扎,就用云舒刚送来的那些药材。
半晌,云舒亲眼看见,何青锦使用自己带来的药材为宁和仔细上药包扎之后,才安心离开了听竹轩。
“如此看来,来者必定是血鬼骑。”贺连城在听了莫骁和叶鸮等人的叙述之后,当即便认定:“安硕!”
宁和没有看他,受伤的那只手不便抬起,便垂在膝上轻轻抚着团绒,视线落在面前冒着热烟的茶盏上:“这事的幕后指使是安大将军没错,但……是为了什么?”
“主子,属下觉得这事透着一股怪异。”叶鸮看看宁和的臂伤,又看看自己的指伤,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今晨在镇国寺行刺之人,如今尚不明身份,那大抵便是幕后之人所豢养的死士,看起来做事十分谨慎,但晚上却直接派了有明显特征的血鬼骑来……”
“不仅特征明显,就连目标也很明确!”莫骁接着叶鸮的话说:“那些人招招都是冲着主子去的,而且皆是瞄准死穴,看起来是誓要主子姓名才肯罢休。”
“今晨刺杀陛下的刺客暂且不提,但晚上这个刺客,来得实在蹊跷。”宁和另一只手放在茶盏的边沿,无意识地慢慢摩挲着:“目标是我,那么定是担心我知道的太多,生怕露了消息?”
“那个丹璇也有问题!”一直立于几人外围的单轻羽,看起来好似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将众人的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听到宁和这番疑虑,又忽然响起了刚才的情景:“她手中的银针,看似是帮于公子挡下了两次暗器,但属下怎么看都觉得那银针的指向不太对……”
“吱吱!”团绒忽然叫了两声,从宁和的膝上蹿到肩头上来,对着宁和的那只伤臂空挥了几下前爪。
“连团绒都发觉不对了!”莫骁看团绒这反应,笑着上前揉了揉团绒的小脑袋:“属下也发现,那个丹璇似乎总想找机会做点什么,奇怪的很。”
“说起来,七公主身边这两个宫女,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宁和想了想说:“往日里不都是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位宫女贴身伺候吗,怎么……”
“听云舒说,那两个是皇后派来的人,其实以前就常跟在公主身边的,只不过这次出宫没带他们而已。”莫骁这话说得,好似比叶鸮还多了解几分:“这不是今日镇国寺那边出了事,又得知公主晚上要去上元花灯会,这才又把这两名宫女给派过来了么。”
“原来如此……”宁和思忖着低声喃喃道:“没想到竟是皇后特意派来的……”
“哎,等等,这事儿不对啊!”叶鸮忽然疑惑地看向莫骁:“这消息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不是晚上咱们都去了上元花灯会吗,闲聊的时候,云舒姑娘告诉我的。”莫骁剑叶鸮问得有些突兀,反而还有些诧异:“叶兄,不对,叶老大,怎么你居然不知道这事儿吗?”
原本叶鸮还想打趣一下莫骁,没想到莫骁那木鱼脑袋,反而把自己给僵住了。
宁和只看他们之间来回几句,便心下明了,微微一笑说:“这不重要,只不过眼下的局势似乎是明朗了几分,却又凭空更添了一些疑虑。”
“于兄这次又遭血鬼骑行刺,想必你所探知的那些事,已经触碰到安硕的底线了!”沉默了许久的贺连城忽然开口,但这话却让宁和微微蹙了蹙眉,但却没有多言什么,反而身旁的莫骁先开了口:“又?”
莫骁这一个字的疑问,让贺连城忽然一怔,但这反应转眼就恢复如常,看了一眼莫骁:“不对吗?我记得之前你们说过,于兄在迁安城时,便遭遇过几次血鬼骑的行刺?”
“啊……”莫骁挠了挠头,还是有些懵懂:“好像是提过吧……”
宁和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顺着贺连城刚才的话继续说:“若不是因为我专司摄政王一案,大抵也……”
“主子,可不止王爷这事儿吧……”叶鸮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那舆图上的事,恐怕才是他安大将军最忧心的吧?”
这里叶鸮说得很隐晦,虽说黑刃都已经知道了有关藏银涧的秘事,但宁和至今还未与贺连城明言过此事,而且就现在这情形看来,宁和也没有打算与他明言此事。
“嗯,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宁和余光瞟了一眼贺连城,见他还是那副冷淡面容,沉吟了半晌:“罢了,都下去休息吧,如今我们再怎么揣测也是徒劳,只不过现在要多加留心点了,看来幕后之人已经按捺不住。”
待侍卫们皆散去之后,贺连城走在众侍卫之后,欲要出门,宁和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贺兄留步。”
贺连城回头来看了看宁和,点点头没有说话,示意宁和说事便好。
“关于柳青箐,我想你还是要稍微换个态度对她。”宁和压低了声音,眼神朝着贺连城的屋子瞟了一眼:“她既然这么想留下,定然是心有所求的,贺兄不妨放低些戒备,或许能探出她的真实目的和身份。”
贺连城深邃的双眸凝视着宁和,片刻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微颔首离开了前厅。
第668章 春桃家音
前几日上元节的阴影,始终埋在众人心中挥之不去,赶上今天这样灰蒙如铅的阴云天,将冬日的光线滤得晦暗不明,更让人愁云难消。
粉竹丛在寒风中轻颤,竹叶上缀着细密的露珠,在灰暗的光线下,晶莹剔透闪着微微的弱光,像挂在竹间的水晶一般。
“主子,春桃来了。”赵伶安在门外通传,得了允准后帮着春桃开了门,让进屋内。
春桃端着木托盘缓步而入,面上带上了几分不似平常的腼腆笑意,将托盘其中的小碟放在宁和面前案上。
“主子,奴婢新试了这梅花酥酪,特来请您品尝一番。”春桃将那小碟轻推至宁和面前。
那碟中盛放着一枚十分精致的酥酪,酥皮洁白如雪,其上点缀着几瓣嫣红的梅瓣,与宁和手边那一盏温热的青叶茶香交织在一起,散着清甜芬芳的气息。
宁和收起案上铺开的舆图,敛去一脸严肃的沉思之色,拈起一块酥酪细观片刻:“这酥皮可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啊,怎么想起来做这么复杂的甜糕了。”
说着话,宁和看了看那几瓣鲜嫩欲滴的梅瓣,好似有些疑虑,春桃连忙开口:“这梅花瓣是可食的,奴婢前几日便采来不少,赶上上元节那几日阳光甚好,几日就晒干了,这梅瓣奴婢也已经封罐处理了,定不会有问题的。”
听了这话,宁和微微颔首,这才将那一枚酥酪送入口中,没想到这酥酪十分惊艳,入口即化,乳香与梅香瞬间在口中交织,花香四溢且清甜不腻。
宁和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这酥酪细腻,梅香清雅且清甜不腻,难得你这般心思巧慧,加上这几瓣梅瓣,更有一种将冬景融于口中的意境。”
春桃闻言双颊微红,露出一副接受了赞赏但有有些不好意思的腼腆:“主子您喜欢便好,前几日下了雪,这在盛南实在是难得一见,奴婢便想着将这难得的一景做成糕点,以梅花入馔,或许更能多添几分生机。”
原本在一旁独自玩耍的团绒,鼻尖耸动嗅到一股新鲜的甜香气息,立时竖起耳朵,前爪扒着宁和的衣角,喉间发出急切又轻柔的呜声。
宁和低头看了看,轻笑一声,随即掰下一小块酥酪递到它的小爪子上,团绒立刻捧在两只前爪上,放在鼻尖使劲嗅了嗅,便立刻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片刻,团绒便将那一小块酥酪吃了个干净,眯起的眼睛像一条弯弯的月牙,看看宁和,又看看春桃,发出“吱吱”两声,便跳到了宁和膝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看起来十分满足。
宁和伸手轻抚着团绒,目光回到春桃身上温声道:“怎么?有何事吗?”
“是……是有点事……”春桃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开口道:“奴婢前日里收到了家书,可能阿爹娘再过几日就到盛京城了……”
“这等要事,怎得不早点言明?”宁和眉宇略蹙,放下茶盏,缓了缓语气道:“可是要告假半月?”
“是,奴婢是想要告假几日的,不过应当不需要半月时间。”春桃见宁和一语道破关键,腼腆地笑了笑说:“奴婢只想着告假几日便好,届时帮阿爹阿娘在城里寻个院子落脚。”
“你父母从迁安城来,一路远行劳顿,自当是好生照应些。”宁和想了想又说:“这样,你告假时间与伶安说清楚便好,待你父母抵京后置办院子时,若是银钱不足,可以去找伶安,让他先从账上给你支取些。”
听了这话,纯谈眼中瞬间泛起闪闪水光,向着宁和深深一福:“奴婢……深谢主子体恤。奴婢原是怕为了这等小事来叨扰主子,不大妥当,况且信中说他们在上月底便已经出发了,但路途遥远,也不知究竟要几日才能抵京,所以……奴婢夜不敢妄动。”
“你倒是不必这么多的顾虑。”宁和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若是上月底便启程了,大约再过十日左右便能到了,届时与康管家,或是叶鸮和韩沁他们问一问,看城中哪家的牙行比较可靠,也好快点帮你们寻得一处院子。”
春桃连连道谢,宁和唤来了赵伶安:“伶安,一会儿你与春桃细说一下告假的事,如果她有需要,你再给她支些银钱出来。”
宁和沉吟片刻,又唤来莫骁。
莫骁应声而入,刚一迈进屋内,便见案上剩余的一小块酥酪,还散发着隐隐的香甜气息,喉结微微一动,随即将目光转向宁和:“主子,您吩咐。”
“春桃这酥……梅花酥酪做得很是精巧,稍后等春桃再多做些出来,你端去沁昔阁,给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也品尝一番,顺便也代我问候一下二位凤体安康。”宁和眼神朝着小碟里那所剩无几的酥酪示意了一个眼神:“你尝尝吧。”
莫骁闻言,立刻笑嘻嘻地拿起来送入口中,边吃边猛猛点头,还不忘对身旁的春桃竖起了大拇指。
宁和思忖片刻说道:“还有一事,过几日春桃有事告假,届时听竹轩里的膳食便需要王府里的灶房协理了,一方面你需将此事与王妃请示一番,另一方面也是需要康管家仔细安排……”
“主子,这事何必劳动王府灶房呢!”莫骁立刻接过宁和的话,眉峰都似扬起了几分,连连摆手:“咱们这听竹轩的膳食,属下一人足可应付了!”
“你?!”春桃和赵伶安不约而同地诧异道。
莫骁嘿嘿一笑:“平日里本就有怀信、柳青卿与柳期年帮衬着打下手,那剩下的就属下烹制便是,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宁和挑眉打量了他一番,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早断了下厨的念头……”
“主子,您可别忘了,您曾经可是允诺过属下,得着机会了,便要让我大显身手呢!”莫骁挺直了脊背,一副很是自信的姿态:“属下虽然没有春桃姑娘那样的巧手,但蒸粥煮饭、烹调炒菜,可都是有过经验的!”
宁和见他这般笃定,终是莞尔:“既如此,便依你吧,不过送酥酪时,王妃殿下若是向你问起上元夜刺杀之事,你且据实相告就是。”
第669章 酥酪呈祥
春桃与莫骁一同从屋里退出,并肩行在院中,春桃还有些担心地问道:“于侍卫,你真的要做?”
莫骁还是一副自信的模样,拍了拍胸脯:“春桃姑娘,你可别小看我这个贴身侍卫,从前我跟主子在平宁的时候,那可是时常一同研究美食呢,这点小事,自然不足挂齿!”
“那……”春桃还是难掩忧色:“那就麻烦你了……”
“我这你就别担心了,倒是你呀。”莫骁看看春桃,反倒是露出一副比他还忧心的表情。
“我?”春桃诧异道:“我怎么了?”
“你这么一个弱女子,能搬动重物吗?”莫骁挠了挠头,转眼又露出一副爽朗的笑颜:“等你父母到了盛京城的时候,如果需要搬抬物件了,尽管叫我就行,咱们别的帮不上,这力气可是十足的多!”
莫骁话音刚落,忽见韩沁自回廊洞门出现,一身灰蓝的常服,手里似乎还拿着个布包。
“你们俩怎么在这?”韩沁老远看到莫骁与春桃并肩而行,顿时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前几日莫骁说的什么他也喜欢的话。
韩沁心中不禁一震:“难道……莫骁这家伙,也喜欢春桃?!”三步并作两步立刻如疾风落地一般,迅速赶到二人身旁。
“二位在此商议何事呢?”韩沁说话时,目光在莫骁和春桃之间逡巡一圈,落在了那盘空了碟的木托盘上:“看来是春桃又研制了新的点心?”
春桃正要开口,莫骁忽然抢道:“韩兄真是火眼金睛,这也让你看出来,春桃姑娘新制的梅花酥酪,实在是好吃!”
看着莫骁好像比春桃还了解的模样,韩沁略有不悦:“又不是你做的,你怎么就知道好吃了!”
“嘿,你还真别说,我可是第一个品尝味道的!”莫骁乐呵呵地看着韩沁:“不仅香甜不腻,而且还带着淡淡的梅香,那酥皮更是入口即化,实在是太美味了!”
“第一个?!”韩沁看着莫骁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心底顿时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春桃连忙改口:“于侍卫不是第一个,主子是第一个品尝的……”
“呃……”莫骁一怔,随即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对韩沁说:“无妨,但我也是主子之后第一个品尝的!”
“你……”韩沁气的正要开口再说,可春桃又一次开口改正莫骁的次序:“不是……主子尝过之后,第一个品尝的是团绒……”
听着春桃越来越小的声音,莫骁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进屋时,团绒正十分惬意的趴在宁和膝上,还发出十分满足的呼噜声,原来是吃到了好吃的,才这般安静。
发现莫骁似有尴尬,韩沁立刻朗声大笑起来:“你这排序,竟还在团绒之后,哈哈哈!”
见韩沁忽然大笑,莫骁转念一想,又拿另一件事来怼他:“虽说是在团绒之后尝到的,可不也是在你之前嘛!再说了,春桃的父母即将抵京,这事儿……我可也是比你先知道呢!”
听了这话,韩沁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挑衅的模样,挑了挑眉说:“我前日便知道了,你怎么今日才得知,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这样滞后,如何能好好协助主子。”
“啊?”莫骁忽然停住笑,诧异地看向春桃,虽然没有言语,但视线里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好像就在问:“春桃姑娘,怎么他比主子还先知道啊?”
春桃见他俩这般斗嘴,实在不知该如何插话,直到感受到莫骁投来的充满疑问的视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开口道:“是……书信是韩大哥帮我从驿站带回来的,当时收到的时候太高兴了,一时间脱口而出,就……就知道了……”
“怎么样?”这回轮到韩沁一脸得意:“听到了吗,你消息太慢了。”
“啧!”莫骁咂了咂嘴,好像对春桃的称呼更加介意:“春桃啊,咱们相处的时间,可比你跟韩兄相识要久一些呢,怎么你叫他就是‘韩大哥’,叫我就是‘于侍卫’?这也太生疏了吧?”
“这你还管那么多,人家春桃想怎么叫,就怎么……”韩沁这怼莫骁的话还没说完,春桃已经将头深深埋进了胸膛里,恨不能干脆把头缩进脖子里最好,只是声音极低地开口回了一句:“那……那就‘于大哥’……”
“春桃……”韩沁一听就急了:“你别被他这泼皮牵着鼻子……”
“哎!你‘于大哥’听到了!”莫骁对韩沁的话置若罔闻,只对着春桃说:“那刚才的事,咱们就说定了,到时候一定要来与大哥我说啊!”
春桃闻言,连忙抬头看了一眼韩沁,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一下头,又朝着莫骁摇头:“那个……就不……”
“这会儿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去做梅花酥酪,我去找怀信那小子说点事儿。”莫骁说着,转身便准备离开:“一会儿你做好了,让青卿那小子来通传我一声,我好送去沁昔阁。”
见莫骁终于要走了,韩沁眸中一亮:“春桃,你又要做糕点送去沁昔阁了?”
春桃不语,深深垂下的头清点了一下,韩沁边说:“那正好,今日我没有轮值,现在正闲着呢,你这肯定是要做不少糕点呢,我帮你打打下手去,也好给你减轻点负担。”
“嗯……”春桃微微颔首,却又轻摇了摇头:“倒不是负担……我……我挺喜欢做的……”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韩沁连忙摆手想要解释,莫骁插话道:“你看你,人家春桃没有明说的话,你听不懂啊?她那是怕你帮倒忙呢。”
“你……”韩沁闻言气道:“我打下手,怎么就帮到忙了,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给她打下手……”话说到这,韩沁忽然住口。
莫骁立刻抓住其中重点“不是第一次”,随即眼角一弯,意味深长地看向韩沁:“哦?韩兄不是第一次帮忙打下手了?这么有经验了?”
“你……”韩沁登时满脸通红,就连春桃的耳根都飞上的浓重的绯色。
见这情形,莫骁心中暗笑,韩沁肯定是要借着灶房帮手之便,要与春桃细聊她父母来盛京城的事呢。
随即,莫骁促狭一笑,拍了拍韩沁的肩头:“既然韩兄‘有经验’,那便有劳韩兄了!”言毕,莫骁转身疾步离去。
“有经验”这三个字,重重落在韩沁和春桃的耳朵里,两人早已面颊绯红,春桃低头捻着衣带,韩沁见状轻咳一声:“那个……我……我随你去小灶房,打打下手……”
第670章 酥酪暗香
小灶房内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梅香与甜糯的乳酪香气,在阴冷的冬日里织就出一方暖融的小小天地。
柳青箐坐在一旁的木盆前,将一个个小瓷碟洗净后递到韩沁手中。
再由韩沁细细将瓷碟擦拭干净,直到滴水不见了,再将瓷碟递至春桃手中。
春桃则正立在热灶前,手法娴熟地将刚出笼的梅花酥酪一一摆放在小瓷碟正中,然后井然有序地码进三层的朱漆食盒内。
“这制作酥酪也真是不易啊。”韩沁看了看那一碟碟精致甜香的梅花酥酪,又看了看春桃:“没想到这酥酪的制法竟这般复杂。”
“好吃的东西,自然不是那般简单便能成的。”说罢,春桃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柳青箐:“柳兄弟,你别洗了,那些小碟够用了,你去唤于侍卫来取食盒吧。”
“是!”柳青箐一副得了重大任务的模样,立刻起身出了灶房。
韩沁看了一眼柳青箐的背影:“怎么感觉,这小子有点怪,好像比前几日更拘谨了些……”但也没有多想,转而又看向春桃:“你说得也没错,若是那般简单就能做出美食,那岂不人人都能当厨师了。”
春桃微微一笑,但眼中只顾着手里那些即将送出去的梅花酥酪,完全没有看一眼身旁的韩沁:“其实只要抓住其中敲门,的确是人人都可当厨子,那于侍卫不是说过,他也能做吗,想来也是精通一些手艺的。”
“于兄?!”韩沁诧异道:“他还会做饭?!”
“是啊。”春桃这才想起来,韩沁还不知道过几日莫骁要代替自己为听竹轩做饭的事,便大致与韩沁说了几句。
“我的老天爷!”韩沁震惊道:“他会做饭?!他能做饭?!他做的饭能吃?!”
春桃闻言笑而不语,而是将笼中一块碎了的梅花酥酪递到韩沁面前:“尝尝吧,这一笼,你可是第一个尝味的,这次做的时候,我稍微调整了一些味道,应该会比早晨那块更清新一点。”
韩沁接过她递来的那块酥酪立刻送入口中,当即被那入口即化的口感所折服,眼底顿时漾开一阵暖暖笑意:“你这般好手艺,便是御膳房里的那些点心大师,也是要自愧不如了!”
闻言,春桃立刻回头过去,脸颊上的红晕更浓郁了些。
就在韩沁话音落地的同时,灶房的木门忽然被打开,一阵寒风立刻趁隙而入,瞬间将春桃脸上那层红晕褪去了大半。
莫骁裹着寒气探进来:“春桃,柳兄弟来唤我,可是你这边的梅花酥酪做好了?”
迈入屋内的莫骁,正好看到韩沁滚动的喉头,轻笑一声调侃道:“哟,看来韩兄也终于是尝上了味道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这回可真是第一口品尝了!”韩沁得意地笑道:“这一笼出来的味道,可与你方才吃的不一样了,更多了份清香……”
听了这话,不等韩沁说完,莫骁大步行至热灶前,见着最上面那一笼中,有一块碎开了的梅花酥酪,并且已经少了一半。
莫骁当即便将剩下那多半的酥酪送入口中,连连点头:“果真是比方才的更多了一点清香的味道,而且酥酪与梅花的香气融合得更加完美,梅香都沁进了酥皮里面!”
春桃听着夸赞,脸颊上原本淡下去的绯红又悄然爬了上来:“既如此,那我这功夫就算没白费。”
看春桃已经开始将食盒一一叠起,准备递到莫骁手中时,莫骁却连忙从袖中抽出仪仗油纸:“等等,别急!春桃,照老样子,你单另给我包几块来。”
韩沁挑了挑眉:“你这不是已经尝过味道了吗,怎么还要呢!”
莫骁轻咳一声,眼神游离:“这几日太辛苦了,现在晨起不仅要练怀信那小子,还要练期年,实在辛苦。”
“啧!”韩沁咂了一下嘴:“不过就是教个小孩子,就这般辛苦了?那你看贺义士,每日晨起不还练柳兄弟呢,他练的时间比你还久,怎得没见贺义士道辛苦。”
“我跟他能一样吗!”莫骁一边说着话,一边毫不客气地揭开最上面的笼屉,从下面那层冒着热气的一笼中指着几块,让春桃帮忙抱进油纸中。
“再说了……”莫骁又拿起一块送进口中,脸上满是一副满足的幸福感道:“我可是教两个没有底子的孩子!贺义士教的……”
说话时,莫骁回头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柳青箐说:“柳兄弟那可是有底子的,教起来比我那两个臭小子轻松多了!”
“我……我没有……”柳青箐连忙低声解释:“我……贺大哥也不轻松……”
“你听听!”韩沁一听这话就来了劲。
“听什么,你又不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莫骁言毕,又顺手拿起一块笼中的酥酪塞进口中“还不到晚膳,我正好拿着几块填填肚子。”
春桃依言包好了一大包的酥酪,看着莫骁这般喜甜,忍不住开口:“于侍卫,近来取……”
“什么?”莫骁闻言立刻看向春桃,眉峰一挑:“春桃,你唤我什么?”
“呃……”春桃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韩沁,又不大好意思地的微微一笑:“于……于大哥。”
“嗯!对!”莫骁应了声,还看了一眼韩沁,眉眼一弯笑说:“你刚才要说什么?”
春桃犹豫片刻,才细若蚊蚋地轻声道:“于大哥今日来取的点心比从前多了些,这甜糕虽然美味,但终究不宜过量多食,小心伤了胃肠,便是得不偿失……”
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莫骁却笑笑点头:“多谢春桃这般为我操心,我记下了。”
“春桃这哪里是操心你了!”韩沁怼道:“不过是怕你这两日吃坏了肚子,等过几日她父母抵京了,你到时借口腹痛,不能出力帮忙,才是麻烦呢!”
“我怎么会……”莫骁刚想说自己身体硬朗,却突然发现这句话的关键:“哎?不对啊!春桃,我答应去给你父母帮忙搬家,说好是咱们的秘密,怎么你转眼就告诉韩兄了?”
“谁跟你说好了是秘密的!”韩沁一听便知莫骁在调侃,毫不留情地回怼一句。
春桃也连忙摆手:“于大哥,你可别信口开河啊,咱们何时言说是秘密了……”
“哈哈!”莫骁大笑着将那油纸包塞进前襟,捧起那三层的朱漆食盒就退出了小灶房去。
第671章 酥山落梅
阴云低垂,就是在这样午时的天光下,也是一片灰雾暗淡之色,沁昔阁内弥漫着的淡淡药辛,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重。
赤昭曦半倚在暖榻上,流萤正站在床柱旁为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流珂在一旁静静整理那些令人烦心的文书,流鹊则亲自试药,查验刚送来的这碗汤药是否有问题。
暖阁内“噼啪”作响的炭盆中,散发出隐约昏黄的火光,映得赤昭曦苍白的面容愈发憔悴神伤。
赤昭华从外屋走来,看着赤昭曦这副病容,心中疼惜不已,正想说要不要让自己扶着她,去小花园走几步路,散散心,也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公主,听竹轩那边派人过来了。”云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原是赤昭华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入暖阁时,正好就在莫骁前一步跨入,云舒和云瑾紧跟在赤昭华身后先进去,云璃正好与莫骁撞了个正脸。
看到莫骁手中那三层大大的食盒,其中还隐隐散出淡淡的甜香之气,便知道是他是来做什么的了,所以不等莫骁开口,云璃便先向暖阁内通传。
得了允准,莫骁提着食盒踏入暖阁,远远在纱帘之外向里屋的赤昭曦和赤昭华深行一礼:“属下奉主子之命,前来给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送些甜糕,以表问候。”
一听是听竹轩又送了甜糕来,赤昭华眼前一亮,立刻从纱帘后转身出来:“这可是于公子吩咐送来的?”
“正是。”莫骁一边说话,一边将食盒递到上前来接的云舒手中:“这其中是听竹轩小灶房今晨新制的甜糕,我们主子先品尝过,言说甚好,这便又让小灶房多作了一些,送来沁昔阁,请王妃殿下和七公主殿下共享。”
云舒连忙接过食盒,流鹊几步抢在赤昭华之前,细细察看了一番之后送入口中,顿时两眼闪过一道亮光,但表面上却还维持着端庄:“无碍,甚好。”
听了这话,赤昭华一边说着:“于公子有心了。”一边连忙自己伸手去探,甚至没等流鹊再取一块奉到面前,她自己便取出一块梅花酥酪。
拿在手中看了看,赤昭华低声道:“这形制做的十分精致啊。”说罢,便小心的咬了一口。
当那一小口梅花酥酪一入口中,赤昭华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真好吃!皇长姐!你也尝尝!这酥酪入口即化,梅香清雅,感觉似是比宫里的点心还要精致适口呢!”
不等赤昭曦回话,赤昭华便已经又拈起一块梅花酥酪,转身进入纱帘之后,透着若隐若现的光影,看到她亲自将那一块捧在手心的酥酪喂到赤昭曦唇边。
赤昭曦实难拒绝赤昭华的这般欣喜和热情,只好勉强地咬下一口,却没想到一点也不似其他糕点那般,让她这个病中难以下咽的喉咙干涩难咽。
赤昭曦的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果然极好,这酥酪的酥皮如雪堆叠,梅瓣似红玉碎坠,倒让本宫想起《南食记》中那句,‘堆乳成山,撒朱为梅’的古法了。”
“王妃殿下过誉了。”莫骁在外屋回道:“听小灶房说,这是因着前几日那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见着院中不少梅花都开得甚好,方才想到了制这糕点。”
“你们听竹轩那位厨娘,可真是心思奇巧。”赤昭曦看了看赤昭华手中剩下的一半酥酪,对着纱帘外的莫骁问道:“可是有为这糕点命名?”
“并未命名。”莫骁挠了挠头说:“就见这酥酪配以梅花,便随口一叫,梅花酥酪。”
“如此,倒是有点可惜了……”赤昭曦沉吟片刻,又缓缓轻声开口道:“若是于公子不嫌,本宫倒是有一想法,可为这梅花酥酪落个好听些的名字。”
“主子定不会嫌。”莫骁连忙一揖:“反倒是要多谢王妃殿下不吝赐名。”
“倒也不是什么赐名那般郑重,只不过不想埋没了这等好手艺。”赤昭曦柔声轻笑:“这酥酪入口计划,仿若前几日那场白雪,加之清雅香甜的梅香沁入其中……不如就叫‘酥山落梅’罢,恰如词中所写‘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这雪与梅交织飘零之意,正合这一块小小的梅花酥酪所品尝到的神韵。”
赤昭华连连称赞:“‘酥山落梅’,好名字!皇长姐真是文采飞扬!”
说话间,赤昭华已经又一次转身从纱帘之后出来,正欲再取一块进去,却被流萤轻声劝阻道:“七公主殿下,长公主此时该进药了,不可多食糕点。”
“那……”赤昭华看着已经拿在自己手中的酥酪,又回头看了看赤昭曦:“那……”
“华儿,这屋里满是那苦涩的药辛味,不如你替皇长姐去小花园跑一趟可好?”赤昭曦温声询问。
赤昭华连连点头:“好,皇长姐说说,是想要什么花吗?”
“倒是无所谓什么花。”赤昭曦想想说:“只要是带着些浓郁花香的花便好,冲一冲这满屋子的药味便是。”
“好!”赤昭华朗声应下,便立刻带着云舒她们退出了暖阁。
当那木门缓缓合拢时,将赤昭华一行人的笑语声隔绝在外,暖阁内顿时沉寂下来,赤昭曦朝着流萤轻点一下头,流萤当即明了,立刻转身从纱帘后出来,将暖阁其他侍女都屏退了下去,只余流萤一人在内伺候赤昭曦。
眼下暖阁内只有赤昭曦、莫骁及流萤三人。
流萤穿过纱帘行至锦榻前,搀扶着赤昭曦将身子坐的更直挺了几分,方才品尝酥酪时的那点暖意,这时早已从眉宇间褪尽,仅留下被病容笼罩其中的肃杀之气。
赤昭曦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接过流萤递来的汤药,垂眸看着深褐色的汤水中自己模糊颤动的倒影,腕间的玉镯与药碗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即便一口饮尽。
待赤昭华将空药碗递回到流萤手中,用帕子轻拭唇角后,才抬眼看向纱帘之后垂首侍立的莫骁,沉静如水的目光中,却隐隐有一股寒冰之气在暗自涌动。
赤昭曦虽音量不高,但接下来这句话,却带着真正嫡长公主所特有的那股威仪和压迫感:“上元夜天街遇刺一事,于公子对此可有眉目了?”
第672章 沁阁密谈
听闻赤昭曦这句询问,莫骁心道宁和算的是真准,不过就算没有宁和的预料,当日赤昭华也受到了惊吓,赤昭曦定然是要仔细追问的。
莫骁上前半步,更靠近那纱帘一点,躬身行了一礼,言辞沉稳清晰地回道:“回禀王妃殿下,经过详查,已经发现刺客身上的三点确凿的证据:其一,所有刺客在夜行衣内皆着金丝软甲;其二,所有刺客而后皆有排列整齐的三颗朱砂痣;其三,落败的刺客,无一存活,乃是因为他们口中皆藏有毒囊,那毒囊其中所含之毒,便是剧毒青冥泪……”
听到这里,赤昭曦在难以镇定:“青冥泪!不就是王爷遇刺时,从那间禅房里发现的剧毒吗?!”
“正是。”莫骁想了想,见纱帘后的赤昭曦似有所动,连忙开口继续说下去:“依此推断,这些刺客定是血鬼骑无疑,既是血鬼骑伪装成的刺客,那么这幕后之人定是安大将军。”
“安硕!”赤昭曦冷冷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又是他!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骁见她情绪有些波动,连忙回道:“主子推断,安大将军此举,定是意在灭口,因着主子受命玄镜巡案使,专司宣王爷遇害一案,怕是如今查到的许多线索,不仅有所暴露,更是已然触及了安大将军的利益核心,这才使得他如此焦虑,不得不行狗急跳墙之举,意欲除之而后快。”
“触及核心利益……?”赤昭曦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淡淡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费尽力气地缓缓站起身来,流萤急忙上前欲扶一把,却被她轻轻推开,流萤只得转身立刻拿来一件含绒的斗篷披在了赤昭曦的肩头。
赤昭曦走向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单薄的背影却挺得十分笔直。
“好一个安硕!”赤昭曦声音陡然一转,厉色如同冰层碎裂一般:“前有镇国寺谋害亲王之举,后有上元夜刺杀钦使之行!他这般行径,狼子野心真是昭然若揭!”
听了这话,莫骁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宁和说无需隐瞒,便小心翼翼地沉声开口:“王妃殿下,恐怕……安大将军不止如此……”
“什么?”赤昭曦闻言猛地回头看向纱帘后莫骁的身影:“你说不止如此,是何意?”
“回禀王妃殿下。”莫骁拱手一揖:“我家主子……于公子,在抵京之前便是在迁安城——宣王爷的封地,逗留了一些时日,那时候于公子便于宣王爷联手暗中调查过一些事,或许正是因为二位都查到了一些安大将军的秘密,这才屡遭行刺。”
“屡遭行刺?”赤昭曦诧异道:“你的意思是,于公子不止一次两次的受到刺杀?”
“正是。”莫骁直起身来继续回话:“在迁安城时,于公子至少遇到了三次,更有几次是与他无关之事,却也徒遭牵连。”
“这么说来,反倒是到了盛京城之后,于公子才稍得几日安宁?”赤昭曦惊于宁和竟这般沉得住气,与宣赫连联手暗中调查,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竟还能如此倾力相助。
她忽然转身,宽大的斗篷裹着透过窗缝钻进来的寒气带起一阵疾风:“那我父皇呢!”
赤昭曦向着炭盆走近一步,苍白的脸上因突然激动而泛起一阵红晕:“父皇明明已经手握证据,却仍稳坐高台,视若无睹、置若罔闻!这是何意!?置本宫……置王爷于何地……”
说到这,赤昭曦的胸口剧烈起伏,伴着难以压制的咳嗽声,化为一声充满了极度愤怒与失望的低斥:“难道父皇不明‘不去庆父,鲁难未已’这等道理吗!纵容如此骄兵悍将,岂非如同养虎于榻侧,终将自取其祸!”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赤昭曦连忙以帕掩口,肩头剧烈震颤,在流萤的搀扶下,回到了床榻上。
莫骁见状,立即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极尽的恳切:“王妃殿下息怒!于公子深知殿下您忽闻此讯必会忧愤伤身,特命属下转禀,请王妃殿下暂息雷霆之怒。”
“什……什么……咳咳……”赤昭曦着急地询问中,还是难以压抑剧烈的咳嗽。
“于公子前日自墨园蔺太公处得到密函,信中得知蔺太公与陛下正暗中联手行动。”莫骁焦急地禀告,希望这消息能稍缓赤昭曦的愤怒:“所以,陛下并非是毫无作为,而是在静候一个契机。”
听闻此言,赤昭曦的咳嗽声逐渐缓停,攥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凌厉的目光好似能穿透那纱帘直射莫骁一般。
莫骁见她终于有些缓解,才继续说下去:“蔺太公言说,陛下早已下了密旨,遣密使暗中前往琅川州、青陵州、云翳州、和……和……”
“和哪里?”赤昭曦刚一追问出口,便立刻联想到了一个地方:“和……云泽州?”
“正是。”莫骁这一句确认,让赤昭曦心内更是五味杂陈。
赤帝既然已经暗中有所行动,那么必然是像莫骁所言,在等待一个时机,可这其中所往之地,定然是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罪证。
琅川州的长春城,是安硕的封地,第一个查他,定然是已经掌握了不少的证据。
青陵州的青江城,是裴国府的封地,若不是宁和查到了了缘首座——裴照的真实身份,恐怕前几日那场祭祀大典上,便真是会要了赤帝的姓名,自然也是要查个底朝天的。
而派人去往云翳州,定是为着殷崇壁的封地翠屏城,那地方似乎少有消息放出,却总是能出不少高官武将,想来赤帝也是怀疑殷崇壁在暗中以财权自成一党了。
最后,竟还怀疑到了云泽州,要知道,夏婉宁的母家——夏国府的封地,便是在云泽州的蓉华城。
赤昭曦万万没想到,查来查去,最后竟真的可能查到了自己母后的母家,或许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国舅爷夏楚秦的确行止张狂且与夏婉宁并无切实关联,可毕竟是她的母家……
第673章 华庭谢赏
不等赤昭曦继续深思下去,莫骁略顿一刻,继续说道:“陛下皆是以协防之名,明面上行调兵驻防之实,暗中换掉了各处的将领,而暗地里则是在秘密调查。并且在同一时间,蔺太公依旧在暗中清查户部,此举意在先剪其羽翼,断其财源。”
说到这,莫骁抱拳深揖:“王妃殿下,陛下实则是另有深意,只是当前还不是个好时机罢了。”
“深意……时机……”赤昭曦轻轻嗤笑一声,缓缓将身子瘫靠在锦榻柱边:“好!好一个‘暗中动作’!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且看父皇这场‘纵虎为患’的大戏,要演到何时才肯收场,又要如何……”
最后言中未尽之意,莫骁心中再明白不过了。
赤昭曦此前为了家国大义,而在麟台九选中力挺了几位毫无家世背景的学子武将,如今却等不来一道圣旨为宣赫连正名,使得她心中积郁成疾。
事到如今,她只想等一个公正的处置。
莫骁似乎还想多说一句什么话,可这时却听到了外面小院传来了赤昭华与身旁几位宫女的嬉笑声,便只得住口,不再多言。
赤昭曦这时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你退下吧,告诉于公子,他的心意,本宫明白,但往后时日里……让他一切小心。你也要多护着点,切不可再出任何岔子!”
莫骁深深一拜:“属下谨记,定当一字不落原话转达,万望王妃殿下保重凤体。”
暖阁的木门在莫骁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的肃杀之气全然隔绝开来。
莫骁在外对着赤昭曦暖阁里屋的方向稍立片刻,似是在惋惜什么,随即便收回目光,这才举步往廊下行去。
沁昔阁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茶花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动,假山石上几颗还未滴落的露珠,将灰蒙蒙的天光折射出些许微光,裹着从门缝里透出的药辛味,竟显得有些萧瑟。
莫骁迈过檐下的石阶,刚一抬头,便正正迎上了带着一股湿寒之意归来的赤昭华,身后还跟着她那几个贴心的宫女。
赤昭华怀中抱着几枝新摘的白梅,那花瓣上犹带水汽,与她颊边的盈盈笑意相映生辉,见到莫骁正转身过来时,她加快几步走上前去:“莫侍卫,这是要回去了?”
莫骁一听这个称呼——莫侍卫,心中无奈地暗自叹了一口气,但也不好意思开口解释,正躬身行礼,欲张口道别时,却被一旁的云舒打断。
“公主,他不姓莫……”云舒上前两步,靠近赤昭华的耳旁轻声道:“姓于,于侍卫。”
“啊?莫骁,你不姓莫啊?”赤昭华怔愣地看了看默默点头肯定的莫骁,随即笑道:“哎呀,怪本宫没有细查,称错了……”
说到这,赤昭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撇过头眼中透出诧异的神色:“云舒,你怎么知道他姓于的?平时可从没听过于公子唤他的姓氏啊?”
“呃……”云舒一愣,支支吾吾地向后退了一步,莫骁连忙开口行礼:“回公主殿下,唤属下莫骁也可,此时正是要回听竹轩复命了。”
这话回得正是时候,让赤昭华立刻转移了注意,将视线从云舒身上移开,转回到莫骁身上:“对了,今日这‘酥山落梅’真是极好,皇长姐与我都很喜欢呢,有劳你特意跑这一趟送来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应当的。”莫骁拱手回道。
“还有……”赤昭华顿了顿,再开口时眼神中透着由衷的诚恳:“上元夜那日,多亏了你与于公子舍身相护。”
说到此处,赤昭华眼中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展颜道:“本宫想着该送些什么珍稀物件给于公子做谢礼,也该赏你些什么,以示本宫谢意,你可有什么心爱之物吗?”
闻言,莫骁连连摆手,正要开口推辞,侍立在赤昭华身后的云舒却脆生生地接过了话:“公主何须问他?他一个单身粗汉,整日里不是习武就是当值,,能有什么喜好呢!”
话到这里,云舒朝莫骁瞥了一眼,眼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略低了一些继续说道:“不过,据奴婢所知,若是于侍卫真有什么惦记的,应当不是稀罕物件,大约是他们小灶房里那些甜糕蜜饯了吧。”
听了云舒这话,赤昭华回头又看了一眼云舒,眼神中似乎暗含深意地笑了笑,随即回过头来看着莫骁笑说:“原来于侍卫也是喜甜,这倒是与云舒一般呢。”
莫骁听了这话,瞬时觉得不好意思,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公主殿下厚爱,属下实在愧不敢当。护卫主子周全本就是咱们的分内之责,岂敢讨赏。”
说话时,莫骁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赤昭华身后的云舒,正好撞上云舒偷笑的模样,冲着她微微蹙了蹙眉,但转眼又发现好像少了两个人。
“咦?公主殿下……”莫骁有些疑惑:“怎么您身边少了几个宫女,如今盛京城里总不大太平,殿下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习武之人更为稳妥些。”
赤昭华知道莫骁在说谁,也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忧心,可她对那两个人也的确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
“于侍卫真是有心了,这点细微末节之事也看得清楚。”赤昭华随手抚着怀中那几枝白梅的花瓣,语气淡然道:“不过丹青和丹璇前日便让本宫遣回宫中了,左右本宫也是在王府中陪伴在皇长姐身边,甚少外出,护卫有云璃便足矣。”
许是在这言说不少,赤昭华看了看暖阁:“罢了,若是下次本宫还想要外出,届时向于公子借一借你,由你来保护本宫周全,可行?”
莫骁立刻挺直了身子,抱拳垂首:“多谢七公主殿下如此信重,这是属下的荣幸。”
“好啦,本宫这要去陪皇长姐了。”赤昭华微微一笑,转身对云舒眨了眨眼:“云舒,你代本宫送一送于侍卫。”
言毕,云舒应声出列,盈盈一礼:“是,奴婢遵命。”
莫骁再次深行一揖,便跟随在云舒身后向沁昔阁外走去。
第674章 梅香暗渡
云舒领着莫骁穿过月洞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云舒姑娘,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臭着脸。”莫骁快走几步跟上前,与云舒并肩而行:“怎么每次公主让你送送我,你都这般不情不愿的?”
“我哪有不情愿。”云舒瞥了一眼莫骁:“这般寒冷的天气,我只是不愿出来罢了。”
莫骁笑了笑,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伸直了胳膊递到云舒面前:“诺,这可是特意给你留的,还温着呢,给你暖暖,辛苦你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送我一程了。”
云舒微微一怔,脚步略一停顿,看了看莫骁递来的油纸包,又抬眼看了看正冲着自己嘿嘿笑的莫骁,猛地将头转向一旁,但手下却十分老实地接过油纸包。
“哼,这还差不多,不然白叫本姑娘挨这冻了。”说着话,云舒便已经解开了系在油纸包外的系绳,当即便拈起一块酥酪,小口品尝起来。
酥皮在她唇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转瞬便没了动静,好像尽数消融在口中一般,淡淡的梅香随之悠然地飘散开来。
“没想到你现在这般用心。”云舒口齿含糊地说着,但眼角却掩不住对这美味的满足之意,脸上顿时漾开了幸福笑意:“不过,今日这酥酪,不对,是‘酥山落梅’!可真是好吃,不仅做得十分精致,连味道和口感都与众不同,你们听竹轩那位厨娘可真是厉害。”
莫骁笑笑说:“那自然是厉害,你可不知道,春桃姑娘的手艺非同一般,不光做盛南国、平宁国的特色饭菜,还能研制出这样精致美味的糕点,而且啊,她还会做浮青国的特色呢!若是以后有机会,定要让你都尝一尝去。”
“这么多?!”听了莫骁的话,云舒不禁讶异:“那春桃姑娘可真的是厉害,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若是男子身,想必定是御膳房里数一数二的御厨了呢!”
“那可未必。”莫骁看着云舒边吃边说话的样子,俏皮还有些可爱,不自觉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听她口中的意思,她只是想过寻百姓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可从未想过能入宫高就。”
云舒轻哼一声,又拿起一块酥酪,边走边吃,脚步也逐渐放缓了许多。
二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云舒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莫骁:“对了,早几日我出府路过听竹轩时,瞧见怀信那小子了,聊了几句,他说他是去驿馆呢,我见他走的急,就没来得及多问几句,不过倒是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呢。那是于公子寄的家书吗?”
“家书……”这两个不禁勾起了莫骁的一片感伤,刚才还留在眉宇间的喜色忽然淡去,心中暗自狠叹一声,随即缓了缓才继续开口:“你说的,应该是主子让怀信寄往长春城的信了。前两日主子还提起来,让怀信去询驿馆是否有回信呢。”
莫骁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随意,全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
“长春城?”云舒听他这么一说,略微有些诧异:“你们从前不是在迁安城吗?怎么还识得长春城的人?这琅川州和苍镜州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莫骁随手拂开廊边垂下的一枝枯藤,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以前是在迁安城啊,不过正好赶上了万花会,那时候认识了一对兄妹,他们二人原是长春城人,赶往迁安城专门去万花会游玩的。”
“哦……”云舒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莫骁笑了笑说:“大约是主子想来借着年节问候一番罢了,主要还是为了打听一些消息趣闻的。”
“哦……”云舒又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始终放在自己手中那块酥酪上:“原来如此,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呢。”
她细细品味着手中最后一小块酥酪,细嚼慢咽之后,终于咽下去,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春桃这手艺,真好!”
“不过,你说的那对兄妹,估计也是个人物吧?”云舒随即将另外两块酥酪又用油纸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口问道:“不然怎么能让于公子这般上心,还特意写信问候一番?”
莫骁对此也是没想太多,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们陶氏兄妹也不算人物吧,只不过那个陶兄弟,似乎能帮着主子打探到一些消息,主子大约是想顺道打听一下长春城的行市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莫骁知道其中轻重,自是不会随意道出详情,而云舒也只是随耳这么一听,也全然不觉这话中有何深意。
云舒送罢莫骁后回到暖阁时,赤昭华正坐在赤昭曦的锦榻旁,小小的脑袋轻靠在赤昭曦的臂弯上,见着云舒进来,眼中露出一丝别有深意的浅笑:“人送出去了?”
“已经送出去了。”云舒福了福身,全然不觉赤昭华言语中的含义。
“去了这么久,可是多聊了什么?”赤昭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轻笑着问她。
云舒怔愣一刻,也没将这话往深处想,便直接将方才闲聊间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与赤昭华道了出来。
“长春城的……”赤昭华摆弄着锦褥的手指微微一顿:“一对兄妹?”
“是啊。”云舒并未觉得这其中有何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于侍卫说那封信,只不过寻常问候罢了。”
“一对陶姓的兄妹……”赤昭华口中低声喃喃:“若不是心中在意,又怎么会在搬至盛京城之后,还能惦记着万里之外的人……难不成……”
赤昭华全然不知自己心中这份疑虑,悄然从口中吐出,一旁的赤昭曦看在眼里,笑笑不语。
“公主?”云舒看着赤昭华怔愣的模样,低声询问:“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奴婢方才哪里说错了?”
赤昭华勉强弯了弯唇角,随即站起身走到窗边,摆弄起花瓶里的那几枝白梅:“无妨……只是想起……御膳房新进的玫瑰露似乎不错。”
说到这,她猛地转过身子:“云舒,传话回宫,让御膳房多备一些精巧的糕点!要……特别要那道玲珑牡丹酥,还有那个松雪玫瑰酪,每样都要多准备几份来!”
“啊?”云舒愣愣地看着赤昭华:“公主,备这么多糕点?”
“不对,不对!”赤昭华想了想,连忙摆手,三两步走到锦榻前对赤昭曦说:“皇长姐,晚膳就不用准备我的了,我现在要立刻回宫一趟。”
“回宫?”赤昭曦诧异道:“这么急?可是想到什么了?”
赤昭华弯起眼睛对着赤昭曦神秘一笑:“对,有急事!不过晚膳后,我还是回来陪皇长姐的。”
说罢,赤昭华便带着懵懂的云舒几人,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暖阁。
第675章 御赐入府
翌日清晨,弥漫在城中的雾霭尚未散尽之时,摄政王府门前的石狮在朦胧昏暗的天色中,凝着数滴湿冷的水珠。
赤昭华今日早早便醒了,这时正巴巴的守在暖阁门边,静待消息。
“启禀公主,宫里来……”云璃正要将门外小厮来传的话转达给赤昭华,但赤昭华急忙起身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走,咱们一起去。”
“华儿,斗篷!”赤昭曦见她这般激动,急忙叮嘱:“云舒,快把斗篷给华儿去披上。”
“是!”云舒应声还未落地,便已经将厚厚的斗篷抱在怀中追了出去。
赤昭曦微笑着摇了摇头,只听又从外面传来赤昭华张慌的吩咐:“云璃,去把昨晚带回来那个长盒取来!”
“是!”云璃应声后,又再次转身回到暖阁,将一个雕饰十分精致的、长长的紫檀木锦盒抱在怀里,又向着里屋倚靠在锦榻上的赤昭曦敛衽一礼,便立刻跟了出去。
摄政王府朱门之外,此时正逶迤行来两队皇宫内侍的队伍,十二名内侍皆手捧三层朱漆食盒,绛色内侍宫装在这阴郁的冬日里,划出一道醒目的痕迹。
“见过七公主殿下。”为首的内侍官何中福见着赤昭华的身影从朱门后转出时,连忙一副谄笑上前禀告:“这些都是殿下昨日吩咐的,御膳房的一品轩特意还多备了两道近日新研制的糕点,一共便是八样不同种类的糕点。”
“嗯,有劳何公公亲自跑这一趟了。”赤昭华说着话,回头向云瑾点了点头,云瑾立刻上前几步,向何中福敛衽一礼,随即悄悄塞给他一个红绸包裹的小包。
“哟,七公主殿下这真是折煞奴才了。”何中福嘴上这么说着,可手里早已默默接受了云瑾递来的赏赐,并且还在暗中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赤昭华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那两列内侍队伍前,指尖掠过食盒上鎏金的锁扣,掀开正看见一碟玲珑牡丹酥。
把酥皮叠作九重花瓣,每片都薄如蝉翼,中心踮着绯色的糖霜,看起来甚是娇嫩柔美。
“这些个糕点啊,奴才可是亲自盯着御厨们制的,每一碟都是十里挑一,选那最精致、最美味的一枚给殿下呈来的。”何中福紧跟在赤昭华身后,陪着她一一验看这些糕点,不时还要宣扬一下自己对此事有多么上心。
“这么说来……”赤昭华看过头前两名内侍手中的食盒后,转过身笑道:“本宫倒是要好好感谢何公公呢。”
“哎哟,殿下您这话可就言重了!”何中福连忙拱手一礼:“为殿下办事,那可是奴才的荣幸,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得还能从殿下这里讨赏呢!”
话都还没说完,云舒便忍不住地在赤昭华身后白了他一眼,心里满是对他们这些内侍的不屑:若真这么想,那刚才的赏赐就不该收,一个个都是阿谀奉承的狗腿子!
云璃抱着那紫檀木锦盒侍立在朱门旁,并未注意到云舒的这个眼神,可近在咫尺的云瑾却看得清楚,连忙伸出胳膊捣了捣云舒,示意她可千万别将心里话说出口来。
“何公公这么说,本宫便也安心些了。”赤昭华心里倒是没有想得太多,毕竟她也早已习惯这些内侍的言行,随即对着康管家说:“康管家,有劳您吩咐一下,这些都接过来,让他们随本宫走一趟。”
闻言,康管家立刻吩咐带出来十几个下人,让他们小心从内侍们的手中接过那些精致的食盒来。
交接之后,赤昭华迫不及待地送走了何中福那一队内侍,便立刻转身回府:“先去听竹轩!”
“七公主殿下,您这些不是送往沁昔阁的?”康管家原以为这么多御制的糕点,是赤昭华自己想要吃,才让宫里送来的,没想到竟是要送去听竹轩。
“不是。”赤昭华转身时,腕间佩戴的缠枝银镯与距离最近的一名小厮手中的食盒轻轻擦过,发出清越的声响,吓得云舒连忙上前要查看一下银镯是否有损。
赤昭华摆了摆手,对康管家说:“听竹轩那边,您不用去了。父皇既允了本宫代行赏赐之责,那本宫定要亲眼见着他们收下了才能安心啊。”
康管家是十分明理之人,拱手向赤昭华一揖,便向着那十几个抱着食盒的下人吩咐:“你们手中之物,皆是宫中御赐,切勿磕绊伤了其中!”
言毕,康管家一挥手,那十几名下人便跟随在赤昭华身后,径直往听竹轩的方向行去。
穿过月洞门时,一阵突起的疾风卷起赤昭华厚实的斗篷一角,云璃紧随其后,借着这一阵疾风才注意到,赤昭华今日不仅特意挑选了衣衫,就连发髻上的步摇,也是分外有心,那赤金累丝的流苏,垂在两鬓边,随着一步步的行止摇曳生辉。
听竹轩这里,正是刚刚撤下早膳,宁和与贺连城还未从正厅退出来,便听见赵伶安的传话,这才得知赤昭华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听竹轩来了。
“于公子!”赤昭华刚一穿过月洞门,在廊下远远看见宁和已经从前厅迎了出来,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惹得身后一队人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地也加快些速度。
转眼间,赤昭华便行至宁和面前,冲着宁和微微一笑:“上元夜护卫有功,这些糕点聊表谢意。”
随着赤昭华说出的话,身后分列两队的下人立刻齐刷刷躬身行礼,将三层食盒举过自己垂下的头顶,奉于宁和面前。
“这……这是?”宁和看着突来的赏赐,竟然还都散发着浓郁的甜糕香气,与贺连城对视一眼,两人都面面相觑。
而莫骁鼻子灵敏,立刻嗅出了这些食盒里定是口味极佳的御制糕点,喉结微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听着外面这么多的脚步声,怀信也忍不住从早饭里探出头来,却被身后的春桃和韩沁一起按着肩膀“押”回了灶房内。
宁和视线扫过那些精致的三层食盒,每一个上面都雕饰着皇家独有的暗纹,便立刻明白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宫中御赐,立刻躬身要拜:“护卫公主周全,本就是在下……”
第676章 霜凝九州
“且慢!”赤昭华连忙抬手虚扶宁和,打断了他的拜礼:“这些可不是给你的谢礼。”
说着话,赤昭华看向莫骁:“于侍卫,这些可都是赏赐给你们的!上元夜护卫有功,你们都辛苦了!这些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不嫌粗陋。”
莫骁一听眼前这么多糕点,竟然是赏赐给自己的,连忙单膝跪地,抱拳拜谢:“多谢七公主殿下赏赐,只不过这些属下不能收,护卫主子、护卫七公主殿下,皆是属下分内之责,岂可因此邀功……”
“本宫可没说这些全是给你的赏赐。”莫骁地话还没说完,赤昭华便打断了他:“是给你们的!就是那日一起随于公子和本宫一起去上元花灯会的侍卫们,你怎么还能替他们拒了本宫呢!”
“这……”莫骁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云舒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别是于侍卫嫌弃我们公主的赏赐吧?”
“云舒!”赤昭华闻言立刻低声喝止:“放肆!”
云舒立刻住口,向莫骁敛衽一礼低声道了歉,莫骁见状急忙开口想为云舒开解几句:“七公主殿下莫急,属下只不过是个粗人,殿下赏赐的这些,真是折煞属下了……”
“多谢七公主殿下恩赏!”叶鸮的声音忽然在莫骁身后响起,莫骁猛地回头一看,见叶鸮一副跪拜受礼的模样,微微抬起一点头,冲着莫骁挤了挤眼睛。
赤昭华见状,立刻恢复方才那张可爱的笑颜:“这便对了,侍卫们虽说护主是分内之责,但护主有功也不可埋没。”
言毕,赤昭华向身后下人一挥手,下人们便将手中举着的食盒次第送进了前厅,一一摆放在案上罗列齐整,便退出了听竹轩。
见着下人们都退了出去,赤昭华才向云璃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个眼神,云璃立即将小心捧在手中的那长长的紫檀木锦盒奉于宁和面前。
宁和对此怔愣一刻:“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赤昭华没有说话,只是亲自上前将那长长的锦盒开启。
而就在这锦盒被赤昭华开启的瞬间,听竹轩中的晨雾仿佛骤然凝结一般,从锦盒其中透出的寒气,几乎让距离最近的几株粉竹都瞬间挂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这……”宁和看着锦盒中露出的奇珍,意外地惊叹:“这是何珍宝?”
“霜凝九州。”贺连城居然先于赤昭华,在宁和身后极低声音道出了此宝之名。
“霜凝九州!”赤昭华看那锦盒中的寒气逐渐消散后,对宁和柔声道:“这才是我要赠与于公子的谢礼。”
“七公主殿下,恕在下不能收。”宁和急忙一揖:“方才在下的属下也说了,护卫殿下周全,乃是分内之责,岂可以此邀功,且此物一见便知是世间珍宝,如何能赠与……”
“于公子,这不只是我的谢礼。”赤昭华正了正声色,转而有些严肃的模样说:“这是父皇与我一起,赠与你的谢礼,也是父皇对于公子护主之功的赏赐。”
宁和凝视着那锦盒中呈现出来的宝剑,只见剑刃仿若万年玄冰一般,近乎透明的冰晶刃体间,好似流淌着极北之原的冰川裂痕,六角形的冰晶在这样阴郁的天色之下,竟也兀自散发着盈盈幽光。
剑柄上是以雪山白铜精雕细琢出的鲲鹏展翅图,其瞳孔竟是由冰髓镶嵌,即便是在微弱的光线下,也如有活物流转其中。
见着宁和满是婉拒之意,赤昭华转眼向云瑾使了个眼色,云瑾连忙开口补充道:“于公子,这柄宝剑不只是赏赐于您、感念您的护主之功,更是陛下有心让某些人看看,这是陛下对我们公主百般珍惜,才会以国宝级的珍品赏赐于您,不仅是对您护主之功的肯定,更是彰显陛下对我们公主的重视,所以,这恩赏,您定是不能推诿的。”
“如此看来,陛下对七公主殿下的确是十分重视!”贺连城将视线从那锦盒上移开,看向云瑾时,正好对上她尴尬一笑。
云瑾这番说辞,别说宁和与贺连城,就连云瑾自己说出口,也觉得有些别扭,毕竟这话是赤昭曦教的,她早料到宁和定不会收这般贵重的恩赏,在赤昭华撒娇恳求下,就教了云瑾这番话。
“看来贺义士明白这把宝剑的来历?”云璃闻言转而看向贺连城,似有疑惑:“这柄宝剑少有现世,已在国库中秘藏许久,不知贺义士如何得知这宝剑的?”
贺连城闻言一怔,随即立刻回道:“从前听王爷提起过,只不过在下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却比王爷口中所述更为惊叹,令在下着实震惊。”
“这么说来,贺义士对此剑倒是清楚的很?”宁和转而看向贺连城,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沉吟片刻,贺连城上前一步,看着那锦盒里的宝剑沉声道:“此剑名为‘霜凝九州’,据王爷曾经所述,此宝剑乃是极北之地在寒夜中于火山口锻造而成,取千年雪莲蕊为引,才得以完成最终的淬火锻炼。至于其他……恕在下也知之甚少。”
“贺义士竟能知道这些,就连我也是昨日听了内侍官说的才知道呢。”赤昭华一脸诧异地看了看贺连城,贺连城当即向后退了一步,并向赤昭华点头一揖,便不再言语。
“正如贺义士所言,这柄剑锻造之地是在极北的冰火山上。”赤昭华随即便将目光转向宁和,身体稍稍前倾少许,用手指着那剑刃:“于公子,您仔细看看这……”
宁和依言,也向赤昭华一样微微俯身看去,只见剑身上的双血槽如冰瀑垂落,喘息间呼出的水汽,遇到剑刃即刻凝成一副陌生的卦象。
见此情形,宁和心头一凛,这卦象虽不曾见过,但似乎却透着什么隐秘,可如此珍贵宝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收下。
“此物实在贵重!”宁和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对着赤昭华躬身一揖。
赤昭华见状,脸上刚才那般兴致盎然的模样瞬间消散,转眼间,双眸中便染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水雾之色。
“那夜若是我听了皇长姐的劝阻,不去上元花灯会游玩,便也不会累得于公子负伤。”说话间,赤昭华的眼底已经附上了一层潋滟水光:“本就是我的任性,才至如此,况且父皇还说,此剑传说原是北境王权之剑,如此珍物,赠与华儿的救命恩人,正相得宜……”
第677章 初识权谋
“七公主殿下。”宁和温声开口,虽面容温和,但言辞却十分恳切且坚定:“上元夜遇刺之事,殿下已承担起了那些受损百姓的全部赔偿,于在下而言,那便是恩赏,但这柄霜凝九州……”
赤昭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赤帝的亲笔手谕,展开那明黄的绢帛时,朱砂玉印灼灼醒目。
“喏,这是父皇的亲笔。”赤昭华随意地将那绢帛递给宁和,宁和一见是陛下手谕,急忙准备跪拜承接,赤昭华连忙摆手,直接将那绢帛放在宁和手中。
“于公子自己看吧。”赤昭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着怔愣的宁和说:“父皇说了,宝剑应当用在该用的地方,应当让他发挥他原本的能力,岂能就这般静静沉寂在国库中,任由落灰呢。”
宁和再度看向那柄宝剑,赤昭华在云瑾身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云瑾立刻上前半步,让宁和更近些仔细观看。
“对了,据内侍官说,这宝剑还有点古怪之处。”赤昭华为宁和指了指:“听闻这剑鞘遇热后,会显现出一幅像是舆图的图案来,但见过之人都不曾说得清那舆图所指何处,也可能只是个传说,也可能只是匠人锻造这柄宝剑时,随意附上的图案,也未可知呢。”
宁和将赤帝手谕转交给莫骁,伸出手探了探那剑身周遭,还未触碰,便能感到一阵极强的寒意袭来。
当指腹轻轻抚过那剑身的霜纹,触手的寒意直透经脉扩散,使得他连忙收回手来。
再抬眼时,正撞见赤昭华凝视自己、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看到她那如蝶舞翅般轻颤的睫羽,那双眸里面满是担忧与试探,在这柄极寒宝剑的面前,更显灼人。
“微臣……多谢陛下恩典!”宁和最终还是双手平举,从云瑾手中接过了那沉重的紫檀木锦盒,并深深一礼:“在下,多谢七公主殿下恩典。”
宁和接过紫檀木锦盒后转交给身后的叶鸮手中。
赤昭华却好像还有什么疑问一般,指尖无意识的绞着袖口的缠枝梅纹,她忽然抬眸,声音轻得如同竹叶摩挲:“于公子……我……我听说,前些日子,您往长春城寄了信……可是有何要紧事务?”
宁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赤昭华沉声回道:“嗯,只不过是向旧友打听一些市井消息罢了。”
“旧友……?”赤昭华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向前略微倾斜一点,发间的步摇在这行止间轻摆,发出清脆微笑的声音:“是……是陶姑娘吗?”
厅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未关严的窗棂发出“咚咚”的碰撞声,莫骁连忙前去紧闭。
宁和余光似乎瞥见贺连城眉宇间几不可察的微蹙,但转瞬即逝,只得苦笑道:“正是,陶氏兄妹久居长春城,人脉较多,在下便趁着年节之际问候一番,其主要目的,是想要打探一些那边的情况。”
赤昭华怔怔地看着宁和为自己斟茶时,沉稳的手势丝毫不受影响,心中爬上一抹复杂的情绪:“所以……于公子与那位姑娘之间的书信往来,只是虚与委蛇?”
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宁和放下茶壶,见赤昭华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只得低声解释:“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局势所迫……”赤昭华喃喃重复着,指尖不慎碰翻了案几上的蜜饯碟,糖渍梅子顺势滚落在地,她慌乱起身时,斗篷的一角不知怎的压在了椅脚下。
只见赤昭华突然起身,被压住的斗篷一拽向后仰了仰身子,几欲将要摔倒。
宁和正要伸手搀扶一把,但见云璃迅速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赤昭华。
“所以……于公子也是……未达目的,也可虚情假意、不择手段?”这话一出口,赤昭华才觉自己如此直白言语,实在是失了分寸。
她匆忙敛衽一礼:“抱歉,于公子……我……我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罢,便见赤昭华慌乱退出了前厅,一句短促的“回沁昔阁。”似是道出了她心中此时的复杂之情。
待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处的月洞门外,贺连城沉着嗓子,压低了声音道:“‘虚情假意’、‘不择手段’……这小公主竟也能看得明白些了。”
宁和垂眸凝视着那柄“霜凝九州”的剑鞘上,在厅内渐暖的空气中,那若隐若现的舆图纹路,似乎像是个传说的秘密一般,在心间萦绕不散。
再次抬眼看向沁昔阁的方向,宁和终是一声轻叹,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和与莫骁相视一眼,冲着案几上那些食盒示意了一下,微微一笑:“接下来,咱们得想办法把这些恩赏分发下去。”
“是!”莫骁闻言,立刻明白宁和的意思,转身便出去叫人。
不过须臾,几人陆续踏入厅堂。
韩沁跟在莫骁身后,视线掠过那摆满了案几的食盒时,略显诧异,但看到食盒上那皇家独有的纹样时,脚下微微一滞。
其他人暂且不提,唯独怀信那小个子,却是跟在后面,见着众人都似乎有些震惊的模样,忍不住自己也踮着脚,想要提前一观究竟是什么使得大家这般神色,却被叶鸮强按着肩头站在之后。
“七公主殿下的赏赐。”宁和首先掀开了置于最前面那个三层食盒的上层,其中玲珑牡丹酥的甜香之气瞬间在厅内蔓延开来:“上元夜遇刺之事,诸位皆是护主有功之臣,这便是七公主殿下特别的赏赐。”
看着众多食盒,宁和之打开了其中之一,便可知其他食盒内,大抵也都是这样精致的御制糕点,众人心中皆是疑惑不解。
单轻羽率先开口:“从前不曾有机会与这位七公主殿下打交道,没想到……她心思竟这般……与众不同?”
这话虽然有点突然,但也难怪大家都这般疑惑,毕竟谁也没见过,用糕点赏功臣的……
第678章 轩庭共享
此问一出,莫骁眼神游离,轻咳一声,强忍着尴尬之色解释道:“那日正好是我拿了些春桃姑娘制的梅花酥酪送去沁昔阁,正好撞见了七公主殿下,大约是以为咱们听竹轩这边的人,都喜欢这些糕点,这才……”
“梅花酥酪?”单轻羽挑了挑眉,随即又看向韩沁:“怎的我不知道还制了这样的点心?”
说话时,单轻羽还转头看了一眼哑中,就连不爱言语的哑中也重重点了点头:“嗯,我也不知道。”
“呃……”莫骁和韩沁顿时都有些语塞,宁和见状微微一笑:“罢了,再让春桃做些便是,眼下你们先把这些都分了吧。”
众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似乎都不知道这“赏赐”改如何下手。
叶鸮率先拈起那一块玲珑牡丹酥送入口中,一番细品之后,眉眼一挑看向韩沁:“你可要尝一尝?这宫里御制的糕点,比起咱们院子里的春桃姑娘的手艺,哪个更胜一筹?”
韩沁闻言,不禁露出一副尴尬之色。
见着叶鸮已经动了手,莫骁干脆将其他几个食盒也一一掀开,因为十二盒实在太多,只好又唤来怀信:“来来,那几个掀开了一层的,你把二层也摆出来。”
怀信应声立刻动起手来,看着一碟碟精致又香甜扑鼻的糕点,从自己手中摆放至案几上,惹得他一个小孩子不住地咽口水。
宁和见他这副强忍之态,忍不住轻笑一声:“怀信,你手里现在拿着那一碟像是玫瑰酪,你尝尝怎么样,若是不甜,也拿给我尝一块来。”
怀信像得了特赦一般,猛地点头,便立即将那块松雪玫瑰酪送入口中,那糕点入口的瞬间,只见他两眼登时一亮,不住地使劲点头,然后又对宁和摇头。
“你这是觉得它好吃?还是觉得它不好吃?”宁和佯装不明所以地问他。
怀信立刻露出一副满足又十分惊喜的模样,高兴地说道:“好吃!很好吃!而且不甜!一点也不甜腻!”
说着话,怀信立刻将手中他方才摆放的食盒最下层的那一碟松雪玫瑰酪取了出来,正欲递到宁和手中,也想让宁和尝一尝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怀信想起了从前自己还在逸林楼的情形,那时候遇到了宁和,有一天宁和带着他去甜铺买了不少糕点,结果自己不敢吃,宁和为了让他安心的吃,也说了同样的话……
“顺子,你先吃一个玉酪,帮我尝尝味道,若是不甜,那我喝了药便先不吃它了。”
……想到这,怀信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都快忘记曾经那个随意起来的名字——顺子,不自觉地露出一副满心幸福的淡淡笑容。
随即,便见怀信将第三层里那只小碟摆上了案几,又从另一个食盒的第一层,取出一碟一模一样的松雪玫瑰酪,递到了宁和面前:“主子,您尝尝。”
宁和看到这情形,竟也回想起最开始遇到怀信的情形,那时候让怀信先尝一块糕,可他却犹豫不决,总想要挑一块大点的留给宁和吃,但挑来挑去也没选出哪块更大些。
再看现在怀信这举动,便知他是不想将最底层的糕点递给宁和,而是觉得必得是最上层的那碟糕点,才可奉给宁和品尝。
宁和看得出来,这表示在怀信心中,宁和的地位高于任何人。
“怀信,你还是没变。”宁和接过那碟玫瑰酪时,又轻微摇了摇头:“不,也变了。”
听到宁和这般低声细语的话,好像是在对怀信说,但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惹得怀信一阵懵懂,歪着脑袋睁圆了眼睛看向宁和:“主子,您是什么意思?”
宁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正欲摸摸怀信的小脑袋,但手在空中一顿,转而搭在了怀信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你变得强大起来了。”
怀信还想再问问宁和,却被一旁那几个看到这么多精致糕点侍卫们挤到了案前,冲散了他与宁和之间的悄声低语。
在摆满了一碟碟形色各异的精致糕点前,每个人都分别拿起一块细细品尝起来。
梁鸩吃着手中一块软糕,斜眼看了看韩沁,将一块松雪玫瑰酪往韩沁的方向推了推:“我倒觉得这软糕比这玫瑰酪好吃些,虽说没有那般精致,可这软糯的口感,却更甚一筹。”
“怎么,梁兄是喜欢吃‘软的’?”单轻羽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梁鸩,言语中还刻意加重了“软的”这两个字的读音,好似另有所指一般。
梁鸩原想怼回去,可转眼一看,却还是将话锋转到了韩沁身上:“咱们喜欢软硬那都不重要,可不像有的兄弟,心里恐怕早就有了香软玉颜相伴左右了吧。”
几人来回这么调侃着,韩沁默默吃着手里的糕点,耳根早已通红,视线只得凝视着食盒里栩栩如生的糖塑花瓣,半晌才憋出一句:“春桃……春桃姑娘做点心……很好吃……”
“点心?”叶鸮眉眼一挑:“怎么,难道我们春桃的饭菜就不香了吗?”
“饭菜自然是更好的!”怀信不明所以地接着话说:“春桃姐姐简直就是我心里的目标,以后如果我要是娶媳妇,就要寻春桃姐姐这样好的女子。”
“你这小娃娃,懂什么娶媳妇!”韩沁不由分说地轻拍了一下怀信的后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何青锦看着韩沁那张脸都快要炸开了,慢条斯理地插了句嘴:“说起来,春桃姑娘好像这会儿在灶房里忙着腌制什么呢,要不咱们拿几碟这宫中御制的糕点,给她也送去尝尝?”
韩沁连连点头,正欲伸手,回头看了看莫骁和叶鸮,又看了看宁和,好似想要征询许可,毕竟这是赤昭华送来的御赐恩赏,岂能自己随意取走。
宁和见状,笑而不语,只是轻轻颔首表示同意,韩沁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拿了两碟看似最是精致的糕点,冲出去直奔灶房。
待众人都被这各色糕点填饱了肚子,谈笑生渐淡。
空了的小碟次第落起,而未吃完的糕点放回了食盒里,由赵伶安和怀信等人一起送去了灶房,厅里留下的几人,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此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长方形的紫檀木锦盒上。
第679章 曦解华心
沁昔阁内药香氤氲,赤昭华伏在锦榻边,面色凝重地将方才在听竹轩与宁和之间的对话,一一向赤昭曦尽数道来。
赤昭曦苍白的手指轻抚着她的发髻:“所以,这便是你现在如此不安的原因?”
赤昭华轻点了头,看向赤昭曦说:“皇长姐,于公子怎么可以这般虚情假意呢?倘若那个陶姑娘真心与他……那他岂不是伤了人心?”
“华儿,对此事,你心里是如何想的?”赤昭曦并没有急着回答赤昭华的疑问,反而将这个问题抛开,却问她的心底想法。
“我……”赤昭华一副落寞之色,缓缓垂下头去,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赤昭曦的臂弯里:“我从没想过,于公子竟也有这般虚与委蛇的一面,心中有些……有些失望……”
“华儿,从前单先生尚未出游之前那段时间,也是教过你几日学业的。”赤昭曦忽然提起了单文渊——单老,让赤昭华不禁一怔,微微抬眸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赤昭曦眉眼间尽是温柔:“那你可记得,单先生曾讲过《史记》里,那段《陈丞相世家》的故事?”
“记得。”赤昭华轻声缓道:“是说陈平初投刘邦时,周勃等人向高祖进谗,说他‘盗嫂受金’,可高祖问及此事,陈平依旧坦然回答,言说‘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
赤昭曦微微颔首,唤流萤将食几置于锦榻上,并斟了一盏热茶呈来。
赤昭华怔怔地看着赤昭曦的一举一动,见她手指轻点水面,在食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藏污纳垢。
“后来楚汉相争时,正是这个‘品行有亏’的陈平,用离间计使得楚霸王相遇猜忌范增,又助高祖解了白登之围。”赤昭曦点着那四个字,柔声道:“单先生曾言,‘成大事者,当如江海,不辞细流’,你可明白?”
赤昭华似懂非懂地看着赤昭曦。
窗外逐渐暗淡下来,赤昭曦用锦帕将那四个用水写下的字拭去,转而对赤昭华说:“昔年,季梁劝魏王,有人欲往楚国却北行,非是真心向楚,而是另有图谋,你可明白此意?”
“南辕北辙?”赤昭华低声回道,见赤昭曦点了点头,却又暗自垂眸:“可于公子……”
烛火在药气中摇摆不定,映在赤昭曦的脸上,竟显出一丝清亮的眸光:“《论语》有云:‘君子贞而不谅’,你且想想,孔子周游列国时,见南子、应佛肸之召,难道都是真心敬重这些人吗?”
赤昭华微微摇头,赤昭曦将一个“谋”字再写于食几上,轻声道:“于公子与那长春城陶氏的书信往来,不正是与这‘南辕北辙’的故事如出一辙?只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表面上是与那陶氏暗合,实则却是背离相去。”
“所以,于公子如此行事,皆是因‘有利可图’?”赤昭华懵懂地看着赤昭曦,可最后这四个字却说得十分犹豫。
赤昭曦想了想,轻摇头道:“此举并非是‘有利可图’,而是……”
说着话,赤昭曦又点了些茶水,在食几上写下一行小字。
“兵者,诡道也?”赤昭华一字一顿地念出赤昭曦写于食几上的字。
赤昭曦微微颔首:“就像太医用药一样,那曼陀罗虽是有毒之花,但却是兵士们重伤之下的镇痛救急的良药。”
“嗯……华儿明白……”赤昭华淡淡回道,赤昭曦看着她这模样,便继续说下去。
“前几日,我还得知一个更为玄妙的神奇之物。”赤昭曦说到“神奇”二字时,立刻勾起了赤昭华好奇的心思,抬起眼眸看着赤昭曦专心听她说话。
赤昭曦便继续道:“听闻于公子说,那是一个生长在盛南国极南之地的罕见的毒蜍,那毒蜍在夜里时,还能自己散发出隐隐的光泽,当许多只聚集在一起时,仿若倾泻在地面的星河一般。”
“星河?!”赤昭华忍不住惊叹:“那岂不是美不胜收?”
“嗯,是称得上‘美不胜收’,可这毒蜍与它的美丽有着一样令人惊叹的毒性,且是剧毒!”赤昭曦说到这里时,眼眸中似乎暗淡了几分,隐约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既然是剧毒,何来神奇之说?”赤昭华疑惑地看着赤昭曦。
“若只是如此,我怎会与你说神奇呢。”赤昭曦收敛了眉眼间的一丝心伤,饮下一口热茶继续道:“有剧毒,那是在那毒蜍活着的时候,但当那毒蜍死后,它身体里原本存毒的部位,在神医手中经过调和之后,便会成为可治疑难百病的神药!”
“神药?”赤昭华惊讶道:“那带着剧毒的毒蜍,死后就能变成神药了?”
赤昭华略微沉吟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是啊,此事谁都想到不到,甚至有人苦心多年研究这毒蜍,但至死都未能发现这毒蜍其中的奥秘,因为那人只知道捕捉活着的毒蜍,但那些毒蜍被活捉之后,便难以生存,接二连三的死去,可那人却将那些死去的毒蜍尽数废弃,完全不曾想过研究一下这死后的毒蜍……”
“那这人可真是个不明事理的榆木脑袋!”赤昭华不等她说完话,立刻插话道:“既然那人是专门研究这毒蜍的,怎得会将那些死去的毒蜍尽数废弃呢,完全不懂物尽其用的道理,倘若那人能明白这个道理,稍做研究,也许这种神药现在就遍布天下,能救治多少病人呢!”
“是啊……”赤昭曦意味深长地说:“只可惜,那人完全没想过这一层,只是一心研究那毒物,最终酿成大祸……”
看着赤昭曦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似有泪花打转,赤昭华敏锐地发觉,这事或许是与王爷有关,毕竟赤昭曦刚才说,这是宁和告诉她的。
“皇长姐,你说得这个毒物……”赤昭华试探着询问:“是不是害死了皇姐夫……”
赤昭曦猛地看向赤昭华,没想到她竟这般敏锐,与她还以一个淡然的笑容:“华儿真是长大了,心思也比从前更加细腻敏锐了许多,那你就该明白,于公子行此之举,皆是权宜之计,他若不作此筹谋,日后如何与那些朝中大臣相抗衡,又如何帮皇长姐为王爷正名?”
这话明显是要岔开话题,赤昭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点头道:“于公子能与我言明此事,那是否说明,他对华儿,是坦然相待?”
赤昭曦含笑颔首:“与你实言相告,不正是坦然相待吗?也总好过那些与你表面仁义奉承之徒吧?”
“我明白了!”赤昭华按住赤昭曦的手,眼中那副犹疑之色被新雪初霁般的澄明所取代:“就像皇长姐在麟台九选的终选名单上,为那几个寒门士子与众臣对峙一般,表面上无情与国府对立,实则是真心为了我们盛南国而选才能,对吗?”
“你这比喻……”赤昭曦想说实在不当,但想了想,赤昭华这单纯的心性,能想到此已是不易,便也不再驳她:“算是吧。”
赤昭华与她相视而笑,流萤递来了一碟昨日莫骁送来的“酥山落梅”,甜香瞬间弥漫在姐妹之间,似是将方才的犹疑和不安都驱散一般。
第680章 细雨温情
压在盛京城上空的厚厚云层,终于在憋闷了几日后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北城门外的青石板路面被如丝的细雨浸润得深暗湿滑,天光未明之时,镇岳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春桃焦急地站在一旁小面摊撑起的避雨棚下,眼神中满是不安地看着北陆门,口中不住地低声喃喃:“这都两三日了,怎么还不见来……别是我什么时候错过了?”
“放心吧,就算是错过了,你父母他们不也是知道你在摄政王府的吗。”韩沁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戴到了春桃头上:“怎么你出来,也不知道拿把油伞,穿个蓑衣?”
“方才做完了早膳,便急忙出来了,谁料半路上才开始下雨,我也不想再回去拿,怕耽误了……”春桃回话时,眼神还是不住地盯着北陆门,都快把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春桃怔愣地回头看向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韩沁:“多麻烦……”
还不等春桃问完话,韩沁便从怀中捂着的油纸包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饼,直接塞进了春桃手中:“今日我轮休了,怀信送早膳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说你今儿个又出来城门这等着了。”
春桃默默接过热腾腾的肉饼,心中一暖,韩沁微微一笑,抬眼看向北陆门说:“这是小北门,或许你父母他们这时候正在外面镇岳门排队呢。”
韩沁温声安慰道,可春桃却实在无法安心:“你不知道,按照信里说得,大抵就是这两日到才是,可我从前日便来等着呢,一直未见他们身影,实在……”
春桃正说着话,忽然看见镇岳门那边人群微动,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辆青篷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内。
定睛看去,那牵着缰绳的中年男子,亲切而又疲惫的侧脸轮廓,顿时让春桃屏住了呼吸。
“阿爹——!”春桃激动地高声喊起来,手中的肉饼险些掉落,幸得韩沁眼疾手快地接住。
顺着春桃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来。
春桃提起裙裾就要冲进雨幕之中,却被韩沁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你别急,你看你父亲可是穿着蓑衣呢,反倒是你没个遮雨的物件。”
“哎呀,没事,这不是有你给我戴的斗笠吗!”说罢,春桃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正看见马车帘布被掀起来一角,露出母亲林柔略显憔悴的面容。
“阿爹!阿娘!”春桃的声音在细雨中微微发颤,那牵着驭马缰绳的中年男子苗海生寻着声音王过来,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慈爱的笑容,急忙勒住缰绳。
在帘布后的林柔一见春桃,立刻掀开帘布跳下车来,快步迎到春桃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快让娘看看!”林柔抚着春桃的脸颊,眼眶渐渐泛红:“桃儿瘦了些,在王府里做事是不是更辛苦了?”
春桃摇摇头说:“在哪里做事不都是辛苦的嘛,不过在于公子手下做事好多了,他很照顾我们呢!”
“我们?”林柔听着有些诧异,春桃这才想起来身后的韩沁,连忙引见:“对了,阿娘,阿爹,这位是韩侍卫,也是在于公子手下……不对,他原是宣王爷的近卫,不过现在暂时在于公子手下。”
韩沁立刻上前几步,行至二老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道:“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主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家客栈,您二位可先在客栈暂时落脚,待日后再寻个合适的地方安家。”
听了这话,春桃一怔,转头看向莫骁压低了声音说:“什么客栈?我怎么不知道?”
“是主子让赵管家去安排的。”韩沁同样压低了声音,膝盖微微弯曲一点,但弯得也不是太明显,以免自己忽然降低的身高,在春桃父母面前显得举止太突兀,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低下一点,好能在春桃脸侧低声耳语:“这事前日就安排下去了,说是想到你这般激动,定是忘记了安排落脚之处。”
闻言,春桃不禁脸上一红:“这……还真让主子说中了,我真的忘记了,满心里光是盼着阿爹阿娘快点到……”
苗海生撑起两把油伞,一把自己为林柔撑着,另一把递到春桃手中:“你这孩子,怎的在这里白白淋雨,也不知道拿一把油伞。”
说话时,苗海生的眼神不住地打量着韩沁英挺的眉眼和棱角分明的轮廓,又见方才二人低语的模样,看似十分熟稔,心头便是一紧。
在递伞的时候,苗海生不动声色地将春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恰好拉开了她与韩沁之间的一点距离。
“有劳这位韩侍卫了。”苗海生轻咳两声,像是要说什么重要事前的清嗓,语气中满是冷淡和疏离:“既然客栈已经安排妥当,那我们就不劳你带路了。”
这话一出,韩沁、春桃和林柔都顿时敏锐地察觉到苗海生表现出来的冷淡,但仍然十分恭敬:“伯父伯母初来乍到,对盛京城的道路怕是不大熟悉,还是让晚辈为您引路吧,也省得误……”
“不必。”苗海生打断得十分干脆,转身便去牵马:“我们自己能到……”
“阿爹。”春桃连忙 拽住苗海生的手:“主子安排的客栈,我可不知道在哪里,若是没有韩侍卫引路,女儿可真不知道要往哪边走啊。”
林柔见状,也轻轻扯了扯苗海生的衣袖,温声对韩沁道:“桃儿说得是,还是有劳韩侍卫费心为我们引路了,只是我们一路风尘,若是韩侍卫不介意,我便让桃儿先上车,与我这个娘亲说些体己话。”
春桃见着林柔开口了,连忙应声打圆场:“对对,阿爹不知道,着盛京城的道路实在复杂,女儿在这里虽说带了些时日,但大多是在王府里的灶房做饭,哪里能高清这么复杂的道路,更别说带你们去我都不知道的客栈了。”
说着话,春桃还拉着苗海生的手,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可若是让韩侍卫帮我们引路,定是能省去不少麻烦呢。”
苗海生脸上似乎总带着一副难掩的怒意,但韩沁却并不往心里去,笑脸相迎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春桃硬从苗海生手里抢来的缰绳:“这雨势似乎渐长,不如就由晚辈在前面牵马引路,伯父伯母一起带着春桃姑娘上车里面去,好好说说话?”
韩沁刻意在说话的时候,与春桃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看起来既不失礼,又给他们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叙话的空间。
第681章 新居暖烟(上)
“桃儿。”苗海生悄悄掀开帘布,露出一角打量了一下韩沁挺拔的背影,放下帘布后,压低了声音对坐在对面的春桃说:“这韩侍卫与你很熟吗?”
“算……算吧……”春桃有些不好意思,听得出苗海生话里有话,便十分谨慎地答道:“韩侍卫是个热心肠的,常常帮着同在一个院子里做事的下人。”
林柔将春桃的神情尽收眼底,含笑不语。
永福客栈客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苗海生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韩沁和春桃正与掌柜交代事宜的二人,眉头越发紧蹙起来。
林柔替他除去沾满了雨丝的蓑衣,轻声道:“我看这韩侍卫举止有度,不像是个轻浮浪荡之人。”
“哼。”苗海生闷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本性如何呢!”
这时春桃端着热茶进屋来,林柔生怕她听到了苗海生刚才的言语,心里不痛快,连忙柔声问起:“方才听韩侍卫说,明日便可去寻院子了?”
“嗯,听韩侍卫说,他已经向主子告假三日,可帮着咱们寻个喜欢的院落。”春桃说着话,眼神偷觎苗海生一眼,又连忙补充道:“再者说,韩侍卫对盛京城各处都很熟悉,有他帮忙,咱们也能……”
“哼,不必麻烦外人。”苗海生从鼻腔重重嗤出一股气:“爹娘自己便能找得到。”
“阿爹!”春桃急道:“这盛京城的牙行可比迁安城的那些先生要油滑多了,况且咱们都是外地人,还可能遇到牙行的陷阱,若是有韩侍卫在,便能与我们免去不少麻烦的,再说……”
春桃声音渐低,视线在苗海生看不到的角度,向林柔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这也是主子的意思……”
林柔接住春桃的眼神暗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上前几步走到苗海生的身旁,温柔地握住苗海生的手:“既然是于公子特意安排的,那就依着办吧,也免去了咱们一番麻烦。”
苗海生似是还想再反驳一二,但被林柔握住的手忽然感到一阵收紧,林柔的态度也陡然变化,在方才那般温声细语中,刻意加上了坚定的语气:“海生,莫要辜负了于公子一番好意!”
苗海生看看林柔,见她正朝着自己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便只好不再言语。
林柔见他终是默认,转而对春桃说:“桃儿,今儿个你先回去做事吧,那么多张嘴都等着你呢,爹娘也不好总叫你陪在这边。”
“无妨,王府的小灶房早就有了安排,主子准了我这几日陪在你们身边呢。”春桃看着苗海生默认不语,这才松了一口气,像个小孩一般与林柔撒娇:“阿娘,女儿这么久没见你了,真是好生想念,今晚咱们就好好说说体己话吧,方才韩侍卫也已经安排了掌柜给咱们备下了丰盛的晚饭呢。”
“那也好,看来你们那位于公子,倒是个十分体念下人的主子。”林柔对春桃口中的宁和产生了一丝好意,心道自己总算是没有决定错误,允了女儿大老远来京城做事。
“真想念爹娘,就该你自己来接我们才是。”苗海生越说越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再说了,你阿爹阿娘这好手艺,还需要旁人帮咱们备饭食吗……”
苗海生的话还没说完,林柔便瞪了他一眼:“你瞧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现在落脚在客栈里,难不成你叫我去客栈的灶房去,让人家厨子都给我让位置,给你做一顿饭来吗?”
“我……”苗海生听了这话,也顿觉自己刚才那话说得实在笑话,自知无理,只得低头不语。
林柔看他自知理亏,瞥了他一眼后,转而对春桃说:“那韩侍卫倒是个细心的,看来平日里也是对你颇有照顾,日后咱们总要好好感谢人家。”
“是挺照顾的,不过……不用……”春桃越说声音越低。
苗海生好似是没有听到一般:“那他人呢?怎么就不见人影了?”
春桃一听这话,看了看林柔,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声:“阿爹,韩侍卫在楼下安排好就走了,让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呢,怎么还会上来打扰咱们,再说了,就阿爹这副模样,人家也不敢来啊……”
最后这句话,春桃是压低了声音,看着林柔说的,苗海生还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轻哼一声:“那倒是个懂事的,免得打扰咱们团聚!”
林柔又瞥了一眼苗海生,但她心里知道苗海生这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是为着什么,也更看得清春桃的心思,便将话题转开:“不光是感谢韩侍卫,待日后咱们安定了,也要好好感谢一下你那位主子才是。”
楼上一家人久别重逢,楼下韩沁独自在细雨中指挥马车停靠,一切安排妥当后,回头看了看二楼亮着暖光的客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便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
次日放晴,韩沁天不亮便早早候在了客栈外,只不过待到天光渐明,才看到春桃一家人从客栈出来。
苗海生还没跨出门槛,便从方才一脸慈父祥和的笑脸转成一张十分别扭的臭脸。
林柔见他欲张口“臭嘴”,连忙抢先开口:“哟,韩侍卫这么早便来了?怎么不让店小二上楼给我们说一声,也总好过让你在这大冷天里受着啊。”
“你怎么这么早?”春桃也是讶异,看着脸上被晨露冻得有些发青的韩沁,顿时心生不忍:“你……你是什么时辰来的啊,怎么不进到里面去等?”
韩沁看到春桃,方才那一阵寒凉之意立刻便被驱散,很礼貌地先是抱拳行了一礼,才开口回话:“我也是刚来一会儿,但我又不吃不住的,总不好进去打扰人家营生,便就在这等着了。”
春桃和林柔一看便知他这话真假参半,不进去怕扰了店家营生是真,可言说自己刚来却是假,光是那眉梢上淡淡的一层薄雾,便可知韩沁至少在这候了半个时辰。
“这也真是怪我们了。”林柔连忙说道:“昨日便听桃儿说过,你今日会来帮我们一起寻房,就该早些起来的,真是……”
韩沁连连摆手:“不不,我真是刚来的,再说伯父伯母舟车劳顿,就算再歇一会儿,也不碍事,今日定能让您二位寻得合适的院子。”
“今日?!”春桃一家三人异口同声惊道。
春桃急忙上前几步,拉着韩沁的衣袖向一旁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你可不要说大话,你不知道,我阿爹可挑剔的很……”
不等春桃说完,韩沁便朝她眨了眨眼睛:“放心吧,我早就安排好了!”
第682章 新居暖烟(下)
“哎哟,我说韩公子,今日我可就是只为着你这事儿,推了其他好几个……”一个眼下满是乌青的先生见着韩沁出现在牙行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迎到了面前。
“我这不是带着人来了吗!”韩沁急忙拦下先生,自己率先抓起那先生的衣袖,在旁人视线不及之处,悄悄给那先生塞了一锭碎银:“辛苦辛苦,今日就有劳你了。”
那先生一见这白灿灿的碎银,连连躬身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将春桃一家人迎进了牙行里,还为几人分别沏上了热茶。
“这盛京城的牙行,都这么热情啊?”苗海生看着那先生忙里忙外的模样,又是斟茶,又是取图本,又是拿造册,压低了声音问春桃:“那咱们要是没看上,是不是得给他赔茶钱啊?”
春桃无奈地摇了摇头,极低的声音附在苗海生的耳畔道:“大约是韩侍卫提前安排过的,你就别担心了,只管看有没有中意的院子就好。”
原本听到这都是安排好的,苗海生心里还觉得落得轻松,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些也是眼前这个韩侍卫帮忙的,便又升起一丝不悦。
林柔看着眼前众多的图样和造册,震惊地看着那先生询问:“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想找什么样的院子?”
先生一副极尽谄媚的模样,还不忘在回话前先恭维一番:“哎哟,这位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气质不凡呐。”
随即将几张院落的图样向着林柔面前推近了些:“咱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只不过这些院子,都是韩公子昨夜与我商定的,言说今日您几位一定来看,让我特意整理出来,给您几位过目的。”
“昨夜……?”听了这话,春桃怔愣片刻,回头看了看韩沁。
先生也是个眼尖的,一见这情形,立刻对几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大致的了解,连忙开口补充道:“哎哟,合着您几位不知道啊?”
韩沁连忙摆手:“不是,没什么,二老先看看这些院子……”
“韩公子昨夜拉着我,那可是挑了整宿啊,说是您几位要长久定居在我们盛京城呢,定是要挑个妥帖的院子,那位置也不能太差,可真是叫我好一番费心!”先生说着话,还指了指自己眼下那一片淡淡的乌青:“您几位看看,我这一宿被他折磨得,连个安生觉也没睡上。”
这先生一番话之后,春桃几人才得知此事,怪不得方才韩沁信誓旦旦,坚称今日定能寻得称心如意的院子,原来是他早就来准备了。
“如此,那真是辛苦先生了。”说着话,林柔立刻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欲要递到那先生手中。
先生一见着碎银,正欲伸手去接,可瞬间感觉侧面投来一道几乎要将自己刺穿的眼神,便知是韩沁正紧盯着自己,连忙用伸出去的手摆了摆:“您真是客气了,这都是咱们牙行分内之责。”
虽说是婉拒了,可韩沁看得出那先生是有多想收那银钱,便在案下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脚跟,那先生只好收回手,继续向几人介绍院子。
在十几张图样中,最终选定了六座院落,便立刻让先生带着几人去实地看看。
“这马车是……?”坐在马车里的林柔问道。
春桃向外面驭马的韩沁努了努嘴:“也是韩侍卫安排的,听那先生说,昨晚来的时候,就驾着马车到的牙行,与他商议了许久,走的时候便将马车停在了他们牙行院里,就是为着今日去看房方便呢。”
林柔听了这话,笑而不语,只是默默轻点了点头,而苗海生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轻哼了一声,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哼,惯会耍滑头!”
接连跑了两个地方,便已至正午,春桃提议不如大家一起先用了午饭,在继续看房,可苗海生却还是别扭,言说还有好几处没看,一顿饭的功夫,恐怕要耽误不少时间,所以只好继续赶往下一处去。
路上便听得那先生与韩沁低声抱怨了几句:“怎么这般着急看房呢,若是今日看不完,明日继续不就得了,眼下我这肚子,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韩沁没接他这话茬,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他低声说:“你帮我驾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不等先生应声,韩沁便直接从行驶中的马车上一跃下了车。
等马车再次勒绳,在一处院落前稳稳停妥之后,韩沁正好抱着三大包东西赶到。
“伯父伯母,这是刚出炉的热包,还有些点心,先垫垫肚子吧。”韩沁将手中的热包和点心分别递到几人手中,一旁的先生早已经迫不及待。
苗海生总是别过脸去不看韩沁,一边吃着手里的热包,一边走进院子看房,直到看到院中有口水井,忍不住才开口询问:“这院子里还有口井,这倒是方便,不用去外面打水。”
先生一听,连忙咽下口中的热包回道:“哎哟,您可真是说对了,这院子最好之处就在这了,不仅是水井,还是口甜井呢!”
说话间,先生便急匆匆走上前去打了一桶水上来,直接舀起一瓢举在苗海生面前:“您瞧瞧,这水质,可谓是清冽甘甜!”
“嗯,看着是不错。”苗海生难得地点了点头,韩沁连忙上前补充了一句:“看这水真不错,正适合伯父您平日里沏茶。”
“我不爱喝茶!”苗海生毫不留情地怼了一句,林柔连忙开口圆场:“他的确是不爱饮茶的,只不过我倒是很喜欢。”
闻言,苗海生冷哼一声:“你爱喝什么,我都能给你泡,有没有这井都一样。”
“咳咳!”林柔佯装轻咳两声,实则是在暗示苗海生住口。
苗海生也轻咳两声,回头看了看院外:“但这地方是不是也太偏了点,好像从咱们刚才来的地方走了很久?”
“虽说是距离咱们城中偏远了点,但这院子极好。”那先生连忙走到灶房前,开了门给苗海生看:“您瞧这灶房,我听韩公子说啊,您几位都是有手艺的,想必更喜欢要有着大一些的灶房。”
听他说着话,苗海生和林柔移步至灶房前,近观才发现,这灶房的确更大一些,而且窗子更多,光线也好,对于都喜爱厨艺的人来说,的确是上好之处。
眼见几位像是都很满意,那先生还以为这便能定下了,可没想到苗海生又开了口:“好,可以,继续看下一处吧。”
“啊?还看下一处?”先生一怔:“您方才不是说‘好’吗?”
“是啊,我是觉得这里挺好,但是如果下一处更好呢?”苗海生说话的时候,已经向着院子外面走去了。
那先生回头看了看韩沁,一脸苦相的模样,像是在说:“都说‘好’了,怎么还得跑,我要累死了!”
韩沁只是笑笑,轻拍了拍先生的肩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可是收了我的定钱的,别给我在这儿装苦脸,走吧!”
第683章 锦囊暗助
先生苦着脸,坐在驭马的韩沁身旁,为他指路的同时还忍不住低声絮叨了几句:“后面车里这位爷,可真是挑剔,难怪你提前一日便来寻我商量呢。”
“我可不知道他挑剔。”韩沁略微侧头,余光瞄了一眼被帘布遮挡的车厢,随即压低了声音与先生说道:“再说了,若是你来选房,想必要比他们还要挑剔,这毕竟是初来乍到,又选的是可能要住一辈子的宅院,如何能不多挑一挑呢。”
“是是,你这话倒也是没错。”先生收起了抱怨:“就在前面转角处停,第四处院子就在那边巷子的第一户。”
二人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可那薄薄的帘布仿若无物一般,尽数传进了车厢里面。
林柔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转而看向苗海生:“你瞧瞧,就你这般挑三拣四的,人家韩侍卫竟还这般体谅,还为你在那先生面前圆场,你再看你是什么态度。”
苗海生轻哼一声,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那……那他说得也没错,咱们选的院子,可是要住一辈子呢,当然是要多挑一挑的!”
“阿爹……”春桃终于忍不住心底的疑虑,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音问道:“你与韩侍卫不过是初次见面,怎么就这般厌烦他?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我……我哪里厌烦他了!”苗海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柔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桃儿,你误会了,你阿爹哪里是厌烦他,那是心疼你!再者说了,这韩侍卫从第一面到现在,都做得很好,但就是因为他做的太好了,你阿爹才更是气恼。”
“啊?”春桃听了林柔的话,更是疑惑不解:“为什么?”
“海生,你自己说?”林柔用胳膊捣了捣苗海生:“桃儿问你话呢,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苗海生撇过头去,不看林柔也不看春桃,低声嘟哝着:“反正老子就是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便听车厢外传来韩沁的声音:“伯父伯母,咱们到了。”
春桃懵懵懂懂地下车来,看见韩沁不厌其烦地跟着他们一起四处奔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歉疚之意。
在之后的几处院落里,看得更是让春桃不安。
第四处院子临近市集,周遭很是热闹,生活也便利些。
可苗海生站在院子中间,静静听了片刻街巷传来的喧哗,却摇了摇头:“这旁边也太闹了。”
第五处院子的位置不偏不倚,但灶房却略显狭小,林柔刚一迈进那小小灶房,便微微蹙眉。
先生连忙补充:“这小院可是您几位看中的六处院子里最实惠的……”
“不必看了!”苗海生一看到林柔微微蹙起的眉头,便立刻转身要走:“这地方夫人不喜欢!”
待到第六处院子时,日头已经西斜。
那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规制十分齐整,花木扶疏,那先生这回是学乖了,只站在大院的门口道:“这处院子在图中看似不大,可实际上却是最宽敞的,自然也是最好的,您几位慢慢转转……”
谁知道苗海生牵着林柔,都未走进后院,便摆手道:“回去吧!”
先生闻言顿时愕然:“这……这处您也不满意?可您选的六处都看完了啊……”
“太大了!”苗海生扶着林柔,头也不回地向停在门外的马车走去:“我们一家就三口人,平日里桃儿多在府里住着,这么大的院子,住着太空落!”
先生听闻此言,转脸看向韩沁,那一脸叫苦连天却不敢发出一句抱怨的模样,叫韩沁看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没事,你那不还有好几处院子吗,咱们再选选。”
那先生只得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又一次回到了马车上。
暮色渐浓,苗海生忽然叫停了马车:“再去中午那处院子看看。”
“啊?”前面的先生急忙回头询问:“爷您说的是哪一处院子?”
“就是有口甜井,灶房很大的那处院子。”苗海生的话音落地,那先生与韩沁相视一眼,眼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立刻驭马驱车前往城南郊的清水巷去。
次日清晨,听竹轩还笼罩在尚未散尽的迷蒙晨雾之中,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轻手轻脚地闪进东厢房的次屋里,随即便从屋里传出一阵极轻地翻找东西的响动。
不多时,那个身影又悄声打开了屋门,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个半满的绣花荷包,低着头也没顾上看周围,低声自语道:“就这几个月的月钱,加上主子的打赏,虽说已经不少了,可统共这些……恐怕连那院子里的灶房也不够买吧……实在不行,去寻赵管家……”
话还没说完,已经抬起头看向正对面西厢房次屋的方向去,却不想被吓了一跳。
“这么早回来拿钱,一会儿就要去牙行吧?”韩沁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但眼神却非常精神。
春桃只顾着埋头盘算银钱,抬头望向对面的西厢房时,险些撞进韩沁的胸膛,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也不知韩沁究竟是何时出现在廊下的,只见他肩头上竟沾染着不少的晨露,一脸温笑地看着春桃。
春桃下意识将绣花荷包往身后藏了藏,轻揉着鼻头低声说:“是啊,时辰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呢……”
话音未落,一个鼓囊囊的靛蓝色荷包忽然出现在春桃面前,那沉甸甸的手感,在韩沁掌中却像轻若无物一般。
“这些你先拿去用着。”韩沁将荷包往前递了递,略微俯下一点身子,压低了声音对春桃说:“我在王府当差这些年,月钱和赏赐都攒着呢,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销。”
“啊?”春桃还有些怔愣:“这么多?”
“不多啊,这才哪到哪儿呢,王府给的月钱可不少呢!”韩沁将那荷包打开来给春桃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银锭:“平日里吃穿用度王府里都有安排的,我一个粗汉子,除了习武当差,也没什么别的爱好,这不就都没怎么用,全攒下来了吗,现在你就先拿去应个急,如果不够了,再跟我说便是。”
春桃连连后退,摆手回绝:“这怎么能行!你已经帮了我们那么多了,我怎么还能拿你的……”
第684章 晨炊暖心
不等春桃婉拒的话说完,韩沁便不由分说地将荷包塞进她手中道:“你就全当是我借你的!等伯父伯母都安顿好了,你家里有了新的营生以后,再慢慢还我也不迟啊!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就在那荷包塞进春桃手里时,二人指尖无意中相撞的瞬间,春桃的脸颊顿时飞起一阵红晕,可没想到在韩沁手里看似轻若无物的荷包,到了春桃手里居然差点没拿稳。
春桃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眼眶微热,却仍是坚持:“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韩沁微微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更轻了几分:“难道你去与赵管家支钱,就合适了?”
“那……那不一样……”春桃支支吾吾:“主子先前就已经允了这事了,所以……”
“那不就得了!”韩沁直起身子笑说:“你与其去赵管家那支钱,还不如从我这借钱呢,反正都是借,有什么不一样的?”
晨光透过薄雾射进廊下,投在韩沁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的轮廓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春桃凝视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中不知是作何感想,轻咬着朱唇犹豫片刻,忽然转身往又回到屋里,只给身后的韩沁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
韩沁纳闷地看着春桃急匆匆地进了屋里,过不多时,再见她从屋里出来时,手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荷包不见了,却拿着一张刚写了字,墨迹还未干透的素纸出来。
“喏,这个你收好!”春桃将一张书写工整的借条递到韩沁手中:“日后一定还你!”
见着那借条,韩沁先是一怔,随即便露出一脸温笑,顺势接过来,看也不看就随意一折塞进了怀里:“好,我收着借条了!这下你可放心了?”
“哎,你小心点,墨迹还没干透呢!”春桃着急地想要上手去拿那张被韩沁随意折叠起来的借条,可奈何他已经塞进怀中,只得收回手来轻点了点头。
“那现在就去客栈?”韩沁笑问春桃,却见她摇了摇头:“原想着今日总是要去找赵管家支钱,大约要耽误些时辰,便回来得早,没想到……”
说话时,春桃终于肯与韩沁的眼神相视一眼,随即立刻羞涩地低下头:“所以现在这时辰还早,不如今晨我去给大家做早膳把,总叫于大哥在灶房里替我的活计,心里实在……”
“我的天呐,你可别提他了!”说到这,韩沁连连叹气,二人便一起朝着灶房走去,春桃还想再多问两句灶房和莫骁的事,可韩沁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她商量起搬家落院的事来。
“……一会儿签了房契,剩下的事就让牙行去办便是,我们就只管去搬家安置……”韩沁与春桃的话还未说完,二人并肩踏入灶房时,只见莫骁正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锅铲。
穿着围裙的莫骁冲着门口处的二人扬眉一笑,灶台上还散落着几片色泽深重的菜叶。
“搬家?怎么?”莫骁放下锅铲,眼睛发亮:“已经看好了地方?这么快?”
怀信苦着脸站在一旁清洗碗碟,柳青箐则低头默默择菜,三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又怪异的气氛。
“怀信今晨没有习武?”春桃见着这难言的氛围,原是想要询问一番地,但见怀信在此,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怀信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我这不是来帮着师父打下手吗,师父说,一个人要做满院子的膳食,的确不易呢。”
“打……打下手……”不等春桃再问,怀信方才仿若死灰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春桃姐姐,你是回来做饭的吗?!”
春桃点头微笑,正欲开口说话,韩沁却抢先说:“你可别指望她太多,也就是来给你们做一顿早膳,之后几日都要去忙着搬家呢!”
“早膳!”柳青箐忍不住也抬起头看向春桃。
“就一顿?!”怀信也一脸失望的模样,但转而又立刻扬起一副笑容:“一顿也好,总好过吃师父做的……”
“我做的怎么了?”莫骁满脸不屑的看看怀信,洋洋自得地说:“主子都没嫌什么,还言说我做饭有进步呢,怎么到你小子口中,变成了难以下咽的语气了!”
“不是……我……我不是那意思……”怀信紧张的连连摆手,眼神不时瞟向身旁的柳青箐,但柳青箐却立刻低下头,动作极轻、但频率极快地向怀信使劲摇了摇头。
“啧!”韩沁看了一眼那锅里难以名状的食物,低声道:“幸好我这几日告假了,否则恐怕过两日我就得去济世堂寻江老了!”
“呃……”春桃见这情形,连忙开口:“于大哥,今晨的早膳就让我来做吧,只不过我做完了便要离开,之后几日还得有劳于大哥费心了。”
“这里有我,你放心便是,不过嘛……”莫骁看了看韩沁,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摩挲深思着什么:“就韩兄一人帮你,怕是人手不足吧,不如我叫上几个兄弟们,一起去帮你搬家落院好了。”
“不不不!”春桃连连摆手婉拒:“这实在太麻烦你们,本就是我家里的事告假几日,怎么还好让于大哥你们都……”
莫骁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说:“搬家这样的事,可都是体力活,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搞得动呢,再说了,多几个人帮手,你不是也能尽快安置妥当吗。”
春桃还想要再说什么婉拒莫骁,就连韩沁也急着摆手,表示自己一人足矣,可莫骁却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围裙,一阵风似的转身出了灶房,只留下一句:“春桃,早膳你来做,我去与主子说个事!”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韩沁愣愣地看着莫骁的背影,还不等再多言一句,身旁传来了得到救赎般高兴的声音。
“春桃姐姐,你可算是来做饭了!”怀信几欲哭出声来:“昨日师父做的膳食,都是黑的,味道也苦的很,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咽下去的,我……”
春桃看了看已经糊了底的那口坐在灶上的锅,挽起衣袖便笑着说道:“没事儿,今儿个让你多吃些好的,一会儿我再做些糕点放着,给你们偷偷留些‘口粮’。”
灶房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气息,而莫骁全然不顾身后几人的言语,径直冲向宁和的屋子去。
第685章 安家之始
“主子,属下想告假几日。”莫骁向宁和言说自己想要去给春桃搬家出点力。
正巧叶鸮这时候也进屋里来,说自己早晨轮值时,看到春桃回来了,听了莫骁这话,便也说要去帮忙。
宁和一听春桃那边竟这么快就定下了院子,不用问便知,其中定有韩沁鼎力相助,随即便允了叶鸮。
“不过,于兄还是留在王府里吧。”叶鸮转念一想:“前几日主子才受到刺杀,可那些人行此失败,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一波,主子身边可不能无人护着。”
“这……”莫骁闻言,看向宁和,静待他的决断。
宁和思忖片刻,又看了看窗外渐明的朗朗晴空,嘴角微微上扬:“罢了,莫骁去吧,叫上这几日不当值的,一起去帮忙也好,我这边也不是没人当值,再说还有贺义士在,想必就算有什么情况,我们也是能应对得来。”
“不行,属下不去了!”莫骁想到前几日的刺杀之事,心中又起不安:“万不能让主子再遇险了!”
“你还是去吧。”宁和温声道:“多个人帮忙就多一份力,也能尽早让春桃安心,也好早些回来做事。”
“对对!这也行!”叶鸮听到这话,又想到昨日莫骁做的那难以下咽的膳食,连连赞同:“搬家是力气活,咱们人多力量多,早早帮春桃姑娘安定了,也能早点吃上……早点让她安心回府做事!”
“那……属下真的去……没问题?”莫骁还是很犹豫,但看宁和这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只好答应下来。
晨光渐亮,春桃端着香喷喷的早膳立于门外,赵伶安还没传话进屋,那香味已经飘了进来,叶鸮一副仿若得到解救一般:“终于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就在春桃带着怀信送早膳给宁和的间隙,留在灶房帮着打下手的韩沁,趁机将怀中一张随意折叠的纸笺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灶里。
柳青箐见状正欲张口劝阻,韩沁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柳兄弟,这事你可要当作没看见哦!”
午时的阳光正好,莫骁和叶鸮等一众人等一起赶至清水巷的小院前时,韩沁正驾着马车引春桃一家停在院门外。
几人相见,韩沁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你们怎么都来了?那府里怎么办?”
“这是主子允准的,府里又不是没人当值!”莫骁说话间,已经笑着挽起衣袖,一副要立刻动手开始干活的模样:“咱们人多好办事,合着总不能叫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咱们也受春桃照顾不少,这时候不出力帮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说罢,便见苗海生先从马车里出来,转身一边去扶林柔下车,一边看着门外这一众或是精壮魁梧、或是精悍干练的侍卫们,怔愣在了原地。
林柔下了车看到这一幕,反倒是没有像苗海生那般被这股气势怔住,露出一个莞尔笑容:“各位壮士都有自己的差事在身,我们怎么好意思让几位在这里耽误时辰呢。”
春桃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也被眼前这一众人惊了一跳:“你们怎么……怎么来这么多人?连于大哥也……”
春桃的怔愣与苗海生不同,春桃只是没想到这么多人来帮忙,心中顿起一阵暖意。
“春桃姑娘,你就别推诿了。”叶鸮上前一步说道:“咱们兄弟几个平日里也没少受你照顾,再说了,人多力量大,快快帮你安置好了宅院,你不是也能尽早安心回府做事吗!”
说话时,叶鸮眉峰一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莫骁,转而看向春桃挤了个眼神,似是暗示什么一般。
春桃立刻心知肚明,知道叶鸮是对莫骁那手糟糕的厨艺再难忍受,不禁掩唇轻笑,随即向诸位敛衽一礼:“既如此,春桃在这里先谢过几位侍卫大哥了。”
叶鸮也挽起了衣袖,转过头对着众人立刻开始分派任务:“李玄凛和展月去检查院墙,单轻羽和哑中去检查屋顶,何青锦跟着我和莫骁一起打扫卫生……”
话音未落,韩沁连忙接话道:“我去检查灶房!”说罢,韩沁已经一个箭步跨进了院门。
苗海生正要紧跟其后,一起去收拾院子,却被莫骁拦住:“伯父,您与伯母就好好指点我们便是,无需劳力。”
说着话,叶鸮也已经利落地将他们马车里的箱子搬下,随即跟在身后的几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转眼间,方才还是一片荒凉的院落,这时候已经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墙下的二人正仔细查看这墙基,屋顶上的单轻羽和哑中,像灵巧的狸子一般,在屋檐上轻快敏捷地移动着勘察,灶房内的韩沁,也已将旧灶拆除了大半。
苗海生不偏不倚地先到灶房,韩沁见他一进来,立刻停下手中的脏活:“伯父,您看哪里不合适,我来处置。”
苗海生看了看那拆了一半的旧灶,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着通风口留大些!”说罢便立刻转身出了灶房,韩沁闻言立刻着手去做。
苗海生迈出了灶房后,听到身后再传来响动,便悄悄回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灶房里的韩沁,没想到竟看到他手法娴熟地正按照自己的吩咐重新砌筑,这令苗海生心中暗自惊叹一番,却又更加深了一分对韩沁的“抵触”。
春桃见着大家都忙活了起来,自己也不好真的旧坐在一旁什么都不做,便也拿起扫帚,准备加入其中,一起打扫院落尘灰。
可春桃手还未碰到扫帚,便被一旁的叶鸮抢了过去:“这些粗活脏活,让我们这些个糙汉子来做便是!你好好去歇着吧,陪着伯母多说说话去!”
坐在院子石凳上的林柔,见此情形向春桃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说话。
“阿娘,这让女儿如何安心啊……”春桃到了林柔身边,根本没想坐下说话,只是觉得心中万分不安。
林柔见她这副焦躁之态,想了想说:“既然他们都这般尽心,咱们也不能拂了大家伙的热情,你不如回去王府,为于公子他们准备晚膳?总不能叫大伙忙完了这里,回去还饿着肚子吧?”
“嗯,我也有此想法,只不过……”春桃又担忧地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再看了一眼苗海生和林柔:“灶房今日定是用不成的,那阿娘你们的晚饭要如何……”
“我们两个大活人,难道就不能走几步去外面吃吗。”林柔温声劝说:“你就放心去吧,今晚也不用过来了,待明日你给府里做完了早膳,再来便是。”
春桃再度望向灶房的方向,这一次心里所看的,则是在灶房里看不见的那人,随即对林柔轻轻点头:“那女儿这便回王府了,阿娘若是有任何事,吩咐韩……拜托他们便是。”
第686章 乔迁之邀
暮色初合时,听竹轩内的烛火微明,在赵伶安向厅内通传之后,春桃、怀信和柳青箐一起端着食案进入厅内。
宁和一见春桃,不由一怔:“春桃,你怎么没有在家里帮忙?这晚膳……?”
春桃将盛满了丰盛菜肴的碗碟轻放在案几上,早知宁和会有此一问:“奴婢……奴婢帮不上忙,不如就回府来给您做晚膳……”
“帮不上忙?”宁和略显诧异,但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了:“看来是莫骁、叶鸮和韩沁他们都很得力。”
春桃脸颊微红,轻轻颔首道:“正是,韩侍卫他们说,新置的院子又脏又乱,灰大尘埋的,就不叫奴婢沾手,就连奴婢的爹娘,都被他们按在一旁闲坐……”
宁和微微一笑:“都是粗汉子,平日里当差看不出来,如今那一个个倒都是心细的了。”
“嗯,几位大哥实在是心细。”春桃说到这,声音渐低道:“况且……奴婢听闻前日于侍卫做的饭菜,似乎不大合大伙儿的胃口,所以……”
在一旁帮着摆放茶盏和银筷的怀信,听到这也忍不住插嘴道:“春桃姐姐,你可真是捧我师父,那哪儿是不合胃口,那根本是难以下咽!”
“怀信,怎能这么说你师父。”宁和听了也忍不住嗤笑一声:“再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吃啊。”
“主子,我心里可是十分敬佩师父的,可做饭这件事……”怀信说到这,看了看赵伶安,随即又神色一正:“伶安哥哥教过我,做人要诚实!我可不能因为他是我师父就说谎话,难吃就是难吃!”
“我……”赵伶安闻言一惊,连连摆手:“我教你说实话,可也教你尊师……”
“我尊敬师父啊!”怀信看着赵伶安说:“但是这膳食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在这样的大事面前,可不能言说谎话!再者说了,我身子吃坏了不打紧,主子这还受着伤呢,怎么能吃那种奇奇怪怪的食物呢!”
“哈哈哈!”听着怀信这一番言辞下来,惹得宁和不禁大笑:“罢了,其实也并不是那般难以下咽,从前我也吃过的,现在他这手艺,已是长进不少了。”
“……长进?!”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惊道,就连平日沉默寡言的贺连城,也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宁和:“于兄,昨日那黑乎乎的饭菜,算是有长进?”
宁和唇角微微上扬几分,看着春桃鬓角两侧细密的汗水,便知她是从家中匆忙赶回来后,便即刻去了灶房忙活起来。
“春桃,一会儿你便去歇息吧,想来这两日寻房安置也是辛苦。”宁和自己也是这般经历过的,自然知道其中不易,转而又对贺连城说:“一会儿跟你有事要谈。”
贺连城颔首,其余人等听闻此言,便将晚膳摆置妥当后,退出了正厅。
“下午七公主殿下送了个文书过来。”宁和一边夹菜一边说:“是转达了王妃殿下的意思,言说宫中有消息了。”
“七公主殿下送来的?”贺连城听到这略显疑惑:“平日不是都由她心腹之人送来吗,怎得竟让七公主亲自跑这一趟。”
“为了掩人耳目。”宁和向着梧桐苑的方向,隔空虚点了一下:“有的院子好像一直在暗中盯着府里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不知她究竟为何罢了。”
“你是说……梧桐苑?”贺连城似乎对此不知可否,但见宁和点头,贺连城思忖着说:“梧桐苑那边,大抵是与我们这些事无关的。”
“你怎么知道无关?”宁和直视贺连城,正色追问:“听你这么说来,好似你对宣郡主十分了解?”
贺连城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并非是在下了解那位郡主,而是曾听宣王爷说过一些有关宣郡主的事,想来这位郡主也不是会参与进这朝堂之争的人。”
若没有这番解释,或是保持贺连城一贯的沉默,或许宁和就不会有他想。
但他这番言辞,不得不让宁和另作他想。
从前在迁安城时,宣赫连与宁和可谓是坦诚相待,可言语之间多言正事,莫说是他的亲妹宣瑥玉,就连他的王妃赤昭曦,都极少听他谈起,怎么这个多年前与宣赫连在云翳州见过的义士,还能听得这样的私事。
宁和凝视贺连城片刻,转而温文一笑:“即便你有如此把握,但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这一笑看似化解了二人之间的揣测,但却让宁和内心更添了几分怀疑。
落日的余晖将清水巷染成一片暖暖的金色,韩沁钉完了最后一块窗棂,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一番后,擦了擦额间的汗,轻舒一口气,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整个小院在三天时间内,被几人迅速修缮一新,整齐如鳞的青瓦、牢固坚实的院墙,更有新漆的木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苗海生仰头朝着屋顶仔细查看,单轻羽如燕雀般从檐上而下,轻巧落地时几乎未发出任何响动,对着苗海生笑说:“伯父放心,这屋顶上的每一片青瓦,咱们都检查过了,略有瑕疵的都尽数换新了!”
院内,李玄凛正将新打的案几抬进正屋,展月跟在其后搭手协助,何青锦和莫骁一同打了不少井水存满了大缸,莫骁顺手舀起一瓢饮下,朗声笑道:“这井水当真清甜,以后伯父伯母沏茶可真是方便了。”
“于侍卫说的是啊。”林柔应着声,从灶房端着新沏的热茶给大家送出来,走到院里的小石案旁,转身回看这焕然一新的小院,眼角不由得弯起:“不过才三日光景,竟像是新建的宅院一般。”
暮色渐浓时,来帮忙的几人坚决谢绝了林柔和苗海生热情挽留,做完了所有的收尾,便立刻离开小院,一同返回了王府去。
春桃回到小院时,正好在路上撞见了满身尘灰的众人,多言感谢之后,告诉几人早已为他们做好了饭食,在听竹轩的小灶房里闷着呢,待他们几人回去时,应当还是热乎的。
一番言谈之后,几人便与春桃分别散去。
刚一转过街角,春桃就看见苗海生站在重修一新的院门前,摩挲着门框上那一颗颗新钉的榫卯,见着春桃回来,苗海生连忙招呼她到近前说话。
“桃儿,你刚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见那几个侍卫啊?”苗海生焦急的询问。
春桃点点头:“遇见了,怎么了?”
“哎呀,他们几个就这么走了,可怎么行啊!”苗海生满是懊恼的样子,看得春桃疑惑不解。
林柔见这情形,在院子里招呼着二人进屋里说话。
第687章 登门之约
“你看,人家那么多人在这么短时间里,就帮咱们把这院子修缮一新,实在是辛苦。”林柔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春桃和苗海生沏茶。
春桃却笑笑说:“阿爹阿娘不用为这操心,平日里我也常有给他们开小灶,做好吃的呢。”
“你这孩子!这可不是一回事!”林柔轻拍了一下春桃的脑袋:“在府里,你做吃食给他们,那是你的职责,他们照顾你,也是同僚之间的情分。可在外面,他们来帮你家里的忙,这便是人情,是人家分外之事。”
“是啊!”苗海生也学着林柔,拍了一下春桃:“听听你阿娘说的,都是大道理!”
方才林柔那一拍,不过是轻轻一点,而苗海生这粗手粗脚的,一拍下去,让春桃猛然震了一下,疼得忍不住“哎哟”一声。
林柔见状,立刻反手朝着苗海生的后背重重一掌拍了下去:“你敢对桃儿下这么重的手!”
苗海生皮糙肉厚,并不觉得林柔这一掌有多重,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哎哟”了几声,佯装自己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林柔白了他一眼,转而继续与春桃柔声细语:“咱们是初来乍到,即便想要拿出些谢礼,大抵也是不宽裕的,可阿娘这里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
说话时,林柔看了看苗海生,轻轻点头表示告诉他这事儿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定夺,苗海生也不敢多言,只得嘿嘿笑着点头:“全听夫人的!”
“阿娘当年从平宁国出来时,也是带了一点小物件在身上的,虽说不是多么稀罕,但也足够表达一下咱们的感激之情。”林柔把话说到这,春桃才听明白了一点。
“阿娘,你是想拿你的宝贝去感谢韩大哥他们?”春桃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啊,你从前不是说,那都是你母家遗留的……”
“不重要,眼下是你最重要!”林柔抓着春桃的手说:“你放心,阿娘还留着一点呢,但这些必须要送去,这是礼数,更是感激!”
“什么?”苗海生反倒是听出了话里另一个关键词:“韩‘大哥’?”
林柔瞪了他一眼,苗海生立刻把头撇向一旁。
“那……”春桃看了看苗海生,又看看林柔:“那女儿明日回府去,向于公子请示一下,再回来……”
林柔轻点头道:“你这孩子,就别明日了,这样的事要趁热打铁,人家今日才帮咱们修完了院子,你今晚就去府上邀请,切莫错过了时机。”
“今晚?”春桃一怔:“我这才刚回来啊……”
“哎呀,知道你也是辛苦,不过还是听你阿娘的!”苗海生对着春桃挤了挤眼睛,又悄悄朝着林柔努了努嘴,然后又向春桃猛猛点头。
见状,春桃只好立刻动身回府。
见着春桃的身影转出了院门,林柔才回过头来对苗海生说:“明日咱们去的可是摄政王府,虽说这王爷人是不在了,可势还在,你可切莫再这般无理取闹了!”
“夫人这话说得,我何时无理取闹……”苗海生一副讨好的模样,哄着林柔。
林柔却不吃他这一套:“你可知咱们这院子是怎么置办下来的吗?”
说到这,苗海生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朝着院门的位置瞟了一眼说:“那还不是咱们桃儿努力赚来……”
“你啊!真是一点都看不明白!”林柔抬手揉了揉眉心:“先前看房的时候,那韩侍卫就悄悄给牙行的先生塞了定钱,而且恐怕除了定钱,还塞了额外的赏银。等咱们签契约那日,你没看桃儿拿来的是两个荷包吗,那个蓝色荷包的样式,哪里是女儿家的规制,一看便知是男子之物!”
“什么?!”苗海生听了这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男子?!你是说桃儿……”
“你瞎想什么呢!”林柔气的怒视他一眼,苗海生立刻安静下来,听林柔继续说下去。
“若是我没猜错,那荷包大约就是韩侍卫的,想必应当是给桃儿拿来急用,想要先让咱们安定下来的。”林柔说着话,将茶盏递到苗海生手中,示意他喝口茶定一定,随即又继续说道:“还有,这几日咱们这院子里里外外的修缮,一砖一瓦那可都是要花银钱的!你当这些花销又是哪来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韩侍卫?”苗海生问出口,见林柔点头,气的将茶盏重重扣在案上:“这臭小子,打从我见他第一眼,便知道他对咱们桃儿不怀好意!”
“什么叫不怀好意,你莫要这般诋毁人家清誉!”林柔捏起绣拳,“重重”砸在苗海生的肩头:“人家这是真心实意的对咱们桃儿好!若非如此,人家何苦平白照顾咱们老两口呢!再者说了,我看这韩侍卫人还是不错的。就算你舍不得咱们桃儿,也万万不要再对人家这般脸子,免得以后叫桃儿在府里难做!”
“那……”苗海生一想到韩沁那模样,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但还是拗不过林柔,只得点点头应了下来。
戌时的听竹轩里,已经亮起了柔暖的烛光,没想到春桃竟去而又返,在门外请示入内说话,春桃便急匆匆地向宁和禀明来意。
“你父母要亲自来府上谢恩?”宁和摆弄着团绒的手微微一震。
春桃点头轻声道:“爹娘说,若非主子照拂,他们便不能在盛京安身,所以一定要亲自来向主子致谢,否则于心不安……”
春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她也知道,这事不大合规矩,只是自己又拗不过父母,这才不得不来通禀一声。
宁和沉吟片刻:“这里毕竟不是在青云别苑,这摄政王府大抵是不太方便的……”
“那……”春桃心里也是明白,所以略显失望地小声说:“奴婢这就去……”
宁和温声打断道:“明日我正好无事,也该去你的新居登门道贺乔迁之喜。”
“啊?”春桃怔愣片刻:“主子,您……您要亲自去奴婢家……”
“初来乍到、新居落定,这是大喜。”宁和微微一笑说:“就正午吧?这时辰可好?”
闻言,春桃眼眶微热,向宁和深深一福:“奴婢多谢主子恩允!”
“眼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一个女子也不便再走夜路。”宁和想了想说:“一会儿你让伶安……算了,还是让韩沁跑一趟吧,他脚程快,让他去清水巷传一句话便是。”
第688章 暖居烟火
清冷的月色下,韩沁刚从灶房里出来,抬头看见春桃竟在院子里,惊得差点掉了手中刚拿的糕点。
“你怎么在这?”韩沁惊讶地问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阿爹阿娘让我来询个事儿呢,这不就又给我赶回来了。”春桃便将方才的事与韩沁细说一番。
韩沁听后,一口将那糕点塞进口中,含混道:“我这就去!你快回屋休息吧!”
言毕,也不等春桃再应一声,韩沁已经转身疾步冲出了听竹轩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沁带着满身夜露返回听竹轩,敲开了东厢房次屋的门,看着春桃眼底顿时漾起一片暖意:“伯母说,既然主子亲自登门,便想要请这几日帮忙的大家伙儿一同前往。”
“啊?这……”春桃看了看宁和主屋的方向:“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韩沁却说:“这可是你阿娘特意叮嘱的,言说我们八个人,多几个无所谓,但少一个都不行,说是要让我们都尝一尝新灶头烧的美味佳肴呢!”
“这……”春桃犹豫片刻:“哎,好吧,我再去问问主子,看看能否成行吧。”
只不过,再次去向宁和请示的春桃,没想到宁和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下来,更说自从到了盛京城后,也是许久没有与大家同席用膳了,趁此机会,也一同热闹热闹。
次日清晨,清水巷的那座新落户的小院早早就飘起了阵阵奇香。
春桃轻轻探身进了小院里,发现声音皆是从灶房传来,苗海生正在灶前翻动着锅铲,林柔在一旁调制着异国风味的调味。
苗海生往灶膛里添了块新木,这才发现春桃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二人。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出个声,差点被你吓死。”苗海生佯装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轻拍着自己的心脏。
“阿爹,小心要糊了!”春桃一看锅里飘起一股烟雾,连忙急声提醒。
“哎哟!”苗海生连忙回身查看,林柔回头也看向春桃:“怎么这么早便来了?不是说正午吗?”
“我先把听竹轩的早膳都做好了,才回来的。”春桃嘿嘿一笑,走上前伸手便拿起一旁的雪糯蒸糕送入口中:“还是阿娘做得好吃!主子和韩大哥他们午时便来了。”
“啧!还叫‘大哥’……”苗海生咂了咂嘴,却被一旁的林柔瞪了一眼,又不作声了。
“阿爹……”春桃看着苗海生这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实在担忧,可别一会儿大家伙儿都来了,给人家这般难堪。
“桃儿,别管你阿爹,他这犯病呢。”林柔收回怒视他的眼神,温声对春桃说:“我们一路上走得慢,闲来无事的时候,阿娘给你做了好几件新衣,已经放到你屋子里去了,不如你趁这会儿时间,去穿来试试?”
“谢谢阿娘,新衣不急!”春桃说着话,便挽起了衣袖,正要伸手帮厨,却被林柔挡了下来:“你这孩子,刚才给那么多人做了早膳,这时候就歇一歇,去换身新衣裳,也让阿娘好好看看,若是哪里不合适了,也好给你改改。”
“阿娘,那衣裳又不会跑,不急的!”春桃推开林柔阻拦的手说:“我先来帮你们做……”
“啧,你这孩子,你不急,衣裳不急,你娘急啊!”苗海生向来是惯会顺着林柔的意思说话,眼见春桃不听劝阻要来帮忙,忙开口给林柔帮腔:“你阿娘心心念念想着你穿上新衣的模样呢,怎得就不能让你阿娘早点如愿!”
“你就别管了,快去换衣裳给阿娘来看看。”林柔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着将春桃“赶”出了灶房:“有一套水碧色的新裳,阿娘最是喜欢,你先去穿那身来看看。”
说罢,林柔便将灶房的门掩了起来,将春桃隔绝在外,里面还传出二人低声笑谈的话语:“桃儿这性子,真是随了你,太倔了。”
苗海生嘿嘿一笑:“倔点好,不会受欺负,只不过幸亏夫人天生貌美,让桃儿有了这么美得的一副面相,不然要是像了我,那可真是要愁死我这粗老汉了。”
“你现在这嘴,真是越来越甜了。”林柔轻笑着说:“也不知道你这话是夸桃儿好看呢,还是夸我天生丽质呢?”
“都夸,都夸,嘿嘿!”苗海生说到这,忽然又转了语气:“只不过,一想到那个姓韩的侍卫,就叫我好生恼火!”
“我看你不是气,是心疼桃儿,生怕她在咱们身边的日子不多了吧。”林柔顿了顿,轻叹一声继续说:“可女大不中留,桃儿早就到了年龄,若不是在迁安城过得苦,或许早就成家了。如今既然有个能真心对她的人,倘若桃儿也对那韩侍卫有此意思,我看啊……你就……”
话说到这里时,春桃已经离灶房越来越远,后面的几句话也听不大清楚了,可就算没有听清,她现在也知道,林柔早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苗海生那股无名之火,更是心疼自己才至如此。
屋门悄悄在身后紧闭,虽说尚未到正午,可就清早这几缕细碎的晨辉透过窗棂射进屋里,也能将春桃那张小脸上的绯红映得清晰可见。
临近午时,林柔看着一身水碧色裙裾的春桃,满眼都是怜惜和喜爱,不时还伸手为她整理整理:“怎得这衣裳好似大了点?是不是在王府做事太累了,你瘦了啊?”
“不大啊,我觉得正好呢。”春桃笑说:“若是太拘着,我还觉得行动不便,这样的大小正合适。”
“我看就很好!”苗海生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看着春桃那一身水碧色的新裳,打心底里喜欢得紧:“啧啧啧,看看这衣裳的手艺,比那些成衣铺子里的精致多了!再看看穿这衣裳的人儿,怎得这般美丽娇俏!那更不敢想,这女子的娘亲,得是怎样的天仙美貌!”
“哈哈哈,阿爹,哈哈哈!”春桃听得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一套奉承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柔听了也不禁掩唇笑起来:“你阿爹来时的路上,总说沿途驾车无趣,便让我得空的时候给他读了不少话本,大抵就是记住了几句,这就拿出来显摆了。”
不等苗海生再“显摆”几句,便被春桃打断:“外面好像有动静,是不是他们都来了?!”
话还没说完,春桃便率先迈出了院子,探身出去恭迎宁和:“主子,在这边!”
第689章 眉目疑踪
清水巷的那间新落户的小院,在正午的暖阳下,伴着灶房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泛着温润的光晕。
宁和与众人出现在巷口时,莫骁和叶鸮打趣韩沁的话语声,叽叽喳喳地惊动了院子里的春桃。
“主子,在这边!”春桃闻声从院子里探出身子时,正好看见宁和几人,便立刻挥着手迎了上来:“奴婢估摸着您也快到了。”
看见迎出来的春桃,换上了一身与清晨不同的新衣,那一身水碧色的裙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蔽光,衬着春桃那张红扑扑的脸颊更是可爱喜人。
宁和与春桃说话时,跟在身后的韩沁看得都有些发呆了。
“韩兄,快醒醒!”莫骁压低了声音,像是真的在唤醒沉睡之人一般:“可别再做梦了!”
“我……”韩沁还没从春桃这般美艳中醒过神来,又被身旁的叶鸮拿住了软肋。
“啧啧,人家不过是换了身新衣,这就叫有的人眼睛都直了。”叶鸮用胳膊捣了捣韩沁,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若是以后换上了绿衣红盖,怕是叫你腿都迈不开了吧?!”
韩沁顿时脸红,可身后的单轻羽却在这笑声中冷不丁地给他泼了盆冷水:“就怕人家家里不愿意呢!”
“你还别说,我也看出来了。”展月粗声粗气地跟着单轻羽的话说:“你看她阿爹,似乎很不喜欢韩兄的样子。”
何青锦看着韩沁瞬间爬上一层寒意的脸色,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她阿爹是不喜欢,可你看不出来吗,她阿娘倒是对咱们韩兄态度很是客气,你还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韩沁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何青锦。
“大家伙别在外面待着了,快进来说话吧。”春桃与宁和说完话,向身后几人招手:“我阿爹阿娘把午膳都备好了,快进来尝尝。”
众人迎着春桃的招呼,纷纷应声,便随着宁和身后一起入了小院。
当宁和的身影刚一出现在院内时,站在门边等候的林柔忽然间顿住。
苗海生紧挨着林柔站在身侧,立刻便感觉到她身体忽然的僵硬,用眼角余光看去,发现林柔脸上温婉的笑容竟骤然凝固。
“怎么了?”苗海生担心地压低了声音耳语道:“不舒服吗?”
林柔听到身旁低声的询问,这才回过身来,连忙将攥紧的手松开来,随着春桃的话语对宁和笑脸相迎道:“于公子,恭迎大驾,您能亲自登门寒舍,真是我等的荣幸。”
虽说表面上恢复了如常的表情,可林柔却难掩微微发颤的声音,目光在宁和脸上停留的刹那,仿佛将自己带回了十几年前的光景。
现在的宁和早已不是平宁国当年的小小王子,虽然样貌气质都成长起来,特别是那一脸温文儒雅的公子模样,与从前儿时的样子大相径庭,可人的面相再变,骨相也不会变,特别是眉眼间的感觉。
看着宁和一步步迈进院里,似乎更是将十几年前那场宫宴拉至眼前,那时候的宁和,不过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宫宴之上,君主兴致勃勃地将那小小幼童举过头顶,向诸位大臣炫耀着聪颖幼子,并在宫宴之上,将辅佐王子之责郑重交予蔺宗楚……
“是他吗?”林柔心中暗自揣测着:“那时候还只是个幼童,就算眉眼之间再像,这时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林柔仔细凝视着宁和的面容,心中实在犹豫不定,更何况在他肩头上还站着一只娇小的狐狸……
“……娘,阿娘?”春桃接连叫了几声,林柔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苗海生拽了拽林柔的衣袖:“夫人,你是不是累着了?”
林柔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温婉的笑容,对春桃和苗海生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转向宁和敛衽一礼:“寒舍简陋,承蒙于公子与诸位壮士不嫌,还请快快入正屋歇脚。”
言毕,众人应邀鱼贯而入,宁和微不可察地收回了方才观察到的林柔的变化,心里留下了淡淡的疑影。
新漆的案几上早已摆满了数道凉菜,林柔和苗海生引着宁和在上首落座,随即又将其他几人安排在宁和两侧。
“这可不行,这位置还得是伯父伯母合适。”莫骁见那安排,连连摆手婉拒宁和身侧的位置。
苗海生倒是不太在意这么多繁复的礼节,可林柔却十分小心:“我们都是粗人,怎可落座在于公子身侧,这实在……”
“无妨。”宁和伸出手,做出邀请之姿:“平日里我也多与他们同席用膳,并无不妥。”
见着宁和这般真诚邀请,林柔也不好再婉拒,原是想要将苗海生推到宁和身侧去坐,可没想到苗海生先一步,将自己推到了宁和身侧。
“夫人,那位置我可坐不惯,你懂得多,还是你坐吧。”苗海生借着搀扶林柔坐下的机会,压低了声音与她耳语。
林柔用眼角余光白了他一眼,随即立刻变回温婉神色,款款落座于宁和身侧。
借着众人落座的杂乱,林柔再次忍不住地将余光转移到宁和身上。
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偶尔微微上挑的眼角,几乎与宇文君如出一辙。
但,毕竟已过去数十载,孩童模样早已长开,气质也迥然不同,但那骨相实在……
再细看言谈举止,眼前的宁和完全没有王公贵胄的那股清高倨傲之态,更无一丝骄矜,加之身上那只叫不出品种的小狐狸,实在让林柔犹疑不定。
在宁和致言感谢邀请之后,众人终于抬起了早已蠢蠢欲动的竹筷,纷纷品尝起各色菜肴。
“伯母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呢!”莫骁大口品尝着一道浮青风味的凉菜,由衷地赞叹。
“咳咳……”春桃刻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于大哥,那道凉菜是我阿爹做的……”
“啊?”莫骁怔愣地看了看春桃,转而笑着对苗海生说:“伯父好手艺!”
苗海生倒是并不介意:“没事没事,谁做的都不重要,几位吃着好便是好的。”
春桃见苗海生这时候倒是没了早上那股莫名的火气,便也笑着解释道:“这里面浮青风味的菜色都是阿爹做的,平宁风味的菜色才是阿娘做的,只不过阿娘做的看起来更精致一些。”
大家顺着春桃的话,整体观望了一下,这边立刻分出你我。
那些看起来更加美味的摆盘,的确是更精致些,一看便知这些菜分别都是出自谁手。
“听桃儿说,于公子也是平宁国人。”林柔借着大家的话头,转而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揉进话里,看似不经意地说道:“这才想着做些平宁国风味的菜色,想来于公子也是喜欢的。”
宁和看了看,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只不过没想到有些不常见的菜色,伯母也能这般信手拈来。”
第690章 惊逢旧识
在宁和说出这句话时,林柔瞬间顿住一刻,因为宁和说话时看着的那两道菜,的确是从前王宫里的御制菜色,寻常人家少有见过。
林柔心中暗自长舒一口气,转眼立刻恢复如初:“从前在平宁国的时候,偶有机会与王公贵胄接触,在宴席上见过的菜色,便有心记了下来。”
“阿娘,灶上是不是还坐着几道菜呢?”春桃在旁轻声询问:“要不我去看看吧?”
“你瞧我,见着大家伙热热闹闹的,光顾着说话,把这事儿都忘了。”林柔回了春桃后,便立刻起身,欲往灶房看菜。
“伯母莫急,端菜这样的事,叫我们去便是了!”莫骁见着林柔起身,连忙跟着站起来。
见这情形,身旁的韩沁也立刻起身:“你别去,以后灶房你都别进去,我去便是!”
林柔看着二人莫名的斗嘴,掩唇轻笑道:“那灶上坐的菜,还需要我去翻炒才可出锅,就算二位去了,也不是立时能端来的。”
“那我跟着您一起去,等您说出锅了,我来端!”韩沁连忙应声,莫骁则更像是逗趣一般:“既如此,我也一同去,怎好叫伯母劳累,若是多几道菜,韩兄一人也端不下啊!”
韩沁还想再怼他两句,可奈何林柔已经点了头,欲行出屋,只好默默应下,与莫骁一起紧随其后出了正屋。
三人转入灶房,锅内烹制的菜肴香气四溢,林柔掀开锅盖翻炒几下便说可出锅了,韩沁和莫骁二人便挺直了腰板,像是都要表现一番。
林柔一边盛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瞧着你们这位主子年轻俊秀,也不知年岁几何,这般年纪就能效力于王府,实在是年轻有为。”
韩沁正小心翼翼地端起汤碗,听到林柔这句问话,轻摇了摇头:“这……这具体的年岁,我倒是未曾打听过……”
莫骁在旁闻言,倒是心直口快,心道这是春桃的母亲,从前又是平宁国的出来的人,也算是同乡,多问一句也是没什么不便。
“我们主子今岁应算作十八了。”莫骁说完话,看了一眼韩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应是比春桃姑娘大个三岁左右吧?”
“十八……大三岁……”林柔手中的锅铲,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垂首看着锅中滋滋冒油的红焖大侠,心中飞快盘算着。
那场宫宴上的三王子,当时大致也是一两岁的样子,之后隔年出了事,林柔便不得不远走他乡……时间上算起来,似乎正好吻合!
想到这里,林柔忽觉一阵寒意自后背而起。
“伯母?”韩沁见林柔脸色忽然骤变,关切询问:“可是被烟子呛着了?”
闻言,林柔立刻佯装咳嗽急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妨,这最后几道菜都是平宁国风味的,也都齐了,快端过去吧。”
林柔将最后一道菜放入韩沁手中的托盘,转身整理灶台时,衣袖竟在微微发抖。
“若真是那位三王子,他可知当年之事的真相?”林柔一边擦着灶台,心底无数个疑问油然而生。
席间的欢笑声依旧,林柔重新落座之后,却再难安然。
她看着宁和与众人毫无嫌隙地谈笑风生,心中那份沉重的怀疑与渐生的恐惧,已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般诸多佳肴入口,竟在林柔口中尝不出半分滋味,唯有当年家中被抄、自己仓皇逃亡的凄风苦雨,与眼前这张温润含笑的面庞,在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
林柔面上含笑应付着众人的热情,心中早已似沸鼎翻腾,左思右想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哎哟,瞧我这记性。”林柔忽然轻拍额角,对宁和莞尔一笑,欠身道:“那灶上还笼着一碟新制的雪糯桂花糕,火候需得恰到好处,方能出笼。”
“新制的甜糕?”莫骁一听这话,忍不住好奇看向林柔。
林柔对莫骁回以一个微笑,却转向宁和道:“听桃儿言说,于公子精于品味,不知可否劳驾移步灶房,随妾身去瞧一瞧这新制的糕点,指点一二?”
莫骁一听林柔是直接向宁和发出邀请,便只好悻悻收起了正欲起身的姿势。
宁和略作思忖时,席间稍静片刻,春桃疑惑地看向林柔,就连苗海生也露出惊讶之色:“夫人……何时做了……”
可苗海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柔藏在他背后的手重重掐了一下,苗海生压着疼痛,立刻住口。
“既如此……”宁和眸光卫东,掠过林柔微微颤抖的眼睫,随即展开笑颜温声回道:“夫人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言罢,便从容起身,随着林柔一起出了正屋,留下席间众人一脸诧异。
“没事,大家继续吃着便是。”苗海生并不明白林柔此举为何,但对她并无丝毫疑虑,见着二人既然已经出了正屋,便引着大家继续热闹。
灶房的门帘落下,将院里的嘈杂和正屋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新砌的灶台还留有方才烹菜的余温,只不过并无什么糕点。
林柔垂首而立,肩头细微的耸动了片刻,那静默的瞬间,仿佛沉寂了一整个春秋。
骤然,林柔猛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宁和深深俯首,将额头抵着手背,泪水顷刻间便打湿了手下那块青砖。
“罪妇丰召令柔,叩见三王子……不,叩见太子殿下!”林柔的声音几欲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十五载的惊惶与悔恨。
“什么?!”宁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叩首,怔得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看着眼前啜泣的林柔,片刻才反应过来:“丰召令柔……你……你是左相的……”
林柔颤抖地点点头:“罪妇是平宁国丰召氏族的旁系,早年间家父被蛊惑,行事不端,落得个抄家的下场。”
“我并未言明过自己的身份,你又如何得知是我?”宁和方才的那点疑虑,此刻骤然被放大:“况且,我也不曾记得何时与你见过。”
面对宁和有些冷漠的疑问,林柔说起了当年那场宫宴,宁和这才明白,并非是自己没见过她,而是那时候尚在幼年,对于落座在席间末端的人,实在难以存有印象。
但林柔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认出宁和,这的确令他有些诧异,可若是对自己有害之人,断不会在席间特意将自己请至这里来密谈,若说是对自己无害,为何又称自己是“罪妇”?
第691章 旧日秘辛
“殿下……您可还记得……儿时中毒致使您眼盲之事?”林柔颤抖地道出这几个字时,宁和闻言顿时一怔。
“你怎知我曾中毒眼盲。”宁和方才冷淡的语气,此时不禁带上了一丝质疑:“当年尚且年幼,况且此事特意嘱咐过,不可对外宣扬,能知此事者,若非是当时我身边人,那便是……”
“殿下……正是罪妇家父所为……”林柔将自己的身子更伏下了些,似乎恨不得自己能将身体就此埋进这冰冷的青砖里一般。
“你家父是……”宁和此时面上的温润之色已如潮水般尽褪,眸光霎时间变得锐利如锋,直刺向伏在地上叩首的林柔后背。
“罪妇家父,丰召戚央……”林柔说出这个名字后,宁和不禁陡然一颤。
当年那段年幼时的记忆虽不大清晰,但双目骤然失明、天地皆陷入无尽黑暗的恐惧与无助感,仍然历历在目。
“丰召戚央……那个已经被斩首抄家的……”宁和说到这,忽然反应过来:“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罪妇……罪妇当年被祖母推了出来,这才……”林柔说到这,已经不只是悔恨了,更多的是畏惧和害怕。
畏惧宁和这个真正的平宁国太子会将她就地绳之以法,害怕因此事而连累了她的恩人、也是她的夫君苗海生,更害怕她唯一的珍宝——苗春桃,皆会受此牵连,落得个悲凉下场。
宁和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随即开口询问:“你言说是你父亲丰召戚央所为,那你可知当年我中毒致盲之事的始末?”
“罪妇只知其中一二,但就知道的一点,也大致能猜出殿下中毒之事的始末真相。”林柔泣不成声,依旧不敢抬头看一眼宁和,将自己的脸庞深深埋在手背之上:“罪妇家中藏有一种秘药,名为‘百日枯’……无色无味,下药之后也难以让服药者被查出中毒之症……”
宁和听她这么一说,想到那时候自己失明之后,起初太医来搭脉,几乎都未能查出原因,原来这根源竟在这里。
“服下百日枯后,初时令人倦怠乏力,不出半月便可致盲……”林柔抽泣着断断续续道:“月余之后,若不及时停药,不仅伤及目力,更会深入肺腑……”
“所以,幸亏当年有卢师父在我身侧,若不是他探出我是中毒之症,可能如今我早已魂飞魄散?”宁和说到这里时,语气逐渐稳定,只不过实在难掩其中森森寒气。
“是……”林柔轻点头道:“大约习武之人,心里总是多些警惕,所以殿下才可因此获救……”
当年若不是卢一峰入宫教习御前侍卫,得知年幼的宁和途逢那等病祸,对此起了疑心,向宇文君提出了疑问,亲自去探了宁和才得知中毒致盲,恐怕宁和早已身亡。
也正是在此之后,引起了宇文君的重视,只不过那时候尚且不知丰召成瑞的野心已经探进了王宫,为防万一,责令卢一峰为太子和其他几位王子的习武老师,这才有了如今文武双全的宁和。
宁和收起思绪,向林柔询问:“你言说丰召戚央是受人蛊惑,可有证据?”
林柔颔首:“当年,丰召成瑞那奸贼,对家父威逼利诱,索要这等不易被察觉的毒物‘百日枯’,言说此物可助他平步青云,待他事成之日,便是家父翻身之时……”
“怎么,你父亲竟是个没主见的不成?”宁和沉声道:“丰召成瑞这一句便将其蛊惑?”
“是……”林柔啜泣的声音中,逐渐露出一丝愤恨的怒意:“这事不仅要怪那丰召成瑞,更是因家父懦弱,且罪妇当年年少无知,只以为是丰召成瑞为了扶上丰召瑶淑端坐后位……但却万万不曾想到,那丰召成瑞竟这般丧心病狂,将百日枯用在了年幼的殿下身上!”
听到这里,宁和也大概明白了其中原委,心中暗自一沉,略作沉吟后,伸手虚扶了一下林柔:“罢了,你先起来说话。”
林柔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宁和,看着那张与幼时轮廓依稀相似、如今却早已长成了青年才俊的脸庞,让她更是心如刀绞。
“罪妇一家都未曾想过,这样无色无味的毒物,竟会那么快被卢老将军识破……”林柔眼神中的那股如火般的怒意,逐渐覆盖了方才对宁和歉疚:“事发之后,丰召成瑞为了撇清关系,反诬罪妇一家暗中行巫蛊厌胜之术,秘制毒物百日枯构陷王嗣……一夜之间,抄家锁拿……爹娘、兄嫂、祖母……”
林柔哽咽的言语,实难继续,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罪妇当时身形娇小,得祖母庇护,塞了一个装满了银钱和首饰的包袱,将罪妇从府中后院的一个小小狗洞推了出来……”
“你祖母倒是疼惜你的……”宁和看着林柔这般悲戚和愤恨的神色,不禁想起了不久前,自己从王宫落荒而逃出来时的情景。
林柔垂眸低声道:“是啊,当时家中就数罪妇年岁最小,祖母也是疼爱有加……也不知……抄家时,对名册时少一个小女,家中是如何应对官差的……”
“若是你祖母有意保你,那必定是让其他侍女顶了你丰召令柔的名字,假扮成小女,被……”最后“行刑”两个字,宁和实在说不出口。
林柔含恨冷笑一声:“至此,罪妇便孤身一人,一路从平宁国逃亡至盛南国……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渡过关隘,在经过障霞关时,终不抵身弱病痛……”
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宁和心里,袖中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幼时因这毒物致盲的痛苦,母妃日夜垂泪的憔悴,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惶恐……
无数画面翻涌而至,然而,这幕后之人,如今却稳坐平宁国君王之座,而真正正统传承的太子则流落他国!
一时间,所有的愤怒、懊悔、思念等等,齐刷刷地涌上心头。
良久,宁和终将自己的情绪舒缓平静,再次垂眸,看着眼前跪地不起的“罪妇”林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第692章 罪赎之间
林柔强压着自己的哭泣声,满是真诚的忏悔之态,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更是真切。
宁和看得出,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幸存者,早已被漫长的噩梦折磨了千百遍。
静默许久,林柔的泣声减淡,宁和极轻地低叹了一口气,缓缓上前两步,再次伸手虚扶了一下林柔的手臂:“夫人,切莫再自称‘罪妇’了。”
“家父懦弱,一步行差踏错致使犯下这抄家之罪,不仅牵连家中性命,更是致使殿下身患重疾,这般痛心和愧疚……罪妇……实在是……”林柔却依旧不肯起身,忽然再次深深叩首:“罪妇苟活至今,日夜受此煎熬……今日得见殿下安然,深觉家父虽死无憾……只求……只求殿下赐罪妇一死,以赎罪愆……只是……”
林柔缓缓将抵住手背的额头略微抬起一点,但仍旧不敢直视宁和双眸,低声请求道:“只是罪妇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殿下饶恕罪妇家人,他们并不知罪妇的身份……只希望,此事由罪妇一人抵赎,莫要连累了……”
想到正在隔壁屋与众侍卫谈笑的苗海生和春桃,林柔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起来。”宁和略加重了些语气,手上稍用力,便将林柔硬扶起了身。
久跪再起的林柔,此时忽然起身,双腿早已有些麻痹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伸手向身后的灶台撑住,倚着灶台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宁和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轻声开口:“当年之事,主恶之人乃是丰召成瑞,你家父虽是同谋,但也同样是其野心之下的一颗棋子罢了,更何况也早已以全家性命为此赎罪,你又何来死罪之说?”
其实宁和的心中依旧愤怒难消,可他心底最是清楚,这一切的背后,真正该承担起他这份怒火和仇恨的人,是现在稳坐平宁国君座之上的丰召成瑞,而非是眼前这个被牵累至此的妇人。
“殿下……”林柔缓了片刻,再次开口充满了震惊:“您……不治罪于我吗?”
宁和轻摇了摇头:“你道是我如何会在盛南国,会在这里,以这种身份与你相遇。”
“罪妇前些日子听闻……平宁国……变了天……”林柔眉宇微蹙道:“原以为那‘变天’的意思是指殿下册封便登基,没想到……”
“那老贼有意将这消息模糊传出,惹得天下皆以为平宁依旧安然……”宁和冷笑一声说:“所以我也逃出来了,被迫背井离乡,舍弃家国流落异邦……”
“殿下……”林柔听了这话,忽然心生怜惜,可宁和却摆摆手道:“无妨,早晚会回去的,那平宁国的君座,即便不是由我来坐,也断不可让他丰召成瑞稳坐长久!”
“殿下,您若是有任何需要,只要您一句话,罪妇定当为您刀山火海……”林柔向宁和深深一礼。
“你不再是罪妇了。”宁和看着林柔,眼中的寒凉之意早已褪去:“丰召令柔早已在抄家之祸中身亡,如今在这里的,只有林柔,只有苗海生的夫人、苗春桃的生母。”
林柔怔怔地望着宁和,他继续道:“此事,既然你家中人皆不知真相,那便烂于你我之腹即可。你只是林柔,与丰召氏族再无瓜葛!”
言毕,沉默中忽起一阵压抑的抽泣,林柔再度难掩泪水。
这一次的泪水,是令她难以置信的结果,但在得到宁和宽恕的同时,也是更加重了这份难以释然的愧疚。
宁和静默不语,待林柔情绪再度稳定之后,才欲开口,却不想被林柔抢先说话。
“殿下宽仁,罪妇……妾身还有一事告知……”林柔这时将声音压得极低:“丰召成瑞索药时,可能还留存了一些……”
“什么意思?”宁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你如何得知?”
“妾身并不知道的真切,只不过……”林柔回忆起从前一些琐事:“那时候妾身见家中转交给丰召成瑞的包袱,似乎能装下至少连续使用半年左右的用量,可殿下您被暗中下药后,半月内就查出此毒,所以……”
“所以,他丰召成瑞手中现在一定还有不少的百日枯!”宁和心中一凛。
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背脊爬上心头,直冲颅顶!
宁和深深凝视着林柔,目光中尽是难言的复杂之色,随即深深吸一口气,却没能将这口气完全吐出:“如今,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就算手中拿着这些毒物,大约也是没有什么必要……”
话说到此,宁和忽然心头一震,这毒物真的已经没有必要了吗?可父王和弟妹,如今尚在宫中被他挟制,他会不会……
宁和忽然猛地转身,看向根本不可能看得到的平宁国的方向,额间倏然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殿下……?”林柔担忧地看着宁和,轻声道:“可是想起了什么?”
良久,宁和强忍下心中的不安和几欲落下的泪水,背对着林柔轻声道:“伯母,切勿再称‘殿下’了,如今我这身份还不能暴露,你且就当作与我是平宁国的旧识,莫要再提王宫和丰召氏族之事。”
林柔重重点头,无意识间,双手竟早已紧紧攥了起来,仿佛虚空中握着一段即将被遗忘的罪孽一般。
灶房内顿时寂静下来,只有尚未熄烬的炭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宁和再次深呼吸,这次终于将心中那口污浊之气重重吐出,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恢复如常,转身温声与林柔说:“今日这糕点尚未到火候,在下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再尝一尝伯母的手艺。”
林柔缓缓抬手,拿出一方素帕,沾上一点井水洇湿之后,将脸颊上的泪痕拭去,努力平复下波澜翻涌的心绪,向宁和露出一个真切的微笑:“若是于公子不嫌,便是妾身的荣幸,待来日您……”
林柔话未说完,便忽然听得从院中传来一阵低声厉喝。
“……为何不可!”韩沁虽然已经极力压低了声音,可这般情急之下,还是让灶房里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我去与伯父好好说,我定能将你照顾好的!”
第693章 院角情衷
午后阳光正暖,清水巷那座小院里,几株新移的树苗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正屋里传来热闹的喧哗声,使得这座小院有种令人感到安心的温暖。
“那个……”春桃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可心中还是放不下刚才引着宁和一起出门的林柔,特别是在看到林柔今天反常的一些表情后,心中更是浮起一丝不安。
“桃儿,怎么了?”苗海生虽说也是有些担心,可他向来知道林柔的性子,这时候单独叫于公子出去说话,大抵是为着春桃向他致谢,便也没有往心里去,但看到春桃支支吾吾,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阿爹,你先与大家吃着,我去灶房帮阿娘看看甜糕。”春桃话音还没落地,就已经起身走到门边了。
见状,韩沁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春桃,我去给你帮着打打下手!”
一见韩沁起了身,苗海生便再坐不住了,也要紧跟着起身出去,却没想到被旁人轻拍了拍肩头挡住了去路。
莫骁见着春桃和韩沁前后脚出了屋,心中便有了些猜测,随即端起酒盏,拍了拍苗海生道:“伯父,在下敬您!”
“是啊,伯父您这好手艺,可真是叫我们哥儿几个大饱口福了!”叶鸮也心下了然,立刻起身恭敬地向苗海生躬身一礼,端起酒盏与莫骁一起敬道:“伯父,今日真是有劳了!”
被莫骁和叶鸮一左一右地“敬”在中间,苗海生只得放弃了跟随出屋的脚步,在座椅上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下坐姿,佯装不在意春桃的样子,端起酒盏来与他们继续饮酒谈笑。
屋外,春桃发现韩沁跟出来时,连忙将他拉到院子一角:“你怎么跟出来了?”
“啊?”韩沁并不知道春桃出来所为究竟,真以为她是要去灶房看糕点帮忙打下手的,所以自己也才紧跟在身后,想着自己或许也能帮上一二:“我……来帮你啊……”
“你……!”春桃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真是个榆木脑袋!”
“啊?我怎么了?”韩沁还是不明所以。
春桃见着灶房那边没什么动静,正屋里此刻也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院中只有他们二人,想着自己也不便再去灶房一探究竟了,只好转而对韩沁道出了这几日来压在心中的感激。
“韩大哥……那个……这些日子,真是多谢你了。”春桃的声音轻软的像春水一般,似乎漾起了韩沁心头的涟漪:“自打我阿爹阿娘来到盛京以后,从接风、寻院、搬家、修缮……里里外外都是劳你张罗着,我……”
韩沁看着春桃被暖阳镀上了一层柔光的侧脸,心头那淡淡的涟漪瞬间荡漾起来,默默摇头轻声回道:“你说这些做什么,这……这都是我应当的。”
春桃脸颊一红,但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桃花的荷包递到韩沁面前:“这个给你。”
韩沁看着那个小巧的荷包,满脸疑惑:“这是什么?”
“这里面是阿娘给我的一点碎银,虽说很少,但也算是先还你一点。”春桃说着话,将系在荷包上的细绳解开给他看:“眼下这些你先收着,回头等我全部给你还清了,你再把那张借条毁了便是。”
韩沁看也没看那荷包里面的碎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露出一抹带着狡黠的笑说:“那借条……怕是找不着了……”
“什么?”春桃闻言一怔,杏眼圆睁地看着韩沁:“那么要紧的借据,你怎么能……”
“哎呀,那日早晨你给我的时候,我收得急,后来又沾水洇湿了,那字迹都看不清了,我就随手放在哪里,自己也记不清了。”韩沁言语间含糊其辞,眼神游移不定,春桃一看便知他此言有虚。
“韩大哥,你可当我是三岁小儿呢!”春桃微微一怒:“方才不是说找不着了么,怎得现在又说沾水洇湿了?”
韩沁看着春桃一脸严肃的模样,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哪里敢说出真话,那日早晨刚收到春桃写的借条,还不等那素纸在怀里捂热,就趁着春桃送早膳的间隙,将借条扔进了灶膛里,顷刻间就已经化作了灶膛里的一缕青烟了。
“啧,就是因为洇湿了字迹,才疏忽了嘛……”韩沁游离的眼神忽然收回,定定地看着春桃:“依我的意思,那钱不必还了。”
这话一出,春桃猛地抬起头,正好与韩沁的眼神撞上。
他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春桃,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春桃的耳中:“我帮你,从未想过要你还我,更没想过向你索取什么,我……我只想着……日后若能一直这般照顾你……便好了……”
韩沁这话说到最后,也逐渐淡了下去,春桃脸颊霎时飞起一阵绯色,连忙将互相直视的双眸收回,垂下头去,只看着自己两手无意识地绞着荷包上的细绳,声音略带紧张的微微颤抖:“韩大哥……你、你别乱说……”
“我不是信口开河!”韩沁急忙上前半步,气息也随着激动的情绪略显急促:“春桃,我心里有你,我想要娶你为妻!我……”
“韩大哥……你……”春桃听了这话,更是将头深深低下,恨不能埋进胸膛里去。
韩沁却十分认真,全然不顾春桃的羞涩继续说下去:“我这几日看着你阿爹和阿娘,就总想着要寻个时机,向他们表明我对你的心意,求他们将你许配给我!我……我一定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不可!”春桃闻言立刻出言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伸手虚掩了一下他的嘴,又羞涩地飞快放下,紧张地瞥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灶房,这才回头来对韩沁低声说:“你莫要再提此事了!尤其不能这时间去跟我阿爹说!”
“为何不可!”韩沁情急之下,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瞬间便意识到声音略大,又立刻强行压低了激动情绪下的音量,但却实难掩住其中的焦灼与不解:“我去与伯父好好说,我定能将你照顾好的!”
第694章 各怀心事
“我虽只是个侍卫,但也有一身武艺,忠心勤恳,月钱也绝不会拿去乱用,以后若是能允我照顾你,我绝不会让你吃苦……”韩沁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拿出来给春桃看看。
“你不知道,我阿爹那性子执拗得很!”春桃见着他这般焦灼,又急又羞,跺了跺脚,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忧心:“也不知他这段时间是怎么了,那脾气就跟被人点着了似的,连我也捉摸不透,就更别说你了,如果你现在这般贸然去提此事,只怕会火上浇油,让他更不喜欢你了……”
“你……他……”韩沁眉宇不知何时已经蹙起了一个紧凑的“川”字:“哎呀,你阿爹究竟是对我哪里不满意,我改还不行吗!”
春桃见他眉头紧锁,一脸不甘的样子,语气又软了几分:“韩大哥,你别急,你……”
“我……我能不急吗!”韩沁说到这,更是焦虑,想到了叶鸮对春桃的关切,又想到了莫骁前几日曾与自己说什么“喜欢”,惹得他接连几日都未能安眠,生怕自己一睁眼在听竹轩的院子里看到春桃与莫骁并肩而行的情景。
“那你呢?!”韩沁紧盯着春桃追问:“你心里是如何想我的?!难道就真的只是……只是‘韩大哥’吗?”
春桃顿时耳根也飞上一抹浓重的嫣红,微微垂眸侧目,伸手将耳边的鬓角向耳后捋了捋,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的心意……我知晓,我……我也并非无意……我对你……也……”
听了春桃这句话,再看到她这般反应,韩沁心里这才放下重重的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正了正神色追问:“既然你我两心相悦,那有何不可!?”
“你不明白……”春桃柔声劝道:“这事急不得,你且先容我些时日,让我慢慢与阿娘透个风,再寻个机会探探阿爹的口风,之后再说,如果你现在鲁莽追问,只怕……只怕我阿爹那脾气若是上来了,你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春桃眼中潋滟的水光,带着恳切与一丝难掩的情愫,看得韩沁顿时心头一软,满腔的焦灼和激动顿时化作了绕指柔。
韩沁重重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听你的,只是……”
小院一角的暗诉衷情,让灶房内的二人面面相觑,那尚未完全散尽烟火的空气中,原本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泪痕咸涩之伤,却被院外这段悄声低语尽数驱散。
宁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尴尬,与林柔对视一眼后极力压低了声音说:“伯母不知,韩沁这人,不仅是武艺高强,那性情也是耿直忠厚的,绝非市井油滑之徒。”
林柔用微湿的帕子再次按了按眼角,欲将方才难抑的泪痕拭去,听到宁和这话,心中便是了然。
“妾身也瞧得出来,韩侍卫这些日子为了我们这院子里里外外的奔波操劳,尽心尽力,更是暗中出了不少银钱,可见他对桃儿一片痴心。”
“出了不少银钱?”宁和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先前我早已给春桃交代过了,倘若寻家安置的时候银钱不足,大可向管家去支钱的,怎么反倒是让韩沁出了银钱?”
“没想到殿下……于公子早已有了妥善安排,妾身谢过深恩。”林柔向宁和浅浅福身,转而将视线投到看不见外面的木门上,只不过那方向正好是朝着院子的一角:“想来这孩子也是不愿让作为主子的您,为她这个下人周全太多,大抵上是觉得心中恩情受重,实不愿再劳您操心吧。”
宁和微微一笑说:“倒也没有多少费心,从前我也是行走在民间百姓之间,如何不懂寻常人家的难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不过……”
宁和顿了顿,也顺着林柔的眼神思忖了片刻:“不知伯母如何看待此事?”
“其实妾身也觉得这韩侍卫不错,只不过海生他……”林柔极轻地低叹了一声:“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打从桃儿出生开始,便被他看得跟眼里的宝珠似的,恨不能随时随地都捧在手心里,若不是我在侧宽言,大约桃儿现在还拘在迁安城里呢。”
林柔脸上浮现出几分略显无奈的苦笑:“从前他家中变故,加上我只身流落至此,我们二人都没个可以归宿的家,心中总觉漂泊不定,自从有了桃儿,他才觉得真正地有了家的感觉……唉,大约他又是心疼、又是不舍,更是觉得韩侍卫出身行伍,总是过着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心中实在不忍桃儿日后落得个悲剧收场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也是人之常情了。”宁和对林柔这繁华表示理解,更是想到了从前的自己,语气又添了几分温和:“我也并非强求,只不过是觉得春桃是个好姑娘,韩沁也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若他们二人这般情投意合,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是啊……”林柔若有所思道:“难得一桩良缘,岂可轻易断开……”
宁和看着林柔这般神情,即便不用问出口,也猜想得到当年的她,是多么艰难又狼狈地逃来了盛南,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些过往的遗憾。
林柔回过身来,再次看向宁和时,眼中蕴起了些许暖意:“桃儿的心思,我这做娘的,早已看得清楚了,只是海生那边,待日后我再寻合适的时机,慢慢开解他吧。”
院中角落里的低语已歇,隐约能听到春桃细微的脚步声,似乎在朝着灶房的方向挪动而来,宁和与林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咳。”宁和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含笑意:“……原来这雪糯桂花糕的烹制竟这般复杂,看来此次倒是没口福了。”
林柔闻声立刻接上:“妾身也没想到,这次竟没能成,看来只好等来日制成,再请于公子品尝一番了。”
言谈间,宁和推开灶房的木门,正好将午后的阳光斜斜的让进灶房里,二人正欲出去,便见迎面走来的春桃和韩沁。
“桃儿?韩侍卫?你们怎么在这?”林柔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
春桃正欲张口回话,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眶的红润,心中不禁一凛,但反观宁和与林柔的表情,却又如常无异,便立刻上前一步,挽住林柔的胳膊岔开了话题。
“阿娘,您和主子在灶房聊了这许久,那新制的糕点可还成?大家都等着尝尝呢。”春桃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戳了戳林柔的胳膊,随口将方才的疑问带过:“韩大哥是来帮我打井水的,想着给大家伙儿沏些热茶呢。”
林柔会意,顺势轻拍了拍春桃的手笑道:“今日怕是不行,那糕点的火候差了些,只不过没想到与于公子这个同乡倒是聊的投契,便多说了几句。”
说到这,林柔刻意转身向宁和福身:“方才也是让于公子见笑了,那灶火的烟气一冲,妾身这眼睛到现在还有些不大舒服。”
宁和微笑颔首,目光扫过韩沁时,他正拎着打好的井水向宁和躬身:“主子,伯母,水都打好了,属下这边送进去。”
各怀心思的四人,面上却都不露分毫,重新向正屋走去。
掀帘入室,屋内正是酒酣耳热之际,苗海生正拉着单轻羽夸赞他修缮屋顶的手艺,莫骁和展月则一边吃着菜肴一边争论着哪道香味更佳。
四人重回原座,笑声再起,觥筹交错间,早已将方才灶房里的密谈与院角的私语冲散,融化在冬日里这难得的晴日阳光中。
第695章 王府惊澜
正月三十的午后,清水巷里其乐融融的热闹,完全被那院墙拢在其中,在这片难得的晴朗冬日里,显得格外温馨。
阳光虽然算不上炽烈,但也勉强驱散了连日来的阴翳,只不过其中还裹挟着南方冬日里特有的、穿透骨髓般的湿寒之意。
数日前的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使得飞檐下竟也结起了一些罕见的冰棱,只不过经过暖阳的烘晒,早已化尽,只余下水泽润湿了青黑的瓦当。
沁昔阁内被炭盆烧的温热,也不知道是这天气的原因,还是连日来有人相伴左右使得心情疏解了不少,赤昭曦竟难得的下了地,在暖阁内来回踱步,不时还透过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棂看看外面的天空。
“皇长姐,感觉你这身子是大好了!”赤昭华搀着赤昭曦,兴高采烈地说:“要不华儿扶你去小花园走走吧?”
赤昭曦看着窗外朗朗晴空,深深呼吸了一口,将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与枝叶混合的、清冷又潮湿的气息尽数吸入,沉吟片刻道:“大抵是有华儿陪伴在侧,这些日子慢慢觉得身子爽利许多了,不过今日还是算了……”
赤昭曦顿了顿,回头看向流萤问道:“正月是不是快要过去了?”
流萤闻言上前一步应声:“回长公主,今日已是正月三十了,再过一日便入二月了。”
“三十了……”赤昭曦低声喃喃,赤昭华在一旁笑脸盈盈地说:“是啊,二月溪水生,袅袅短梅枝,这不正好映了现在的景吗?”
“怎么还会自己变样了。”赤昭曦听了她的话,不禁掩唇轻笑:“那是‘江边初相见,袅袅短梅枝’,是《正月十日雪》言说雪中梅绽的美景,咱们这盛南国,百年都难遇此景。”
“前几日不就见着了吗?”赤昭华挽着赤昭曦的臂弯,满脸都是兴致盎然:“这还是华儿第一次见到雪呢,真是漂亮!听竹轩的小灶房的春桃姑娘,不正是映了这景象,才想起制那酥山落梅的吗。”
“酥山落梅……”赤昭曦转身走向案边,手指轻轻抚过案上几本古籍,口中喃喃自语着:“这事大抵是快要有个交代了……”
“皇长姐,你是在说什么呢?”赤昭华松开赤昭曦的手,转身去拿置在小碟里的一颗蜜橘,亲手为她剥了起来。
赤昭曦轻轻摇头,略微沉吟了片刻,看了看赤昭华说:“华儿,眼下无事,不如你帮皇长姐再跑一趟可好?”
听了这话,赤昭华猛地抬头看向赤昭曦,险些掉落手中剥好的那几瓣晶莹的果肉:“去哪里?华儿这便立刻动身。”
赤昭曦轻笑说道:“又不是需要多么远的的地方,还是去听竹轩,不过是让你送本书去。”说话时,趁着赤昭华不注意的间隙,赤昭曦将一张纸条夹入那本古籍中。
听闻又是让自己送东西去听竹轩,赤昭华顿时眼眸一亮,立刻将手中剥好的一瓣蜜橘送入赤昭曦的口中,放下剩余的蜜橘,起身来满心欢喜的样子说:“什么书?华儿这就去!”
自从上元节之后,赤昭华借着替赤昭曦传递消息的名头,往听竹轩跑得勤快不少,虽说每次与宁和相见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但总是能见他一面。
虽说对于宁和那般的城府和手段,偶尔也会让她心有不安,可每每想到这里,又想起赤昭曦与她言说的那些,多少也是能理解了一些,线下这样的局面里,若不是有宁和如此筹谋,恐怕赤昭曦便求告无门了。
心中那份少女的悸动,终是打败了那点担忧和畏惧,每次见面,能听宁和温声说几句话来,便足以让赤昭华的心尖泛起微甜的雀跃。
赤昭曦将案上那本夹了纸条的古籍递到赤昭华手中:“就这一本。”
赤昭华接过厚厚的书卷,入手竟还有一些分量,便让云舒取来一方青布,仔细包裹起来,打了一个简单的活结:“收好了,皇长姐,我这就送去!”
“仔细脚下,莫要急躁!”赤昭曦看着赤昭华兴冲冲地跑出暖阁,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云舒、云瑾、云璃,你们几个快跟上去!”
“是。”三人话音未落,其实早已经迈出步子,要跟着赤昭华一起出暖阁了,云瑾还边追边唤着赤昭华:“公主,斗篷披上,外面天寒!”
赤昭华抱着包袱兴致勃勃地走在廊下,心中总是对这几日来传递的古籍或物件充满了好奇,但她更是明白,赤昭曦与宁和正在暗中调查着宣赫连遇害一案,此事依然牵涉到皇后夏婉宁,或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既然未与赤昭华言明,便是她不宜知晓之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也从未细问过这些传递之物究竟意欲何为,只是乐得自己能常常借此与宁和相见罢了。
一想到一会儿又能见着宁和,赤昭华脚下的步履更轻快了几分,看着廊外那几株早发的山茶探出墙头,觉得甚是好看。
那些绽着零星的、嫣红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这令赤昭华的心情更好了许多,甚至轻轻哼唱起了前些日子在宫里新学的、带着盛南国柔婉风情的小调。
拐过一道月亮门,前方便是通往听竹轩的竹林小径,小径两旁的凤尾竹却显得森然,即便在这样的晴日下,也还是难掩其中的幽深之色。
就在赤昭华转身过来的同时,小径的另一侧,一道窈窕的身影也正缓缓行来。
宣瑥玉今日一身月白色绣着银线折纸梅的衣裙,外罩着浅碧色的灰鼠斗篷,乌发梳成了极为精致的云髻,其上只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
虽说通身上下并未佩戴过多饰物,但因此却愈发衬得宣瑥的气质孤傲清冷,宛若凌霜之梅一般。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手炉,指尖无意地摩挲着炉身上精细的缠枝花纹,目光看似是落在那片竹影之上,实则却早已锁定了对面那一抹鹅黄色的、鲜活得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身影上。
“又是她!”
第696章 狭路争锋
“又是她!”
宣瑥玉和赤昭华几乎同一时刻看到对方的身影,心中不禁一凛。
在看见赤昭华一身耀眼的暖黄色时,心底那点阴郁的火苗,像被冷风抚过后倏地蹿高了几分。
这些时日,眼前这位七公主赤昭华频繁出入听竹轩!宣瑥玉每每听到下人之间窃窃私语,言说沁昔阁与听竹轩似乎关系甚好,她指尖便总是忍不住掐进掌心几分。
“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翩翩公子,明明是我先相中的!”宣瑥玉心底怒火难压,暗自愤然:“凭什么这个骄纵无知的小公主,就能仗着她皇家身份,如此轻易地靠近他!”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宣瑥玉心中难消的邪火,她如何也不会知道,赤昭曦的用心良苦,更不会知道,赤昭华的赤诚纯善早已打动了宁和。
两人在狭窄的小径上迎面相遇,已是避无可避。
赤昭华见对面来人是宣瑥玉,轻快的脚步略微一顿,但出于礼节,还是勉强自己唇角弯起了一个客气的弧度:“宣郡主。”
宣瑥玉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了赤昭华脸上那明媚无邪的笑容上,随即视线下移,直到定格在她怀中那个青布包袱上。
“七公主殿下,今日这般好心情。”宣瑥玉淡淡地看着那包袱说:“如此难得的晴日,怎得没有出府游玩,却闷在这狭小的竹影之间?”
宣瑥玉明知赤昭华前往的方向定是听竹轩,但看到她手中那青布包袱时,立刻便明白,肯定又是给宁和送去的东西。
听着宣瑥玉阴阳怪气的问候,赤昭华唇角微颤,但还是强迫自己面露微笑:“郡主说得是,只不过本宫有些事尚未办完。倒是宣郡主,怎得也不见你出府行走,散散心中郁结之气?”
虽说语气很是客气,可赤昭华还是忍不住地“以牙还牙”。
宣瑥玉闻言冷笑一声:“殿下此言差矣,我心中的郁结再甚,也不抵皇嫂那般悲伤,听闻沁昔阁里已经许久没有出来走动了,不知皇嫂现下身子可好?”
“有劳宣郡主挂念。”赤昭华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如今本宫暂居沁昔阁陪伴在侧,皇长姐的身子依然大好,若是宣郡主这般关切,大可时常前来问安,倒是省得下人来回奔波。”
这话明里暗里地都是讽刺,暗指宣瑥玉本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安排下人暗中盯梢,竟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宣瑥玉顿时青筋初现,但还是尽量保持着柔婉的声音,只不过言语中透着一股比空气还寒冷的凉意:“七公主殿下这般行色匆匆,不知是去往何处?”
赤昭华心道她这真是明知故问,却还是答得坦然:“本宫去听竹轩送些东西。”
“又是听竹轩啊……”宣瑥玉刻意拖长了语调,向前缓缓迈出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了,她这一步更是显得逼仄,似乎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宣瑥玉似笑非笑地看着赤昭华,目光若有实质般投向赤昭华:“七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这些跑腿传话的琐事,怎得不吩咐下人去做,何须亲自劳烦这一趟?莫非……”
说到这,赤昭华直视她的眼神更多了一分倨傲,但却并未触动到宣瑥玉丝毫,反而话说到这,又迈出一步,距离赤昭华更近了一些。
“莫非是七公主殿下……”宣瑥玉意有所指地压低了些声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话里的讥讽与暗示实在太过明显,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赤昭华再如何单纯,也能听得出来了。
身后的云舒气恼地正欲上前一步,想要为赤昭华辩驳一番,却被云璃紧紧拉住了胳膊,让她侍立在原地不得而动。
云瑾见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劝道:“云舒,不可妄动,前面那是郡主,倘若有任何不当之举,都会坏了咱们公主和长公主的名声!”
云舒只得重重的从鼻腔喷出一股怒气,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赤昭华此时心头已然生起了一股恼怒,脸颊也因此而泛起了一阵微红,她挺直了背脊,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柔和,更添了几分硬气和倨傲。
“此言差矣,本宫是乐意替皇长姐分忧,既然是于公子所需,沁昔阁恰巧就有,自然是亲自送一趟,更显真诚。”赤昭华这时也毫不退让,更是主动上前了一步:“本宫想去何处、欲见何人,都不必劳烦宣郡主费心揣度!还请让路!”
“分忧?”宣瑥玉轻轻嗤笑一声,非但没有让路,反而迎着赤昭华又逼近了半分,锐利地视线落在那青布包袱上:“怕是不知何人,想要借着‘分忧’之名,行些……”
话头一顿,宣瑥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赤昭华,莞尔一笑:“不知这包袱里,又是装着什么‘要紧’的物件,值得七公主殿下如此宝贝地抱着?”
赤昭华被她咄咄逼人的姿态和含沙射影的话语激得心头怒火中烧,便不想再与她继续纠缠下去,侧身欲从宣瑥玉的旁边绕过去:“包袱里是什么物件,都与郡主无关!请让开!”
就在赤昭华侧身欲过的刹那,宣瑥玉眼中冷光一闪,捧着紫铜手炉的手仿佛不经意地向前送了一下,那手炉的边缘“恰好”碰在了赤昭曦抱着包袱的手臂上。
“哎呀!”宣瑥玉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之色。
赤昭华对这一碰猝不及防,手臂被那铜炉重重一撞,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手中的力道,怀里的包袱便脱手向地面坠落而下。
“你!”赤昭华又惊又怒,眼看着包袱落地,火上心头。
宣瑥玉却在惊呼的同时,似有预感一般,“慌忙”伸出空着的左手去“接”那包袱,可任谁都知道,没有习武的那点轻功底子,如何也不可能接的住这样突然掉落的物件。
但宣瑥玉偏偏伸出了手,只不过,她伸出手的指尖“恰好”勾住了包袱的系带,非但没有抓住,反而顺势向下用力一带。
“啪”的一声闷响,包袱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小径上,幸亏里面不过是一本古籍书册,并无易碎物件。
但赤昭华顾不得质问,眼中更是着急摔落在地的古籍,急忙弯腰欲捡。
与此同时,宣瑥玉也俯身下去,口中还连连致歉:“七公主殿下,真是对不住了,我这一时手滑,没能拿稳……”
第697章 妒火焚心
原以为宣瑥玉俯身是去帮着捡掉落在地的包袱,没想到竟是伸手要去搀扶赤昭华的胳膊,那姿态做得实在恭敬。
可就在赤昭华刚捡起包袱,抬头欲起的瞬间,宣瑥玉扶在她左臂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那蓄养得宜的水松式的指甲,借着起身的动作和衣袖的遮掩,竟重重在赤昭华的脸颊上划过。
一瞬间,那指甲又快又狠、但是看似无意、却又十分用力的一划!
一阵尖锐的刺痛感骤然从脸颊一侧钻入心底!
“啊——!”赤昭华不禁惊呼一声,忍不住疼痛“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甩开了宣瑥玉的手,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几人连忙扶住。
赤昭华伸手下意识地立刻先捂住脸颊,这时才发觉,指尖触及之处,竟然有一股湿润滑腻的手感,伸手一看,掌心已是鲜红一片。
“公主殿下,你的脸……!”宣瑥玉掩口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懊悔”,快步迎上前:“快让我看看!定是我方才扶起公主的时候太心急了,这指甲不小心划伤了殿下……哎呀……我真是……”
宣瑥玉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晶莹泪水,口中还不住地说着:“殿下……我……我真是罪该万死!”神情惶急地伸手,似是想要仔细探查一番伤口处。
见她如此作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过是不小心之举,好心搀扶却不想酿成大错,便是自责不已。
赤昭华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疼,那股尖锐的痛楚深入皮肉之下。
钻心的疼痛持续不断地灼烧着脸颊,内心的愤怒早已在这一刻泄洪般冲破了“礼教”的高墙。
朦胧的泪眼之下,赤昭华愤恨地看着宣瑥玉那张写满“无辜”与“关切”的脸,竟从那惺惺作态的假面之下,看出了一丝令人生畏的阴鸷,心底不禁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股冷寒之意竟在一瞬间里,就被宣瑥玉那骨子透出来的阴鸷感压了下去。
方才霎那的触感,那水松式的指甲划过的轨迹和力度,在赤昭华看来,如何也不可能是“不小心”的误伤。
“你……”赤昭华见着宣瑥玉欲要靠近自己的伤处,声音中带着哽咽,却还是强忍着泪水:“你走开!”
看着赤昭华脸颊上的鲜血,正顺着她的指缝渗出,缓缓滴落在鹅黄色的斗篷上,慢慢晕开一小团极其刺目的殷红。
宣瑥玉怔停脚步,这时才发觉自己方才下手过重,她也没想到竟会伤的这般严重,心中顿觉不妙。
转眼间,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宣瑥玉哭了。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显得宣瑥玉更加楚楚可怜:“七公主殿下,瑥玉绝非有意为之……我……我这就去宫里请太医来……我……”
“不必了!”赤昭华强忍着盈盈泪水,狠狠瞪视着宣瑥玉的双眸,转身行至月洞门去,丢下好似真的“怔愣”又“无措”的宣瑥玉在小径上独自神伤。
宣瑥玉一副惊惶之色怔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仓皇消失在月洞门下,缓缓伸手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拭去。
转过身来,眼中的惶急与自责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之色。
宣瑥玉缓缓抬起手来,凝视着自己那修剪精美的水松式的指甲,看着其上所沾染的一丝醒目的猩红,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但她再度回身看向月洞门的方向时,心中忽然又起一阵不安,毕竟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轻轻一划,竟能破开那么深一道伤口,方才那一阵空虚的快意也随着淡淡的不安,渐渐消散。
而转身出了月洞门的几人,这时却并未向着沁昔阁行去,但也没有朝着听竹轩去。
“公主,您就该让她遣人去宫里唤太医来!”云舒气不打一处来,还没走过月洞门,就气急败坏地怒斥:“那宣郡主定是故意的,还说什么不小心,简直……”
“云舒!”云瑾一边拿出素帕为赤昭华捂脸,一边低声喝止:“言辞小心点,小心隔墙有耳!”
“我……”云舒被云瑾叫停了话语,更觉得心中憋闷难忍。
“不瞒你们说,奴婢方才看得真切!”云璃也分析道:“宣郡主是刻意为之的,当时包袱还未脱手时,她就已经伸手出去准备接包袱了,若不是她有心碰撞咱们公主,以她一个没有任何功夫底子之人来说,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么快的反应!”
“我知道!”赤昭华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云舒一听,连忙询问:“那您为何不让她去请太医!”
云璃也有点不解:“是啊,公主,您这伤若不及时让太医来看,恐怕……”
恐怕以后是要落下疤痕的,可这话云璃如何也说不出口,若真是因此破了面相,以赤昭华的心性,可能以后都不愿再出宫见人了。
更令人难以估量的后果,是赤昭曦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哪有你们说得这般简单。”云瑾为赤昭华捂着脸颊,将她搀扶至连廊下的木栏处缓缓坐下:“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是摄政王府,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家!若是这府里内宅出了任何事,咱们长公主都是要被问责的!”
“那这事又不关长公主的事!”云舒气恼反驳:“明明是她宣瑥玉越矩在先,更是多番挑衅咱们公主,就算有罪责,那也是她……”
“云舒!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咱们公主太宠着你了!”云瑾闻言立刻出口劝诫:“大小那也是郡主,你怎敢直呼名讳,就算没有郡主身份,她也是宣王爷的亲妹,也是我们头上的主子,你如何敢这般放肆!”
云璃知道云瑾这般恼怒,不仅仅是因为云舒一次次口出僭越之词,也是因着心中对宣瑥玉那股敢怒不敢言的憋闷,使得她也难压心头火。
“云舒,云瑾说的没错!”云璃柔声劝慰:“这府里的梧桐苑那边,不论行事如何,你我都没有指责的资格,更不能直呼主子名讳,这不仅是在保全你我,更是维护咱们公主和长公主啊!”
云舒自知理亏,只是实在难消心中怒火,便将一旁伸出来的枝桠折断了摔在地上。
“云瑾和云璃说的没错。”赤昭华缓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只不过语气中还是能听出她疼痛难忍的微微颤抖:“我住在王府陪伴皇长姐,已是破例之举,若是在因此生事,先不论我会如何,恐怕会让皇长姐更陷朝堂口舌了!”
第698章 冲冠一怒
连廊下的光线被雕花木栏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数道条纹,落在赤昭华苍白的脸上,更显得面容因忍痛而有些狰狞。
鲜血虽然已被云瑾暂时止住,但渗出素帕的殷红却触目惊心。
疼痛的锐感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般,从赤昭华的脸颊蔓延至太阳穴,在钻入心底,牵扯着全身每一根神经的突跳。
“奴婢这就去听竹轩!”云舒看着赤昭华指缝间那刺目的鲜红,只觉得心中那股愤愤的怒火直冲头顶。
什么规矩、什么尊卑、什么后果,都被眼前赤昭华所受的伤害尽数冲散,心中替她又痛又怒的情绪,将这道“礼仪”的高墙烧得一干二净。
“于公子乃是明理之人,又与咱们公主……”云舒顿了顿,把原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道:“与王府忠诚,定能为咱们公主主持公道!”
说罢,云舒便离弦的箭矢一般,往听竹轩的方向冲去。
“云舒!站住!”云瑾一手按着赤昭华脸上的素帕,一手想去拽她,却也没能拉住。
云璃见着赤昭华似乎也没有阻拦之意,便佯装自己也脱手一般,未能及时制止云舒的行动。
云舒就像一只被激怒了的雀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在曲折的回廊间几个闪动后,便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于公子!找莫骁去通报!于公子那么温和聪慧,一定有办法!他定能处理好此事!他一定不会让赤昭华受下这等委屈!
午后的听竹轩内,此时沉在一片安详的宁静中,暖阳斜斜地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几丛粉竹投下疏朗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怀信正拿着几乎与自己一样高的扫帚,有模有样地清扫着落叶,赵伶安怎正好从厢房里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正欲前往灶房。
“于侍卫!于公子!”急促的呼唤声忽然传入院中,惊得二人俱是一愣。
云舒气喘吁吁地站在回廊尽头的月洞门下,发髻也因疾跑而有些许的凌乱,通红的眼眶下,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焦急的汗水。
“赵管事?”云舒见着赵伶安,连忙询问:“快去……帮我通传一声!我……我找于公子有急事!快请于公子出来,我们公主出事了!”
“出事了?!”赵伶安连忙将账册收起,立刻疾步向回廊尽头走去,怀信则先一步行至云舒跟前。
“云舒姐姐,你慢点,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当心呛着……”怀信见她这般急喘,劝她先歇一口气再说话。
可云舒这时候哪顾得了自己,只焦急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赵伶安说道:“你……赵管事,你就别往我这来了,快去向于公子通传一声,我要见他!”
赵伶安走到云舒近前,才发现她眼底惶急的神色,连忙拱手一揖:“云舒姑娘莫急,你慢慢说话……”
“别慢慢说了!”云舒听了更是焦急:“你快去通……”
云舒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伶安打断的话怔在了原地:“我们主子今日不在啊!”
“什么?!”云舒心中一紧:“那于侍卫……”
“师父也不在啊!”怀信接着赵伶安的话说:“今日午时前,主子就带着我师父们和几位侍卫大哥出府去了,倒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眼下听竹轩就只有我和伶安哥哥,还有轮值的侍卫大哥和……”
不等怀信一一说完,云舒惊道:“出府了?!为何偏偏今日出府去啊!”
“啊?”怀信怔愣的看着云舒这没头没脑的抱怨,赵伶安也安抚道:“云舒姑娘,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不如你先告诉在下,待……”
“告诉你有什么用啊!”云舒得知宁和出府后,如遭雷击,满心的指望瞬间落空,不经意间晃了晃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云舒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在冰凉的月洞门边的墙壁上。
茫然、失望,还有更加深重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对身旁两人的询问早已置若罔闻。
怀信看了看赵伶安,两人面面相觑,随即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块素帕,怯生生地递到云舒面前,小声询问道:“云舒姐姐,你别哭……公主殿下怎么了?要紧……”
怀信最后那个“吗”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云舒便用手背狠狠摸了一把眼睛,拭去了满眼的泪水:“我先回去了!”说罢,便立刻转身离去。
看着云舒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小径的尽头,赵伶安与怀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担忧之色。
“伶安哥哥,云舒姐姐到底怎么了?”怀信不安地问道。
赵伶安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云舒姑娘有事,而是她们七公主出了事!”
“七公主殿下?!”怀信惊道:“那我们要不要去跟贺义士通传一声?”
赵伶安心中暗自盘算,之后轻声开口:“云舒姑娘方才直言要寻咱们主子,所以这事恐怕他人无法……这样,怀信你在院里待着,刚才云舒姑娘来的事切莫乱传,我去府里打听一下看看。”
“我肯定不会说的,那他们……”怀信说着话,眼神朝着身后房檐上望去:“那几个侍卫大哥肯定都看到了啊……”
“哎哟,你说得对!这倒也不用我去打听了!”赵伶安忽然想起了今日当值的侍卫霍廉觉,便立刻朝着房檐之上唤了几声。
声未落地,便已见霍廉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赵伶安身旁,赵伶安立刻向他说明了情况,霍廉觉立刻翻身一跃,再次上了房檐,只不过这回是朝着小花园的方向而去。
赤昭华半倚在连廊的廊柱上,钻心的痛楚使她耳边总是回响着嗡鸣声,云瑾的劝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公主,一直这样捂着也不是办法……”云瑾实在焦急,却不见赤昭华有任何反应,连忙回头看向云璃。
云璃便也开口相劝:“公主,奴婢身上没有带金疮药,不如咱们先回沁昔阁?”
“对啊,公主,这伤还是要快些处理的好!”云瑾想了想,低声询问:“不如,奴婢还是去请陈嬷嬷来吧?陈嬷嬷是通些医理的,定能妥善处理,总比咱们这样……”
“不!不行……”赤昭华费力地摇了摇头,虽然已经不像刚才那般颤抖,但声音中还是透着一丝虚弱:“不能叫陈嬷嬷来看……”
虽说还是有些虚弱,可赤昭华却十分坚决,惹得云瑾更是着急。
第699章 隐衷难诉
“公主!为何啊!”云瑾急得眼圈都红了:“您看看这帕子上的红……若日后真的因此落下了疤,可怎么是好啊!”
“是啊,公主。”云璃也温声劝着:“奴婢去请陈嬷嬷来吧?毕竟陈嬷嬷还是皇后娘娘派来专门照顾长公主殿下的,那医术定然也是可靠……”
“正因为陈嬷嬷是母后派来的人,才断不可叫她来!”赤昭华微微抬眸,眼中尽是痛楚与清醒交织的锐光:“如果真的唤陈嬷嬷来替我诊治了,事后她必会一五一十禀告母后,母后若是知晓此事……”
赤昭华眼中闪过一道不安之色:“这可是摄政王府啊,我在这里与宣郡主起了冲突,甚至还因此受了伤……”
她略微一顿,似是想到了此事的后果,不禁打了个寒颤:“母后会作何感想?更有可能会将此事告知父皇,那父皇又会怎么想?”
“这……”云瑾和云璃两人相视一眼,眼底传递的神色除了为难,更多了一分惊愕。
从前这个天真单纯的七公主赤昭华,不知何时,竟也懂得这般周全了,可如此周全之下,于她而言,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是会因此泯去了她心底的纯善?
还是会因此使得她得到真正的成长?
赤昭华知道她们都是担心自己,深深喘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他们可能会觉得是皇长姐治府不严,才会让府中生出这等事端!但皇长姐如今本就……本就处境艰难,这还尚未从麟台九选的风波中全身而退呢,我不能再给她徒增烦恼了!”
这一番话言毕,云瑾和云璃都一时语塞,她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看到赤昭华脸上那殷红了的素帕,任何理智地考量都会为这般疼惜让位:“可……公主您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赤昭华忽然扯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颜,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破相了是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不说,甚至以后可能都寻不着驸马了,是不是?”
到底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对容貌岂能真的毫不在意?
赤昭华只是在强迫自己,压制中心中这份容颜损毁的恐惧,在赤昭曦或将面临的窘境之下,她能忍。
可如今被旁人道破,赤昭华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溃堤般涌出。
“公主,您别这么说……”云瑾见着如此悲伤的赤昭华,心疼地紧紧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肩膀:“不会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时,云舒失魂落魄地从连廊另一端现出身影,脸色却比去时更难看的了几分。
“听竹轩……没人……于公子他们……都出府了……”云舒断断续续地说着,看到赤昭华此时抽泣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怒,却又无处发泄,眼泪也不听话地掉了下来:“都怪奴婢……是我没能护住公主……”
赤昭华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侍立在侧的几人再也忍不住了,云瑾暗自与云璃传递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云璃当即心下了然。
云瑾手下依旧轻轻拍抚着赤昭华,却稍微挪动了些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赤昭华的视线,为云璃空出了间隙。
抓住这个机会,云璃脚步极其轻微地向后退了几步,趁着赤昭华视线被遮挡的角度,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朝着沁昔阁的方向疾步而去。
沁昔阁内的药辛未断,流萤正为赤昭曦披上了斗篷,言说赤昭华怎么送个东西,这么久还未归来,想着去院里走走,顺便让下人去问问怎么回事。
而云璃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忽然引得流珂一阵警惕,在看到进来的是云璃时,才放下了戒备。
“长公主殿下,不好了!”云璃未经通传,着急忙慌地直接冲进了暖阁,脸上露出罕见的惊慌之色:“七公主殿下出事了!”
赤昭曦倏然一怔,双眼立刻圆睁,眸中的疲惫之色立即尽褪,急忙追问:“你慢点说,华儿怎么了?说清楚!”
“七公主殿下奉您之命,前去听竹轩送书,可我们在竹林小径那边遇到了宣郡主……”云璃说到这里,赤昭曦心中一凛,厉声道:“宣瑥玉?!”
“正是!”云璃重重点头道:“公主欲借位离开,可宣郡主却将公主撞倒,然后……她非要去搀扶我们公主……然后……”
说到这,云璃眼泪扑簌而下:“宣郡主的指甲划伤了公主的脸,伤口……伤口很深,还流了不少的血……”
“什么?!”赤昭曦闻言怒拍案几:“怎么会这样!?”
云璃见状立刻下跪:“是奴婢们没能护住公主殿下,只因她是郡主,公主多次警告奴婢们不可妄动……现在……公主殿下不许我们请太医,也不许我们去传陈嬷嬷,公主说,实在是怕牵累了长公主殿下……”
“华儿呢?”听了这话,赤昭曦焦急询问:“怎么就只见你一人回来?华儿在哪?!”
“在廊边下坐着呢……”云璃俯首叩头道:“奴婢们想要将公主殿下扶回来,可公主却不让……”
她话还未说完,赤昭曦已经跨出了门槛,身后流萤和流珂紧追着上前搀扶:“公主!您慢些,当心脚下!”
流鹊虚扶了一下云璃说:“你也快起来吧,随我们一起去看看七公主殿下。”
当赤昭曦在流萤和流珂的搀扶下,步履虚扶却异常迅速地赶到廊下时,看到的便是赤昭华蒙在云瑾怀中,肩膀还不住地颤抖,却始终强压着抽泣的哭声。
当视线落在那鹅黄斗篷上的斑斑血迹时,赤昭曦的心像被利刃狠狠剜了一刀。
“华儿!”赤昭曦轻唤了一声,疾步上前,脚下却是一软,险些摔倒。
“公主小心!”流珂眼疾手快,稳稳将赤昭曦扶住。
但赤昭曦此时完全顾不上与旁人说话,几步走到赤昭华的跟前,伸手轻抚着她的乌发:“华儿,我来了……”
“皇长姐……?!”赤昭华温声抬头,将埋在云瑾怀中的通红的双眸暴露在阳光之下,却看见赤昭曦苍白的脸颊和焦急的神情,泪水再次忍不住决堤而出。
第700章 曦颜惊变
“皇长姐……你……你怎么来了?”赤昭华没想到赤昭曦竟会拖着病躯前来,在抬眼看到她的瞬间,不禁心中一怔,连忙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赤昭曦在赤昭华面缓缓半蹲下来,伸出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着,轻轻揭开那方被鲜血洇透了的素帕。
一道几近寸许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在她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赤昭曦倒吸一口凉气,顿觉眼前发黑,剧烈的咳嗽再次抑制不住的发作,咳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皇长姐!你……你别吓我!”赤昭华这时也顾不得脸颊的疼痛,慌忙想要伸手去扶住因咳嗽而蹲立不稳的赤昭曦,却反被她紧紧握住了手。
“华儿……听话……”赤昭曦好不容易略微止住了些咳嗽,气息虚弱但言语却十分坚决:“回……回沁昔阁!”
“皇长姐,华儿听你的!”赤昭华见这情形,立刻回道:“你当心身子……”
赤昭曦微微颔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低声喝令:“都回去,今日此事,暂不得声张。”
言毕,一行人便簇拥搀扶着两位公主,疾步回到了沁昔阁的暖阁内。
赤昭曦让赤昭华倚靠在锦榻上,亲自用浸了温水的干净软布,以极轻极缓极柔的力度擦拭着她伤口周围的血污。
手上每动一分、擦拭一下,赤昭华便疼得不禁微微一颤,赤昭曦的心也跟着一紧。
暖阁内的气氛也因此凝重起来。
赤昭华又疼又委屈,可却还是强忍着眼泪,不住地抽动着肩膀,赤昭曦面色也更是沉郁,眼中翻涌着心痛、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赤昭曦心中太清楚宣瑥玉那阴鸷的性子了,此番恶行与挑衅,实在过分,她也明白赤昭华这般忍气吞声,也是顾虑着自己的处境。
可这口气,难道就真的只能悄悄咽下去吗!
看着赤昭华受伤的脸颊,赤昭曦不禁潸然泪下。
“长公主……”一直静默侍立在侧的流萤,忽然以极低的声音,低到只有在赤昭曦耳旁才能听得清楚:“奴婢斗胆一言,您可还记得,上元花灯会那夜,叶侍卫在镇国寺为救驾而手指中毒一事?”
“叶侍卫……”赤昭曦轻声喃喃道:“你是说……?”
流萤微微点头道:“那神药既然能解剧毒,那能否……”
话到此,流萤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眼神落在赤昭华脸上那道伤口上。
赤昭曦擦拭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亮光!
是了!雪魄露!
何青锦曾用那神药为叶鸮解了青冥泪那等剧毒,据说不仅是对祛除毒瘴有效,更是对愈合伤口也有着奇效!
可那神药,似乎听闻并不多,加之此前又为叶鸮使用过,也不知道宁和那里是否还有剩余?
或者,即便没有,宁和既然已将青冥泪一事调查清楚了,或许他还能有其他法子?
想到这里,赤昭曦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些微的希望,虽然心中尚不能确定,但却足以驱散些许绝望。
赤昭曦将赤昭华移至一旁,看着她哭累了而渐渐沉睡的面容,心中更是坚定。
“流萤。”赤昭曦稳住心神,将声音压得极低吩咐:“你去听竹轩找他们院子的管事,告诉他一声,待于公子回府,无论何时,请他立刻来沁昔阁走一趟。”
“公主,外男如何能进……”流萤担心此举会被旁人诟病。
赤昭曦轻摇头道:“必须请他来,就说……就说本宫有关宣王爷一事的重要线索,必得要寻他面谈!”
“是。”流萤领命后,悄声退出暖阁。
赤昭曦再次将赤昭华轻轻搂入怀中,声音低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道:“华儿别怕,我知道此事你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有皇长姐在这,绝不会让你留下疤痕!”
看着赤昭华沉睡中还微微抽动的肩头,赤昭曦柔声喃喃:“即便他那里没有了那药,皇长姐也定会为你寻到最好的药,绝不会让你留疤!至于其他某些人……”
说到这,赤昭曦眸色转寒,望向紧闭的窗棂,视线却好似能穿透一般,直射梧桐苑的方向:“这笔帐,皇长姐在心里记下了!”
暮色透过窗棂,为暖阁内相拥的姐妹披上了一层暗淡的朱辉,也将盛京城的天际染上了一片难得的橘红,与鳞次栉比的瓦顶交织在一起,仿如织就了一张醒目的锦缎。
在盛南国冬季的晴日里,这般和暖的余晖实在短暂而珍贵,努力驱散着往日积聚的、从地砖缝隙与墙角苔藓中渗出的湿寒之气。
申时的梆子声响起,王府内各处已陆续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染开来,却照不透某些角落里沉沉的心事。
宁和带着莫骁等一行人回到听竹轩时,步履间还带着几分从春桃家里沾染的暖意与轻松,团绒蹲在他的肩头,也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而,就在众人甫一迈过月洞门时,这丝难得的惬意便被院中凝重的气氛驱散了。
赵伶安正立在廊下,静待着宁和一行人的归来,焦虑的神色,让宁和一看便知定是府中出了事。
见宁和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下时,立刻迈步上前迎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宁和挥手让其余几人都散去休息,同时向赵伶安询问:“是有什么事?”
“是,府里出了大事,但不便声张。”赵伶安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宁和脚步一顿,停在廊下,面上的温润之色瞬间收敛起来。
“是七公主殿下。”赵伶安低声向宁和大抵说了下情况,最后补充道:“之后沁昔阁遣人来传话,言说待您归来,不论何时,立刻前往沁昔阁,王妃殿下要亲自见您。”
得知赤昭华被宣瑥玉伤了脸颊,赤昭曦又心急地等待着宁和前往面议,宁和一时间焦急道:“既出了这等事,为何不遣人去清水巷寻我?!”
赵伶安连忙躬身一揖:“王妃殿下有言,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倘若我们遣人去寻您,恐怕要惹得旁人非议,所以……”
“罢了!”宁和一挥手,招呼莫骁与自己同行,转身便立刻向沁昔阁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王府内的小径在渐暗的天光与初上的灯火间明明灭灭。
第701章 月下之请
位于摄政王府内苑深处的沁昔阁,与客院的听竹轩相隔着数重院落,当宁和赶到沁昔阁外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弯新月早已清冷地悬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银辉,与廊下那几盏宫灯暖光交织,在地面上投出斑驳摇曳的清影。
从月洞门向里院望去,隐约透出几许人声,但声音都不大,似乎整个院子里都沉浸在十分压抑的氛围之中。
宁和刚一从廊下转身出现在月洞门前时,便看到流珂和流鹊早已等候在此。
见着宁和到来,两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流珂连忙上前福身一礼:“于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长公主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请您随奴婢来。”
言毕,流珂与流鹊示意了一个眼神,流鹊便立刻转身回了内院去,而流珂则欲在前方几步的距离,为宁和与莫骁二人引路。
“等等。”宁和连忙叫住流珂:“在下是外男,实在不便入……”
“您误会了。”流珂解释道:“长公主不是让您入阁。”说罢,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示意他跟上自己。
宁和见状,与莫骁暗传一个眼神,便悄声跟在流珂之后。
流珂在前面引着宁和,但并未进入沁昔阁的小院里,而是沿着外墙,走向一侧较为僻静的角落去,那里有几丛高大的芭蕉,在夜风中恰好掩住了不远处小径可见的视线。
“于公子,请您稍候,长公主殿下马上便到。”流珂将宁和引至此处后,原以为还要再等些时候,便恭敬地与宁和回话。
但流珂话音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了赤昭曦的声音:“于公子!”
流珂让出身位,便见赤昭曦披着一件厚厚的银狐斗篷,由流萤搀扶着,从院墙另一侧的小门疾步而来。
虽说赤昭曦的脸色还是难掩的憔悴,但此时面庞上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直视着面前的宁和。
不待宁和行礼,赤昭曦先一步开口,虽然声音中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却也掩不住她此时心中的急切之意:“深夜相邀,此番搅扰,本宫实属无奈,还望于公子体谅。”
“王妃殿下言重了。”宁和拱手一揖,目光敏锐的落在她忧心忡忡的神色上:“可是为了今日七公主殿下受伤一事?”
赤昭曦眼圈微微一红,点了点头,也不再与他迂回莞尔,开口直言:“花儿的脸……被宣瑥玉所伤,本宫看过,那伤口略有些深,眼下虽已止血,但……”
“听王妃殿下这意思……”宁和犹疑地顿了顿,继续问道:“难道没有请宫中太医?”
赤昭曦垂眸摇首:“华儿坚决不肯让我们请太医,更不许陈嬷嬷前来为她诊治,这都是为了……为了本宫……”
听了这话,宁和也是明白了赤昭华此番委曲求全,都是为了不给她心尖上这位长公主赤昭曦再添烦恼。
“那伤口大约有寸许长,虽说不深,但也伤到了内里的皮肉……”说到这里,赤昭曦已忍不住地哽咽起来:“本宫让流珂和云璃都看过了,皆说寻常的金疮药恐难保不留伤痕,可华儿如今年纪尚小,甚至还尚未及笄……本宫实在忧心如焚……”
赤昭华缓缓抬首,目光恳切地凝视着宁和:“倒是流萤提醒了本宫,言说上元节镇国寺陛下遇刺时,叶侍卫为护驾而受了青冥泪的毒伤,便是用那雪魄露救治的,不知……于公子那里,可还有此药些许剩余?或者……”
话已至此,宁和心下了然,见着面前这位向来以温婉且坚毅示人的嫡长公主赤昭曦,此时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地颤抖与哀求之意,为了她心爱的皇妹,她早已顾不得许多礼教与姿态。
“王妃殿下。”宁和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不等赤昭曦说完,便已做出了决定:“在下这里的确还有少许雪魄露剩余,您无需忧心。”
宁和这话一出,赤昭曦眼中骤然迸发出看见希望的熠熠光彩,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那飘摇的浮木一般。
“莫骁,你即刻回去听竹轩。”宁和转头对身后的莫骁吩咐:“去找何青锦,先前我让他好好保管的雪魄露,你取了速速送来此地,不得耽误!”
“是!”莫骁抱拳领命,毫不拖沓地立刻转身,向着听竹轩的方向疾步而去,身影迅速便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庭院小径中。
赤昭曦见宁和这般果断出手相助,心中感激不已,泪水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王妃殿下莫急。”宁和温声劝道:“七公主殿下的伤处,近日只需避免沾水,饮食清淡,莫食辛辣刺激和易发之物即可。”
“好!好!”赤昭曦掩唇抽泣道:“本宫一定会仔细叮嘱。”
“另外,您也需配合些。”宁和看着赤昭曦这般动容,实在于心不忍。
“本宫要如何配合?”赤昭曦急切询问。
宁和颔首:“还望王妃殿下定要收起情绪,切勿过于激动急切,定要保持平稳心绪,您定了,那七公主殿下的心绪方可定了,忧思过犹、焦虑过甚实在不利于伤口愈合。”
听了宁和这番话,赤昭曦连连点头,慌乱焦灼了一下午的心,此刻终于能落定些了。
“公子大恩,本宫与华儿……没齿难忘!”赤昭曦朝着宁和郑重福身一礼。
“王妃殿下不必如此,殿下言重了,这也是在下举手之劳。”宁和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小门后寂静的院子:“夜深露重,殿下玉体欠安,还请您回阁内照看七公主。待药到之后,莫骁会将详细用法说明。这闺阁内苑,在下不便在此地久留。”
赤昭曦再次向宁和敛衽一礼,收敛了心绪轻声道:“多谢于公子这般体恤,那本宫就不久留了,公子慢走。”
言毕,赤昭曦并未转身入阁,而是立于原地,目送着宁和的身影渐渐融入朦胧的夜色之中。
她拢了拢身上喉中的斗篷,抬头望了望那弯冷月,心中顿感五味杂陈。
有了宁和的保障,赤昭华的容貌大抵是有了希望不会留痕的,可这道伤痕背后的人心鬼蜮又该如何平息……
第702章 取舍之间
莫骁脚步如风,几乎是运气用轻功点地赶回的听竹轩,甫一入院,便立刻朝着何青锦的西厢房奔去。
何青锦和展月正在房中,笑谈着今日去春桃家的那一桌丰盛的家宴,忽然被重重的踹门声惊了一激灵。
“于兄,你这是怎么了?”见莫骁这般情急,二人皆是一愣。
“何兄!主子急令,要雪魄露!”莫骁语速飞快道:“现在就要,快给我拿来!”
听到需要雪魄露,何青锦面色一肃:“雪魄露?所为何事啊?这药剩余极少,大约只有两三滴了……”
虽是不解地询问着,可何青锦光是从莫骁焦急的面色便能看出此事紧急,便立刻从箱中一个紧锁的小木匣中,取出那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来。
“哎呀,要不是有大事,主子怎么会吩咐我来!”莫骁着急地看着何青锦从箱子取那白玉瓶:“何兄,你快写吧,那边着急着呢!”
在递到莫骁手中之前,何青锦还带着疑惑:“主子先前不是言说,此物关系着青冥泪,乃是重要证物……”
“证物不证物的,这时候都不重要了!”莫骁见着何青锦这般谨慎,便大致与他说了几句:“是七公主殿下,颜面受损,听王妃殿下说来,似乎伤口还不浅,主子这才让赶紧来取雪魄露的!”
何青锦眉头紧锁,没想到事态这般紧急,便毫不犹豫地交予莫骁:“你需谨记,此药性极凉,用量务必极少,若是寸许内的伤口,这两三滴足以,让七公主殿下清洁创口之后,薄敷于面即可,倘若她敷完了,这瓶中还能剩余哪怕是一滴,也要将瓶塞紧,莫要露了药性!”
“好!我记住了!”莫骁听过这般仔细的叮嘱之后,一把接过白玉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便立即转身冲了出去。
片刻时间,月洞门的阴影下,云舒和云璃交替着在门下等待。
二人来回踱步,云璃看看小径的尽头,再回头看了看人影晃动的暖阁,转而对云舒说:“你在这继续等着,我去回个话,莫叫咱们公主和长公主等急了。”
云舒焦急地望着小径,只点头轻应了一声,云璃便立刻回到暖阁去禀告。
云璃刚一转身离去,便见到不远处小径的尽头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云舒立刻迎了上去。
“药呢?”云舒一见是莫骁前来,便立刻熟络地上前急询:“拿来了吗?”
“拿到了!”莫骁从怀中掏出那小小的白玉瓶来,递到云舒手中:“何兄让我转达,此药性极凉,用量绝不可过,薄敷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就行,只需要涂这一次便足以。”
云舒接过冰凉的白玉小瓶,如获至宝一般,扔下一句“多谢!”便转身就要往回跑。
“等等。”莫骁忽然叫住云舒,一脸正色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急着跑啊!”
云舒一愣:“这药的用法不是已经说清了吗?”
“还有水呢!”莫骁焦急得挠了挠自己的两鬓的碎发:“你且需记住,一定要用煮沸过的、晾凉的淡盐水去清理伤口!这很关键!”
莫骁这么严肃正色的说话,云舒还是第一次见到,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还有些懵,心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知……知道了。”
说罢,莫骁见她这神色像是认真记下了,才肯放她入阁。
云舒一边向暖阁跑着,一边给莫骁留下一句:“多谢了!我这就去给公主换水!”
莫骁看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听到最后这句应声,才终于松了口气,只不过并未立刻离开。
他在月洞门外站立片刻,直到听见院内隐约传来指挥换水的人声、和多人来回跑动的脚步声,确定了她们是在按照自己叮嘱去处理,方才转身,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了回去。
晚风抚过莫骁渗出了细密汗珠的脸颊,带来庭院中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对云舒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太凶了点?
“哎呀!”莫骁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自言自语道:“我这急性子,真是……”不禁心生懊恼,连背影都显出了一丝落寞之色,逐渐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宁和先回到听竹轩时,正遇到在院中练剑的贺连城,宁和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也不知心中究竟是在盘算着什么。
贺连城感到身后一道沉默的视线,立刻回望,发现是宁和,便收起了长剑,踱步至宁和身侧:“听赵管家说,沁昔阁那边出了事?”
“你不知道?”宁和似乎有些诧异地看着贺连城:“白天你不是在院子里吗?”
“你手下培养的人,这口风一个比一个紧,若不是方才我看见于侍卫那般焦急的冲进西厢房去,向赵管家询问了一下……”贺连城说到这,眼神还朝着院子另一侧的厢房望了一眼,继续说道:“此时还不知道沁昔阁出了那么大的事。”
“现下已经无事了。”宁和淡淡回了一句,就好像回应吃过午膳了一样随意。
贺连城嘴角微微一顿,视线投向宁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我若没记错,何侍卫手中的那点雪魄露,已经所剩不多了。”
宁和还是风轻云淡的“嗯”了一声。
贺连城略一沉吟,再度开口时,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之意:“那雪魄露可是追踪青冥泪和渊莹蜍最直接的物证,更是指证裴国府的关键之一,倘若未来真有一日,需要你出示此物,当庭对质,你当如何?”
宁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有应声。
贺连城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宁和沉静的侧脸上:“为了一个小小公主的脸上,用尽最后留存的物证……值得?”
夜风穿过竹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此刻更衬得这庭院一片寂静。
良久,宁和才缓缓开口,虽然声音不高,但却字字清晰:“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物证虽极为重要,但凭着何青锦的经验,定能再次研制出来。然公主玉容,关乎的不仅仅是其容貌姿态,更是一个少女一生的喜乐与尊严,也是你们盛南国皇室的颜面,此等意义,难道不必物证来得更重要些?”
“你是真的关心盛南皇室,还是关心七公主这个人?”贺连城收回眼神,但这一问却似乎直戳宁和心底。
“七公主受伤,起因或多或少与我有关,况且梧桐苑那位的心术,我早有所觉,却未能引起重视,这才致令无辜受累,也算是仅以此药弥补一二,亦是应当。至于指证裴国府……”宁和淡然一笑:“即便没有这瓶雪魄露,该落的罪责,他们一个也逃不掉,证据,也从来不只是这一个!”
第703章 雪魄愈玉
戌时的深空早已被墨黑占据,沁昔阁暖阁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这寂静得仿若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暖阁内此时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辛、和微不可闻的血腥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着的、近乎凝固而结成了实质般的焦虑。
赤昭华静静地侧卧在锦榻上,半边脸朝着上面,紧闭的双眸被未干的泪珠濡湿,黏成一缕一缕的粘在下眼睑上。
云瑾跪坐在锦榻边,手中捏着一小块用沸水反复烫煮又烘干的、最细软的素白棉布,指尖因紧张而略微发白。
那个白玉小瓶在云璃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侍立在侧,仿佛自己捧着的是何等珍贵的稀世珍宝。
赤昭曦坐在榻沿,一只手轻轻握着赤昭华,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为那道狰狞的伤口遮挡些什么,可最后却又无力垂下。
“都备好了吗?”赤昭曦轻声向身后询问。
“公主,都备好了。”云舒、流萤和流鹊三人手中各端着一个铜盆,云舒回道:“皆是按照于侍卫叮嘱过的,用泉水煮沸了,再待晾温,又兑了少许细盐。”
赤昭曦微微颔首,转而轻声唤道:“华儿,皇长姐知道你醒着,这伤口一定要先清理干净,之后才可上药的,一会儿若是疼了,你便抓紧我……”
“皇长姐……”赤昭华缓缓睁开盈盈双眸,满脸委屈地看着赤昭曦:“我……我怕疼……也怕……以后若留下疤痕……”
“不会的。”赤昭曦伸手轻拍着赤昭华的肩头:“方才于公子亲自来过,给你送来了神药,只要你乖乖听话,上好了药,定不会留下疤痕的,几日后,咱们华儿还是那般美若天仙。”
赤昭华泪眼婆娑地轻点了一下头:“我……我忍着,不抓疼你……”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抓疼赤昭曦,可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还是让赤昭曦感受了到赤昭华此刻内心极度的紧张和惊惶。
赤昭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胸腔间隐隐欲发的咳意,点了点头:“云瑾和流萤来吧,你们动作务必轻一些。”
言毕,二人便立刻依命而行,虽说只是用淡盐水清洁伤口,可不免还是会触碰到创面。
那素白棉布每一次与创口触碰时,赤昭华都忍不住地浑身一颤,可紧握着赤昭曦的手,却在竭力控制,尽可能地不因自己忍痛发力过重而捏疼了她的手。
“公主,您看。”云瑾擦完最后一下,让出了那道骇人的划伤,将整个创口暴露在烛光之下。
当赤昭曦再次看到这伤口时,心中还是忍不住一紧:“嗯,是干净了,流珂,你给华儿上药。”
流珂温声立刻领命,从一个精致的药匣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接过云璃手中的白玉小瓶,缓缓将其开启。
霎时间,一股极其清冽寒凉的气息自瓶中蔓延开来,那澄澈如露的液体,透过小小的瓶口,终于呈现在了赤昭曦等众人眼前。
“这……”赤昭曦看着那液体在烛光下隐约散发翡翠般净透的光泽,不禁诧异:“这便是传说中的神药,雪魄露?”
“应当就是此物。”流珂仔细查看之后,与赤昭曦回道:“奴婢从前在《药王经》上看到过记载,那书中详述,与现在眼前这瓶里的雪魄露完全一致。”
“既如此,那便上药吧。”赤昭曦转而对赤昭华轻声安抚道:“或许会有些疼痛,你若忍不住了,抓着我的手便可,再不然,叫出声来,也会舒缓一些疼痛。”
流珂看着赤昭华楚楚可怜的面庞,忍不住也低声提醒了一句:“启禀公主,这药触碰伤口,恐怕也是钻心入骨的疼,倘若……”
“我知道了!”赤昭华眼神中透着格外的坚毅:“我能忍住,我相信皇长姐,也相信于公子!”
闻言,赤昭曦还是一副满是不舍和心痛的模样,回头与流珂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榻沿的位置让了出来,只不过手里还是紧紧握着赤昭华的手,将自己转去了云瑾跪坐的位置上去。
流珂缓步上前,端坐在榻沿之后,用银针小心翼翼地伸入白玉小瓶,蘸取一滴出来,没想到那液珠竟然能在针尖上凝而不散,同时还散发着一股雪后松林的冷香气息。
“公主殿下,您忍一忍,奴婢现在为您上药。”流珂见赤昭华点头回应后,便将拿着银针的手伸向赤昭华的脸颊。
流珂万分小心地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稳定,以极轻缓的速度,从伤口的一端缓缓下移。
“啊……”赤昭华忍不住压抑的叫了一声,但立刻又收住了声音,只咬着牙强忍着脸上带来的剧痛。
“公主殿下……”流珂看着也是不忍,但这药还是药继续上的:“这只是一半,还要再蘸一次药,才可完全将您脸上的伤口覆盖住,您……您再忍忍……”
赤昭华闻言轻点了一下头,可手中却忽然松开了赤昭曦的手,紧紧攥着锦褥的一角。
流珂换了另一支尚未用过的干净银针,再次蘸取了一滴雪魄露出来,涂到了赤昭华那道骇人的伤口上。
寸许长的伤口,在流珂上了药的片刻之间,除了钻心的疼痛,其中还隐隐透着一丝冰凉之意,竟驱散了一些赤昭华心中不安的焦灼。
“华儿?”赤昭曦担心地看着赤昭华,连忙伸手又去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预想中更大的痛楚并未袭来,赤昭华在感到那阵凉意之后,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而更令人惊异的变化,在几息之后悄然发生。
那原本红肿骇人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成了淡淡的青碧色,随之又转而变成了粉嫩的肉色。
伤口处掺着雪魄露的创面上,微微渗出极少的一些液体,却在瞬间凝固,行了成一层极薄、极透、宛若冰晶般的透明薄膜,恰恰覆盖在寸许长的伤口上。
“这……这药……”流珂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乎在瞬间就起了巨大变化的伤口,连忙收回手来,让赤昭曦仔细查看。
赤昭曦俯身向前,几乎要将脸贴到赤昭华的颊边。
“雪魄露……果真不负其‘神药’之称!”赤昭曦低声喃喃道,却看赤昭华一脸慌张地向自己询问:“皇长姐,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大好!”赤昭曦一直高悬的心,直到此刻,才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
云璃在旁发现身形晃动的赤昭曦,急忙伸手搀扶,正欲张口询问,赤昭曦摆摆手:“本宫无碍!不过,华儿,你这脸定能痊愈的!”
暖阁内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这小小的奇迹悄然打破,就在众人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王妃殿下,凤仪宫来人了,言说有皇后娘娘口谕。”
第704章 宫闱惊变
沁昔阁的外厅,为凤仪宫来的人燃起了明亮的宫灯。
“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知云见赤昭曦款步而来,立刻迎上前敛衽一礼:“深夜搅扰长公主殿下清净,还请殿下恕罪。”
赤昭曦伸手虚扶了一下:“知云姑姑不必多礼,母后让你连夜来传,可是宫里所查之事有了消息?”
知云微微垂首,语气平稳到听不出丝毫端倪:“回长公主的话,娘娘并未言明,只吩咐奴婢务必请长公主明日巳时,至凤仪宫相见。另外……”
知云缓缓抬眸,看了看赤昭曦苍白的面容:“娘娘还说,请公主殿下务必保重凤体,明日之事,或需耗些精神。倘若……”
见知云支支吾吾,赤昭曦肃目询问:“倘若什么?知云姑姑有话明言便可。”
“是娘娘特意吩咐奴婢来询问的。”知云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赤昭曦的病容,微微垂眸道:“长公主近日咳疾可有好转?倘若玉体欠佳,或可推迟些许时日。”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赤昭曦的身体,实则是夏婉宁让云知前来确认一下赤昭曦的身体状况,能否足够她支撑起第二日的审问之事。
赤昭曦心念电转,立刻便猜到了夏婉宁连夜遣人来传话,唤她明日入宫所为何事,于是温言回道:“有劳母后挂心了,本宫近日身子已觉大好,明日进宫面见母后议事,定是无恙。还请知云姑姑回禀母后,昭曦定不负时辰。”
“长公主殿下康健,娘娘听了定会欣慰许多。”知云再次福身一礼:“既如此,奴婢就不便叨扰了,还需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复命。”
赤昭曦淡淡点了点头,朝着身旁的流鹊挥了挥手:“流鹊,好好送知云姑姑出府。”
“长公主殿下早些安歇。”说罢,知云便领着几名随行宫女,由流鹊缓步引出了沁昔阁。
在知云从沁昔阁的月洞门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小院,正看到赤昭曦疾步冲回灯火通明的暖阁,正欲张口询问,流鹊便抢先一步:“知云姑姑,这么夜了,真是辛苦您了,请随奴婢从这边小径走。”
送走了知云的赤昭曦,立刻疾步回到暖阁,站在榻前看着赤昭华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皇长姐,可是母后召你?”赤昭华抻着刚刚被流萤包扎好的脸颊,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赤昭曦。
赤昭曦轻点一下:“有些事,明日要进宫去一趟。”
“是母后知道我受伤了吗?”赤昭华闻言猛地坐起了身子:“而且,皇长姐你这身子,怎么能外出……”
“我这身子已然大好,你放心便是。”赤昭曦轻拍着她的肩头,柔声道:“你受伤的事,府里知道的人都是口风严的,你我和于公子的人断不会向宫里禀报,而梧桐苑那个罪魁祸首,更不会自曝恶行,所以明日进宫并不是为着你的事。”
“那是……”赤昭华担忧的看着赤昭曦,赤昭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想必是与王爷有关吧,你且安心歇息便是,明日皇长姐不在,你断不可外出,一来不能着了风寒,二来断不可沾染水渍,你就……”
“华儿就乖乖躺在榻上养着!”赤昭华双眼一弯,向她挤出一个晴朗的笑容:“等皇长姐回来后再与我说!”
夜色更深几许,沁昔阁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榻边的一盏小油灯,映照着姐妹俩安静的睡颜。
时至正月里的最后一日,灰白的天色中透着一丝阴沉的雾气,没有了昨日暖阳的照耀,只余阴冷的湿风贴着高耸的宫墙呼啸而过,不时卷起几片未及时扫走的枯叶。
虽然尚未到巳时,但赤昭曦已在一刻前便抵达了凤仪宫的朱门外。
今日刻意换上了一身庄重而不失暖意的绯色宫装,外罩着的银狐裘大敞,加上流萤一早为她施妆薄铺的脂粉,衬得她那张病容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几乎将病容与倦色尽数遮掩。
面对着巍峨的殿宇,赤昭曦似乎隐隐察觉到从朱门缝隙中透出的一丝肃杀之气。
“公主,不若让奴婢进去通传一声吧?”流萤在一旁低声询问。
赤昭曦轻摇头:“不必,你没听里面的脚步声不断吗,母后早就起了,大约是在忙着些什么事呢,待她方便了,自会让人出来通传。”
这话还没说完,面前凤仪宫的朱门便缓缓开启,瑛萝的身影随即而出。
“参见长公主殿下。”瑛萝似乎对赤昭曦早早等候在这里并不意外,福身一礼:“皇后娘娘已经备好了,还请长公主随奴婢前往正殿议话。”
赤昭曦对此也不愕然,只是默默跟在瑛萝身后,前往凤仪宫的正殿。
正殿的大门被瑛萝推开时,迎面扑来一股异常压抑的死寂,而赤昭曦甫一踏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于主位之上的皇后夏婉宁。
她今日倒是未穿那凤冠大装,只一身寻常明黄色的云锦宫裙,依旧是那般温婉端庄的面容,甚至在看到赤昭曦后,更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但还不等赤昭曦开口请安,视线便避无可避地落在了跪在殿中的人影身上。
从他跪伏的背后来看,那人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看似是内侍官制式的袍服,头发散乱的披在身后,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与瘀伤,有些伤口现在甚至还在渗着些微血丝。
他整个人都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气息略显微弱,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可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汗渍、尘土和苔藓混合的难闻气味,使得赤昭曦忍不住拿出锦帕轻掩口鼻。
“儿臣参见母后。”赤昭曦忍了忍心中泛起的一阵不适感,随即向主位之上的夏婉宁深行一礼,才开口问道:“母后,这人是……”
夏婉宁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在其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一般:“此人,曦儿应当识得。”
闻言,赤昭曦上前一步,再次将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仔细观察:“难道是……”
“回禀长公主殿下。”瑛宛在得了夏婉宁的示意后,上前一步向赤昭曦福身一礼回道:“此人是内侍监采买总管,王德禄。”
第705章 罪行昭昭
果然是他!
赤昭曦瞳孔一震,紧紧凝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对各宫主子都殷勤备至的内侍官,王德禄!
“曦儿,你身子还不大好,快坐下说话。”面对着眼前这样的情形,夏婉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还带着慈母的关切之意。
“有劳母后记挂了,儿臣的身子现下已无大碍。”赤昭曦应声落座,但视线不时扫过殿内时,总会不自觉地落在王德禄的身上,不禁再次拿起锦帕轻掩口鼻。
见着赤昭曦端坐稳妥,夏婉宁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立时蒙上一层锐利的肃色,从她那温润的嗓音里,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王德禄,将你这几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再说一遍!若有半子虚言或遗漏……”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如常:“你知道后果。”
王德禄浑身剧颤,连忙向前跪行一步:“是是,奴才……”
“不是说与本宫!”夏婉宁厌恶地用手轻掩了一下朱唇:“是与长公主听!”
瑛宛见状,立刻上前狠狠踹了一脚王德禄,使得他接连向后跪退了两三步。
“不得上前,免得污了皇后娘娘!”瑛宛收脚的时候,还不忘对他扔下一句威胁:“离长公主也远点,小心把你身上的晦气传过去!”
“是!是!”王德禄一边重重叩首,一边又连着向后跪退了两步,又因伤势过重,只勉强抬起一点身子,便瘫软地向赤昭曦叩了一个头。
“多谢皇后娘娘开恩!多谢长公主殿下开恩!”王德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血污的声音格外嘶哑破碎:“奴才……奴才说!全……”
“别废话!”瑛宛忍不住再次向他靠近一步,状似欲打之态,勒令他别再废话,吓得王德禄全身震颤不止。
“这,这都怪奴才……是奴才鬼迷心窍,受了四公主殿下和八皇子殿下的威逼利诱……他们……”王德禄说到这里时,夏婉宁微微眯眼,口中淡淡的重复了一个词:“威逼利诱?”
“哦,不不!没有威逼!只有利诱!都是奴才见钱眼开!”王德禄连忙改口,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二位殿下……让奴才利用采买之便,将宫中一些用度……还有份例外的一些金银器皿和珠宝绸缎……在账目上做点不起眼的手脚,虚报数量,或是以次充好……截留下来的那些余重,便可由他们任意运送宫外之物……”
听到这里,赤昭曦心中骇然。
前些日子,宁和曾与她提起过,在户部祝融一案中,蔺宗楚查出的那些混杂在正常采买记录中的异常账目,源头竟是在此处!而且,还不仅仅是钱财之物?
王德禄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有些宫中的物件也可趁此机会混出宫去,然后交给指定之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卖成高价的银钱……”
赤昭曦闻言,搭在膝上的双手手指深深扣入掌心,强压着胸腔中忽起的咳意喝问:“真是胆大包天!他们许了你什么,竟叫你敢如此妄为?!”
闻言,王德禄全身一抖,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回禀长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和八皇子殿下,许给奴才……不少钱财,他们还说,日后事成,便可提拔奴才做……做总管……”
与赤昭华的愤怒截然不同的是,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夏婉宁,神色竟无丝毫波澜,一只手放在案几上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淡淡地向瑛宛示意了一个眼色。
“别支支吾吾的!”瑛宛心下了然,立刻转向王德禄怒斥:“说干脆一点!”
“是是!”王德禄以为瑛宛又要向自己出手,吓得身子向后一缩,却并未迎来预期的痛击,便立刻开口说下去:“奴才一边收了二位殿下赏赐来的办差回报,一边还偷偷从运送给两位殿下的财物中,克扣的一点点……其中……”
说到这,王德禄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头,用肿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缝看了一眼主位之上的夏婉宁,但他也只看到她的玉鞋,便立刻垂头回话。
“其中有一些,奴才看着新奇的物件,悄悄扣下,送来凤仪宫了……”王德禄说到这里,还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奴才只想……想拿来孝敬皇后娘娘,或许可能快一点……更进一步……”
说到此处的王德禄,早已泣不成声,只剩下“奴才罪该万死”的重复呜咽。
正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王德禄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
赤昭曦只觉手脚冰凉。
对于宫中这些腌臜污事,她向来是有所耳闻,却不屑细究的,但今日如此具体、如此猖狂,不仅直接呈现在她面前,更是牵涉到两位皇子皇女的“蛀空”行径,带给她的冲击依然巨大。
赤昭曦看向主位之上的夏婉宁,她还是那般平静神色,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芒,揭示着她内心的震怒。
“曦儿,这便是本宫这月余所查结果,你可都听清了。”夏婉宁缓缓开口,视线落在赤昭曦的身上:“宫闱之内,藏污纳垢至此,有些人的手啊……不仅伸得太长,心也养得太大了些……”
“如此看来,这王德禄所行恶事,大抵是与户部祝融一案脱不开干系了!”赤昭曦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德禄。
王德禄闻言连连摇头:“长公主殿下明鉴啊!那户部祝融可真的与奴才无关!奴才不知……”
“祝融一案或与你无关,可那些被查出来的账册,不正是你手中这些做了手脚的账目吗!”赤昭曦一怒之下,竟拍案而起:“你这等行为,便是间接引出了祝融之案!”
说到这里的赤昭曦,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丝落寞,她原以为王德禄这条线牵出来的是有关宣赫连遇害背后的真相,没想到竟是户部账册之事。
“眼下,这些事已经不是本宫所能处置的了。”夏婉宁微微抬眸,锐利的视线扫过王德禄时,让他不禁一颤,正欲开口再说,却被突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接下来的言语。
第706章 血染罗帕
希望落空。
震惊、愤怒、焦虑、失望、对身体不济的恼恨……
种种情绪如同翻江倒海的洪流泄出,在赤昭曦胸中剧烈翻腾,撞击着她本就未愈的病体,瞬间冲垮了她强子支撑的提防。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赤昭曦霍然起身,欲要再怒斥王德禄,却被一阵难抑的强烈咳意侵袭,忽觉喉头一股甜腥猛地涌上,眼前顿时阵阵发黑。
不住的咳嗽,让赤昭曦下意识地抽出锦帕掩住口鼻,以免自己这般行径失了礼数,也冲撞了主位之上的夏婉宁。
却不想,从她第一声咳嗽开始,这剧烈的咳意便再也无法压制,排山倒海般侵袭着她的喉头。
“噗——!”
随着一声细微的闷响,雪白的锦帕中赫然绽开一团刺目惊心的殷红,并迅速洇染扩散开来。
“曦儿!”一直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淡然的夏婉宁,在这一刻竟也脸色骤变,像是她忽然摘下了那张温婉从容的面具。
夏婉宁猛地站起身,焦急中的动作无意间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片与茶水四溅开来。
赤昭曦这时候已经听不清夏婉宁的惊呼声,也看不清周围人惊惶失措的面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伴着剧烈的咳嗽窒痛难忍,只余那抹猩红在眼前不断放大,最终吞噬了她眼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纤弱的身子晃了晃,赤昭曦便如同秋风中断线的纸鸢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曦儿!”
“公主!”
“快扶住曦儿!”
“长公主殿下!”
所有叫喊声,已经从赤昭曦的耳中渐渐淡去。
好在有流珂随侍在侧,这才眼疾手快地稳稳将赤昭曦接在怀中,没能让她重重坠倒。
与此同时,瑛宛的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距离比流珂远,却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流珂一起将赤昭曦稳稳搀扶住。
“传太医!”夏婉宁喝令的声音竟全然不顾往日的端庄平稳,带着罕见的急厉之色:“立刻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全给本宫叫来!快去!”
知愉和知素二人闻言,立刻飞奔出去传令。
夏婉宁慌乱地行至赤昭曦的身边,一边有些颤抖地轻抚着她的面容,一边与流珂示意了一个眼神。
流珂当即心领神会,立刻伸手上去探了探赤昭曦的鼻息和腕脉:“回禀娘娘,长公主殿下虽气息尚存,却十分微弱,脉象也是浮滑紊乱,虚促无力。”
“直言,曦儿究竟怎么回事!”夏婉宁这时候早已没了耐心去听那些脉案之词。
“是。”流珂立刻垂首应道:“长公主殿下乃是久病缠身、心绪激荡之下,咯血昏厥的危症!”
听到最后两个字,夏婉宁的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皇后娘娘,若长公主殿下身子这般虚弱,就不大方便在娘娘宫里久留了。”瑛萝上前一步,低声在夏婉宁身侧耳语:“那凤华宫也早易了主,依奴婢看,不如还是尽快将长公主殿下送回王府才是啊。”
沉默良久,夏婉宁在众人的瞩目中静默,好似心中正在思忖什么。
“不能再耽搁了!”夏婉宁忽地起身吩咐:“立刻准备暖轿……不,用本宫的凤辇,铺上最厚实的锦褥,将凤辇里用油纸贴起来,务必使一丝风都不可入内!”
“是!”知云和知影立刻转身出了正殿去安排。
“流萤、流鹊、流珂,你们三人随行入轿,贴身照顾,寸步不离,万不可出一丝纰漏!”说到这,夏婉宁略微沉吟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瑛萝,你跟着凤辇一起去王府,让华儿今日就回宫来!”
这话一出,流萤等人瞬间一怔,三人之间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流鹊出列,向夏婉宁福身一礼:“启禀皇后娘娘,不如让奴婢先行一步回府,将长公主殿下的暖阁好生安置一番,也免得一会儿送殿下回去的时候,府里手忙脚乱的没个分寸。”
夏婉宁抬手轻揉了揉眉宇,微微颔首:“也好,你且先回府里,好生准备着。”
言毕,流鹊再次福身后,便也迅速离开了正殿。
“娘娘,那他……”瑛宛眼神向王德禄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询问道:“还押回刑司吗?”
瑛宛的话音落地,夏婉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此刻吓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王德禄,眼中寒意更盛:“至于这个狗奴才……”
夏婉宁冷声一顿,与瑛宛传递了一个眼神,语气中更带着三分肃杀之色:“把他押起来,先扔去外面,待曦儿一会儿稳稳送出宫了,把这个狗奴才给本宫绑去御书房!”
“是!”瑛萝应声后,一招手,唤来几个内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在地的王德禄从地上拽起,连拖带踢地移去了凤仪宫正殿前的小院中跪着。
“此事必得向陛下禀明。”夏婉宁眼睛眯起一条缝,意味深长地看着被拖出正殿的王德禄喃喃自语:“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心养的太野,也都怪本宫隐忍太久,眼下,也是该好好剁一剁、醒一醒了!”
不多时,知云和知影回禀:“娘娘,凤辇已备好,内里都用油纸将缝隙处全部贴死了,保证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快送曦儿入轿,切记要千万小心!”夏婉宁满眼流露着疼惜之色,随即又转向知云和知影说:“你们现在速去太医院,别叫太医们往凤仪宫来了,全部备轿辇,一律都给本宫去摄政王府,务必将曦儿治好!”
知云和知影正欲应声离去,却被瑛萝忽然抬手制止。
“娘娘,再是如何,也不便叫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去摄政王府啊……”瑛萝在夏婉宁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且只有身旁的夏婉宁能听得到:“若是宫中有其他妃嫔出了毛病……或是陛下忽然不适需要传唤太医,那太医院不就没有当值的了……到时候,咱们凤仪宫可不好交代啊。”
虽说瑛萝这话实在寒凉,却也不得不说,她这番说辞,正是夏婉宁想要她道出的,毕竟她是皇后、她是后宫之主,如何能为了一个女儿,便将所有太医尽数支出,于情于理,皆不合。
“罢了。”夏婉宁看向知云知影:“你们去太医院,派两个当值的太医去摄政王府,倘若曦儿有任何问题,本宫拿他们是问!”
第707章 御前波澜
御书房外的汉白玉阶上,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灰白光泽。
值守的侍卫与内侍们远远见到皇后仪仗前往这个反方向而来,皆屏息垂首,内侍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夏婉宁乘着宫中凤辇亲临御书房,这并不少见,可此次前来,不仅端坐凤辇上的皇后面色沉凝,且身后还跟着被两名内侍拖行、状若死囚的内侍官王德禄,任谁都看得出这必有惊天大事要发生了。
当外面的消息快速传入御书房的院子里时,御书房内的赤帝这时候刚刚批阅完几份奏折,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却听闻院子里不时传来阵阵嘈杂,便挥手示意闫公公出去看看。
“都吵吵什么呢!”闫公公来到院子里,对着几个低声窃窃私语的内侍们厉声警告:“你们几个,窃窃私语没规矩,当心惊了龙驾有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哎哟,见过闫公公!”其中一个正掩口说话的内侍,连忙一副惊慌失措的脸色迎上来,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您老不知道,皇后娘娘的仪仗来了!”
“这有什么?皇后娘娘乃是后宫之主,即便是未经通传入御书房,也是尚可。”闫公公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回道:“岂就容尔等这般惊惶了?”
“这次可不一样啊!”那内侍神秘兮兮得说。
“是啊!您老是没看到。”另一人也跟着开口说道:“来势汹汹啊!”
“来势汹汹?”闫公公轻蔑地瞥了旁人一眼:“难不成尔等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叫皇后娘娘前来兴师问罪?”
“瞧您这话说得,小的们怎么会呢!”那内侍连连摆手:“只不过这次真的不一样!”
另一个内侍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把内侍官王公公押来了!”
“什么?”闫公公一听,也有些诧异:“你说皇后娘娘把王德禄押来御书房?”
“可不是嘛!”那内侍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会儿已经转进宫道来了,怕是片刻就要到了!”
“哟!这可确实不一般,还是先进去给陛下通传一声的好!”说罢,闫公公便立刻转身进了御书房内。
可还不等他来得及向赤帝开口,便已经听闻御书房外的内侍通传:“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皇后?”赤帝眉宇轻轻一蹙:“这时候,她怎么会到御书房来?”
“陛下……”闫公公连忙上前了几步,在赤帝身旁压低了声音耳语了几句,便见赤帝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多时,夏婉宁便带着她那几个贴身宫女和内侍入了御书房内,甫一踏入,立刻向闫公公使了个眼色,闫公公当即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臣妾参见陛下。”夏婉宁意外的向赤帝恭敬地行了一个正式的大礼,虽然声音听起来十分平稳,但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皇后不必多礼,何事如此郑重?”赤帝询问的时候,目光早已先扫过了夏婉宁身后被拖进来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王德禄。
夏婉宁见赤帝看了这情形后,眼底那一丝疲惫也未完全褪去,反而衬得赤帝眉宇间的积威甚重。
略微沉吟片刻后,夏婉宁款款起身,没有再多言迂回,而是开门见山道:“陛下,臣妾现已查明,内侍监采买总管王德禄,多年来勾结四公主赤昭宁、八皇子赤承珏……”
听到赤昭宁和赤承珏的名字时,赤帝面上虽无太多表情的变化,但放在御案上的手,却早已下意识的微微收紧。
而夏婉宁之后口中道出的利用宫中用度私运物品入宫、篡改用度账目等等,赤帝都听在了心里。
他当然知道后宫里这些人手脚都不干净,也知道几个子女之间都各有心思,但听到了如此具体且猖獗的行径,尤其是还牵涉到年幼的八皇子赤承珏时,赤帝的眼底仍是掠过了一丝难抑揣摩的深沉寒意。
“另外,还有一事需要向陛下禀明。”夏婉宁语气未有丝毫变化继续道:“曦儿今日在凤仪宫听闻此事,不仅忧心国事家事之丑,更是气怒交愤之下,以致……以致咯血昏厥。”
但听到赤昭曦突遭变故,赤帝还是难掩忧心:“昭曦?现在怎么样了?”
赤帝原是想要问为何赤昭曦会在夏婉宁的宫里,可一听着赤昭曦咯血了,又只顾着询问她的身子了。
“臣妾已命人用凤辇送曦儿回王府了。”夏婉宁声音略有一丝波动,显出一丝痛心之色道:“曦儿脉象虚浮紊乱,臣妾离宫时……已传召太医院两位当值院判随行诊治,此刻大抵是快到王府了……”
说到这,夏婉宁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瑟缩跪地的王德禄,微微垂眸道:“臣妾以为,当务之急,一是要严惩涉事之人,以正宫闱;二是……需对涉事皇子皇女,有所申饬管束,以防其再行差踏错,愈陷愈深,损及天家颜面,更是有损国本。”
夏婉宁的话说得十分含蓄,但意思已经十分明了。
此事可不能只处理这么一个奴才作罢,这些事背后之人,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这里所谓的背后之人,即便夏婉宁没有明说,赤帝也早已心知肚明。
沉默片刻,赤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投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禄,那瞬间散发出来的帝王威压无形无质,却让王德禄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一般,连哭泣都不敢再出一声。
“内侍监才买总管……是吗?”赤帝缓缓开口,这话像是在对王德禄说,却偏偏又侧目看向闫公公:“闫鹭山,这可是你手底下的人?”
闻言,闫公公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御案之侧,连连俯首叩头:“陛下明鉴,这王德禄的确是老奴手下之人,可老奴却从未知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在老奴眼皮子底下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莫说他是老奴手下的奴才,就算不是,只要他王德禄在宫里办差,那都是老奴的失察之责!”
赤帝何尝不知闫公公此次定是要被无辜受累,可这番工作却不得不做给夏婉宁看,原以为她会借此发作,没想到却出乎意料的和善。
“陛下不必如此迁怒闫公公。”夏婉宁伸手向闫公公虚扶一下,示意他起身说话:“想来那奴才定是背着闫公公行事的,这样腌臜事,如何能放在明面上来,让闫公公轻易发现了去。”
夏婉宁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看似是在为闫公公开罪,可实际上,却也并非这般清明,只不过是碍于闫公公在赤帝身边那身份罢了。
第708章 雷霆速断
“王德禄……”赤帝缓缓开口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能裁决生死的冰冷之意:“皇后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王德禄瘫着身子跪在地上,这时候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以额贴地嘶声回道:“奴才……回禀陛下……还请陛下……饶命……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属实……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只求……只求陛下……饶奴才一条狗命……”
赤帝听着他的话,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分,眼角在夏婉宁的身上扫过,沉声询问:“可有受过胁迫、或是屈打成招?”
“没有……绝对没有……”王德禄颤颤巍巍地回着话,似乎还想抬头看一眼站在自己前面的夏婉宁,可奈何他却实在无法做出这个动作,只好悻悻放弃:“奴才……全是奴才所为……皇后娘娘是……是用了些手段,才让奴才招供的,可……可句句属实,并无虚言……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夏婉宁按捺不住:“若是您觉得此事另有蹊跷,那臣妾不如先退下,您单独审问……”
“皇后,你多虑了。”赤帝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夏婉宁打断了她的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头,盯着御案上的基本散落的奏折说:“朕是担心,他一个内侍官受旁人指使,道出一些并非事实的供词,平白惹得后宫起浪。”
“是,臣妾也只是想要图个清白。”夏婉宁接着赤帝的话,言外之意更是想为自己撇清关系:“陛下慧眼如炬,自然不用臣妾多言什么。”
“王德禄。”赤帝点名追问,目光仿如有实质般锐利的刀:“除了这些,你可还有何隐瞒?”
王德禄浑身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在畏惧,欲张口而怯懦地又缩紧了些身子。
“王德禄,时至今日,你竟还有何事隐瞒本宫?!”夏婉宁见他这副模样,立刻便看得明白,王德禄定是还有事没有“吐”干净。
王德禄吓得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叩首回道:“还……还有一事……奴才……奴才经手过几次……是……是宫外的人……暗中送进宫的一些箱子……沉甸甸的,都封得极严实……那些箱子,大多都遵照吩咐……送去了四公主殿下……和……和八皇子殿下的宫中了……”
“又是给昭宁和承珏的?”赤帝紧蹙着眉宇凝视着跪地的王德禄。
而夏婉宁却觉得那箱子更是蹊跷:“箱子里是什么?是什么人给你的?”
慌忙问出口的夏婉宁,忽然觉得自己有失得体,连忙回头向赤帝敛衽一礼:“陛下,臣妾觉得外面送东西这些人,定是关键!”
赤帝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与闫公公示意了一个眼神。
闫公公立刻几步上前,行至王德禄的面前,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说道:“我说王德禄,你现在还吞吞吐吐些什么呢,眼下这情形,难道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何人能断你生死不成?怎得这般没眼色,还让皇后娘娘亲自开口询问!”
在他问话的时候,夏婉宁眼神紧紧盯着闫公公,她心知闫鹭山这是为了赤帝做那掰开嘴的“利刃”,来撬开王德禄的话。
而盯紧闫公公,也是夏婉宁害怕这些内侍们私下勾结,后宫里宫女和内侍勾结给有些过节的主子使绊子的事,实在层出不穷,她万不能在这种事上被人陷害。
“是是……多谢闫公公指点……”王德禄抬不起的眼眸中,只见到闫公公穿着精致厚实的长筒靴缓缓靠近自己,几句话后,又缓缓远离。
那绣着精致纹样的长筒靴,曾几何时也是王德禄心中所向往的衣着,此刻竟觉得映入眼帘时,有些灼烧的刺痛。
“奴才……奴才不知……那些箱子封得极好,但都是沉甸甸的……奴才实在不知里面具体是些什么东西……至于……人……”王德禄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半晌也未能等来一口润喉的水,只好干涩地继续开口说下去:“外面传递东西的人……好像都是走水运的粗汉子,看起来……大抵应该是漕帮的人吧……”
“漕帮?”赤帝眼中精光一闪,看了一眼夏婉宁,心道此事涉及宫外本就棘手了,如今竟还牵扯上了这么大的帮派势力,恐怕这其中的潭水更深了。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夏婉宁见赤帝没有追问,反而更焦急了几分:“经手之人是谁?都与谁伙同合作的?”
“回禀陛下,回禀皇后娘娘,奴才……奴才只是按吩咐做事,从接手、到转运到凤华宫和弘宣殿……皆是由奴才亲自盯梢的……那些个负责搬运箱子的下人……他们……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说到这时,王德禄实在干涩地难以言语。
闫公公在得了赤帝的眼神后,急忙上前给王德禄递去了一盏温热的茶水,王德禄捧着那茶盏连连道谢,但身子却难以仰起饮尽,只得将那茶盏摆在自己面前,俯身向前伏地而饮。
在艰难地饮下了一盏茶后,王德禄几乎快要干涩得冒烟的嗓子,终于得到了温润的滋养,这才得以继续开口说下去。
“奴才一直都只是按吩咐做事,从前是送进汀兰宫,后来四公主殿下迁入凤华宫了,奴才就依命,大多数送去凤华宫了……”王德禄微微抬起一点角度,看了一眼手边早已空了的茶盏,干咽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那箱子进宫的手续,皆是外面的人都办妥了直接送进来的,奴才只是顺手接应而已……至于二位殿下是如何得来这手续的,似乎也是另有门路,这事……奴才真的不清楚啊……!”
王德禄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是哭喊着道出,心中的恐惧早已到了极点。
赤帝沉吟片刻,将视线转而看向夏婉宁:“皇后,可有查明此事?”
夏婉宁连忙躬身行礼:“陛下恕罪,臣妾无能,竟也未能查清这其中细节。”
“罢了。”赤帝虚抬了抬手,示意夏婉宁免礼:“昭宁和承珏……”
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之子,赤帝还是犹豫了。
第709章 漕箱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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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帝心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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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痼疾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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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怯臣应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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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夜火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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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帝怒雷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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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帝怒雷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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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帝威如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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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阴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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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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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暗夜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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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夜枭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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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唇亡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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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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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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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园中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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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暖亭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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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凝香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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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七日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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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刑堂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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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铁骨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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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雨幕举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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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明旨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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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疑中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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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身世秘辛
夜空里的阴云尚未散尽,星月无踪,听竹轩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贺连城躺在里间的床榻上毫无睡意。
外间角落里那张简易的床板上,柳青箐的呼吸声轻而浅,同样未眠,她自以为这般轻缓的呼吸声瞒得过旁人,实则却瞒不过睡在里间的贺连城。
连日来积压的疑虑、担忧、以及那份被强行压制的“关注”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情绪的顶点。
无论真相如何,贺连城心觉也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的继续怀疑、等待下去了,必须弄个清楚,否则,于公于私,都可能酿成大祸!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柳青箐背对着贺连城里间的床榻,娇小的身躯蜷缩在窄小的板榻上,正就着窗外廊灯极微弱的月光透进来的光线,摩挲着手中的一件物什。
贺连城在距离板榻几步之外的距离站定,高大的身影立刻将那窄小的板榻笼罩其中,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特有的略有嘶哑的声音:“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闻言,柳青箐浑身巨震,猛地紧闭上眼睛,手下意识地将那物什往怀里藏,但心里又知道此时再佯装沉睡,已经无用了,只好略微将头扭过来一点,只能看到贺连城逆着月光的黑影,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贺……贺大哥……”柳青箐回应的语气里,实在难以掩饰她此刻的惊惶:“我……我这就睡……你怎么也……”
“手里拿的是什么?!”贺连城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地紧紧锁住了她收紧棉被的手所处之位。
“没……没什么……是……是弟弟期年的小东西……”柳青箐试图想要掩饰过去,但言语里的每一个都虚浮无力。
“柳青箐——!”贺连城语气一沉,话里更像是被冰霜凝住了一般:“既然是你弟弟的物什,为何要藏起来?!”
且不说听到这句质问,该如何反应,单是被这般厉声叫出真名,就让柳青箐浑身一颤,忍不住僵了一瞬。
“这些日子,你借口采买之名,屡次在涯司、布告等地附近逗留打探,在府内,又多番向人旁敲侧击宫闱之事,似乎还格外关注陛下?”贺连城的声音不高,但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柳青箐的耳朵里:“你女扮男装,费尽心机混进王府,究竟意欲何为?”
柳青箐嘴唇微微颤抖,缓缓坐起身来,但握着物什的手依旧藏在棉被之中。
她想要辩解些什么,可上下唇翕动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青箐,现在是我问你,你尚还有喘息之地!”贺连城沙沉的声音中,好似带着洞穿一切的压力般,重重压在柳青箐的头顶:“倘若你再不说实话,我便将你交给于公子,或是交给王妃殿下,再把你关入密室,届时你说什么,都无人再听!”
在贺连城几番压力之下,巨大的恐惧和惊惶正像滔天巨浪般席卷着柳青箐的心绪,长期紧绷的心弦终于在此刻被逼到崩断。
眼泪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顺着她因惊惶而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黑暗中贺连城挺拔冷峻的身影,这时仿如山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瞒不住了!
柳青箐心里最是清楚,贺连城不是宁和!
通过平日里的相处,贺连城那果决和冷硬的性子,若是在这认定了她有害于宁和、有害于王府,那么贺连城绝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辩白。
弟弟,柳期年,还在西厢房沉沉安睡……
片刻,柳青箐紧张地从棉被中缓缓伸出手来,将那物什呈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之中,这才看清究竟何物。
“贺大哥……”柳青箐哽咽着,声音破碎断续:“我……我说……我都告诉你……求求你……千万别声张……也……也别赶我走……别……别牵连期年……”
借着微弱的光线,贺连城这才看清了她手中的物什,不过是一枚玉佩,但却是一枚做工十分精良,甚至堪比御制工艺的玉佩。
“不过是一枚玉佩而已,有何可藏的!”贺连城冷眼看着柳青箐。
柳青箐见他看清了手中的玉佩,便立刻收回手,仿佛像是保护着一件关乎生命的珍宝一般,护在了自己怀中。
贺连城没有料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在她破碎的言语中竟透出了一丝绝望。
他站在原地,既没有再向前逼近,但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柳青箐用袖子狠狠抹去泪水,深吸几口气,强逼着自己努力平复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但开口时,说话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住的颤抖。
“我柳青箐是女儿身,这事贺大哥你和主子早已知道了,但……但我也真的是一心为着弟弟着想……”她顿了顿,满是惊惶的神情也逐渐褪去。
柳青箐略停了片刻,仿佛是在积蓄力量和勇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继续说出口来:“我阿娘……叫柳闻霜,我阿爹……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除了上次在玄朔门外……遥相一望……虽然也没有看得清面容……”
“玄朔门?!”贺连城心中一凛,忽然想起了上元节那日,柳青箐的异常举动,任凭他如何劝阻,柳青箐都要看一眼皇家仪仗!
柳青箐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阿爹,自称叫林霜,但我却认得出他,便是当今陛下……”
话音落地,屋里瞬间陷入一阵沉默,贺连城瞳孔骤缩,即便他心里早有准备,甚至都猜想到柳青箐或许是受何人胁迫的线人,却也没想到,竟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秘辛。
柳青箐的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当今赤帝,全名赤仲燮,字临霜,乃是当年先皇亲赐小字,意为“蛰龙隐寒渊喻隐忍”,望他可显其锋芒出鞘之时万物凝霜,驾驭朝堂之上,而不是被朝堂左右。
所以若说名为林霜,且与临霜同音,此事或有几分可信,但贺连城却仍是疑虑重重:“你如今都19岁了,比春桃还大上几岁,怎得就是……等等……十九年前,陛下还未登基,你……”
“是啊,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到……当时的陛下还未登基,甚至还未册封太子,只是皇子的时候……”柳青箐带着压抑了多年的伤感,缓缓与贺连城说起了往事。
“那时候的陛下,自称是名为林霜的富家公子,或许是在他某一次微服出宫的时候,与我阿娘相遇相识了……”说到这里,柳青箐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我阿娘是城南的一个小小绣娘,性子好,手艺好,厨艺也不差,容颜更是堪称花容月貌,于是……不久之后,他们便有了我……”
“他待阿娘极好,待我是真心,在我连路都走不稳的时候,便想要要教我认字、习武,言说我天赋好,早点开窍,免得误了聪颖……”柳青箐轻轻叹了一声,似是缓了缓心神才继续说:“可是,不论他如何对阿娘好、或是对我好,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总说,他府里规矩大,若想要接阿娘进门,必得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否则恐怕是要被府里那些可怕的侍卫们打出来的……”
说到这,贺连城对柳青箐的话还是抱持着怀疑的态度:“倘若真是当时真的是陛下,那自是不能接你们母女入宫的。”
听到贺连城这一句话,柳青箐脸上不禁露出一副无奈之色:“对,现在我明白了,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而且他也从没说过自己是皇子……”
“既然陛下未曾与你和你母亲言明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你阿爹就是陛下?”贺连城心里的怀疑不减反增。
“那时候还真的不知道。”柳青箐重重叹了一口气:“后来,陛下被立为太子,便少来寻我和阿娘了,再后来,先帝驾崩,陛下登基……我和阿娘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其实当时也还是不知道的……”
柳青箐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只不过,在他不再来寻我们之后,阿娘才发觉自己又有了身孕,不久后,期年出生了……可阿娘……阿娘却没了……不久之后,新帝登基,在城里举行镇舆巡时,陛下公开巡游,与百姓直面相见……我才认出了他……那个高高端坐在九龙辇舆之上的人,就是我许久未见的阿爹……但当时我太小,仪仗队伍太庞大,与他之间的距离……太遥远……”
听到柳青箐说到这里,贺连城忽然想起之前与宁和商议有关柳青箐的事宜时,宁和曾怀疑到的一点:柳青箐曾说今年阿娘的忌日是第十五个年头了,那其弟柳期年如今十五岁,所以定是在诞下柳期年后,就撒手人寰了。
虽说柳青箐这句话是为贺连城解了惑,可另一个问题,也是当时宁和提出的疑问:一个仅仅四岁大的女童,是怎么带着一个襁褓婴孩成长至今的?
“所以说,你阿娘是在诞下你弟弟之后……”贺连城询问道。
柳青箐摇了摇头:“不是之后,是生他的时候就去了……阿娘……生期年的时候,阿娘难产……稳婆将弟弟送到我怀中的同时,便告诉我,阿娘……已经不行了……”
“那……当时你才四五岁?”贺连城看着柳青箐质问:“一个年幼的女童,是怎么带着一个襁褓婴孩生活的?”
听到这一句疑问,柳青箐不经露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之色:“是我一手把弟弟带大的。只不过,这还是要多谢他……多谢这位陛下……当初每每来寻我和阿娘的时候,总是会带不少珍玩,在有了我之后,他便会更直接地带来不少银钱给阿娘……所以,阿娘刚走的时候,我和弟弟还是有个像模像样的、可称之为‘家’的院落居住……”
贺连城静静听着,柳青箐长舒一口气:“但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小了,小到根本无力赚钱营生,只能靠着他曾经拿来给阿娘,阿娘又不曾用过,只是悄悄藏起来的那些银钱过日子,可银钱虽是不少,却也架不住世间险恶……”
“什么意思?”贺连城询问:“陛下既然给你们带去银钱,想必定是不会少的……”
“嗯,的确不少,可……”柳青箐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佩,叹道:“街坊邻里言说平日里多方‘照顾’我们姐弟,每每帮我们带来许多吃食,都要拿走一些银钱,当时看着并不多,可碎银用完之后,便只有银锭了,这事在街坊传开,于是便有几人来我们家中,言说帮我们买些生活品和食物,虽说可以帮着跑腿,但买这些东西的钱财,还是需要我们姐弟自己出才是……于是,那一锭一锭的银子,就在短短数月被‘照顾’我们的人分拿完了……”
“这……”贺连城似乎想要安慰几句,却也不知从何说起,转而又成了疑问:“那时候你们多大?”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弟弟也只是勉强刚到两岁。”柳青箐回应的声音里满是哀伤,贺连城忍不禁喃喃:“七岁……”
“七岁的我,也略懂一些市井杂事了,知道有典当行,便想起了从前他拿来的那些珍玩。”柳青箐继续说道:“可那些珍玩送去典当,也并没有能换来多少银钱,反而都是贱价与我……只不过那时候的我也不懂这些罢了,真以为所谓的珍玩,也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直到最后……我们一文钱都没有了……但为了能让期年果腹,我只得将唯一的……那间院落也贱价卖给了牙行……从那之后,我们姐弟二人便开始了流浪漂泊的生活……”
说到这,柳青箐略作停顿,眼眸缓缓看向贺连城:“那年,我九岁,期年只有四岁……”
至此,贺连城已经完全明白了柳青箐的身世,虽说他还是难以摒弃怀疑之心,但柳青箐的这番话后,不禁让他产生了一丝怜悯之心。
无法被承认的皇室血脉,一对年幼的姐弟在尘世中挣扎求存。
“贺大哥,你知道期年的名字,所为何意吗?”柳青箐双眼闪着盈盈水光地看着贺连城。
第734章 暗生情愫
“归期未有期?”贺连城略作思忖。
“期君归期未有期……”柳青箐微微颔首:“这是阿娘对他无望的等待,但阿娘从未怨过他,只说自己命薄,他府中定是发现了二人的关系,才不许他再与阿娘相见……阿娘唯一能做的,便是教好我,教我认字、识礼、懂规,还总让我独自练练他曾教过我的那些习武的功夫,最重要的是,教我清白做人……但这也只有一年而已,阿娘与我的时间真的太短了……”
柳青箐停了话,伸手用衣袖要拭去满脸的泪水,却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块干净的素帕。
“那为什么选中摄政王府?”贺连城将素帕递到柳青箐面前,虽未说一句关心言辞,却无形中让她心头一暖。
柳青箐接过素帕,一边拭泪一边轻轻摇头:“并非是我选中摄政王府,而是我在所有可能的机会中,不停地尝试,不管是哪家高门贵府,只要能先让我踏足进去,我便自觉是半只脚跨入了宫门。能入王府,也真的是机缘巧合……”
“贺大哥。”柳青箐收起泣声,忽然一脸严肃地凝视着贺连城:“我并非是你想象的什么线人,也绝没有受到什么人的指使,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借助一切机会,有朝一日能面见陛下,亲口告诉他……亲口告诉他,他还有个儿子……”
贺连城闻言,正欲张口,柳青箐却急忙打断:“我知道我这是异想天开,我也知道我想要做的这件事有多么困难和危险!可是……即便我没关系,那期年呢!他毕竟是皇子,总不能跟着我这样继续漂泊不定、流浪一生吧?”
这句话的确是问住了贺连城,柳青箐又说:“我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若放在旁人家里,我这般年岁的女子早就出嫁育子了,可我不能啊……我必须要照顾好期年,每当他询问我阿爹的时候,我都只能骗他,言说‘等期年长大了,阿爹便会来接我们回家’……可是……我……”
沉默了,贺连城紧紧盯着柳青箐泪痕满布却神情决绝又充满了失望的脸,审视着她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深切的悲痛、多年来的艰辛、孤注一掷的勇气、对弟弟的维护……
柳青箐这一段往事的回忆,若非亲身经历,也实难凭空编造,这番离奇、却又于她合乎情理的身世,完美解释了她入府以来,所有那些看似可疑的行径。
“你今晚所言之事,敢与我保证属实?”贺连城厉声询问,但言语中似乎少了些惯常的冰冷之意。
闻言,柳青箐立刻举手欲誓:“贺大哥,我柳青箐今晚若有半字虚言,都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连期年也不得善终!”
倘若是以自己性命起誓,倒也是无谓,但把柳期年看得比自己还重的柳青箐,这时候不仅以自己的性命作保、又加上了弟弟的一生起誓,便不得不让贺连城多信了几分。
“那你手中的玉佩……”贺连城看着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不明所以。
“这是信物。”柳青箐张开手掌,轻轻抚摸着已经摸了无数遍的玉佩:“这是当年陛下给阿娘的定情信物,阿娘说过,这东西他一定不会忘记,倘若日后我能在那‘林府’门外见着他了,便可给他一观,他定会认下我和期年……只不过……根本没有‘林府’……”
皇室私生子女,历来都是敏感的禁忌,虽说这也不是先例,但从先帝至今,还尚未出现过此事案例。
贺连城一时间也难下决断:“你可知,即便你所言属实,但贸然向陛下揭窗,后果实难预料!一来,陛下未必会认;二来,就算陛下认了,朝堂宗室也未必能容。”
柳青箐怔愣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认父之路如此艰难。
“若真像你所言,直面陛下……”贺连城略作沉吟,正色道:“你们可能不仅得不到身份正名,反而还会招来杀身之祸!甚至……甚至连收留你们的摄政王府,也会被卷入祸事的漩涡之中。”
话音落地,柳青箐身体一颤,眼中闪过难掩的恐惧之色,但一想到柳闻霜临终的模样,随即便立刻被心底的倔强所取代:“我知道……我都想过,可是,我如果不尽力一试、不为期年放手一搏,那他就要永远背着不明不白的身世漂泊下去,阿娘也要落得个孤魂无依!就算……就算最后惹来杀身之祸,那也是我的命!是我和期年的命!”
“你这女子,怎么这般倔强!”贺连城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啊!”柳青箐眼中满是无助地看着他:“贺大哥,求求你了,求你别告诉任何人……我……我再想想别的法子……想一个不会牵连王府、不会牵连主子和你的法子……”
看着柳青箐单薄颤抖的肩膀,说话的声音也逐渐低下,贺连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好在,不是奸细、不是眼线……
可心中的怀疑实在难消,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松懈下来的一丝释然和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良久,他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我可以暂时替你保守秘密,不告诉他人,但……”
贺连城说到这,视线转向宁和所居的卧房的方向,像是在给柳青箐示意眼神般:“这事必得让于公子知道!”
“不……不行!”柳青箐连忙恳求:“贺大哥,你千万别告诉主子!”
“为何?!”贺连城不解:“你还怕他知道?”
“就像你说的,我怕会连累了他!”柳青箐满眼皆是愧疚:“于公子,真的很好,我不能再因为自己这样的身份,而累及更多好人了……”
“不可,这事明日一早我便会告知他!”贺连城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厉声道:“即便你不说,可收留你的人是于公子,与你签下身契的人也是于公子,倘若你出事,且不说王府和王妃殿下,你第一个牵累的,便是于公子!又如何不叫他知道清楚你的身世?!”
“但是……”柳青箐垂下头去,半晌才再度开口:“我只是想要保密……实在不想因我……”
“可以为你保密!”贺连城抢过她的话说:“前些日子,你女子身暴露之事,难道我们二人没有为你保密吗?如今你身世一事,更是严重,我们怎会不知轻重,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贺连城的话没错,柳青箐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那……那就听贺大哥的……”她忽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恳求:“那就千万不要再告诉第三人了,好吗?”
“好!”贺连城干脆地应下,柳青箐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希冀微光。
“但是!”贺连城语气转厉:“你需要答应我几件事。”
柳青箐愣愣地看着他问:“什么……什么事?”
贺连城正了正神色,厉声道:“第一,从即刻起,你要停止一切私下打探;第二,安安分分地留在听竹轩做事;第三,你们的身份,在得到我和于公子的允许之前,绝不可再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包括你弟弟柳期年。而且,他现在不知道此事,反而也是对他的保护。”
“我答……”柳青箐正想说可以答应,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她不是再没有机会了吗。
贺连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担心没有机会入宫面圣,可这事也不是你那般打探就能得来机会的。待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帮你……”
就在最后那个“你”字话音还未落地,柳青箐眼中立刻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你会帮我!?贺大哥!你会帮我想办法入宫面圣?!真的?!”
贺连城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举止腰间,虚摆了几下,示意她声音小点,柳青箐连忙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片刻间,差点窒息。
“我是说,要等待合适的时机。”贺连城无奈道:“但你必须与我作保,答应我刚才的三个条件!”
“我答应!我都答应!”柳青箐连连点头,泪水再次忍不住地夺眶而出:“谢谢……谢谢你!贺大哥!真的……太感谢你了……”
这次,柳青箐如释重负。
“可你要知道,我现下并非全信你的!你身世一事仍需查证!在此期间,我依旧会紧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贺连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竟有一丝莫名的生硬。
说完,便见他转身欲往里间走去。
刚迈出两步,贺连城又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头,只是低沉着声音轻轻嘱咐了一句:“夜里寒,盖好棉被。”
这话说得实在别扭,却让柳青箐不禁怔愣僵住,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涌入心田,冲散了长久以来的冰冷戒备和警惕的那根弦。
在柳青箐颠沛流离的生命里,除了阿娘柳闻霜和短暂相处过的阿爹、以及弟弟柳期年之外,几乎无人再给予她这般生硬却格外真实的关切。
“谢……多谢……贺大哥。”柳青箐低声回应,声音里除了方才留下的隐隐泣声,还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我……没事的……”
柳青箐抚摸着那枚玉佩,心潮难平。
关于她和弟弟柳期年二人的身世,便是她一直保守的最大的秘密,如今被迫道出,却意外得到了暂时的庇护,而贺连城那冷硬外壳下,偶然泄露的关切,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安心。
窗外,夜色深浓,小院里那几汪积攒了多日的水洼,此刻在夜风中悄然漾开丝丝细微的涟漪。
经过这一夜剖白心迹之后,贺连城在第二日便立刻将此事告知宁和,虽说宁和也是震惊,但似乎早已对柳青箐的身份有些许猜测,只不过没想到竟是皇室私生子女。
可为了保密,二人对柳青箐的态度并未有明显的变化,而且贺连城对柳青箐的监视也并未有丝毫放松,只不过在那锐利审视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悄然融入了更多复杂的以为。
而柳青箐则如她所承诺的,安分留在听竹轩内,不再想着外出打探消息,专心顾着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加之每日晨起时,从贺连城那里再学点功夫,便也再无他想。
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贺连城偶尔生硬的关照,柳青箐小心翼翼的接受,某种难以言喻的牵扯,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长春城知府衙门的后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摇曳的烛火,将知府梁宽鸿那张圆脸映得忽明忽暗,自从安硕下狱的消息从盛京城传来之后,他心中便总是惴惴不安,食不知味,更是也不能安。
在面前书案上摊着的那本寻常的《地方风物志》,看似不起眼,但书页中夹着的几页秘事记录,却让他不禁沁出满额的冷汗。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且迅疾的脚步声,梁宽鸿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书房的门便已被那几个身着劲装、气息冷峻精悍的男子悄然推开。
几人并未征得梁宽鸿的同意,而是兀自踏入书房,为首之人亮出一面非金非玉、刻着龙纹的令牌,另一人则双手奉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见着那令牌时,梁宽鸿便立刻知道来者何人。
“琅川州长春城知府梁宽鸿接旨。”为首之人声音平淡,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厉色。
梁宽鸿闻言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即便知道来者是宫里的御前侍卫,却也没想到竟是密旨,连忙绕到书案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微臣长春城知府梁宽鸿,接旨……”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那为首之人斜睨了一下,便低声宣道:“着,长春城知府梁宽鸿,接旨后即刻轻装简从,秘密启程赴京觐见,沿途不得声张、更不得丝毫延误。钦此。”
没有缘由,没有期限,只有“即刻”和“秘密”。
梁宽鸿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陛下为何突然秘密急召?是安硕事发牵连到我了?还是矿资之事泄露了?亦或是……”梁宽鸿心里几番揣测无果,却被来者打断了思绪。
“梁大人,请即刻准备,随我等上路。”传令的为首之人收起令牌和圣旨,语气毫无波澜,却透着铁一般的执行之意。
梁宽鸿面如死灰,颤抖着起身,想要唤下人进来吩咐些什么,可看了看那三人冰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匆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连包袱都未能仔细收拾,只是带上了一些简单的物件,和几本簿册,便被“请”上了府外早已备好的良驹
当几匹良驹一并行出长春城时,天色未明,城门将开未开。在马背上颠簸的梁宽鸿,悄然回望一眼渐渐模糊的城楼轮廓,心中充满了难以预料的不安。
第735章 恩义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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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御前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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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血泪证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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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困兽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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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玉佩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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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狂硕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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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虚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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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帝令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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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云隙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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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暮色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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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圣裁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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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午门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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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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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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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牢中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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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殿院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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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暗流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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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启程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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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星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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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三至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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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绣心暗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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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雨探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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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夜客惊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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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帝心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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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凤赐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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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宫阙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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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蓉华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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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北讯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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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歧路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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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天阙擢麟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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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紫宸之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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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暗舟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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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寒江待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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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无眠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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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开舳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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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开舳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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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双影潜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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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双影潜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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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双影潜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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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金阁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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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衔星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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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六人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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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临行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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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画像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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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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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探病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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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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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金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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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瑶池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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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暖阁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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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赤子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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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暮启玄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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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金花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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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血战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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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蜕变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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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影瘗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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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天光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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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金殿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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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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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众口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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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重盼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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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罪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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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君臣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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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秘药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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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罚俸明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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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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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空棺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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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泪溅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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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心绪两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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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轩中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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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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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沉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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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神鬼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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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朝后秘传
翌日,盛京城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这场瓢泼大雨从昨夜憋闷到现在,这才终于倾盆而下,仿佛天河决了口子一般,哗啦啦地冲刷着整座盛京城。
雨水顺着金銮殿的重檐翘角飞泻倾倒,在汉白玉的丹墀上砸起无数水花,又重新汇成湍急的水流,沿着石阶一级级奔涌下行。
巳时五刻多时,金銮殿内的早朝刚散,群臣鱼贯而出,各自撑开油布伞来,匆匆步入宫院的雨幕之中。
赤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后,眼看着闫公公一路小跑,紧随在御驾的龙辇之后。
赤帝在辇舆内坐定,闫公公正欲放下轿帘,却听赤帝低声吩咐:“闫鹭山,你亲自去给蔺卿传个话,别耽搁了。”
闫公公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昨夜诏狱之事需得与蔺宗楚说一说,没有在昨夜遣人以密函将此事传达至墨园,大抵就是为了这时候这样的事还需要当面转达才是。
一来,当面说得更仔细些;二来,也防着密函在路上出什么岔子,没得再落到旁人手里。
闫公公躬身应诺:“老奴明白,这就去。”说罢转身与徒弟交代:“来禄,好生伺候陛下回御书房,小心脚下路滑,别颠了龙辇,伤了陛下。”
见来禄认真应下后,闫公公才向赤帝欠了欠身,看着龙辇起驾,自己才折返回身,撑起刚才来禄提前给他备好的油伞,冒着大雨快步向金銮殿行去。
雨水打在油伞面上,发出密集又沉重的“啪嗒”声。
闫公公的靴子在积水的青砖上溅起一片片水花,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加快脚步,就为赶在蔺宗楚出宫之前。
同一时刻的金銮殿内,宣赫连正向蔺宗楚发出邀请:“蔺公,今日若无他事,不如随本王回府用个午膳?”
蔺宗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爷,这是要请老夫吃饭?”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朝臣像是精明的探子一般,不禁放缓了出殿的脚步,竖起了耳朵。
“正是。”宣赫连毫不避讳地应着:“本王府里的偏院起了小灶,那新来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菜,甚至还能炙出一桌平宁风味的美食。”
说着话,宣赫连看了看殿外的暴雨继续说:“今日这样的天气,正好给蔺公一个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就是不知……蔺公肯不肯赏光?”
话音落地,周围那几个竖起了耳朵的朝臣,纷纷投来隐秘的审视目光,旋即立刻收了回去,毕竟宣赫连这话说得光明磊落、也实在坦荡,只是寻常一顿家常便饭而已,尚且不至于要惹得周围朝臣的多般关注。
蔺宗楚感受得到周围他人的视线,没有理会,只是笑着向宣赫连拱了拱手:“既然王爷如此盛情,老夫岂敢推辞?只是多有叨扰了。”
“蔺公客气。”宣赫连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蔺公随本王通行……”
闲谈的二人正好走到金銮殿门外,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急匆匆赶来的闫公公打断:“见过王爷、见过蔺太公。”
宣赫连微微颔首:“闫公公。”
蔺宗楚也随之还了一礼:“闫公公在这……可是陛下有话?”
闫公公直起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后,落在了蔺宗楚身上,压低了声音:“蔺太公,陛下让老奴给您带话。”
蔺宗楚眉梢微挑,与宣赫连对视一眼,宣赫连立刻向闫公公浅行了一礼,欲先一步离开这里,却被闫公公叫住:“宣王爷留步,此事想必陛下也是不介意王爷知道一二的。”
听了这话,宣赫连停下脚步,蔺宗楚点头开口:“闫公公,何事?”
闫公公看了看四周,确认大部分朝臣都已逐渐远离,周围近处无人靠近,这才又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三人之间能听清的低声说道:“昨夜,诏狱……有人闯进去了……”
闻言,蔺宗楚面色微微一变,宣赫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查出是什么人?”蔺宗楚低声问道。
“哎,未能查出究竟何人……”闫公公摇头叹气:“冯大人昨夜被陛下召去御书房回话,就离开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等他回去时,诏狱里从上倒下,所有人都中了迷香,个个昏睡不醒。”
“那殷崇壁呢?!”宣赫连闻言忽然心中一凛,沉声追问:“他可是被人劫走了?”
“没有!这正是此事怪异之处。”闫公公正了正神色回话:“那殷太师所在的暗室并无异样,人安然无恙、镣铐完好无损,就连那扇暗室的门锁,也不见被撬过的痕迹,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那门锁略微偏移了一点原位……”
“什么都没发生……?”蔺宗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那闯进去的人,是去做什么的?”
宣赫连却笃定:“一定是冲着殷崇壁去的,就那偏移了一点原位的门锁便可知道!”
“宣王爷所言极是啊!”闫公公摇了摇头:“可冯大人同样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那人若是去灭口,可殷太师还活着;那人若是去解救,可殷太师还在诏狱……来无影去无踪的,只在诏狱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人迷晕了,却又什么都没做……这……”
说到这里,闫公公动了动,向着蔺宗楚拱手道:“陛下昨夜得知此事时,那真是勃然大怒啊,但今儿个早朝上,陛下又像个没事儿似的,什么也没说,只在下朝时,让老奴来私下转告太公,约莫着……陛下是让太公您拿个主意?”
蔺宗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他脸上这副笑容在暴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阴鸷感。
“好事。”蔺宗楚收敛笑声说道:“是好事。”
“好事?!”闫公公闻言一怔:“还请太公赐教。”
“当然是好事。”蔺宗楚捋了捋长须:“若殷崇壁真是一个无懈可击、毫无破绽的人,那才难办!如今既然有人沉不住气,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去诏狱走上一遭,恰恰说明,他有软肋!”
“这……老奴能明白。”闫公公有些为难:“可……老奴回去要怎么与陛下复命啊?”
蔺宗楚笑了笑:“闫公公回去可向陛下转达,此事切勿打草惊蛇,让给冯大人该审的审,该问的问,一切照原计划进行便是。”
闫公公听后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立刻去回禀陛下。”
目送闫公公离去后,宣赫连转向蔺宗楚:“蔺公可是心里有数了?”
蔺宗楚捋着须淡淡笑着:“没有,但也快了。”
二人并肩向着宫门外走去,与其他朝臣不同的是,蔺宗楚与宣赫连手上都未撑油伞,但一旁却早已有内侍撑起硕大的油布伞紧紧跟上,将二人分别护在两柄伞下。
雨势依旧猛烈,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声声不断,二人不多时已行至宫门外,宣赫连邀请蔺宗楚上了自己王府的马车,屏退内侍后,马车便缓缓起步,车轮碾过积水,在雨中向着王府方向想去。
午时已至,倾盆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顺着王府的重檐碧瓦倾泻而下,在青砖地面上砸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泡,后又汇成一溪,沿着排水沟的斜坡奔涌而去。
摄政王府的前院正厅内,赤昭曦早已梳妆齐整地端坐于厅中。
许是宣赫连的归来,使得心情舒畅,赤昭曦今日的气色愈发好看,面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下已经可以被桃花粉面遮掩住了。
流萤为她绾起了高高的发髻,簪着一支简约的白玉钗,加上眉宇间已经褪去了阴霾之色,更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庄,俨然一副家主之风,毫不逊色宣赫连那个摄政王的气度。
流珂静立在厅门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流鹊和流萤都守在赤昭曦的身侧,流鹊手中更是端着一盏刚刚煎好的汤药。
“公主,您身子还没大好呢,要不先回沁昔阁歇着?”流萤躬下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待一会儿王爷和蔺太公给回来了,奴婢再去请您?”
赤昭曦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不必,蔺太公是贵客,本宫身为王妃,岂能这般失礼?”
说着话,赤昭曦看了一眼流鹊手中的汤药:“这汤药,是你刚煎出来的?”
流鹊连忙躬身,将那盏汤药递到赤昭曦面前:“不是奴婢,是陈嬷嬷方才送来的,说是午膳前让您先把这汤药用了。”
赤昭曦点点头,接过汤药毫不犹豫便一饮而尽。
流萤连忙递来一碟蜜饯,满脸疼惜:“真不知公主还要吃这苦汤水到什么时候,奴婢真是……”可话说不下去了,流萤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盈盈泪光。
赤昭曦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蜜饯:“这汤药吃到什么时候,陈嬷嬷自然是有盘算的,只不过……”说到这,她将蜜饯送入口中,酸甜味立刻驱散了方才的药辛苦涩:“每每吃着这些不同制法的蜜饯,也真是得宜。”
说着话,赤昭曦的目光望向厅外那片雨幕,眼底闪过一丝感慨。
昨日的此时,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宣赫连真的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对不起”。
一夜,宣赫连都留在了沁昔阁,静静陪在赤昭曦的身边,直到她沉沉睡去,也不曾离开半步。
今晨醒来时,宣赫连依旧在她身边,臂弯里环着赤昭曦纤细的脖颈,小心翼翼地让她的头枕在胳膊上,宣赫连则是侧靠着闭目养神,一夜都未曾沉睡。
赤昭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宣赫连竟会这样陪在自己身边,虽然她能感觉得出,宣赫连的陪伴里,感激之情远大于男女之爱,可她已然觉得,这就足够了。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流珂眼明耳尖,立刻向厅内回报:“公主,是于公子来了。”
片刻,宁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正厅之外,收了伞交给一旁的莫骁手中,得到流珂的示意后,步入厅内向赤昭曦拱手一揖:“见过王妃殿下。”
赤昭曦点头还礼:“于公子来得早,王爷和蔺太公还没到呢,先入厅里稍候片刻吧。”
宁和步入厅内,流萤立刻奉上热茶,赤昭曦看着留在厅外,正抖着手中油伞上雨水的莫骁,淡淡地自言自语道:“这雨下得真大……”
宁和接过流萤递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随着赤昭曦看向外面:“好雨知时节,或许这场雨后,能把这天地洗净,还以清明。”
听了这话,赤昭曦的视线转向宁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心里深知,宣赫连假扮剑客的这些日子一来,若不是有宁和鼎力相助,这案子不会查得这么清楚,或许只会在其他朝臣手中草草了事结案。
“于公子……”赤昭曦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院外的动静打断。
“王爷回府——!”康管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少顷,两道身影一起出现在了月洞门下,正是宣赫连与蔺宗楚。
门房小厮们分别为二人撑起油布伞,直送到廊下才收手退下。
看着宣赫连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蔺宗楚还是一贯的儒雅之姿,嘴角总是噙着淡淡的笑意,二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谈,缓步行至厅前。
赤昭曦与宁和温声早已迎出厅外。
“王爷安好。”赤昭曦盈盈一礼:“见过蔺太公。”
宁和也随之一同行礼。
蔺宗楚见状连忙还礼:“王妃殿下不必多礼,是老夫叨扰了。”
宣赫连上前一步,虚扶了赤昭曦一把,轻声说:“外面雨大,你身子弱,先进去里面再说话吧。”
一行人步入正厅时,康管家已经命人新添了炭盆,将正厅哄得暖意融融。
众人落座,流萤和流鹊立刻分别为二人奉上热茶,流珂则挥手屏退了厅内侍立的其他下人。
宣赫连看看赤昭曦,又看向宁和:“久等了。”
赤昭曦轻摇了一下头,宁和微微一笑:“刚来不久,王妃倒是久等,不过也不如王爷与蔺公一路来的辛苦。”
蔺宗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辛苦什么?坐着王爷的马车,比老夫的暖轿稳妥多了。”
被他这么一声笑谈,立刻松弛了厅里的气氛。
“王爷。”康管家听见厅里传出一阵欢笑声,便轻轻叩门询问:“午时过两刻了,是否要传膳?”
宣赫连向蔺宗楚看了一眼,对视之后,便向宁和点头,对着门外的康管家吩咐:“传膳。”
第809章 雨论午宴
“好茶。”蔺宗楚轻抿了一口热茶赞道:“王爷府上的,果然都是极好的。”
“蔺公过誉了。”宣赫连微微一笑,随即便立刻切入正题:“方才闫公公所言之事,蔺公究竟是怎么看的?可是心中已经有了揣测?”
蔺宗楚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夜闯诏狱,不杀、不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传话。”
“传话?”宣赫连眉宇微蹙:“给殷崇壁?传什么话?什么人还能在这时候敢给他传话?”
看着宣赫连与蔺宗楚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赤昭曦满腹疑惑,宁和也只是从言语中推断出些许。
蔺宗楚视线掠过宁和与赤昭曦,再落回到宣赫连身上:“王爷,王妃殿下和宁和还不知道呢。”
宣赫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闫公公传话来的诏狱之事,他还未与二人细说。
半晌之后,宣赫连将今日下朝后,闫公公转达的有关昨日神秘人夜闯诏狱之事,与二位细细说来。
还不等宁和开口,康管家又在门外叩门。
随即几人先收了话头,待午膳全部摆好,厅门重新紧闭后,才继续下去。
宽敞的正厅里,那张大宽面的圆案上,此刻摆满了各色菜肴,不仅是盛南国和平宁国风味的,这次宁和还特别吩咐,让春桃多做了浮青国风味的鲜货,还有不少静滞小点。
琳琅满目的圆案上,香气四溢,惹得人不禁食欲大开。
四人落座的身后,分别侍立着各自的近侍或亲信,而紧闭木门的厅外,有康管家亲自把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时刻留意着院里的动静。
而其他的黑刃,自从前日宁和在金花礼上遇刺之后,王府里便加强了戒备,如今直到宣赫连等几位重要人物要在此议事,更是调来不少黑刃,在院落暗处将正厅围得密不透风。
宣赫连率先举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落在蔺宗楚身上,恳切开口:“今日斗胆请蔺公过府,主要还是为了感谢蔺公这段时间以来的鼎立相助,这才使得昨日朝堂上弹劾殷崇壁能进行的这般顺利。这地一杯酒,先敬蔺公——若无您老运筹帷幄,此事断难成事。”
“王爷过誉。”蔺宗楚笑着端起酒盏:“此事能成,也绝非是老夫一人之功,王爷与宁和才最是辛苦。”
推杯言辞间带着宁和,三人都谦虚不谈功,赤昭曦轻笑着插了一句:“王爷、蔺太公、于公子,三位不必这般自谦,此事缺诸位任何一人的助力,都难成事……妾身敬诸位!”
赤昭曦这里顿了顿,那称呼原是要说一句“本宫”的,可转念却立刻换成了“妾身”,这不仅是在外人面前示弱,更是把宣赫连恭恭敬敬的放在了主位之上,否则那一句“本宫”,不只会显得这王府中竟有两位“东家”,更会让旁人看起来王爷与王妃不睦。
在赤昭曦话音落下后,众人皆笑颜抬手,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慢慢热络起来。
蔺宗楚放下酒盏后,率先便夹起了他心心念念的那道“炽焰琥珀”和“红袍素影”,几口下肚,脸上尽显满足之意。
“没想到蔺公这般喜爱平宁国的美食。”赤昭曦看着蔺宗楚夹菜,便立刻明白了宣赫连刚才特意向康管家嘱咐的,让平宁国风味的佳肴多摆在离蔺宗楚更近的位置。
“老夫也是吃过不同特色的美食无数,可说到底……”说着话,蔺宗楚又夹了一筷外酥里嫩、酸甜开胃的“琥珀流光”说:“还是这酸甜香辣中和得最为恰当的平宁风味,最得老夫胃口。”
“是啊……”宁和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如果不是有春桃,在下真不知这思乡之情要如何缓解了……”
宁和太想念父王和弟妹了,自从去岁逃到盛南国之后,便再没有得到过他们的消息,即便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可心中却时时刻刻不是在思念的煎熬中度过。
“宁和。”宣赫连看得出他心中所想,立刻开口:“我从前与你定下的承诺,绝非儿戏,待眼前这事了结,我便向陛下请命,随你归国……”
话说到这,宣赫连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毕竟席面上还有毫不知情的赤昭曦在,所以话到此便足矣。
“王爷……”宁和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赤昭曦,微微一笑,目光转回到宣赫连身上,停顿良久,却再难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默默端起酒盏,相敬而饮。
发觉气氛似有微妙,但好像有些话又不能明说时,赤昭曦心里便知宣赫连与宁和之间定是有着什么秘事,不便言说,于是先开了口:“蔺太公,方才王爷所说的,有人夜闯诏狱一事,会不会……”
这么问,一来是想要岔开话题,毕竟已经看得出宁和似有不安的心绪,二来赤昭曦也的确是担心,诏狱里那位再出任何意外,使得他不能得到应有的判决。
“殿下安心,此事虽是刑部失职,但对我们而言却是好事。”蔺宗楚放下银筷,向赤昭曦解释:“这时间,有人还敢冒着如此风险前去诏狱,可见……那人此时已经慌了。”
“慌了……”赤昭曦微微蹙眉:“蔺太公的意思是,那前去诏狱的神秘人,与殷崇壁关系匪浅?”
“这事……”宣赫连放下酒盏,缓缓开口:“我思来想去,觉得大抵是有三种可能。”
蔺宗楚看向宣赫连,示意他说来听听。
“其一,是殷崇壁的旧部或门生,想方设法潜入诏狱,或是给他传递消息,或是询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但……”宣赫连说到这,自己摇了摇头又否定:“似乎这是最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蔺宗楚十分笃定:“殷崇壁的旧部门生里,多是文官,哪有这般本事?懂迷香、还能在皇宫一隅的诏狱里来去自如,最后却又不留丝毫痕迹。”
“蔺公所言极是。”宁和应声:“这并非寻常人可能随意做到的。”
“那……”赤昭曦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是殷崇壁私下豢养的那些江湖死士?”
宁和笑笑摇着头:“王妃殿下怕是不知道,前日在下遇袭时有多少刺客,那一次,想必殷崇壁是动用了他手下所有的死士……或至少是多数,眼下他已经下狱,那他府里那些门客都没了主心骨,就算有何对应之策,也难步入皇宫半步,更何谈秘入诏狱。”
宣赫连和蔺宗楚点头赞同。
“其二,或是有人欲行灭口。”宣赫连继续道:“可若真的是灭口,那殷崇壁现在应该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才对了。”
“可他并没有死。”宁和手指在酒盏边沿摩挲着:“这便说明并非是为灭口而来。”
“或是那人进不去暗室?”赤昭曦想到刚才宣赫连陈述的内容,思忖道:“不是说冯大人回到诏狱的时候,那锁是完好的吗?”
“这细节倒是没有与殿下说清。”蔺宗楚摇了摇头:“那锁是完好,可冯大人却记得十分清楚,锁的位置有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赤昭曦诧异:“这……”
“那人做得这般细致。”宁和沉吟:“心思实在缜密……”
“是啊,做得滴水不漏,却又无所畏惧。”蔺宗楚意味深长地说道。
“无所畏惧?”赤昭曦看向蔺宗楚:“太公何出此言?”
“看似来无影去无踪,可偏偏却留下了几个不起眼的脚印。”蔺宗楚为她解释:“可却没有留下任何手印,就连睡倒了一地的狱卒,也不曾让那人担心暴露,这难道还不说明来者胆大心细?”
“是啊……”赤昭曦听到这才恍然。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其三是最有可能的——传话。”宣赫连手指轻轻在案面叩击,是对蔺宗楚刚才做出的推断十分肯定:“正如蔺太公推断的,可究竟是谁来传话,传的什么话,这才是最关键之处。”
“蔺太公觉得会是谁?”赤昭曦看向蔺宗楚询问。
“首先,这人必是与宫中之人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本就是宫中人。”蔺宗楚思索着说:“诏狱那位置,虽说是在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可始终是在皇宫之内,外面的人如何能那般轻易越墙而入,必是宫内有人接应、或他本就是宫中人,才可方便至此。”
“其次,那人使用的是迷香,这更像是……特殊侍卫所用的手段。”宁和说这话的时候,原是想说“刃组”的,可立刻反应过来,赤昭曦或许并不知此事,所以才换了说辞。
“或者……”蔺宗楚捋着长须,略作思忖后说道:“是后宫里的某一位贵人。”
这话一出,不禁惹得众人心中一凛。
“其实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种可能。”宣赫连顿了顿,继续说道:“殷贵妃!”
听他提到殷华纯,蔺宗楚和宁和似是都陷入了沉思,连赤昭曦也沉吟不语。
宣赫连便继续说起了自己的揣测:“殷华纯是他太师府的嫡长女,从关系上来说,是目前与殷崇壁最密切之人了,如今恐怕她是要比殷夫人更加心急之人了。”
“嗯,殷夫人自然是没有可能入得了宫,但殷贵妃却十分便利。”宁和想了想:“先前多位嫔妃因着安硕和四公主以及七皇子之事,被牵扯至冷宫,定是要让这位连封号都没有的贵妃惴惴不安了。”
“嗯……”赤昭曦听着他们的分析,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宣赫连见她似有话要说,便直接询问:“昭曦,你可是有话?”
赤昭曦看向宣赫连略作沉吟后,缓缓开口:“妾身在父皇登基前便在府里见识过了殷贵妃的手段,之后父皇登基,一朝入宫封妃,不久后又立刻升为贵妃,这样迅速晋升,让她似乎有了一种独宠后宫的错觉,不管是妃位还是贵妃的月例,是远远不足以满足她日常奢靡无度的开销的。”
听她这么一说,从前久居宫中的宁和似乎也理解了赤昭曦话里的意思,接着她的话头说道:“王妃殿下的意思,是说殷贵妃能在宫中稳坐贵妃之位,又能如此奢靡度日,全是仰仗这殷太师这个靠山?”
“正是此意。”赤昭曦颔首:“现如今她所倚仗之人已然倒台,那她在后宫变成了无根浮萍,且不说这样境遇之下不会有人给她再去送银子和珍玩,更不会有人听命于她,帮她与殷崇壁会面。”
“嗯,昭曦这话确实在理。”宣赫连也觉得经过这般分析,好像殷贵妃的可能性更低了。
“在后宫生存,向来就不是银钱可摆布大局的。”宁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宣赫连:“若是没有了背后的仪仗,凭你如何使钱,都无人敢应。”
“于大人看得透彻。”赤昭曦点头说:“后宫里,殷贵妃是唯一一个敢与母后正面抗衡的妃嫔,正如于公子所言,她这般嚣张跋扈,断不是手里那点钱财可驱使的,而是她背后的太师府!而且据妾身所知,殷贵妃身边的宫女内侍,多是她入府后父皇指派的,真正忠于她的,除了她贴身带进去的两个姑姑外,其实没有几人。”
“王妃所言极是。”蔺宗楚手指轻点着边沿,不时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以殷贵妃的能耐,若想调动一些人,也绝非难事,只要银钱使到位了,便是万事皆可行。但如今的情形却不一样,殷太师下的可不是普通大狱,那可是诏狱!若不吐出点‘真东西’,冯大人是绝不会放他出来的。这样一来,她殷贵妃便没了靠山,这样的境遇,即便使再多银钱,也难驱动那些有本事的人了。”
宣赫连颔首赞同的同时,眉宇间的眉头却皱得更紧:“除了殷贵妃……宫里还能有谁,敢在这节骨眼上为殷崇壁而冒如此风险?”
此文一出,厅内顿时落入一片寂静。
沉默半晌,宁和忽然开口:“王爷、蔺公、王妃殿下……在下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蔺宗楚抬眸看向他:“你且说来听听。”
宁和思忖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在调查镇国寺一案以来,在下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如今殷太师入了诏狱,而神秘人冒险夜闯探视,更是印证了这个问题——殷太师,或许可能并不是这盘棋幕后的真正棋手。”
话音落,众人皆是一怔。
第810章 疑云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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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中宫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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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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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天工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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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雪魄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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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梧桐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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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夜半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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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乾元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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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白幡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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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密信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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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码头点名
无数念头在周福安小小的脑袋里来回翻涌,每一句都在敲打着他敏感的心神。
“倘若身份暴露了……”周福安之间颤抖得更厉害了:“若是我被查出就是内奸……”
就在这心中无尽翻涌的时候,周福安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几步,尽可能让自己的身形隐在了阴影之中。
“我……我不能慌!”周福安心里劝着自己。
退在阴影中的他,想起师父刘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在漕帮里,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运气好被文执收留在身边的侍童,切记一点,除了药材和识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记住这一点,就没人会怀疑你!”
周福安定了定心神,又想起师父陈璧多次暗中叮嘱:“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能沉得住气!我知道你还只是个孩子,可你要明白一点,一旦你脸上露了胆怯,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就什么都完了!包括你我的性命,还有我们肩负的重任!”
他闭上眼,悄悄地深深吸进一口气,憋在胸中良久,才轻声全部吐出,随即又是一次深呼吸。
心跳,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不受控制而颤抖的指尖,被他攥紧掌心,用力紧握了片刻,再松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再睁开眼,周福安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少年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就连眼底几不可察的那一丝惊惧,也被他深深藏在了心底。
不多时,舱门缓缓从里侧开启。
图金海率先从舱里走出,身后紧跟着曹景浩、文执和展恰古三人。
经过周福安身边时,图金海那张阴沉的脸色,加上那条精铁钩在空中划出的一道冷光,不禁让他心中一紧。
文执走到周福安身边,驼着背的身子凑近了一些:“福安。”
周福安立刻垂首上前一步,这时候的声音也已经恢复如常:“文执。”
文执看了他一眼,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毫不掩饰地将周福安审视了一番,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你去跑个腿。”文执将信函递过去:“这封信送去城里的清乐坊,交给坊主即可。”
周福安双手接过信函,恭敬地点了点头:“是,那我跟谁同去?”
文执想了想,轻笑一声:“这些日子,长春城里面你也没少去了吧,怎么,城里的路还不熟悉吗?”
听了这话,周福安立刻明白,文执这是要放他独自去办差!
既然能放心他一人进城,就说明文执对他还是信任的,也可印证另一点——刚才几位堂主在舱内提到的内奸,并非是指周福安。
“熟悉!”周福安这才真正的安心一些,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露出嘿嘿一笑:“文执放心,城里的路我都记得差不多了,清乐坊在主大街上,我知道怎么走。”
文执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便好,快去快回,路上要是看着喜欢什么吃食,买点也无妨。”
说罢,文执掏出一锭小小的碎银,交给周福安手中。
周福安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碎银,眼前一亮,心中一转,立刻笑着应道:“好,若是见着有蜜酿了,我给师父也带些回来!”
这里所说的师父,当然是指文执。周福安在文执面前向来是个十分有分寸的,绝不会在他面前称刘影和陈璧一句师父。
所以在文执眼中,自然是周福安得了好,第一时间便是想到文执他这个师父,不禁惹得文执一笑:“给你自己也买些。”
说完话,文执便随着图金海等人,带着周福安一起行出了楼船。
周福安握着那封信函,目送文执等人走远之后,他才小心将信函收入怀中,转身就往长春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几步,路过码头边时,正看到刘影扛着一卷缆绳从货船边走过。
周福安一见刘影,顿时两眼放光,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远远便高声唤着刘影。
闻声,刘影脚步一顿,一听便知是周福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是说了,今儿个搬货,没空教你习武吗,怎么还跑来码头上了?”
周福安走到刘影身旁,同样露出一副阳光的笑容。
可就在二人相距只有一步之近时,周福安笑脸不变,却压低了声音对刘影说:“师父,出大事了,上面那几位发现帮里有内奸,现在开始要暗中调查了,你们多加小心。”
短短一句话,周福安声音极低,语速快得像一阵风般,转瞬便没了声音。
刘影的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笑着拍了拍周福安的肩膀:“既然要进城,就别耽搁了,免得叫文执担心,快去快回吧!”
周福安笑着点点头,与刘影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向着长春城而去了。
是夜,刘影与陈璧在码头暗处角落,低声商议着。
“眼下漕帮怕是不能再久留了。”刘影声音极低:“万一咱们暴露了,牵连出来的可太多了。”
“不仅如此,连福安那孩子怕是也会受牵连。”陈璧轻叹一声:“实在不行,咱们撤离的时候,把这孩子一起带回去吧?”
“我也有此意,就怕……”刘影想了想:“咱们现在已经没时间与于公子那边联络了,也不能再放消息出去,以免被他们抓住了把柄,可若是咱们就这样……没问一句就把福安带回去了……于公子那边的安排……”
“我想不会。”陈璧笃定道:“你也看得出来,那位于公子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儿,咱们来漕帮潜伏的时候,第一要务便是要护福安那孩子周全,若是到了现在着节骨眼上,咱们没把福安带回去,恐怕才会让他生气吧?”
刘影略作思忖:“好,就这么定了,这几日找机会,只要有合适的时机,立刻想办法抽身,带那孩子一起走!”
翌日清晨,金鳞码头上又是一片繁忙之景。
一艘自东南方向而来的漕船,在金鳞码头宽阔的河道边缓缓停靠,船上满载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大小小众多货箱。
此时的码头上,漕帮早已安排了人手候着,见这艘漕船缓缓靠岸后,与船上水手对了时间地点,得知是从青陵州而来,立刻招呼着众多白衣上前卸货。
刘影前日便得了文执的安排,早早便知道这几日开春,走货的漕船较多,就暂停了对周福安的指导,先到码头这边来跟着搭把手帮忙搬货。
所以,当刘影在帮着这艘自青陵州而来的漕船运货,余光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楼船而来时,心中有些惊愕。
“总舵主?”刘影看着那个戴着柏木傩面的男人,正大步向着这艘漕船的方向行来,心中微微一动:“他亲自过来监工?这批货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头?”
刘影正想到这,薛烛阴已经走到近前,他的目光透过柏木傩面上的孔洞正审视着码头上忙碌的众人,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几个正卸货搬运的帮众身上停顿了片刻。
“你们几个过来。”薛烛阴忽然开口,侧了侧头又指了一下刘影:“你也过来。”
刘影一怔,抬起头正对上那张傩面后深邃的眸子,确认了薛烛阴的确是在叫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货箱,跟着其他几名帮众一起快步上,恭敬地垂首:“总舵主。”
薛烛阴打量着这几个人,那目光锐利得有如实质一般,仿佛要将眼前这几个帮众一一看穿。
片刻后,薛烛阴沉声开口:“你们几个,入帮多久了?”
闻言,众人有序的逐一回复,薛烛阴似是比较满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赞许:“有两个新人,不过这段时日来表现的都不错,特别是你——”
薛烛阴说到这,向刘影微微扬了扬下巴:“云中鹞!很是不错。踏实肯干,识得几个字,武功和水性都有造诣,是个好胚子。”
刘影一听这话,连忙低头拱手回应:“总舵主谬赞,属下是感恩漕帮收留之恩,卖力点,也是为了报恩,尽自己的本分而已。”
那张傩面将薛烛阴的面容遮得太严实,实难看出他此时的表情如何,只不过从那双深邃的眼眸还是能看出一丝端倪,闪过的那一道微微的笑意便可知,薛烛阴对刘影的回答甚是满意。
薛烛阴没有再回刘影,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身后的石磐和铁舟道:“青陵州这批货是要送去清乐坊的,今日其他几位都忙着,不得空,你们便随我亲自走一趟吧。”
身后的石磐和铁舟分别低喝应声,薛烛阴转而又看向面前一众水手:“这批货都是名贵珍稀的药材,挑选你们几个,就是看你们办事稳重得力,一会儿搬运的时候,都多留点心,别磕了碰了,咱们可不好给清乐坊交代。”
“是!”众人朗声应道。
刘影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若只是药材,再是珍贵也不必要让薛烛阴这个总舵主亲自出面押货吧?往常连那几艘有着特殊标记漕船上的货物往来,也不见薛烛阴这般上心,顶多是三堂长老或文执亲自监工或押货,今日不论其他几个是否真的不得空,能让薛烛阴亲自押货的……其中必定另有蹊跷!
这么想着,忽然又反应过来,刚才是说了叫石磐和铁舟也一起押货?!那这批货可更有说头了!
石磐可是漕帮四大护法之一的“坐地龙鳞”!那一袭全身覆着精钢片缀成的鳞甲,在漕帮可谓声名显赫,而他身后背着的那面精钢船橹盾,更是让他整个人在行走间,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一般,不怒自威。
而铁舟乃是漕帮琅川州的分舵主,光是肩上扛着那陨铁打造的双环鬼头刀、加上腰间挂着的九把铜钥,便可知其身份有多么特殊。
但铁舟最特殊之处,还不止如此,真正让帮众对他生畏的,是他的身份——前任老舵主的义子!且琅川州是漕帮在盛南国七大洲里最重要的分舵,交给他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手下真正把持着七宝山矿脉运输近二十余载,他腰间那九把铜钥,更是为他身份增加了一丝威严和神秘的色彩,因为普通帮众里,无人知晓那铜钥的真正含义。
漕帮总舵主、四大护法、琅川州分舵主,这样三位重量级人物共同押送的货物,真的只是“别人没空,顺便帮手”这么简单吗?
刘影的心中百转千回,哪怕他现在不抬头,也能感受到同时来自这三人审视的目光。他只当完全不知道,垂首立在原地,满是一副恭顺敬畏的模样。
随即,看着薛烛阴带着石磐和铁舟,绕过面前垂手而立的几名帮众朝着货船走去,这个被特别点名的人也快步跟在了最后。
一行人开始清点货物。
没想到的是,这批货物的数目不小,十几口巨大的货箱皆是要送往清乐坊的药材。
刘影帮着核对清单的时候,特别留了个心眼,一箱箱打开查验时,原以为会在这些药材中发现什么暗暗夹在其中的秘物,可居然完全没有,真的就只是名贵药材。
每当货箱被掀开查验时,或是清香、或是苦涩的药材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当归、黄芪、党参、灵芝、川贝等等,还有许多是他叫不上名字来的珍稀药材,实打实的,都是真正的药材。
刘影心中更是不解。
待这些货物清点完毕之时,已经过了辰时三刻,天也逐渐明朗起来了。
薛烛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货物装上马车。
刘影在几名帮众间,默不作声地将那一箱箱药材搬上马车,更是对那几驾马车多看了几眼。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马车底下也没有暗藏什么东西,就连马车地板都是洁净如洗。
“究竟是什么……?”刘影心中实在纳闷。
其实不光是刘影一人,其他被点了名前来搬货的帮众也发现了这点不同——总舵主薛烛阴竟亲自押货?!
在众人搬运时,一旁监工的石磐和铁舟也暗暗向薛烛阴投去了一丝异样的眼神,似乎连他们都觉得此事蹊跷。
药材,再珍稀、再名贵,能有那些异邦过来的“圣物”——龙骨串、三界碑、启天冠和圣血玉那么重要吗?连这些东西运送时,都只是由曹景浩或文执监工,怎么这么一批药材,就需要他总舵主薛烛阴亲自押货了?
众人心里都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影,但大家却十分默契,对此都保持缄默,绝口不提。
第821章 新知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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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取意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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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细语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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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码头备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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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暗渡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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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惊雷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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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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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沉尸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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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浮尸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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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策马东北
“你先喝几口热的。”刘影盛了一满碗的热粥,放到了周福安面前,又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了小块泡进了粥碗里:“慢点吃,别烫着。”
周福安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食,怔愣一刻,才轻轻点了头,将小脑袋凑到那碗泡了馒头的热粥前,凑到嘴边吹了吹,浅浅喝下一口。
那热粥顺着喉咙滑入,暖意迅速从胃里蔓延至肺腑。
他又喝了一口,紧接着扒了一口泡过的热馒头块,借着又是一口粥,就这样逐渐加快地一口接一口,转眼便将一碗热粥吃尽,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一颗颗砸进碗里。
“呀!这是怎么了?”陈璧正准备给周福安再添一碗热粥,却发现他忽然默不作声地哭了起来,急得赶忙追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周福安闻言连连摇头,抬手用已经被雨淋湿的袖口使劲抹着眼泪,可眼泪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哽咽了片刻,才终于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太好吃了……这饭……”
刘影和陈璧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怜惜的温柔,但谁也没有说话。
陈璧默默地给周福安又盛了一碗热粥,将面前的小菜、鸡蛋和咸鸭蛋都往周福安面前推近了一些:“多吃些!”
“老板娘,劳烦给我们坐一壶热水。”刘影向灶房里面招呼着,又转过来放低了声音看着周福安:“对,多吃些,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赶路。”
周福安用力吸了吸鼻子,又使劲点点头,一碗热粥下肚,倒像是真的来了精神和力气一般,比刚才在马上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这便继续埋头吃起来。
“咱们绕远了一些啊……”陈璧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景致:“恐怕回去的路程要延长了。”
“这倒是无妨。”刘影放下粥碗,拿起一颗切半的咸鸭蛋放到周福安面前,又给陈璧送去一颗,最后自己才拿一颗用竹筷挑出流着油的蛋黄夹在馒头中:“只要咱们能安全脱身,就算是再绕远些的路,也不打紧。”
陈璧压低了声音,向刘影凑近了一些:“你这么安排路线,是不是担心那边?”
刘影正将那咸鸭蛋里蛋白的部分往粥碗里拨,听到他这一句话,手下略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动作:“那可是漕帮,又不是山野土匪,怀疑咱们是必然的。”
周福安忽然放下碗筷,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吃饱了!咱们快点走吧!”
这突然的动作,叫刘影和陈璧顿时一愣,一时间都有些怔怔地看向周福安:“怎么了?”
“我……我……”周福安那精神劲儿也只能爆发那一瞬而已,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身子就有点不听使唤的软了下来,使得周福安站立的姿势有些晃悠不稳。
刘影和陈璧在他一左一右的坐着,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他:“你急什么,先坐下再说话。”
周福安被两人架着坐稳了之后,缓了缓神才开口说话:“我怕……怕他们追来……我……我怕见不到娘亲了……”
说到这,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红,但他还是强忍着鼻酸,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刘影又看看陈璧:“师父,师父,我真的吃饱了……”
只不过最后这句话说起来的时候,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什么就吃饱了!”陈璧看了看周福安碗里刚盛满还未吃下一半的热粥,又看看那颗只吃了两口的咸鸭蛋和馒头:“你那饭量我们还能不知道,就这点东西哪能吃饱!”
刘影也轻拍了拍周福安的肩头:“安心吃吧,他们就算再如何怀疑,哪怕真的派人追来,也断不会往西边来追的。”
可周福安还是露出一脸忧郁的神色,低声喃喃:“他们……千万不要追来……不然……我……我就见不到娘亲了……”
又提了一次娘亲,可见周福安心底也许已经默念了无数次,只是从未表现出来而已。
但刘影和陈璧听到他这话,二人相视一眼,似乎眼中互相转达着淡淡的无奈一般。
“几位要的热水。”妇人从灶房里端来一壶热水:“小心烫着。”
“老板娘。”刘影朝着转身要进去的妇人喊道:“再给我们装些干粮,馒头、包子、牛肉、咸菜、饼子、鸡蛋、咸鸭蛋,有什么就装什么。”
“好!”妇人应声正往灶房里去,陈璧又接着补了一句:“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吃得多,劳您多装些,咱们不怕重。”
“好嘞!”妇人转身便进了灶房里面。
陈璧回过头来时,刘影正倒着一碗热水,又取出一颗与昨夜一样黑黢黢的小药丸,递到周福安面前:“把这个再吃一颗。”
周福安接过药丸,不用多看也无需多闻,便一口吞下,灌了一大口热水,才将那药丸堪堪送入腹中。
“咱们一会儿还是新买几身衣物吧。”陈璧看着周福安泛红的脸颊,心中实在担忧。
刘影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应声道:“嗯,咱们也不好一直穿着湿衣服,不然都要受寒了。”
虽说确实是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可刘影和陈璧的身子骨实在结实,并无大碍,但顾忌着周福安这孩子心重,便故意这么说,也是让他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师父,你们没事吗?”周福安好不容易将那药丸的苦涩用白水冲净了,这才看着二人疑惑。
“现在没事,可不代表能一直这么硬扛着啊。”陈璧笑着说话,将好几片切的硕大的牛肉放到周福安的碗里:“所以得多吃饭、多吃肉!才能抵得住这般寒凉之气!”
“好!”周福安应了声,便立刻埋头继续大口吃了起来。
刘影伸手探了探周福安的额间,陈璧追问:“怎么样了?”
刘影收回手,轻摇了摇头:“还热着,不过已经吃了两次盛大夫给的药丸了,大约过些时间便能转好吧。”
“那就好。”陈璧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一会儿咱们看看这村子里有没有卖马的,把这两匹换了。”
“我寻思着……”刘影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饭的周福安:“要么,咱们换马车吧?”
“马车?”陈璧有些惊愕,但看到刘影向周福安示意的眼色,便立刻明白他的用意:“也是不好再多淋雨了,只不过……马车恐怕……”
“就骑马!”周福安忽然打断了陈璧的话:“我知道师父你们是担心我的身体,我没事的,咱们就骑马吧,我想早点回去。”
“可你现在的身子还热着呢。”刘影掩不住的担忧:“若是在淋了雨,恐怕要加重……”
“师父刚才不是说了吗,给我吃了盛大夫的药丸!”周福安弯着眼睛看向刘影:“那可是神医呢,我都吃了神医师父的药丸了,那一会儿就会好的!”
二人看这孩子如此坚决,也明白他是归家心切,想了想,刘影轻叹一声:“罢了,换马吧。”
“换马倒是也行……”陈璧回头朝着村里望了一眼:“可这村里……有马卖吗?”
说着话,刘影的视线落进了灶房里,看到妇人忙碌的身影,正将各式的食物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口袋里。
刘影起身向灶房走去,从荷包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碎银递给妇人:“老板娘,装得可真不少呢,这些您拿着。”
那妇人回头的视线,刚巧撞上刘影递来的碎银,连忙摆手:“哎呀,要不了这么多钱的。”
二人互相推着,刘影干脆将碎银放在了灶台上:“这些也不多,您再多给我们装些肉的,我们那孩子长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呢!另外,还得向您打听个事儿。”
“这……”妇人看着碎银实在觉得受之有愧,却又拗不过刘影的蛮劲,只好就收下了:“别这么客气,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
刘影微笑问道:“我看咱们这村子不大,不知道有没有谁家是卖马的?”
“有是有的,只不过……”妇人回答的有些犹豫:“村西头的张猎户家里有两匹好马,不过,他前些日子进山打猎时摔了腿,这几日都在家中养着伤呢,眼下那两匹马倒是闲着了,不知道他肯不肯卖呢。”
“咱们是一换一买,我们这两匹马给他好生喂养着,日后也是良驹。”刘影点着头,转身又向陈璧招呼了一句:“你们在这慢慢吃着,别着急,我去村西头看看。”
说罢,刘影牵着两匹跑了一夜的马就往村西走去。
陈璧伸手又探了探周福安的额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脸色也转好许多。
周福安自己也伸手出来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看吧,盛大夫那可是我的神医师父,他给的药,一定功效十足!”
陈璧看他精神头也大好,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就多吃些,吃饱了咱们继续赶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刘影牵着两匹马回来了:“这两匹马不错,跑起来不比咱们那两匹慢。”
说着话,又朝陈璧扔过去一个包袱:“另外多买了几身衣物,咱们都换上干净的再动身。”
说罢,几人便借着草棚的遮掩,迅速换了干净的新衣,顿时感觉一阵温暖之意包裹全身,比那湿透的衣服舒服太多了。
随即又回到食案前,风卷残云般地将食案上剩余的残羹剩饭吃了个干净,又向那妇人道了谢,便翻身上了马。
陈璧抱着周福安、刘影独自一匹马。
“驾——!”
两匹马顿时迈开四蹄,朝着东北方向飞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无数高高的泥水花来,两匹马跑得飞快,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冰冷的雨滴,在耳边和脸颊上划过。
两匹快马驮着三个人,奋力狂奔了一整日的时间。
暴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两匹马都跑得辛苦,到了傍晚时分,速度便再也快不起来,终是跑不动了。
“前面有座破庙。”陈璧勒住马,回头对抱着周福安一起骑马的刘影说:“马也跑不动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
刘影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隐在山坳里灰黑的轮廓,点了点头:“好!也该让马歇歇脚了!”
言毕,二人便催马向着那破庙方向行去。
这破庙并不大,建在山脚下一片稀疏的小林子里,屋顶早已塌了一角,连围墙也倒了大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却是他们此刻最温暖的避风港。
“这儿挺好。”刘影下了马,打量了一下破庙,陈璧将周福安从马上抱下来后,转身又将几个包袱解下。
拴马的时候,周福安也没有先进庙里,而是抱着几个包袱静静等着二人,直到他们都安置妥当了,还给马喂了草料,这才一起步入庙里。
刘影在庙里寻了些破木板和干草,在靠里一些的墙根下铺了一个简易的铺位,又将包袱里换下来的湿衣服展开,挂在歪七扭八的倒梁上晾着。
陈璧将周福安扶到那简易的铺位上,刚一松手,那孩子便就着冰冷坚硬的木板睡了过去,陈璧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勉强还算干净的衣衫盖在他身上。
不多时,庙里亮起了温热的火光,瞬间将那些残破的佛像和歪斜的香案照得一清二楚,那佛像的脸上还残留着几缕金漆,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喜,又像是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周福安被影影绰绰的火光晃醒,睁开眼,看见刘影正拿着牛肉和馒头包子在火上烤,陈璧坐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两件湿衣服烘烤。
他慢慢坐起身来:“师父,这是……庙里吗?”
听到声音,刘影回头来看了一眼周福安:“醒了?”
陈璧也急忙追问:“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周福安深吸一口气,伸手靠近火堆,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抻了抻被硬木板硌得有些僵硬的后背,眼睛顿时一亮:“好了!一点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了!”
听到他说好了,刘影和陈璧心里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刘影回答:“咱们还在琅川州的地界,昨日晚上往西面绕得有些远了。”
“没事儿,咱们也快离开这地界了。”陈璧接过话,朗声一笑:“明日开始,再往东北走半日时间,就可出琅川州了。”
周福安也挪到了火堆旁,眼睛更是亮起了一道精光:“那是不是就要进苍镜州了?”
刘影和陈璧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韶华州。”
第831章 三州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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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安身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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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刑部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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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肌骨寸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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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惊天大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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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惊天大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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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罪状昭彰
殷崇壁一步步算计,一步步谋利,环环相扣的阴谋,让御书房里的几人不禁胆寒心惊。
“闫鹭山!”赤帝低沉的声音响起:“传旨墨园,宣蔺太公进宫!”
“是!”闫公公丝毫不敢耽搁,躬身领命立刻就到外面吩咐下去,让他的徒弟来禄亲自跑这一趟,但御书房内的事,其实还远不止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物,恐怕……”宣赫连看了看满面怒容却不发一言的赤帝,得到了他颔首示意后,才继续开口:“漕帮的一个执事,名为文墨鳅,或许八皇子那案子里,他才是关键……”
闻言,赤帝怒色直冲宣赫连,冷冷沉声脱出一个字:“说!”
“据线人回报,无灯巷真正的主人是这位漕帮的文执事,但为了拉拢八皇子这个‘金伞’的庇护,所以才在表面上将盛京城这里的无灯巷交由八皇子主持。”宣赫连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不得不仔细斟酌后再开口:“之前,八皇子恐怕一直都自以为自己是那无灯巷的主子,可他却实实在在是被歹人蒙骗其中了,不论是哪座城池的无灯巷,从来都只认一个主子——就是漕帮那个文执事,而且这事儿,似乎就连漕帮内部都无人知晓……”
宣赫连停顿了,下面的话实在不敢再说,蔺宗楚还没来,这话若从他口中脱出,确有不妥——
“启禀陛下,”宁和看得出宣赫连的犹豫不决,于是便替他开了难口:“文墨鳅这个人物,不仅仅是与八皇子有所牵连,更是与云泽州的蓉华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下官猜测,国舅爷此次入京,向皇后娘娘贺寿是假,实则或许是想要求见皇后娘娘,说点明面里不大方便的事,而另一方面——或许国舅爷也想借此机会,与漕帮上面的人能面议一番吧。”
这番话里,有真有假。
说夏楚秦想要求见皇后夏婉宁,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想来请求夏婉宁给他支持和帮助的,而说他想要与漕帮一会,才是宁和的乱语。
如此说,只为一诈。
毕竟,近来最令人不解的一件事——殷崇壁如果真是幕后最大的主谋,那为何在他被囚禁诏狱后,宁和与摄政王府还会遇刺?
看似是要诈夏婉宁,实则是连着云霄宫的主位殷华纯一起诈一诈。
说白了,宁和与宣赫连都在怀疑后宫有高位妃嫔,暗中协助殷崇壁筹谋多年。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尽,铜炉中的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却再升不起一丝烟雾。
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闫公公吩咐完了来禄再回到御书房内时,先急忙去将烛火一一点亮,才弓着身子压着脚步轻声回到御案旁,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赤帝听着宁和的话,手里翻过最后一页,当即便迎来一声重重的拍案,御案上的茶盏也随之震荡,溅出了些许茶水来,洇湿了供词纸页的一处边角。
但这情形下,闫公公也不敢上前打理。
“殷、崇、壁!”赤帝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寒风:“朕——待他不薄!三朝元老,国之太师,朕把国库的账目全权交由他掌管,倒叫他生出了如此野心!甚至连皇后的母家也牵连进来!”
没有人敢接话。
沉默良久,赤帝站起身,绕过御案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私吞国矿,屠杀百姓,擅开运河,灭口无数,勾结漕帮,谋害摄政王,诱骗皇子,还妄图刺杀朕……!”赤帝口中每道出一条罪行,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怒喝出声:“哪一桩不是灭九族的死罪?!”
怒喝声起,宣赫连、宁和、冯俊海,与闫公公同时立刻下跪叩首:“陛下息怒!”
“冯俊海!”赤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冯俊海:“依律,殷崇壁该当何罪?!”
冯俊海刚刚才稍微缓过来一点的膝盖,现在再次重重跪下,差点疼得让他呼出声来,好在他也是意志力非凡,堪堪忍住了这生疼。
“回禀陛下,”冯俊海跪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此刻太过紧张,还是因强忍的酸痛,但声音却尽量保持着沉稳回话:“私吞国矿逾潜两者,斩立决,家产籍没;屠杀平民百姓三人以上者,主犯腰斩,从犯斩立决,然,十人以上者,主犯车裂之刑,从犯腰斩或与主犯同刑;弑君犯上,谋反大逆者,不分主从,皆以凌迟之刑,且族诛。陛下,罪臣殷崇壁所犯,仅此三条罪责,便是车裂、凌迟、诛九族的大罪!”
冯俊海抬手擦拭了一下额间的汗水,缓缓抬头看向赤帝。
略微沉吟后,赤帝怒声开口:“可不止!除了殷崇壁,还有夏楚秦!身为国舅,在蓉华城中霸凌一方,甚至与江湖帮派勾连不清,仗着皇后的势作威作福,难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就无从得知他这些事了?!”
“陛下息怒!”跪地的三人齐声劝慰。
“息怒?!”赤帝的声音又高了一分:“他借皇后之名,那便是外戚擅权!”
“陛下,”宣赫连急声接话:“依臣拙见,中宫大抵是不知道此事的,毕竟皇后与其兄不睦之事,早已人尽皆知,所以……”
“皇后定是不会如此放纵夏楚秦,但是否知情,便作他言了。”赤帝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个漕帮的执事文墨鳅!一个江湖草莽,竟敢在朕眼皮底下,暗中操控皇城黑市!诱骗皇子入局,教唆皇子洗钱藏赃——这简直是目无王法!”
闻言,宣赫连与宁和几乎在同一时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怒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来禄带着急切的声音低低响起:“启禀陛下,蔺太公到了。”
来禄的话音还未落稳,便听赤帝毫不掩饰怒意的喝令:“宣!”
门被推开,蔺宗楚气喘吁吁地疾步小跑进来,直到行至御前行礼,都还喘着大气。
来禄是骑着快马跑去墨园传的口谕,拉上蔺宗楚后,又一路从墨园骑马回宫,蔺宗楚也只是在宫门处换乘小轿至这园子外的一段路上,歇息了片刻,在园子外下了轿,又跟着来禄一路小跑至御书房外,到了门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臣……参见……陛下……”蔺宗楚艰难地向赤帝深行一礼,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
赤帝抬手示意他免礼起身,顺势也让宣赫连等其他三人起来说话,随即又对闫公公使了一个眼色:“闫鹭山,把那些供词呈给蔺卿看看!”
闫公公立刻拱手领命,转身将御案上的供词等双手呈至蔺宗楚面前,又低声在他耳边将方才点出殷崇壁的罪状大致复述了一遍。
看完了手里的供词,正好闫公公也说得差不多,蔺宗楚面色凝重,再缓了缓气息,才缓缓开口。
“陛下,”蔺宗楚的声音终于恢复如常:“殷崇壁之罪,确实罪该万死,臣也断不会为他多言一句,但……”
“蔺卿,”赤帝冷冷问道:“但是什么?难道你对那恶首也起了恻隐?”
“并非是对那恶首,而是另外两人。”蔺宗楚拱手回话:“陛下,臣以为,国舅夏楚秦和漕帮那个执事文墨鳅,不宜在此时一并处置。”
听到这话,赤帝目光一凛:“蔺卿是何意,不妨直言。”
“回禀陛下,夏楚秦是国舅,乃是皇后之兄,若此时将他下狱问罪,天下人会怎么说?即便不会议论陛下,可皇后娘娘怕是要陷入困境。”蔺宗楚直起身来,顿了顿说:“可朝堂上那些人就不一定如此,表面上一个个谦逊有礼,恭敬有加,可难保不会在背地里擅自揣度,陛下刚刚扳倒了太师,这便迫不及待地要对皇后动手?那自然有人要借此生事,更有可能,会有那等小人,以为陛下肃清了前朝,又要开始清理后宫,会以为皇后失势,那么对皇子的影响……实在不可小觑!到时候,朝局再度动荡不安,此举绝非社稷之福。”
赤帝紧蹙眉宇看着蔺宗楚,盛怒未消,却一言不发。
“至于那个文墨鳅,他不过是个江湖中人。”蔺宗楚倒是坦然,只继续说道:“盛南国自立国以来,朝廷与江湖各守边界,互不侵扰。而在这些江湖势力中,就属漕帮势大,其门下帮众也是遍布七州各地,若因文墨鳅一人,而让朝廷与漕帮大动干戈,势必会引发江湖动荡。到时候,漕帮若是狗急跳墙,与殷崇壁或安硕等逆贼的余党勾结,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看得出,赤帝还是十分愿意听蔺宗楚一席的,虽然怒意依旧没有消散:“那依着蔺卿看,为了前朝、为了大局,这两人,朕是一个也不能动了?”
“并非是不能动,而是暂且按下不表,静待时机。”蔺宗楚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一分:“陛下,殷崇壁一人之案,却牵连甚广。七宝山、藏银涧、漕帮、无灯巷、琅川州、云翳州、云泽州、韶华州、前朝后宫、皇室宗亲……实在不胜枚举。殷崇壁罪孽深重,无可饶恕,可若是连其他人也在此时一并处决了,恐怕……这一切背后暗藏的隐秘,就再难见天日了。”
赤帝听着蔺宗楚的话,缓步走回御案后,沉沉坐进龙椅中,微微闭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笃、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窗外未落的雨滴,更像在为某人敲响丧钟的警示。
“朕……何尝不明白这其中关键……”赤帝趁着声音,略带沙哑的声音,显得他正在努力隐忍着心中怒火:“可如此恶行,叫朕如何容忍!”
“陛下,忍一时之怒,成千秋大业!”蔺宗楚深深一揖:“殷崇壁已经伏法,而夏楚秦和文墨鳅,也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都是要收拾的,如何也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何不等此案了解,待朝局稳定,再从容处置?”
赤帝没有作答,依旧双目微闭。
蔺宗楚见状,看了看宣赫连、宁和与冯俊海,几人皆是一脸洗耳恭听之姿。
这样的话,不论是作为摄政王的宣赫连,还是作为刑部尚书的冯俊海,都不便与赤帝直言,更何况宁和还只是个区区的巡案使,更是没有资格对此发言,所以只能蔺宗楚来说。
“陛下心中怒火难消,臣倒是有一法子。”蔺宗楚声音平稳道:“既然国舅夏楚秦已经来了盛京,不妨陛下先以‘许久未见,留其述职’为名,将他暂时先软禁在眼皮底下,既不公开问罪,也不让他再回蓉华城兴风作浪。而那个文墨鳅,只要在江湖上传些谣言出去,或许都不用陛下亲自动手,想必那漕帮之首也难容忍手下有如此狠辣心狂之徒。如此,既不失朝廷法度,又不至引发动荡。”
静静听完这番话,赤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落在蔺宗楚身上,良久才开口:“那殷崇壁呢?蔺卿也建议再等时机吗?”
蔺宗楚立刻回道:“不,陛下圣意清明,此时问罪确是最佳。殷崇壁罪大恶极,无需再等。”
龙椅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御书房再次落入沉寂。
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几分,像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般。
“夏楚秦暂且不动他。”赤帝的声音恢复了许多,怒意逐渐被掩藏在眼底深处:“就称朕要他留京述职,但要待眼前这案子了结之后,所以不能放他回蓉华城。文墨鳅……定安,这事儿就交由你办了,先放风出去,让他们漕帮自己去查。”
宣赫连立刻抱拳:“臣领旨。”
蔺宗楚拱手一揖:“陛下圣明。”
“闫鹭山!”赤帝立刻唤来闫公公:“拟旨。”
闫公公连忙上前,铺开明黄锦帛,开始研墨。
第838章 大厦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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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狂言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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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后宫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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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暗查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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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凤仪遗踪
“但这好像也不是他与皇后的初次接触啊……”叶鸮看着这本记档,又往前翻了几页。
前面的记录也清晰可见,殷崇壁早在此两年前就开始向凤仪宫献宝。
最开始的由头都是因着逢年过节、或是赤帝寿诞、或是夏婉宁寿诞,可从赤丰六年的后半年开始,殷崇壁向凤仪宫献宝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到最后,甚至只有在一年元日和夏婉宁寿诞这两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才会以这由头向凤仪宫献宝。
初看之下似乎并无不妥,但若是细细思索,这骤减的频率便显得有些蹊跷。
卓云音其实也有些拿不准,但他将这本记档翻回到刚才那一页——赤丰六年五月二十日——手指指了指接下来的一条记录,轻声道:“头儿,从这往后看,这段时间殷崇壁似乎与皇后接触颇为频繁。”
叶鸮在暗中斜看了一眼卓云音,眼底暗暗闪过一丝惊疑,又顺着他指得那条记录继续翻看下去。
“六月初一,殷太师奉命赴冰泉宫,呈报日常事宜。巳时三刻入宫,皇后留午膳,未时初刻出宫。”
“六月初十,殷太师奉命赴冰泉宫,呈报日常事宜。巳时三刻入宫,皇后留午膳,未时初刻出宫。”
“六月十八日……六月二十七日……七月七日……”
一条,两条,三条……
直到最后一条“七月七日”的记录,三十七日时间里,殷崇壁出入冰泉宫共计六次。
越往后翻,叶鸮心里越是紧张,额头上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殷崇壁每一次前往冰泉宫,都是打着“奉命”的旗号。
每一次,殷崇壁在冰泉宫逗留的时间至少都在两个时辰以上。
“奉命……?”叶鸮不禁低声喃喃道:“奉谁的命?呈报日常事宜?什么日常……需要给皇后禀告的?而且每次时间都这么长……?”
“这……”卓云音也是看得一头雾水:“我也看不明白啊,所以才觉得这里有问题……”
叶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这之后的记录再翻看下去,时间便是来到了八月初的时候,冰泉宫再有出入记录,便是当时的赤帝结束南巡后,没有回宫,直接去了苍梧山,也到冰泉宫避暑。
而殷崇壁骤减与凤仪宫的接触,也是在此之后。
从夏婉宁与赤帝八月底一起回宫后,哪怕是到了中秋,凤仪宫都没再看到殷崇壁献宝记录,再有接触,便是到了年底即将迎新时节。
这其中最蹊跷的,就是叶鸮刚才自言自语的那几个问题。
叶鸮清楚的记得,赤丰六年的春夏,他们陪着赤帝南巡,从四月底离京,至八月初返京,期间有四个多月的时间都不在盛京城。
那殷崇壁是奉谁的命?
呈报什么样的日常事宜?
而他一个当时协理政务和财库的大臣,有什么事是必须给夏婉宁禀告的?
难不成,殷崇壁临终前的那句话,暗指的是凤仪宫?
叶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头与卓云音低声吩咐:“你继续去查其他记档,这本先放我这里。”
卓云音深知这记档里或许真的是藏着惊天秘密,所以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领命,转身又移至旁边的书架去翻阅其他册子。
而这时候的叶鸮,心绪已经开始紧张了。
如果真如他这般揣测,那为何之后殷崇壁与夏婉宁的接触变少了?而且是明显骤减,难道是……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悦?
但若是二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或许这秘密就不止冰泉宫这一处破绽,一定还会有别的痕迹,藏在某一本记档的某个角落里。
于是他开始往更早之前的时间去翻阅。
夏婉宁为赤帝诞下了四个孩子。
三公主赤昭曦,也是赤帝首个嫡出公主,因当时太过喜乐,所以在赤昭曦百日盛宴上就封了嫡长公主的封号。
六皇子赤承羲,其“羲”字取自传说中太阳御者和羲之字,可见当时的赤帝对这个嫡出的皇子给予多么深厚的希冀,只可惜赤承羲逐渐显现出对朝政无意的情绪,从住进了明德宫后,他喜文厌武的态度就越发明显,虽说性格纯善,可是太过柔弱,使得他慢慢便不再被赤帝重视,也渐渐从前朝大臣的关注中淡去。
七公主赤昭华,是眼下年岁最小的公主,不仅是嫡出的公主,更是赤帝登基后第一个诞生的孩子,于赤帝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于是名中取了一个“华”字,寓意山河盛世,可见心爱之际。
而九皇子赤承玉的诞生,的确让赤帝喜出望外,当时除了赤承玉外,最小的皇子便是八皇子赤承珏,赤帝虽说并没有对赤承珏寄予厚望,可在旁人眼中,似乎除了这个八皇子之外,太子之位也别无他选,直至赤承玉的诞生。
当时赤帝选出几个字来,让夏婉宁一起参详他的名字,夏婉宁便选了这个“玉”字,她的期望是“碎玉溅处,赤地千里”的帝王之寓,而赤帝却以为其深意为“怀瑾握瑜之才”取了一个谐音,所以就这般定下了名字。
其实赤承玉的名字定下之后,司天台的太史令曾暗中向赤帝密报,称九皇子这个字与生辰八字不大相合,似有“玉在匣中泣”的凄苦之意,不想却被赤帝怒喝回来,此事便就此翻过,也无人再提。
两位公主两位皇子,可只有赤昭华和赤承玉生产时的记录,毕竟他们二人都是在赤帝登基之后,于凤仪宫中诞生的,而赤昭曦和赤承羲却因为是在赤帝登基前,于王府中诞生的,所以其生产记录也无从查询。
暂不提赤昭曦和赤承羲的生产记录,赤昭华的生产也无异常,唯独九皇子赤承玉的记录有些不符常理。
若是看当年的脉案,夏婉宁是在九月中诊断出怀有两个月的身孕,那么正常来说,最快也该到隔年四月时,才能足月生产,但赤承玉却是在三月初时诞生的……
叶鸮立刻翻至当时的生产记录:“赤丰七年三月初二,诞下九皇子赤承玉,出生重五斤六两,体健,早产月余。”
在这条记录最后的脉案上签字的,是太医院的副院判孙太医。
“早产……?”叶鸮心中暗自揣摩着这几个字:“提前了一个月……但足斤足两身体康健的……早产儿?”
虽说叶鸮并不懂妇科,可寻常道理还是明白的,越是早产之子,越难有康健体魄,更何况出生重量几乎与足月婴孩无异。
叶鸮脑中一闪,立刻又往前翻了两页。
如果九皇子是赤丰七年三月初二出生的,夏婉宁只怀了他九个月,那么以此往回倒推,夏婉宁怀上九皇子的时间就应该是在赤丰六年的七月中,那么她最迟在六月,就还应该会如常有月信记录。
叶鸮翻到两页前,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清楚地看到了六月里,有着夏婉宁按时来月信的记录。
可这轻松的一口气,还没有出尽,叶鸮却又倒吸一口凉气——
那月信的记录,与其他记录的字里行间距离不同,显然是被加进去的。
“赤丰六年六月十五日,月信第一日,至六月二十日结束。”
这一行字,是夹在上下两行记录的中间而留下的……
很明显,这条记录是后补的。
叶鸮心中有个令他心生恐惧的猜测,后背也因这个陡然生出的念头而被冷汗浸透。
夜幕越来越浓重,天上逐渐聚起的阴云也越来越低沉,各宫的暖阁逐渐熄了烛火,只余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可御书房里的光线,依旧跃动。
赤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是叶鸮从凤仪宫偷出来的那几本记档,有夏婉宁月信的记档、有冰泉宫进出的记档、有殷崇壁献宝的记档。
不过几册,放在赤帝眼前,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顿感心口憋闷,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缓了半晌,才疏解通顺。
叶鸮没有开口禀告,只说自己带人查完了,便将这几本册子呈在了御前,所以闫公公并不知道究竟查出了个什么结果,但只看赤帝此时的气场的面色,心中便知要出大事了。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赤帝的双眸紧紧凝视着面前这几本册子,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最开始还是轻轻的叩击,逐渐加重,直至最后听到沉重的“笃、笃、笃”的闷响。
虽然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像是每一下都敲击在了周围每个人的心头上,每一声都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了。
“叶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难掩的怒意:“你告诉朕,这记档……是你亲自从凤仪宫取来的?中间无人插手?”
叶鸮闻言立刻垂首回话:“回禀陛下,正是。属下今夜带人前去凤仪宫暗查,其中为了不被发现,刻意安排了人手盯着正殿的一举一动,属下调查期间,除了白刃之外,再无他人接触此物。”
“你把这记档呈给朕,是你心中已有了推测吧。”赤帝的目光猛地投向叶鸮。
叶鸮立刻叩首:“陛下,属下确有有疑虑,但只是觉得这记档存疑,不知是当年记录有误,还是当年的殷太师与皇后娘娘确有要事相商,所以……”
“所以你什么都没想,直接将这疑问扔到了朕面前?”赤帝看向叶鸮的眼神里,除却怒意,更多的是慑人的寒意。
叶鸮连连叩首:“属下不敢,只是……只是……属下只是将有疑点的过往记档翻出来,还请陛下圣断。”
即便是猜到了,自然也是不能说一个字的!
这可是皇家秘辛,一个下属如何敢妄自揣测。
赤帝脑中飞速的回溯着这些年来赤承玉在他面前的表现,那个最小的皇子,天性纯良,虽说善文弱武,但却是个可调教的,而且素来与赤帝十分亲昵,与其他兄姐之间的关系也多有和睦,实在叫赤帝喜欢得紧。
可现在,经过这些记档来看,殷崇壁口中的那个“后嗣”,大抵就是指这个他心中目前最满意的小皇子——赤承玉。
若真如此,那么可看出殷崇壁的谋反,不仅是为了敛财和揽权,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登龙台,哪怕他自己事发败露,再无缘来日,他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后嗣”,一个有极大希望能在未来替他登上龙椅的血脉。
赤帝这下终于想明白了。
殷崇壁深知一件事,不管赤帝如何肃清朝堂、不管使什么手段铲除奸佞逆贼,只要赤承玉在,只要这个九皇子在,就是太子之位最大的赢家,就让他殷崇壁的血脉有登基的可能。
这是殷崇壁早在十年前,就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上了殷国府全族、斗胆包天联手皇后夏婉宁,布下的最大的一局篡位大棋。
于殷崇壁而言,或许夏婉宁正是他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赤承玉则是他手中最后的胜子。
沉默不语中,赤帝缓缓站起身,怒火令他浑身颤抖。
他几步行至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晚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涌入御书房,将他身上龙袍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视线的方向落在了凤仪宫的方向,一动不动。
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刚刚结束了数月的南巡,一归来便迫不及待地直奔苍梧山的冰泉宫,去见他的皇后夏婉宁。
他依稀记得,当时的夏婉宁在苍梧山脚下久久等候、不畏酷暑的恭迎他的归来,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仿若开在他心尖上一朵繁盛的花朵。
他依稀记得,两个月后,夏婉宁亲口告诉他,她终于得偿所愿,又有了身孕,赤帝除了满心欢喜外,更多的则是忧心她的身体。
他依稀记得,九个月后,赤承玉的出生,因为早产而令他心神不宁,甚至为此不曾早朝,整整数十日,不是亲自守在凤仪宫的暖阁里,就是破例将奏折带出御书房、带进后宫,在凤仪宫的正殿批折子,只为能在夏婉宁有任何情况之时,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赤帝缓缓闭上眼睛,在他不自觉间,眼角似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滑落下来,沿着他沧桑的面庞,流至下颌,最后洇开在龙袍衣襟,片刻后不见踪迹。
这一生,作为帝王,他算计过无数人,曾经也被他自己的弟兄、被前朝那些心怀野望的大臣算计过无数次,可从来都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活生生的剜出了心房,血淋淋地摔在他面前。
第843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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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凤仪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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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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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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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琼台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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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旧日如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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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宛影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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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宫锁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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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难锁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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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雨夜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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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昭曦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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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夜雨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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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私通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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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雪魄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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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沁昔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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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沉疴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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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毒踪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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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追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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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真相如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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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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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淳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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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故堂新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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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暗中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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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泪叩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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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沁昔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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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泪泣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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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凤仪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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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末路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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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夜访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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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火噬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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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烈魂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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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国丧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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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付错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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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帝侧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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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御前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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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余波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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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韶华锁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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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借辰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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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跪影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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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暗合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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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短途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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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笑破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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