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背锅?我执掌纪检你慌啥?》
第1章 重生归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扯得整个胸腔都在疼。
林风缩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咳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浓痰。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没吃东西了。
冷。
好冷。
墙角那台巴掌大的老旧电视机,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雪花闪烁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他就算化成灰也忘不了的脸。
海州市新晋副市长,吴振华。
电视上的吴振华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一定要确保棚户区改造项目的顺利落地,这是市委市政府交给我们的死任务,也是我们为海州人民服务的决心……”
吴振华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的女人。
她叫柳月,海州市知名女企业家,也是吴振华的妻子。
柳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吴振华的眼神,充满了爱慕和崇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电视机前的林风,笑了。
他一笑,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十年前,吴振华是他的科长,是他的“恩师”。
十年前,柳月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
可结果呢?
他替吴振华背了黑锅,锒铛入狱十年。
柳月在他入狱的第一个月,就托人送来了离婚协议书。
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这就是他这个“优秀秘书”换来的下场。
恨!
滔天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能风风光光地站在聚光灯下?
凭什么我就要像一条烂狗一样,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他不甘心!
林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似乎想穿过屏幕,去掐断那对狗男女的脖子。
眼前一黑,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我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
“林风!林风!醒醒!”
谁在叫我?
刺眼的阳光,让林风有些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鼻子里闻到的,不再是地下室那股潮湿的发霉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墨水和地板蜡的味道。
很熟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
熟悉的办公桌,熟悉的电脑,还有桌角那盆快要被他养死的绿萝。
这里是……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风有些发懵,他抬起手,看到了自己那双年轻、干净,没有一丝伤疤的手。
他用力地呼吸了一下。
顺畅。
胸口没有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桌上的台历上。
上面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字:
2015年6月10日,星期三。
2015年!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自己命运转折点的前一周!
林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十年牢狱,十年折磨。
地狱里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痛苦,那些屈辱,那些不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吴振华,柳月……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上一世,你们把我推入深渊。
这一世,我回来了。
这一次,该轮到你们,尝尝什么叫地狱了。
....
林风坐在椅子上,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接受了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年前这个事实。
他不是在做梦。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也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温暖地流淌。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林风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他按亮屏幕。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15年6月10日,上午9点15分。
手机信号是满格的。
林风打开收件箱,里面最新的短信,是昨晚柳月发来的。
“风,明天我给你带早饭,要早点到哦。”
看着这条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甜蜜的短信,林风现在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沉浸在仇恨里的时候。
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今天,是6月10号,周三。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明天,也就是6月11号,吴振华会第一次找他谈话,拿出那份有问题的“补充会议纪要”,要他签字背锅。
他当时求上进心切,又被柳月在一旁吹枕边风,犹豫了两天。
最终,在6月13号,周六,他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一周后东窗事发,他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
足够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
第2章 香水味
林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开始浏览今天的工作邮件和内部通知,同时在脑海里疯狂地梳理着复仇的计划。
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不但要让自己脱身,还要让那对狗男女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这个味道,林风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一世,他见过吴振华的情妇,那个女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当时她还嘲笑林风:“你真是个蠢货,你未婚妻和我用的是同一款香水,你就没闻出来过?”
林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端着一个保温桶,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女人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高挑。
她就是柳月。
他曾经的未婚妻。
柳月把保温桶放在林风桌上,很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挽他的胳膊,笑着说道:“风,又在忙啦?快,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我亲手熬的哦。”
林风面无表情地向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恰到好处地躲开了。
柳月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奇怪地看着林风:“怎么了?一大早就不高兴?”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恶心。
“我没胃口。”林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月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林风吗?
以前别说她亲手做的早饭,就是她随口说一句话,林风都会高兴半天。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柳月压下心里的不快,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又想去拉林风,说道:“怎么会没胃口呢?你尝尝嘛,很好喝的。”
林风再次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说,我没胃口。”
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虽然都在假装忙碌,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柳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林风,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在跟我耍脾气吗?是不是因为昨天我让你去买包,你嫌贵了?”
林风在心里冷笑一声。
柳月就是这样。
她永远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一旦出现矛盾,她总能找到理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不是因为包。”林风说。
“那是因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柳月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的口气。
整个秘书科,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柳月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
“柳月,”林风缓缓开口,“你今天喷的香水,很好闻。”
柳月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是吗?这是我新买的,法国货,很贵的。”
“嗯,”林风点点头,继续说道,“跟吴科长身上偶尔沾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轰!
柳月的脑袋,像被炸雷轰过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
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肯定是巧合!他肯定是在诈我!
柳月的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风,你……你胡说什么呢,吴科长是我们的领导,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他?”
“是吗?”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柳月面前,微微俯下身。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身上的味儿,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柳月一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感觉到,周围同事们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猜测、鄙夷。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发作,想冲上去给林风一个耳光,想大声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不敢。
因为她心虚。
最终,她只能拿起桌上的保温桶,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林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这就受不了了?
柳月,吴振华。
别着急。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上一世你们加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这一世,我会千倍、万倍地,还给你们!
第3章 “恩师”的嘴脸
柳月跑出办公室后,整个秘书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文件,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老高。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风和柳月这对办公厅公认的金童玉女,今天算是彻底掰了。
而且,林风最后那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吴科长?
香水味?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绝对是办公厅今年最大的八卦新闻。
没人敢公开讨论,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各种猜测。
坐在林风斜对面的老刘,一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悄悄给林风发了条短信。
“小林,稳住,别冲动。”
老刘平时跟林风关系还行,算是善意的提醒。
林风看了一眼短信,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就是要让柳月心慌,让吴振华知道,他林风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要在这潭死水里,丢下一块足够大的石头。
果然,还不到十分钟。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林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科长吴振华的办公室。
来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
“吴科长。”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吴振华故作温和的声音:“小林啊,手头的工作放一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科长。”
林风挂掉电话,站起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大家心里都清楚,正戏要开场了。
林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科长办公室。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上一世,他无数次走进这间办公室。
每一次,都是带着尊敬和忐忑。
而这一次,只有冰冷的杀意。
……
“咚咚咚。”
林风敲了三下门。
“请进。”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振华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吴振华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如果不是十年牢狱的切肤之痛,林风可能真的会再次被他这副虚伪的样子给骗了。
“科长,您找我。”林风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表现得和一个普通的下属没什么两样。
吴振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皮,透过镜片,审视着林风。
他想从林风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是慌张?是愤怒?还是不安?
但他失望了。
林风的脸上一片平静,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让吴振华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一个刚毕业两年,没背景没靠山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定力?
“小林啊,坐。”
吴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
“不了,科长,我站着就行,您有什么指示?”林风的语气很恭敬,但也带着一丝疏离。
吴振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是一个领导常用的姿态,充满了掌控感。
“小林,听说你和柳月闹矛盾了?”吴振华开始进入正题。
“算不上矛盾,只是觉得不合适。”林风回答。
“年轻人嘛,谈恋爱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吴振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柳月这个女孩子,家境好,人也漂亮,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林风在心里冷笑。
真是又当又立。
明明是你勾搭了我的未婚妻,现在反倒来劝我要珍惜?
“谢谢科长关心,这是我的私事,我会处理好的。”林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吴振华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发现,今天的林风,变得油盐不进了。
这让他有些恼火。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绕圈子。
“小林,你今天在办公室里,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吴振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
“你年轻,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在机关里,一句话说错,你可能一辈子的前途就毁了。”
他盯着林风,试图用领导的威严来压迫他。
“特别是关于我的话,这不仅是污蔑我个人,更是影响我们整个秘书科的团结。你明白吗?”
这是在威胁我了。
林风心里很清楚。
他抬起头,迎上了吴振华的目光,平静地反问:“科长,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吴振华被他问得一噎。
他总不能说,“你凭什么说我跟柳月有一腿”吧?
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一旦摆到台面上,不管真假,他这个科长的脸就丢尽了。
吴振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发现,自己竟然拿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个问题,就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你……”
吴振华气得指着林风,半天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林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良久。
吴振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把怒火又压了回去。
他意识到,用强硬的手段,可能对今天的林风没用了。
他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林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一直很看好你,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一样来培养。办公厅这么多年轻人,我为什么最器重你?因为你聪明,肯干,是个好苗子。”
“年底副科长的位置,我已经跟主任提过了,第一人选就是你。可你呢?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吴振华开始打感情牌了。
画大饼,许诺未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上一世,林风就是被他这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最后心甘情愿地去背了那个黑锅。
可现在,林风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的滑稽和可笑。
亲弟弟?
有把亲弟弟往火坑里推的吗?
林风的心里在冷笑,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惶恐的样子。
“科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林风“服软”了,吴振华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年轻人嘛,终究还是嫩了点。
只要把副科长的位置亮出来,就没有拿不下的。
“好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吴振华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跟柳月道个歉,女孩子是要哄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以后在外面,要时刻维护我的面子,也就是维护我们秘书科的面子。你的前途,是跟我绑在一起的。”
“只要你听话,好好干,我保证,不出五年,你一定能坐上我这个位置。”
林风低着头,让吴振华看不到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刀锋般的寒光。
“是,科长。”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我……我知道错了。”
“嗯,知错能改就好。”吴振华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工作。”
“好的,科长。”
林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第4章 斩断过去
林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他。
他们看到林风进了吴科长的办公室,现在又安然无恙地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猜也能猜到,刚才肯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老刘又发来一条短信:“没事吧?”
林风回道:“没事。”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没事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战胜对手的得意,也没有屈服于强权的沮丧。
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就好像,刚才他只是去汇报了一下工作。
这种超出年龄的沉稳,让周围的同事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埋头苦干、性格温和的年轻人,好像……变了。
林风当然变了。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他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刚才和吴振华的对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他可以肯定,吴振华已经被他暂时稳住了。
“副科长”、“前途”……
这些曾经让他无比渴望的东西,现在在他听来,只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吴振华以为,自己还在第五层。
他却不知道,林风早已站在了大气层。
吴振华,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让我回来。
既然我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要做复仇的第一步。
斩断过去。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手机壁纸是他和柳月的亲密合影。
照片上,柳月笑得灿烂,他自己也笑得很幸福。
真是刺眼。
林风面无表情地删除了壁纸,换成了一张系统默认的风景图。
然后,他点开了相册。
里面有几百张他和柳月的合照。
逛街的,吃饭的,看电影的……
记录着他们过去两年的点点滴滴。
这些,都曾经是他最珍视的回忆。
现在,只是一堆垃圾。
林风按下了“全选”键,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删除”。
“确认删除所有照片和视频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林风按下了“确认”。
一秒钟,相册就变得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了柳月的微信。
他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
他只是平静地打出了一行字。
“我们分手吧。”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继续处理文件。
过了不到三十秒。
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柳月”两个字在不停地闪烁。
林风没有理会。
他任由手机振动着,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野兽,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手机执着地响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安静了十几秒后,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短信。
一条,两条,三条……
连续不断地涌了进来。
林风没有去看。
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质问,咒骂,和威胁。
果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风拿起了手机。
但他没有接,而是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耳边再也没有了那恼人的噪音。
林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了十年的枷锁。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柳月这个女人,在他的人生里,正式翻篇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感情牵绊的傻瓜。
他现在,是一个纯粹的,只为复仇而活的人。
处理完柳月,接下来,就该是吴振华了。
林风的脑子,开始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吴振华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是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网。
他最大的软肋又是什么?
是钱。
是见不得光的钱。
而他最大的一笔黑钱来源,就是海州市今年的头号工程——棚户区改造项目。
上一世,林风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被拖下水的。
他记得很清楚,这个项目的中标方,是海州本地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王大海。
而王大海,是吴振华的“钱袋子”。
项目的审批,则主要由市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李建国负责。
而李建国,是吴振华的“保护伞”。
吴振华,王大海,李建国。
这是一个稳固的利益铁三角。
凭他现在一个小小的科员,想撼动这个铁三角,无异于螳臂当车。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借力打力。
借刀杀人。
而整个海州市,能杀掉这三个人的“刀”,只有一个地方。
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林风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心里,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他需要的,是证据。
是能让纪委不得不出手的铁证。
而这些证据,上一世他在监狱里,曾无数次地复盘过整个案件的细节。
他知道那些证据在哪里。
有些在别人的脑子里,有些在别人的保险柜里。
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这些证据,送到纪委的案头。
而且,还不能暴露自己。
林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老刘说道:“刘哥,我出去一趟。”
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去哪?”
“去市档案馆,”林风的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吴科长让我查一份关于旧城改造的老文件,为棚改项目做个参考。”
这个理由,既符合他秘书的工作职责,也顺便把吴振华拉了进来。
就算以后有人查起来,他也可以说,是吴科长让他去的。
“哦,那你去吧。”老刘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风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风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
第5章 档案馆的倩影
市政府办公大楼离市档案馆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林风走在路上,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去档案馆,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为他接下来的匿名举报,寻找一个合理的“信息来源”。
他总不能凭空捏造证据,即使他知道那些证据的藏匿地点,他也需要一个能说服纪委的引子。
而档案馆里那些尘封的旧文件,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可以声称,自己在查阅旧城改造历史文件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引出对房地产老板王大海和城建局副局长李建国的怀疑。
这样一来,他的举报就有了根基,显得更加可信。
第二个目的,则是为了见一个人。
一个上一世,他亏欠了太多的人。
想到这个人,林风那颗因为仇恨而变得冰冷的心,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市档案馆是一栋有些老旧的五层小楼。
林风走进去,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档案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的资料查阅室。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女人。
她扎着一个干净的马尾,正低着头,专注地翻阅着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叫苏沐清。
市委政研室的科员。
一个公认的才女,也是一个公认的冰山美人。
林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上一世,他入狱后,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苏沐清,托人给他带过话,说她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后来他才知道,苏沐清因为替他说话,被领导约谈,坐了很久的冷板凳。
可笑的是,那时候的林风,被柳月洗了脑,一直以为苏沐清是那种很有心计的女人,故意接近他,是为了巴结吴振华。
所以,他对她的善意,不仅没有感谢,反而充满了戒备和疏远。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真是又蠢又瞎。
可以说,除了父母之外,苏沐清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这份恩情,他记了十年。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复仇,也要弥补这份亏欠。
林风收敛心神,走到登记台,跟管理员说明了来意。
管理员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自己去档案柜里查找资料。
林风拿着钥匙,没有马上去找自己需要的文件,而是走向了苏沐清。
苏沐清似乎遇到了难题,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又划,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林风走到她身边,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摊开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关于海州市历年财政支出的报告。
苏沐清正在做的,是一份关于海州市民生项目投入产出比的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林风有点印象。
上一世,苏沐清因为这份报告做得太过出色,被一位来海州视察的省领导看中,后来没过多久,就被调去了省里。
而现在,她明显是被某个数据给卡住了。
“1998年到2002年的城市基建投入数据,这里不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苏沐清耳边响起。
苏沐清猛地一惊,抬起头。
看到是林风,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林风?”
毕竟,市政府办公厅和市委政研室,虽然都在一个大院里,但平时业务交集不多。
她和林风,也只是在开大会时见过几面的点头之交。
“你好。”林风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份报告上:“你引用的数据,是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里的公开数据。但是,1999年有过一次补充预算调整,那笔钱是专项用于当年的排污管道改造,没有计入常规的基建投入。所以,你用这个数据来计算后面几年的投入增长率,得出的结果自然会有很大的偏差。”
苏沐清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为了这份报告,已经在这里泡了好几天了。
这个数据问题,也困扰了她整整一个上午。
她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可现在,林风只是过来看了一眼,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补充预算调整?
这种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别说她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就算是档案馆的老人,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清楚。
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那份补充预算的文件在哪里能找到?”苏沐清下意识地问道。
“应该不在这里。”林风摇了摇头,“当年的文件管理没那么规范,这种补充文件,一般都是和会议纪要放在一起的。你得去查1999年第三季度的市长办公会议纪要。”
林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份文件因为涉及到一些当年的市政工程合同,可能被列为内部保密文件了,你得去三楼的保密档案室申请查阅。”
苏沐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林风。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那个传闻中埋头干活、性格有些木讷的林秘书吗?
他身上那种超乎寻常的自信,和对政策文件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
倒像一个在机关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领导。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苏沐清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风淡淡一笑:“我之前帮领导整理过一次全市的城建历史资料,正好看到过,有点印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谢谢你,”苏沐清回过神来,真诚地说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客气。”
林风说完,没有再过多停留,转身走向了另一排档案柜。
他要做的,只是“无意中”地提醒一句,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给苏沐清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这就足够了。
过犹不及。
现在的他,和苏沐清还不能走得太近。
否则,一旦他开始对付吴振华,很可能会把苏沐清也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林风熟练地打开档案柜,很快就找到了几份关于90年代旧城改造的工程立项和验收报告。
他把文件拿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地还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沐清抱着一摞文件,走到了他身边。
“林风,我先走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
林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苏沐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和柳月的事,我听说了。”
林风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苏沐清看着他平静的脸,轻声说:“别想太多,好好工作。”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苏沐清离去的背影,林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苏沐清最后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这就够了。
林风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一份关于当年某地块拆迁补偿的名单上,轻轻地划过。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
王大海。
找到了。
林风的眼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寒光。
二十年前,王大海只是一个拆迁队的包工头。
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就来自于这里的旧城改造。
而这桶金,是带血的。
林风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
然后,他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没有写王大海和李建国现在如何官商勾结。
他写的,是二十年前,王大海是如何通过伪造身份、暴力拆迁,侵吞了大量本该属于当时拆迁户的补偿款。
而当时负责那个片区拆迁工作的,正是刚刚从部队转业,在区建委当科员的李建国。
这些事情,早已被尘封在历史里。
但林风知道,纪委的人,最喜欢查的就是这种“历史遗留问题”。
因为,这种问题,往往能牵扯出一个人最原始的罪恶。
而且,查这种老案子,不容易打草惊蛇。
林风写得很详细,包括当年涉事的拆迁户姓名、伪造文件的存放地点等等。
这些信息,都是前世他在监狱里,从一个同样因为棚改项目落马的老干部嘴里听来的。
当时他只当故事听,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他手里最致命的武器。
写完之后,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字眼后,他才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该准备的鱼饵,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鱼饵,扔进纪委那片深不见底的池塘里。
林风合上文件,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出了档案馆。
第6章 举报
林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加班。
自从他和柳月分手,又跟吴振华“顶撞”之后,他在科室里就成了个透明人。
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
林风乐得清静。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想打开电脑整理一下今天在档案馆查到的资料,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风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林风!是我!”
这个声音,林风再熟悉不过了。
是柳月。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柳月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什么意思?发一条短信就分手?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语气平淡地说道:“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不合适,结束了。”
“不合适?”柳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叫了起来,“我们在一起两年了!现在你说不合适?林风,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林风感觉有些不耐烦。
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你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还在生气?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别这么幼稚好不好?”柳月的语气软了下来,开始用起了她惯用的手段。
先发脾气,再服软,以前林风最吃她这一套。
但现在,林风只觉得可笑。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你道歉。”林风说道,“就这样吧,我还有工作要忙。”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
“别挂!”柳月急了,声音都有些变形,“林风!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今天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香水?什么吴科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风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说清楚,柳月会一直纠缠不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起来。
“好,你想要解释,我就给你解释。”
“柳月,我问你,你脖子上那条宝格丽的项链,是谁送的?”
电话那头的柳月,呼吸猛地一滞。
“是……是我自己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你自己买的?”林风冷笑一声,“那条项链是限量款,海州根本没得卖。我记得,吴科长上个月去省城开会,给你带的‘特产’,就是这条项链吧?”
柳月彻底慌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博的声音,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又冷又硬,“重要的是,你收了。”
“我再问你,你上周跟你闺蜜去逛街,买的那个香奈儿的包,又是谁刷的卡?”
“你跟踪我?!”柳月尖叫起来。
“我没那么无聊。”林风平静地说道,“你回来后,把购物小票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我看到了。那张卡的后四位数,我正好在吴科长的钱包里见过。”
“你……你……”
柳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电话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了阳光里。
她想不通,这些事情林风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他平时木讷得像块石头,怎么可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林风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冰冷的话语,摧毁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还要我继续说吗?比如,吴科长办公室休息间里,那张你新买的沙发床?再比如,你手机里,那个备注为‘姐姐’的号码,其实就是吴科长的私人号码?”
“够了!别说了!”
柳月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林风!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查我这些?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
“我以前没有。”林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但现在,有了。”
“为什么?”柳月不甘心地问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房没车,我跟你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告诉你林风,吴科长是欣赏我,是器重我!他是领导,我想在海州做生意,难道不该跟他搞好关系吗?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自己的行为狡辩。
甚至把不知廉耻,说成了人情世故。
林风彻底被她恶心到了。
他连跟她多说一个字的欲望都没有了。
“柳月,”林风打断了她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完了。”
“我告诉你什么叫人情世故。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你做过的那些事,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再来纠缠我……”
林风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到台面上,拿到吴科长老婆面前,拿到市纪委领导面前,好好聊一聊。”
“看看你这位“知名女企业家”,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也看看吴科长这位好领导,到底是怎么器重下属未婚妻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柳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被林风这番话,彻底吓住了。
她毫不怀疑,以林风现在这种状态,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一旦事情闹大,吴振华的前途完了,她自己也完了。
“你……你敢威胁我?”柳月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林风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将柳月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静了。
林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了断了和柳月的这段孽缘,终于彻底了断了。
他心里没有一丝悲伤,只有一种解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地和过去,做了一个完整的切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收拾好东西,他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小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充满了键盘的敲击声和年轻人的叫喊声。
林风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而是用浏览器,打开了海州市纪委的官方网站。
网站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网络举报”的入口。
林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拿出兜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射向敌人的子弹。
他没有直接用网站的举报系统。
因为那样会留下Ip地址。
虽然他用的是网吧的电脑,但依然有被查到的风险。
他要做得万无一失。
他在网站上,找到了市纪委书记的公开工作邮箱。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匿名邮箱账号。
接着,他开始逐字逐句地,将纸上的内容,敲进了邮件正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
每一个字符,都带着他十年地狱生涯的滔天恨意。
王大海!
吴振华!
你们的末日,就从这封邮件开始。
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林风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用力地点下了“发送”键。
邮件,成功发出。
做完这一切,林风没有停留,立刻下机离开。
他走出网吧,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第7章 投石问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也就是6月11日,周四。
林风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奇怪。
柳月没有再出现。
办公桌上那盆林风送她的多肉植物,也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同事们看林风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没人敢主动跟林风说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开玩笑的老好人了。
吴振华今天来得很早。
他黑着一张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他一进办公室,就用阴沉的目光扫了林风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无视。
这是最彻底的蔑视。
吴振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秘书科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
林风知道,吴振华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尽了。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今天,吴振华就会拿出那份有问题的会议纪要,第一次逼他签字。
但现在,因为柳月的事情,这个时间点,可能会提前。
林风一边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吴振华办公室的动静。
他在等。
等吴振华出招。
与此同时。
在市纪委大楼里,一封刚刚被打印出来的匿名邮件,正摆在信访室主任老王的办公桌上。
老王是个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的老纪检。
他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举报信件和邮件,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大部分的举报,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个人泄愤,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寥寥无几。
但眼前这封邮件,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老王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下去。
邮件的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百字。
但里面的信息量,却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心惊。
举报人没有提王大海现在是多大的老板,也没有提李建国现在是多大的官。
他只讲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一个关于暴力拆迁、侵吞补偿款的故事。
而且,故事里的细节,极其详尽。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是当年被伪造的那批拆迁户档案,存放在哪个档案室的哪个柜子里,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不像是编造的。
这更像是一份……尘封的罪证!
老王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封举报信,分量很重。
如果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案子,绝对是个大案。
王大海和李建国的发家史,充满了原罪。
而一个身上有原罪的人,一旦爬上了高位,掌握了权力,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
老王在官场沉浮多年,他看得很清楚,这封信的目标,绝不止二十年前那点破事。
举报人这是在“投石问路”。
他抛出了一块陈年的石头,就是要看看纪委这边,敢不敢去碰这块石头后面的那潭深水。
而那潭深水,很可能就跟现在全市上下都在热议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有关。
想到这里,老王不敢怠慢。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市纪委常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秦刚的办公室。
“秦书记,我信访室老王。”
“嗯,老王,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书记,我这里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我觉得……您有必要亲自看一看。”
……
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
林风的内部电话,终于响了。
还是吴振华的号码。
该来的,总会来。
林风平静地拿起电话。
“吴科长。”
“进来一下。”
吴振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了昨天的和蔼,也没有了虚伪的客套。
显然,他已经决定撕破脸了。
林风挂掉电话,站起身,走向科长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吴振华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风认识那份文件。
那份上一世,亲手将他送进地狱的文件。
“林风,”吴振华连“小林”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把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把这份‘补充会议纪要’签了。签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年底的副科长,依然是你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如果不签……”
吴振华的眼睛眯了起来,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风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他甚至不用看内容,就能背出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伪造参会人员,篡改会议决议……
桩桩件件,都是要坐牢的罪名。
而落款的签字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吴振华,这是准备让他一个人,把所有的雷都扛下来。
真是好算计。
林风抬起头,迎着吴振华压迫性的目光,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也很淡然。
“吴科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吴振华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风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从农村出来,无依无靠,所以就可以任由你拿捏?”
吴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林风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许诺一个副科长的空头支票,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为你去死?”
林风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了吴振华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盯着吴振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吴振华。”
“这个字,我不会签。”
“这个锅,我不背。”
“你想让我死,我偏要好好地活着。”
“而且,我还要看着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地狱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振华被林风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8章 黑脸秦刚
市纪委,三楼。
秦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已经盯着桌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信访室主任老王就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也没敢走。
他知道秦书记的习惯。
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秦刚,五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严肃。
他常年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加上他办案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所以在海州官场里,得了个“黑脸秦刚”的外号。
意思就是,他就是唱黑脸的包公。
谁要是落到他手里,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老王。”秦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哎,书记,我在。”老王一个激灵,赶紧走了进去。
秦刚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的那张纸。
“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问题,但老王知道,这是秦书记在考验他。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地说道:“书记,我觉得这封信,不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秦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举报的内容,看似是陈年旧案,但时间点很敏感。”老王分析道,“现在全市上下,最大的工程就是棚户区改造。而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城建局的李建国。项目的最大承建商,据我所知,就是信上提到的这个王大海。”
“举报人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二十年前的老底给揭了出来。我觉得,他的目的,可能不在过去,而在现在。”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
“说下去。”
“而且,”老王继续说道,“这封信里的细节,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道听途说,更像是……亲身经历。举报人对当年的档案管理规定,甚至是档案存放的柜子编号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举报人很可能就是体制内的人,而且级别还不低。”
“他匿名举报,说明他有所顾忌。他不敢实名,又想把事情捅出来,这证明他要举报的人,能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惹不起。”
“所以,他这是在向我们纪委‘投石问路’。他想看看,我们敢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老王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紧张地看着秦刚。
秦刚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王的分析,和他想的,基本一致。
这确实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王大海现在是海州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手眼通天。
李建国更是市里的实权人物,城建局的一把手,背后站着谁,秦刚心里也有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案子一旦查起来,很可能会在海州官场,掀起一场大地震。
“书记,您的意思是?”老王小心地问道。
秦刚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纪委是干什么吃的?”
“就是啃硬骨头,接烫手山芋的!”
“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们还当什么纪检干部?干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秦刚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王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就知道,秦书记就是秦书记。
只要是涉及到贪腐问题,不管对方是谁,背景有多硬,他都敢碰一碰。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是立即立案,还是……”
“不。”秦刚摆了摆手,“举报信是匿名的,内容又是陈年旧案,直接立案,不符合程序,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了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栋正在拔地而起的棚改项目新楼盘,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先进行初核。”
秦刚做出了决定。
“你从信访室,找两个最可靠的人。我再从我第三监察室,派两个得力干将。”
“组成一个秘密初核小组。”
“不发文,不声张,悄悄地查。”
“就从信上说的,二十年前那批伪造的拆迁档案入手。”
“先去档案馆,把那批档案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是!书记!”老王立正,大声应道。
“记住,”秦刚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叮嘱道,“这件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定要严格保密!除了我们几个人,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特别是,要避开城建局那边的所有视线!”
“我明白!”老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
市政府办公厅,科长办公室。
吴振华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瞪着林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怒火。
“林风,我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我吴振华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
他气急败坏之下,连最基本的风度都不要了。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吴科长,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吴振华怒极反笑,“行啊,林风,你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跟我叫板,你有什么好下场?”
他指着林风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威胁道: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不签,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海州市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林风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威胁人。
“我不信。”林风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振华的脸上。
吴振华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风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
“林风,别给脸不要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就是因为柳月吗?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女人,心里不平衡,所以才跟我作对?”
“我告诉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一个穷小子,你配得上柳月吗?她跟着我,才有好日子过!跟着你,能有什么前途?”
“我现在把话给你挑明了!只要你今天把字签了,柳月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签……”
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以为,这番话能够彻底击垮林风的自尊心。
但他错了。
“吴振华,”林风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关心。”
“你和柳月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私事,我没兴趣知道。”
“我只知道,桌上这份文件,是伪造的。让我签字,是让我去犯罪。”
“所以,我不会签。”
林风后退一步,拉开了和吴振华的距离。
“你要是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等着。”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你动手之前,最好先想一想,你自己的屁股,到底干不干净。”
“别到时候,把我没整倒,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说完,林风再也没有看吴振华一眼,径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9章 彻底翻脸
林风走出吴振华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秘书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办公室里的争吵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反了天了!”
“让你生不如死!”
这些话,像一颗颗炸雷,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他们不敢相信,平时温和谦逊的林风,竟然敢跟吴科长正面硬刚。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林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平静地坐下。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那份沉稳,那份淡定,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爆发出的强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也让周围的同事们,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分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是吴振华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吴振华气急败坏的咆哮。
“林风!你给我滚进来!”
这一声,没有任何掩饰,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办公室里的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老刘紧张地看了林风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他服个软。
但林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文件。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过了十几秒。
无人应答。
吴振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吴振华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站在门口。
他死死地瞪着林风,用手指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林风!你聋了吗?我叫你滚进来!”
这一次,林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吴振华,眼神平静无波。
“吴科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吴振华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林风一点一点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
他指着林风,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林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就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种眼神,比任何辱骂的话语,都更让吴振华感到屈辱。
他今天要是压不住林风,那他这个科长,以后也就别当了。
传出去,他会被整个办公厅的人笑死。
“好!好你个林风!”
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你不肯做事是吧?行!”
他转过头,对着办公室里其他人吼道:“从今天起,科里所有的杂活,都交给他一个人干!”
“打印文件,收发传真,打扫卫生,订盒饭!全都让他一个人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硬的骨头!”
这是最典型,也是最恶毒的职场霸凌。
让你干最累、最没技术含量的活,把你当牲口一样使唤。
就是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你。
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替林风说一句话,那下一个被整的,肯定就是他自己。
老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林风听完吴振华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打印机旁。
然后,他拿起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打印机上的灰尘。
擦得很仔细。
擦完打印机,他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地上的卫生。
扫得很干净。
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的表情。
他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吴振华安排的所有工作。
仿佛,他不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政府秘书。
而就是一个普通的,打杂的勤杂工。
他越是这样,吴振华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一拳打在棉花上,是最难受的。
林风的平静,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宣泄。
更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底牌?
难道,他手里掌握了自己什么把柄?
吴振华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风扫完地,又去给大家倒满了水。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却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屈辱吗?
当然屈辱!
他堂堂一个重生者,手握着对方所有的罪证,却要在这里,像个下人一样,忍受着对方的羞辱。
但林风知道,他必须忍。
他现在还没有和吴振华正面抗衡的资本。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封匿名举报信。
而那封信,才刚刚送到纪委。
从初核到立案,再到最后的收网,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蛰伏,必须忍耐。
他要让吴振华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打杂的方式,来做无声的反抗。
他要麻痹吴振华,让他放松警惕。
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折磨自己这件事上。
从而忽略掉,那张正在从纪委方向,悄悄撒过来的天罗地网。
吴振华,你就尽情地作吧。
你现在蹦跶得越高,将来,就摔得越惨。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文件。
这本来是吴振华交给他,让他整理的。
现在,正好。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研究这个项目里的所有细节。
去寻找,更多能够将吴振华,一击致命的证据。
……
下午。
市档案馆。
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档案室。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找到了档案馆的负责人,出示了他们的证件,和一份盖着市纪委公章的“文件调阅函”。
“我们要调阅,1995年,海州市城东区,关于旧城改造项目的所有拆迁户档案。”其中一个男人沉声说道。
档案馆的负责人一看纪委的证件,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带着两人,走进了尘封的档案库。
在库房最深处的一个铁皮柜子里,他们找到了那批已经泛黄的档案。
“就是这些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在现场翻阅,而是直接把整整一大箱档案,都装进了他们带来的袋子里。
“这些档案,我们要带走。”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严格保密,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档案馆的负责人点头如捣蒜。
他知道,纪委办案,向来如此。
看来,海州市,又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第10章 一石千浪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成了秘书科名副其实的勤杂工。
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开窗通风,打扫卫生。
给科里每个人桌上的杯子续满热水。
检查打印机里的纸张和墨盒。
抱着几十斤重的文件,楼上楼下地跑腿送件。
到了饭点,还要负责统计每个人的口味,打电话订餐,然后像个外卖员一样,把一份份盒饭发到同事们的手中。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空气。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正眼看他。
甚至有些新来的实习生,都敢对他指手画脚。
“哎,那个谁,我这份文件急着要,你先给我复印一百份。”
“林风是吧?帮我下楼到收发室,取个快递。”
林风对这一切,都默默地承受了下来。
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不卑不亢,不怒不怨。
吴振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推诿,也从不抱怨。
这让吴振华感到很得意。
他觉得,林风已经被他彻底压制住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棱角已经被他磨平,变成了一个只能任他揉捏的软蛋。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办公室里,隔着百叶窗,欣赏林风忙碌而卑微的身影。
每当看到林风满头大汗地搬着文件箱,或者被别人呼来喝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吴振华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甚至连那份“补充会议纪要”都暂时没再提。
在他看来,林风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随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慢慢地折磨他,享受这个过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林风虽然每天都在干杂活,但他的大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送文件的时候,他可以出入各个办公室,听到最新的小道消息。
整理资料的时候,他可以接触到更多关于棚改项目的核心文件。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杂活,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收集信息的机会。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情报分析仪,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进行汇总、分析、推演。
关于吴振华、王大海、李建国这个利益铁三角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已经找到了他们资金往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就会把这些新的“弹药”,再次送往市纪委。
而另一边。
市纪委的秘密初核小组,也已经工作了整整两天两夜。
在秦刚的办公室里,那一大箱从档案馆调来的陈年档案,被摊了一地。
两个从第三监察室抽调过来的精干人员,老张和小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秦刚的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书记,查清楚了!”
负责查验档案的老张,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但却异常兴奋地说道。
“这批档案里,有三十一份拆迁户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
“哦?”秦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怎么个伪造法?”
“我们比对了当年的户籍底档,”老张拿起一份泛黄的档案,指着上面的名字说道,“比如这个叫‘王富贵’的拆迁户。档案上说他拿到了一笔三万块钱的补偿款,上面还有他按的手印。但我们查了户籍系统,当年那个片区,根本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也就是说,这三十一个人,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幽灵户’!”
小李在一旁补充道:“书记,我们计算了一下。这三十一户‘幽灵户’,冒领的拆迁补偿款,加起来总共是九十八万七千块钱!”
九十八万!
在1995年,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两三百块钱。
“钱的去向呢?”秦刚追问道。
“我们也查了当年的银行流水,”老张说道,“因为年代久远,查起来很费劲。但我们最终还是在一家信用社的旧账本里,找到了线索。”
“这笔钱,被人分多次,从一个对公账户里提走。而提取这笔钱的人,签名一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谁?”秦刚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大海!”
果然是他!
秦刚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二十年前,他就敢如此胆大包天,侵吞国家资产。
那这二十年来,他的胃口,又会变得多大?
“当时负责这个片区拆迁工作的负责人,是谁?”秦刚继续问道。
“是李建国。”老张回答,“我们查了当年的工作记录,所有的拆迁补偿款发放,最终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也就是说,没有他的默许和配合,王大海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办成这件事。”
证据确凿!
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大海负责前台操作,伪造身份,冒领公款。
李建国负责后台审核,签字放行,保驾护航。
两人狼狈为奸,上演了一出完美的“空手套白狼”。
“好,很好!”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二十年的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他看着桌上那封匿名的举报信,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这个举报人,真是好手段!
他给纪委递过来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把削铁如泥的手术刀。
精准地,切中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要害。
“书记,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正式立案,对他们采取措施了?”小李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还不行。”
秦刚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
“现在我们掌握的,只是他们二十年前的罪证。虽然数额巨大,但年代久远,他们完全可以用各种理由来狡辩。”
“而且,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过去,是现在。”
秦刚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这条小鱼,我们已经钓住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把这条小鱼身后的那条大鲨鱼,也一起给钓出来!”
他转过身,对老张和小李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们两个,立刻给我盯死王大海和李建国!”
“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监控他们的行踪和通讯!”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去了什么地方!”
“特别是,要查清楚他们和棚改项目的所有关联!”
“记住,不要惊动他们!我要让他们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张和小李立正,大声应道。
一场无声的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风。
此刻,他正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在给科室的同事们,分发着刚刚订好的午餐。
“老刘,你的红烧肉饭。”
“小张,你的鱼香肉丝盖浇饭。”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受尽了欺负也不敢反抗的老好人。
第11章 图穷匕见
周三上午,天气阴沉。
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里,气氛压抑。
吴振华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安插在城建局的老同学打来的,电话里,老同学的声音有些紧张,说市纪委的人好像正在秘密调查二十年前城东旧城改造的一些烂账。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的旧账?那不就是王大海起家的第一桶金吗?虽然那件事和他吴振华没有直接关系,但王大海是他的钱袋子,更是他现在棚改项目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王大海要是出了事,他吴振华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纪委这帮人,怎么会突然想起去翻二十年前的老黄历?
吴振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棚改项目的审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必须尽快搞定。
他眼神阴郁地看了一眼在角落里默默搬着成堆旧文件的林风。
这几天,他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折腾得够呛,让他干所有最脏最累的活,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
在吴振华看来,林风身上的那点可怜的锐气,已经被彻底磨光了。剩下的,只有麻木和顺从。
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在强大的权力机器面前,除了被碾碎,没有第二种可能。
吴振华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外面喊道:“林风,你进来一下。”
正在费力地将一摞发黄的文件搬上文件柜的林风,听到声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把手里的文件放稳,然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了一眼吴振官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来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吴振华正靠在他的大班椅上,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客套,没有倒水,甚至没有让林风坐下。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吴振华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托吴科长的福,很充实。”林风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吴振华很不爽。他更喜欢看到对方摇尾乞怜的样子。
“充实?”吴振华冷笑一声,“林风,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只有一点小聪明,却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他站起身,走到林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跟我对着干,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我告诉你,在海州这片地界上,我想让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我想让你不好过,你就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林风的胸口。
“现在,你服了吗?”
林风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垂下了眼帘,沉默了片刻。
“吴科长,我只是想安稳地工作。”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
看到林风终于不再嘴硬,吴振华心中的那股郁气,才舒畅了一些。
他就喜欢看这种硬骨头,被自己一寸一寸敲断的样子。
“想安稳工作,就要懂规矩。”吴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
“我这个人,一向爱才。虽然你之前很不懂事,但我还是愿意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施舍路边的乞丐。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啪”的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看看吧。”
林风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
正是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伪造的“补充会议纪要”。
里面的内容,将原本需要严格评审的技术参数,篡改成了对王大海公司极为有利的数据,甚至伪造了市领导的签字。
这是能让无数人掉脑袋的炸药。
林风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他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吴科长,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不敢?”吴振华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透出危险的光芒。
“林风,我把话说白了。”
“今天,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
“第一条,签了这份文件。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年底的副科长,我照样会推荐你。你继续做你的有为青年,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第二条路,你不签。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滚出秘书科。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让你在海州市所有的机关单位里,都待不下去!我会让你去扫大街,去掏厕所!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你自己,选一条吧!”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
这才是吴振华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需要林风心甘情愿,他只需要林风因为恐惧而屈服。
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风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那份文件,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吴振华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只是沉默,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沉默。
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吴振华冷眼看着他,就像在欣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笃定,林风一定会选第一条路。
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甘。
“吴科长,这事是犯法的。一旦被查出来,我们都完了。”
“废物!”吴振华不屑地骂了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所有的环节,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万无一失!你只需要签个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
“我……”林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他眼中的光芒,还是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吴科长,”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你让我想想……这关系到我一辈子。你让我回去,想一个晚上。”
这个反应,完全在吴振华的意料之中。
一个普通的小科员,突然面对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反而不正常。
这种挣扎后的无奈,恰恰证明了他已经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准备屈服了。
“好。”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机会,我只给你一次。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上班之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记住,是最后的机会。”
吴振华靠回了椅背上,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这场博弈,他已经赢了。
林风的“挣扎”,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罢了。
“……我知道了。”
林风低声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有再鞠躬。
他拿着那份文件,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充满了向现实低头的无力感。
看着林风的背影,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大海的号码。
“老王,放心吧。”
“明天,你就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第12章 苏沐清的援手
林风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了吴振华的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挣扎与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份文件,随手放在了桌角。
周围的同事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吴振华在办公室里的咆哮,他们隐约也听到了一些。
在他们看来,林风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要向吴科长低头了。
不少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轻蔑。
特别是之前看林风不爽的几个人,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看吧,装得多硬气,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听话。
林风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
吴振华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这说明,吴振华那边也急了。
纪委的秘密调查,肯定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所以他才需要尽快把自己这个“背锅侠”推出来,好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能有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
中午,市政府机关食堂。
林风打好饭菜,独自一人,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自从他和吴振华公开撕破脸,又和柳月分了手,他在整个办公厅,就已经成了一个瘟神般的存在。
没有人敢跟他坐一桌,甚至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大家都怕被吴振华看到,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林风对此,早已习惯。
他默默地吃着饭,周围的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清香,飘到了他的鼻尖。
一个餐盘,轻轻地放在了他对面的桌子上。
林风抬起头,看到了苏沐清那张清冷的脸。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这个角落看了过来。
苏沐清是谁?
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才女,出了名的高冷女神。
追她的人,能从市政府大楼排到市委大院。
可她,却从来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
今天,她竟然会主动坐到一个“被孤立者”的对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吴振华正好也和几个相熟的科长一起吃饭,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苏研究员。”林风放下筷子,平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苏沐清点了点头,也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
她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林风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他知道,苏沐清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
她今天会坐过来,一定有她的原因。
果然,在沉默地吃了两分钟后,苏沐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很自然地开口了。
“林风,我上午去省委党校开会,听政策研究室的老师说,省纪委最近正在牵头搞一个专项整治活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吐字很清晰。
“整治的重点,就是针对基层单位里,存在的‘违规会议纪要补签’和‘伪造领导签字’的问题。”
“据说,这是省委新上任的一号领导亲自批示的,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处理,抓一批典型,杀一儆百。”
“我就是随便听了一耳朵,觉得跟你工作相关,就顺便告诉你一声。”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继续低头吃饭。
仿佛,她真的只是在“顺便”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风的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知道,苏沐清绝对不是“顺便”。
她是在提醒自己!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从某些蛛丝马迹里,猜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所以,她才会用这种点到即止的方式,给自己送来最关键的情报!
省委一号领导亲自批示!
从严、从重、从快!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风的心上。
也给他即将实施的计划,加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码。
有了这股东风,秦刚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了!
林风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女孩,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前世,他被吴振华和柳月联手陷害,身败名裂。
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是苏沐清,这个和他并没有太多交集的女孩,唯一一个站出来,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也因此,她得罪了吴振华,被穿了很久的小鞋。
而当时的自己,却愚蠢地听信了柳月的挑拨,以为苏沐清是别有用心,还刻意地疏远了她。
这份亏欠,是林风两世为人,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
更要守护好,这份在冰冷的官场里,无比珍贵的善意。
“谢谢你,苏研究员。”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举手之劳。”苏沐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鼓励。
“我相信你。”
她没有说相信他什么。
但林风懂了。
她相信的,是他的为人,是他的能力,是他能够处理好眼前的一切困境。
这份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我吃好了,你慢用。”
苏沐清很快就吃完了饭,她端起餐盘,对着林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从头到尾,她和林风的对话,不超过五句。
但食堂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风的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有不解。
吴振华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沐清是什么背景,他很清楚。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林风这种泥腿子能高攀得起的。
她今天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林风这个小畜生,背后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靠山?
吴振华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和不安。
第13章 偶遇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时间。
市纪委大楼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老旧面馆里,生意很火爆。
这家“张记老面馆”开了几十年,是附近很多机关单位工作人员的“编外食堂”。
尤其是他们家的那碗招牌红烧牛肉面,面条筋道,牛肉酥烂,汤头浓郁。
林风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拿出手机,装作刷短视频的样子,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他在等人。
等一个关键的人物——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张成。
也就是秦刚手下的那员得力干将,老张。
林风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前世的一段经历。
在他还没出事之前,办公厅曾经和纪委搞过一次联谊活动。当时,林风亲眼见到,在活动结束后,秦刚书记没有坐单位的车,而是坐着这个老张的私家车离开的。
能给一把手当司机的,那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
后来,林风更是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这个老张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只要不加班,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家“张记老面馆”,吃上一碗牛肉面再回家。
这,就成了林风今天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他不能直接联系纪委,那样会暴露自己。
他必须通过一种极其自然,极其偶然的方式,将自己手里的“王炸”,递到秦刚的面前。
而老张,就是最好的传话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牛肉和香料的混合香味。
就在林风一碗面快要吃完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正是老张。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很和善,一点也看不出是搞纪检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搭档,小李。
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老板!老样子,两大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老张熟络地跟老板打着招呼,然后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张主任,你说咱们这查了两天两夜,除了二十年前那些旧账,一点新线索都没有。”小李有些泄气地说道。
“那个王大海,狡猾得很。他公司的账目,请了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根本看不出问题。”
“是啊。”老张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二十年的老狐狸,哪有那么容易对付。我感觉,咱们好像还缺一个关键的突破口,能把新案和旧案,彻底串起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面馆里,林风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拿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放在了耳边。
他的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隔壁桌的老张和小李听清楚,但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喂?哥们?什么事啊?”
“什么?你问王大海?哎呀,我跟你说,你最近可千万别跟他掺和,那家伙可能要出大事了!”
林风这句话一出口,隔壁桌正在喝茶的老张和小李,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的耳朵,下意识地就竖了起来。
王大海!
出大事?
这三个字,像磁铁一样,瞬间吸引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
林风假装没有察觉,继续对着手机“诉苦”。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单位最近搞的那个棚改项目,就是他在做!”
“这里面水深着呢!”
“我跟你说,我前天晚上,亲眼看见的!”
“王大海跟我们市城建局的李建国副局长,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观澜会所’吃饭!”
“最要命的是,李建国还把一份盖着‘机密’红章的棚改项目规划图纸,偷偷塞给了他!”
“你说说,这还没招标呢,就把底牌都给人家了,这不明摆着是内定吗?”
“这事要是捅出去,天都要塌下来了!”
林风的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时间!
地点!
人物!
关键物证!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了老张和小李的心坎上!
他们正在为找不到新案的突破口而发愁。
现在,突破口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观澜会所”,他们知道,是海州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也是很多官商勾结的龌龊之地。
李建国和王大海!一个主管项目的官,一个想拿项目的商!两人秘密见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而那份“机密图纸”,更是铁证中的铁证!
老张和小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怀疑,为什么这种机密的事情,会在这里被一个年轻人如此“凑巧”地说出来。
因为,林风提供的这个情报,实在是太重要,太关键了!
它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们目前所有调查的死结!
而林风,还在那边继续“表演”。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这事可不能乱传,让人听见就麻烦了。”
说完,他就“惊慌”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像是做贼心虚一样,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老张那审视的眼神,在空中对上。
林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他低下头,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连找零都不要了,起身就快步走出了面馆。
那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无意中泄露了天大秘密,想要赶紧逃离现场的普通小职员。
看着林风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小李激动地压低声音说道:“张主任,这……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啊!”
老张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也是老纪检了,他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个年轻人,出现得太巧了。
他说的话,也太巧了。
每一个字,都正好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但他转念一想。
这到底是不是巧合,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情报的真假!
只要这个情报是真的,哪怕是有人故意递到他们手里的,那他们也必须接着!
“面,别吃了!”
老张猛地站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李!立刻回去!申请紧急监听和定位!”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观澜会所’!就算是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那份图纸,给我找出来!”
“是!”
第14章 公开的决裂
周四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风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办公室。
今天是吴振华给他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两世为人,正式向吴振华宣战的日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而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他在脑海中,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吴振华的暴怒。
同事们的震惊。
以及,柳月可能会有的反应。
他想了很多。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了一个坚定的信念。
那就是,战斗!
不死不休的战斗!
八点三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吴振华像往常一样,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迈着官步走了进来。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昨晚,他接到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大海告诉他,观澜会所那边,被纪委的人突击检查了。
但幸运的是,那份关键的图纸,已经被提前转移,纪委的人扑了个空。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把林风这个“背锅侠”推出去的决心。
夜长梦多。
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做成铁案。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看到林风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碌,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吴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是林风想通了,准备向他低头服软的信号。
很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振华没有立刻叫他,而是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他要等。
等林风主动过来,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祈求他的原谅。
他要享受这个过程。
然而,他等了足足十分钟。
林风,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吴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小畜生,还想跟我拿架子?
他心中的那点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冰冷地说道:“林风,滚进来!”
林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他在口袋里,轻轻地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因为,办公室里,不止吴振华一个人。
柳月,竟然也在。
她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身名牌的职业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坐在吴振华旁边的沙发上,正端着一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看到林风进来,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者般的讥诮笑容。
她今天,就是专门来看林风的好戏的。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曾经被她一脚踹开的男人,是如何在吴科长的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她要让林风知道,离开她,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林风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对于这个女人,他现在连一丝一毫的恨意都感觉不到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漠然。
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想好了?”吴振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居高临下地问道。
“想好了。”林风的语气很平静。
“哦?那你的选择是?”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吴振华的办公桌前,将那份伪造的“补充会议纪要”,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吴科长,我想了一晚上。”
“这份会议纪要,是伪造的。签了它,是犯罪。”
“这个字,我不能签。”
“这个锅,我不背。”
轰!
林风的话,就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猛然炸响!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风,竟然拒绝了?
他怎么敢?
他凭什么敢?
坐在沙发上的柳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风。
这个男人,是疯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林风!你他妈的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吴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风抬起头,迎着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我说,我不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吴振华的心脏。
“你……你找死!”
吴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绕过办公桌,冲到林风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风!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底下的一条狗!”
“我给你机会,你他妈的竟然敢不要?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就在这时,一旁的柳月也反应了过来。
她尖叫着站起身,指着林风的鼻子,用一种刻薄的语气骂道:
“林风!你真是个白眼狼!吴科长这么器重你,给你指了条明路,你竟然敢不领情?”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没背景,没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跟吴科长叫板?”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不出三天,你就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市政府大院!”
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将他们最丑陋,最狰狞的一面,都暴露了出来。
而这一切,都被林风口袋里的手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面对两人的辱骂和威胁。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直到他们骂累了,声音也小了下去。
林风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让柳月浑身冰冷的话。
“柳月,从你喷上吴科长最喜欢的那款‘大地’香水开始,你就没资格跟我说话了。”
柳月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款香水,是吴振华最喜欢的,也是她为了讨好吴振华,专门去买的。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一瞬间,无尽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而吴振华,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也是猛地一变。
他看了一眼柳月,又看了一眼林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杀意。
这个小子,知道的太多了!
绝对,不能留!
“好!好!好!”
吴振华怒极反笑,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风,你有种!”
“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的骨头!”
他指着门口,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林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对暴怒的狗男女。
“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们会很惨。”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将所有的震惊、愤怒和恐惧,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第15章 公选公告
林风回到自己座位上的那一刻。
整个秘书科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刚才,吴振华在办公室里的咆哮声,虽然隔着门,但外面的人,也听了个大概。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林风,这个一向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今天彻底把吴振华给得罪死了。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在市政府办公厅,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尤其还是吴振华这种睚眦必报的人,那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就算不开除你,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你待不下去。
从此以后,林风在办公厅的日子,恐怕是没法过了。
果然。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
吴振华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
吴振华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
“林风!”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办公室里那几盆君子兰,该换土了。你,现在就去给我弄好。”
“还有,楼下仓库里那堆旧报纸,放了好几年了,也该清了。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处理干净。”
“另外,科里这几年的所有文件,都给我重新归档整理一遍。三天内,我要看到结果。”
吴振华一口气,布置了好几样又脏又累,而且根本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活。
这就是最赤裸裸的报复。
也是最常见的职场欺凌手段。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作对,到底是什么下场。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吴振华这近乎羞辱的刁难。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平静地说道:“好的,吴科长。”
然后,他就真的转身,朝着吴振华的办公室走去。
那份平静,那份坦然,让吴振华那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受力。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的憋屈和愤怒。
“哼!”
吴振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就不信了,这个林风,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
林风就成了整个秘书科最“忙碌”的人。
他一个人,干着三四个人的活。
换土,搬报纸,整理档案……
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的同事,此刻,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没有人上来搭话。
更没有人,上来帮一把手。
他们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不敢给他。
这就是官场。
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
林风被彻底地孤立了。
他就好像一座孤岛,被排挤在整个办公厅的热闹之外。
然而,这些对于林风来说,都不算什么。
肉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孤立,比起前世他在监狱里受的苦,简直就是天堂。
他只是在默默地等待。
等待一个,能够让他跳出这个泥潭,执剑反击的机会。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林风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他没有去食堂吃饭。
因为他知道,那里,会有无数双异样的眼睛在等着他。
他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啃着早上带来的两个冰冷馒头。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林风以为,是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短信,并没有在意。
但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这才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
发信人,是一个他很熟悉,但又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苏沐清。
第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内部网站的链接。
林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
他立刻用办公电脑,打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红头文件的公告页面,弹了出来。
标题是:
《关于2015年度海州市市直机关公开选拔副科级及以下领导职务工作人员的公告》
林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在公告上飞速地移动着。
选拔的单位很多,组织部,宣传部,政法委……
当他的目光,移动到公告的中间位置时,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几个,让他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的字眼。
【选拔单位: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选拔岗位: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科员(副科级)以下,1名】
【报名条件……】
就是它!
就是这个机会!
林风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紧了。
市纪委!
秦刚所在的市纪委!
前世,他被吴振华陷害入狱后,正是秦刚主办的这个案子。
虽然最后因为证据链被吴振华完全销毁,没能给他翻案。
但林风却听狱友说过,秦刚为了他的案子,曾经顶着巨大的压力,查了整整半年,是唯一个,真正相信他是冤枉的人。
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
他还要去到那个,能够让他将所有贪官污吏,都绳之以法的地方。
而眼前的这个公选岗位,就是他跳出泥潭,执剑反击的唯一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
就在林风心潮澎湃的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苏沐清发来的。
第二条短信,很短。
只有五个字。
“我相信你。”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击中了林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当成笑话和瘟神的时候。
这个清冷的女孩,却再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她只是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他。
她,在支持他。
林风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份情,他林风,记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气,都吐出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关掉手机。
林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重生后的迷茫和压抑。
那么现在,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坚定和锋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吴振华那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吴振华。
柳月。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第16章 破釜沉舟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林风将包装纸整齐地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在整个办公室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等待归档的陈旧文件。
他只是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白衬衫,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秘书科的大门。
“他……他去哪?”
“不知道啊,吴科长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这小子,不会是受不了刺激,要撂挑子不干了吧?”
身后,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但这些,林风都充耳不闻。
他的目标很明确。
市政府大楼,七楼,人事科。
他坐着电梯,很快就来到了七楼。
和楼下办公厅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人事科里显得很安静。
几个工作人员正坐在电脑前,悠闲地喝着茶,聊着天。
林风走到了挂着“干部管理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林风推门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胖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浏览着网页。
看到林风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事?”
林风语气客气:“你好,同志,我是来报名参加市直机关公选的。”
听到公选两个字,那个胖男人才稍微坐直了身体。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林风一遍。
当他看到林风身上那件皱巴巴、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衬衫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哪个单位的?”他问道。
“办公厅,秘书科。”
“哦,秘书科的啊。”胖男人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市政府大楼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今天早上秘书科发生的那点事,恐怕早就传遍了。
“报哪个岗位?”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胖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看林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胖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市纪委?小同志,眼光很高嘛。”
他打开抽屉,慢悠悠地拿出一份报名表,但并没有直接递给林风。
胖男人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报名可以,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次公选公告上写得很清楚,所有报名人员的资格都需要经过人事科的严格审核。”
他刻意在严格审核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们会综合考量报名者的日常工作表现、年度考核情况,还有……单位领导的推荐意见。”
虽然公告上并没有单位领导推荐意见这一条,但这正是他这种人事干部的权力所在。
资格审核的条条框框很多,其中就有思想品德优良、工作表现突出这种弹性极大的标准。
他就是在很明确地暗示林风,只要你领导说你一句不好,你的报名资格随时都可能被我们卡掉。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平静地回答:“我明白,规定就是规定,我符合所有报名条件,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审核,麻烦你把表格给我吧。”
胖男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爽。
正常的年轻人,听到这种暗示,要么就该知难而退,要么就该说几句软话。
可眼前这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啪”的一声将报名表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又靠回了椅子上,不再理会林风。
林风也不在意。
他拿起表格和笔,走到旁边的空位上,开始认真地填写起来。
姓名,年龄,政治面貌,工作履历……
他的字写得很好。
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填完之后,他将表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走回胖男人的办公桌前。
“同志,我填好了。”
胖男人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接过表格,随手扔进了一个文件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风没有跟他计较。
他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事情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必然会到来的狂风暴雨。
果不其然。
当林风回到秘书科自己座位上的时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自己手里的活,但那一道道或同情、或讥讽的余光,却像针一样不断地往他身上扎。
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他竟然真的敢去报名,去挑战吴振华的权威。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勇敢了。
这是愚蠢。
是自取其辱。
下午两点半,午休刚刚结束。
吴振华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吴振华接起电话。
“喂?老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正是人事科的那个胖男人。
“吴科长,跟你说个事,你们科那个叫林风的小子,刚才来我这报名公选了。”
“哦?报的哪个单位?”吴振华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市纪委。”
吴振华笑了,笑声很冷:“行,我知道了,这小子最近工作态度很有问题,回头我把他的情况写个材料给你送过去!”
“哎,好嘞!我明白了吴科长!改天请您喝茶!”
挂掉电话。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被一个自己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蚂蚁,给狠狠地羞辱了。
他竟然敢反抗?
他竟然还敢去报名纪委?
他是想干什么?
想进去之后反过来查我吗?
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在吴振华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猛地推开椅子。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
只见吴振华面沉如水,一步一步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到了林风的办公桌前。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吴振华要发作了。
然而,吴振华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破口大骂。
他反而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脸上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林啊,我听说你很有志气嘛,有志气是好事,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好让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市纪委?呵呵,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那里要的是背景,是人脉,是过硬的政治素养,而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想一步登天的愣头青,小林啊,听我一句劝,年轻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一点好。”
他说完,又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林风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这是最恶毒的羞辱。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风的志向踩在脚下。
把他的尊严撕得粉碎。
他要让林风成为整个办公厅的笑柄。
说完这番话,吴振华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风。
他在等。
等林风的反应。
他希望看到林风脸上露出愤怒、不甘,甚至是屈辱的表情。
那样,他会感到很痛快。
然而。
他失望了。
自始至终,林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甚至都没有看吴振华一眼。
在吴振华那长篇大论的教诲中。
林风只是默默地从那堆积如山的旧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掸去文件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这份枯燥的整理工作,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吴振华,不过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极致的漠视,是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的回击。
吴振华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办公室里,所有同事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看着林风,眼神里不再是同情和讥讽。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疯了。
要么,就是有着一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
“哼!”
最终,吴振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扇被重重摔上的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第17章 灯下之影
吴振华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宣告了他和林风之间已经再无任何缓和的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
吴振华的报复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公选笔试之前,通过疯狂的折磨彻底摧毁林风的意志。
他发动了自己在办公厅的所有人脉,将各个科室积压了数年的杂活,全都以各种名义堆到了林风的头上。
城建处的调研报告需要校对。
综合处的会议纪要需要整理。
督查室的信访件需要录入。
甚至连行政科的打印机坏了,都要让林风去修。
一时间,林风成了整个办公厅最忙碌的人。
白天,他有做不完的杂务。
下班后,别人都走了,他还必须留在办公室里,继续整理吴振华交代给他的那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吴振华的目的很明确。
他就是要用这种疲劳战术,让林风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去复习备考。
他要让林风连笔试的考场都进不去。
或者,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是精神恍惚,名落孙山。
这种手段,阴险而歹毒。
但凡换个普通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被这种高强度的折磨给压垮了。
要么选择辞职不干。
要么,就只能低头认输,去向吴振华摇尾乞怜。
然而。
他面对的,是林风。
一个在监狱苦苦待了十年的人。
这点程度的折磨,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夜,渐渐深了。
市政府大楼里,一盏盏灯光相继熄灭。
最后,只剩下秘书科的角落里,那一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
林风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神情专注。
他处理杂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世为人,他对于办公厅的这些业务,早已是驾轻就熟。
那些在别人看来需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往往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晚上九点。
他终于将白天所有的杂活都清理完毕。
又花了两个小时,将吴振华交代的那些旧档案整理了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身体,很疲惫。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他小心地将身边的文件挪开一小块空地。
然后,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复习资料。
这些资料,是他下午利用去仓库搬报纸的间隙,从单位楼下的书店里买回来的。
《行政能力测试》。
《申论》。
还有一本最新的《时事政治汇编》。
灯光下,林风翻开了第一页。
重生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未来的十年,国家的大政方针,社会的热点变迁,体制内的改革方向……
这一切,都像电影一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他再回头看这些五年前的考题时,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些在别人看来晦涩难懂的理论,在他眼里都变得简单明了。
那些需要绞尽脑汁才能理清的逻辑关系,在他看来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根本不需要像别的考生那样去死记硬背。
他只需要,将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和眼前的这些知识点一一对应起来。
然后,再用更高层次的格局和视野,去重新解读它们。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也是他敢于和吴振华正面硬刚的资本。
时间,在翻书的沙沙声中悄悄流逝。
午夜十二点。
另一间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
那是市委政策研究室。
苏沐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一篇关于海州市未来五年经济发展的调研报告,她刚刚完成了初稿。
她站起身,端着水杯,准备去茶水间接点热水。
当她路过秘书科门口的时候,脚步却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束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加班?
她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透过门上的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向里面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包围中,那个挺直、孤独,正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
但苏沐清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林风。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知道,林风最近在单位的处境很艰难。
那些关于他和吴振华闹翻的流言,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楼。
她也知道,吴振华正在用各种手段打压和折磨他。
她今天之所以会加班到这么晚,就是因为吴振华故意将一份本该由秘书科处理的紧急文件,拖到下班后才交到她们政策研究室。
就是为了让她,也跟着一起加班。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但苏沐清不在乎。
她只是没想到,在承受着如此巨大压力的情况下。
林风,竟然没有被压垮。
他还在坚持。
还在用这种最笨,也最倔强的方式去抗争。
她就那么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她看到林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但很快又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去。
她才悄悄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打扰他。
因为她知道,对于此刻的林风来说,任何的安慰和同情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
是支持。
苏沐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先是打开了自己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她母亲为她准备的夜宵。
一碗还温热的小米粥,和两个精致的豆沙包。
她想了想,将饭盒原封不动地盖好。
然后,她又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盒全新的牛奶和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了办公室,坐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厅。
她找到了正在值夜班的保安老王。
苏沐清笑着说道:“王叔,这么晚还在值班啊,辛苦了。”
老王见到苏沐清,连忙站了起来:“哎哟,是苏科长啊!您还没回家呢?”
“嗯,刚加完班。”苏沐清将手里的饭盒和零食递了过去。
她继续说道:“王叔,麻烦您个事,待会儿您去楼上巡逻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帮我送给秘书科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他也在加班,估计是饿了。”
老王愣了一下。
苏沐清又补充了一句:“就跟他说,是一个路过的同事送的,让他赶紧趁热吃了,注意身体。”
说完,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在了饭盒上。
老王连忙点头答应:“好的好的,没问题!苏科长您放心吧!”
苏沐清笑着道了声谢,然后就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几分钟后。
正在埋头苦读的林风,听到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他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保安老王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王开口问道:“小伙子,还没走呢?”
林风有些意外:“王叔,您怎么来了?”
“嗨,我上来巡逻。”老王将饭盒放在林风的桌上,“刚才,有个女同志,也是你们单位的,看你这么晚还在加班,特意让我把这个给你送上来。”
他接着说:“她说,让你赶紧趁热吃了,别把身体搞垮了。”
林风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饭盒,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行了,那你赶紧吃吧,我先去别的地方看看。”老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风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饭盒。
一股小米粥的清香,立刻扑面而来。
粥,还是温的。
旁边,还放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豆沙包。
在饭盒的盖子上,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注意身体,加油。”
没有署名。
但是,林风却瞬间就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暖流从他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他拿起一个豆沙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很甜。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
但是,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一束很亮很亮的光。
第18章 笔试锋芒
周六的清晨,阳光明媚。
海州市第十二中学,今天被临时征用为市直机关公选的考点。
一大早,校门口就聚集了大量的考生。
这些人,都是来自市里各个单位的精英骨干。
每个人都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做着最后的冲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林风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两手空空,脸上也没有其他考生的那种紧张和焦虑。
他就像一个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平静而淡然。
这两天,他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状态,将所有的复习资料都过了一遍。
对他来说,复习,更像是一种回顾。
将脑海中那些超前了十年的记忆,和眼前的这些知识重新进行一次梳理和融合。
现在的他,胸有成竹。
考试的铃声,很快就响了。
林风跟着人流,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这是一场,将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赢了,海阔天空,龙归大海。
输了,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上午考的,是《行政能力测试》。
一百二十分钟,一百三十五道题。
题量巨大,时间紧张。
很多考生,光是看到这密密麻麻的题目,心态就已经崩了一半。
但林风,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快速地运转了起来。
常识判断,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
每一道题,在他的眼里,都仿佛被瞬间分解。
他几乎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思考。
大脑,就像一个超级计算机,自动地,就给出了最正确的答案。
前世,他在办公厅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处理各种各样的数据和文件。
那种枯燥的工作,却锻炼出了他超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再加上重生后,那远超常人的记忆力。
做这种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只听得见沙沙的写字声,和考生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很多人,都急得满头大汗。
而林风,却始终保持着匀速的答题节奏。
平稳,而高效。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还剩下三十分钟的时候。
他就已经将所有的题目,都做完了。
甚至,还包括最后那几道,被很多考生视为“天坑”的,超高难度的数量关系题。
他将试卷,从头到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站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第一个,交了卷。
监考老师看着他,都愣了一下。
监考老师开口问道:“同学,不再检查检查了?时间还早。”
林风语气平静:“不用了,老师,我做完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考场。
留下了背后一屋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考生。
“我靠!那哥们谁啊?这么猛?”
“提前半个小时交卷?他是魔鬼吗?”
“要么是超级学霸,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自暴自弃了。”
考场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但很快,又被监考老师严厉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对于身后的这些议论,林风毫不在意。
他只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开始浏览今天的新闻。
他在为下午的申论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申论,才是这场笔试的重头戏。
也是最能拉开分数差距的地方。
它考的,不仅仅是文字功底。
更是对国家政策的理解,对社会热点的洞察,和对未来趋势的把握。
而这些,恰恰是林风最强的优势。
下午两点半,申论考试,正式开始。
林风拿到试卷,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今年的申论题目,围绕着一个核心主题展开。
那就是—干部队伍建设。
材料里,列举了当前干部队伍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比如,不作为,乱作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以及,日益严重的贪腐问题。
而最后的作文题,要求考生以“如何加强新时期干部队伍廉政建设”为题,写一篇一千二百字以上的议论文。
这个题目,出得很好。
也很刁钻。
它需要考生,站在一个足够高的高度,去审视和思考问题。
既要有理论深度,又要有实践的可操作性。
写得浅了,会显得空洞无物。
写得深了,又容易触碰到一些敏感的红线。
很多考生看到这个题目,都感到头皮发麻,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但林风,在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
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
他没有急着动笔。
而是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列出了一个清晰的提纲。
他文章的切入点,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没有一上来,就空喊口号,大谈廉政建设的重要性。
而是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度,破了题。
林风在文章中,大胆地提出了三个,极具前#瞻性观点。
第一,要建立一套,可以覆盖全国的,不动产统一登记的联网系统。
第二,要推行金融的实名制,并建立一个,全国联网的个人银行账户查询系统。
彻底斩断,通过亲属账户来转移非法#资产的黑手。
第三,要独立#监督权,建立起一支,专业的,高效的巡视队伍。
利剑高悬,震慑常在。
这三个观点,在2015年的今天,简直就是石破天惊了。
当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
他的内心,是激荡的。
这不仅仅是在答题。
更是在,阐述他两世为人,对于这个国家,最深沉的思考和期望。
他下笔如有神。
一千二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立意高远,逻辑严密,论据详实。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
林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篇申论,就是他递给市纪委,最好的投名状。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他没有再做停留。
他再一次,提前交了卷。
当他走出考场,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时。
他知道。
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
两天后,阅卷工作,在市委党校的一间机密会议室里,紧张地进行着。
申论阅卷组的组长,是海州大学文学院的老教授,李卫国。
他从事这项工作,已经有十几年了,阅人无数。
但今天,他却被一份试卷,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李教授将一份被他打了“满分”的试卷递给身边的助手,开口说道:“小王,你来看看这份卷子!”
他接着说:“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观点新颖,见解深刻”
他语气里满是惊叹:“我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我们请来的哪个正策研究室的大笔杆子,下来体验生活了?”
助手小王接过试卷,仔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震惊。
小王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老师,这篇文章的水平,确实是……太高了。”
他指着试卷问道:“您看,这篇文章的作者是……”
李教授拿起考生信息表,找到了对应的考号。
“林风?”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办公厅,秘书科?”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来,办公厅里,是藏龙卧虎啊。”
他顿了顿,拿起红笔,在林风那个满分的后面,又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这个年轻人,不管他最后能不能被录取。”
“但他的这份卷子,必须上报给市委组织部!”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被埋没了!”
第19章 榜首之名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周一。
林风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仿佛上周末那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考试,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依旧在默默地做着那些,吴振华交代给他的,永远也做不完的杂活。
掸灰,归档,搬运。
单位里,依旧没有人跟他说话。
但气氛,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纯粹的轻蔑和讥讽。
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好奇。
他们在好奇,这个敢提前交卷的“猛人”,到底能考出个什么样的成绩。
毕竟,林风在考场上的那两次惊人之举,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办公厅。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林风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
“我猜,他行政能力测试,最多也就六十分。”
“六十分?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我估计他连题都没做完。”
“就是,申论作文八成也是瞎写的。提前交卷,装给谁看呢?”
茶水间里,几个年轻的同事,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地议论着。
吴振华的心情,也在这两天,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特意泡上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着那个可以让他扬眉吐气的时刻。
在他看来,林风的落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成绩一出来,他该如何当着全科室人的面,去“安慰”和“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要让林风明白。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而对于这一切。
林风,都毫不在意。
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不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而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上午十点整。
市人事局的内部网站上,准时公布了本次公选的笔试成绩。
一瞬间。
办公厅里,所有还开着网页的电脑,都不约而同地,卡了一下。
太多人,在同一时间,涌进了那个查询页面。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整个秘书科,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吴振华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点开了那个页面。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页面,缓冲了两秒。
然后,那份牵动了无数人心的成绩单,终于弹了出来。
下一秒。
整个秘书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吴振华手里的那个紫砂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子。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让他不敢相信的名字。
林风!
那个名字,赫然排在成绩单的,第一位!
笔试第一!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但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他的分数!
行政能力测试:92.5分!
申论:98分!
总成绩:190.5分!
轰!
这个分数,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这是一个,堪称恐怖的分数!
是一个,在历年市直机关公选中,都从未出现过的,断层式的,碾压性的高分!
“我……我没看错吧?”一个年轻的同事,声音颤抖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第二名……第二名叫什么来着?”
有人下意识地,将鼠标的滚轮,向下滑动了一下。
第二名,总分,175.5分。
足足十五分!
整整十五分的差距!
这已经不是碾压了!
这是屠杀!
在公选这种零点几分都能决定命运的考试里,十五分的差距,是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意味着,只要林风在接下来的面试中,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这个市纪委的岗位,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怪物……这他妈的是个怪物啊!”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正拿着抹布,默默擦拭着文件柜的,安静的身影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讥讽。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到底是在嘲笑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而吴振华。
他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冲到离他最近的一台电脑前,一把推开那个目瞪口呆的同事,用颤抖的手,抢过鼠标,又重新刷新了一遍那个页面。
然而,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分数,依旧挂在那里。
像一个巨大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骗人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想咆哮,想怒吼。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
“什么?笔试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五分?”
柳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闺蜜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握着手机,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在她眼里,一无是处,不知好歹,被她像垃圾一样丢掉的男人。
竟然……
竟然考了第一?
还是以一种,碾压所有人的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嫉妒,震惊,和悔恨的复杂情绪,瞬间就涌上了她的心头。
……
与此同时。
市纪委,秦刚的办公室里。
他也拿到了这份,刚刚出炉的笔试成绩单。
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被那个排在榜首的,惊人的高分,给吸引住了。
“林风?”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办公厅秘书科的?”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对于这个年轻人,他没有任何印象。
但是,能考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分数,足以说明,此人的能力,绝对非同一般。
“有意思。”
秦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赞许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林风”这个名字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决定,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让他都感到好奇的年轻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风。
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的内心,却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因为他很清楚。
笔试,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一场更艰难,也更凶险的面试。
如果说,笔试考的是智商。
那么面试,考的就是情商和后台。
他知道,吴振华,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利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在面试环节,给他设下最恶毒的陷阱。
第20章 暗箱操作
笔试成绩公布后的那个下午,对吴振华来说,是无比煎熬的。
他把自己一个人,死死地关在办公室里。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扭曲。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林风,那个他眼中的蝼蚁,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怎么可能笔试第一?
那个笔试分数,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让林风成功进入市纪委。
那么,这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年轻人,手中的那把纪律戒尺,第一个要打的,会是谁。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吴振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张部长吗?我是办公厅的小吴啊,吴振华。”
吴振华的声音,瞬间就变得谦卑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哦,是振华啊,有什么事吗?”
这位张部长,全名张涛,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调配的副部长。
也是这次公选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更是吴振华在市委党校学习时,费尽心机才巴结上的“靠山”。
“张部长,有点小事,想麻烦您一下。”
吴振华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您知道,这次公选,我们科室有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也报名了纪委的岗位……”
“嗯,我知道这个人。”
张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笔试成绩,很惊人啊。”
“是是是!”吴振华连忙附和道,“这小子,平时看着默不作声,没想到还是个考试的料。不过……”
他话锋一转。
“部长,这个年轻人,思想上,有点问题啊。”
“哦?”张涛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对组织,对领导,有很强的抵触情绪,思想偏激,性格孤僻,不合群。”
吴振华开始往林风身上,疯狂地泼着脏水。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进了纪委那么重要的部门,我怕……他会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啊!”
张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吴振华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非就是,不想让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通过这次的公选。
对于这种官场上的破事,他见得多了。
他本不想掺和。
但吴振华,却是一个很会“办事”的人。
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都没有少过。
而且,就在上个月,吴振华还通过关系,帮他解决了儿子上重点中学的大难题。
这个人情,是必须要还的。
“你的意思是……”张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吴振华一听有戏,心中顿时大喜。
他连忙说道:“部长,笔试的成绩,是死的,我们动不了。但是接下来的面试……”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相信,张涛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
张涛沉吟了片刻。
“笔试的优势,是有点大了。十五分的差距,不好抹平啊。”
吴振华咬了咬牙,狠下心说道:“部长,事成之后,我那个朋友王大海,想在您家小区,也买套房子,跟您做个邻居。”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一套房子,在2015年的海州,价值不菲。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吴振华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张涛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了。
“面试的考官,是由组织部,用人单位,和外聘专家,三方共同组成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他话里的信息,却让吴振华瞬间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张部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吴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挂掉电话。
他脸上的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狰狞。
林风,你的笔试成绩再高,又有什么用?
面试的游戏规则,是由我来定的!
……
与此同时。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
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秦刚的调查组,在对王大海进行外围监控的时候,获得了一个重大的突破。
他们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王大海和吴振华之间的一次通话。
虽然通话的内容,经过了加密处理。
但是,那种恐慌和急切的语气,却暴露了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头儿,我们查到了,和王大海联系的那个号码,实名登记的使用者,就是市府办公厅的,吴振华!”
负责技术监控的调查员小李,一脸兴奋地向秦刚汇报着。
秦刚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吴振华……”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将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不久的,公选笔试成绩单,拿了起来。
笔试第一名的那个名字,恰好也姓林。
而他的单位,也正是,市府办公厅。
一个是在单位里,被疯狂打压,却考出了惊人成绩的下属。
一个是在背后,与问题商人,秘密联系的可疑上司。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秦刚的脑海里,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封写得滴水不漏,引而不发的匿名举报信。
会不会,就出自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
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这是一场,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为了自保,而发起的,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地反击!
想到这里。
秦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他的智谋,胆魄,和能力,都远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人才,对于市纪委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而他的对手吴振华,在看到林风的笔试成绩后,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在面试环节,将林风,扼杀在摇篮里。
“不行,我必须去亲自看一看。”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坚定的表情。
第21章 秦刚的棋局
秦刚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当他脑海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形成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把调查员老张,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张,你去一趟市府办公厅。”
秦刚的语气,很平静。
“去侧面打探一下,一个叫林风的年轻人,和他的科长吴振华,最近在单位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任何人。”
老张是跟了秦刚多年的老人,办事一向稳妥。
他虽然不明白秦刚的用意,但还是立刻点头应道:“好的,头儿,我马上去。”
老张在市政府这边,也有几个熟人。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带回了秦刚想要的情报。
而且,情报的内容,比秦刚预想的,还要劲爆得多。
“头儿,我打听清楚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愕。
“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据说是办公厅里公认的笔杆子,能力非常突出。”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和他那个科长吴振华的关系,闹得非常僵。”
“听说,吴振华让他办一件私事,被他给顶了回去。”
“从那以后,吴振华就开始疯狂地给他穿小鞋,打压他,排挤他,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
老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办公厅里的人都说,吴振华是想把这个年轻人,往死里整啊。”
听完老张的汇报。
秦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亮。
拼图,完成了!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拼凑在了一起!
匿名举报信。
被疯狂打压的优秀下属。
笔试第一名的惊人成绩。
吴振华与问题商人的秘密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真相。
林风,就是那个举报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起最决绝的反击!
“好小子!”
秦刚的心里,忍不住暗暗喝彩了一声。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毅力,和智谋,都堪称妖孽!
秦刚此刻,对林风的欣赏,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不能进纪委,那将是整个海州市纪委系统的,巨大损失!
而吴振华,这个已经被他盯上的猎物,在得知林风笔试第一之后,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自己的人脉,在面试环节,给林风设下致命的陷阱。
想到这里。
秦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高部长吗?我是纪委的秦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哦,是秦刚常委啊,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高部长的语气,很客气。
毕竟,秦刚不仅仅是纪委的室主任,他还是市委常委,级别上,跟他平级。
而且,这个“官场黑脸”的煞名,就连他这个组织部长,也要忌惮三分。
“高部长,有点小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秦刚的语气,不卑不亢。
“这次的公选,我们纪委,非常的重视。”
“为了体现我们对人才的渴求,和对选拔过程公平公正的监督。”
“我个人提议,在明天的纪委岗位面试中,由我,亲自列席,担任现场的监督员。”
秦刚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电话那头的高部长,却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秦刚,这是要亲自下场,保人了!
能让他这个市委常委,亲自出马保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高部长的心里,瞬间就活络了起来。
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叫林风的,考出了一个史无前例高分的年轻人。
看来,这个林风的背后,站着的是秦刚啊!
而昨天,他的副手张涛,还拐弯抹角地,向他请示,想在面试环节,“处理”掉这个林风。
想到这里。
高部长的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家伙!
他差一点,就被他那个不开眼的副手,给拖下水了!
一边,是吴振华那种,靠着送礼和人情,维系起来的,脆弱的关系网。
而另一边,则是秦刚这种,在市里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实权派常委。
这道选择题,该怎么做。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得明白。
“秦刚常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高部长的声音,立刻就变得热情了起来。
“你能亲自来我们面试现场指导工作,我们是求之不得啊!”
“我马上就安排下去,明天我们组织部,一定全力配合好你的监督工作!”
“好,那明天见。”
秦刚说完,就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他这个市委常委亲自坐镇。
他倒要看看。
明天,吴振华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
而另一边。
组织部的副部长张涛,在接到高部长的电话通知后,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秦刚要亲自来当监督员?”
他握着电话,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秦刚是谁?
那是市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有他坐镇,谁还敢在面试里,搞什么暗箱操作?
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高部长,这……这不合规矩吧?”张涛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规矩不规矩?”
高部长的声音,瞬间就变得冰冷了起来。
“秦刚常委,是来监督我们工作的,这是市委对我们组织部工作的最高认可!”
“张涛同志,我警告你,明天,谁要是敢在面试环节,给我搞小动作,出了任何问题。”
“我第一个,就撤了你的职!”
说完,高部长就“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张涛握着听筒,愣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心底,升腾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背后,站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而是一尊,连他都惹不起的,大神!
他想立刻给吴振华打电话,告诉他,计划取消。
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吴振华许诺给他的那套房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就这么放弃,他实在是不甘心。
而且,事到如今,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如果他就这么收手,那吴振华那边,肯定不会罢休。
万一他把给自己送礼的事情捅出去,那自己也就完蛋了。
拼了!
张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秦刚虽然是监督员,但他毕竟不是主考官。
只要自己安排的那几个考官,在打分的时候,“手抖”一下。
在规则的范围之内,给林风打一个,不高不低,但却足以致命的,低分。
那么,就算秦刚事后察觉,也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想到这里。
张涛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立刻就拿出手机,开始挨个地,给那几个,他早已安排好的考官,打电话…
第22章 舌战群儒
面试当天,阳光正好。
林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市委党校的候考室。
这是他前两天,特意去商场买的。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在体制内,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往往就是他内在气质的,最直接体现。
今天,是他面试的日子。
他必须以一个,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去面对。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报考其他岗位的考生。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坐立不安。
有的,在不停地喝水。
有的,在低声地背诵着面试宝典。
只有林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而更像一个,早已胜券在握的,棋手。
“一号考生,林风,请到三号面试室。”
终于,工作人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那间房间。
推开门。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五位主考官。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他的胸前,别着一个鲜红的监督员的牌子。
林风的目光,和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秦刚!
林风的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他虽然和这位传说中的“官场黑脸”,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却在无数次的会议和文件中,见过这位大佬的照片。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个念头,在林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考生席前,站定,然后,对着所有的考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考官,下午好,我是一号考生,林风。”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坐在中间的主考官,扶了扶眼镜,开始宣读指导语。
而坐在他旁边的另外两名考官,却用一种,极不友善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风。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和敌意。
林风知道。
这些人,就是吴振华给他安排的,“狙击手”。
他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而谦逊的微笑。
“好,现在面试正式开始,请听第一题。”
主考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在你工作中,如果你发现,一手提拔你的老领导,存在严重的违纪行为,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口。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极其歹毒的陷阱问题。
回答“查”,会显得你忘恩负义,六亲不认。
回答“不查”,又会显得你毫无原则,同流合污。
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会落入对方的话语圈套。
那两个吴振华安排的考官,嘴角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就等着看,林风该如何出这个丑。
就连角落里的秦刚,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也很想知道。
这个让他无比欣赏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诛心之问,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林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各位考官,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坚守原则,秉公办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首先,作为一名党员干部,忠诚,是我们的第一品格。”
“但这种忠诚,是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的忠诚,而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私人效忠。”
“领导的提拔之恩,我们应当铭记于心,并用更好的工作成绩,去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拿原则,去做交易。”
“其次,如果我真的发现了,老领导存在违纪行为。”
“我会先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方式,对他进行善意的提醒和规劝,希望他能够悬崖勒马,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但如果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履行我作为一名纪检干部的职责,按照规定和程序,将相关线索和证据,上报给上级纪委。”
“因为,查处违纪,惩治腐败,不仅仅是在维护党纪国法的尊严。”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挽救一个,曾经犯错的同志,避免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才是对老领导,真正的负责任。”
“我的回答,完毕。”
林风的话,说完了。
整个面试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考官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个回答,太完美了!
既坚守了原则的底线,又展现了人性化的关怀。
有高度,有温度,有深度,还有可操作性。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那两个原本准备看好戏的考官,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看似简单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政治智慧!
而坐在角落里的秦刚,眼神里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小子!
这个回答,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枉他今天,亲自来这一趟!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示意面试继续。
第二个发问的,是吴振华安排的,那个胖考官。
他显然,有些不甘心。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刁钻的语气,问道:“年轻人,你这么年轻,就想进纪委,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纪委的工作,可不是请客吃饭,那是会得罪人的。”
“工作中,你如何平衡原则性和人情世故?”
这个问题,同样暗藏杀机。
它在暗示,林风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不适合干纪检工作。
林风却笑了。
“这位考官,您的问题,很有意思。”
“在我看来,原则性和人情世故,这两者并不矛盾。”
“原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人情世故,则是我们的工作方法,是通往目标的桥梁。”
“一个优秀的纪检干部,应该是一个,既能坚持原则,又懂人情世故的人。”
“我们办案,要像雷霆,霹雳手段,不枉不纵。”
“我们待人,要如春风,治病救人,化解矛盾。”
“用人情,去温暖人心,用原则,去守护公平。”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做到,让党放心,让人民满意。”
“至于得罪人……”
林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我们得罪的,应该是那些贪污腐败,以权谋私的害群之马。”
“而我们保护的,是这个国家,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如果为了后者,必须得罪前者。”
“那么,我,义无反顾!”
林风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个胖考官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而接下来的几个问题。
无论是业务知识,还是应变能力。
林风的回答,都堪称完美。
他就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
沉稳,睿智,大气。
将对方所有的刁难和陷阱,都一一化解于无形。
到最后。
那几个被吴振华安排来的考官,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根本难不倒他!
当面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
林风再次站起身,对着所有的考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考官,我的面试,结束了。”
说完,他就转身,平静地,走出了面试室。
而在他身后。
秦刚拿起桌上的打分表,没有丝毫犹豫。
在林风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一个全场唯一满分!
第23章 最后的狂欢
林风走出面试室,长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
他知道自己赢了。
那场看似凶险的面试,在他两世积累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吴振华布下的所谓狙击手,在他眼里不过是群土鸡瓦狗。
他甚至没尽全力。
现在只需等待。
等待最终的宣判。
……
面试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
林风走后,吴振华安排的几个考官脸色都很难看。
带头的胖考官额头渗着细密冷汗。
刚才的面试对他来说就是种煎熬。
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到头来却像被戏耍的猴子。
对方每句话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直往心里钻。
更让他发怵的是角落里沉默的秦刚。
这位活阎王虽一言不发。
眼神却像手术刀般剖开他所有龌龊心思。
终于到了打分环节。
胖考官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直接给林风打不及格。
但秦刚的存在让他不敢造次。
分数若和林风的表现严重不符。
成绩公布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用前途换吴振华的许诺太不值当。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在打分表写下数字。
80分。
这个分数卡在及格线边缘。
既能勉强交代,又能拉低林风的平均分。
他笃定其他自己人会和他一样操作。
主考官和外聘专家对视一眼。
在打分表上写下相同的高分。
95分。
他们是真被林风的表现折服了。
最后轮到监督员秦刚。
按规定他的分数不参与计算。
却会作为重要参考存档。
秦刚拿起笔毫不犹豫。
在打分表上龙飞凤舞写下数字。
100!
满分!
……
面试刚结束,吴振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老周,情况怎么样?他声音里满是急切。
胖考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话:吴科长放心,那小子嘴皮子虽溜,但我们几个给的分数很,他想靠面试翻盘绝无可能!
他刻意加重二字。
压根没提秦刚到场监督的事。
哈哈哈,好!吴振华在电话那头笑得得意,老周辛苦你了,事后一定好好谢你!
挂掉电话,吴振华心头巨石彻底落地。
他靠在老板椅上点燃雪茄。
林风笔试分数再高又如何?
体制内考试从来只是敲门砖。
真正握有决定权的是他这种掌控资源的人。
他已经开始想象明天林风的表情。
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转变一定很精彩。
心情大好的他立刻拨通柳月的电话。
小月,晚上有空吗?他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喜悦,我约了王总在观澜会所,出来一起提前庆祝!
当晚。
海州市顶级私人会所观澜荟的豪华包厢里。
吴振华、柳月、王大海和招标中心主任赵伟正在推杯换盏。
王大海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吴科长,我敬你一杯!这次若非你运筹帷幄,我那棚改项目就真黄了!
吴振华得意摆手:王总太客气,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瞥了眼身旁的柳月,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酒过三巡自然聊到林风。
赵伟嗤笑道:那不识抬举的小子,现在怕是躲在角落哭鼻子吧!
柳月抿了口红酒,语气满是不屑:我早劝过他别太天真,现在碰一鼻子灰,看他以后怎么在办公厅立足。
她脸上没有丝毫旧情。
只有俯视众生的优越感。
仿佛林风的失败印证了她选择吴振华的明智。
吴振华听着吹捧和嘲讽通体舒泰。
他举起酒杯打断话题:好了,不提扫兴的人,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干杯!
包厢里回荡着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们不知道。
狂欢正酣时,市委组织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工作人员正在汇总面试成绩。
组长,纪委岗位的分数出来了。年轻工作人员递上统计表。
按公选规则需去掉最高最低分计算平均分。
秦刚的100分被去掉。
胖考官一伙给出的80分也被剔除。
剩余三个分数分别是95分、95分、81分。
平均分90.33分。
第二名的面试平均分是92分。
看似比林风更高。
但总成绩需按笔试60%、面试40%折算。
林风十五分的笔试优势在此刻显现威力。
工作人员飞快敲击计算器。
屏幕上的数字让在场所有人倒吸冷气。
林风总成绩第一!
以碾压性优势甩开第二名。
汇总组长盯着成绩单沉默良久。
拿起笔在拟录用名单上郑重签名。
这份名单将于明天上午在市人事局内网公示。
第24章 一纸定乾坤
第二天,周一。
市府办公厅秘书科的办公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电脑屏幕停留在市人事局的内部网站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最终的宣判时刻。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风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吴振华的人脉和手段,在整个办公厅是人尽皆知的。
笔试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在绝对的人情世故面前,分数不过是一个苍白的数字。
“我赌一包中华,林风这次肯定没戏。”
“还用赌吗?吴科长都亲自出手了,他要是还能上,我把这键盘吃了!”
“唉,可惜了,其实那小子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太犟,不懂得变通。”
几个同事凑在茶水间里,一边假装接水,一边小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
吴振华今天来得比平时要晚一些。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昨晚在观澜会所的狂欢,让他感觉通体舒泰。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关心面试的结果。
在他看来,那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既定事实。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欣赏这场好戏。
他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心爱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
他还故意将弄出的声响弄得很大。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胜利者的姿态。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气场。
他们再看林风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同情起来。
而林风,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平静地整理着手头的文件。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种平静,在别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故作镇定的强撑。
吴振华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的茶雾,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林风。
他已经想好了。
等一会儿公示名单出来,他就要当着全科室人的面,走到林风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最“语重心长”的语气去“安慰”他。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吴振华,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
上午十点。
那个所有人都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公示名单出来了!”
不知是谁,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整个秘书科所有的鼠标点击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吴振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将视线从林风身上移开,然后点开了那个他期待已久的链接。
页面打开了。
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2015年海州市直机关公开选拔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
吴振华的目光直接就锁定在了最下面的那个市纪委的岗位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想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家伙,顶替了林风,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拟录用人员:
林风!
轰!
那两个简单的黑体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吴振华的脑袋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依旧清晰地挂在那里。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用鼠标滚轮向下滑动了一下,希望能在下面看到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拟录用人员的名字。
但是,没有。
那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而那个唯一的胜利者的名字,就是林风!
与此同时,整个办公室也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被所有人都认定已经出局了的失败者,竟然真的上岸了?
而且,还是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我……我操……这是真的假的?”
一个年轻的同事声音颤抖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声音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我的天!他真的考上了!”
“这……这不科学啊!吴科长不是已经……”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压抑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声,全都集中到了办公室里的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依旧坐在角落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林风。
而另一个,则是已经彻底石化的吴振华!
吴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过剧烈,他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
他不相信!
他死也不相信!
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到离他最近的一台电脑前,一把推开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同事。
他抢过鼠标,用颤抖的手,又一次刷新了那个页面。
然而,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那个公示名单,就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无情地宣告了他的彻底失败!
“啊——!”
吴振华的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明明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而林风。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去看那个已经状若疯癫的吴振华。
他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仿佛那个在公示名单上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名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内心,却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复杂的、敬畏的、恐惧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上。
第25章 众生之相
市人事局公示名单一出来,就像场十二级地震,在市府办公厅炸开了锅。
地震中心的秘书科办公室里,正上演着活生生的众生相。
最先变脸色的是几个平时围着吴振华转的年轻人。
前一秒,还在凑一起等着看林风笑话。
下一秒,脸上就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林……林哥!恭喜啊!”平时对林风最冷淡的同事先凑了上来。
他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声音里满是巴结的讨好。
“我早说林哥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以后去了纪委,可得多关照我们这些老同事!”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
其他同事也跟着围上来。
“林哥这回可给咱们秘书科长脸了!”
“以后你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榜样!”
“林哥今晚有空不?我做东,咱科室给你办庆功宴!”
肉麻的奉承像潮水般涌来。
这群人态度转变之快,简直让人咋舌。
前倨后恭四个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风终于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虚伪的脸。
没说一个字。
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都觉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
林风只是淡淡点头。
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桌面,用最彻底的无视回应所有讨好。
几个同事讪讪地退回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安和懊悔。
他们清楚,自己彻底得罪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办公室另一头。
吴振华在最初的震惊失态后,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
但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完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林风进纪委不是为了升官。
是来索命的!
一想到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吴振华就觉得脖子上像套了根无形的绞索。
而且那绞索还在一点点收紧。
他想自救。
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打电话质问组织部的张涛?
他不敢。
肯定有哪个环节出了他控制不了的变故,现在打电话只会自取其辱,甚至留下把柄。
找人威胁林风?
更不敢。
林风现在是市纪委准干部,动他等于跟整个纪委系统宣战,和找死没区别。
吴振华脑子一片混乱。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绝望的雕塑。
……
这个震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先传遍整个市府大楼,又飞出大楼,传到和吴振华有牵连的人耳朵里。
柳月正在商务谈判桌上,突然接到闺蜜的电话。
“什么?!”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吓了对面客户一跳,“你说的是真的?没看错?”
得到肯定答复后,柳月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被她鄙夷、抛弃、当成累赘的男人。
怎么可能一飞冲天?
“柳总?您没事吧?”对面客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事。”柳月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谈。”
可接下来的谈判里,她全程心不在焉,频频出错。
对面客户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丝玩味的同情。
海州城本就不大,那消息他也听说了。
……
市纪委办公室里。
秦刚第一时间看到了公示名单。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从今天起,他麾下多了员悍将。
一把能斩断海州官场肮脏交易的利剑。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组织部高部长道谢。
想了想又把电话放下。
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说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
市政府另一栋办公楼的政策研究室里。
苏沐清脸上也露出发自内心的浅笑。
她桌上的电脑正显示着公示名单。
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她眼里仿佛带着光。
她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
苏沐清拿出手机,想发祝贺短信。
又觉得不妥。
现在林风正处在风口浪尖,任何多余联系都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编辑好的文字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六个字:“祝贺你,向阳而生。”
正在整理办公桌的林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到苏沐清的短信。
简短六个字像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里的冰冷和孤寂。
这个世界上,嘲讽他、轻视他、背叛他的人有很多。
但总有一个人在默默相信他、支持他。
这就够了。
林风盯着屏幕沉默良久。
在手机上回复两个字:“谢谢。”
关掉手机,他继续收拾东西。
第26章 公示期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残酷的行刑官。
为期一周的公示期,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悄然走过。
这七天里,秘书科的办公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之前那些围绕在林风身边的虚伪恭维和讨好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的疏远。
没人再敢轻易和林风搭话。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而吴振华则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不再搞那些当众羞辱人的小动作了。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压抑的平静。
门内是他一个人的无边恐慌和煎熬。
他知道,公示期一过,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就会真正落下来。
这七天,对于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等待行刑。
第八天上午。
阳光明媚。
林风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平静地接起。
电话那头是市人事科的一个工作人员,语气十分客气。
“是林风同志吗?您的公选调动公示期已经结束了。”
“麻烦您现在来一趟人事科,领取您的干部调动函。”
“按照规定,这份调动函需要您现在所在科室的直属领导签字确认。然后,您就可以去市纪委办理入职手续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林风挂断电话。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耳朵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们都听到了。
那最后的审判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林风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
他先是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的背上。
压抑。
紧张。
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注定要上演的一出好戏。
几分钟后。
林风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没有封口。
里面那份印着红色抬头的调动函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是穿过那一片死寂的办公区,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科长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
但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却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咯噔了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林风也没有再敲。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极有耐心的石雕。
一秒。
两秒。
十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门里传来了一个沙哑又疲惫的声音。
“进……进来。”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又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
吴振华就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憔悴病态的苍白。
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布满了血丝。
短短七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风。
也看到了林风手里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文件袋。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摆出自己作为领导的架子。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文件袋,将那份决定了两个人命运的调动函取了出来。
然后,轻轻放在了吴振华的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那份白纸黑字的调动函,就像一张来自阎王的催命符,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上面“林风”两个字,和下面那个需要他签字确认的领导意见栏,是那么的刺眼。
吴振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脸皮发烫。
签字?
让他亲手为这个毁了自己一切的小子,签下这份等同于胜利宣言的文件?
这比当众抽他一百个耳光还要难受!
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想发作。
想把这份文件狠狠撕碎!
然后,再扔到林风那张可恶的平静的脸上!
但是,他不敢。
他看着林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正是这种冷漠,让吴振华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敢说一个“不”字,那么明天,秦刚那个黑脸煞神就会亲自带队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将是徒劳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风依旧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静静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终于,吴振华那紧绷的精神彻底垮了。
他像一具被抽掉脊梁骨的行尸走肉,颤抖着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签字笔。
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笔盖拔了下来。
那小小的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来回晃动着,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想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汉字。
但此刻,他却感觉这三个字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沉重。
“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姓氏。
因为太过用力,笔尖甚至都划破了纸张。
林风依旧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这个前世将他打入地狱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刻。
终于,吴振华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潦草不堪,就像他此刻那颗已经彻底混乱的心。
签完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风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份已经生效的调动函。
他仔细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屈辱的签名。
然后,将其重新装回了文件袋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跟吴振华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种彻底的无视,才是对一个骄傲自大的失败者最残忍的羞辱。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熟悉脸庞出现在门口。
是柳月。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显然,她是来找吴振华商量对策的。
当她看到办公室里的林风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当她看到林风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什么都明白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月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嫉妒、有悔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祈求。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林风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他目不斜视。
面无表情。
与她擦肩而过。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团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的空气。
那一瞬间,柳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一种比被当众掌掴还要强烈的屈辱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呆呆地僵在原地。
看着林风那决绝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27章 利剑入鞘
林风拿着那份调动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市政府办公厅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
这里曾是他奋斗过、憧憬过,也绝望过的地方。
无数个深夜,他在这里加班撰写材料。
也正是在这里,他被自己最敬重的领导和最心爱的女人,联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世今生,恍如隔世。
“再见了。”
林风在心里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决然转身。
朝着街对面另一栋更加庄严的白色大楼走去。
那里,是海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所在地。
市纪委的大楼门口,没有市政府那么车水马龙。
两名身穿制服的武警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给这里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林风出示了证件和调动函,顺利地走了进去。
和市政府办公厅那种人人脸上都带着热络笑容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个个都表情严肃,步履匆匆。
没有人会主动和陌生人搭话。
每个人看向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警惕。
这里是专治各种不服的地方。
这里是让海州所有问题干部都闻风丧胆的权力机关。
林风喜欢这种感觉。
他按照指示先去了组织部,办理相关的入职手续,领取了自己的工作证和办公室钥匙。
一切都有条不紊。
然后,他被一名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
第三纪检监察室。
门口那块烫金的牌子,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工作人员敲了敲最里面一间主任办公室的门:“秦主任,新来的林风同志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让他进来。”
林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十分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抬头。
但林风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无形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个人,就是秦刚。
海州官场人送外号,“黑脸秦”。
一个让无数贪官污吏夜不能寐的狠角色。
也是林风这一世必须紧紧跟随的引路人。
林风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开口。
“秦主任,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林风。”
秦刚这才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刺向林风。
似乎想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都看得通通透透。
林风没有躲闪。
他平静地与秦刚对视。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
良久。
秦刚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考验的表情。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谢秦主任。”
林风坐了下来,身体依旧挺得笔直。
秦刚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没有去提那场惊动了无数人的公开选拔。
也没有去问林风和吴振华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仿佛那些事情他都根本不知道一样。
他只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林风同志,欢迎你加入第三纪检监察室。”
“但是,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在前面。”
林风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
“第一,到了这里就要忘掉你过去所有的身份。不管你以前是在办公厅写材料的,还是在哪个局当科员的,从你踏进这栋大楼开始,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纪检干部!”
“第二,要绝对忠诚。我们的工作是得罪人的,你们查的每一个案子、扳倒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诱惑、威胁,随时都可能出现。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走进这扇门,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头顶上有国徽,身后站着的是党和人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严守纪律。”
秦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
“我们是执纪者,就更要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纪委的大门对着所有人开放,但唯独对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是关闭的。”
“你查别人,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在盯着你。”
“如果你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那么你手里的剑,就随时可能会砍到你自己的头上!”
“纪检干部,没有朋友,只有同志。”
“没有私情,只有纪律。”
“林风同志,我刚才说的这几点,你,能做到吗?”
秦刚说完,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风。
那强大的压力,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既是一次入职前的谈话,更是一次精神上的考验。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刚出茅庐的年轻人,在这种压力之下恐怕早就额头冒汗了。
但是。
林风没有。
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因为秦刚所说的这一切,正是他两世为人最渴望追求的目标。
他站起身,向着秦刚敬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道:“秦主任,请您放心!您刚才说的话,我林风一定句句铭记在心!我能做到!”
那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秦刚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
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小子,就是一块天生干纪检的好材料!
他是一把已经磨砺好的利剑。
现在。
是该让他入鞘待发了。
秦刚点了点头:“好。去吧,先去熟悉一下你的同事和工作环境。”
“你的办公桌,就在外面第三个位置。”
“谢谢秦主任!”
林风再次敬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有四五名工作人员。
他们就是林风未来的战友。
看到林风从秦刚的办公室里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距离感。
他们都是干了多年的老纪检。
对于这个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进入纪委的年轻人,他们既好奇他的能力,又对他抱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大哥主动站了起来。
他就是之前在面馆里和林风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张。
也是这个科室的副主任。
老张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你就是林风吧?我是张成,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林风伸出手,不卑不亢地和他握了握:“张主任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随后,张成又为他简单介绍了科室里的其他几位同事。
大家也都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热情。
林风也不在意。
他知道,在纪委这种地方,信任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
只有在一次次并肩作战的办案过程中,才能真正赢得他们的尊重和认可。
他走到自己那个空着的办公桌前。
桌子擦得很干净。
电脑、文件架也都一应俱全。
他将自己的东西放下。
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第28章 滚刀肉
林风在市纪委的第一个工作日,过得波澜不惊。
上午,他跟随副主任张成熟悉了整个纪委内部的工作流程。
从案件线索的受理、到初步核实、再到立案审查以及最后的审理移交。
每一个环节都有着严格的操作规范。
这和他在市政府办公厅那种更多依赖人情世故的工作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一切都讲究证据,讲究程序。
下午,他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阅读了大量的内部保密文件和学习资料。
里面详细记载了海州市近年来查处的各种典型案例。
看着那些曾经在电视新闻里风光无限的名字。
如今却变成了一行行写满了贪婪和罪恶的冰冷文字。
林风心里感触颇深。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里的养分。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他们很忙,每个人手里似乎都有处理不完的案子。
没有人会主动来找林风闲聊。
这个地方没有八卦,也没有闲谈。
有的只是冷静的工作。
林风很享受这种氛围。
他不需要虚假的人情往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他专心磨砺自己爪牙的平台。
第二天上午。
就在林风刚刚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学习的时候。
秦刚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径直走到了林风和张成的办公桌前。
秦刚的语气很平静:“张成,林风,你们两个来一下。”
但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听到这句话,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又很快地低了下去。
他们知道。
有新案子了。
而且秦刚亲自点将,让老张带着新来的林风。
这显然是一次考验。
也是一次机会。
张成和林风立刻站起身,跟着秦刚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秦刚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将手里的那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扔在了茶几上:“你们先看看这个。”
张成拿起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材料。
林风也凑了过去。
材料的第一页是一张标准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满脸堆笑。
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
照片下面是他的个人信息。
孙德胜,男,五十三岁。
现任海州市信访局副局长。
林风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个孙德胜,他并不陌生。
前世,他虽然和这个孙德胜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
但他却不止一次地听吴振华在私下里得意洋洋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吴振华说,这个孙德胜是个真正的能人。
再棘手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都能被他用一种和风细雨的方式给摆平了。
说白了。
这个孙德胜,就是吴振华养在外面的一条最会办脏活的忠犬。
也是他用来处理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解决的灰色事务的白手套。
张成翻看着手里的材料,眉头却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对林风介绍着情况:“这个孙德胜,不简单啊。”
“在海州的官场里,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张成用手指敲了敲材料:“你看,从三年前开始,市纪委这边陆陆续续收到了七八封关于他的匿名举报信。”
“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说他利用职权帮开发商协调拆迁矛盾、收受好处的,有说他帮人捞人、干预司法公正的,还有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在外面养情妇的。”
“但是,每一次我们的人去查,都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这老小子就跟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他本人名下只有一套单位分的福利房,还有一辆开了快十年的旧桑塔纳。”
“他老婆是个小学老师,马上就要退休了,儿子在国外留学。”
“从账面上看,他家里的所有开支都和他那点合法的工资收入完全对得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跟他谈话,他也是滴水不漏。不管你怎么问,他都跟你笑呵呵地打太极,说自己是干信访工作的,得罪的人多,被人诬告是很正常的。”
“几次下来,都只能不了了之。”
张成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显然,他也觉得这个孙德胜是个非常棘手的目标。
秦刚一直没有说话。
等张成介绍完情况,他才沉声开口。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风。
“孙德胜只是个副局长,级别不高。”
“但是,他这个人很关键。”
秦刚的语气变得十分凝重。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外围线索,这个孙德胜和市政府办公厅的吴振华往来十分密切。”
“吴振华!”
张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风。
林风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吴振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和一个普通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秦刚继续说道:“吴振华这个人行事非常谨慎,很多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都是通过这个孙德胜在中间进行协调和处理的。”
“所以,这个孙德胜就像是吴振华关系网里的一个重要的枢纽节点。”
“只要我们能拿下他、撬开他的嘴。”
“就等于是斩断了吴振华的一条最重要的臂膀!”
“甚至还能顺着这条线,挖出他背后那张更大的网!”
秦刚说完,整个办公室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成和林风都明白了。
秦主任这是要拿孙德胜开刀!
而最终的目标,就是那个看似毫无破绽的吴振华!
秦刚的目光从张成的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林风,这是你来纪委之后接手的第一个正式的案子。”
“我知道,它也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
“现在,我把这个案子正式交给你们两个,由张成带你。”
“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
“一周之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找到这个孙德胜的突破口!”
秦刚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问道:“有没有信心?”
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对新兵的终极考验。
办成了,你在纪委就彻底站稳了脚跟。
办砸了,那你那个笔试面试双第一的传奇光环,也会瞬间黯然失色。
张成的心里也有些替林风捏把汗。
毕竟,这个案子实在是太棘手了。
然而。
他身旁的林风,脸上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向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将茶几上那份棘手的案卷拿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秦刚那锐利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有!”
只有一个字。
但却掷地有声。
那坚定的语气和眼神里那股强大的自信。
让办公室里的秦刚和张成都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们仿佛看到了。
一把刚刚入鞘的利剑。
此刻正跃跃欲试。
渴望着第一次的出鞘见血。
第29章 反常的线索
从秦刚办公室出来,林风和张成的脸上都多了一份凝重的神色。
一周时间,找到“滚刀肉”孙德胜的突破口。
这个任务很艰巨。
回到大办公室,张成把林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把那份厚厚的卷宗摊开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小林,这个案子以前都是我们二科在跟。”
“他们前前后后查了快两年,能用的常规手段基本上都用遍了。”
“所以我们想再从正面硬冲,恐怕很难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张成虽然是副主任又是老纪检,但却没有丝毫的倨傲。
他很认真地在和林风商量着对策。
经历了公选的事情,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看待。
林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张哥,我明白,正面强攻就像拿榔头砸一个铁核桃,只会把我们自己的手给震麻了。”
张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下午兵分两路。”
“我呢再去一趟二科,找以前办这个案子的老同事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们以前那些没有被重视的旧线索里淘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你呢就辛苦一下,把这份卷宗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尤其是那些举报信的内容,看看能不能从那些举报人的字里行间分析出什么新的角度来。”
这个安排很稳妥。
也符合正常的工作程序。
“好的张哥,没问题。”
林风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
下午。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办案了。
显得有些空旷。
林风的桌子上摊满了关于孙德胜的所有材料。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将那些几乎能被人翻烂了的卷宗,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举报信有七封。
笔迹各不相同。
但举报的内容大多都指向了孙德胜贪污受贿。
可就像张成说的那样。
这些举报都只有模糊的指控,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根本无法作为立案的依据。
林风又拿起孙德胜的个人财产申报表和他家庭成员的所有资料。
照片上。
孙德胜的妻子是一个看起来很朴素的中年妇女。
儿子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年轻人。
一家三口看起来就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
所有银行流水、所有的消费记录,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找不到任何反常的地方。
林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去纠结于卷宗里的那些细节。
他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
搜索前世所有跟孙德胜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碎片。
这个“滚刀肉”真的就天衣无缝吗?
真的就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软肋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风的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吴振华的酒后吹嘘、市府大院里的各种传闻,甚至一些他曾经看过的、不起眼的地方新闻……
突然。
一个已经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信息猛地跳了出来!
那是在他出事之后。
他一个人颓废地窝在廉价的出租屋里。
每天靠着酒精和泡面麻痹自己。
有一天,他无聊地翻看着手机上的本地新闻App。
一条很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是。
《寒门学子考入名校,神秘善款雪中送炭》。
报道的内容是说海州师范大学的一名大二女生家庭很贫困。
但是她却很幸运地连续两年都获得了一笔来自社会好心人的“神秘善款”的资助。
这让她得以顺利地完成学业。
记者在报道里还特意采访了那个女生。
女生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感谢着那位从未谋面的好心人。
当时,林风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正能量新闻。
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可是现在。
当他拼命地回忆着关于孙德胜的一切时。
这条新闻却鬼使神差般地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把这条新闻和孙德胜联系起来?
林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在那篇新闻报道的最后面,记者为了体现报道的真实性,提了一句那个女大学生的家庭背景。
报道里说,那个女生的家乡是海州市下面一个叫做石桥镇的偏远乡镇。
而石桥镇!
这个地名,林风很熟悉!
因为。
他刚刚才在孙德胜的家庭成员关系表上看到过!
孙德胜有一个血缘关系很远的远房表侄。
那个表侄就是石桥镇的人!
这个发现,让林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巧合吗?
一个受“神秘善款”资助的贫困女大学生。
一个和孙德胜来自同一个乡镇的远房亲戚。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假设开始在林风的脑海里慢慢形成。
如果……
如果那笔所谓的“神秘善款”,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的捐助。
而是孙德胜通过他那个远房亲戚的手转出去的呢?
如果那个女大学生和孙德胜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特殊关系呢?
这个想法让林风瞬间就感到了一阵兴奋。
他知道。
自己可能找到了那个一直被孙德胜隐藏在最深处的命门!
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
他需要去验证。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副主任张成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林风桌前,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小林,有什么发现吗?”
显然,他下午在二科那边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用一种十分郑重的语气说道:“张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我想申请扩大调查范围。”
张成愣了一下。
“扩大调查范围?怎么个扩大法?”
林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他一边画着人物关系图一边说道:“我想申请协查孙德胜三代以内所有直系和旁系亲属的银行账户信息。”
“并且,我需要重点核查他那个在石桥镇的远房表侄最近两年的所有银行流水。”
张成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林风,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小林,你……你没开玩笑吧?”
“查他三代以内所有亲属的银行账户?你知道这个工作量有多大吗?”
“而且还要去查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表侄?”
“这……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
张成的反应很正常。
因为林风的这个请求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办案思路。
正常情况下。
纪委办案虽然有很大的权限。
但是也不会如此大范围地去调查一个干部所有的亲属。
那不仅工作量巨大。
而且一旦传出去,还会造成很坏的社会影响。
林风没有去解释那条社会新闻的事情。
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
他只是看着张成,眼神坚定地说道:“张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
“但是,请你相信我的职业直觉。”
“我感觉孙德胜的突破口,就藏在他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亲属关系里。”
张成犹豫了。
他看着林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心里天人交战。
从理智上讲,他觉得林风的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从情感上讲,他又莫名地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张成摇了摇头:“这事……这事我做不了主。”
“这么大的调查申请,必须要秦主任亲自批准才行。”
林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那我现在就去跟秦主任写申请报告。”
他说完就直接坐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开始噼里啪拉地敲打起了键盘。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张成站在原地。
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
是真虎啊!
第30章 一笔善款
林风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一份逻辑严密、措辞精准的调查申请报告就已经新鲜出炉了。
他没有在报告里提及任何关于“重生记忆”或者“社会新闻”的事情。
他只是从侧面引导了一个全新的办案思路。
他提出,“滚刀肉”型的干部往往都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们的个人和直系亲属账户通常都干净得无懈可击。
因此,想要找到突破口就必须打破常规。
把目光投向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远房亲属身上。
他们很可能就是这些贪官用来转移非法所得的“影子账户”和“白手套”。
而孙德胜那个身处偏远乡镇石桥镇的远房表侄,就是最值得怀疑的一个目标。
写完之后,林风将报告打印了出来。
递给了还在旁边一脸纠结的张成。
“张哥,您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张成接过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惊讶。
他发现林风这份报告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虽然那个核心的调查请求看起来很大胆,但林风给出的理由却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甚至还隐隐地拔高到了纪检工作方法创新的理论高度。
张成看完,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行……太行了!”
“小林,你这写材料的本事真是绝了!我敢说,就算秦主任不同意我们这个疯狂的调查计划,他看完你这份报告也绝对会对你刮目相看!”
林风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写材料,这可是他前世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
“那……张哥,我们现在就去找秦主任汇报?”
张成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太冒险了。
万一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他们在秦主任面前可就彻底成了两个笑话了。
林风看出了他的顾虑,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张哥,我相信我的判断。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必须去试一试!”
看着林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张成最终一咬牙,点了点头:“好!舍命陪君子!走!我们现在就去!”
……
秦刚的办公室里。
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审阅着一份案卷。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林风和张成:“怎么了?有进展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显然,他也清楚孙德胜这块硬骨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啃下来。
张成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将林风写的那份申请报告恭敬地递了过去:“秦主任,这是……这是我们关于下一步调查方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哦?”
他摘下老花镜接过了那份报告。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
但是当他看到报告里那个要求协查孙德胜三代以内所有亲属银行账户的核心请求时,他的眉头猛地就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有些压抑。
张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都有些后悔陪着林风来冒这个险了。
秦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林风和张成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林风的脸上。
他沉声问道:“这个想法是谁提出来的?”
张成刚想开口替林风分担一下压力,林风却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报告秦主任,是我想到的。”
秦刚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起来:“理由呢?报告里写的那些都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我要听更直接的理由。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去查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侄?这不符合办案的常规逻辑。”
这个问题很尖锐。
几乎是一针见血。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成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不知道林风该如何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林风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迎着秦刚的目光缓缓开口说道:“秦主任,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反常。”
秦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反常?”
林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的,反常。孙德胜这个人太正常了。一个在信访局这种油水丰厚的部门干了这么多年的副局长,一个被无数人举报跟黑心商人过从甚密的干部,他的个人财产竟然比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还要干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一个真正的清官不会刻意地去伪装自己的清廉,而孙德胜这种毫无瑕疵的干净,恰恰说明他是在处心积虑地隐藏着什么!而他越是想把我们引向他那干净得发亮的主账户,我们就越是应该把目光投向那些他自认为最安全、最隐蔽的角落!那个身处偏远乡镇的远房表侄,就是最可疑的一个点!”
林风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逻辑上虽然有些大胆,但却蕴含着一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秦刚听完之后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他在思考。
也在权衡。
良久。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林风缓缓说道:“林风,你知道你这个申请一旦批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要动用大量的人力和资源,意味着我们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那么你和我都要为这次错误的决定负责任!”
他的话语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林风没有退缩。
他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报告秦主任!我愿意为我的判断负全部责任!”
秦刚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强大的自信和一往无前的气势,最终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看起来有些疯狂的申请报告上大笔一挥,签下了两个字。
“同意。”
然后他将报告扔回给张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给你们最大的权限!去查!我等你们的结果!”
……
走出秦刚的办公室,张成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真是个疯子!我干了十几年纪检,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敢赌的!”
林风笑了笑:“张哥,这不是赌,这是对正义的一种执着。”
秦刚的信任和支持,让调查的进程变得异常迅速。
当天下午。
在相关部门的全力配合下,孙德胜那个远房表侄的银行账户流水就送到了林风的办公桌上。
是厚厚的一大叠。
张成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感觉有些头疼:“这么多数据,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林风却显得很有耐心。
他将所有流水都导入了电脑。
然后开始利用专业的分析软件进行数据筛选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成在旁边看得都快睡着了。
突然。
林风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找到了!”
张成一个激灵,立刻凑了过去:“找到什么了?”
林风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上一排被标红的数据说道:“张哥你看!这个账户每年的二月份和八月份都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转进来,然后不出三天,这笔钱又会原封不动地转出去。收款人的名字叫做陈秀娟。”
张成皱起了眉头:“二月和八月?这不是大学开学的时间吗?”
林风打了个响指:“对!而且我查过了,这个收款人陈秀娟就是我们海州师范大学那个受‘神秘善款’资助的贫困女大学生的母亲!”
真相,在这一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31章 致命的照片
张成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清晰的转账记录,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办了十几年案子,还从来没见过用这种方式来寻找线索的。
太不可思议了!
他扭过头,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风,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的问题:“小林……你……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查那个女大学生的?”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就好像林风开了天眼一样,直接就从浩如烟海的信息里锁定了那个最关键的人物。
林风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被问起。
他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他转过头看着张成,很自然地说道:“张哥,其实也没那么神奇。我之前在办公厅工作的时候,职责之一就是负责舆情监测,每天都要浏览大量的本地新闻和网络信息。那篇关于‘神秘善款’的报道我当初看过,有点印象。所以,当我在孙德胜的亲属关系表里看到‘石桥镇’这个地名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把这两件事给联系到了一起。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还真让我给蒙对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既展现了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又把自己那近乎妖孽的预知能力,归结为了一次幸运的“巧合”。
张成听完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赞叹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还真应了那句话,干我们这行,有时候还真得看点运气!不过,你小子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他现在对林风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林风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又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张哥,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孙德胜在通过他那个远房表侄给那个女大学生的母亲陈秀娟定期转账。这笔所谓的‘善款’,十有八九就是孙德胜的受贿所得。但是,光有这个转账记录还不够,我们还缺少最直接的证据来证明孙德胜和陈秀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资助她的女儿上学?”
张成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走!我们现在就去查这个陈秀娟的底细!”
……
接下来的调查变得顺畅了许多。
有了明确的目标,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
林风和张成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很快就调取到了陈秀娟的全部户籍资料。
资料显示。
陈秀娟,女,四十二岁,未婚。
户籍地,石桥镇。
目前暂住在海州市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登记的职业是海州“金色年华”歌舞厅服务员。
看到“金色年华”这四个字,张成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他沉声说,“表面上是个歌舞厅,实际上背景很深,是海州有名的销金窟。很多官员和商人都喜欢去那里消费,孙德胜肯定也去过!”
林风的眼神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真相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张哥,事不宜迟。”林风果断道,“我们现在就去对这个陈秀娟还有她的女儿进行外围的秘密调查。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当天下午。
林风和张成换上便衣,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地方牌照汽车,停在了陈秀娟所居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对面马路边上。
他们就像两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四点多。
一个穿着朴素但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的中年女人,骑着一辆电动车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张成立刻对照着照片,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是她!陈秀娟!”
陈秀娟将车停好,从后座上抱下来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张成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咦?她不是只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吗?怎么还会有个这么小的儿子?”
林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高倍长焦相机,对准那个小男孩“咔嚓咔嚓”连续拍了好几张特写。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缓缓驶进了小区。
当那辆车停在陈秀娟的楼下时,林风和张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车门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孙德胜!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刻板的公务员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衫。
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慈爱。
他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和一些刚买的玩具,快步地走进了楼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
孙德胜又和陈秀娟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边还跟着那个小男孩。
而在他们的身后,还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正是那个在新闻里出现过的女大学生。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朝着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走去。
公园的长椅上。
孙德胜满脸宠溺地将那个小男孩抱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亲自喂他吃蛋糕。
那个小男孩一边吃,一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爸爸……爸爸,真好吃……”
而那个女大学生则亲昵地依偎在孙德胜的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一幕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馨。
那么的和谐。
就好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幸福家庭。
然而。
在马路对面的汽车里,林风和张成看到这一幕,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私生子!
这才是孙德胜真正的软肋!
这才是他隐藏在那张“滚刀肉”面具之下最致命的死穴!
他所有的小心谨慎,他所有的滴水不漏,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家庭!
那些他不敢经手的受贿款,通过行贿人直接打给陈秀娟的家人。
再由陈秀娟的家人以“善款”的名义转给陈秀娟。
一部分用来资助他和前女友生下的那个大女儿上学。
另一部分则用来养育这个他和陈秀娟偷偷生下的私生子!
整个链条完美闭环!
找不到任何法律上的瑕疵!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张成既震惊又愤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真是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而林风则显得更加冷静。
他没有被眼前这一幕冲昏头脑。
他只是稳定地举着手里的长焦相机,将取景框牢牢地锁定在孙德胜和那个小男孩亲密互动的画面上。
然后,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那温馨的、幸福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永远地定格了。
也成了一张足以将孙德胜彻底钉死的致命照片!
林风放下相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微笑。
“张哥,可以收网了。”
……
当天晚上。
市纪委,秦刚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风将那张刚刚冲洗出来的关键照片,和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报告,一起放在了秦刚的办公桌上。
秦刚拿起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平静的林风。
这位铁面无私的纪委常委,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和赞许。
从接手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案子,到找到这无可辩驳的铁证。
林风只用了短短的三天!
秦刚重重一拍桌子,眼神里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好……好小子!立刻上报审批!准备收网!”
第32章 审讯室里的崩溃
秦刚的命令执行得非常迅速。
第二天一大早。
海州市信访局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例行晨会。
副局长孙德胜正襟危坐。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念着上周的工作总结。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善笑容。
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老大哥张成。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立案决定书,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主席台前。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信访局的局长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们是……?”
张成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还坐在椅子上一脸错愕的孙德胜。
张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异常响亮:“孙德胜同志,根据纪委审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完,他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了孙德胜的身后。
孙德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但他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很快就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孙德胜一向两袖清风,怎么可能会违纪违法呢?”
张成根本不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有没有误会,去了纪委自然会调查清楚。带走!”
一声令下,两名工作人员立刻架住了孙德胜的胳膊。
在信访局所有同事震惊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平时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孙副局长,就这么狼狈地被带离了会场。
……
市纪委。
一间全软包的标准谈话室里。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了下来,让整个房间显得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孙德胜坐在被固定的椅子上。
对面的墙上挂着八个醒目的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身上的那股官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但是,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相信自己那些天衣无缝的安排,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纪委的人没有直接证据也奈何不了他。
审讯很快就开始了。
主审的是老大哥张成。
林风则作为副手,坐在他的旁边负责记录。
张成办案经验丰富,他没有一上来就问那些核心的问题,而是从一些外围的小事入手。
比如询问孙德胜一些日常的工作情况,还有他的一些社会关系。
孙德胜果然是块“滚刀肉”。
他对所有的问题都表现得非常配合,但是回答的内容却都是一些没有任何价值的官话和套话。
碰到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他就立刻开始打太极。
“不知道。”
“不清楚。”
“我没有。”
这三个词成了他的口头禅。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张成问得口干舌燥,但却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孙德胜那油滑的态度,让整个审讯陷入了僵局。
中午短暂休整之后,下午审讯继续。
这一次,林风和张成交换了一下位置,由他来担任主审。
孙德胜瞥了一眼对面这个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的纪委干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连张成那样的老江湖都拿自己没办法,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非常离谱。
林风坐下后并没有像张成那样急着提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德胜。
那种眼神很奇怪,平静,深邃,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仿佛能看穿他厚厚伪装之下所有肮脏的秘密。
孙德胜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甚至不敢和林风的眼睛对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孙德胜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这位……这位同志,你们到底想问什么?该说的,我上午都已经说了。”
林风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孙局长,别紧张。我不问你工作上的事,我们就聊聊家常。”
这个开场白让孙德胜愣了一下。
他有些摸不透林风的套路。
林风从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孙德胜的面前。
“孙局长,先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份简单的户籍资料,户主的名字赫然是陈秀娟。
孙德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笑了笑,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从银行调取出来的转账流水,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孙德胜的那个远房表侄给陈秀娟定期汇款的所有记录。
孙德胜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但他依旧还在嘴硬:“我那个表侄跟谁汇款是他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林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味道。
他缓缓地从档案袋里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不是文件,而是一张七寸的彩色照片。
他将照片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照片的一角,缓缓地推到了孙德胜的面前。
“孙局长,那……这个呢?这个,跟您又有什么关系?”
当孙德胜看清楚那张照片上的内容时,他浑身猛地一颤,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照片上,公园的长椅边,阳光正好。
他,孙德胜,正满脸慈爱地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口一口地喂他吃蛋糕。
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那个画面很温馨。
但是落在孙德胜的眼里,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全都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伪装了一整天的坚强,那“滚刀肉”一般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土崩瓦解。
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软肋,已经被对方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林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孙局长,我知道你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他应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而不是背着一个罪犯的儿子的名声长大。为了他,把你做过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都说清楚吧,争取宽大处理。”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唯一的软肋上。
“哇”的一声!
孙德胜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手捂住脸趴在审讯桌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恐惧。
他彻底垮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吴振华!全都是吴振华指使我干的……”
第33章 一查到底
孙德胜的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就再也无法重新构筑。
审讯室里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仿佛要将他这些年所有的恐惧、压抑和不安,都一次性地彻底宣泄出来。
林风和张成没有催促他。
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因为他们知道,当这个男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场席卷海州官场的巨大风暴就要拉开序幕了。
终于。
孙德胜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林风,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狡猾,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认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我交代。我把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只求你们能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上,对我从宽处理,不要……不要影响到我的孩子……”
林风点了点头。
“只要你如实交代、积极配合调查,你的态度组织上是会考虑的。”
“说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吴振华搅和在一起的?”
孙德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鼓起最后的勇气。
然后,他开始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或者说,那些肮脏的交易早已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从最初如何被吴振华抓住把柄一步步拉下水,讲到这些年自己如何充当吴振华的“白手套”和“协调人”,帮他处理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脏活、累活。
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触目惊心。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是一些对话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成在一旁奋笔疾书,厚厚的一本审讯记录本很快就写满了大半。
林风则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偶尔会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提出一两个看似不经意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引导着孙德胜的回忆方向。
终于,孙德胜讲到了最近的一件事情上。
也是林风最想听到的那件事情。
“就在大概一个月前,吴振华突然找到了我。”
“他说,市里那个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马上就要公开招标了。”
“他让我帮个忙。”
听到“棚户区改造项目”这几个字,林风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他知道。
正题来了!
林风追问道:“帮什么忙?”
孙德胜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他……他让我和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一起想办法,确保海州本地的一家房地产公司能够顺利中标。”
“哪家公司?”
“王大海的宏发地产。”
果然是他!
林风和张成对视了一眼。
那封匿名的举报信和孙德胜的招供,现在像两块重要的拼图一样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吴振华!
张成立刻追问道:“具体的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孙德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这些搞材料的‘笔杆子’来说并不难。赵伟是招标中心的一把手,他负责从内部提供所有竞争对手的资料和参数,而我就负责拿着这些资料‘量身定做’。”
林风问道:“什么叫‘量身定做’?”
孙德胜解释道:“就是……就是在招标文件里设置一些看似公平公正,实际上却带有极强排他性的门槛条款。”
“比如在公司的资质要求上,我们故意降低了注册资金的标准,这样王大海的宏发地产就够得着了。”
“但在工程业绩上,我们又加上了一条‘必须有过旧城区改造经验’。”
“这一条就把所有外来的大型房地产公司全都给卡死了,因为只有王大海的宏发地产前几年靠着吴振华的关系,承包过一个小型的旧城改造项目。”
“再比如在技术评分标准里,我们故意拔高了一些宏发地产独有的冷门技术的分值,同时又压低了一些行业通用的先进技术的分数。”
“这么一来一回,在纸面上王大海公司的分数自然就是最高的。”
“整个过程看起来天衣无缝,就算事后有人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因为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规’的。”
听到这里,张成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混账!你们这哪里是招投标!简直就是把国有资产当成了你们自己家的东西送给那个王大海!这中间你们又拿了多少好处?”
孙德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吴振华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他给了我……给了我五十万的好处费……这笔钱我没敢要现金,是王大海直接打给了我情妇陈秀娟的哥哥……然后再由他转给……”
交代到这里,孙德胜再说不下去了,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林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继续问道:“评标专家组你们是怎么搞定的?那么大的项目,专家组里总有不听话的吧?”
孙德胜擦了擦眼泪说道:“专家组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吴振华的老关系,早就打点好了。还有两个人是市里指派的,没什么背景,不敢多说什么。唯一一个比较麻烦的是专家组的组长,海州大学的陈启明教授。”
“那是个老顽固,油盐不进。”
“吴振华派我去找过他几次,全都被他给骂了回来。”
“后来呢?”
林风的心提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前世那桩悬案的真相!
孙德胜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眼神也开始闪躲:“后来……后来,就在开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王大海派人去请陈教授吃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陈教授就没来,招标中心临时指派了一个替补的专家来当组长,那个替补专家也是我们的人。就这样,事情……就成了。”
孙德胜的话彻底印证了林风的猜测!
前世那桩毁掉一个正直教授一辈子清誉的丑闻,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林风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站起身。
审讯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
孙德胜交代出来的这些惊天内幕已经足够了!
足够将吴振华和王大海这伙人送上一条不归路!
……
连夜,林风和张成就将厚厚的一叠审讯记录整理了出来,并第一时间向秦刚做了汇报。
秦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一口气抽了大半包烟,听完汇报又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审讯笔录。
“好啊……好啊!”
“真是好手段!”
秦刚将手里的笔录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里应外合,暗箱操作,侵吞国有资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
“这是犯罪!”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脚步,看着林风和张成,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新的命令。
“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一查到底!我决定立刻成立新的专案组,目标直指市招标中心的招投标舞弊案!”
秦刚突然叫到了林风的名字:“林风!”
林风立刻立正站好:“到!”
“这个专案组由你来负责!老张从旁协助你!我给你们授权,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都不要有任何顾忌!给我把这颗藏在海州干部队伍里的毒瘤彻底挖出来!”
秦刚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知道这一战将会非常艰难。
但是他更知道,对面这个虽然年轻却屡创奇迹的下属,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是!”
林风挺直胸膛,大声地回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34章 我不怕
第二天一大早。
当林风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有人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当林风看过去时,他们又会匆匆移开视线。
那个曾经在公选时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年轻人,那个刚来报到时被大家审视和观望的新人,此刻,成了整个房间的焦点。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坐在林风对面的老纪检李哥。
他平时很少主动和年轻人打招呼,但今天却破天荒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小林,早啊!”
林风冲他点了点头:“李哥,早。”
他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显得很平静。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公文包,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一杯热气腾腾的好茶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端茶的正是老大哥张成。
张成咧着嘴,笑呵呵地看着林风:“小林,来,喝茶!这可是我珍藏了多年的大红袍!平时都舍不得喝呢!”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更是个个神情讶异。
张成是谁?
三室的元老,秦刚手下最得力的一员悍将,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亲自给一个新人端茶倒水,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林风有些意外地站起身:“张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成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他一把揽住林风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老哥我干了十几年纪检,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但是像你这么办案的,我是真没见过!”
张成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里充满了感慨:“三天!只用了短短三天!就把孙德胜那个连骨头都快熬成精的老滑头给拿下了!快!准!狠!尤其是最后那招,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坦白说,老哥我是彻底服了!心服口服!”
这番话没有丝毫恭维和做作,是一个资深前辈对后起之秀最纯粹的赞赏。
林风端起茶杯,郑重地说道:“张哥,你太客气了。这个案子要是没有你在前面帮我顶着,把所有的基础工作都做扎实了,光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咱们是搭档,功劳是大家的。”
张成听完,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好小子!有本事,还不居功!行!以后咱们哥俩就搭伙干了!你主外负责冲锋陷阵,我主内负责给你看家护院,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林风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战斗集体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真正战友!
……
上午九点。
第三纪检监察室召开了全体科室人员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秦刚。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总结孙德胜的案子。
秦刚坐在会议桌的首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整个会议室里庄严肃穆。
秦刚沉声开口:“同志们,孙德胜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案子从启动调查到取得决定性突破,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可以说是我们三室乃至市纪委今年以来办案效率最高的一个案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这个案子之所以能办得这么漂亮,我们科室的一位新同志居功至伟!他,就是林风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林风的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怀疑,只剩下了纯粹的敬佩。
林风立刻站起身,神情肃穆。
秦刚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道:“林风同志作为一个刚从行政岗位转过来的纪检新兵,面对孙德胜这样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强的老对手,他没有退缩,迎难而上!他不拘泥于常规的办案思路,敢于开拓创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精准地找到了对手的致命软肋,一击制胜!他的这种办案精神和办案思路,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老同志学习和深思!”
会议的最后,秦刚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经研究决定,即刻起成立‘812招投标舞弊案’专案组,目标直指市招标中心及相关涉案人员!”
“专案组组长由我亲自担任!”
“副组长由林风同志担任!”
“张成同志以及科室里的其他同志,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林风同志的工作安排!”
他环视一周,加重了语气:“听明白了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响亮而有力:“听明白了!”
至此,林风凭借着一场无可挑剔的漂亮胜仗,在市纪委这个全新的战场上彻底站稳了脚跟!
……
会议结束后,秦刚单独将林风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刚亲自给林风倒了一杯水,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怎么样?有压力吗?”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多么破格。
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直接被任命为重大案件的实际负责人,这在纪委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这对林风来说,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担子。
林风知道,自己的这位伯乐为了提拔自己顶住了多大的非议。
他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请领导放心!压力就是动力!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保证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秦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意味深长地说道:“林风啊,孙德胜只是一条小鱼,吴振华可能是一条大一点的鱼。但在这座城市的水面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更大的鱼,谁也不知道。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是希望你能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帮我,也帮这座城市,把水面下那些肮脏的东西全都给刮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风:“这条路会很危险,你怕吗?”
林风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无比坚定。
“报告领导。”
“我,不怕。
第35章 惊弓之鸟
此时的林风刚刚被委以重任。
正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
而另一边。
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吴振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烟头。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就在刚刚,他通过公安系统里的一个老同学,得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消息。
孙德胜完了。
被抓的当天晚上,就全撂了。
吴振华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么快?
孙德胜那个老狐狸,不是号称“滚刀肉”吗?
以前纪委也找过他几次麻烦,不都是屁事没有地挺过来了吗?
怎么这一次,连一天都没撑住?
吴振华想不通。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孙德胜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
尤其是,那个刚刚才操作完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
那可是能把他直接送进监狱的重罪!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吴振华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他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头。
然后抓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
“喂,吴科长,您找我?”
打电话的,正是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
吴振华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老赵,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赵伟显然也听说了孙德胜的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吴……吴科长,我也听说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吴振华呵斥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让你办的那件事,所有原始的招投标资料,全都给我处理掉!”
“一份都不要留!”
“然后重新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假材料放进去!”
“听明白了没有?”
赵伟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吴科长……这……这可是销毁证据啊……罪名很大的……”
吴振华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现在是销毁证据的罪名大,还是招投标舞弊、侵吞国有资产的罪名大?你自己掂量掂量!”
“别忘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有份!”
“我要是倒了,你也跑不掉!”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赵伟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明白了……”
吴振华继续说道:“另外!我已经替你找好了一个替罪羊!”
“就是专家组里那个姓王的退休老专家。”
“如果纪委的人找上门来,你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就说是他利用自己专家的身份,影响了最终的评标结果!”
“反正他已经退休了,还有心脏病,纪委的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样,我们就能金蝉脱壳!”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狠毒。
赵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好!我……我就按您说的办!”
挂断电话。
吴振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那颗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他想了想,又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翻出了一个备注为“宝贝”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里面传来柳月带着一丝慵懒和娇媚的声音。
“喂,振华,这么早,就想我了?”
然而,她等来的却不是往日里的甜言蜜语。
而是一句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
“柳月,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柳月愣了一下。
“怎么了,振华?出什么事了?”
吴振华很不耐烦:“别问那么多!”
“你现在立刻回你的公司!”
“把所有跟王大海的宏发地产有资金往来的账目,全都给我处理干净!”
“记住,是一干二净!”
“一笔都不能留!”
“要是让纪委的人查出来你帮王大海洗钱。”
“神仙也救不了你!”
“更救不了我!”
洗钱!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柳月的脸上。
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吴振华的关系赚点快钱。
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吴振华和王大海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成了他们用来清洗赃款的工具!
柳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和哀求:“振华……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我们不是说好的吗?等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振华粗暴地打断了。
“够了!”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是保命的时候!”
“记住我的话,处理好你那边的事情!”
“然后,就当我们两个从来都不认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柳月握着手机,呆呆地愣在原地。
吴振华那冷酷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着。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什么山盟海誓?
什么甜言蜜语?
全都是骗人的!
在大难临头的时候。
自己不过就是他随时可以丢弃掉的一颗棋子!
一个用来挡灾的弃子!
她想起了林风。
想起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的男人。
想起他分手时冰冷的眼神,想起他在办公厅被孤立嘲笑时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原来,自己当初抛弃的不是一块没用的顽石,而是一座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山!
是她亲手推开了那座山。
然后一头扎进了眼前这个看似华丽,实则布满了惊涛骇浪的漩涡里!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毯上,她却毫无察觉。
……
而此刻。
挂断电话的吴振华,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愧疚。
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就如同衣服一样,随时可以换掉。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度过眼前的这场危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片熟悉的风景,眼神里情绪翻涌。
他吴振华,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小子,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
想让他就这么束手就擒?
没那么容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年轻的身影。
林风!
又是林风!
吴振华几乎可以肯定,孙德胜这件事,绝对跟那个小子脱不了干系!
一定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好啊……好啊!”
“林风,我真是小看你了!”
吴振华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以为你进了纪委,就能把我怎么样?”
“你以为你成了专案组的副组长,就能扳倒我?”
“我告诉你!”
“你,还嫩了点!”
“我们走着瞧!”
“我倒要看看,最后死的到底是谁!”
第36章 完美的卷宗
吴振华的动作很快。
纪委这边,专案组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
他那边,就已经布下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局。
第二天上午。
林风和大哥张成带着两名年轻同事,一行四人开着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大众,来到了市行政服务中心三楼的市招投标管理中心。
他们的行动很低调,没有事先通知。
就是要打吴振华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他们走进招标中心的大门时,却发现主任赵伟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伟热情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双手:“哎呀!张处长!林组长!什么风把几位领导给吹来了?快!快请进!里面请!”
他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和慌乱。
就好像真的在迎接上级领导视察工作一样。
张成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和他握手,只是亮出自己的工作证,冷冷地说道:“赵主任,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在要对‘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过程进行核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伟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配合!一定配合!纪委的同志们下来监督指导工作,是我们招标中心的荣幸!我们绝对百分之百地配合!”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在前面引路。
将林风等人带到了一间宽敞的档案室里。
档案室里,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整齐排列着。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
桌子上已经堆放了好几摞厚厚的文件材料。
赵伟指着那些材料,笑着说道:“几位领导,你们要的所有关于棚改项目的招投标卷宗,我已经提前让人给你们准备好了。都在这儿了,一份都不少!”
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让张成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赵伟表现得越是配合,就说明他心里的鬼越大。
林风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堆文件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那是一份关于项目概况和资质要求的文件。
林风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每一条参数都没有放过。
然而,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不对劲。
这份文件和他从孙德胜那里得到的情报,完全对不上。
孙德胜明明交代,为了让王大海的公司能够入围,他们在资质要求上故意降低了注册资金的标准。
但是,他手里的这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投标单位的注册资金必须在一个亿以上。
而王大海的宏发地产,注册资金只有五千万。
根本就不够格!
林风又拿起另一份关于技术评分标准的文件。
结果还是一样。
孙德胜交代的那些为宏发地产“量身定做”的加分项和减分项,在这份文件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起来无比公正、无比科学的评分体系。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孙德胜在撒谎?
不可能。
人在那种心理崩溃的状态下,不可能编造出那么严谨详细的谎言。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眼前的这份卷宗,是假的!
真正的原始卷宗,已经被他们销毁了。
林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站在一旁、一脸微笑的赵伟。
“赵主任。”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宏发地产的资质根本不符合你们的招标要求。”
“他们是怎么入围的?”
面对林风单刀直入的质问,赵伟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笑容:“林组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说实话,当初我们看到宏发地产的投标书时,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他们确实是不够资格的。但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然后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了一份会议纪要,递给了林风。
“但是,当时负责审核的专家组,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补充说明。他们认为,宏发地产虽然注册资金差了一点,但他们毕竟是我们海州本地的老牌企业,而且又有过旧城改造的成功经验。从扶持本地企业和项目延续性的角度考虑,专家组集体决定,给予宏发地产一个入围的资格。”
“您看,这上面还有专家组组长王专家的亲笔签名。”
赵伟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全都推到了所谓的“专家组”身上。
把他们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他们只是一个无辜的执行者。
张成在一旁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招投标是多严肃的事情!岂能因为你们一句‘扶持本地企业’就随意更改规则?那个王专家人在哪里?把他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赵伟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张处长,您别生气啊。这……这恐怕有点难办。王专家年纪大了,上个月就已经正式退休了。而且……而且他老人家心脏一直不好,前几天还刚刚犯过一次病。医生嘱咐了,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您看……”
退休了?
还有心脏病?
不能受刺激?
好嘛!
所有的后路都让他们给堵死了。
这就叫死无对证。
张成脸色铁青。
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这么有恃无恐的。
这已经不仅仅是对抗审查。
这简直就是公然的挑衅!
调查,似乎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书面证据都被销毁或伪造了。
唯一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又被对方用“健康”的原因给彻底堵死。
怎么办?
张成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林风。
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能够再次找到破局的方法。
然而,他却发现林风并没有像他一样愤怒或焦虑。
林风依旧很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赵伟,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彻。
这种平静,让赵伟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就在这时,林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赵主任,既然卷宗都这么完美了,那能不能把你们开评标会当天的监控录像,也给我们调出来看一看?”
“我们也想学习学习,你们这么规范的工作流程。”
监控录像!
听到这四个字,赵伟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脸,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第37章 替补老专家
当林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四个字时,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还是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戏!
林风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个赵伟在撒谎!
而且他一定在监控录像这件事上,有着巨大的破绽!
赵伟不愧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他脸上的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立刻被一副更加灿烂的笑容给掩盖了过去。
他一拍大腿,满脸懊恼与遗憾:“哎呀!林组长!您看我这记性!您要是不提,我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
“真是不巧!就在上个月月底,我们中心进行线路检修,结果一个电工师傅操作失误,引起了短暂的线路短路,把我们的监控主机给烧掉了!”
“那里面所有的录像资料,自然也就……全都一干二净!”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我们也及时向上级打了报告,新的设备还在采购的流程里。这不,现在整个中心都处于没有监控的状态。”
“您说,这事巧不巧?”
巧?
张成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也太巧了。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你们做完假账、销毁完证据之后,监控主机就坏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连一点遮掩都不要了。
张成冷笑着说道:“赵主任,你们招标中心可是市里的重点单位。监控设备坏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维修,反而要去走那漫长的采购流程?这么长时间里,要是出了什么安全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面对张成的质问,赵伟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张处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也想快点修好啊!可这不是没钱嘛!”
他开始哭穷。
“这种专业的安防设备维修费用可不便宜。我们中心今年的行政经费本来就紧张,实在是挤不出这笔钱来。所以只能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您也知道,走流程嘛,总是要慢一点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没钱”和“走流程”这两个万能的借口上。
让人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林风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赵伟在那儿一个人尽情地表演。
一直等到他说完了,林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他站起身。
“既然卷宗都这么完美,监控又坏了,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赵主任,辛苦你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带着张成等人,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这一下,反倒是让赵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就……走了?
不再多问几句了?
不再挣扎一下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准备跟纪委的人好好“耗”上一天呢。
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这让赵伟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
同时又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个姓林的年轻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
回去的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开车的年轻同事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个赵伟也太嚣张了!简直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成也叹了一口气。
“是啊!所有的线索全都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副驾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风。
林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沮丧。
“张哥,别急。”
他平静地说道:“鱼是不会自己跳上岸的。有的时候,你得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张成有些不解:“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林风说道:“赵伟今天把戏演得太过了,这就说明他的心里非常慌。一个慌乱的人是藏不住秘密的。”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其实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被他忽略掉的痕迹。”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放着前世今生,所有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记忆碎片。
招标中心。
专家组。
吴振华。
王大海。
孙德胜。
赵伟。
一张张面孔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一件件或大或小的事件,在他记忆深处慢慢浮现。
他需要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找到那个可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子已经快要开回纪委大院了。
突然!
一个几乎快被他遗忘掉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记忆的最深处蹦了出来!
那是在他前世最落魄的时候,大概是出狱后的第三年。
有一次,他和几个同样穷困潦倒的社会闲散人员一起在路边摊喝酒。
席间,一个曾经在大学城附近开过小饭馆的酒友,喝多了之后吹起了牛。
说起了一件他亲身经历的“趣事”。
他说,当年在他们那一块,海州大学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建筑学老教授,叫陈启明。
为人古板正直,平时滴酒不沾,连烟都不抽一根。
结果有一次,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跟着他一个多年不见的学生,去了学校旁边一家很偏僻的农家乐吃饭。
饭局上,那个学生带来了好几个社会上的“朋友”。
一群人轮番地给他灌酒。
老教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就被灌得不省人事。
后来,那群人还拉着醉醺醺的老教授一起打牌,“赌资”还不小。
最后,那个老教授输光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醉酒失态,在赌桌上大吵大闹的照片,第二天就被人匿名发到了学校的内部论坛上。
一时间舆论哗然。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竟然聚众赌博!
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学校方面为了平息事态,给了陈教授一个记大过的处分,取消了他所有的评优资格。
陈教授一辈子爱惜名誉胜过自己的生命,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
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当时,林风听完这个故事,也只是唏嘘感叹一番,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这种社会八卦每天都在发生。
可现在,当他将这个故事和眼前这个陷入僵局的案子联系在一起的时候。
陈启明!
教授!
专家组!
替补专家!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睁开眼睛,对开车的司机说道:“师傅!掉头!不去纪委了!”
“去市档案馆!”
司机愣了一下。
张成也回过神来。
“小林,怎么了?去档案馆干什么?”
林风的眼神亮得惊人。
“张哥!”
“我想,我可能找到那条被他们忽略掉的痕迹了!”
第38章 深夜的请教
市档案馆。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整栋大楼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只有三楼资料室的那扇窗户,还透着一缕灯光。
林风站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人事档案库里调出来的打印件。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几行字。
心跳得厉害。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份文件是“棚户区改造项目”评标专家组的原始拟定名单!
在这份名单上,专家组组长的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海州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陈启明!
而在陈启明名字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括号。
括号里有两个字:病假。
然后是一行手写的小字:经研究决定,由海州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同志替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林风前世听来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酒桌八卦,和眼前这份冰冷的官方文件,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陈启明教授根本就不是什么“因病请假”!
而是被人精心设计陷害了!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无法参加第二天的评标会!
好让吴振华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替补专家”张文,能够顺理成章地坐上专家组组长的位置!
从而操控整个评标的结果!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的连环计!
他们不仅非法攫取了巨额的国家财富,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毁掉了一个正直学者一辈子的清白和名誉!
甚至是他的生命!
林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份文件,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站在他身旁的张成看着这份文件,也气得不轻。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帮畜生!简直无法无天了!小林,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替补专家张文!把他抓回来好好审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张成的想法很直接,这也是纪委办案最常规的思路。
找到嫌疑人,带回审讯。
但是,林风却摇了摇头。
他比张成想得更深一层。
他冷静地分析道:“张哥,别急。我们现在还不能动那个张文。”
张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林风说道:“因为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我们现在只是戳破了他们‘临阵换帅’的这个程序漏洞,但我们还无法证明这次的‘替换’是违规的,更无法证明这次替换直接导致了评标结果的不公正。”
“吴振华和赵伟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他们肯定早就把所有相关的法规文件都研究透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反咬一口,说他们更换专家完全是‘合规操作’!”
“到时候,我们就会很被动。”
张成听完,也冷静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林风说得很有道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们需要一把更锋利的武器!一把能够从法理上,彻底击溃他们所有狡辩的理论武器!”
“我们需要找到相关的政策文件和法规条文!”
“用白纸黑字的规定,来证明他们这次的‘替换’从根子上就是违法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那个时候再去找张文,他才会彻底崩溃!”
听完林风这番话,张成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颇为感慨。
这个林风不仅办案眼光毒辣,心思更是缜密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他走的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后面的三步。
让人不得不服。
张成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难题:“可是,国家和省市关于招投标管理的各类文件和法规多如牛毛,光是我们档案馆里收藏的就有好几个专柜。想要从里面找到对我们有用的那几条,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而且,我们都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用得对啊。”
这也是林风正在头疼的问题。
他虽然有重生的记忆,但他毕竟不是法学专家,更不是一台行走的法规数据库。
让他去浩如烟海的文件里找那几根“能绣花的针”,确实太难了。
怎么办?
林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突然,一个清冷而又美丽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沐清!
对啊!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她可是市府政策研究室的高材生,是整个市府大院里公认的“政策活字典”!
论对各类政策法规的熟悉和理解程度,恐怕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如果有她帮忙,那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林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手机,翻出了苏沐清的电话号码。
但是,当他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的时候,却又迟疑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么晚打电话给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些唐突?
而且他要请教的还是正在办理的绝密案件,这符合纪律规定吗?
林风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身旁的张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开口说道:“小林,是不是想到什么人了?”
林风抬起头,看着张成点了点头:“是。市府政策研究室的苏沐清。”
张成立刻恍然大悟:“哎呀!我怎么把那个女状元给忘了!对!找她!绝对没错!”
“至于纪律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张成拍了拍胸脯说道,“咱们是请她进行‘政策咨询’,又不是向她泄露案情,这完全是合规的!而且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嘛!秦书记那边,我去打报告!保证没问题!”
有了老大哥这番话,林风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里面传来了苏沐清那清冷而又好听的声音。
“喂,林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林风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林风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苏……苏科长,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我……我这里遇到了一点工作上的难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的苏沐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道:“你在哪里?”
“我在市档案馆。”
苏沐清没有多问任何关于案情的事情,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好。你在档案馆的资料室等我,我现在就过来。”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留下林风一个人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半个小时后。
资料室的大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穿着一身简单白色连衣裙的苏沐清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
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将保温袋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几个精致的小菜:“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最终,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苏沐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浩如烟海的文件,轻声地问道:“说吧,你想找什么?”
第39章 赌桌上的教授
有了苏沐清的帮助,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人形计算机,根本不需要逐本翻阅。
她只是听完林风对案情的简单描述,便能准确地从那浩如烟海的文件资料中,抽出最关键、最核心的那几份!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苏沐清就将三份看起来有些泛黄的文件,摆在了林风的面前。
一份是国家部委颁布的《评标专家和评标专家库管理暂行办法》。
一份是省里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招投标活动加强监督管理的若干意见》。
还有一份是海州市自己制定的《重大工程建设项目招投标监督管理实施细则》。
她拿起那份国家部委的文件,翻到其中的第十二条,用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字,轻声念道:“评标专家实行动态管理,及时的补充、调整和更新。技术、经济等方面的专家,可以通过随机抽取的方式确定。对于技术复杂、专业性强,或者国家有特殊要求的招标项目,采取随机抽取方式确定的专家难以保证胜任的,可以由招标人直接确定。”
念完这一条,苏沐清抬起头看着林风说道:“这一条,就是吴振华他们的护身符。他们完全可以用‘项目技术复杂’这个理由,来解释他们‘直接确定’替补专家张文的合法性。”
张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没错!那些老狐狸肯定会这么狡辩!”
苏沐清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又拿起了那份海州市自己制定的《实施细则》,翻到了附件里的一个补充条款。
“但是,他们可能忽略了,我们海州市为了防止在‘直接确定’这个环节上出现暗箱操作,特意在省里文件的基础上,增加了一条补充规定。”
这一次,她没有念,而是将文件推到了林风的面前。
“你自己看。”
林风立刻低下头,目光迅速地锁定了苏沐清指着的那一行字。
“凡被确定为重大工程建设项目评标专家组成员的,无不可抗力因素,不得擅自缺席。如确因突发疾病等客观原因无法出席的,必须在评标会开始前二十四小时,向招标监管机构提交三甲医院出具的正式病情诊断证明。否则,其缺席一律视为违规!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招标单位和缺席专家本人共同承担!”
看到这一条,林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把,最锋利的绝杀之剑!
不可抗力!
突发疾病!
二十四小时!
三甲医院!
病情诊断证明!
这几个关键词,彻底击溃了吴振华他们精心构筑的谎言!
陈启明教授是在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才“出事”的。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而且,他只是被人灌醉了,并不是真的生病。
自然也就不可能开出什么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
所以,招标中心在没有履行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擅自更换专家组组长,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
足以推翻整个评标结果的合法性!
张成在一旁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有了这条,我们就彻底占理了!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林风将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光下显得愈发清丽的女孩,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真诚。
“苏沐清。”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苏科长”。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又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苏沐清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也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看着林风,轻声鼓励道:“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让那些坏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
第二天一早。
有了苏沐清提供的“理论武器”作为尚方宝剑,林风和张成立刻展开了新的行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当年那场悲剧的核心人物——陈启明教授的遗孀!
陈教授的家在海州大学的家属院里,是一栋很老旧的红砖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当林风和张成敲开陈教授家的房门时,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她就是陈教授的夫人,李秀琴。
老人家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也有些浑浊,充满了对外界的警惕和戒备。
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们……你们找谁?”
张成立刻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阿姨,您好。我们是市纪委的,想跟您了解一点关于陈启明教授当年的一些情况。”
听到“纪委”这两个字,李秀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情绪,换上了一种冷漠的疏离。
她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陈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完,她就要关门。
张成有些急了,刚想再说什么,却被林风用眼神给制止了。
林风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李阿姨,我们知道您心里有委屈,也知道陈教授当年是被人冤枉的!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揭您的伤疤,而是为了查明真相!”
“为了,还陈教授一个清白!”
这几句话,仿佛触碰到了老人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李秀琴不再颤抖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你说的,是真的?”
林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陈教授当年是被人精心设计陷害的!现在,我们只需要您帮我们回忆一下当年的一些细节,来完善我们的证据链!”
老人那紧绷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你们进来吧。”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张陈启明教授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老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眼神矍铄,透着一股属于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正直。
李秀琴给两人倒了水,然后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之中。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老人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我们家老陈,一辈子活得比谁都干净!他从来不跟外面的那些商人老板拉拉扯扯,更别说收人家的钱了!”
“那天,要不是他那个最得意的学生打电话来,说自己马上就要出国了,想请老师吃顿‘散伙饭’,老陈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学生!
林风和张成对视了一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林风立刻追问道:“阿姨,您还记得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李秀琴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名字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老陈好像叫他小……小什么,我也忘了。”
“不过……”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旧书柜前,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保存得很好,显然经常被人翻看。
她颤抖着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毕业合影,声音里充满了愤恨:“就是他!当年,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他老师给推进了火坑!”
林风和张成立刻凑了过去。
照片上,陈启明教授坐在正中间,他的身后站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而李秀琴手指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就站在陈教授的身后。
照片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海州大学建筑学院98届毕业留念。
张成立刻拿出手机,将那张照片和那个男生都清晰地拍了下来。
“好!阿姨,谢谢您!有了这张照片,我们就一定能把这个畜生给揪出来!也一定能为您家老陈,讨回一个公道!”
离开陈教授的家,林风和张成没有丝毫耽搁。
立刻驱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当年的那个“案发现场”!
那家早已倒闭的农家乐!
第40章 农家乐的监控
海州大学城南门外。
曾经那家名为“乡野居”的农家乐,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原来的雅致小院被推平了,盖上了一间简单的铁皮棚子,变成了一家嘈杂的汽车洗车行。
刺耳的高压水枪声混合着工人们的叫喊声,让这里显得一片混乱。
林风和张成站在洗车行门口,皱起了眉头。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么大的改动,想要找到当年留下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成拉住一个正在擦车的年轻小伙子问道:“老板在吗?”
那个小伙子用湿漉漉的手往铁皮棚里一指:“喏,那儿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油腻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玩手机。
他就是这家洗车行的老板。
林风和张成走了过去:“老板,你好,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个胖老板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啥事?”
张成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们是市纪委的,想向您了解一下这家店以前的一些情况。”
一听到“纪委”两个字,胖老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丝有些紧张的笑容:“纪委的领导啊!哎呀呀!快,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从旁边又拖过来两把凳子,还热情地散烟,都被林风和张成婉拒了。
张成问道:“老板,我们不抽烟。我们想问问,在你接手这家店之前,这里是干什么的?”
胖老板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想了想说道:“之前啊?之前好像是一家叫‘乡野居’的农家乐。不过生意不怎么样,我接手的时候,那老板都快干不下去了,已经倒闭半年多了。”
这个信息和他们掌握的一致。
林风接着问道:“老板,那你们在盘店装修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原来那家店留下的一些旧东西?比如,监控摄像头之类的?”
胖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监控?没注意。我盘下来的时候,里面都搬空了,就剩个空院子和几间破房子。摄像头那玩意儿那么贵,原来的老板肯定早就拆走卖钱了啊!”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
林风却依旧很平静,他换了一个问法:“那你还记不记得原来那个农家乐老板的一些信息?比如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胖老板努力地回忆着:“这个啊……名字我给忘了。不过我记得外面的人都叫他‘刀疤刘’,因为他脸上有道疤。听说年轻的时候不学好,进去过,蹲了几年。出来之后,才开了那家农家乐。至于他人现在在哪儿,我就更不知道了。店盘给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刀疤刘!
进去过!
这个看似无意的信息,却让林风的眼睛瞬间一亮!
一个有前科的老板,防范意识一定会比普通人更强!
他绝对不可能不装监控!
而且,为了自保,他甚至有可能在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隐蔽角落,装上私人的针孔摄像头!
而这种人,通常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会将重要的监控录像进行备份!
想到这里,林风立刻对张成说道:“张哥,麻烦你立刻联系一下市局的同志!让他们帮忙查一下这个‘刀疤刘’的全部资料!尤其是他现在的住址!”
张成也是一点就通,立刻走到一旁打起了电话:“好!”
公安系统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刀疤刘”的所有信息就都传了过来。
他大名刘勇,确实有盗窃的前科。
农家乐倒闭后,他拿着转让店铺的钱,又在城西的一个批发市场里开了个小卖部。
地址清清楚楚。
“走!”
林风和张成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驱车赶往城西批发市场。
……
刘勇的小卖部位置很偏僻,生意也很冷清。
当林风和张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无聊地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打瞌睡。
脸上的那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凶悍。
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走了进来,刘勇一个激灵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们……干什么的?”
张成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刘勇,我们是市纪委的,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听到“纪委”这两个字,刘勇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只是个小老百姓,但也知道纪委是干什么的。
那是专门管干部的!
找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有什么事?
除非……是当年的事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说道:“领导……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我就是一个开小卖部的,不认识什么干部啊!”
林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刘,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当年在大学城开的那家‘乡野居’农家乐,里面的监控录像硬盘,你还在吗?”
这句话,让刘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藏得那么深,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刘勇的反应,林风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说道:“老刘啊,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我们既然能找到你,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当年私自安装摄像头,偷拍顾客隐私,这可是违法的!”
“但念在你不是故意的,情节也比较轻微。只要你现在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将功补过,这件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可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跟我们顽抗到底,那不好意思,我们就只能把你移交给公安机关处理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林风这番话软硬兼施,彻底击溃了刘勇。
他只是一个想安稳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话?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说……领导,我说!我全都说!硬盘……硬盘还在!就在我家里!”
……
刘勇的家就在小卖部后面的一个筒子楼里。
房间里又小又乱。
他在床底下一个积满了灰尘的鞋盒子里,翻出了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一块老旧的台式机硬盘!
“领导,就是这个!当年所有的录像都在里面!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备份的,就是觉得万一以后店里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个证据……”
林风和张成没有听他多解释,拿到硬盘后,立刻返回了纪委。
并请来了市局最顶尖的技术专家,对硬盘里的数据进行修复和读取。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紧张工作,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数据修复成功!
当晚的监控录像被完整地提取了出来!
在纪委的技术侦查室里,林风、张成和秦刚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一个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包厢里,陈启明教授正满脸通红地被几个人按在酒桌上,不停地灌着酒。
而带头灌酒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那张毕业照上的斯文男生!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那是一个隐藏在吊灯里的针孔摄像头拍下的。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灌完酒后,那几个人又强行拉着已经神志不清的陈教授坐到了牌桌前。
他们设局出千,很快就让陈教授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然后,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拿出了一个藏在包里的相机,对着耍酒疯的陈教授疯狂地按下了快门!
而在那个拿相机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始终在“旁观指导”的人。
当镜头给到他一个清晰的侧脸时,张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王大海的副总,李三!我前几天调查王大海公司的时候见过他!”
铁证如山!
至此,整个陷害事件的前因后果、所有参与人员,全都被这段失而复得的监控录像,给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一份无可辩驳的铁证!
一份足以将吴振华、王大海这伙人彻底钉死的王炸!
第41章 张文的忐忑
技术侦查室里,秦刚看着屏幕上的录像,猛地一拍桌子。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振华!王大海!他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当年的所有罪行,都被这块小小的硬盘给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林风和张成,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许:“干得漂亮!”
秦刚的目光重点落在了林风身上:“特别是林风!这个案子,要是没有你从那些看似无关的记忆碎片里挖出这条关键线索,恐怕就要成为一桩悬案了!”
张成也在一旁由衷地附和道:“是啊,秦书记,我跟小林跑了一天,算是彻底服了!这小子,脑子简直比电脑还厉害,办案的思路真是我们这些老纪检都想不到的!”
面对领导和同事的夸奖,林风没有丝毫的骄傲。
他的表情依旧冷静。
他沉声说道:“秦书记,张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我们虽然拿到了陷害陈教授的直接证据,证明了专家组的替换存在严重问题,但这只能算是一个突破口。”
“想要真正将吴振华和招投标舞弊案联系起来,我们还需要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秦刚的眼神一凝:“你是说……那个替补上去的专家,张文?”
林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
“陈启明教授是被陷害的,那么顶替他上去的这个张文就绝对不可能是清白的!”
“他一定是吴振华早就安插好的棋子!”
“只要我们能撬开他的嘴,让他指证吴振华和赵伟是如何指示他在评标会上为王大海的公司保驾护航的,那么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
“吴振华将再无任何狡辩的可能!”
秦刚和张成听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那个名叫张文的“替补专家”身上。
他成了决定整个战局走向的关键。
张成撸起袖子,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抓回来!有了这段视频,再加上孙德胜的口供,我就不信他还敢嘴硬!”
林风却摇了摇头,制止了张成的冲动:“不,张哥,我们不能直接去抓人。”
张成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风冷静地分析道:“因为那样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张文跟吴振华他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万一他是个死硬分子,或者吴振华用什么东西拿捏着他的把柄,我们贸然抓人,一旦审讯不顺利让他有了警觉,他很可能会立刻通知吴振华,让对方提前做好准备,甚至是狗急跳墙。”
“我们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这种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局面,就全都白费了。”
秦刚在一旁赞许地点了点头。
“林风说得对,办案不能只靠一股冲劲儿,更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他看着林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攻心为上。”
“我们要让他自己先乱起来,让他在恐惧和煎熬中自己把自己的心理防线给冲垮!”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出现,才能起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
当天晚上。
海州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的家里。
他刚刚吃完晚饭,正准备看一会儿电视就去休息。
突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
他走到门口,通过猫眼朝外看去。
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嘀咕了一句:“谁啊?恶作剧吗?”
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发现门口的地上好像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将那个文件袋捡了起来。
文件袋没有封口,也没有署名。
他带着一丝疑惑走回客厅,打开了文件袋。
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个小巧的U盘。
还有一张A4打印纸。
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了一行大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年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U盘里的东西,好好看看吧!”
“纪委的同志,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还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你自己选!”
张文看着这张纸,握着U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发干,心脏狂跳。
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走到了书房,将那个U盘插进了自己的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当年在“乡野居”农家乐里,陈启明教授被灌酒、被设局陷害的全部过程!
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那一句句肮脏的对话!
那不堪入目的画面!
全都一帧不漏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他当时并不在现场,但是视频里王大海的那个副总李三,他却是认识的!
而且他还清楚地记得,就在这次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就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
告诉他专家组组长陈启明教授“因病”无法出席,让他作为“替补专家”立刻去评标会现场报到!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的运气好,天上掉下来一个天大的馅饼。
可现在看到这段视频,他才终于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陷阱!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人家手上的一颗棋子,可以随时利用,也随时可以抛弃!
“完了……”
张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知道纪委为什么会找上他了!
他们已经掌握了所有的一切!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给赵伟打电话?还是给吴振华打电话?
不!不行!
那封匿名的信里说得很清楚,纪委的人很快就会来找他!
说明他们已经被纪委给盯上了!
现在打电话,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可是不打电话,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
一旦被纪委带走,凭纪委的那些手段,自己能扛得住吗?
这件事他可是主犯之一啊!
操控评标,那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他还有老婆孩子!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那一夜,张文彻夜未眠。
他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正在看着文件的林风,顺手拿起了电话。
“喂,你好,市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无比沙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请……请问,是……是林组长吗?”
林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平静地回答道:“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我是……张文……”
“关于当年的评标会……我想……”
“我想和你们谈谈……”
第42章 关键录音
电话那头,张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了的风箱。
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惊惶。
林风握着话筒,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放缓了。
“张工,别着急,慢慢说。”
“你在哪儿?要是信得过我,我们找个地方见一面。”
他没让张文来纪委。
纪委大楼门口,说不定就有吴振华的眼线。
这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惊动吴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终,张文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在……我在城南的‘静心茶苑’,我在这里等您。”
“好,我马上到。”
林风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对旁边的张成说:“张哥,鱼上钩了,走,我们去会会他。”
张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那个替补专家?”
“对。”
“太好了!”张成兴奋地一拍手,“这家伙终于扛不住了!走!”
两人没开纪委的公务车。
他们叫了辆不起眼的出租车,悄悄驶向城南。
……
静心茶苑。
名字雅致,其实是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
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私密性极好。
林风选在这儿,就是想给张文一个安全的暗示。
让他知道,纪委办案,不全是雷霆手段。
在服务员引领下,两人走进最里头一间叫“听涛”的包间。
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张文独自坐在茶台前。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看到进门的是林风和张成,他嘴唇动了动,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林组长……”
“张工,坐吧,别客气。”
林风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先给自己和张成倒了杯茶,又给张文面前的空杯续上。
张成也领会了意思,没多说话,只安静地坐在林风身边,打量着张文。
张文看着林风,捧起茶杯。
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张工,你不用怕。”
“你主动联系我们,说明你心里还有组织,有纪律。”
“我们党的政策,你也知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救赎还是毁灭,选择权在你手上。”
林风的话不轻不重,却彻底压垮了张文。
他再也撑不住了。
“我说……我全都说!”张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林组长,我是被冤枉的!我也是被他们骗了,被拖下水的啊!”
接下来,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不用林风和张成问,就把所有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
“那一天,是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
“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突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我真是受宠若惊!赵主任平时哪会正眼看我这种小工程师!”
“他先是夸我业务能力强,为人可靠,说有个重要的项目,想让我参与把关。”
“然后他就提了棚户区改造项目,说第二天评标会,让我当替补专家,随时待命。”
“我当时还傻乎乎的,以为是自己能力得到了领导认可,天上掉了大馅饼!”
“我还问他,专家组长不是海州大学的陈启明教授吗?”
“赵伟当时就在电话里说,陈教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可能参加不了,让我做好准备。”
张成在一旁冷哼一声:“好一个身体不好!原来是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人家‘身体不好’!”
张文被吓得一哆嗦,继续说道:“第二天一早,赵伟又给我打电话,说陈教授果然病了,来不了,让我立刻去招标中心报到。”
“到了评标会现场,赵伟又把我单独叫到了一边。”
“他跟我交了底,说这个项目是市里吴科长亲自抓的,已经内定了王大海的海发地产。”
“他让我务必在评标时,想办法给海发地产打最高分,同时把另外几家有竞争力的公司分数,往死里压!”
林风的眼神一凛,问道:“他直接说的?”
“是!”张文重重点头,“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原话!”
“他还承诺,只要我办好这件事,以后市里的大项目,我们设计院这边少不了我的好处!”
“还说年底设计院副院长评选,他会跟我们院长打招呼,优先考虑我!”
“我……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被他画的大饼给冲昏了头!”
“所以,评标会上,你就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做了?”林风追问道,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张文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是……我……我承认。”
“我利用了评标规则里的一些漏洞,在技术分和商务分上,故意给海发地产加分,给其他公司扣分。”
“最后,才让资质并非最好的海发地产,以微弱优势拿下了项目……”
说完这些,张文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张文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林风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口供固然重要。
但如果有物证相互印证,才是真正的铁证。
张文猛地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有证据!”
他急切地说道:“我……我当时留了个心眼!”
“赵伟第二次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具体怎么操作的时候,我……我偷偷按了录音!”
这个意外之喜,让林风和张成都吃了一惊。
“我当时觉得,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张文解释道,“我怕他们以后翻脸不认人,把黑锅全都甩到我头上。”
“所以,我就偷偷录了音,想着万一出事,也能有个保命的东西。”
“录音呢?”林风立刻追问。
“在我家里的一个旧手机里存着!”张文急切地说,“我下午就能拿过来交给你们!”
“不过……那段录音不是很完整。当时太紧张,手机录了一半就没电了。但是,最关键的那几句,就是赵伟指示我给哪家公司打高分,给哪家公司打低分的话,都录进去了!”
够了!
林风心中大定。
只要有这几句关键的话,就足以将赵伟钉死!
而赵伟,就是扳倒吴振华最关键的一环!
林风站起身,看着已经彻底崩溃的张文。
“张工,你能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重要证据,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
“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盯着张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作为本案的污点证人。”
“在必要的时候,出面指证赵伟和吴振华。”
“你,愿意吗?”
张文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地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
林风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回家,把存有录音的手机拿过来。”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联系任何人,特别是赵伟。”
“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正常上班,等我们的通知。”
“我们会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谢谢!谢谢林组长!谢谢组织!”
张文连连道谢,对着林风和张成几乎要鞠到地上。
从茶室出来,两人坐上了返回纪委的出租车。
一上车,张成就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小林,你这手‘攻心为上’,真是绝了!”
“不费一枪一弹,就让这小子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来!”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就齐了!”
他转头看着林风,语气里全是佩服。
“那条躲在幕后的大鱼,是时候该收网了吧?”
林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吴振华。
你的死期,到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刚的号码。
“秦书记,我是林风。”
“招投标舞弊案,证据链已经完整。”
“可以收网了。”
第43章 收网行动
林风和张成回到市纪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一个小时前,张文已将那部存有关键录音的旧手机交到了纪委外勤人员手中。
技术部门的同事正在对录音进行提取和鉴定。
秦刚的办公室里。
林风详细汇报了与张文的谈话内容,以及即将到手的录音证据。
张成在一旁不时地补充几句。
秦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直到林风汇报完毕,秦刚才缓缓抬起头。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孙德胜案开始,我们放出去的线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现在网已经织好,所有的证据链条都已经扣死。”
“是时候收网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吴振华这条线牵扯不小。”
“王大海在海州商界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
“赵伟又是招标中心的一把手,位置关键。”
“这三个人,就是支撑起这个贪腐案的铁三角。”
秦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林风和张成。
“要动他们就必须雷霆一击,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张成立刻站直了身体,请战道:“秦书记,您下命令吧!先抓哪个?我带队去!”
秦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风。
“林风,你怎么看?”
他习惯了在关键时刻听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有准备。
“秦书记,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直接动吴振华。”
“哦?为什么?”秦刚问道。
林风冷静地分析道:“因为吴振华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也是最狡猾的一条鱼。”
“我们直接动他,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利用最后的时间通知赵伟和王大海,销毁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证据。”
“而且他现在肯定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我们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被他抓住什么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他不是已经递了诬告信吗?这就是他最后的挣扎。”
秦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的建议是,围点打援,剪其羽翼。”
林风伸出两根手指。
“赵伟,王大海。”
“这两个人,一个是吴振华的左膀,一个是他的右臂。一个帮他操作项目,一个给他输送利益。”
“我们双管齐下,同时对这两个人采取措施!”
“只要把他们两个抓了,吴振华就成了断了爪牙的老虎。”
“那个时候他所有的消息渠道都会被切断,陷入彻底的孤立和恐惧之中。”
“一个孤立无援、内心恐惧的人,他的防线才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张成听得连连点头。
秦刚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围点打援,剪其羽翼’!”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他的语气变得果断而威严。
“通知所有相关人员,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另外,让技术部门立刻把张文提供的录音鉴定报告送过来!”
“行动,就在今天!”
……
五分钟后。
市纪委一间戒备森严的小会议室里,参加会议的都是第三纪检监察室的核心骨干。
秦刚坐在主位上,环视众人。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部署一个重要的行动。”
他将吴振华的案情以及刚刚制定的行动方案,简明扼要地向众人进行了通报。
一份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被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当听到要同时对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和海发地产老板王大海采取措施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两个人在海州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尤其是王大海,财大气粗,背景深厚,传闻他跟市里好几位领导关系匪浅。
纪委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秦刚抬眼扫视,会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次行动的目标身份都不一般。”
“但是党纪国法面前没有谁是特殊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只要他敢把手伸向国家和人民的财产,我们就敢把他这只脏手给剁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一名技术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出炉的文件递到秦刚的手中。
“秦书记,录音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经过技术比对,录音中的声音确系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本人,内容清晰,真实有效,不存在剪辑和伪造的痕迹。”
“好!”
秦刚将鉴定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命令。
“我命令!”
“行动正式开始!”
“张成!”
“到!”张成猛地站了起来。
“你带领第一行动组立刻出发!目标,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给你的人员配置都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人要带回来,动静要小,但震慑要大!”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成大声回答。
“王副主任!”
“到!”另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干部也站了起来。
“你带领第二行动组,目标,海发地产董事长王大海!这个人社会关系复杂,可能会有反抗,行动中要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请求公安同志协助!务必做到人赃并获!”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
“到!”林风也站了起来。
秦刚看着他,说道:“你,坐镇指挥中心。”
“负责两个行动组的信息汇总和联络,处理一切突发情况。”
“这个案子是你挖出来的,我要你亲眼看着它尘埃落定!”
“是!”
命令下达完毕,两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的人转眼间就走了一大半。
林风走进指挥中心时,墙上的电子屏幕已经亮起。
上面显示着赵伟办公室和王大海公司附近的实时监控画面。
无数条信息流开始向这里汇集。
他戴上耳机,拿起话筒,声音沉稳。
“第一组,报告你们的位置。”
“报告指挥中心,第一组已出发,预计十分钟后到达市招标中心大楼。”
“第二组,报告你们的位置。”
“报告指挥中心,第二组已就位,王大海此刻正在‘金碧辉煌’会所的VIp包间,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
“很好。”
林风看着屏幕。
赵伟还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他的大红袍。
王大海还在高档会所里,享受着技师的按摩。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网已经在头顶张开。
第44章 双线抓捕
市招标中心大楼。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准备迎接周末的轻松。
谁也没有注意到,几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楼后门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张成带着几名纪委的精干人员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都穿着便服,看起来和普通的公司职员没什么两样。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凌厉。
张成压低声音迅速下达指令:“按照原计划,两人守住电梯口,两人在楼梯间警戒。”
“其他人,跟我上楼!”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娴熟地刷开一道消防通道的门禁,直接进入了大楼内部。
对赵伟的行动必须快,必须精准。
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大厅里搞出太大的动静,以免消息过早泄露。
电梯平稳地停在了八楼。
一走出电梯,迎面就是一块醒目的牌子——“主任办公室”。
门口,赵伟的年轻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看到张成几人径直走来,愣了一下,习惯性地伸手拦住。
“你们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张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身旁的一名同事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那本暗红色的封皮让秘书的眼睛一缩,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纪……纪委的同志?”
张成还是没理他,直接推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内装饰得相当豪华。
赵伟正靠在他那张昂贵的真皮老板椅上,悠闲地品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
这几天他过得还算滋润。
吴振华那边没什么动静,纪委似乎也没来找自己的麻烦。
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毕竟自己的后台是吴科长,吴科长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林风那个小小的纪委新兵,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伟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
他正要发火,抬头却看到了张成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和他身后几名表情严肃的男人。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成没有废话,直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文件顶端,“立案决定书”五个黑色大字显得触目惊心。
张成的声音冰冷:“赵伟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不……不可能!”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市招标中心的主任!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他甚至还想拿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张成冷笑一声:“我们抓的,就是你这个主任!”
他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赵伟的手臂。
赵伟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大喊大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给吴科长打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向主子求救。
张成冷冷地看着他:“省省吧,赵伟。”
“吴振华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说完,他不再给赵伟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一挥手:“带走!”
办公室外,走廊里已经站满了闻声而来的招标中心工作人员。
他们伸长了脖子,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平时在单位里作威作福的赵主任,此刻面如死灰地被两个男人架着,拖向了电梯。
……
与此同时。
海州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金碧辉煌”。
这里的消费高得吓人。
能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贵。
顶层的VIp888包间更是身份的象征。
此刻,海发地产的董事长王大海正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张舒适的按摩床上。
一名身材妖娆的女技师正在为他推油按摩。
王大海舒服地哼哼着,手里还拿着手机跟一个生意伙伴打电话。
“哎,老李啊,放心吧。棚改那个项目,稳稳的!”
“吴科长亲自打的招呼,纪委那边掀不起什么浪花。”
“就那个姓林的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跟我斗?再修炼二十年吧!”
他张狂地笑着,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包间的门外。
王副主任带着第二行动组的组员,和几名早已在此等候的便衣警察已经就位。
他对着耳麦低声说道:“指挥中心,第二组已到位,目标就在包间内,请求行动!”
林风的声音迅速从耳机里传来:“行动!”
得到命令,王副主任不再犹豫,对身边的警察点了点头。
一名服务员被叫来,刷开了包间的门禁。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不许动!我们是市纪委的!”
王副主任一声大喝,几名警察瞬间冲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按摩的女技师吓得尖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王大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猛地从按摩床上翻身坐起,抓起旁边桌上一个沉重的水晶烟灰缸,就朝最前面的警察砸了过去。
那名警察早有防备,侧身一躲,烟灰缸“哐当”一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趁着这个空档,王大海光着脚,赤着上身,就想往包间的窗户跑去!
这里是顶楼!
“把他给我拿下!”
王副主任怒喝一声。
两名警察反应极快,一个饿虎扑食,将肥胖的王大海死死地按在了地毯上。
王大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副主任冷冷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海,别白费力气了。”
“你涉嫌行贿、串通投标、洗钱等多项犯罪行为,现在正式对你进行立案调查。”
“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王大海那肥硕的手腕上。
……
两场抓捕行动干净利落,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伟被纪委从办公室带走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吴振华安插在招标中心的眼线看到了。
那个眼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只敢在紧急情况下拨打的号码。
而此刻。
吴振华的家里正是一片温馨。
柳月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她穿着围裙,娇笑着给吴振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振华,快尝尝,这可是我的拿手菜。”
吴振华笑着吃了下去,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好吃!我家小月的手艺,就是比得上五星级大厨!”
他以为自己的诬告信起了作用,风头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的声音:“吴……吴科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赵……赵主任……他……他被纪委的人给带走了!就在刚才!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中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赵伟……被抓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45章 最后的疯狂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异常刺耳。
那双昂贵的红木筷子掉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柳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吴振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眼神也直了。
柳月小心翼翼地问道:“振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振华没有回答她。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电话里那句话。
“赵主任……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赵伟被抓了!
赵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招投标的内幕、和王大海的资金往来,桩桩件件他都是最核心的经办人!
他要是开了口……
吴振华不敢再想下去。
完了。
真的完了。
那个该死的林风!
他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振华!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柳月站起身,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的催促像是根针,刺破了吴振华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手机摔在桌上,通红着眼睛冲柳月咆哮起来。
“都是你这个贱人!”
“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去整那个林风!我怎么会惹上这个煞星!”
柳月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怎么了?我当初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的将来……”
“闭嘴!”吴振华粗暴地打断了她,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的人生、前途、费尽心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还有机会!
只要证据没了……
对!证据!
吴振华猛地冲进书房,将房门反锁。
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这个箱子里全是他这些年来的“战利品”。
一些敏感的会议记录、和王大海之间的转账凭证,还有几本记录着送礼名单和金额的黑色笔记本。
这些东西以前是他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烧了!全都烧了!”
他疯了一样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毯上,然后冲进卫生间拿来了打火机和一个不锈钢脸盆。
火苗“呼”地窜起,那些写满罪恶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刺鼻的烟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吴振华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机械地将一张张纸塞进火盆。
烧完这些还不够!
他站起身,又从柜子里翻出几部早就停用的旧手机。
他找到一把锤子,对着那些手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惊悚。
塑料碎片和电子元件四处飞溅。
门外,柳月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她拍打着门板,哭喊着:“振华!你开门啊!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别吓我啊!”
书房里,做完这一切的吴振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和汗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知道,纪委办案靠的不只是物证,还有人证!
赵伟肯定已经完了,那王大海呢?
吴振华颤抖着手,拿出自己正在用的手机,拨通了王大海的号码。
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他又拨通了王大海司机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吴振华嘶哑着声音问:“喂?王……王总呢?他怎么不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司机带着哭腔:“吴科长!不好了!王总……王总他,也被纪委的人给带走了!”
“就在金碧辉煌!跟赵主任那边,几乎是同时动的手!”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的脑子彻底空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赵伟和王大海,他最核心的两个白手套,在同一时间被纪委控制了。
纪委这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收网!
他销毁的那些证据,恐怕人家早就掌握了复印件!
不!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求助!
找自己背后的靠山!
他哆哆嗦嗦地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他最大的保护伞——市委副秘书长,周强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吴振华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强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周秘书长!是我啊!小吴!吴振华!”
周强的语气很平淡:“哦,振华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吴振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秘书长!您……您要救救我啊!”
“市纪委的人疯了!他们把赵伟和王大海都给抓了!他们下一个肯定就是我啊!”
“周秘书长,您跟秦刚是老同学,您……您帮我说句话啊!看在我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每一秒对吴振华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周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那语气却变得无比冰冷和陌生。
“振华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赵伟和王大海被抓,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咎由自取。”
“你只要没问题,纪委的同志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准备,就这样吧。”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吴振华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一动不动。
弃子。
他被人当成弃子了。
“呵呵……呵呵呵……”
吴振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那谁也别想好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冒了出来。
对!诬告!
反咬一口!
把水搅浑!
只要把林风的名声搞臭,说他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只要引起市委领导的怀疑,让调查暂停!
那自己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
想到这里,吴振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坐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要连夜写一封举报信!
一封,足以让林风身败名裂的举报信!
……
写完信,已是深夜。
吴振华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门外,柳月已经哭得双眼红肿,看到他出来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振华!到底怎么了……”
吴振华粗暴地推开了她,眼神冰冷。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废话了。明天一早,你就出国。”
柳月愣住了:“去……去哪儿?为什么?”
“去哪儿都行,总之立刻从海州消失!”吴振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公司的那些账经不起查。王大海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想进去陪他吗?”
柳月吓得浑身一哆嗦:“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吴振华冷笑一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记住,要是你敢乱说话,或者被抓了把不该说的说了出来。”
“我保证,会让你的下半辈子在牢里生不如死!”
第46章 审讯
海州市纪委。
审讯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赵伟被带进来后,整个人就蔫了。
他不像王大海那样激烈反抗,只是沉默。
他蜷缩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管办案人员问什么,都像是没听见。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吴振华和周秘书长就一定有办法把他捞出去。
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敢让自己出事。
负责审讯的两名老纪检忙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监控室里,张成看着屏幕上的赵伟,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赵伟,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风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屏幕,缓缓说道:“张哥,别急。”
“他不是硬,他是在等。”
“等什么?”张成问。
林风说:“等他的主子吴振华来救他。”
“只可惜,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林风转过身,对张成说:“张哥,让我去会会他吧。”
张成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风端起一杯热茶,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他和赵伟两个人。
林风没有坐到审讯位上,而是拉了把椅子,随意地坐在了赵伟的侧前方。
他没看赵伟,自顾自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伟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林风一下。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终于,林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赵主任,还在等吴科长的电话?”
赵伟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风没看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别等了,他现在恐怕比你还着急。”
“他要是真有办法,第一个要保的不是你,而是王大海。”
“毕竟王大海是他的钱袋子,你嘛……”
林风顿了顿,转头看着赵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充其量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
“工具坏了,换一个就是了,你说对吗?”
赵伟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反驳道:“你胡说!我跟吴科长是多年的交情!他不会不管我的!”
林风笑了笑:“交情?”
“你所谓的交情,就是他让你干脏活,他拿大头,你喝点汤?”
“就是他让你去操控评标,让你去得罪那么多人,最后出了事,让你第一个顶在前面?”
“赵主任,你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说完,林风不再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放在赵伟面前。
他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张文的脸。
视频里,张文交代着:“……是赵伟主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让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分数打给海发地产……”
赵伟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林风没有停,又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那是一段音频。
“……老张啊,那个项目,吴科长打了招呼的……你就在技术分上,想点办法……”
音频里传来他自己熟悉的声音。
是张文偷偷录下的那段通话!
赵伟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说的话,竟然被录了下来!
林风关掉平板,看着他,声音变得冰冷:“怎么样,赵主任?”
“人证、物证,我们都齐全了。”
“你现在开口叫主动交代,戴罪立功。”
“你要是再抱着幻想顽抗到底,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给你定罪。”
“到时候数罪并罚,你这辈子恐怕就要在里面度过了。”
林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给你最后十分钟,好好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为了一个已经把你当成弃子的人,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和全家人的幸福。”
“值不值。”
说完,林风转身就走。
身后的审讯室里,传来赵伟粗重的喘息声。
吴振华不会来救他了。
他所有的罪证都已经被纪委掌握了。
老婆……孩子……
“哇”的一声,赵伟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
另一间审讯室。
王大海的对抗则要激烈得多。
他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我跟吴振华就是正常的政商关系,请他吃吃饭、喝喝茶,这有什么问题?”
“至于棚改项目,我们海发地产是凭实力中标的,程序完全合规。”
“你们要是没证据就赶紧放了我,耽误了我几个亿的生意,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副主任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但没有直接证据,还真不好办他。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林风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嚣张的王大海,没有说话,而是对王副主任说道:“王主任,税务和公安的同志到了吗?”
王副主任点头:“已经在隔壁等着了。”
“好,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两名税务干部和两名经侦警察走了进来。
王大海看到这阵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一名税务干部摊开一份文件,说道:“王大海,我们是市税务稽查局的。根据举报和我们掌握的线索,你的海发地产在过去三年里涉嫌偷逃税款,总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五千万。这是稽查通知书,请你签字。”
“五……五千万?”
王大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另一边,经侦警察也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案卷:“王大海,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们接到多名群众实名举报,你在拆迁工作中涉嫌雇人对住户进行威胁、恐吓、暴力殴打,构成了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
“这是伤情鉴定报告,还有那些打手的指证口供。”
偷税漏税。
涉黑涉恶。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跟行贿吴振华完全是两个性质!
王大海意识到,纪委这次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所有的后路都被堵死了!
林风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开口。
“王总,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就在半个小时前,你的好兄弟赵伟主任已经全部交代了。”
“他指证是你通过吴振华威逼利诱他,在评标会上为你的公司保驾护航。”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
林风向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是在为吴振华扛?”
“不,你是在为他死。”
“你的钱、你的公司、你背后的那些烂事都会成为他拿去跟别人交易的筹码。而你,只会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说完,林风退后一步,看着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王大海,做了最后总结。
“是坦白从宽,争取立功,保住你家人的下半生。”
“还是顽抗到底,数罪并罚,让你整个家族都为你陪葬。”
“你自己选吧。”
王大海看着面前的林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年轻人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他不仅要查案,他还要诛心!
王大海的声音嘶哑:“我……我说……”
“我什么都说……”
“我还知道柳月,就是林风的前女友,她的公司是怎么帮吴振华……洗钱的……”
第47章 最后的反扑
夜已深。
市纪委的大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秦刚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他面前摆着两份刚刚整理好的审讯笔录,一份来自赵伟,一份来自王大海。
林风、张成和专案组的其他核心成员都静静坐在一旁,等待他的决定。
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还在“沙沙”地响。
赵伟和王大海的心理防线被攻破后,交代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彻底。
赵伟为了戴罪立功,将吴振华如何指示他操控评标、如何分账的细节和盘托出。
他甚至还交代出几件吴振华利用职权为其他商人办事的陈年旧案。
王大海为了保住自己的商业帝国,更是咬得最狠。
他不仅承认了行贿和串通投标,还把吴振华如何通过柳月的公司洗钱、如何将非法所得转移到海外的整个链条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提供的那些银行流水和秘密账户信息,触目惊心。
一个科长,涉案金额竟然高达数千万。
这两份口供与孙德胜、张文的证词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吴振华!
张成看完最后一份材料,狠狠将文件拍在桌子上:“铁证如山!”
“秦书记!现在人证物证俱全,可以对吴振华动手了!”
其他几名组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秦书记,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
“吴振华这个蛀虫,在办公厅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早就该把他拿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刚身上。
秦刚摁灭烟头,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风。
“林风,你怎么看?”
林风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秦书记,从证据层面看,对吴振华采取措施已经是水到渠成。”
他话锋一转:“但是,吴振华不是赵伟,也不是王大海。”
“他身在市府核心部门,关系网复杂。而且他这个人性格狡诈狠毒,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们动手就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翻盘和反扑的机会。”
秦刚点了点头,林风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扳倒一个吴振华不难,难的是如何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经得起任何考验的铁案。
一个能让所有想为吴振华说话的人都闭嘴的铁案。
就在这时,秦刚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看到那个号码,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市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秦刚拿起电话,表情严肃。
“喂,刘秘书。”
电话那头,市委刘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秦书记,书记请您现在马上来他办公室一趟。”
秦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现在?”
刘秘书的语气不容置疑:“是的,马上。带上你们查吴振华的相关材料。”
挂断电话,秦刚的脸色有些难看。
张成忍不住问道:“秦书记,书记这么晚叫您过去,是不是……”
秦刚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吴振华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看着林风,意有所指地说:“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了一步。”
“吴振华那条疯狗,开始咬人了。”
林风知道,吴振华最后的反扑来了。
……
市委书记办公室。
灯依旧亮着。
周书记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坐,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海州的夜景。
秦刚一推门,就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他立正站好,沉声说道:“书记,您找我。”
周书记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秦刚走上前拿起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铁青。
信的内容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封对林风的诬告信。
信里,吴振华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冤枉的清廉干部。
而林风则被他描绘成一个因前女友柳月的事怀恨在心、挟私报复、滥用职权的卑鄙小人。
这封信巧妙地将一个贪腐大案,偷换概念成了一场因男女感情纠葛引发的私人恩怨。
周书记的声音很平静:“秦刚同志,这封信,你怎么看?”
秦刚知道,越是平静,就说明书记心里越是在意。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公报私仇”。
秦刚深吸一口气,将诬告信放回桌上。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份调查报告恭敬地递了上去。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周书记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翻阅,眉毛还是忍不住微微挑了一下。
报告里有赵伟的口供、王大海的签名、棚改项目舞弊的证据链,还有那惊人的涉案金额。
当他看到王大海交代吴振华利用柳月公司洗钱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看完报告,周书记将其合上,放到一边。
他没有对报告内容发表任何看法,而是重新看向秦刚,问道:“这个林风,是你亲自点将招进纪委的吧?”
秦刚回答得铿锵有力:“是。”
周书记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是被诬告的对象,却又是这个案子的主审官。秦刚同志,你不觉得这有些不妥吗?”
秦刚挺直胸膛,迎着书记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报告书记!”
“第一,林风同志和柳月早已分手,这是市政府办公厅人尽皆知的事情。吴振华利用举报信混淆视听,是典型的腐败分子垂死反扑!”
“第二,吴振华案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正是因为林风同志业务能力出色,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重大的突破!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未必能做到!”
秦刚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秦刚,以我这么多年的党性和我的政治生涯为林风同志作保!”
“他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所有程序完全合规合法!所有证据都经得起任何检验!”
“如果林风同志有任何一点违规违纪的行为,我秦刚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引咎辞职!”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书记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决绝的下属,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对吴振华进行立案调查的请示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
签完字,他将报告递还给秦刚,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秦刚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
“不能有任何瑕疵,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话柄!”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海州的纪委,办的是案子,不是人情!”
秦刚接过报告,坚定回答道:“是!”
第48章 最后的底牌
秦刚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走出了市委大楼。
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没有让他激动的心情平复分毫。
他知道自己刚刚立下的那个军令状,分量有多重。
书记那句“办成铁案”的要求,既是授权,也是压力。
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已经不仅仅是扳倒一个吴振华那么简单了。
它关系到市纪委的声誉。
关系到林风这个年轻人的前途。
也关系到他秦刚自己的仕途。
只能赢,不能输。
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无可辩驳。
回到纪委大楼,秦刚直接召集了专案组所有核心成员,连夜开会。
办公室里,烟雾比之前更加浓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他们都知道,决战的时刻要来了。
秦刚将那份有着周书记亲笔签名的文件,放在会议桌的中央。
“同志们,书记已经批准了。”
张成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秦书记,那我们现在就动手?”
秦刚摆了摆手,将所有人的兴奋都压了下去:“不急。”
他表情严肃,将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向所有人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吴振华递交诬告信反咬林风一口时,张成气得破口大骂:“这个王八蛋!真是卑鄙无耻!自己一身的屎,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这就是腐败分子的典型嘴脸,”另一位组员也愤愤不平,“到了穷途末路,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秦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洪亮:“所以,同志们都听明白了吗?”
“书记的要求,是‘铁案’!”
“什么叫铁案?”
“就是我们的每一个程序都必须合法合规!”
“我们的每一份证据都必须无可辩驳!”
“我们要让吴振华在他自己的罪证面前哑口无言!”
“我们更要让那些躲在背后想看我们笑话、想抓我们小辫子的人,彻底死了这条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压力。
兴奋的头脑迅速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风。
秦刚传达回来的消息,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吴振华的痛点上。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巨大的白板前,开口道:“秦书记,各位同事。我认为在正式行动之前,我们有必要对现有的所有证据链进行最后一次无死角的梳理和复核。书记要铁案,我们就给他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案!”
“好!就按林风说的办!”秦刚立刻表示支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专案组高速运转起来。
白板上,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被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
吴振华处于网的最中心,从他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线。
一条指向孙德胜,代表他处理脏活的“黑手套”。
一条指向赵伟,代表他操控权力的“白手套”。
一条指向王大海,代表他攫取财富的“钱袋子”。
一条指向柳月,代表他洗钱销赃的“情人链”。
还有一条,指向了无辜的受害者陈启明教授。
林风站在白板前,一条条指令清晰地发出。
“张哥,你负责孙德胜和赵伟的口供,把他们两个交代的事情里能相互印证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标注出来。”
“王主任,你负责王大海和柳月这条线,重点是资金流向,确保每一笔不正常的转账都有银行流水的原始凭证作为支撑。”
“小李,你负责技术证据,把张文的指证视频、通话录音,还有从农家乐找到的那段关键监控全部再检查一遍,确保格式和来源都没有任何问题。”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随着一份份证据被重新核对,一个个细节被反复确认,那张白板上的证据链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牢固。
孙德胜的口供,印证了赵伟操控评标的事实。
赵伟的交代,又和王大海的行贿记录完美对应。
王大海提供的资金流水,最终流向了柳月公司的秘密账户。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场被监控完整记录下来的、对陈启明教授的卑劣陷害。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张成将最后一份交叉比对的材料放在桌上,兴奋地喊了一声:“完美!”
“这证据链,别说是吴振华,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翻案!”
秦刚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的年轻人,心中满是欣赏。
林风不仅有勇,更有谋。
他不仅能冲锋陷阵,更能稳坐中军,统筹全局。
这是个天生就该干纪检的料子。
就在这时,林风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录音笔。
他走到秦刚面前,将录音笔轻轻放在桌子上。
林风的表情很平静:“秦书记,这份证据我一直留着,没有入卷。我原本以为可能用不上了。但现在看来,为了打造您说的‘铁案’,为了彻底击溃吴振华的心理防线,也为了回应他那封可笑的诬告信……是时候让它出场了。”
秦刚拿起那支录音笔,眼神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什么?”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将当初在吴振华办公室里,自己与他彻底决裂时录下的那段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当林风说到“吴科长,这份会议纪要你签了字,年底的副科长就是你的”这句话时,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张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小林!你……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这不就是吴振华威逼你顶罪的直接证据吗!”
如果说之前的证据是从外围一步步指向吴振华,那么这份录音,就是一把可以直接插进他心脏的匕首!
它不仅能证明吴振华的犯罪事实,更能将他那封诬告信里的所有谎言撕得粉碎!
什么叫“公报私仇”?
这叫正当防卫!
是吴振华先要置林风于死地,林风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绝地反击!
秦刚握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已经为自己留好了所有后路!
他的心机、城府、远见……实在可怕!
秦刚将录音笔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宣布!”
“打造‘铁案’的最后一块基石,已经就位!”
“吴振华案收网行动……”
“正式开始!”
第49章 大会上动手
凌晨四点。
海州市的天空依旧是一片墨色。
但市纪委的大楼却灯火通明。
秦刚那句“收网行动,正式开始”,瞬间点燃了专案组所有人压抑已久的念头。
所有人都等着他下达最后的指令。
张成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道:“秦书记!我现在就带人去吴振华家楼下布控,等他一出门,立刻抓捕!”
“对!抓他个措手不及!”
“不能再让他多逍遥一天了!”
秦刚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
“直接去抓人,是最简单的办法。”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书记的要求。‘铁案’不仅要体现在证据上,更要体现在我们的行动上。”
“吴振华不是已经递了诬告信,说我们公报私仇吗?”
“那我们就更不能偷偷摸摸地去抓人,那样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张成愣了一下,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秦刚的目光转向了林风。
“林风,这件事你全程参与,对吴振华的了解也比我们都深。你来说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手最合适?”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风身上。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这个团队里,除了秦刚之外的另一个核心。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抓人确实解气,但就像秦刚说的,不够“铁”。
既然要动手,就要把效果拉到最满。
既要将吴振华绳之以法,也要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更要堂堂正正地,击碎他“公报私仇”的污蔑。
要在哪里动手呢?
家里?太私人了。
办公室?影响力还是不够大。
突然,林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他重生以来,刻意去查证过的时间点。
一个最佳的,也是最讽刺的舞台。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秦刚和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书记,张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市里是不是要召开一个全市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
张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对啊!是有这么个会!市委办牵头的,要求全市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原则上都必须参加!我靠,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其他人也纷纷想了起来。
这种大会年年都开,早就成了例行公事,所以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但是,当林风把“抓捕吴振华”和“廉政警示教育大会”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一种强烈的冲突感瞬间冲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秦刚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着林风,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风!你……你的意思是?”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海州官场都为之震动的计划。
“我们,就在大会上。”
“就在全市数百名领导干部的眼皮子底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
“公开带走吴振华!”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上,抓一个贪官?
这简直就是把吴振华按在地上,当着所有同僚的面,狠狠扇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张成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种事,他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纪检的老人,连想都不敢想!
太疯狂了!
秦刚先是愣住,但很快,他眼中的惊愕就变成了兴奋。
妙!
简直是妙不可言!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风这个计划里的三重深意。
第一重,精准定位,瓮中捉鳖。
吴振华作为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的科长,这种大会他百分之百必须参加!省去了布控和蹲守的麻烦,让他插翅难飞。
第二重,杀鸡儆猴,极致震慑。
在这样一个主题的大会上,当着全市干部的面抓捕一个活生生的贪腐典型,带来的警示效果比念一百遍稿子、看一千部警示片都强!这一抓,足以让海州官场未来几年都无人敢轻易伸手。
第三重,也是最关键的一重,就是对那封诬告信的最强力、最公开、最堂堂正正的回击!
如果我们纪委真的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敢在全市干部面前公开抓人吗?
我们敢把自己的行动放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吗?
这一抓,就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纪委办案,依的是法,仗的是理!我们行得端,坐得正!
任何对我们公正性的污蔑,在这次公开的行动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想明白这三层,秦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简直就是为吴振华量身定做的一场盛大落幕典礼!
“好!”秦刚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这么办!”他看着林风,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林风!你这个计划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要亲自向书记汇报!”
“我要亲自带队!”
“我倒要看看,当我们在廉政大会上对他出示立案决定书的时候,那个道貌岸然的吴振华,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整个专案组被秦刚的情绪彻底点燃。
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今天下午,那注定要被载入海州历史的一幕。
第50章 最后的表演
下午两点半。
海州市政府大礼堂。
会场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来自全市各个单位、各个部门的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足有数百人齐聚于此。
主席台的红色横幅上写着一行大字:“海州市2015年度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
庄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礼堂。
吴振华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属于市政府办公厅的区域。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深色西装,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两天前,他通过特殊渠道把那封诬告信递上去之后,纪委那边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伟和王大海就像石沉大海。
吴振华扶了扶眼镜,心里彻底踏实下来。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自己的计策生效了。
周书记那么英明的人物,看到自己的举报信肯定会心生疑虑。
查办一个在职的科长不是小事。
万一最后真是林风那个小畜生在公报私仇,那纪委的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组织上一定会先内部调查林风,暂停对自己的行动。
只要能拖下去,自己就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要比往常更加积极优秀。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吴振华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干部,绝不是那种能被小人诬陷打倒的货色。
想到这里,吴振华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林风啊林风,你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进了纪委就能跟我斗?
在官场,有时候办案的能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得够不够高,手腕够不够硬。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次的风波过去,一定要动用所有关系,把林风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狠狠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市委副秘书长念到了他的名字:“下面,有请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吴振华同志,作为优秀中青年干部代表上台发言!”
来了!
吴振华精神一振。
这是他在风波之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公开亮相。
也是他向所有人展示自己“安然无恙”的最佳机会。
他站起身,故意挺直腰杆,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朝四周的同僚们点了点头。
在周围人或羡慕或平淡的目光中,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充满磁性的声音开始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
“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作为中青年干部代表发言,我感到万分荣幸,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无比沉重!”
“廉洁是为官之本,清正是立身之基。作为一名党的干部,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常怀律己之心,常思贪欲之害!”
“要筑牢思想的防线,抵制住来自各方面的腐败侵蚀,守住底线,不碰红线!”
……
吴振华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他的稿子写得文采飞扬,辞藻华丽。
他的语气抑扬顿挫,感情饱满。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就是那个一心为公、清正廉洁的人民好干部。
台下不时响起一阵象征性的掌声。
一些坐在后排的干部已经开始打瞌睡。
但这一切在吴振华看来,都是对他的肯定和赞扬。
他的表演还在继续。
“我们要算好‘政治账’,不要自毁前程!要算好‘经济账’,不要倾家荡产!要算好‘家庭账’,不要妻离子散!”
“我们要做到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才能在仕途之路上行得稳、走得远!”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最后一个字,吴振华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比之前热烈一些的掌声。
吴振华直起身,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他甚至还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谦虚地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
这次发言无疑是成功的。
它向所有人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吴振华,没事。
他依然是那个深受领导器重、前途一片光明的政治新星。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发言席。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大礼堂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第51章 当众带走
“啪、啪、啪……”
礼堂里,掌声稀稀拉拉。
吴振华带着一脸满足的微笑,正享受着他人生中最后的高光时刻。
突然,大礼堂厚重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将昏暗的过道照得一片明亮。
几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他们的出现没什么声响,身上那股气场却像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扩散开来。
会场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掌声停了。
交头接耳声也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夹克,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正是市纪委常委秦刚。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是林风。
他们身后,还跟着张成和其他几名同样表情冷峻的纪委办案人员。
这一队人马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们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踩着红毯,沿着长长的过道一步步朝着主席台走来。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
廉政警示教育大会,纪委的人来干什么?
还是秦刚亲自带队?
难道要现场抓人?
一个荒诞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念头,在每个人脑海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会场里搜寻,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主席台上的市领导们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秦刚的这次行动,除了市委书记,没有向任何人通气。
此刻,站在发言席旁的吴振华,是第一个看清来人是谁的。
当他看到秦刚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看到林风那双冰冷的眼睛时,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会来?他们怎么敢来这里?
诬告信!难道书记没有相信我?
不,不可能!林风凭什么能说服领导!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从主席台另一侧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他就那样傻傻地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秦刚和林风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走到了他刚才还意气风发演讲的那个麦克风前。
整个过程很短,但在吴振华的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秦刚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数百张惊愕的脸。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探寻,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正式文件。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用一种清晰洪亮、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向全场做出了宣告。
“经市委批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吴振华!”
当自己的名字从秦刚口中被念出来时,吴振华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秦刚冷酷的声音还在继续。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由市纪委对其进行立案调查!”
“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礼堂里轰然炸响。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吴振华?”
“我没听错吧?竟然是他?”
“天啊!他刚才不还在上面大谈廉洁吗?这……”
“太讽刺了!我这辈子见过最讽刺的事了!”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还僵在台上的吴振华。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错愕、鄙夷、嘲讽,更有幸灾乐祸。
吴振华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秦刚的话音刚落,两名身材高大的纪委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死死架住了他瘫软的胳膊。
吴振华还想挣扎,想辩解,想咆哮这是诬陷。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林风走到了他的面前。
林风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看着这个前世将自己踩进地狱的仇人,缓缓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吴科长。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吴振华同志。”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喜悦,只有冰冷。
“你说得对,当官是要算好账。”
“现在,轮到组织来跟你好好算一算了。”
说完,林风后退一步,侧过身,对着那两名办案人员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带走!”
第52章 当场带走
“带走!”
林风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架着吴振华的两名办案人员再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将他往台下拖去。
吴振华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开始疯狂挣扎:“不!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被冤枉的!”
他转头朝主席台嘶吼:“周书记救我!这是诬告!是林风公报私仇!”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拼命扭动身体。
笔挺的西装变得褶皱不堪,那副金丝眼镜也在挣扎中掉落,摔得粉碎。
他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没人理会他的嚎叫。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吴振华只是个陌生人。
而台下数百名干部则像在看一出大戏,眼神里混杂着震惊、错愕和幸灾乐祸。
秦刚冷冷看了一眼被拖下去的吴振华,然后拿起麦克风,沉声说道:“同志们请安静!”
“今天的廉政警示教育大会,吴振华同志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现场教育课!”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够引以为戒!”
“手莫伸,伸手必被抓!”
说完,他收好文件,对着主席台的方向微微点头,便带着林风等人,在全场复杂的注视下,迈步走出了大礼堂。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场私语。
……
吴振华被当场带走的消息,在半小时内就席卷了整个海州官场。
会场里的那一幕,被无数张嘴添油加醋地描述、传播着。
“听说了吗?政府办的吴科长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是在廉政大会上,当着全市干部的面!太吓人了!”
“据说刚发完言就被摁住了!前一秒还在大谈廉洁,下一秒就成了阶下囚,你说讽刺不?”
“带队的还是秦刚!那个‘官场黑脸’亲自出马,这吴振华肯定是完了!”
“我还听说,带队的人里还有那个林风!就是以前吴科长手底下那个年轻人!”
“什么?林风?真的假的?那这里面的故事可就深了啊!”
各种议论在各个单位的办公室、工作群、饭局上疯狂流传。
那些曾和吴振华称兄道弟、有过利益往来的人,此刻个个坐立不安。
他们开始疯狂删除手机里和吴振华的通话记录和聊天信息,生怕下一个电话就是纪委打来的。
至于那些嫉妒过吴振华或被他打压过的人,则都在暗自叫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官场的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
与此同时,海州国际机场,贵宾休息室。
柳月正端着一杯红酒,悠闲地刷着手机。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心情很不错。
两天前吴振华命令她出国避风头,她很不爽,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公司的烂摊子就让吴振华去头疼,她正好可以拿着这些年赚的钱去国外享受生活。
至于吴振华,等风波过去再说,如果他倒了,自己就更没必要回来了。
她晃动着酒杯,正准备订一张去巴黎的头等舱机票,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
【本市新闻快讯:我市今日召开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一名干部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市纪委当场带走!】
“当场带走?”
柳月愣了一下,好奇地点开了新闻。
新闻没有点名,但配了一张现场抓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被两名执法人员架着胳膊,面如死灰,狼狈不堪。
虽然眼镜掉了,头发也乱了,但柳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是吴振华!
“哐当!”
高脚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鲜红的酒液四溅开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吴振华不是说他已经搞定了吗?
她手指颤抖着将照片放大,看到了吴振华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风!
照片里的林风穿着一身白衬衫,表情冷峻,眼神像一把刀,仿佛能穿透屏幕刺进她心里。
是了!就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那个被自己像垃圾一样抛弃的男人,真的把不可一世的吴振华亲手送了进去!
吴振华倒了。
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不……”
柳月浑身发冷,瘫倒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市纪委的车里。
林风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但只看内容,他就知道是谁。
【尘埃落定,善恶有报。祝贺你,也请你保重。——苏沐清】
林风看着短信,脸上冰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手指微动,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林风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世今生,压在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不是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吴振华的倒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审讯,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53章 审讯室里的第一回合
夜色已深。
市纪委办案区的审讯室里,灯光却亮得刺眼。
整个房间的色调只有单调的白色和灰色。
墙壁是软包的,防止嫌疑人自残。
桌椅都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而压抑的味道。
吴振华就坐在这间屋子正中央的审讯椅上。
他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的蓝色号服。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也不见了踪影。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光环,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等待审讯的身份。
经过最初的崩溃和咆哮,吴振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坐着,一言不发。
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睑下,那双眼睛里依然藏着一丝怨毒。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风和前辈张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张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记录本。
林风手里则提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
两人在吴振华的对面坐了下来。
张成打开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开口:“吴振华。”
“我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张成,这位是林风同志。”
“现在,我们依法依规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进行问询。”
“你要清楚,党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希望你能认清形势,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一套标准的开场白,不疾不徐。
吴振华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张成也不着急。
他看了林风一眼,然后继续按照程序发问。
“你的姓名、年龄、政治面貌。”
吴振华不说话。
“你在市政府办公厅担任何种职务?”
吴振华还是不说话。
这就是非暴力不合作。
是很多落马官员在初期都会采用的一种对抗方式。
企图用沉默来拖延时间,试探办案人员的底线。
张成很有耐心。
他继续不厌其烦地问着基础问题。
林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吴振华。
他的眼神平静且锐利。
足足过了十分钟。
审讯没有任何进展。
张成停下来喝了口水。
林风知道,该自己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清晰。
“吴振华,我们来谈谈海州市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问题吧。”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瞬间打开了吴振华情绪的开关!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林风!
“林风!”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利,“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想从审讯椅上站起来,但身体被牢牢固定着,根本无法动弹。
“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挟私报复!”
“我写的举报信!你们是不是没看?!”
“我要举报你!你滥用职权,诬告陷害!我要举报你!”
“我要求回避!我要求你回避!我不接受你的审讯!”
“我要见市领导!我要见周书记!”
他的咆哮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着。
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剧烈扭曲,显得既可悲又可笑。
张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正要出声呵斥,林风却抬起手阻止了他。
从始至终,林风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吴振华歇斯底里的指控,他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丑表演。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直到吴振华的咆哮声因嗓子干哑而渐渐弱了下去。
整个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风这才有了动作。
他没有反驳吴振华的任何一句话。
他知道,跟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争辩是世上最没意义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将身边那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拿了过来,然后打开。
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笔录,上面有清晰的签字和手印。
林风将那份笔录慢慢推到审讯桌中央,推到了吴振华的面前。
他抬起眼看着吴振华,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吴振华,这是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交代笔录。”
听到这个名字,吴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风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同样是一份签了字的笔录。
林风将它并排放在第一份笔录的旁边。
“这是大海地产董事长王大海的交代笔录。”
王大海!
听到这个名字,吴振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王大海那个一直吹嘘自己关系通天的男人,竟然也招了?!
林风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又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
他看着吴振华那张已经血色尽失的脸,然后将第三份笔录轻轻放在前两份的旁边。
“这是海州市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的交代笔录。”
张文!
那个被他们临时拉来充当评标专家的老实人!
连他都……
三份笔录整整齐齐地摆在吴振华的面前。
林风做完了这一切。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几份笔录,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然后,林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吴振华,这是赵伟的交代,这是王大海的交代,这是张文的交代。”
“他们每一个人都指证,是你,在背后策划和主导了整个棚户区项目的招投标舞弊。”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个人和你的恩怨吗?”
第54章 出租屋里的灯光
林风的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个人和你的恩怨吗?”
吴振华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三份笔录。
赵伟、王大海、张文……
这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他腐败链条上的一个可靠环节。
他以为他们之间结成的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他甚至在被带走的那一刻还心存侥幸。
侥幸他们能守口如瓶,能为他扛住第一波冲击。
可他终究是想错了。
在纪委强大的审查攻势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的左膀右臂、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提线木偶……全都背叛了他。
把他这个幕后主使出卖得干干净净!
不是私人恩怨……
当然不是!
到了这一刻,吴振华终于意识到。
林风根本不是在跟他进行个人报复。
林风只是在履行他的职责。
而他吴振华,就是林风职责范围内那个必须被清除的贪腐分子!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
而是一整个强大而冷酷的国家机器!
吴振华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强撑起来的冷静和顽固,在三份铁证面前彻底粉碎。
他缓缓垂下头。
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瞬间抽空了一样。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这一幕,张成对着林风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知道,吴振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接下来的审讯将会顺利很多。
秦刚一直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
看到吴振华彻底垮掉,他拿起内部电话打进了审讯室。
秦刚的声音很沉稳:“林风,你们先出来一下。”
林风和张成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来到隔壁房间,秦刚正站在屏幕前。
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
“干得不错。”
“他这道防线一破,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吧。”
秦刚看着林风说道:“审讯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们连轴转了这么久,精神都绷得太紧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和他耗。”
张成点了点头:“好的,秦书记。”
林风也应了一声。
说实话,他也确实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精神的高度集中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精力。
秦刚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让老刘继续在这里盯着就行。”
……
走出纪委大楼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
压抑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他拿出被静音了一天的手机开机。
屏幕刚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就弹了出来。
足足有十五个!
全都是母亲打过来的。
他知道父母肯定是看到新闻,担心坏了。
林风连忙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风啊!你……你没事吧?!”母亲焦急万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妈,我没事。”林风赶紧说道,“我刚结束工作,手机刚开机。”
母亲的声音像是连珠炮一样:“你吓死妈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电话啊?知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急疯了!”
“对不起,妈,工作纪律,不能带手机。”林风耐心地解释着。
“那你现在在哪儿?下班了没有?吃饭了没有?”
“我刚从单位出来,正准备回出租屋呢。”
母亲的音调突然拔高:“回出租屋?你赶紧的!赶紧回来!我和你爸就在你这儿呢!”
林风愣住了:“什么?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们能不过来吗!下午在电视新闻里看到那个抓人的阵仗,你电话又一直打不通,我们俩坐不住,直接就打车过来了!你这门的备用钥匙我们有,就开门进来了!”
“我们俩就怕你出什么事!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呢!”
听着母亲既埋怨又心疼的话,林风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他吸了口气说道:“好,妈,你们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林风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自己的住处。
当他用钥匙打开自己那间不大的单身公寓房门时,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和明亮的灯光瞬间将他包裹。
原本有些冷清的小屋子,此刻充满了家的气息。
母亲陈秀兰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踱步。
父亲林建国则板着脸坐在小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看到林风推门进来,陈秀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
“风啊!你可算回来了!让妈看看,你没事吧?瘦了!瘦了好多!”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妈,我真没事,好好的呢。”林风笑着安慰道。
陈秀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你还笑!知不知道我们俩担心成什么样了!”
林建国这时也站了起来。
他掐灭手里的烟走到林风面前,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林风的目光落到了餐桌上。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三四盘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
旁边还有一个保温锅,里面隐隐能看到一个个白胖的饺子。
都是他最爱吃的。
陈秀兰拉着他就往洗手间走:“赶紧的,洗手去!饭菜都给你热了好几遍了,饺子也是刚煮好的,快来吃!”
坐在餐桌前吃着母亲亲手包的饺子,那熟悉的家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林风一身的疲惫。
陈秀兰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全是心疼。
她一边给林风夹菜一边小声唠叨着:“风啊,妈知道你心里那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可是,这纪委的工作也太……太吓人了,今天电视里那场面,跟抓坏人一样。”
“你以后可得千万小心啊!别再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母亲的话朴素,却充满了最真挚的关爱。
一直沉默的林建国这时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等林风吃了大半碗饺子,他才用他那惯有的沉稳声音开口。
“别听你妈的,瞎担心。”
“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严肃而坚定。
“爸就跟你说两句话。”
“第一,别怕事。只要你走得正、行得端,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第二,脑子要活。不能光低着头拉车,也要记得抬头看路。”
林风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
爸妈的话虽然简单,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无论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波谲云诡,这个家、这盏灯、这碗热腾腾的饺子,永远都是他最温暖也最坚实的港湾。
第55章 迟来的答谢宴
第二天,林风起了个大早。
父母还在熟睡,他便轻手脚地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
打开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
小屋只有一间卧室,昨晚父母执意让他睡床,自己在外面将就了一夜。
林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默默地想,等这个案子忙完,得尽快想办法给父母在市区里买一套像样点的房子了。
……
回到单位,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紧张而忙碌。
秦刚看林风精神不错,便把他叫了过去。
“怎么样?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秦书记。”林风回答道。
秦刚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天你先不用去审讯室了,让张成他们继续跟吴振华耗着。你负责在外面梳理案卷,把已经掌握的证据还有吴振华口供里提到的那些新线索,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攻心要有节奏。昨天给了他那么大的压力,今天就要适当地晾一晾他,让他自己在里面好好想一想,这个火候很重要。”
“我明白了。”林风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图。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审讯策略,张弛有度才能让嫌疑人的心理彻底崩溃。
一上午的时间,林风都泡在档案室里。
他将赵伟、王大海、张文等人的口供还有各种物证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证据如山。
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
无论吴振华怎么狡辩,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忙到中午,他刚准备去食堂吃饭,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未读短信。
点开,是上次那个陌生的号码。
但这次内容不是冷冰冰的鼓励,而是一句带着些许调侃的问话。
【海州的大英雄,案子办完了吗?】
林风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能想象得到苏沐清在发出这条信息时那副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表情。
他想了想,回复道:【还没,不过快了。】
很快,对方又回了过来:【那我之前帮的那个小忙,没有白费吧?】
林:【当然没有,起到了关键作用。】
苏:【那就好。】
看着手机屏幕上这简单的对话,林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觉得自己应该当面好好谢谢她。
无论是当初公选前的提醒,还是后来帮忙查找法规文件,苏沐清的每一次帮助都出现在了他最需要的时刻。
这份情很重。
不是几句短信就能说得清的。
想到这里,林风不再犹豫。
他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喂?”苏沐清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研究员,是我,林风。”
苏沐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是你。怎么了,大忙人,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指示吗?”
林风被她的话说得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不是指示,是想兑现一下之前的承诺。”
“承诺?”苏沐清似乎愣了一下。
“嗯,”林风认真地说道,“之前一直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的帮助,但一直都很忙。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个邀请太过唐突的时候,苏沐清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好啊。”她的声音很爽快,“正好我今天晚上也没什么事,你定地方吧。”
……
傍晚下班后,林风换下一身严肃的制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休闲外套。
他按照约定开车去市政府门口接上了苏沐清。
苏沐清今天也换下了那身职业套装。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林风选择的是一家环境很安静的私房菜馆。
地方不大,但很雅致。
很适合聊天说话。
点完菜,两人相对而坐。
苏沐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林风笑着问道:“怎么样,新单位的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林风点了点头,“就是比想象中要更忙,也更复杂一些。”
“那是肯定的。”苏沐清说道,“你们的工作面对的都是最复杂的人性。”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去谈论关于吴振华案的任何具体细节。
这是纪律。
也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体谅。
他们聊的更多是工作上的一些感悟。
苏沐清看着林风,眼神很认真:“说实话,这次大会上把吴振华带走这件事,在机关里引起的震动非常大。”
“我听我们研究室的一些老同志说,海州官场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的办案方式了。”
“有人觉得这是在杀鸡儆猴,立威。”
“也有人觉得这会打破官场的一些潜规则,让很多人都没有安全感。”
林风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苏沐清说的都是实情。
“那你觉得呢?”林风反问道。
苏沐清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挺好的。”
“海州这几年的发展有些暮气沉沉的,官场上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风气太重了。”
“有时候是需要你们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刮一刮骨、疗一疗毒,才能让一些人清醒过来。”
她的话鞭辟入里。
很有政策研究员的深度和高度。
林风听了,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对了,”苏沐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我听我叔叔说,省里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你叔叔?”林风有些疑惑。
“嗯。”苏沐清很自然地说道,“那天晚上跟我叔叔通电话,他正好也从内参上看到了这件事的简报。”
“他评价说,海州纪委这次的行动时机选得准,方式也够震撼,说明下面还是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的。”
苏沐清说得云淡风轻。
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了他的脑海!
他记得苏沐清的叔叔就是那位后来在省里身居高位的苏振邦!
而现在这个时候,苏振邦的职务正好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一位实权在握的省部级大员!
他的一个“评价”,分量有多重,不言而喻!
林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办的这个案子竟然已经进入了这种级别领导的视野!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信息。
看着林风有些惊讶的表情,苏沐清笑了笑。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两人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晚餐结束,林风送苏沐清到她家小区门口。
下车前,苏沐清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清秀的脸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
“林风,”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走的这条路不好走。”
“以后可能会遇到比吴振华更难对付的人、更复杂的事。”
“但是你做的是对的事。”
“所以,坚持下去。”
说完,她对林风微微一笑,然后推门下车。
林风坐在车里,看着苏沐清走进小区的背影,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苏沐清最后那番话,那句简单的“坚持下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击中他的内心。
在这一刻,林风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懂自己的知己。
第56章 最后的王牌
第二天上午,审讯工作再次展开。
市纪委的办案区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紧张。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冷却”之后,吴振华再次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的状态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糟糕。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焦虑。
这一天一夜,他显然过得极其煎熬。
他想了很多。
想从前,想现在,想未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所以当张成再一次坐在他对面开始问询的时候,吴振华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不再沉默,也不再咆哮。
而是变得异常“配合”。
张成问道:“吴振华,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吴振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有补充。”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开始了他的“交代”:“两位领导,这件事我认,是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承认,在整个招投标的过程中,我作为政府办公厅的秘书科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失察责任。我没有严格地把好关,对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监督不到位,对开发商王大海的一些违规行为没有及时地发现和制止。我辜负了组织对我的信任,辜负了领导对我的栽培。我错了,我向组织深刻检讨。”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态度看起来无比诚恳。
他把所有罪责都归结为“失察”和“程序违规”。
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认了。
但实际上,关于他个人是否受贿、是否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核心问题,他却避而不谈,一字不提。
这就是吴振华的狡猾之处。
在铁证面前,他知道完全否认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他采取了第二套方案。
那就是避重就轻。
他企图用一些程序上的小问题来掩盖经济上的大问题。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工作方法有误、业务能力不精,但本质上并没有坏到骨子里的“犯错”干部。
而不是一个贪污腐败的犯罪分子。
这两者之间在最终的量刑上有着天壤之别。
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的秦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个吴振华,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我们耍心眼。”他对身边的另一位副主任说道,“他这是想用一个‘违纪’的帽子来摘掉自己‘违法’的帽子,想得倒是挺美。”
“是啊,”那位副主任也点了点头,“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是不会落泪的。”
秦刚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了内部电话。
“林风,你过来我这边一下。”
林风很快就从隔壁的办公室走了过来。
“秦书记。”
秦刚指了指屏幕上吴振华那张“悔过”的脸:“他还是不老实。”
“他想用交代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来跟我们讨价还价,企图蒙混过关。”
秦刚看着林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风,我知道你手里应该还捏着什么东西。”
“现在是时候了。”
“不要再跟他兜圈子了。”
“拿出能彻底摧毁他所有幻想的东西。”
“一次性把他给我彻底打垮!”
林风迎着秦刚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秦书记。”
他当然知道秦刚指的是什么。
那支陪着他从前世回到今生的录音笔。
那段记录了吴振华最丑恶嘴脸的录音。
这张最后的王牌。
终于到了该登场的时候了。
……
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林风重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吴振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林风在审讯桌前站定。
这一次他的手上没有带任何案卷,也没有拿任何文件。
两手空空。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振华。
足足看了有十几秒。
看得吴振华心里直发毛。
就在吴振华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林风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非常小巧的黑色录音笔。
款式很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
林风捏着那支录音笔,当着吴振华的面,将它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审讯桌上。
“啪”的一声。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也异常刺耳。
吴振华看着桌上那支录音笔,先是愣了一下。
他完全不明白林风这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觉得林风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是在诈他。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可笑。
他索性将头扭到了一边,摆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林风看着他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然后在那支录音笔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播放键。
下一秒,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
“林风,你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不用我说的太明白。”
“这份会议纪要,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声音响起的瞬间,吴振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正在发出声音的录音笔!
这……
这是……
这是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而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放着。
“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光明。”
“别为了这点所谓的小事,把自己的大好前途给彻底毁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了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好同志。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以后你在海州官场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
录音的内容不长,也就一分多钟。
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让吴振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段对话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这就是当初在政府办公厅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最后一次威逼林风在伪造的会议纪要上签字时所说的话!
当时他把林风逼到了墙角。
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他以为林风只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做梦也想不到!
林风,这个在他眼里初出茅庐、毫无心机的年轻人,竟然在当时那种高压的情况下偷偷录了音!
这个混蛋!
这个阴险的小畜生!
第57章 希望的彻底破灭
录音播放完毕。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吴振华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看走了眼。
林风,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下属。
这个在他眼中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年轻人。
竟然藏着如此之深的心机!
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给自己埋下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陷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一个被林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他抬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林风。
“你……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林风缓缓伸出手,将录音笔拿了起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吴振华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很冷。
林风开口打破了沉默:“吴振华,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交代一点程序上的问题,把贪腐的锅甩给王大海和赵伟,就能换个十年八年的有期徒刑吗?”
十年八年……
这几个字精准地刺中了吴振华心里最隐秘的盘算。
是的,这正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他不是法盲,清楚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
但他更清楚,很多时候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只要不承认主观上有巨额贪腐的意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再积极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地“认罪悔罪”,那么最终在法庭上,他就有可能得到一个相对较轻的判决。
十年,或者十五年。
只要能留着一条命,只要刑期不是遥遥无期。
他今年五十出头,凭着积极改造,或许七八年后还有保外就医的机会。
只要能出来,他就有希望。
这就是他一直强撑着和纪委斗智斗勇的全部信念来源。
是他为自己设想的最好的退路。
可是现在,林风的话让他产生了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吴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风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吴振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听到的这段录音,它所证明的已经不是你简单的贪腐问题了!”
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证明的是,你吴振华为了掩盖自身的贪腐罪行,采取了恶意构陷、威逼下属顶罪的恶劣行为!”
“威逼下属顶罪……”
吴振华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片惨淡的死灰色。
作为一个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林风用下巴指了指吴振华身后的墙壁:“你看看,你身后的那面墙上写的是什么?”
吴振华僵硬地扭过头。
墙上刷着八个醒目的红色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看到了吗?”林风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你之前所有的避重就轻、所有的狡辩,都可以被定性为不老实交代问题。但是,这支录音笔的出现,让你的行为性质彻底变了!”
林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吴振华。
“别人贪腐被抓之后,或许还能争取一个‘坦白从宽’。可是你,吴振华,你没这个机会了!”
“因为这份录音,将会作为你不仅毫无悔改之心,而且还主动对抗组织审查,甚至不惜毁掉一个年轻人前途来保全自己的铁证!”
“它会被原封不动地附在你的最终案卷里!”
“直接呈送到审判长的桌上!”
“你以为你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吗?你以为你还有跟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我告诉你,错了!”
“别的贪官或许还能博取一丝同情,而你只会让人觉得你罪加一等!”
“有了这份证据,你吴振华就从一个普通的职务犯罪者,变成了一个‘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影响极坏’的负面典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风盯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这意味着,别人可能判十五年,你只会比他们更长!”
“你后半辈子能够活着走出高墙的希望……”
“都被你自己亲口说的那些话,给彻底地堵死了!”
希望……彻底堵死!
这几个字,彻底击溃了吴振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直强撑的信念,就建立在“牺牲别人,保全自己,争取轻判”这条退路上。
可现在,林风用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将他这条唯一的退路彻底斩断了。
连带着斩断的,还有他全部的希望。
想到自己将在那冰冷的高墙之内度过暗无天日的余生,想到自己可能会老死、病死在里面,他再也撑不住了。
“啊——”
吴振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官僚的体面,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流淌下来。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
“我全都交代……”
第58章 供出一条大鱼
吴振华彻底垮了。
那支录音笔,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
当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成了一个笑话时,他的精神防线也随之崩溃了。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让张成都有些惊讶。
吴振华不再有任何隐瞒和狡辩。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问什么答什么。
那种配合的程度,就好像生怕说得慢了,纪委的人就会立刻把他怎么样似的。
“吴振华,你在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过程中,收受了王大海多少好处?”
“现金,前后分三次,一共收了三百万。”
“钱现在在哪里?”
“一部分以我妻子的名义买了理财产品,还有一百多万藏在我老家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
“除了现金还有没有其他的?”
“还有一套房子。王大海在滨江壹号院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给我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装修都弄好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住。”
“你和柳月的关系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公司的业务你提供了哪些便利?”
“我和她是情人关系。她公司的很多业务能接到政府的项目,都是我利用职务便利在背后帮她打的招呼……”
审讯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吴振华像倒豆子一样,将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肮脏勾当全都倒了出来。
他交代出的问题,其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专案组最初的预估。
贪腐金额从最初掌握的几百万一路攀升,最终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除了经济问题,还有生活作风问题、用人问题、以权谋私问题……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张成一边记录,一边暗自咋舌。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像吴振华这样区区一个科级干部能腐败到如此地步的,还真是少见。
林风则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仔细听着吴振华的每一句供述,将关键的时间、地点、人物都一一记下。
他很清楚,吴振华现在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代并非真心悔悟,而是在做一场绝望的豪赌。
赌自己能靠着彻底的坦白,换来一个“重大立功表现”的机会。
夜已经很深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吴振华自己的问题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虚脱无力,脸色惨白如纸。
张成合上了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漫长的审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着的吴振华突然急切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林风和张成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只见吴振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位领导,我……我还有重要情况要向组织反映!我要检举!我要揭发!”
来了。
林风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吴振华终于要抛出他最后的那张牌了。
张成和林风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说吧,你要检举揭发谁?”
吴振华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似乎下这个决心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异样的光。
“我……我交代,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事,我其实只是一个在前台办事的……”
“我一个秘书科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去操纵这么大的一个项目。”
“真正在背后给我撑腰、替我摆平一切的,另有其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林风和张成的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
“是谁?”林风追问道。
吴振华的嘴唇哆嗦着,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感到无比的恐惧。
最终,他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杨明远!”
杨明远!
当这个名字从吴振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审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成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风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杨明远!
这个名字对于海州市的所有公务人员来说都如雷贯耳。
海州市委常委,市政府常务副市长。
一个真正站在海州市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在吴振华出事之前,杨明远的职务正是分管全市城建、规划、国土等工作的副市长。
棚户区改造项目,正好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吴振华像是生怕他们不信,急切地补充道,“当初就是杨市长亲自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暗示我要让大海地产拿下这个项目!王大海送给我的那三百万现金和一套房子,其中有一大半最后都转送给了杨市长!还有很多次,都是我替他出面去收受一些开发商的贿赂!”
“我就是他的白手套!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吴振华越说越激动,情绪也越来越崩溃。
“我手上有证据!虽然不多,但我保留了一些当时和他通话的录音,还有一些转账的凭证!”
他涕泗横流地哀求着:“求求你们,领导!相信我!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我检举他,这是重大立功表现!我可以戴罪立功!求组织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们了!”
林风和张成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他后面的话了。
他们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名字在不断地回响。
杨明远。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他们都明白,从吴振华供出杨明远的那一刻起,这个案子就已经彻底升级了。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科级干部贪腐案。
而是一起可能牵扯到市委核心领导,足以撼动整个海州官场的惊天大案。
第59章 海外的惊弓之鸟
与此同时,遥远的欧洲大陆。
一个不知名的偏僻小镇上。
柳月蜷缩在一间租来的狭小公寓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阴沉的天光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速食披萨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奇怪味道。
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讨厌这间只有她原来衣帽间大小的破旧公寓。
讨厌窗外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更讨厌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想当初在海州,她是何等的风光。
住着豪华的大平层,开着红色的保时捷。
出入的是最高档的会所,交往的是海州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她享受着所有人羡慕和奉承的目光。
可现在,她只能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不敢见光。
这一切的转变,是从接到吴振华那个简短的电话开始的。
“柳月,出事了,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记住,什么都不要说!”
电话里,吴振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慌,然后就匆匆挂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
但她知道,天塌下来了。
她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家里的现金和珠宝,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欧洲的机票。
连公司都没有回去。
她就这样狼狈地逃了出来。
刚到国外的头几天,她还能靠着购物和美食麻痹自己。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暂时的旅行,等风头过去,她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柳总。
可是,当她通过手机新闻看到吴振华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被纪委人员当众带走的清晰照片时,她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照片上,吴振华面如死灰,狼狈不堪。
而他身边那个穿着纪委制服、眼神冷冽的年轻人,正是林风。
那个被她亲手抛弃,被她和吴振华联手踩进泥潭里的前男友。
那一刻,柳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复仇。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住昂贵的酒店,躲到了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小镇。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抱着手机,疯狂地刷新着国内的新闻。
任何关于海州市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带来的现金正在快速消耗。
她不敢用自己的银行卡,怕被追踪到。
她开始失眠,脱发,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正在迅速枯萎。
她不止一次地在午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林风就用照片上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一步步向她逼近。
“叮铃铃!”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柳月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中国的未知号码。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接,还是不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颤抖着。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冷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请问是柳月女士吗?”
柳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轰!
海州市公安局!
经侦支队!
这几个字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电话那头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公式化的语调说道:“柳月女士,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名下的‘月华贸易有限公司’涉嫌为王大海的大海地产集团提供巨额洗钱服务,我方已于三日前对你正式立案侦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你已被列为网上追逃人员。”
网上追逃人员!
柳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不是的……我没有……”
“柳月女士,你先冷静听我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根据我国近年开展的‘天网’专项行动,我国已与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建立了警务合作与引渡条约。不管你逃到哪里,最终都难逃法网。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主动联系我国驻当地的大使馆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第二条,就是继续负隅顽抗,等待我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将你缉捕归案。我必须提醒你,主动回国投案与被缉捕归案,在最终的量刑上有着巨大的差异。”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没有任何威胁或者恐吓,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柳月感到窒息。
因为它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强大与自信。
它在告诉她:你无路可逃。
男人似乎是“好心”地补充道:“为了让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一些案情的进展。你的前合作伙伴吴振华为了争取立功表现,已经向我们做出了全面的交代,其中就包括你公司为他洗钱的具体操作细节。另外,大海地产的董事长王大海也已经全盘招供。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所以,柳月女士,你的任何狡辩和抵赖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柳月。
吴振华把她卖了。
王大海也把她卖了。
她曾经赖以依靠的两个男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她当初为了这些所谓的权势和金钱背叛了林风,结果到头来,她却成了被抛弃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言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我国驻当地大使馆的联系方式,稍后会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你的手机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月僵硬地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缓缓地瘫软下去。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头发凌乱的女人,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第60章 走廊里的风言风语
吴振华供出了杨明远。
这个消息在市纪委高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秦刚在第一时间就向市纪委书记做了紧急汇报。
事情牵扯到一位在任的市委常委,其严重性和复杂性已经远远超出了第三纪检监察室能够独立处理的范畴。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的工作反而暂时清闲了下来。
关于吴振华的审讯已经由更高级别的部门接手。
而关于杨明远的线索则进入了极其机密和审慎的前期核查阶段。
这种核查不会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动作。
所有的工作都在水面之下秘密进行。
林风暂时被排除在了核心圈之外。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保护。
秦刚找他谈过一次话,让他这几天先调整一下,整理下吴振华案的前期材料,等待下一步的通知。
林风明白领导的用意。
他乐得清闲,每天按时上下班,看看案卷,写写材料。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也终于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然而,他想低调,却不代表别人会让他低调。
林风这个名字,如今在海州市纪委大楼里已经无人不晓。
一个刚从政府办公厅调过来的不起眼的小年轻,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亲手办下了一桩震惊全市的大案。
不仅将根深蒂固的吴振华拉下马,甚至还挖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更大的人物。
这种战绩堪称辉煌。
走在纪委的办公楼里,林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有赞许。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毕竟,纪委是干什么的?
就是查干部的。
一个业务能力如此“突出”的同事,谁见了心里能不犯嘀咕?
尤其是当他还这么年轻的时候。
对于这些,林风都看在眼里,但他并不在意。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林风整理好一份关于孙德胜案件的补充材料,需要送到二楼的案件审理室进行归档。
案件审理室是纪委内部负责对所有案件的事实、证据、定性、处理等进行审核把关的部门。
俗称“案件的质检员”。
林风坐电梯来到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他自己平稳的脚步声。
就在他准备拐进审理室的办公室时,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了两个男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哎,老李,听说了吗?三室那个林风可能要被提拔了。”
这个声音有些尖,林风觉得有点耳熟。
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惊讶:“提拔?不会吧?他才来几天啊?这火箭一样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人家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吴振华那个案子听说就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办下来的,连秦书记都对他赞不绝口。”
“那小子是真有两下子。我听说审吴振华的时候就跟拍电影似的,几句话就把吴振华的心理防线给弄崩溃了。”
那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呵呵,有两下子?我看未必吧。”
“怎么说?”
那个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这事儿咱们单位私下里谁不清楚啊?他林风本来就是吴振华的下属,是被吴振华给顶了包才跑来咱们纪委的。他办吴振华,说白了不就是公报私仇嘛!只不过他运气好,正好吴振华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让他给抓住了把柄而已。要我说啊,这就是报私仇顺便办了件公事,根本谈不上有多高的水平。”
听到这里,林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在拐角处,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这个说法,然后才带着一丝疑惑开口。
“话是这么说,可办案光靠有仇也不行啊。没点真本事,秦书记能那么看重他?”
那个尖锐的声音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嗨,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一个新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你真以为这案子是他一个人办的?从头到尾要不是有秦刚书记在后面给他撑腰,把他当宝贝一样护着,他能这么顺风顺水?听说为了保他,秦书记都亲自去市委书记那里拍桌子了。说白了,他就是秦书记手里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功劳自然都记在他头上了。咱们啊,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办的案子也不少吧?可你看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人啊,还是得会投胎,会站队,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话里话外,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林风安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些话很难听,也很刺耳,但说实话,并没能影响到他。
前世十年在社会底层,他听过比这更恶毒刻薄的话。
他早就对这些话免疫了。
他知道,机关单位里永远不缺这种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
你做得越好,功劳越大,他们就越是嫉妒,越是要想方设法地从你身上找出点毛病来,以寻求他们那可怜的心理平衡。
没必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林风摇了摇头,抬起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拐角处那两个正在交谈的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就好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林风转过拐角。
果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干部。
那个声音尖锐的叫孙鹏,另一个叫李卫。
林风对他们有印象,但也仅限于开会时见过几面。
此刻,这两人看到林风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孙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和林风对视。
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给听了个正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林风却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朝着那两个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迈开步子,从他们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而,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和无视,却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孙鹏和李卫感到难堪。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个无形的耳光。
一直等到林风的身影消失在审理室的门口,李卫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有些埋怨地瞪了孙鹏一眼:“看你都说的什么话!这下让人家听见了,多尴尬!”
孙鹏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嘴硬道:“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敢做还怕别人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
而林风走进审理室,将材料交给了负责的同事。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但这件事也确实给他提了个醒。
他深刻地意识到,在一个全是人精的机关单位里,光有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功劳的背后,永远都伴随着猜忌和嫉妒。
如何处理好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如何在锋芒毕露的同时又能保护好自己,这或许比办案本身是更加高深的一门学问。
而这条路,对他来说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新的任命
走廊里的那段风言风语,很快就被林风抛在了脑后。
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林风刚准备下班,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秦刚秘书的声音。
“林风同志,秦书记请您现在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
声音很简短,也很客气,但林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他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的,我马上过去”,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案卷,整理了一下着装,林风快步走向秦刚的办公室。
他心里清楚,这么长时间的平静应该要结束了。
关于吴振华供出的那条线索,市纪委高层经过这几天的秘密核查,想必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
果然,当林风敲门走进秦刚的办公室时,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严肃气氛。
办公室的门被秦刚亲自从里面关上了。
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
秦刚没有坐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了待客区的沙发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紫砂茶杯,热气袅袅升起,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小林,坐。”
林风依言坐下,身体坐得很直,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自己的领导。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待。
秦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林风的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小林啊,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通个气。吴振华检举揭发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的问题线索,经过我们纪委这几天的秘密核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初步判断,可信度极高。”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秦刚说出这个结论时,林风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意味着吴振华没有说谎。
海州市的天,要变了。
秦刚的眉头锁得很紧:“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杨明远不仅仅是可能涉及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腐败问题,根据我们侧面了解到的情况,他在担任分管城建工作副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插手工程项目,为多名开发商提供帮助并收受巨额贿赂的问题,恐怕也都存在。”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巨贪!”
林风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秦刚今天找他绝不仅仅是向他通报这些情况。
秦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这个案子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巨大。昨天下午,市纪委召开了书记办公会进行专题研究。会后,周书记亲自向市委的夏书记做了秘密汇报。”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林风明白这八个字背后的分量。
“经过市委批准,市纪委决定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一个更高规格的联合专案组,对棚户区改造项目所牵扯出的一系列腐败案件进行全面彻查!”
“专案组对外保密,代号——‘利剑’!”
利剑。
林风咀嚼着这个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有些发热。
秦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风的脸,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战前审视着自己最器重的部下。
他第一次没有叫“小林”,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林风,你要清楚,这一次我们面临的对手是谁。是市委常委,是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市长。他在海州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极其复杂。调查他,我们将会面临的难度、将会遇到的阻力,甚至是无法预料的危险……都会比吴振华这个案子高出十倍不止!”
秦刚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目光里带着期待、考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凝视着林风,用一种近乎拷问的语气缓缓问道:“我现在问你,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林风能听到自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秦刚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秦刚,目光坚定。
“秦书记!”他大声回答,声音洪亮有力,“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但秦刚从这八个字里看到了一个年轻纪检干部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担当、锐气和无畏的勇气。
“好!”
秦刚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也站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他示意林风坐下,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了林风:“这是纪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利剑’专案组由我秦刚亲自担任组长,专案组下设三个小组,分别负责外围调查、证据固定和内部审讯。”
林风接过文件,目光落在了纸上。
当看到上面的一行字时,他的视线停住了。
只见文件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鉴于林风同志在前期案件侦办过程中的卓越表现,以及对案情的深入了解,经研究决定……”
“任命林风同志为‘利剑’专案组下设——”
“**第一核查小组,组长!**”
组长!
虽然这个“小组长”在行政级别上没有任何变化,林风依旧是一个连副科级都算不上的普通科员。
但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命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意义!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是一个跟在别人身后执行任务的“兵”。
他第一次拥有了独立的带队办案权!
他将有属于自己的团队!
他可以直接向组长秦刚汇报工作!
这是领导对他能力最大的肯定,也是对他这个人无上的信任!
但同时,这也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秦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小林啊,你的兵我都给你配好了。老张,还有三室的另外两个业务骨干,都划归你的小组,由你全权指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干!记住,出了任何问题,有我给你顶着!”
林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份任命文件,纸张的边缘几乎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能感觉到这份文件的分量。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秦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秦书记!我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
几分钟后,林风从秦刚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滚烫的任命文件。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柔和,照亮了他前方的道路。
这条路会比以往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第62章 第一次组务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
海州市郊,一家挂着“青云招待所”牌子的普通小楼里。
这里位置偏僻,毫不起眼,隶属于市总工会名下,平时主要用于接待一些来市里培训的基层员工。
但今天,招待所三楼东侧的几个相邻房间,却被悄然整体征用了。
其中最大的一间会议室,成了“利剑”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房间里所有的娱乐设施都已经被搬走。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刚刚搬进来的崭新办公桌。
以及一块立在墙边的巨大白板。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风是第一个到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有些萧瑟的院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烫。
这里,就是他的新战场。
很快,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张成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林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组长,你来得可真早啊。”
他的称呼很自然地从以前的“小林”变成了“林组长”。
这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对组织纪律的绝对服从。
林风转过身,也笑了:“张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以后咱们还是各论各的。”
张成摆了摆手,表情却很认真:“那可不行。公是公,私是私,在专案组里,你就是组长,我就是组员。这个规矩不能乱。”
他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够清净,也够隐蔽。看来,秦书记他们是下了大功夫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男的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憨厚。
女的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眼神沉稳干练。
两人看到林风和张成,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都有些拘谨。
“林组长,张哥。”
带队的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一名副主任。
他将两人送到门口,笑着对林风介绍道:“林组长,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这位是李正,咱们纪委四室的业务骨干,别看他年轻,可是个电脑高手,尤其擅长追踪资金流向,是个难得的人才。”
然后,他又指向那名女干部:“这位是周敏,咱们纪委办公室的笔杆子,心思缜密,做事沉稳,负责过好几个大案的材料整理工作,经验很丰富。”
“以后,他们两个就正式划归你们第一核查小组了。”
林风伸出手,和那位副主任握了握:“好,辛苦主任了。”
送走副主任后,林风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三位组员。
张成经验丰富,是小组的“压舱石”。
李正技术过硬,是小组的“侦察兵”。
周敏心思缜密,是小组的“大管家”。
一个五脏俱全的战斗小组,就此正式成型了。
李正和周敏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都听说了,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创下的惊人战绩。
现在,林风是他们的直接领导。
以后的工作好不好干,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这位年轻组长的行事风格。
林风看出了他们的拘谨。
他没有立刻坐到主位上去摆领导的架子。
而是亲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都别站着了,快坐吧。”林风的声音很温和,“以后,大家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不用这么客气。”
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林风清了清嗓子,召开了小组的第一次内部会议。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什么“重要意义”和“光荣使命”。
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的目光首先看向身旁的张成。
“张哥,”林风的语气非常真诚,“在座的各位里,你是老前辈,办案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以后咱们小组的工作具体怎么开展,还需要你多给我提点,多帮我把关。”
“我这个组长只是组织上给的一个名头,真正遇到事了,你才是咱们小组的定海神针。”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丝毫客套和虚伪。
张成是个直肠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份尊重。
听到林风这么说,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实在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林组长,你放心。只要是我老张能想到的,肯定义不容辞!”
林风这简单的几句话,不仅安抚了老同志张成。
更是说给李正和周敏这两个年轻人听的。
连资历最老的张成都对组长如此信服,他们两个新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想法。
团队的凝聚力在这一刻初步形成。
接着,林风的脸色微微一肃。
他环视一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定下了三条铁的纪律。
“各位,既然我们坐到了这里,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第一条,绝对保密!”
“从现在开始,我们办理的这个案子,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任何人都不准带出这间办公室!对家人、对朋友、对其他同事,一个字都不能提!这是纪律,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第二条,绝对服从!”
“我们是一个整体,小组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听从统一的指挥。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擅自行动或者自作主张的情况发生。有意见可以提,但命令一旦下达,就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三条,绝对安全!”
“我们的对手不是小鱼小虾,保护好自己是我们能顺利开展工作的前提。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三条原则说得干净利落。
言语间透出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老练和权威。
李正和周敏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
“都听明白了吗?”林风问道。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了!”
气氛烘托到位了。
团队的纪律也建立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任务的分解。
林风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最中心的位置,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杨明远!】
然后,他以这三个字为中心画出了一个圈。
接着,他又从这个圈拉出一条线,指向旁边,写下了“吴振华”的名字。
又拉出一条线,写下了“棚户区改造项目”。
林风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组员:“各位,目前我们手里所有的线索都来自于吴振华的供述。”
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他的供述为我们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那就是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但是,光有口供是远远不够的。”
“口供是最不牢固的证据,随时都可能翻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支撑这份口供的客观证据!”
他用笔重重地敲了敲“棚户区改造项目”这几个字。
“吴振华提到,杨明远在这个项目上存在问题。”
“那么,突破口就在这里。”
“我们需要查清楚当年这个项目的所有决策过程,从立项到规划,再到招投标,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文书档案开始查起!”
“把当年所有和这个项目相关的会议纪要、批示文件、合同文本,全部都找出来!”
“我们要像筛沙子一样,把这些故纸堆一遍一遍地筛,我就不信找不到杨明远留下的蛛丝马迹!”
林风的声音不大。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清晰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他用最简单的语言,为整个小组规划出了一条最清晰也最可行的行动路线。
看着白板上逻辑分明的脉络图,听着林风有条不紊的分析,李正和周敏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向林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秦刚书记为何会力排众议,任命这样一个年轻人来担任组长。
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第63章 再审吴振华
第一次组务会开得很成功。
林风用最短的时间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也竖立了威信。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
吃过简单的午饭后,林风没有休息,立刻确定了小组的第一个具体行动。
他叫住了正准备去整理办公桌的张成:“张哥,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张成愣了一下:“去哪儿?”
林风的回答很干脆:“市看守所。”
“去再见一见我们的‘老朋友’。”
张成瞬间就明白了林风的意图。
吴振华!
这个案子所有的源头都来自于他。
虽然吴振华的案子已被移交给了更高层的部门,但他作为“利剑”专案组最核心的污点证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午的会议上,林风制定了从文书档案入手的调查计划。
可海州市大大小小的档案堆积如山。
棚户区改造项目又是一个持续了好几年的大工程,相关的卷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如果就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去,光是梳理这些材料恐怕就要耗费大半个月。
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在这之前,很有必要再去敲打敲打吴振华。
从他那张已经撬开的嘴里,掏出一些更具体、更精确的线索来!
张成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
下午两点。
海州市看守所,一间独立的审讯室里。
林风和张成再次见到了吴振华。
几天不见,吴振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号服,头发被剃成了板寸。
脸上蜡黄一片,眼窝深陷。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被捕时的怨毒和不甘,只剩下麻木。
他被两名狱警带进审讯室。
当他看到坐在审讯桌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林……林风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林风平静无波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
林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吴振华很是听话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副模样,和他当初在办公室里那个颐指气使的吴科长判若两人。
林风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有时候也是一场心理较量。
谁先开口,谁就容易落入下风。
果然,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中,吴振华先沉不住气了。
他不知道林风这次来究竟是为什么。
是他检举揭发的事情有了进展,还是组织上对他的交代并不满意?
这两种可能,对他来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林风同志,我……我上次跟组织上检举的,关于杨市长的问题……”
“组织上是不是已经开始调查了?”
“我……”
“吴振华。”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打断了他的话,“你检举揭发的情况,组织上非常重视。”
听到这句话,吴振华的眼睛猛地一亮!
有戏!
“但是,”林风话锋一转,“光有你的一面之词是远远不够的。”
“你也知道杨明远是什么级别。”
“没有确凿的证据,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去动他。”
吴振华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他急切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句句属实!我可以用我的人格,不,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担保!”
“人格?党性?”林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些东西吗?”
一句话噎得吴振华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吴振华,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什么。”
“就是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争取一个‘重大立功表现’!”
“能不能立功,立多大的功,不取决于你喊了多少口号,表了多少忠心。”
“而是取决于你提供的线索有没有价值!能不能帮助我们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被林风的气势压着,吴振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敲打已经到位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笔:“好。那我们就从头开始好好聊聊。”
“你把你和杨明远从认识开始,一直到你出事之前,所有交往的细节,能想起来的全都说一遍。”
“记住,我要的是**所有**的细节!”
“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有没有用,都必须说出来!”
“包括你们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话,甚至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是什么表情,只要你还记得,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记忆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但林风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吴振华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风会问得这么细致。
但他此刻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拼命在大脑里搜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审讯正式开始。
张成负责记录,林风则负责引导和追问。
“……大概是五年前,当时我还在市政府的一科,有一次送文件去他办公室,他夸我字写得不错,人也机灵,后来就慢慢熟悉了……”吴振华的叙述断断续续。
林风没有催促,只在他提到一些关键时间节点时立刻插话追问。
“你说,大概三年前的秋天,杨明远曾经私下里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起草一份关于城东一个地块的规划调整报告?”
吴振华像是想起了什么,精神一振:“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林风立刻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是具体哪块地?调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吴振华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半天。
“具体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涉及到一块原本规划为公共绿地的地块。”
“调整的内容,大概是把绿地的面积缩小了一半,然后把多出来的用地指标加到了旁边的一个商业住宅项目上。”
这个信息让林风和张成的眼睛同时一亮!
这很可能就是一条关键线索!
“然后呢?这份报告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吴振华继续回忆,“后来这份报告在市长办公会上进行了讨论。”
“我记得当时好几个副市长,还有规划局的领导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这个调整很不合理,会严重影响那一带的居民生活环境。”
“但是,杨明远的态度非常强硬!”
说到这里,吴振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是为了海州市的经济发展大局着想,不能有妇人之仁。”
“他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这个调整方案!”
“当时我作为会议记录员就坐在下面,他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林风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可能已经出现了。
“那个商业住宅项目是哪家公司的,你还记得吗?”
吴振华用力地点了点头:“记得!记得!印象很深!”
“当时拿下那块地的公司在海州还不是很有名。”
“但自从那个项目之后就迅速崛起了!”
“那家公司叫……叫‘宏远地产’!”
“他们的老板叫陈宏!”
宏远地产!
陈宏!
当这两个名字从吴振华嘴里吐出来时,林风和旁边的张成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
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第一个可以着手调查的具体目标!
林风压住情绪,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名字。
第64章 档案室里的软钉子
从看守所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林风和张成没有直接回招待所的秘密据点,而是先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简单填了填肚子。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却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成一边开着车,一边忍不住说道:“这个吴振华还真是个宝库。”
“看样子,为了戴罪立功,他是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给掏出来了。”
“宏远地产,陈宏。”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这条线索太关键了!”
林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点了点头:“是啊。”
“吴振华只是一个棋子。”
“这个陈宏还有他背后的宏远地产,很可能就是杨明远在商界最重要的钱袋子。”
“只要我们能从这个陈宏身上撕开一道口子,那离杨明远的核心问题也就不远了。”
回到招待所。
李正和周敏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梳理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一些公开资料。
看到林风和张成回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周敏敏锐地问道:“林组长,张哥,有新情况?”
林风没有卖关子,直接将下午提审吴振华得到的重要线索向他们做了通报。
当听到“宏远地产”、“陈宏”以及那次疑点重重的“城东地块规划调整会议”时,李正和周敏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兴奋。
“太好了!”李正扶了扶黑框眼镜。
“咱们总算不用再对着那些旧报纸大海捞针了。”
他看向林风:“林组长,那咱们下一步是不是就直接从这个宏远地产开始查起?”
林风却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能。”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杨明远”和“棚户区改造项目”之间又拉出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上了“宏远地产”和“陈宏”的名字。
然后,他用笔重重地圈住了它们。
“陈宏是我们的目标,但不是我们第一个接触的目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组员。
“大家要记住,我们现在是在秘密调查。”
“任何针对宏远地产的直接调查,比如查他们的账目或传唤他们的员工,都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陈宏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公司做到这么大,背后如果没有杨明远撑腰,我是不信的。”
“我们这边只要稍微一动,他那边肯定会立刻察觉。”
“而他一旦察觉,就等于杨明远也察觉了。”
“到时候,他们只会把尾巴藏得更深,甚至会动用关系来反向调查我们,那样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林风这番话让众人冷静下来。
是啊,他们的对手是市委常委,怎么可能像查吴振华那样直接正面硬冲呢?
周敏有些疑惑地问:“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风笑了笑,手指在白板上轻轻敲了敲。
“很简单。”
“在动陈宏之前,我们必须先拿到一份能够支撑我们下一步行动的铁证!”
“这个铁证,就是吴振华提到的那份三年前‘城东地块规划调整会议’的原始会议纪要!”
他看向周敏和李正。
“吴振华的口供只是人证。”
“而这份会议纪要,就是我们能找到的第一份关键物证!”
“只有拿到了这份纪要,核实了吴振华的说法,我们对陈宏的调查才能名正言顺,也才能站得住脚!”
“所以,我们当前第一位的任务就是拿到它!”
林风的思路很清晰。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正拍着胸脯说道:“林组长,你就下命令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两名年轻组员:“好。”
“李正,周敏。”
“明天上午,你们两个拿着纪委的介绍信去一趟市城建档案馆。”
“就以配合纪委核查棚户区改造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为由,调阅这份会议纪要。”
“记住,态度要客气,姿态要做足,尽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齐声应道:“是!”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李正和周敏信心满满地走出了招待所。
然而,还不到午饭时间,他们俩就回来了。
而且是两手空空地回来的。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正在和张成研究海州市地图的林风抬起头,看到他们两人的表情,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周敏走了过来,表情有些懊恼:“林组长……对不起,我们没能拿到那份卷宗。”
张成也皱起了眉头:“被拒了?”
“也不算是直接拒绝。”李接过话头,没好气地说。
“我们到了那里,把介绍信递给了他们档案馆一个姓刘的主任。”
“那个刘主任态度倒是挺客气,又是给我们倒水,又是跟我们说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
“可一听到我们要查的是三年前的规划会议纪要,他的脸色就有点变了。”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们打官腔。”
“他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档案了,还是纸质的,查找起来非常不方便。”
“还说他们档案馆最近正在进行什么档案的电子化整理工作,一大半的卷宗都打包封存了,暂时没办法调阅。”
周敏补充道:“我们跟他强调这份文件对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要。”
“可他就是不松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最后还笑眯眯地跟我们说,让我们别着急,等他慢慢找,让过一两个星期再过去看看。”
李正越说越气:“这不明摆着就是敷衍我们嘛!”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等他们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
软钉子。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也最让人头疼的一种手段。
他不顶撞你,也不拒绝你。
甚至对你笑脸相迎,满口答应。
但就是用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理由拖着你,不给你办事。
让你有力也无处使。
张成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来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刘主任早不整理晚不整理,偏偏在我们去查的时候搞什么电子化整理。”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看向林风。
“我有点印象,这个城建档案馆的主任好像叫刘伟。”
“听说很多年前他就是在城建局跟着杨明远混的,是杨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这个信息让一切都瞬间明朗了。
果然,杨明远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遍布海州市的各个关键部门。
他们小组的第一次行动,甚至还没触碰到案件的核心,就已经一头撞上了这道无形的障碍。
第65章 苏沐清的帮助
张成的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李正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声骂道:“妈的!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这条老狐狸的狗腿子,竟然都安插到档案馆这种清水衙门了!”
周敏也紧锁着眉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组长,要不我们把这个情况向秦书记汇报吧?让秦书记出面直接给他们档案馆施压!我就不信,有市纪委常委的命令,那个姓刘的还敢不交出来!”
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林风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说:“不行。”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空旷的院子。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组员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家想一想,我们现在是个什么身份?秘密专案组!‘秘密’这两个字才是我们眼下最大的武器!”
“如果我们仅仅因为调阅一份档案受阻,就立刻让秦书记这位市纪委常委亲自出面去施压,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动静太大了。市纪委常委亲自过问一份三年前的普通会议纪要,你觉得那个刘主任会怎么想?杨明远又会怎么想?这无异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盯上那份文件了,而且盯上他杨明远了!这跟我们自己暴露自己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师出无名。那个姓刘的玩的是阳谋,他拒绝我们调阅的理由是‘档案正在电子化整理’,这个理由听起来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我们就算把官司打到市委书记那里去,他也完全可以从容应对。我们硬要去查,反而显得我们不讲道理,过于霸道了。到头来档案我们可能还是拿不到,反而会把自己陷入一个非常被动也非常尴尬的境地。”
林风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原本还有些冲动的李正和周敏都冷静下来。
他们光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当所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强攻不行。
难道就这么被一个小小的主任给挡住去路了?
这第一仗还没开打,就要偃旗息鼓了?
只有林风脸上依旧看不出焦躁。
他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硬闯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必须找到一个名正言顺、让那个刘主任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既能拿到档案,又不会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理由。
谁能拥有这样的理由呢?
忽然,一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个穿着得体套裙、气质温婉知性的身影。
苏沐清!
林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想到办法了!
没错!就是她!
她所在的部门——市政府政策研究室!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市政府的“智囊团”、“思想库”!
他们的一个核心职能,就是为市领导的决策提供各种历史资料和政策参考!
由他们出面去调阅一份关于城市规划的历史档案,这算事吗?
这简直就是他们最本职的工作!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那个姓刘的就算再是杨明远的心腹,他敢用“档案整理”这种借口去搪塞市政府的政策研究室吗?
他敢耽误人家给市领导提供决策参考的“正经事”吗?
他不敢!
除非他想立刻就引起所有人的怀疑!
好,就这么办!
林风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他没有立刻跟张成他们说出自己的计划。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苏沐清。
在没有征得对方同意之前,他不想把她卷进来。
当晚。
林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多待了一会儿。
等到夜深人静,他才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找到了苏沐清的电话号码。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
他很清楚,自己即将拨出的这个电话严格来说是违规的。
虽然他不会泄露任何案情,但利用不知情的她来为专案组服务,终究有些不妥。
可是……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市政府大院里,在他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苏沐清递给他的那份公选资料和那句温暖的“加油”。
又想起了抓捕吴振华之后,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
“尘埃落定,善恶有报。祝贺你,也请你保重。”
林风深吸一口气。
他相信苏沐清。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疑问的声音:“喂?林风?”
林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苏主任,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没事,我还没睡。”电话那头的苏沐清似乎有些意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想向你……请教一下。”
林风快速地组织着语言,严格遵守着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专案组和杨明远的事情。
他只是换了另外一种合情合理的说法。
“是这样的,苏主任。我现在调到纪委之后,领导安排我负责梳理一些关于棚户区改造的历史遗留问题。在梳理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一个环节不太清楚,就想查阅一下大概三年前市政府关于城东一块地块的一份规划调整会议的原始纪要。”
“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纪委直接去调阅档案,动静比较大。我今天让人去档案馆问了问,对方的答复是档案正在整理,暂时不方便。”
“所以我就想向你这个专业人士请教一下。你们政策研究室平时做课题研究,应该也会接触到大量的历史档案吧?我想问问,像这种情况,你们那边有没有相关的备份资料?”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或者……能不能以你们政策研究室‘课题研究’的名义,帮忙把那份卷宗调阅出来,让我参考一下?”
林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他只是一个刚到纪委、工作上遇到困难前来向老同事请教求助的普通干部。
他的理由听起来完全是为了工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风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他不知道苏沐清会不会答应,或者她会不会从自己这番话里听出什么别的意味来。
就在这时,苏沐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快。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没问题。”
她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们研究室最近正好也在做一个关于海州城市发展规划变迁的课题,调阅历史档案本来就是我们正常的工作内容。”
“你把那份会议纪要的具体文件名和大概的时间用短信发给我。”
“明天我就让我的同事去档案馆办手续。”
“你放心,‘政策研究’这个理由天经地义,那个刘主任不敢不给的。”
听筒里传来苏沐清自信笃定的话语。
林风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谢你,苏主任,我……”
“不用客气。”苏沐清打断了他的感谢,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一些,“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
林风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些凉,他却丝毫不觉得。
他知道,苏沐清一定从他那笨拙的借口里听出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推开了那扇最关键的门。
第66章 不予通过
第二天上午。
“利剑”专案组办公室里的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处处碰壁的憋闷。
多了一丝安静的等待。
李正和周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头虽然也在做事,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林风。
昨天碰壁回来之后,林组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
只是让他们稍安勿躁,说他来想办法。
今天一早,林组长来到办公室就告诉他们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静候佳音即可。
这让两个年轻人心里都充满了好奇。
林组长到底想到了什么妙计?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张成最为淡定。
他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
凭着多年的经验,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既然敢说出这话,那就说明他一定找到了破局之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有些焦灼起来。
李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林组长……我们等的这个消息,靠谱吗?”
周敏也竖起了耳朵。
林风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宏远地产的工商注册资料。
听到李正的问话,他抬起头,笑了笑。
“放心吧。”他说道,“最多再过一个小时,我们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这时,林风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苏沐清。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东西已拿到,在我办公室,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取。”
林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看向自己的三名组员,说道:“张哥,李正,周敏,我出去一趟。在我们想要的东西‘送来’之前,大家就先去食堂吃饭吧。”
说完,他便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
半个小时后。
市政府大楼,政策研究室。
林风轻轻敲了敲那扇熟悉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苏沐清清脆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苏沐清一个人。
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低头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林风,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来了,坐吧。”
林风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麻烦你了,苏主任。”他由衷地说道。
苏沐清没有接话,只是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材质的密封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实,封口处还贴着市城建档案馆的白色封条。
她将档案袋轻轻推到了林风面前。
“你要的资料都在里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么……档案馆那边,没为难你们吧?”林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沐清闻言,笑了。
“为难?他敢吗?”
她喝了一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一早,我就让我的同事小王拿着我们研究室的介绍信和课题立项的红头文件,直接去找了那个刘主任。小王按照我的吩咐,见到那个刘主任之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把文件给他,告诉他这是市政府交办的重点研究课题,需要立刻调阅这份档案作为决策参考。”
“听说那个刘主任看到红头文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昨天还挂在嘴边的什么‘档案整理’‘查找不便’,一个字都不提了。又是端茶又是递烟,态度好得不得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亲自把这份封存好的卷宗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小王的手里。”
苏沐清的叙述很平淡。
但林风完全能想象出那个姓刘的主任当时是何等的狼狈和尴尬。
面对专案组的李正和周敏,他可以摆官腔、打太极。
可面对拿着红头文件、代表着市政府“智囊团”的政策研究室,他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这就是阳谋的力量。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替我谢谢你的同事。”林风认真地说道。
“应该的。”苏沐清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档案袋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林风。”
“嗯?”
“我不知道你现在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问。但是,我能猜到一定很不容易,也很危险。”
“我……”
苏沐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没有再多说什么,林风拿起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
“我先回去了。”
“好。”
他转身走到门口。
身后又传来苏沐清的声音。
“加油。”
。。。
半个小时后。
林风拿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返回了招待所。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成、李正和周敏三个人正围着桌子吃盒饭。
看到林风和他手上那个封着档案馆封条的档案袋,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李正的嘴巴张得老大,有些结巴:“林……林组长……这……这就是……”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就是他们昨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看到的那份卷宗吗?
怎么组长就这么出去溜达了一圈,就给轻轻松松地拿回来了?
林风笑了笑。
他把档案袋放在了会议桌最中心的位置。
“别愣着了,吃饭吃饭。吃完饭,我们来干正事,看看我们的第一份‘战利品’里面到底都藏着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顿饭,三名组员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那个档案袋。
吃完饭,林风示意周敏拉上办公室所有的窗帘。
然后,他亲自戴上一副白色的手套。
张成他们也屏住呼吸围了过来。
林风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档案袋上的封条,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厚实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用黑色的宋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
《关于海州市城东cx-03地块规划调整方案的专题会议纪要》。
就是它!
林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他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张成他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这份会议纪要从表面上看做得非常规范。
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讨论过程、决议结果……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落款处还有所有与会领导的亲笔签名。
其中,杨明远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就赫然签在“主持人”那一栏。
“这……这没什么问题啊?”李正看了一会儿,有些看不出名堂来。
整个会议记录看起来就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讨论。
张成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只有林风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在主文件上过多停留,而是直接翻到了纪要最后面的附件部分。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份由市规划设计院的几位专家联合出具的《关于cx-03地块规划调整方案的专家评审意见》。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在这份专家评审意见最下方的“评审结论”一栏里,赫然写着四个醒目的黑体字。
不予通过!
第67章 被否决的通过
“不予通过!”
张成凑过去看清那四个字时,呼吸停顿了一下。
李正和周敏也都挤了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正指着那份专家评审意见,声音都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专家组的意见明明是不同意这个调整方案,为什么前面的会议纪要里,最终的决议却是‘原则上通过’?”
周敏也发现了问题,她伸出手指点在会议纪要主文件的最后一页。
“你们看这里!主持人总结意见这一栏,写着‘……经过充分讨论,会议认为,该规划调整方案总体上符合我市发展方向,具备可行性,拟原则上通过,下一步报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然后底下就是杨明远副市长的签名!”
一边是专家组明确提出的反对意见。
另一边却是会议主持人强行拍板的同意结论。
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同一份卷宗里。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滥用职权!典型的滥用职权!他杨明远身为会议主持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完全无视专业技术部门的科学意见,独断专行,强行通过了一个根本就不应该通过的方案!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打死我都不信!”
李正也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没错!这简直就是把专家当成了摆设!”
“我们只要顺着这份专家意见往下查,去走访当年参与评审的这几位专家,问问他们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他们为什么会出具这样一份反对意见!再把这份会议纪要甩到杨明远的脸上,我看他还怎么解释!”
然而,作为小组长的林风却比任何人都冷静。
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份专家意见上,目光来回扫视着。
“大家先别激动。”
林风一开口,办公室里那股兴奋的劲头瞬间降温了不少。
“这份证据很重要,没错,它是我们目前拿到的第一份能够直接指向杨明远的关键书证。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光凭这一份东西,就想扳倒一个市委常委、一个常务副市长,你们觉得可能吗?”
李正和周敏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他们光想着找到了证据,却忘了要面对的对手是谁。
林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指着那份专家意见对三人说道:“你们看,这份评审意见写得很专业也很严谨,里面提到了好几条反对的理由,比如‘该规划调整将大幅压缩原定的公共绿地面积’,再比如‘调整后的建筑密度过高,将对周边的交通路网造成巨大压力’,这些都是从技术层面提出的问题。那么,杨明远能不能解释?”
林风自问自答。
“他当然能解释!他完全可以说专家有专家的技术考量,但他作为市领导需要从城市发展的全局角度去考虑问题!他可以说牺牲一点绿地是为了引入更重要的商业项目,可以说交通的压力是暂时的,可以通过后期的市政改造来解决,他甚至还可以说当时之所以力排众议,是为了海州的经济发展,是在为市里招商引资的大局保驾护航!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冠冕堂皇?是不是让你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听完林风这番话,李正和周敏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官场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杨明远那种级别的老狐狸,想为自己当年的一个决定找出一万个听起来无比正确的理由,简直易如反掌。
他们拿着这份纪要兴冲冲地去找他对质,结果很可能就是被对方用一堆大道理给轻轻松松地怼回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正有些泄气了,“难道这份证据就没用了吗?”
“不。”林风摇了摇头,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这份证据不是没用,相反,它用处极大,只是我们不能把它当成进攻的‘长矛’。”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们,要把这东西当成手里的一张底牌!一张等到最后可以用来彻底砸死他,让他无法翻身的王炸!”
他看向自己的组员们。
“这份会议纪要告诉了我们两件事。第一,吴振华没说谎,杨明远确实在这个项目上存在重大问题。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林风拿起了那份专案组之前就收集到的宏远地产资料,将它和会议纪要并排放到了一起,“它为我们指明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既然杨明远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出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好,我们就不去跟他辩论那些狗屁不通的理由!我们去挖出他之所以会这么做的那个最根本、也是最见不得光的真实原因!”
林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宏远地产”和老板“陈宏”的名字上。
“他杨明远为什么非要力排众议也要通过这个方案?因为这个方案对‘宏远地产’有利!那么,我们接下来的核心任务,就是把杨明远和陈宏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利益链条,给它一环一环地彻底挖出来!”
“只要我们能证明杨明远收了陈宏的好处,那么他之前说的所有那些为了‘城市发展’、为了‘招商引资’的借口,就都成了放屁!这份会议纪要也就成了他滥用职权、为利益相关方输送利益的直接铁证!”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把这份证据连同其他的证据一起甩到他脸上,那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林风的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李正和周敏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原来案子要这么办!
一旁的张成看着林风,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是在用下棋的眼光在布局,走一步看三步,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拱卒,心里都有一盘清清楚楚的棋。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由衷的信服:“林组长,你说得对。说吧,下一步我们具体该怎么干?”
第68章 周末的咖啡馆
案情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整个专案组都士气一振。
接下来的两天,林风带着张成他们,围绕“宏远地产”和陈宏,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初步调查。
大家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干劲十足。
很快,一个紧张的工作周就过去了。
周五下午临下班时,林风宣布周末正常休息。
他说办案要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李正和周敏欢呼一声,早就想回去好好补个觉了。
张成也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让他也别太累。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他才从那堆繁杂的案卷中抬起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很疲惫,精神上却很充实。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苏沐清。
这一次能这么快打开局面,苏沐清功不可没。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正式地感谢人家一下。
之前那两次都带着一股“工作餐”的味道。
这一次,林风想换一种更纯粹的方式。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苏主任,这个周末有时间吗?为了感谢你的鼎力相助,想请你喝杯咖啡,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短信发了出去。
林风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面对穷凶极恶的贪官他能面不改色,现在发一条邀请短信,居然会有点忐忑。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林风拿起来一看,是苏沐清的回复。
“好啊。正好我周末也想放松一下,你定时间地点吧。”
他回了过去:“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在新华书店旁边的‘静时光’咖啡馆,可以吗?”
“可以,明天见。”
……
第二天。
下午两点五十,林风提前来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他刻意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白衬衫和西裤,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色t恤。
整个人少了几分纪委干部的凌厉严肃,多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清爽。
他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窗外是周末午后慵懒的阳光。
“先生,请问您喝点什么?”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
林风看了一眼时间:“谢谢,我等一位朋友,等她来了再一起点。”
“好的,先生。”
服务员微笑着退下了。
林风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一刻,他的大脑难得地放空了。
不用去想复杂的案情,也不用去琢磨人性的险恶。
他就只是一个在这里等朋友的普通年轻人。
这种感觉很轻松,也很惬意。
下午三点整,一道靓丽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林风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今天的苏沐清与往日完全不同。
她脱下了得体的职业套裙,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米白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未施粉黛的脸更显得肌肤白皙,五官精致。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轻轻扫视着。
当看到林风时,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没迟到吧?”苏沐清在林风对面坐下,将一个小巧的手提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林风笑了笑:“没有,非常准时,是我习惯早到一会儿。”
苏沐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你今天这身,看起来可不像市政府的干部了。”
林风也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你今天也不像是那个出口成章的苏大才女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融洽起来。
他们点了咖啡和甜点,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任何关于工作和案子的话题。
他们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
林风说起自己在寝室打游戏被断网的糗事,苏沐清则说起自己为了泡图书馆而错过食堂晚饭的经历。
他们聊起最近看的书,发现竟然都在看同一位作家的历史小说。
苏沐清也很惊讶,林风居然也喜欢听她最近正在单曲循环的那首有些小众的民谣。
聊着聊着,苏沐清忽然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看着林风,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林风。”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带着距离感的“林组长”。
“嗯?”
“做现在这份工作……”苏沐清斟酌着词句,“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的人性阴暗面和复杂斗争,你会觉得很累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林风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柔和了许多。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沐清。
他的眼神很坦诚。
“累是肯定会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时候看到案卷里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看到一些人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地出卖一切,说实话,心里会觉得很堵,也很失望。甚至有时候夜深人静,会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这是他的真心话。
重生以来,他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紧绷着每一根神经。
但他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脆弱和迷茫的时候。
这些心里最深处的东西,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苏沐清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他却愿意将这些话说出来。
苏沐清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不过……”他接着说道,“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因为每当我能够把一个像吴振华那样的蛀虫揪出来,每当我能让一些像我前世那样蒙受的不公得到纠正,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内心的安宁,又会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累和怀疑都是值得的。或许,这就是我选择走这条路的意义吧。”
说完,林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苏沐清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丝青涩、眼神里却已有了超越年龄坚毅的脸。
这个下午,他们又聊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咖啡馆里的灯亮了起来,他们才起身告辞。
走出咖啡馆,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凉爽。
两人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快到一个路口时,苏沐清停下了脚步。
“我从这边打车回去了。”她说。
林风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到路边吧。”
他们走到路边,一辆空着的出租车正好驶了过来。
苏沐清招了招手,车停在她身边。
“那我先走了。”她拉开车门,回头对林风说。
“嗯,路上小心。”
苏沐清坐进了车里,就在要关上车门的瞬间,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看着车外的林风,眼神清澈而认真,轻声说道:“注意安全。”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说完,她不等林风回答,就轻轻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缓缓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林风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的霓虹灯里。
他站了很久,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第69章 保密!
周末短暂的休整很快就结束了。
周一上午。
“利剑”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穆。
林风站在那块熟悉的白板前。
白板正中央依旧写着“杨明远”三个大字。
但这一次,在杨明远下面又多了两个新名字。
一个是“宏远地产”,另一个是“陈宏”。
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杨明远”出发,穿过一份被标记为《cx-03地块会议纪要》的文件,最终重重指向了“陈宏”。
三名组员张成、李正和周敏坐在下面。
他们神情专注,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经过一个周末的放松,他们的精神状态都调整到了最佳。
尤其是李正和周敏,两个年轻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头。
林风转过身,微笑着问了一句:“同志们,周末都休息好了吧?”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洪亮:“休息好了!”
“好。”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我们就开个短会,明确一下专案组下一步具体的工作计划。”
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重重地在白板上那份会议纪要上画了一个圈。
“上周五我们拿到的这份会议纪要,就是我们打开整个案件的一把钥匙。”
“它为我们精准地指出了两个目标。”
他顿了顿,用笔分别点了点“宏远地产”和“陈宏”的名字。
“这两个,就是我们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我的想法是,我们的调查必须围绕宏远地产的老板——陈宏这个人展开。”
林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不能直接接触这个人。”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这个陈宏在海州的能量很大,关系网非常复杂。”
“直接调查他本人风险极高,非常容易打草惊蛇。”
“一旦让他有所警觉,他背后的那条大鱼杨明远也会立刻警觉起来。”
“到时候,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对抗我们的调查,甚至会利用关系给我们制造障碍。”
“那样的话,我们的工作将会变得举步维艰。”
张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官商勾结的案子,最忌讳的就是鲁莽行事。
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所有有用的线索都可能在顷刻之间被掐断。
林风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所以,我决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代号就叫做‘剥洋葱’!”
“我们要从陈宏这个‘洋葱’的最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里剥!”
“先查他的钱,再查他的人!”
“在我们掌握足够的外围证据之前,绝对不能惊动‘洋葱’的内核!”
“‘剥洋葱’?”李正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字,笔尖都用力了几分。
这个代号听起来就很形象。
“没错。”林风肯定了他的想法,走回白板前,在那张复杂的关系图上又画了两条新的箭头,“根据这个思路,我制定了一个周密的‘两线并行’调查计划。”
“从现在开始,我们小组兵分两路。”
“第一路……”他的目光看向张成身边那个一直很安静、但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小李。”
李正立刻挺直了腰板:“到!”
“你是从市金融办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对资金分析最在行,所以第一路由你负责。”
“你的任务是秘密对接市里各大银行的监管系统。”
“我要你利用我们纪委的授权,调查清楚宏远地产、法人陈宏和他所有直系亲属,包括他老婆、儿子、父母,在‘城东地块’项目审批前后三年内,所有名下的银行账户流水!”
林风特意强调了“所有”两个字。
“调查的重点是筛查出所有五十万以上的可疑资金异动,不管是流入还是流出!”
“特别是那些通过第三方账户进行多次转账,来源和去向都不明的资金!”
“我要你把这些资金一笔一笔地都给我揪出来!”
“明白!”李正大声回答。
这么重要的任务,林组长居然直接交给了他,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巨大信任。
林风看着他,又嘱咐了一句:“你的工作难度很大,数据量也会很庞杂,而且必须全程保密。”
“对接银行的时候,只能通过系统内部的协查渠道,不能惊动任何非必要的人员。”
“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我汇报。”
李正拍着胸脯,砰砰作响:“请林组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个人。
“第二路,就由我、张哥还有小周,我们三个人来负责。”
张成抬起头看向林风:“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我们的任务……”林风拿起记号笔,在“陈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就是把这个人,给我们查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他的发家史!他是怎么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一步步成为海州现在这个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亨的!”
“我要知道他的社会关系网!他平时都跟哪些人走得最近!特别是在官场上,他都跟哪些干部有来往!”
“我还要知道他的日常活动规律!他喜欢去哪里吃饭,去哪里娱乐,喜欢跟什么人打牌喝茶!”
“这些信息,我们要通过外围的秘密摸排,一点一点地给他拼凑出来,给他建一份详尽的个人档案!”
林风放下笔,看向张成:“张哥,你是老纪委,在海州人脉广、经验丰富,外围摸排这块你是行家,主要还得靠你来把关。”
他又看向小组里唯一的女干部周敏:“小周,你心细,负责对我们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进行汇总、甄别和整理。”
“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行动和分析的闭环。”
任务分配完毕。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利剑”专案组的调查,就正式从“文书取证”阶段,进入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外围调查”阶段。
林风打破了沉默,声音无比严肃。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这次行动最重要的原则!”
“那就是,保密!保密!还是保密!”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手上所做的每一件事,调查的每一个人,都绝对不允许泄露给专案组以外的任何人!”
“包括你们最亲近的家人!”
“这两条调查线就是我们的生命线,也是刺向杨明远和陈宏的两把剑。”
“在我们真正出鞘之前,绝不能让对手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
三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声音坚定有力,回荡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第70章 第一次接触
调查计划已经确定。
整个“利剑”专案组像一台被精确编程过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李正那边很快就投入到了和海量银行数据的战斗之中。
他几乎吃住都在办公室,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密麻麻的数字,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而林风和张成这一路也迅速展开了行动。
想从外围把陈宏这种在海州经营了十几年的“地头蛇”查个底朝天,难度非常大。
直接去走访跟他有过节的人?
不行,那样动静太大,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陈宏耳朵里。
去查他的工商档案和税务记录?
作用也有限。
像陈宏这样的老狐狸,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肯定都做得天衣无缝。
张成到底是老纪委。
他没有急着到处打听,而是利用过去在公安系统的一些老关系,花了整整两天,从浩瀚的内部档案库里调取了大量关于陈宏最原始、也最不起眼的资料。
比如他最早的户籍信息。
他名下所有车辆的违章记录。
他早期开办小公司时留下的一些零散的工商年检报告。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毫不起眼,但在林风和张成这两个专业人士眼里,却能从中拼凑出一个相对真实的人物画像。
在招待所的办公室里,张成指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对林风说道:“林组长,你看。”
“这个陈宏最早是靠做工程队的包工头起家的。”
“根据资料显示,他在创业初期因为拖欠工人工资和一些合同纠纷,有过好几次报警记录。”
“这说明这个人底子并不干净,而且他的行事风格应该比较霸道,甚至可能带点江湖气。”
林风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还有,你看这里。”
他指着另一份车辆信息的汇总表。
“陈宏名下一共有四辆车。”
“一辆是常用的商务车,一辆是顶配的进口越野,还有两辆是价格不菲的跑车。”
“但是这四辆车在过去两年内没有任何违章停车记录。”
周敏有些不解地问道:“这……这能说明什么?”
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说明他这个人非常高调,喜欢彰显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同时又是一个很注意细节,或者说很会利用规则的人。”
“在海州,能做到两年内名下所有车辆都没有一张罚单,要么是他的司机技术好到逆天,要么就是他有办法让这些‘小麻烦’在产生之前就被提前‘解决’掉了。”
张成补充道:“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小事上见能量’,说明他在海州确实已经织起了一张很密的关系网,连交警队里可能都有他的人。”
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的分析,一个行事高调、能量巨大但底子不干净的地产大亨形象,逐渐在专案组面前清晰了起来。
摸排工作进行到第三天傍晚,张成通过一个可靠的线人得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他放下电话,表情有些兴奋:“林组长,刚得到消息,今天晚上陈宏会在城南一家名叫‘静心茶社’的高档会所宴请几个重要的客人。”
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静心茶社?”
他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
前世他还在市政府办公厅的时候就听说过,那里是海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
出入的非富即贵,安保也极其严格,私密性非常好。
“这是个好机会!”林风眼神一凛,“我们必须去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陈宏,看看他到底都跟些什么人混在一起!”
张成也正有此意:“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提前打听过了,静心茶社虽然是会员制,但它的一楼大厅对外开放,只不过消费很高。我们可以乔装成普通顾客进去观察。”
林风当机立断:“好!就这么办!”
“小周你留守办公室,负责信息接应。我和张哥现在就过去!”
……
一个小时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外表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静心茶社”对面的一个不显眼的停车位上。
林风和张成都换上了一身价格不菲的便装。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来这种地方要是穿得太寒酸,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两人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远远地观察着茶社门口的动静。
“静心茶社”名字听起来雅致,实际上却是一座装修得古色古香又极尽奢华的独立院落。
门口停着的都是百万级别的豪车。
不时有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在门口侍者的恭敬引领下,走进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张成看着那派头,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今晚要大出血了。”
林风笑了笑:“没事张哥,这笔钱回头我们找秦书记报销,就说是为了深入虎穴、体察敌情。”
两人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到茶社门口。
车牌号是一串很扎眼的“888”。
林风的眼神瞬间专注起来:“来了!”
他们通过之前的摸排,已经记住了陈宏的这个车牌号。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式盘扣唐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热情洋溢的笑容,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时不时会闪过一丝精明而又狠厉的光。
他就是宏远地产的董事长,陈宏。
陈宏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边,亲自为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人拉开了车门。
那姿态放得很低,就像一个殷勤的店小二。
后面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三四个人,都是些大腹便便、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商人。
陈宏满脸堆笑地跟他们一一握手寒暄,然后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几个人朝着大门走去。
张成在车里低声分析道:“看来今晚他请的应该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林风点了点头:“嗯,我们也进去吧。”
两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朝着茶社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侍者看到他们虽然有些眼生,但看两人的穿着和气质倒也不像是普通人,于是也很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茶社的一楼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熏香的味道。
林风和张成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很自然地在大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很巧妙,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将整个大厅和通往二楼包间的楼梯口尽收眼底。
他们随便点了两杯价格贵得吓人的茶,然后就装作闲聊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刚刚进来的陈宏一行人。
他们并没有在大厅停留,而是在一名经理的亲自引领下,径直走向了大厅最深处一道看起来就极为气派的豪华包间。
张成有些失望地端起茶杯:“看来今晚的目标是看不到什么了。”
林风却显得很有耐心:“不急,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就算看不到包间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认识的‘熟人’出入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陈宏那一行人即将全部走进包间的时候,一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身影有些不起眼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下意识地朝着大厅这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随意的一眼,让林风的瞳孔瞬间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甚至都停滞了半秒!
因为那张脸,那张带着若有若无的傲气和难以掩饰的嫉妒的脸,他认识!
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
那个人,不就是前几天在市纪委办公楼走廊里,和另一个同事一起在背后议论他的,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孙鹏吗?!
怎么会是他?!
他一个市纪委的干部,为什么会跟地产大亨陈宏这种纪委潜在的调查对象混在一起?!
而且看他那样子还不是偶然遇到,他分明就是陈宏今晚宴请的那群“重要客人”中的一员!
一个巨大的疑问和警兆,瞬间涌上了林风的心头!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71章 紧急撤离
孙鹏!
当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瞬间,林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愕。
而是一股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的冰冷寒意。
这股寒意,仿佛瞬间抽干了茶室里所有氤氲的暖香,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警兆。
几乎是零点一秒之内,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低头!
他猛地低下头,右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杯沿凑到唇边,用这个动作完美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左手则悄无声息地伸到桌下,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身边的张成。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张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紫檀木的雕花隔断和头顶那盏价值不菲的宫灯,冷不防被林风这么一碰,微微一愣。
多年纪检工作养成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没有转头去看林风,那样目标太大。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陈设上,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怎么了?”
“别抬头!”林风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
“也别往包间那边看。”
“我们可能暴露了。”
“什么?!”
张成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甚至还极其自然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
随即,身体微微向左侧了过来。
这个动作十分巧妙,正好用他自己略显魁梧的身躯,将林风的身影与包间方向投来的视线彻底隔绝。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护,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回事?”
林风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看着里面碧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刚才孙鹏那一眼,很随意,很快。
隔着大半个厅堂,灯光又偏暗。
按理说,他未必认出了自己。
但是!
纪检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侥幸”二字。
绝不能赌。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是孙鹏看见了自己,并且认出了自己!
然后,他会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宏。
孙鹏是市纪委的人。
他林风,也是市纪委的人。
两个本应在办公楼里出现的纪委干部,却一前一后出现在这种私密的高档会所。
只要陈宏的脑子没问题,他马上就会联想到最大的可能——
自己被纪委的人盯上了!
一旦让他产生这种警觉,那么整个“利剑”专案组前期所做的一切铺垫、所有的保密工作,都将毁于一旦!
打草惊蛇。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林风的心头。
绝对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张哥……”林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冷静而显得有些发沉。
“刚才跟在陈宏他们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是我们纪委的。”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孙鹏。”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认识我。”
张成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纪委的人!
跟调查对象混在一起?!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这个老纪委再清楚不过了!
难怪林风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看到我们了吗?”张成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确定。”
“但我们必须当作他已经看到了!”林风迅速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且要走得非常自然。”
“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好!”张成没有丝毫犹豫,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无条件相信林风的判断。
“怎么走?你拿主意!”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越是紧急,越要冷静。
不能就这么站起来直接走,太突兀了。
万一孙鹏真的在暗中观察,他们这个举动反而会坐实他的怀疑。
怎么办?
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个让他们的离开看起来顺理成章的理由。
林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茶社里人不多,气氛很安静,空气中名贵的熏香似乎也变得有些压抑。
有了!
林风脑中灵光一闪。
他悄悄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成,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略带烦躁的表情。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旁边几桌人能够隐约听到的音量。
“唉,走吧张哥。”
“这里太闷了,这熏香呛得我头疼。”
“还不如咱们找个路边摊,喝点啤酒来得舒坦。”
张成也是个老戏骨,立马心领神会。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也稍稍提高了音量:“你小子就是个劳碌命!带你来这种高雅的地方享受享受,你还不乐意了?”
“行行行,走走走!”
“啤酒我请!”
说着,他一脸“嫌弃”地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就像两个附庸风雅失败,最终还是决定回归本性的普通中年男人。
林风也跟着起身。
他没有再看包间的方向,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往那边瞟,就好像那边根本不存在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厅的收银台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神态轻松自然。
到了收银台,林风掏出钱包准备结账。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一共是一千三百八十元。”
听到这个数字,张成眼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妈的,真黑!
就两杯破茶,比抢钱还快!
林风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干脆地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
随后,两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心茶社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沓和犹豫。
直到重新坐回那辆黑色轿车里,将车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成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腻。
“妈的!”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刚才可真是太他娘的刺激了!”
林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撤离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孙鹏的出现,却让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
一个市纪委的干部。
为什么会成为地产大亨的座上宾?
他在杨明远的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知不知道“利剑”专案组的存在?
一个个致命的疑问,让林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张成。
眼神里再无半分波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张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确定。”
“我们纪委内部……”
“出内鬼了!”
第72章 深夜密谈
“内鬼!”
当这两个字从林风嘴里清晰地吐出时,狭小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鬼”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背叛。
意味着耻辱。
更意味着他们这些在一线冒着风险办案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完全暴露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的一举一动,调查的每一个方向,掌握的每一份证据,都可能被这个内鬼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那些腐败分子。
这是一种最可怕的釜底抽薪。
“林组长……”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那个孙鹏……”
“没错。”林风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除了这个可能,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一个市纪委的干部,私下里跟我们正在重点关注的问题商人出入高档会所,这本身就已经严重违反了办案纪律和干部守则。”
“我看他跟在陈宏身后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关系非同一般。”
张成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林风的推断,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鸣叫。
“妈的!”
“我说杨明远这种级别的干部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有,搞了半天,是人家在我们纪委内部早就安了眼睛!”
林风没有接话,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
发现内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问题。
“张哥。”他沉声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先回据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张成也迅速冷静下来,他明白现在不是咒骂的时候。
他发动汽车,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半小时后,招待所,专案组秘密据点。
林风一进门就反手将房门“咔哒”一声锁死,又不放心地挂上了那道金属防盗链。
“把窗帘都拉上。”他对张成吩咐道。
张成二话不说,立刻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将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台灯散发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留守在办公室的周敏看到他们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被吓了一跳。
“林组长,张哥……”她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风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旁边那张空着的座位。
“小李呢?”
“哦,”周敏连忙回答,“李正说银行那边数据量太大,他今晚就不回来了,直接睡在银行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
林风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消息,省得他再想办法把李正支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敏,又看了看张成。
张成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到周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小周,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跟林组长有点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谈。”
“记住,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周敏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张成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也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好的,张哥。”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休息间。
房门轻轻关上。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风和张成两个人。
“林组长。”张成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风对面,压低了声音,“那个孙鹏,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把他知道的情况都跟我说说。”
林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和张成各倒了一杯热水,看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才重新坐了下来。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张哥,”他看着张成那张写满凝重的脸,“你认识这个孙鹏吗?”
张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深印象,我们不是一个处室的,平时工作上也没交集。只知道他好像是跟吴振华同一批考进市直机关的,资格挺老,但仕途一直不怎么顺,在第一纪检监察室干了好多年还是个普通科员。”
林风点了点头。
张成的信息与他前世的记忆基本吻合。
他将当初在办公楼走廊里,听到孙鹏和同事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是靠着吴振华的私人恩怨才能办案立功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初……”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只当他是个人品有问题、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
“现在想来,他当时说那些话,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嫉妒。”
“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刻意贬低我,否定我们办案的成果,从而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他在有意地为吴振华,甚至为吴振华背后的人开脱!”
张成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用力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
“这个王八蛋!他恐怕早就跟吴振华、跟陈宏他们是一伙的了!”
“他心里有鬼,所以才会那么害怕看到我们把案子办成!”
“因为我们的剑,最终会刺到他的同伙身上,甚至会刺到他自己身上!”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两人脑海里逐渐成型。
孙鹏不仅仅是陈宏的眼线,他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了杨明远这个腐败集团的某些事情。
所以,当吴振华倒台时,他才会那么紧张。
所以,当林风这个办案的“功臣”出现时,他才会那么怨恨和嫉妒。
因为林风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节奏,也让他自己暴露在了巨大的风险之下。
“想通了……”林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市委常委杨明远、地产大亨陈宏,还有潜伏在我们纪委内部的一颗毒瘤。”
张成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林风。
“林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太大了,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这个小组能够处理的范畴。”
“我建议,必须立刻把这个情况向上汇报!”
“对。”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与张成的想法完全一致。
抓内鬼,尤其是抓自己单位的内鬼,是大忌中的大忌。
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会彻底惊动孙鹏,甚至可能引起整个纪委内部的巨大震动,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承担不起。
“这件事……”林风做出了最终决断。
“第一,绝对不能再让我们小组里的第三个人知道,不管是小李还是小周,都不能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必须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
“只有他,才有权力和能力来处理这颗埋在我们心脏里的定时炸弹。”
林风拿起手机,直接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第73章 秦刚的震怒
夜已经很深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林风拿起了那部专案组专用的红色加密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却十分沉稳的声音。
是秦刚的秘书,小王。
“王哥,是我,林风。”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组长?”王秘书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哥,我有重大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林风的语气无比严肃。
“重大紧急案情”,这七个字,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王秘书也是个懂规矩的人,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干脆地回了两个字:“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风和张成都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凝重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大约过了十分钟,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林风第一时间抓起了话筒。
“林组长。”依旧是王秘书的声音,“半小时后,到你们据点东边沿河路的第三个路灯下等。”
“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
“好的,王哥。”林风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他看向张成。
“张哥,你在据点里等我,我去见秦书记。”
“好。”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路上千万要小心。”
……
沿河路是海州市一条相对偏僻的道路,到了深夜更是人迹罕至。
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江水的凉意和湿气。
林风独自一人站在第三个路灯下,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约定的时间前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从远处驶来。
它没有开车灯,在夜色中像一个滑行的黑色幽灵。
车子稳稳地停在林风身边。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
正是秦刚。
“上车。”秦刚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风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除了司机和秦刚,后排还坐着他的秘书小王。
在林风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子就再次平稳地启动,不紧不慢地沿着河边向前驶去。
“说吧。”秦刚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淡淡地开口,“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他的语气虽然有些调侃,但林风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
他坐直身体,将今晚他和张成在静心茶社的所有见闻、对孙鹏的怀疑,以及整个案件可能已经泄密的最可怕推测,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秦刚做了详尽汇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林风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在缓缓回荡。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王秘书则低着头,一动不动。
秦刚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随着林风的讲述不断深入,车厢里的气压仿佛在一点点下降,变得越来越沉重。
当林风说到孙鹏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并且还曾在背后恶意诋毁他办案时,秦刚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而当林风最后说出那个最可怕的推论——孙鹏很可能就是杨明远安插在纪委内部的一颗钉子时,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刚依旧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林风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头。
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许久。
秦刚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骇人,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血红。
他没有去看林风,而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冰冷。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从极力压缩的怒火中迸发出来的。
作为海州市纪委的常委,作为纪检监察系统的一名老将,他最痛恨的就是叛徒。
他可以容忍干部犯错误,但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队伍里出现这种监守自盗、向腐败分子通风报信的败类。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堕落,更是对整个纪检监察系统的公然挑衅,是对他们所有人肩上那份使命的最大亵渎。
车厢里的死寂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秦刚那张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居然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股几乎要将整个车厢都冻结的怒火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冷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般的冷静。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严肃的林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
“林风,你这次做得很好。”
“你不仅有发现问题的敏锐,更难得的是有处理问题的冷静。”
“在发现问题后,能够第一时间选择正确的方式向组织汇报,而不是擅作主张,搞个人英雄主义。”
“这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纪检干部。”
得到秦刚的肯定,林风并没有丝毫得意,脸上依旧是一片凝重。
“书记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秦刚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是一种属于决策者的果断和决绝。
“既然这个‘内鬼’已经主动露出了狐狸尾巴,那我们就不能再让他继续潜伏下去了。”
他看向林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下达了最新的指令。
“从现在开始!”
“第一,你们‘利剑’专案组所有针对陈宏的外围调查工作,立刻全部暂停,转为‘静默观察’,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可能惊动孙鹏的举动。”
“明白!”林风立刻回答道。
“第二,”秦刚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会亲自部署,抽调最可靠的力量对这个孙鹏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秘密反向调查,我要把他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第三,”秦刚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林风的眼睛,“也是你们小组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
“对手既然想跟我们玩‘无间道’,那我们就陪他好好地玩一场。”
“你们要配合我的行动,将计就计,想办法利用孙鹏这个‘内鬼’,给他喂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
“我要彻底扰乱杨明远和陈宏的视线,让他们搞不清楚我们的剑到底要刺向哪里。”
“我要让他们变成瞎子,变成聋子。”
说到这里,秦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然后,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时候,我们再一剑封喉。”
第74章 一枚鱼饵
密谈结束了。
林风回到专案组据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海州市纪委的许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但对于林风和秦刚,甚至对于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孙鹏来说,这一天注定不同寻常。
一场真假难辨的好戏,即将开锣。
……
上午九点。
海州市纪委三楼大会议室。
一场规格不高、但要求所有业务处室干部必须参加的常规工作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由市纪委副书记周海东主持。
秦刚作为市纪委常委也出席了会议,坐在主席台右侧。
林风作为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干部自然在场。
他没有坐在前排,而是很低调地选择了一个靠后的角落位置。
这个位置很不起眼,却能将整个会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微微抬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朝着会场的另一个方向扫了一眼。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鹏。
他正襟危坐,胸前别着党徽,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
脸上是一副认真听讲的严肃表情,看起来跟会场里任何一个普通的纪委干部都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风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跟那个在奢华会所里与问题商人觥筹交错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演技真好。
林风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今天自己只是一个观众。
真正的好戏,要由主席台上的人来演。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周海东副书记先是传达了省纪委的最新文件精神,然后又通报了上个月全市的纪检监察工作情况。
内容枯燥而乏味,会议室里只听见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不少人都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孙鹏却始终保持着那个认真记录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先进工作者。
终于,在会议进行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刚突然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他这一动,会场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大家都知道,秦书记是市纪委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主管的第三纪检监察室更是整个市纪委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轻易不开口,但只要一开口,说的必然是信息量巨大的干货。
“周书记刚才总结得很好,很全面。”秦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我这里就结合我们近期工作中发现的一些新问题,简单地补充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从台下所有人的脸上扫过。
“近期,我们纪委收到的群众举报信数量有所上升,这说明我们的反腐工作深得民心,群众是信任我们的。”
“但是,在这些举报信里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动向。”
“有一些举报,线索写得很模糊,指向也不明确,但是群众的反映却很强烈。”
“对于这种类型的举报,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道:“比如说,我们最近就连续收到了好几封关于城西那个‘绿都花园’房地产项目的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里说这个项目在审批和建设过程中,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合规的问题。”
“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证据在哪里,写得都语焉不详。”
“这种线索查起来难度很大,很容易就石沉大海了。”
“但是!”秦刚的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群众的呼声就是我们办案的哨声!越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问题’,我们越要认真对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滋生腐败的角落!”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坐在台下前排的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
“老刘啊,这个‘绿都花园’项目,我了解了一下,好像是归你们四室的管辖范围吧?”
“这样,会后你们四室先牵个头,组织几个人对这个项目的相关情况去做一个初步核查。”
“先不用搞太大动静,就从外围摸摸情况,看看群众反映的这些问题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有问题,我们就一查到底;没问题,我们也要给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还干部一个清白。”
“听明白了吗?”
四室的刘主任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回答:“是!秦书记!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嗯。”秦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放下了话筒,身体靠回椅背上。
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林风,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成了。
秦书记这番话,说得实在是高明。
他没有直接下令严查“绿都花园”,而是以“重视群众举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其提出,又把它定性为一个“线索模糊”的“初步核查”。
这既显得合情合理,符合工作流程,又成功地把“绿都花园”这个名字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枚精心准备的“鱼饵”。
一枚专门为孙鹏这条潜伏在深水里的鱼,量身定做的“鱼饵”。
现在,鱼饵已经抛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
林风再次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坐在斜前方的孙鹏。
孙鹏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记录的姿势,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林风那双毒辣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细节。
就在秦刚说出“绿都花园”那四个字的时候,孙鹏那支一直在笔记本上流畅书写的笔,笔尖有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停顿。
因为力道没有控制好,还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墨点。
就是这个墨点。
让林风瞬间确定了。
鱼,上心了。
很好。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察觉不到的冰冷弧度。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假装看起了文件。
接下来的会议,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等待上。
一个多小时后,周海东副书记宣布散会。
所有干部都陆续站起身,朝着会议室外面走去。
林风没有着急走,他故意慢了半拍,混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要看看,孙鹏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果然不出他所料。
孙鹏走出会议室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但在路过第四纪检监察室门口时,他像是“偶然”遇到了一个刚刚从里面出来的四室干部。
“哎,老王!”孙鹏立刻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主动上前打招呼,还很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姓王的干部显然跟他不是很熟,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客气:“哦,是孙哥啊,有事?”
“没事没事。”孙鹏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这不是刚开完会嘛,出来透透气。”
然后,他装作很随意地样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哎,老王,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啊。刚才会上秦书记说的那个‘绿都花园’的案子,是派给你们室了?这项目有什么特别的说头吗,怎么还惊动了秦书记亲自在会上点名啊?”
第75章 反向追踪
纪委大楼三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稀疏的脚步声。
孙鹏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那副与人攀谈的模样,就像是同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偶遇闲聊。
不远处,一个拐角后面,林风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完全躲起来,而是装作在跟另一个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只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注视着孙鹏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那个被孙鹏称为老王的四室干部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很正常。
纪委的办案纪律摆在那里,还没启动调查的案子,不可能随便跟别的处室的人说。
“孙哥,这……”老王犹豫了一下,有些含糊地说道,“秦书记也只是刚安排下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研究呢。再说了,这不合规矩……”
“哎,你看你,老王,太见外了不是!”孙鹏不等他说完,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他更重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笑得愈发亲热了:“咱们都是给自己家干活,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就是纯粹好奇,随口问问。咱们秦书记平时抓的可都是大案要案,今天突然对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举报这么上心,我这不是想学习学习领导的高瞻远瞩嘛!”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拉近了关系,又给自己的打探戴上了一顶“学习领导精神”的高帽子。
那个老王显然也不是一个特别有城府的人,被孙鹏这么一捧,也觉得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就太不给面子了。
他想了想,只能含混地透露了一句:“其实也没啥,就是几封不起眼的举报信。主任刚才还说呢,估计又是哪个拆迁户心里不平衡瞎写的,让我们先去档案室查查当年的规划审批手续,应付一下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孙鹏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行,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改天有空一起喝茶啊!”
说完,他再次热情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然后才转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好奇心比较重的普通干部。
但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林风敏锐地捕捉到,孙鹏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鱼,咬钩了。
林风收回目光,心底一片平静。
他没有再停留,而在孙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也转身回到了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
……
整个下午,林风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起来像是在整理吴振华案的后续卷宗。
但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半个小时都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等。
他知道,从孙鹏开口打探消息的那一刻起,一张由秦刚亲手布下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秦刚的效率比林风想象的还要快。
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林风的手机在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也很奇怪,只有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
“xq-07b。”
看到这串字符,林风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这是他和秦刚约定好的暗号。
鱼,有动作了。
林风立刻起身,跟办公室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点私事要提前走一步,然后就拿着公文包离开了纪委大楼。
他没有直接回专案组的据点,而是开着车在市区绕了几个圈子,最后将车停在了一家很普通的连锁咖啡馆门口。
他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拿出一份文件,假装在认真地看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戴着头盔让人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也走进了咖啡馆。
他没有点单,而是径直走到了林风的桌边,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林风的桌上。
“先生,您点的外卖。”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不等林风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风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等到那个“外卖骑手”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将那个牛皮纸袋连同自己带来的文件一起收进公文包里。
然后,起身,结账,走人。
……
半个小时后,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林风将房门反锁,然后才一脸凝重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拉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几张高清的打印照片和一个小巧的U盘。
林风先拿起了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纪委大楼的地下车库里偷拍的。
照片上,孙鹏正坐在他那辆灰色的丰田轿车里,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操作着手机。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拍摄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这个时间,正好是孙鹏打探完消息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不久。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手机短信的屏幕截图。
虽然经过了放大还是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内容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条已经发出的短信,收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手机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而且经过了伪装:“老地方的茶叶没问题,放心喝。”
茶叶?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绝对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黑话。
“茶叶”指的就是“线索”,“没问题”就是指“线索不重要,是假的,虚惊一场”。
在这张截图的旁边,还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技术分析说明:“经查,该接收号码为非实名登记的‘黑卡’,其信号基站最后定位地点为海州市高新区宏远大厦附近。”
宏远大厦。
陈宏的宏远地产公司总部所在地。
林风放下照片,指尖有些发凉。
他拿起了第三张。
这张照片拍摄的地点是在一条很偏僻的城市道路边,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一辆灰色的丰田车停在路边,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拉开车门,坐进丰田车的副驾驶座。
通过清晰的车牌号可以确定,这辆车就是孙鹏的车。
照片旁边同样有技术说明:“经图像比对,上车男子的身形、步态及衣着特征,与宏远地产董事长陈宏的司机王强高度吻合。”
看到这里,孙鹏身为“内鬼”的这条罪证链,已经被彻底焊死了。
他不仅向对方通风报信,甚至还在线下进行秘密接触。
秦刚动用的,根本不是纪委内部的力量,而是直接协调了保密级别更高、侦查手段也更加专业的市公安局技术侦查支队。
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孙鹏那些自以为是的反侦察手段,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自以为做事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他所有的举动,早已变成了一张张清晰的照片,一段段明确的证据。
林风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孙鹏和陈宏的司机王强在车内的一段对话录音,虽然有电流的杂音,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孙哥,老板让我问问,信儿准吗?”
“准!我亲自问的四室的人!就是几封破举报信,秦刚也就是面上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最近因为姓吴那事正烦着呢,可经不起再吓唬了。”
“放心吧!有我在里面看着,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吗?!”
“那是,那是……”
听到这里,林风摘下了耳机。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王哥。”
“证据我都收到了。”
“请转告秦书记。”
“狐狸的尾巴,已经完完整整地露出来了。”
第76章 大本营
孙鹏的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
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现在,只等秦刚一声令下,就可以将这个潜伏在纪委内部的蛀虫彻底清除。
但在正式收网前,专案组的工作并不能停。
相反,他们需要利用好这最后一段“静默期”。
秦刚的指示很明确,对陈宏的外围调查暂时停止,避免任何可能惊动孙鹏的行为。
整个专案组进入了静默观察状态。
静默,不等于无所作为。
林风的小组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由秦刚亲自布置。
既然从陈宏这条线上暂时无法突破,那就换一个思路,重新回到案件的原点——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秦刚要求他们,从侧面重新梳理杨明远的所有公开履历和他的人际关系网,寻找与宏远地产完全无关的潜在突破口。
这是一个繁琐且考验耐心的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到任务后,林风立刻召集小组开会,负责资金流向分析的李正也被暂时解放出来,加入了这项新工作。
大家分头行动。
有人去市委组织部调阅杨明远最原始的干部人事档案。
有人去市图书馆,查找过去十几年所有刊登过杨明远讲话和报道的报纸。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林风很清楚,想要把一个市委常委级别领导的资料梳理得最全面、最专业,有一个地方必须去,也有一个人必须要见。
市政府政策研究室,苏沐清。
……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林风拿着一个文件夹,敲响了市政府政策研究室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苏沐清正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认真地审阅着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风,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但很快就化作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风?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语气很自然地问道,“是遇到什么新问题了吗?”
就像一个老朋友之间的问候。
林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些。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苏主任,又来打扰你了。这次是来向你这个专业人士请求支援的。”
“别叫我苏主任了。”苏沐清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给他倒了杯水,“听着怪生分的,还是叫我沐清吧。”
她的动作很随意,却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好,沐清。”林风从善如流,也改了称呼。
他接过水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当然,他严格遵守了保密纪律,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利剑”专案组和调查杨明远的事情。
他的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
“我们最近在梳理一些历史遗留案件的卷宗,发现很多问题都跟当年的城市发展政策和人事变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领导就安排我们对一些市里主要领导同志的公开履历资料,进行一次系统的汇编整理,这样有助于我们从更宏观的视角去理解一些问题的成因。”
“我查了一圈,觉得这方面的工作没有人比你们政策研究室更专业了。所以就想来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关于杨明远副市长从政以来,所有公开发表的文章或者他主导过的重大项目的资料汇编?我想借来参考学习一下。”
这番话半真半假,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苏沐清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看着林风,仿佛能看穿他话语背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
等到林风说完,她什么也没多问。
既没有问是哪个领导安排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突然梳理杨明远的资料。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对外面办公室喊了一声:“小王,你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子走了进来:“主任。”
“你去资料室一下。”苏沐清对她吩咐道,“把我们之前做的,关于全市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重要讲话和署名文章的资料汇编库调出来,重点查找一下杨明远副市长从担任区县领导一直到现在的所有相关记录,整理好以后打印一份完整的出来。”
“好的,主任。”那个叫小王的女孩子立刻点头答应,转身就去办理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林风和苏沐清两个人。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谢谢你,沐清。”林风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苏沐清又一次无条件地相信了他,并且为他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不用这么客气。”苏沐清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你们也是在为海州的发展清除障碍,我们研究室提供一些基础的资料支持,也是应该的。”
她的话说得很官方,但那句“清除障碍”,却让林风明白,他想做什么,苏沐清的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
她虽然什么都不问,但她什么都懂。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林风的心里感到无比的踏实。
在等待资料打印的间隙,两人随意地聊了起来。
苏沐清像是很无意地提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杨市长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干部。”
“我听我们研究室的一些老同志说,他早些年在下面区县当一把手的时候,魄力非常大,敢打敢拼,也确实干出了一些很亮眼的政绩。海州现在最大的一个工业园区,也就是海东区的那个,就是在他手上一手搞起来的。可以说,没有他当年的那种强硬手腕,就没有现在海东区的经济格局。”
她说到这里,话锋却突然一转。
“但是呢,也正是因为他的作风比较强势,或者说比较霸道,所以在他主政过的地方也留下了不少的讨论,尤其是在他曾经担任过区委书记的那个‘海东区’。”
“听说他在那里根基非常深,当年他还在海东区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很多干部,现在都还在区里或者市里一些重要的岗位上。所以大家都说,海东区算是杨市长的‘大本营’,那里出来的干部都自成一派。”
苏沐清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闲聊官场上的旧闻。
但“海东区”、“根基深”、“提拔了很多老部下”这几个词,却让林风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对啊。
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前世今生,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明远身为常务副市长这个光鲜的身份上,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领导,一定有自己发迹的地方,一定有自己最核心的政治班底。
而这个被苏沐清无意中点出来的“海东区”,很可能就是解开杨明远背后那张复杂关系网的全新突破口。
“林风?林风?”苏沐清的声音将林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林风连忙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将水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就是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深层次的东西,确实是我们这些只会埋头办案的人很难想到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那个叫小王的女孩子回来了,她的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主任,您要的关于杨市长的所有公开资料,都在这里了。”
苏沐清点点头。
林风立刻站起身,接过了那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资料。
“太感谢你了,沐清。”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份资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这不仅仅是对这份资料的感谢,更是对苏沐清刚才那番话的感谢。
正是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为他,为整个专案组,拨开了云雾,指明了一个可能是最正确的调查方向。
第77章 清理门户
从苏沐清的办公室出来,林风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海东区。”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压过了街上的车流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地方隐藏着解开杨明远案的真正秘密。
回到专案组的据点,林风将那叠还带着余温的宝贵资料“啪”的一声放在会议桌上。
正在埋头工作的组员们都抬起了头。
他没有提苏沐清的点拨,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同志们,我们换个思路。”
“从现在开始,工作重点暂时从市级层面下沉。”
“所有人,都把这份资料给我吃透了,尤其是关于杨明远在担任海东区区长和区委书记期间的所有信息。”
“他当年主导过的每一个项目,提拔过的每一个干部,处理过的每一件有争议的事件,我要求你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
“汇总,比对,分析!”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从这些陈年旧事里找到新的线索!”
命令下达,整个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和纸张的翻动声。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枯燥的排查中一天天过去。
而另一边,那张针对内鬼孙鹏的无形大网,也终于到了收紧的时刻。
这天上午,林风正在埋头分析一份关于海东区十几年前的土地拍卖公告。
他桌上的那部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风拿起电话。
里面传来秦刚秘书王哥那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命令感的声音。
“林风同志,秦书记让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立刻,马上。”
林风拿着文件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离开了据点。
十几分钟后,林风敲响了市纪委常委秦刚办公室的门。
“进来。”
秦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林风推门而入,一股滞闷的烟味扑面而来。
秦刚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城市,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他平时最喜欢的紫砂茶杯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却塞满了烟头。
显然,他一夜未眠。
“书记。”林风轻声喊了一句。
秦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让林风都感到陌生的冰冷。
“林风,你来了。”
他说。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固定了。”
“经过市纪委书记办公会研究,并向市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市委同意了我们的意见。”
“今天就动手。”
秦刚一字一顿地说道:“决不能让这种败类,在我们纪委的队伍里多待一分钟!”
他的话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风能感觉到秦刚心中那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痛心。
纪委是党的纪律部队,是负责清理门户、惩治腐败的利剑。
现在,这把剑的内部却出现了一颗生锈腐烂的钉子。
这对秦刚这种把纪检事业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老纪委来说,是一种何等的耻辱。
“书记,我明白。”林风立正站好,表情肃穆,“需要我做什么?”
秦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我的办公室里,哪里都不要去。”
“接下来的事,和你、和你们专案组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我们纪委内部清理门户的事情。”
林风瞬间就明白了秦刚的用意。
这是一种保护。
孙鹏毕竟是他们在调查杨明远的过程中发现的,如果让林风去参与抓捕,很容易被有心人解读为“利剑”专案组的行动,从而打草惊蛇。
而现在,秦刚亲自出马,将这件事定性为“纪委内部清理门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为他们后续的真正调查做好掩护。
这份良苦用心,让林风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敬意。
“是,书记。”他郑重地回答道。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林风就坐在秦刚办公室的沙发上,静静等待着。
秦刚则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立案调查决定书,带着自己的秘书和另外两名戴着“内务督察”袖标的干部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的脚步声很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走廊的地板上,也踏在所有纪委干部的心上。
林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面。
他没有去看,也不想去看。
他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刚回来了。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冰冷,但眉宇间那股压抑了一夜的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
然后,他对林风说:“结束了。”
林风站起身:“他……都交代了?”
“哼。”秦刚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极度的不屑,“骨头比吴振华还软。我一句话都还没问,只把那几张他和陈宏司机在车里见面的照片扔在他面前,他就全完了。”
“双腿一软就瘫在了椅子上,涕泗横流,带走的时候还差点尿了裤子。”
“真是丢尽了我们纪委的脸!”
秦刚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孙鹏的鄙夷。
这种意志不坚、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根本不配身穿这身代表着忠诚和担当的制服。
林风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可以想象,孙鹏在看到那些铁证如山的照片时,内心是何等的绝望和崩溃。
那种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被人瞬间撕碎的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人已经直接移送到市看守所的纪委谈话点了。”秦刚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我让内务督察室的人连夜审,把他干过的所有脏事,给我一件不落地全部挖出来!”
“然后就直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他的处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秦刚的风格,对待内部的腐败分子,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最快的速度予以清除,绝不姑息。
林风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孙鹏这个名字将永远地从海州市纪委的干部名册上被抹去。
他为自己愚蠢和贪婪的行为,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随着孙鹏这个最大的内鬼被清除,“利剑”专案组的最后一道枷锁,也随之解开。
第78章 护身符
对孙鹏的审讯,甚至不能称之为“审讯”。
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崩溃。
当天晚上,市看守所,纪委谈话点。
房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将冰冷的墙壁照得惨白。
负责主审的市纪委内务督察室老主任什么技巧都没用。
他只是将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推到了孙鹏面前。
第一样,是几张在夜色中拍下的、颗粒感很重的照片,照片里孙鹏的侧脸和陈宏司机王强的脸清晰可辨。
第二样,是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经过处理的、孙鹏与对方确认“茶叶没问题”的通话声。
第三样,是一部手机,屏幕上定格着那条加密短信的发送记录。
整个过程,老主任一句话都没说。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孙鹏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喝问都更有力量。
孙鹏只是看了一眼,肩膀就彻底垮了下来。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蜡黄。
他没有像吴振华那样叫嚣着“公报私仇”,也没有像王大海那样企图做无谓的抵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纪委在处理自己人的时候,向来最谨慎,也最无情。
没有掌握百分之百的证据,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而一旦动手,就说明你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彻底堵死。
“我交代……”
孙鹏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两个无比嘶哑的音节。
然后,他就将自己肚子里所有的脏水,都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因为沉迷网络赌博,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在一次饭局上,被“朋友”介绍认识了出手阔绰的陈宏。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在金钱攻势和债务逼迫下,一步步丧失底线,最终彻底沦为对方安插在纪委内部的一颗眼线。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陈宏泄露纪委内部一些审查工作的动向,帮助陈宏提前规避了好几次针对他们公司的调查。
作为回报,陈宏不仅替他还清了所有赌债,还陆续给了他将近两百万的“好处费”。
审讯一直进行到后半夜。
孙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呆滞而空洞。
他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问题都交代得干干净净了。
但他心里清楚,光交代自己的问题远远不够,等待他的依旧是那冰冷的高墙和看不到尽头的刑期。
他不想就这么彻底完了。
他还年轻。
“主任……”孙鹏突然抬起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乞求的颤音,“我……我还有重要的情况要检举揭发!我要立功赎罪!”
主审的老主任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说。”
孙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我之前跟陈宏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说过一些事……”
“他说,他在海州之所以能混得这么开,生意做得这么大,不仅仅是靠着杨明远副市长在上面给他撑腰。”
“他还说,他有一个比杨市长还要管用、还要铁的‘护身符’!”
“护身符?”老主任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具体点。”
“是!”孙鹏急切地说道,“那次是在一个很私密的酒局上,陈宏喝多了就跟我们吹牛。他说,在海州,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白道上有杨市长给他批项目、拿地皮。”
“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他则有另一个更厉害的靠山在给他‘铲事儿’!”
“铲事儿?”
这三个字让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对!就是铲事儿!”孙鹏用力地点了点头,“陈宏说,他早年做工程队起家的时候,手上沾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后来搞房地产开发,强拆打人之类的事也没少干。”
“但每一次,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最后都能安然无恙地被压下去。”
“就是因为有这个‘护身符’在替他把所有的麻烦都给铲平了!”
“他说,这个‘护身符’比杨市长的面子还好使!在海州地面上,只要不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就没他摆不平的!”
老主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死死地盯着孙鹏,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个‘护身符’,是谁?!”
孙鹏被老主任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是……是现任的海州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
“赵东来!”
当这个名字从孙鹏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赵东来!
这个名字在海州的政法系统无人不知。
他是市公安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长,是仅次于局长本人的二号人物,手握重权,主管着全市的治安和刑侦工作。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赵东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从海东区一步步被杨明远提拔起来的最嫡系的铁杆亲信。
当年杨明远在海东区担任区委书记的时候,赵东来就是他手下的公安分局局长,是杨明远最信任的“刀把子”。
后来杨明远高升到市里,没过多久,也把赵东来提到了市局常务副局长的关键位置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老主任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千真万确!”孙鹏就差指天发誓了,“主任,我不敢说谎啊!这些话都是我亲耳听陈宏说的!”
“他还吹牛说,他和赵东来,还有杨市长,他们三个是穿着一条裤子的‘铁三角’!”
“杨市长负责给他们捞钱的道儿,他陈宏负责在前面跑腿赚钱,而赵局长就是他们最后的保障,负责把所有挡道碍事的都给清扫干净!”
“他说,有赵局长在,他们就可以在海州高枕无忧!”
孙鹏说完这番话,整个审讯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孙鹏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已经远远不是一起简单的官商勾结经济腐败案了。
而是一起由市委常委和市公安局二号人物联手,为黑恶商人充当“保护伞”的惊天大案。
老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线索太重大了。
重大到他必须立刻向秦刚书记汇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但这件事,等不到天亮了。
第79章 资金流的突破
就在孙鹏这条线被挖出,并意外牵扯出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这条惊天线索的同时,“利剑”专案组的另一条核心调查线也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
那条由李正负责的、针对宏远地产和陈宏的秘密资金流向调查。
……
专案组秘密据点。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李正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凌晨四点以前的城市了。
这些天,他几乎以办公室为家,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了一堆数据里。
宏远地产作为一家年流水几十亿的大公司,其名下的对公账户和他老板陈宏及其所有直系亲属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年内产生的银行流水记录,打印出来堆在墙角,几乎有半人高。
想从这数以百万计的交易记录里找到那笔可能存在的隐秘行贿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李正没有退缩。
他像一个最固执的猎人,一遍遍地筛选比对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他知道,林组长和整个专案组都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刚开始的几天,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
陈宏这个老狐狸做事极其谨慎,在他的公司账户和家人账户里,李正没有发现任何直接或间接流向杨明远及其亲属的可疑资金。
所有的账目都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
这个结果让李正一度感到沮丧。
但林风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那天凌晨,林风看他还在电脑前死磕,递过来一杯热水道:“越是干净,就说明越有问题!”
“一个做大工程、搞房地产开发的老板,账上不可能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把明面上的账做得这么漂亮,就是为了掩盖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交易!”
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不要急,换个思路!”
“不要光盯着他的直系亲属,把范围扩大!”
“他的旁系亲属、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他公司里那些他最信任的高管和财务人员,把这些人的账户也全都给我调出来!”
“我就不信,他陈宏能把每一个人的账都做得滴水不漏!”
林风的这番话像一盏灯,瞬间为李正指明了新的方向。
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才是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最惯用的手法。
他们往往会利用一些看起来跟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边缘人物账户,来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大额资金转移。
想通了这一点,李正立刻调整了工作策略。
他忍着疲惫,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通过公安和银行的内部系统,将陈宏的社会关系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筛查。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可疑的账户。
户主名叫刘翠兰,是一个户籍在偏远农村的六十多岁老太太。
从身份信息上看,她只是陈宏老婆的一个远房表姑,属于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
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把她和身价几十亿的地产大亨陈宏联系在一起。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账户,却在三年前,也就是“城东地块”项目通过审批后的第二个月,突然有了一笔极其诡异的大额资金异动。
一笔高达五百万的巨款,在短短三天之内,通过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老太太的账户。
然后,这笔钱在刘翠兰的账户里仅仅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又被以“支付装修工程款”的名义,一次性地转给了一家名为“辉煌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
五百万的装修工程款。
李正猛地凑近屏幕,指尖的鼠标滚轮飞速滑动。
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到那条一直潜伏在水底的大鱼了。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辉煌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这个名字。
当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信息弹出来的时候,李正几乎屏住了呼吸。
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周伟。
这个名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李正通过内部系统进一步穿透查询,却发现这个周伟的亲姐姐,竟然就是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的老婆。
周伟,是杨明远的小舅子。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陈宏通过他老婆的远房亲戚账户,将五百万巨款以支付工程款的名义,“合法”地转给了杨明远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
这是一条设计得何等精妙、何等隐蔽的利益输送链条。
如果不是进行这种掘地三尺式的深度穿透查询,任何常规的查账手段都绝对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找到了……”
李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陷进椅背里。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被他用红色箭头清晰标注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
当天深夜,当林风处理完秦刚那边的事情,满脸疲惫地回到据点时,等待他的就是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办公室里,林风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那张由李正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绘制出来的清晰资金流向图,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尖刀。
漂亮。
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小李,你立了大功了。”
“我代表专案组,给你记头功!”
李正被林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笑:“林组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你给我指明了方向,不然我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呢!”
林风笑了笑,再次看向屏幕。
那条从陈宏最终流向杨明远亲属的红色箭头,在他的眼里是那么清晰而又刺眼。
这就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最直接、也最致命的经济证据。
有了它,就等于握住了杨明远贪腐受贿的铁证。
再联想到刚刚从内鬼孙鹏嘴里得到的、关于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充当“保护伞”的惊天线索,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现在,他们“利剑”专案组的手里,终于同时握住了两样最致命的武器。
一样,是指向杨明远贪腐受贿的资金铁证。
另一样,是指向赵东来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人证。
任何一样,都足以在海州的官场上掀起一场剧烈的地震。
第80章 一把剑还是两把剑?
专案组,秘密据点。
此时,夜已深沉。
城市脉搏放缓,窗外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在沉睡的海州夜色中拉出两条孤独的光带。
室内,灯火通明。
空气里,飘浮着设备主机散热的余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熬夜的焦灼气息。
气氛凝重如铁。
林风独自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许久没有开口。
他周身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沉鸣响。
白板上,并排钉着两样东西,像两份截然不同的判决书。
左边,是李正刚刚用彩色打印机输出的资金流向图,图表表面还带着一丝墨迹未干的温热。
一条刺眼的红色箭头,从陈宏老婆的一名远房亲戚账户出发,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在十几家皮包公司间蜿蜒爬行,最终将獠牙狠狠扎进了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公司账户。
五百万。
这,便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金钱之剑”。
右边,则更为简单。
白板的正中央,只有林风刚刚亲手写下的三个黑色大字。
——赵东来。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这三个字,源自纪委内鬼孙鹏为求立功而吐出的那个骇人秘密。
海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杨明远集团背后,那把看不见、却能斩断一切麻烦的“权力之剑”。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李正和小周在连续奋战了七十多个小时后,眼球里布满血丝,几乎是半梦半醒地被他赶回了宿舍。
张成则带着两名特警,守在据点外围的警戒点,像三尊沉默的雕像。
此刻,只有林风独自面对着这两把“剑”。
他的指尖,先是轻轻划过那张资金流向图上复杂的红色线条,一种捕获猎物后,指尖触碰其滚烫动脉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然而,他的指肚最终,却重重地按在了“赵东来”三个字上。
一种冰冷而沉重的压力,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一边,是证据确凿、可以一剑封喉的经济腐败案。
另一边,是仅凭口供、却足以动摇整个海州政法根基的“保护伞”线索。
两把剑同时握在手里,滚烫,且锋利得伤人。
林风很清楚,案子走到这一步,任何一个轻率的决定,都可能导致整盘棋满盘皆输。
这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小组长能够决断的范畴。
下一步,怎么走?
是两剑齐出,趁着对方对我们掌握的底牌毫不知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还是有所取舍,先用那把证据最硬的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这个决定,不仅关系到“利剑”专案组所有人的安危。
更关系到,这个案子最终的成败。
他缓缓收回手,不再迟疑。
林风走到桌旁,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沉稳地拨通了秦刚书记秘书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我是林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有力,“有重大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
……
半个小时后。
市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秦刚也刚刚结束一个长达四小时的紧急会议,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眼窝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当秘书敲门通报,说林风深夜紧急求见时,他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扫而空。
秦刚知道,一定是那柄“利剑”,挖到了硬骨头。
“坐。”秦刚亲自给林风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严肃的空气,“说吧,什么情况?”
林风没有客套。
他直接将那张还带着些许褶皱的资金流向图,平铺在秦刚宽大的办公桌上。
“秦书记,您先看这个。”
秦刚俯下身。
他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目光只在那张图上扫了一遍,眼神就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当他顺着那条红色的箭头,看到末端指向的“辉煌装饰公司”,以及法人代表“周伟”和他背后与杨明远的裙带关系时,秦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五百万……”
“好!好一个装修款!”
他直起身,看着林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林风,你们干得非常出色!”
“有了这个,就等于死死扼住了杨明远的喉咙!”
“这是铁证,他杨明远就算长了一万张嘴,也赖不掉了!”
林风点了点头,随即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秦书记,扼住喉咙的,可能不止一把剑。”
“就在我们锁定这笔资金的同时,审讯孙鹏的内务督察室那边,也传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秦刚的眉头微微一耸。
“说。”
林风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鹏,为了重大立功,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据他所说,杨明远和陈宏,并非核心。”
“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真正的核心同伙。”
“一个负责在背后,为他们‘铲事儿’的,黑恶势力保护伞。”
秦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办公室里的气压陡然降低。
“谁?!”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
当“赵东来”这三个字清晰地从林风嘴里吐出时,秦刚那双刚毅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猛然握紧成拳。
指节根根凸起,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秦刚默默地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林风能清晰地看到,秦书记那挺直的脊梁,此刻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沉默地积蓄着雷霆之怒。
作为市纪委常委,海州政法系统的主要领导之一,没有什么比发现执掌“刀把子”的二号人物竟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更让他感到震怒和耻辱。
这是对整个海州法治基石的背叛!
是对人民信任的无情践踏!
良久。
秦刚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风感到心悸的冷静。
“林风,你的想法呢?”他直视着林风的眼睛。
林风知道,这是领导在考验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将自己已经思考成熟的两个方案和盘托出。
“秦书记,我认为,我们面临两个选择。”
“方案A,两剑齐出。利用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优势,以雷霆之势,由省纪委直接出面协调,在同一时间,对杨明远、陈宏、赵东来三人,同时实施抓捕!”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快、准、狠!不给他们任何串供、反应、销毁证据的机会。”
秦刚听完,面无表情,只是示意他继续。
“方案b,步步为营。暂时将赵东来这条线转入绝密阶段,封存档案。我们集中全部优势兵力,先用资金流这条铁证,把杨明远和陈宏的案子办成绝对的铁案,彻底钉死!”
“彻底剪除这两只臂膀后,再回过头,用杨、陈二人的供述作为突破口,全力对付被孤立的赵东来。”
说完,林风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最后的决断。
秦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走回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也敲在林风的心上。
终于,敲击声停了。
秦刚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坚定。
“我们,选方案b。”
林风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秦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林风,你要记住,办案不是打仗。有时候,打得快,不一定打得赢。”
“方案A听起来很痛快,但你忽略了赵东来这个人的特殊性。”秦刚的声音很沉,“他不是一般的干部。”
“他是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是‘刀把子’里,握着刀刃的那个人!”
“他手里掌握着我们难以想象的侦查资源、人脉关系,和社会力量。”
“现在,关于他的线索,仅仅来自孙鹏的口供。这是孤证,证据链条还非常薄弱。”
“我们若是贸然动手,一旦让他察觉到风声,哪怕只是提前半个小时,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制造混乱,对我们专案组的人进行反扑!”
“那种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秦刚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宽厚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必须选方案b!”
“先易后难,先剪羽翼,再断其臂!”
“杨明远和陈宏这条经济线,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是他们最大的命门!我们就要用最硬的拳头,狠狠打在他们这个最软的肚子上!”
“先把他们两个人,从这个‘铁三角’里,给我彻底地剥离出来!”
“等他们成了阶下囚,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心理防线也垮了。到了那时候,赵东来,就成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独臂将军。”秦刚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资深猎人的、冷静而残酷的光芒。
“那时候,我们再来对付他,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要织一张谁也逃不掉的天罗地网!”
“要办,就要把他们办成铁案!办成任何人都翻不了的铁案!”
秦刚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狠狠敲进林风的脑海。
他之前那股急于求成的火气,瞬间被这番话浇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雪亮的清醒。
是啊。
自己还是急了。
光想着一锅端的痛快,却低估了这个“锅”到底有多烫手。
秦书记站的高度,和考虑问题的深度,果然不是目前的自己能够比拟的。
“我明白了,秦书记!”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迷茫,只剩下剃刀般的锋锐,“我立刻回去调整部署!”
秦刚满意地笑了。
“把所有力量,都给我用在‘辉煌装饰公司’和周伟身上!”
“我要你们沿着那五百万,把这条资金链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每一张票据,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让这份证据,硬到连神仙都推不翻!”
“是!”
林风挺直胸膛,大声应道。
第81章 任务重置
从秦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午夜后的海州,凉风习习,拂过林风发烫的脸颊,让他感觉无比清醒。
秦书记那句“先剪羽翼,再断其臂”的话,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脑中最后一团迷雾。
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自己与一个真正顶级的布局者之间,在战略格局上的鸿沟。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两把锋利的剑,想的是如何尽快将敌人砍倒在地。
而秦书记看到的,是整张棋盘,想的是如何布下一张确保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将对方连根拔起。
这种差距,让林风心中警醒,更让他收获巨大。
他没有回家。
地下车库里,他直接驱车调头,驶回了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决战的蓝图已经清晰,他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种即将投入冲锋的亢奋。
他需要立刻将秦书记的最新指示,转化为专案组下一步具体、可行的行动纲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专案组办公室。
李正和小周几乎是飘进来的,两人眼窝深陷,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端着咖啡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林风已经精神饱满地坐在了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身后的白板上,“赵东来”三个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林风用红黑两色记号笔画出的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蛛网的正中心,赫然写着“辉煌装饰公司”与“周伟”。
张成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滚烫的浓茶,茶雾袅袅升起。
他看着林风清亮的眼神,有些担忧地问:“林组长,你一夜没合眼?”
林风笑了笑,摆了摆手:“猫了会儿,精神好得很。”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组员。
“同志们,都先坐。”
等大家都坐定,林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因疲惫而有些精神萎靡的李正,猛地挺直了腰杆。
“小李,”林风的目光首先落在李正身上,“我代表专案组,也代表秦书记,对你提出正式表扬。”
“这一次,能够找到杨明远受贿的关键证据,你,居功至伟。”
“等案子结束,我会亲自向委里为你请功!”
李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有些手足无措:“林组长,这……这都是我该做的……没有您的指导,我……”
“不,”林风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一码归一码。”
“方向,我只能给你指明。但这条路,是你用几个通宵,一步一步,硬生生趟出来的。”
“功劳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林风这几句简单却无比恳切的话,让李正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了许多。
旁边的张成和小周看着他,也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一个公平公正、赏罚分明的领导,值得他们拼命。
林风没有拖泥带水,话锋一转,立刻切入正题。
“好了,表扬完了,接下来,说正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办公室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庄重。
“昨天深夜,我向秦书记汇报了我们最新的调查进展。”
“秦书记给我们下达了最新指示。”
林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记号笔。
“指示的核心,就八个字。”
他转身,将这八个字重重地写在了白板上。
“——集中力量,办铁案!”
“秦书记要求,在现阶段,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杨明远-陈宏’这条经济腐败线上!”
“暂时,放下其他所有的次要线索!”
听到这话,张成立刻不解地问:“林组长,那赵东来呢?那可是一条真正的大鱼啊!”
林风点了点头。
“张哥,我知道那是一条大鱼。”
“也正因为他是一条大鱼,我们才更要谨慎!”
林风将秦刚关于赵东来特殊身份和贸然行动风险的分析,言简意赅地向大家做了转述。
听完后,张成和小周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老刑警出身的张成,后背不禁冒出一丝凉气,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手握侦查权的公安局高层如果被逼到绝境,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明白了,”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秦书记的考虑是周全的,是我们想简单了。”
林风见大家统一了思想,便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挑战会更艰巨。”
他用笔,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上“辉煌装饰公司”那个方框。
“现在,我们是拿到了这五百万的证据。”
“在法律上,这已经足够给杨明远定罪。”
“但是,同志们,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定罪!”
“秦书记的要求,是把案子办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要彻底击垮杨明远的所有心理防线!”
“要让他在审讯桌上,一败涂地,把所有问题都吐得干干净净!”
“要做到这一点,光有这五百万,还不够!”
林风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必须再搞清楚两个核心问题!”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这五百万,是不是唯一的行贿款?陈宏和杨明远勾结这么多年,我不信一只已经尝到甜头的狐狸,只偷了一只鸡!”
说完,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笔钱进来之后,最终流向了哪里?是真的被当成公司利润花掉了,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洗白,变成了杨明远可以随意支配的个人资产?比如不动产?海外账户?还是其他东西?”
“这个问题,关系到我们对杨明远腐败所得的最终认定,必须查清!”
林风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让在座的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本以为胜利在望,没想到前面还有更崎岖的山路。
林风看出了大家的情绪,他走到会议桌前,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我知道这很难,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为此,我决定,重新调整任务分工!”
他看向李正。
“小李!你的任务最重!”
“我要你继续发挥你的专长,以‘辉煌装饰公司’为圆心,把它所有的业务往来、银行流水、税务记录,全部查个底朝天!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材料供应商’和‘工程队’,一个都不能放过!”
“顺着每一笔可疑的‘装修款’给我往下挖!”
“我就不信,陈宏这条老狐狸,只挖了这么一个洞!”
李正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林组长!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张成和小周。
“张哥,小周,你们的目标是另一个关键人物。”
“——周伟!”
“从现在开始,我授权你们动用一切必要的技术手段,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秘密监控。”
“我要你们把他的一切都给我摸透!他每天几点起床,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爱吃什么,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要一份能精确到分钟的行动报告!”
张成立刻领会了林风的意图:“组长,你是想从他身上,找到那笔钱的最终去向?”
“没错!”林风肯定地说道,“周伟就是杨明远留在外面的活钱袋,那笔脏钱的最终落脚点,一定就在他身上!”
小周有些兴奋地问:“组长,那要是发现他有什么违法行为,我们能直接动手吗?”
“不能!”林风立刻厉声打断了他。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任务是秘密监控,是取证!不是抓人!”
“在没有我或者秦书记的明确命令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是一网打尽!”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张成、李正、小周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回答,士气高涨。
林风看着眼前的三位组员,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猛地一拉百叶窗的拉绳。
灿烂的阳光瞬间冲破阻碍,“哗”地一下洒满整个房间,刺得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林风沐浴在光下,声音沉稳而坚定。
“同志们,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次点击鼠标、每一次跟踪、找到的每一张发票,都是在为最后的审判,增加一枚无可辩驳的砝码。”
“多一份证据,我们在审讯桌前的底气就更足一分,胜利的把握就更大一分。”
“都打起精神来!”
“行动!”
第82章 陈宏的慌张
宏远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陈宏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州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名家真迹,每一件摆设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
平日里,陈宏最喜欢站在这里,沏一壶普洱,俯瞰脚下如积木般的楼宇和车流。
那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满足。
但现在,他再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厚重的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廉价香烟混合的焦躁气味。
名贵的黄花梨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
陈宏那张一向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此刻胡茬遍布,眼球中满是血丝。
他坐立难安。
这股焦灼的源头,是一个名字——孙鹏。
他花了大价钱安插在市纪委内部,那颗最重要的棋子。
被抓了。
而且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仿佛人间蒸发。
从事发到现在,几天过去了,陈宏动用了所有关系网去打探消息。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所有他托付的人,无论是商场盟友还是官场“故交”,回复都出奇地一致。
“陈总,这事儿不好打听。”
“纪委内部清理门户,谁敢多嘴?”
一个关系更近的,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就挂了:“劝你别问了,把自己摘干净。”
这种铜墙铁壁般的沉默,比任何警告都让陈宏感到心悸。
他就像一个在漆黑旷野里行走的人,突然间,手中唯一的火把熄灭了。
他不知道纪委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更不知道,孙鹏那个软骨头,能不能扛得住审讯。
“妈的!”
陈宏烦躁地将一支刚点燃的雪茄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杨市长探探口风。
想到这里,他立刻做出了一个极其谨慎的举动。
他没有用办公室的座机,也没碰自己常用的那几部手机。
他走到书柜后,打开保险柜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盒。
这是一部他早就备下的、使用非实名“黑卡”的手机,专门用于最紧急情况下的单线联系。
他熟练地拆开包装,装上电话卡和电池。
开机后,他凭着记忆,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陈宏的心跳随着忙音的节奏越来越快。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故作平静,却难以掩饰不耐烦的声音。
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陈宏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话筒边:“杨市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杨明远严厉的声音传来:“陈宏?!我不是说过,没有天大的事,不准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吗?!”
陈宏顾不上对方的责备,急切地说道:“杨市长,出事了!我安插在纪委的人,孙鹏,被抓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杨明远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了!我什么都打听不到!杨市长,您那边有消息吗?纪委这次到底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陈宏的语速越来越快。
杨明远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快速权衡。
片刻后,他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你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纪委抓个人,不是很正常?”
“这个孙鹏的事,我听说了。”
杨明远的话让陈宏心里一紧。
“您听说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据说这个孙鹏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经济上出了严重问题,是他们纪委内部整顿,清理门户。和我们的事,没关系。”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自乱阵脚!”
这个解释,让陈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如果只是孙鹏自己的问题,确实牵连不到他身上。
“真的……只是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哼,”杨明远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以为市纪委是菜市场?想动谁就动谁?动我杨明远,他秦刚还没那个胆子!”
“我是市委常委!要动我,必须上报省纪委批准!”
“再说了,我们那些事手脚都干干净净,他能抓到什么把柄?”
杨明远这番话,让陈宏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对啊。
杨市长是市委常委,海州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不是吴振华那种角色能比的。
自己确实是惊慌过度了。
“我明白了,杨市长,”陈宏的语气也松弛下来,“是我太紧张了。”
“知道就好!”杨明远严厉地说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市里形势复杂,你自己给我安分一点!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你下面那些人的嘴!”
“特别是,那些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绝对!不能给我惹出任何麻烦!你听清楚了没有?!”
杨明远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让陈宏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杨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严实,绝不出任何问题!”
“那就好。”
杨明远说完,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陈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一般,瘫坐在老板椅上。
虽然杨明远说得轻松,但陈宏总觉得对方的镇定里,透着一丝刻意。
靠山是靠山,但大厦倾塌时,从没有一棵树是安全的。
凡事,必须留条后路。
陈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独有的狡黠。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了最信任的女秘书。
“小莉,下午的会全部取消。”
“另外,你马上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我书房里郑板桥那几幅竹子,还有那尊唐三彩马,都仔仔细细打包好,送到我郊区碧桂园那套别墅去。记住,你亲自送,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第二……”陈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把我、我太太和我儿子的护照找出来,送到我这里。”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下个月准备带他们去欧洲旅游,提前准备一下。”
“这件事,悄悄地办,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女秘书虽然疑惑,但还是乖巧地回答:“好的,陈总,我马上去办。”
挂掉电话,陈宏看着窗外的城市,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阴晴不定。
他摸着手腕上那块价值数百万的百达翡丽手表,冰凉的触感让他格外冷静。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但如果,万一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必须保证,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带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从这个城市消失。
第83章 一碗热汤面
“利剑”专案组的工作,进入了几乎不分昼夜的高强度运转状态。
键盘的敲击声像是永不停歇的雨点,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香烟的焦糊味。
李正一头扎进了“辉煌装饰”的账目迷宫,发誓要掘地三尺。
张成和小周则像蛰伏的猎手,轮班蹲守,将杨明远的小舅子——周伟——这个关键的钱袋子看得死死的。
而林风,作为小组的大脑,除了随时研判汇总来的信息,还要负责与秦刚书记的单线联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在午夜十二点前回过家了。
这天晚上近十一点,林风走出据点大门,晚风一吹,才感觉到后颈的僵硬。
他掏出手机,本想给还在加班的张成打个电话。
屏幕却自己亮了起来,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林风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电话那头,王秀娥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炸开,“林风,你给我说实话,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人影都见不着,是不是又睡在单位了?!”
林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妈,我这不是……单位有点忙嘛。”
“忙?忙!什么工作能忙成这样,是准备发射火箭吗?家也不回,饭也不吃,你想成仙啊?”王秀娥的声音又高亢几分。
“我告诉你林风,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你要是再糟蹋自己身体,我就直接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我倒要问问他,他手下的人是不是都不要命了!”
听到这话,林风头皮一阵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气了,说到,绝对能做到。
“别别别!”他连忙阻止,“妈,你可千万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真的?”王秀娥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真的!比真金还真!”林风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家!”
“哼!这还差不多!”王秀娥的声音总算缓和下来,随即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那你赶紧的!我给你下了碗排骨面,你要是不回来吃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风拿着手机,站在夜风里,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他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河小区。”
二十分钟后,林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父母都还没睡。
母亲王秀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父亲林建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晚报。
看到林风回来,王秀娥立刻从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看看你!这叫什么样子?”她心疼地指着林风的脸,“眼窝都陷进去了,下巴也尖了,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大圈!单位是没食堂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吃饭?!”
林风闻着家里熟悉的饭菜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笑着换上拖鞋:“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单位伙食好着呢,就是最近用脑子有点多。”
“哼,就你理由多!”王秀娥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厨房,“赶紧去洗手!面都快坨了!”
“好嘞!”
林风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
当他洗完手坐到餐桌前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已经摆在了面前。
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软烂,碧绿的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林风是真的饿了,他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就埋头吃了起来。
王秀娥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进林风碗里,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哎,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不让人省心。”
“风啊,妈知道你有出息了,在做大事。但是,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妈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王秀Es眼眶有些发红。
林风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喉咙有些发堵。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妈,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好不好?”
“你啊,每次都这么说。”王秀娥擦了擦眼角,嘴上抱怨,脸色却好了许多,“行了,快吃吧,吃了赶紧去睡觉!”
林风“嗯”了一声,几口就把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他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就在他准备回房时,一直沉默看报的父亲林建国却突然开口了。
“小风,先别睡。”
“出来,到阳台陪我抽根烟。”
林风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跟着父亲走到了阳台。
夜很静,阳台外只有零星的灯火。
林建国递给林风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父子俩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林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风啊,你妈她就那样,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爸。”林风说。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爸知道,你现在是市纪委的干部,干的是得罪人的活。”
他弹了弹烟灰,问道:“最近市里传的那个吴振华的案子,跟你有关吧?”
林风没有隐瞒:“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林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儿子,眼神很复杂。
“爸为你骄傲,”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比爸有出息。”
这是林风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直白的夸奖。
“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林建国摇了摇头,掐灭了烟头,目光变得格外锐利,“风啊,爸没上过多少学,就是一个工人。官场上的道道我不懂,但在厂里待了一辈子,有个道理是明白的。”
他看着林风,无比严肃地说道:“当一棵树长得比林子里其他树都高的时候,最招风。”
“你现在这样,是好事,也是坏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你不光要防着明面上的敌人,他们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又点上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更要防着身边的人。”
“防着那些对你笑,心里却盼着你摔下来的人。人心,复杂得很。”
“你明白爸的意思吗?”
父亲这番话,让林风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孙鹏那张点头哈腰的脸。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这是在用他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给自己上最重要的一课。
“爸,”林风看着自己的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嗯,”林建国欣慰地笑了笑,也掐灭了烟,拍拍林风的肩膀,“行了,快去睡吧。看你这憔悴的样子,让你妈看见了,明天又得念叨一天。”
“好。”
林风转身走回房间。
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林风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外面有再大的风浪,这里也永远有一盏灯,一碗面。
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却字字千钧的提醒。
第84章 红色通缉令
在国内,“利剑”专案组的工作进入白热化阶段的同时。
欧洲,某以风景优美着称的小国,一座宁静的中古小镇。
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远处教堂的钟声规律地响起,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柳月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一家昂贵的民宿里。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
刚逃出来时,她还幻想能凭着吴振华和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财富,开始一段全新的奢华生活。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当她得知吴振华在警示教育大会上被纪委当众带走时,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全完了。
那棵她一直依赖着的大树,倒了。
从那天起,她就不停地更换着居住的国家和城市。
她不敢联系国内的任何人。
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最近几天,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名下的几张国际信用卡被冻结了。
银行的答复礼貌而冰冷,称她的账户因涉嫌“金融风险”被临时管控。
入住这家民宿,按规定登记护照时,前台那个金发接待员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不再是看到东方富婆时的那种殷勤,而是一种夹杂着好奇、警惕和一丝怜悯的目光。
昨天,她在小镇的集市上,还发现有两个穿便衣的本地壮汉在不远处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能活动的范围正在被一点点收紧。
无处可逃。
这天下午,柳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传来的餐盘碰撞声都会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彻底陷入恐慌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柳月浑身一颤,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部老式电话,不敢去接。
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响了整整一分钟后,柳月终于认命般地挪了过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请问是柳月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声音平静而标准。
听到这熟悉的母语,柳月先是一愣,随即手机险些从手里滑落。
“你……你是谁?!”
“柳月女士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礼貌,“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贵国大使馆领事部的工作人员,我姓王。”
大使馆!
这三个字让柳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柳月女士,请您不要紧张。”王姓工作人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致电是受国内有关部门委托,向您转达一份重要通知。”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最新消息,一份针对您的、编号为A-xxxx\/x-xxxx的红色通缉令,已于今日正式生效。”
“该通缉令在全球一百九十四个成员国范围内具有法律效力。”
红色通缉令。
这五个字让她如坠冰窟。
她虽然不懂法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柳月,已经成了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被通缉的逃犯。
一个过街老鼠。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你们这是污蔑!我没有犯罪!”
电话那头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道:“柳月女士,您的个人情况不在我的职责讨论范围之内。今天,我只负责转达信息。”
“根据国内公安机关的通知,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在本通知送达之时起的七十二小时内,主动购买机票回国,向海州市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第二,放弃这个机会。那么七十二小时后,中方将正式向贵国提出司法引渡请求。届时,您将由本地警方逮捕,并通过强制程序被遣返回国。”
“我必须提醒您一句,柳月女士。”
“主动投案自首和被强制引渡归案,在我国法律认定上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将直接关系到您未来在法庭上可能获得的量刑结果。”
“言尽于此,如何选择,取决于您自己。”
“如果您决定回国,可以随时联系我,大使馆会在职责范围内为您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协助。”
“再见,柳月女士。”
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柳月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十二小时。
投案自首。
强制引渡。
她终于明白,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那点小聪明和财富是多么可笑。
她以为逃到了国外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从踏出国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嘶吼而出。
她猛地将手中的电话狠狠砸向墙壁,话机撞得粉碎。
她随之瘫软在地,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贪心……
如果……当初能好好陪在林风身边……
可人生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柳月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目光呆滞地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那个曾经骄傲美丽的柳月,到哪里去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慢慢擦干脸上的泪痕。
眼神里最后的一丝不甘和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是体面地自己走回去,还是像条狗一样被别人押回去,这是她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第85章 机场的对视
三天后。
海州国际机场,国际到达航站楼。
冰冷的电子广播声混杂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咔哒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
旅客们推着行李车从出口通道陆续走出,有人满脸疲惫,匆匆奔赴下一场会议;有人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旅行见闻;还有人一眼看到接机口翘首以盼的家人,一路小跑过去,紧紧拥抱在一起。
整个大厅里,交织着重逢的喜悦与离别的伤感。
没人注意到,在出口处一根不起眼的承重柱后,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男人。
林风就站在那里。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和一条深色休闲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不断有人走出的通道口。
他的表情很淡,仿佛只是来接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林组长。”身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队长,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他看了一眼手表,凑近了些。
王队长压低声音说道:“塔台信息确认,目标航班已经降落,算上行李和边检,最多还有十分钟。”
林风微微点头。
“辛苦了,王队。”
“分内之事。”王队长客气了一句,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就是他,在短短数月内掀翻了吴振华,现在又主导着对市委常委杨明远的调查。这种战绩,别说在纪委,就算在刑警队里也是闻所未闻。
因此,当支队长亲自下令全力配合时,他没有丝毫怠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接机口已经有些拥挤。
林风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出口,古井无波。
前世的仇怨,早已在一次次的布局中消解。
此刻他站在这里,心中已无爱恨,只为亲眼见证一个故事的终结。
那是属于前世那个懦弱、无能、含恨而死的自己的故事。
只有画上这个句号,他才能真正告别过去,成为纯粹的纪检干部林风,去迎接更凶险的未来。
突然,身边的王队长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出来了。”
林风眼神微微一凝。
一个戴着宽大墨镜和渔夫帽的女人推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名牌风衣显得空空荡荡,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憔悴。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似乎在刻意躲避周围的目光。
尽管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林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柳月。
王队长和另一名年轻警官对视一眼,并未立刻上前,很有默契地放任柳月走进了人群。
直到她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两人才从左右两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将她堵在中间。
“柳月女士?”王队长开口,语气平稳。
正低头往前走的柳月身体猛地一僵,停下了脚步。
这个声音对她来说,无异于地狱传来的传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海州市公安局的。”他言简意赅,“你涉嫌一起重大职务犯罪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柳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周围开始有旅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另一名年轻警官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低声催促道:“柳月,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逼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柳月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体。
她慢慢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的脸。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狡辩,只是像个木偶般轻轻点了点头。
“……好。”
王队长给年轻警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就在王队长准备带她离开时,柳月却突然停住脚步。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射向不远处那根柱子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男人。
林风。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他的眼神平静而疏离,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柳月看着那张她曾经亲吻过、爱慕过,也狠狠背叛过的脸,所有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甚至幻想过林风也许还对自己保留着哪怕一丝恨意。
因为恨,也代表着在意。
可她错了。
她在林风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绝对的漠然。
那是一种随手扔掉一件旧衣服般的平静。
这一刻,柳月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柱子后面的林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只是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仅仅是一个告别。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朝着机场大厅的出口径直走去。
柳月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王队长及时扶住了她。
“走吧,柳月。”
柳月被他半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目光还死死盯着林风背影消失的方向,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他……他甚至,都不屑于,再多看我一眼……”
……
林风走出机场大厅,外面阳光灿烂。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迎着阳光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积压在他胸口整整两世的浊气,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吐了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他。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张成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
“组长,周伟那边,收网了。”
第86章 雅贿
对于林风而言,柳月的归案更像是一个句号。
当这个句号落下,过去便被彻底封存。
生活与工作,仍在继续。
他很快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调查中,办公室的白板上,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了最中央。
张成那条“周伟,动了”的短信,正式拉开了收网行动的序幕。
整个专案组瞬间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却又极度压抑的状态。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香烟混合的焦灼气味,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正在一头沉睡的猛虎嘴边拔牙。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
一连数日的高强度工作后,时间终于来到了周末。
连续一周没怎么合眼的林风,难得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下午。
他正坐在据点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画满资金流向与人物关系的白板苦苦思索,试图从乱麻中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线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苏沐清,内容很短。
“林大组长,周末还在加班吗?”
短信末尾,还跟着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看着这条短信,林风一直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和苏沐清联系频繁,但大多围绕工作。他请教法规,她提供资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像今天这样带着个人情绪的问候,还是第一次。
林风想了想,回复道:“没办法,劳碌命。”
几乎在他信息发出的瞬间,苏沐清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喂,林大组长,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呀,工作是做不完的。”
这话跟自己老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林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了,苏老师,谢谢关心。”
“光嘴上说谢谢可不行。”苏沐清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继续道,“这样吧,为了犒劳我们海州的第一功臣,也为了让你那快要生锈的大脑放松一下,明天周日,我请你出去散散心,怎么样?赏个光吗?”
林风愣了一下。
约会?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案子到了关键时刻,他实在没什么心情。
可转念一想,一直这么绷着也不是办法,或许换个环境反而能有意外收获。
而且,他不想拒绝苏沐清。
“好啊。”林风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去哪里?”
苏沐清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市郊新开了一家大型植物园,听说里面很大,空气也特别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不许迟到哦!”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林风看着手机屏幕,片刻后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竟有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冲破云层,让整个海州都明媚了不少。
林风特意换下了沉闷的黑夹克,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休闲衬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而又清爽。
当他走到小区门口时,苏沐清已经开着她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小车等在了那里。
她今天也穿得很休闲,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
看到林风,她笑着挥了挥手。
“嗨,这里!”
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苏沐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可以嘛林组长,换上这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是吗?”林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本来也不老吧?”
“噗嗤。”苏沐清被他逗笑了,“是是是,你不老,你是少年老成。”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市郊的公路。
两人没再聊工作,只像普通朋友一样聊着最近的电影、新开的餐厅,气氛轻松愉快。
林风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植物园离市区不远,驱车一小时即到。
因为是新开的,又是周末,游客非常多。
整个园区占地很广,分了好几个不同的展区。
苏沐清像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拉着林风到处逛,她似乎对植物很有研究,每到一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看这个叫天堂鸟,是不是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还有这个捕蝇草,它可是会吃虫子的哦!”
林风对这些其实没什么兴趣,但看着苏沐清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觉得这些原本枯燥的植物似乎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逛到了园区最深处一个独立的院落。
院门口挂着一个古风牌子,上书三个字——盆景园。
与其他展馆不同,这里门口竟然有保安站岗,进去还需要单独买票。
“走,我们进去看看。”苏沐清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主动买了票,拉着林风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林风就明白了这里单独收费的原因。
整个院子里摆放着上百盆造型各异的盆景,每一盆都修剪得极其精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品种更是罗汉松、黄杨、五针松这类名贵木植。
每盆旁边都立着小牌子,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标注着一个让人咋舌的价格。
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盆景比比皆是。
林风看得暗暗心惊,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园艺,这是在玩钱。
他们一路走到院子最深处。
一盆被单独摆放在汉白玉石台上的罗汉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棵罗汉松造型奇特,遒劲的枝干盘根错节,针叶翠绿茂密,给人一种苍劲古拙却又生机勃勃的感觉。
“哇,这盆松树可真漂亮!”苏沐清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发出由衷的赞叹。
林风也凑上前,看了一眼旁边牌子上的价格,不由得停住了呼吸。
“非卖品”。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藏家估价:捌拾捌万”。
一棵树,八十八万。
就在林风震惊于这个价格时,旁边的苏沐清看着那棵树,突然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林风说:“这棵树让我想起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林风问。
“就是前几天,”苏沐清回忆着说道,“我一个在区里工作的朋友还跟我念叨,说他们海东区有个领导特别喜欢玩这个,前段时间为了讨好一个从省里下来的、同样爱好的上级,专门花大几十万从外地买了颗跟这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罗汉松送过去。”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猜结果怎么着?那个上级嫌太招摇不敢收,这位领导没办法,只能又把树给搬了回去。他怕放办公室太显眼,就摆在家里养着,结果没过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那么贵的树居然给养死了!我那朋友说啊,那位领导心疼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呢!”
苏沐清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在讲,笑得前仰后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海东区”、“领导”、“几十万买树”这几个词钻进耳朵时,林风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海东区,那不就是赵东来发家的地方吗?
而这种用名贵树木、字画古董进行的利益输送,正是最典型的“雅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苏沐清口中那个花了几十万买树的“海东区领导”,会不会就是赵东来?!
而那个他想讨好的“省里下来的上级”,又是谁?
这个不经意的笑话背后,藏着一条关于赵东来的重要线索。
林风强压下所有情绪,装作也觉得这事很有趣的样子,顺着苏沐清的话笑道:“是挺逗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了,你那个朋友是在海东区哪个单位?他知道那位领导叫什么吗?”
第87章 小舅子的尾巴
苏沐清正沉浸在那个“蠢领导”的笑话里,听到林风的问题,想也没想就随口答道:“我朋友啊,他在海东区的区委办公室。至于那个领导叫什么……”
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太阳穴,努力回忆着。
“好像……姓赵……赵什么来着?”
“哦!对了!赵东来!”
“就是现在咱们市公安局的那个赵东来副局长!我朋友说他就是从海东分局的局长位上升上去的,在那边关系网可深了!”
赵东来。
当这个名字从苏沐清口中被证实的那一刻,林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是他。
他千方百计想找赵东来的突破口而不得,却没想到在今天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一条如此隐蔽的线索自己送上了门。
雅贿。
这条线,简直是为赵东来这种身居高位又极其狡猾的老狐狸量身定做的。
林风强行按捺住自己,立刻让脸上的肌肉重新放松下来,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原来是他啊,我说呢,能有这么大手笔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他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
“那他想讨好的那个上级,又是谁?”
“这个我朋友就没说了。”苏沐清摇了摇头,“他也只是当个八卦听听,这种事怎么可能到处乱传呢。”
“说的也是。”林风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再问,就刻意了。
而且,现在知道赵东来有“雅贿”这条线,就已经足够。
这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被他找到了第一丝裂缝。
方向,对了。
有了这个意外的重大收获,林风接下来的兴致明显高了很多。
他主动陪着苏沐清又逛了几个展馆,还很耐心地给她拍了不少照片。
两人直到下午才尽兴而归。
回城的路上,林风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看着窗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条新线索。
苏沐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快到小区时,苏沐清才开口。
“林风。”
“嗯?”
“你有心事。”
她用的是陈述句。
林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有一点。”
“和案子有关?”
“嗯。”
“需要我帮忙吗?”苏沐清问。
林风转过头,看着她清丽又带着一丝关切的侧脸,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但他不能。
纪律不允许,他也不想把她卷进这趟浑水。
“暂时还不用。”林风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苏沐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我那个在区委办的朋友叫刘凯,我们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关于海东区那边的事需要了解,又觉得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你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嘴巴很严,也很可靠。”
林风看着苏沐清,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助他。
她不过问案情,却把自己能动用的人脉悄悄铺在了他面前。
“好。”他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沐清。”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苏沐清脸上飞起一抹淡红,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我们是朋友嘛。”
车很快开到小区门口。
林风的手刚要碰到车门把手,苏沐清突然叫住了他。
“林风!”
“嗯?”林风回过头。
“那个……”苏沐清看着他,眼神有些闪烁,“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林风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吧。”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路上开车慢点。”
“嗯。”
红色的甲壳虫很快汇入车流。
林风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不远处的专案组据点。
***
据点办公室里,只有负责盯梢的张成对着一台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监控截图。
看到林风进来,他有些意外。
“组长,不是休假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点不放心,回来看看。”林风随口应了一句,走到张成身边,“怎么样?周伟那边有新发现吗?”
一提起案子,张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指着屏幕对林风说:“组长,有重大发现!”
“说。”林风的精神瞬间绷紧。
“我跟了周伟好几天。”张成拉过一把椅子让林风坐下,“这个家伙白天睡觉,晚上花天酒地,夜总会、酒吧换着场子来,出手特别阔绰,一晚上花几万块眼都不眨!就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装修公司,根本撑不起这种开销!”
林风点了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说重点。”
“重点来了!”张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电子地图,上面一个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地点被红圈标记了出来。
“组长你看这里。”张成指着那个红圈,“周伟有个习惯,不管前一天晚上玩到多晚,每周二晚上,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一家叫‘蓝夜’的私人会所。”张成调出街景图片,“但我侧面打听过,这家会所的地下室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赌场!”
“地下赌场?”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张成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我发现一个更关键的细节!周伟每次去赌场,从来不带现金也不刷卡,他所有的输赢都由赌场一个经理拿个小本子给他记账!赢了,第二天钱就到账;输了,签个字就行。他在赌场已经欠了几十万的赌债了,但那个赌场好像一点也不急着催他还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林风终于明白,陈宏那五百万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杨明远小舅子周伟手里的!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洗钱闭环。
陈宏先把钱以“工程款”的名义打给自己控制的空壳“供应商”。
再由“供应商”以“材料款”名义转给周伟的“辉煌装饰公司”。
到这里,第一步的合法化就完成了,但钱还在公司账上,无法随意取出。
这个地下赌场,就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周伟在赌场里输掉的钱,本质上就是从陈宏的左手倒到右手。
通过记账输钱的方式,赌场就有了一个“合法”的理由,将公司账上的钱以“偿还赌债”的名义支付出去。
最终,这笔巨款就“干净”地流进了周伟的私人口袋。
高,实在是高!
如果不是张成发现了这个地下赌场,查到装修公司这一层,线索就彻底断了。
“张哥!”林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你干得太漂亮了!这个发现至关重要!”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收网计划开始成型。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张成下达了新的指令。
“张哥,从现在开始,暂停对周伟本人的跟踪!你的新任务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家‘蓝夜’会所上!”
“我要知道这个地下赌场的所有详细信息,包括它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那个记账的经理是什么身份!它背后和哪些人有关联!”
林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重要的,我要确定它有没有当地派出所的‘保护伞’!”
张成听得热血沸腾,他知道,决战的时刻要到了。
他挺直腰板,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88章 空壳公司
张成领了新任务,没有直接靠近“蓝夜”会所,而是先从最外围开始渗透。
他以协查外地逃犯为由,找到了会所所在辖区的派出所,熟门熟路地摸清了片区民警的排班。
饭点,在派出所旁一家油腻腻的炒菜馆,张成将一包软中华推到了片警面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已经把化名为“王哥”的张成当成了市局下来体察民情的“自己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王哥,不瞒您说。”民警端着酒杯,一脸的敬佩,“您是上头来的领导,见多识广,但咱们海州这地界,有些地方的水深着呢!”
“就说我管片儿的那个‘蓝夜’会所,老板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背景通天!”
“别说我们派出所了,就是分局领导路过那儿都得客客气气的。”
“哦?这么厉害?”张成不动声色地给他满上酒。
“那可不!”民警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跟您说个秘密,您可千万别外传。我们所里之前来了个愣头青,不懂事,接到举报说‘蓝夜’有人聚赌,就真带着人冲过去了。”
张成配合着露出好奇的神色:“然后呢?”
“人还没进门呢,就被会所保安给拦了。那小子还想硬闯,结果人家保安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我们分局局长那里去了!”
“我们局长亲自打电话到所里,把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个愣头青,第二天就从我们所里消失了,听说被调到鸟不拉屎的山区派出所去了!”
民警端起酒杯,感慨地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蓝夜’就成了我们所的禁地,巡逻路过都得绕着走。”
张成脸上的笑容不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一个分局局长都能被直接指挥,这会所背后的能量绝不简单,其“保护伞”很可能出自市局,甚至就是赵东来本人。
饭后,张成又以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为由,让那名警官帮忙调取了“蓝夜”会所的工商注册资料。
资料显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强”的人,身份信息普普通通,看不出任何异常。
张成知道,这只是一个推到台面上的白手套。
他将这个名字和得到的情报立刻向林风做了汇报。
就在张成这边紧锣密鼓展开调查的同时,另一边,一直埋头在数据海洋里的李正,也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
***
专案组据点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泡面调料和冷掉的烟味。
李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面前摆着七八个吃空了的泡面桶,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自从林风布置了深挖“辉煌装饰公司”账目的任务,他就把自己彻底封锁在了这个房间里。
数以万计的枯燥数据,每一条银行流水、每一张税务报表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罪恶。
他将所有账目按时间线和资金额度分类,再用自己编写的数据分析模型进行比对筛选。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家“辉煌装饰公司”与好几家建材供应商有非常频繁且大额的资金往来,每个月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所谓“材料采购款”转出。
账面上看,合同、发票一应俱全,无懈可击。
但李正总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假画。
他改变策略,开始调查那几家“建材供应商”的底细。
通过公安内网,他调取了这几家公司的工商注册及税务记录。
一个惊人的发现出现了。
这几家公司全都在最近两年内才注册成立,注册资本都只有区区几万元,而税务记录几乎为零!
空壳公司!
李正呼吸一滞。
陈宏就是通过这些空壳公司来套取和洗白那笔赃款!
但这还不够,他还必须证明这些空壳公司与陈宏之间有直接联系,否则到了法庭上,陈宏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把这几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股东信息全部扒了出来,再与陈宏“宏远地产”集团所有员工的名单进行交叉比对。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些法人和股东全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名字。
李正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上一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赵伟。
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他已经看过几十遍,毫无感觉。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当这个名字再次映入眼帘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伟……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正猛地掐灭烟头。
他想起来了!
最初调查吴振华案时,他们梳理过吴振华所有的社会关系,其中就包括那个跟了他很多年、帮他处理过不少脏活的心腹司机!
就叫赵伟!
难道是同一个人?
李正立刻从一堆陈旧的案卷资料里翻出吴振华案的卷宗,找到了司机赵伟的身份信息。
他将那个赵伟的身份证号码和这个空壳公司法人赵伟的身份证号码输入电脑进行比对。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信息匹配成功!”
李正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压抑不住地挥了一下拳头。
抓到你了!
吴振华倒台后失踪的司机,没想到竟被陈宏收编,当成了一个重要洗钱环节的白手套!
这条线索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疑团。
李正乘胜追击,以赵伟为突破口,再次对其他几个空壳公司进行深挖。
很快,他发现其他几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虽然不是宏远地产的员工,但身份更加隐蔽。
他们全都是宏远地产几个高管的远房亲戚。
有的是老婆的表弟,有的是小舅子的连襟,关系都隔了好几层。
但在李正专业的穿透式查询之下,这张被精心编织的隐秘关系网被无情地层层撕开。
至此,水落石出。
一条完整的、无可辩驳的洗钱链条清晰地浮现在李正的电脑屏幕上。
陈宏用自己的钱让手下高管的亲戚注册空壳公司,然后让空壳公司与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装修公司签订虚假采购合同,将大笔赃款“合法”地从宏远地产的账面上转移出去。
最后,再通过由他自己实际控制的地下赌场,以“偿还赌债”的名义,将这些钱彻底洗白,变成现金装进周伟和杨明远家族的口袋。
环环相扣,设计之精密,用心之险恶。
李正看着屏幕上自己花了三天三夜绘制出的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林风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李正,有结果了?”电话那头传来林风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
李正笑了。
“组长。”他对着话筒,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鱼,又上钩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捞上来的是整张网。”
第89章 总攻前的最后部署
“组长!”
电话那头,李正的声音嘶哑,却压抑不住极度的兴奋。
“鱼,又上钩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是把整张渔网都给捞上来了!”
当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时,正在家里陪父母吃饭的林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正在给他夹菜的母亲吓了一跳。
“小风,你这是干什么?”妇人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问,“一惊一乍的,出什么事了?”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手机上,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母亲还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整张网。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足以将陈宏、杨明远,乃至于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整个集团,彻底掀翻的铁证!
“李正,你现在在哪儿?”林风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
“组长,我还在据点。”
“别动,我马上过来!”
说完,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林风转过身,看着一脸忧色的父母,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爸,妈,对不起。”
“单位有紧急情况,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林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林父抬手拉住了。
林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惊人的光亮,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知道,肯定是案子有了决定性的进展。
林父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去吧。”
他沉声道:“正事要紧。”
“路上开车慢点。”
“嗯!”
林风重重点了点头。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一套,一边大步走向门口,一边低头去蹬鞋。
鞋带都来不及系好,他就已经拉开门,匆匆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唉,这孩子……”林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父则走到窗边,沉默地向下望去。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灯骤然亮起,划破夜色。
下一秒,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窜出车位,飞快地驶离了小区。
夜风吹动窗帘,林父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骄傲。
。。。。
二十分钟后。
专案组据点。
林风猛地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泡面、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的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几名技术员正围着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李正独自坐在角落,正抱着一个搪瓷大茶缸,猛地往嘴里灌着早已凉透的浓茶。
他的脸色苍白浮肿,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球上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看到林风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缸,快步迎上来,脚下甚至有些踉跄。
“组……”他刚要开口,林风却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走!”
李正一愣:“去哪儿?”
“去秦书记那里!”林风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他心里很清楚。
这份证据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专案组组长所能处理的范畴。
它牵扯到一位现任副市长,甚至可能还有更高的层级。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查案,而是政治层面的决战信号。
必须,也只能,第一时间向秦刚书记当面汇报,请求最高指示!
李正瞬间明白了林风的决断。
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从电脑上拔下那个被他攥得温热的加密U盘,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袋里,如同揣着一颗炸弹。
然后,他紧跟在林风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
市纪委办公大楼,秦刚的办公室。
秦刚也是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
当秘书通报,说林风带着专案组的李正紧急求见时,他立刻意识到,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他推掉了晚间所有的安排,直接让秘书把人带了进来。
“书记!”
林风和李正一进门,就齐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紧迫。
秦刚的目光扫过两人,尤其是在李正那张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秦刚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下说。”
然后,他亲自起身,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李正同志,辛苦了。”秦刚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李正手里,水汽瞬间模糊了他的镜片,“看你这个样子,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吧?”
李正,这个平时有些木讷的技术员,何曾被市纪委的最高领导如此亲切地对待过。
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双手赶忙接过茶杯,脸颊涨得通红。
“不……不辛苦,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秦书记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慰劳和肯定自己的下属。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会用人,更要会暖心。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瞬间转为严肃。
李正上前,将那个加密U盘郑重地插在秦刚办公室的多媒体终端上。
经过三重密码验证,他调出了那张耗费了全部心血绘制出的资金流向网络图。
当那张图投射在巨大显示屏上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是一张无比复杂、触目惊心的蛛网。
以“宏远地产”和“辉煌装饰”为中心,无数条血红色的资金线疯狂向外辐射,连接着十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经过几轮眼花缭乱的拆分、转移、再聚合后,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全数汇入两个终点——“蓝夜会所”的地下赌场,以及周伟的个人海外账户。
秦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如钩,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交错的红线上。
李正站在屏幕一侧,用激光笔指着图表,开始详细讲解。
他的声音不再激动,反而异常清晰和平稳。
从虚假的采购合同,到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
从吴振华司机赵伟的银行流水,到宏远高管亲戚账户的异常往来。
再到地下赌场独特的“记账式”洗钱手法……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背后都有着堆积如山的原始凭证sebagai支撑。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李正条理分明的讲解声在回荡。
林风坐在旁边,适时进行补充。
他将张成刚刚汇报上来的,关于“蓝夜会所”背后有分局领导充当保护伞的情况,也一并向秦刚做了汇报。
秦刚全程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
但他放在膝盖上紧紧攥住的拳头,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李正的讲解终于结束。
“……书记,以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证据链条。”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
秦刚缓缓地靠回宽大的椅背。
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啪!”
一声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秦刚用尽全力,一巴指狠狠拍在了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啊!”
第二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寒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欺上瞒下!”
“官商勾结!”
“黑白通吃!”
秦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这个杨明远!这个陈宏!他们的胆子,已经不是大不大的问题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这是在掘我们党的根!是在挖我们海州法治的墙脚!”
作为市纪委书记,秦刚见过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
但是,像杨明远和陈宏这样,构建起如此庞大、缜密、横跨“官、商、警”三界,形成内部循环的系统性腐败网络,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种腐败,对一个地区的政治生态和公信力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秦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沉重,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风和李正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他们知道,书记这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也唯有这样的雷霆之怒,才能扫清盘踞在海州上空的这片阴霾!
终于,秦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林风身上。
“林风!”
“有!”林风立刻站了起来。
“时机,到了!”秦刚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你判断得没错,这份证据,就是我们收网的信号!”
说完,他转身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市公安局周局长、市检察院李检察长、市法院王院长。”
“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召开紧急协调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会议内容,最高保密等级!”
挂断电话,秦刚又看向林风。
“林风,你也参加!”
“李正同志,你先回去休息。”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是!”李正应了一声,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秦刚又叫住了他。
“李正同志。”
李正停步回头。
“这次,你立了大功。”秦刚看着他,郑重地说道,“等案子结束,我亲自给你请功!”
李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再次向着秦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书记!”
。。。
半小时后。
市公安局局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法院院长,海州政法系统的三位“一把手”,全都准时出现在秦刚的办公室。
当他们看到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时,脸上的表情,和之前的秦刚如出一辙。
震惊,愤怒,最后化为一片凝重。
会议由秦刚亲自主持。
他没有讲任何空话套话,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海州的行动计划。
代号:“雷霆”!
“各位。”秦刚的目光从三位政法主官的脸上一一扫过,“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统一思想,部署下一步的统一收网行动!”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海州市地图前。
“根据我和林风同志的初步商议,行动时间,就定在下周二晚上!”
“那一天,是目标周伟去地下赌场的固定时间。”
“我们,要人赃并获!”
秦刚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锋利。
“行动分三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也是打响第一枪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蓝夜会所”的位置!
“我建议,由市公安局周局长,你亲自负责!”
“抽调治安支队和特警支队最精干的力量,组成突击队!”
“下周二晚九点整,对‘蓝夜’地下的赌场实施突击查封!”
“务必将周伟和赌场所有的核心人员,当场控制!”
公安局周局长立刻站起身,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
“请秦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行动中所有参与人员,我会亲自挑选,绝对可靠!行动开始前,所有通讯设备集中上缴,实施物理隔绝!”
“好!”
秦刚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平移,落在了第二个目标上。
——陈宏!
“第二路!由我市纪委的‘利剑’专案组负责!”
秦刚看向林风。
“林风,你带队!在公安局控制住周伟的同时,对地产商陈宏实施留置!”
“这个人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你们要做好他随时可能逃跑,甚至反抗的准备!”
林风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有力。
“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他跑不了!”
“很好!”
秦刚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分量最重的目标。
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海州权力中枢的位置。
——市委大楼!
“第三路……”
秦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由我,亲自带队!”
“在你们前两路行动成功后,我会立刻前往市委!”
“对杨明远,实施‘两规’!”
当秦刚说出这最后一番话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震撼和肃杀的表情!
每个人都明白。
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抓捕行动。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大决战!
是一场要将盘踞在海州上空的巨大毒瘤,连根拔起的总攻!
秦刚看着众人,最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终指令。
“这一次!”
“我们要人赃俱获,要让所有罪证形成闭环!”
“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要求,各个环节无缝衔接,行动开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几位海州政法系统的人齐声应道。
声音不大,却重如金石。
第90章 雷霆行动
距离那场秘密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海州表面,风平浪静。
市长杨明远依旧频繁出现在电视新闻的会议与视察报道里,看起来精力充沛,意气风发。
“宏远地产”的巨幅广告,也依然占据着城市里最显眼的位置。
但在这份虚假的平静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利剑”专案组,进入了最后的战备状态。
林风几乎把据点当成了家。
他带着张成和小周,在办公室的白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抓捕陈宏时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目标人物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他名下几辆车的型号与性能、其贴身保镖的格斗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反复拆解,并制定了三套以上的应对预案。
李正在短暂休息了一天后,也主动回到了据点。
他没有参与抓捕部署,而是将自己关在机房里,不分昼夜地追踪着那张资金网络上每一笔微小的异动。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得替你们盯死后方,万一有鱼想在收网前提早溜走,我能第一时间把他揪出来!”
另一边,市公安局内。
一场更大规模的秘密集结,也在悄然进行。
周局长信守承诺,亲自从治安与特警支队中挑选了数十名绝对可靠的精锐骨干。
行动前三天,所有入选人员便以“封闭式反恐集训”的名义,被统一带到了市郊的秘密训练基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没有人知道这次集训的真正目的。
他们只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
整个海州的政法系统,就像一台已经校准到极限的精密战争机器,所有齿轮都已咬合。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周二晚九点的到来。
等待那个代号为“雷霆”的指令。
***
周二。
夜色如墨。
晚上八点整,海州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
一向安静的市公安局大院里,十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商务车和几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从不同出口滑出。
它们没有鸣笛,没有亮起警灯,迅速汇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的车里,坐满了身穿黑色作战服、表情冷峻、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
带队的正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支队长,李强。
他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李强拿起对讲机,用一种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各单位注意,按照预定路线,向一号目标点穿插。”
“重复,按预定路线,向一号目标点穿插。”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清晰。
“‘雷霆’行动,开始!”
与此同时。
市纪委的地下车库里。
林风也带着张成和小周,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三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便装。
林风一件黑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那放在膝盖上,偶尔会轻轻敲击一下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张成坐在副驾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铐和催泪喷雾,然后从后视镜里对林风点了点头。
“组长,都准备好了。”
后排的小周则显得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重大的抓捕行动,手心里已经微微冒汗。
林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小周,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待会儿你只负责外围警戒和录像取证,不要轻易靠近目标。”
“是!组长!”小周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风发动了汽车。
“我们的目标是二号点,宏远地产的陈宏今晚会在那里宴请客人。”
“我们先过去在外围潜伏,等一组的成功信号。”
“信号一到,立刻行动!”
“明白!”张成和小周齐声应道。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地库,同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夜色之中。
***
同一时间。
海州市委大楼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秦刚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他那辆牌号普通的奥迪车里。
他没有让司机跟随。
车窗降下一半,晚风吹动他已经有些斑白的鬓角。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凝视着不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那座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却藏匿着他必须亲手切除的毒瘤。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的手,放在了车内那台加密对讲机上。
他在等。
等那两路年轻的先锋,传回胜利的信号。
***
海州市中心,“蓝夜”私人会所。
这里是海州最顶级的销金窟之一。
一楼的会员制西餐厅,二楼的私密SpA茶室,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核心,在从不对外开放的地下室。
此刻,地下赌场里正是一片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酒精混合成的奢靡气味,混杂着筹码碰撞的脆响和赌客们压抑的嘶吼。
最里面的一间VIp贵宾室里,气氛则更加火爆。
杨明远的小舅子周伟,正光着膀子,满面红光地搂着两个身材火辣的女郎。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筹码。
“开!快他妈开!”他指着荷官,声音嘶哑地咆哮着,“老子今天手气正好!要把上个星期输的全都赢回来!”
荷官面无表情地掀开了骰盅。
“三个六,豹子,通杀。”
“操!”
周伟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筹码哗啦作响。
他面前的筹码堆瞬间被庄家收走了大半。
身边的两个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
一个穿着西装、像是经理的男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正是当初帮周伟记账的那人。
“周少,别生气,别生气。”经理一边说,一边又拿出几摞崭新的圆形筹码,堆到周伟面前,“手气总有起伏,下把,下把一定赢回来!这是这个月的‘分红’,您先拿去玩。”
周伟看到新的筹码,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解。
他抓起几片筹码扔给那两个女郎:“去,给老子倒酒!”
然后,他抬起头,醉醺醺地对经理说:“告诉你们老板,下个月,分红再加两成!妈的,最近风声紧,姐夫那边查得严,老子都没什么油水了!”
经理依旧是一脸谄媚的笑容:“是是是,周少您放心,您的意思我一定带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VIp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猛地向内凸起!
整个房间都随之一颤!
紧接着!
“砰!砰!”
又是两声更加剧烈的撞击!
巨大的门板直接从门框上被整个撞飞进来,木屑横飞!
一队头戴黑色面罩、全副武装的特警,如黑色潮水般瞬间涌入!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
“警察!!”
“全都趴下!!”
冰冷雄浑的暴喝响彻整个房间!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才还依偎在周伟怀里的女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个始终满脸堆笑的经理,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变得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就想去掏手机。
“别动!!”
一名特警箭步上前,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经理闷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而周伟,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酒精和长期的骄横让他做出了最愚蠢的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带队的特警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姐夫是杨明远!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治安支队长李强缓缓从特警队员身后走出。
他冷冷地看着狂吠的周伟,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轻一挥手。
两名身材如同铁塔的特警立刻上前!
他们完全无视周伟的叫嚣,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向后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周伟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酒瞬间醒了一半。
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两名特警没有丝毫留情,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周伟。”
“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你姐夫,是谁?”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转过身,拿起了对讲机。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报告指挥部!‘雷霆’一组行动成功,已控制一号目标点及主要犯罪嫌疑人!”
“重复!一组行动成功!”
“请求下达第二步指示!”
第1章 重生归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扯得整个胸腔都在疼。
林风缩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咳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浓痰。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没吃东西了。
冷。
好冷。
墙角那台巴掌大的老旧电视机,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雪花闪烁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他就算化成灰也忘不了的脸。
海州市新晋副市长,吴振华。
电视上的吴振华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一定要确保棚户区改造项目的顺利落地,这是市委市政府交给我们的死任务,也是我们为海州人民服务的决心……”
吴振华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的女人。
她叫柳月,海州市知名女企业家,也是吴振华的妻子。
柳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吴振华的眼神,充满了爱慕和崇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电视机前的林风,笑了。
他一笑,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十年前,吴振华是他的科长,是他的“恩师”。
十年前,柳月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
可结果呢?
他替吴振华背了黑锅,锒铛入狱十年。
柳月在他入狱的第一个月,就托人送来了离婚协议书。
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这就是他这个“优秀秘书”换来的下场。
恨!
滔天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能风风光光地站在聚光灯下?
凭什么我就要像一条烂狗一样,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他不甘心!
林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似乎想穿过屏幕,去掐断那对狗男女的脖子。
眼前一黑,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我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
“林风!林风!醒醒!”
谁在叫我?
刺眼的阳光,让林风有些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鼻子里闻到的,不再是地下室那股潮湿的发霉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墨水和地板蜡的味道。
很熟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
熟悉的办公桌,熟悉的电脑,还有桌角那盆快要被他养死的绿萝。
这里是……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风有些发懵,他抬起手,看到了自己那双年轻、干净,没有一丝伤疤的手。
他用力地呼吸了一下。
顺畅。
胸口没有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桌上的台历上。
上面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字:
2015年6月10日,星期三。
2015年!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自己命运转折点的前一周!
林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十年牢狱,十年折磨。
地狱里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痛苦,那些屈辱,那些不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吴振华,柳月……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上一世,你们把我推入深渊。
这一世,我回来了。
这一次,该轮到你们,尝尝什么叫地狱了。
....
林风坐在椅子上,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接受了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年前这个事实。
他不是在做梦。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也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温暖地流淌。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林风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他按亮屏幕。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15年6月10日,上午9点15分。
手机信号是满格的。
林风打开收件箱,里面最新的短信,是昨晚柳月发来的。
“风,明天我给你带早饭,要早点到哦。”
看着这条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甜蜜的短信,林风现在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沉浸在仇恨里的时候。
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今天,是6月10号,周三。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明天,也就是6月11号,吴振华会第一次找他谈话,拿出那份有问题的“补充会议纪要”,要他签字背锅。
他当时求上进心切,又被柳月在一旁吹枕边风,犹豫了两天。
最终,在6月13号,周六,他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一周后东窗事发,他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
足够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
第2章 香水味
林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开始浏览今天的工作邮件和内部通知,同时在脑海里疯狂地梳理着复仇的计划。
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不但要让自己脱身,还要让那对狗男女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这个味道,林风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一世,他见过吴振华的情妇,那个女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当时她还嘲笑林风:“你真是个蠢货,你未婚妻和我用的是同一款香水,你就没闻出来过?”
林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端着一个保温桶,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女人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高挑。
她就是柳月。
他曾经的未婚妻。
柳月把保温桶放在林风桌上,很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挽他的胳膊,笑着说道:“风,又在忙啦?快,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我亲手熬的哦。”
林风面无表情地向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恰到好处地躲开了。
柳月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奇怪地看着林风:“怎么了?一大早就不高兴?”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恶心。
“我没胃口。”林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月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林风吗?
以前别说她亲手做的早饭,就是她随口说一句话,林风都会高兴半天。
今天这是怎么了?
柳月压下心里的不快,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又想去拉林风,说道:“怎么会没胃口呢?你尝尝嘛,很好喝的。”
林风再次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说,我没胃口。”
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虽然都在假装忙碌,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柳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林风,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在跟我耍脾气吗?是不是因为昨天我让你去买包,你嫌贵了?”
林风在心里冷笑一声。
柳月就是这样。
她永远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一旦出现矛盾,她总能找到理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不是因为包。”林风说。
“那是因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柳月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的口气。
整个秘书科,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柳月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
“柳月,”林风缓缓开口,“你今天喷的香水,很好闻。”
柳月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是吗?这是我新买的,法国货,很贵的。”
“嗯,”林风点点头,继续说道,“跟吴科长身上偶尔沾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轰!
柳月的脑袋,像被炸雷轰过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
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肯定是巧合!他肯定是在诈我!
柳月的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风,你……你胡说什么呢,吴科长是我们的领导,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他?”
“是吗?”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柳月面前,微微俯下身。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身上的味儿,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柳月一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感觉到,周围同事们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猜测、鄙夷。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发作,想冲上去给林风一个耳光,想大声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不敢。
因为她心虚。
最终,她只能拿起桌上的保温桶,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林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这就受不了了?
柳月,吴振华。
别着急。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上一世你们加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这一世,我会千倍、万倍地,还给你们!
第3章 “恩师”的嘴脸
柳月跑出办公室后,整个秘书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文件,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老高。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风和柳月这对办公厅公认的金童玉女,今天算是彻底掰了。
而且,林风最后那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吴科长?
香水味?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绝对是办公厅今年最大的八卦新闻。
没人敢公开讨论,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各种猜测。
坐在林风斜对面的老刘,一个快退休的老油条,悄悄给林风发了条短信。
“小林,稳住,别冲动。”
老刘平时跟林风关系还行,算是善意的提醒。
林风看了一眼短信,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就是要让柳月心慌,让吴振华知道,他林风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要在这潭死水里,丢下一块足够大的石头。
果然,还不到十分钟。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林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科长吴振华的办公室。
来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
“吴科长。”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吴振华故作温和的声音:“小林啊,手头的工作放一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科长。”
林风挂掉电话,站起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大家心里都清楚,正戏要开场了。
林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科长办公室。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上一世,他无数次走进这间办公室。
每一次,都是带着尊敬和忐忑。
而这一次,只有冰冷的杀意。
……
“咚咚咚。”
林风敲了三下门。
“请进。”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振华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吴振华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如果不是十年牢狱的切肤之痛,林风可能真的会再次被他这副虚伪的样子给骗了。
“科长,您找我。”林风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表现得和一个普通的下属没什么两样。
吴振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皮,透过镜片,审视着林风。
他想从林风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是慌张?是愤怒?还是不安?
但他失望了。
林风的脸上一片平静,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让吴振华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一个刚毕业两年,没背景没靠山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定力?
“小林啊,坐。”
吴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
“不了,科长,我站着就行,您有什么指示?”林风的语气很恭敬,但也带着一丝疏离。
吴振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是一个领导常用的姿态,充满了掌控感。
“小林,听说你和柳月闹矛盾了?”吴振华开始进入正题。
“算不上矛盾,只是觉得不合适。”林风回答。
“年轻人嘛,谈恋爱有点小摩擦很正常。”吴振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柳月这个女孩子,家境好,人也漂亮,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林风在心里冷笑。
真是又当又立。
明明是你勾搭了我的未婚妻,现在反倒来劝我要珍惜?
“谢谢科长关心,这是我的私事,我会处理好的。”林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吴振华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发现,今天的林风,变得油盐不进了。
这让他有些恼火。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绕圈子。
“小林,你今天在办公室里,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吴振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
“你年轻,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在机关里,一句话说错,你可能一辈子的前途就毁了。”
他盯着林风,试图用领导的威严来压迫他。
“特别是关于我的话,这不仅是污蔑我个人,更是影响我们整个秘书科的团结。你明白吗?”
这是在威胁我了。
林风心里很清楚。
他抬起头,迎上了吴振华的目光,平静地反问:“科长,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吴振华被他问得一噎。
他总不能说,“你凭什么说我跟柳月有一腿”吧?
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一旦摆到台面上,不管真假,他这个科长的脸就丢尽了。
吴振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发现,自己竟然拿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个问题,就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你……”
吴振华气得指着林风,半天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林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良久。
吴振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把怒火又压了回去。
他意识到,用强硬的手段,可能对今天的林风没用了。
他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林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一直很看好你,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一样来培养。办公厅这么多年轻人,我为什么最器重你?因为你聪明,肯干,是个好苗子。”
“年底副科长的位置,我已经跟主任提过了,第一人选就是你。可你呢?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吴振华开始打感情牌了。
画大饼,许诺未来。
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上一世,林风就是被他这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最后心甘情愿地去背了那个黑锅。
可现在,林风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的滑稽和可笑。
亲弟弟?
有把亲弟弟往火坑里推的吗?
林风的心里在冷笑,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惶恐的样子。
“科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林风“服软”了,吴振华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年轻人嘛,终究还是嫩了点。
只要把副科长的位置亮出来,就没有拿不下的。
“好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吴振华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跟柳月道个歉,女孩子是要哄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以后在外面,要时刻维护我的面子,也就是维护我们秘书科的面子。你的前途,是跟我绑在一起的。”
“只要你听话,好好干,我保证,不出五年,你一定能坐上我这个位置。”
林风低着头,让吴振华看不到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刀锋般的寒光。
“是,科长。”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我……我知道错了。”
“嗯,知错能改就好。”吴振华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工作。”
“好的,科长。”
林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第4章 斩断过去
林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他。
他们看到林风进了吴科长的办公室,现在又安然无恙地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猜也能猜到,刚才肯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老刘又发来一条短信:“没事吧?”
林风回道:“没事。”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没事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战胜对手的得意,也没有屈服于强权的沮丧。
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就好像,刚才他只是去汇报了一下工作。
这种超出年龄的沉稳,让周围的同事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埋头苦干、性格温和的年轻人,好像……变了。
林风当然变了。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他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刚才和吴振华的对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他可以肯定,吴振华已经被他暂时稳住了。
“副科长”、“前途”……
这些曾经让他无比渴望的东西,现在在他听来,只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吴振华以为,自己还在第五层。
他却不知道,林风早已站在了大气层。
吴振华,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让我回来。
既然我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要做复仇的第一步。
斩断过去。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手机壁纸是他和柳月的亲密合影。
照片上,柳月笑得灿烂,他自己也笑得很幸福。
真是刺眼。
林风面无表情地删除了壁纸,换成了一张系统默认的风景图。
然后,他点开了相册。
里面有几百张他和柳月的合照。
逛街的,吃饭的,看电影的……
记录着他们过去两年的点点滴滴。
这些,都曾经是他最珍视的回忆。
现在,只是一堆垃圾。
林风按下了“全选”键,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删除”。
“确认删除所有照片和视频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林风按下了“确认”。
一秒钟,相册就变得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了柳月的微信。
他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
他只是平静地打出了一行字。
“我们分手吧。”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继续处理文件。
过了不到三十秒。
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柳月”两个字在不停地闪烁。
林风没有理会。
他任由手机振动着,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野兽,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手机执着地响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安静了十几秒后,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短信。
一条,两条,三条……
连续不断地涌了进来。
林风没有去看。
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无非就是质问,咒骂,和威胁。
果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风拿起了手机。
但他没有接,而是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耳边再也没有了那恼人的噪音。
林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了十年的枷锁。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柳月这个女人,在他的人生里,正式翻篇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感情牵绊的傻瓜。
他现在,是一个纯粹的,只为复仇而活的人。
处理完柳月,接下来,就该是吴振华了。
林风的脑子,开始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吴振华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是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网。
他最大的软肋又是什么?
是钱。
是见不得光的钱。
而他最大的一笔黑钱来源,就是海州市今年的头号工程——棚户区改造项目。
上一世,林风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被拖下水的。
他记得很清楚,这个项目的中标方,是海州本地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王大海。
而王大海,是吴振华的“钱袋子”。
项目的审批,则主要由市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李建国负责。
而李建国,是吴振华的“保护伞”。
吴振华,王大海,李建国。
这是一个稳固的利益铁三角。
凭他现在一个小小的科员,想撼动这个铁三角,无异于螳臂当车。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借力打力。
借刀杀人。
而整个海州市,能杀掉这三个人的“刀”,只有一个地方。
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林风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心里,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他需要的,是证据。
是能让纪委不得不出手的铁证。
而这些证据,上一世他在监狱里,曾无数次地复盘过整个案件的细节。
他知道那些证据在哪里。
有些在别人的脑子里,有些在别人的保险柜里。
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这些证据,送到纪委的案头。
而且,还不能暴露自己。
林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老刘说道:“刘哥,我出去一趟。”
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去哪?”
“去市档案馆,”林风的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吴科长让我查一份关于旧城改造的老文件,为棚改项目做个参考。”
这个理由,既符合他秘书的工作职责,也顺便把吴振华拉了进来。
就算以后有人查起来,他也可以说,是吴科长让他去的。
“哦,那你去吧。”老刘点点头,没再多问。
林风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风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
第5章 档案馆的倩影
市政府办公大楼离市档案馆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林风走在路上,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去档案馆,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为他接下来的匿名举报,寻找一个合理的“信息来源”。
他总不能凭空捏造证据,即使他知道那些证据的藏匿地点,他也需要一个能说服纪委的引子。
而档案馆里那些尘封的旧文件,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可以声称,自己在查阅旧城改造历史文件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引出对房地产老板王大海和城建局副局长李建国的怀疑。
这样一来,他的举报就有了根基,显得更加可信。
第二个目的,则是为了见一个人。
一个上一世,他亏欠了太多的人。
想到这个人,林风那颗因为仇恨而变得冰冷的心,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市档案馆是一栋有些老旧的五层小楼。
林风走进去,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档案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的资料查阅室。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女人。
她扎着一个干净的马尾,正低着头,专注地翻阅着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叫苏沐清。
市委政研室的科员。
一个公认的才女,也是一个公认的冰山美人。
林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上一世,他入狱后,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苏沐清,托人给他带过话,说她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后来他才知道,苏沐清因为替他说话,被领导约谈,坐了很久的冷板凳。
可笑的是,那时候的林风,被柳月洗了脑,一直以为苏沐清是那种很有心计的女人,故意接近他,是为了巴结吴振华。
所以,他对她的善意,不仅没有感谢,反而充满了戒备和疏远。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真是又蠢又瞎。
可以说,除了父母之外,苏沐清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这份恩情,他记了十年。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复仇,也要弥补这份亏欠。
林风收敛心神,走到登记台,跟管理员说明了来意。
管理员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自己去档案柜里查找资料。
林风拿着钥匙,没有马上去找自己需要的文件,而是走向了苏沐清。
苏沐清似乎遇到了难题,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又划,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林风走到她身边,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摊开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关于海州市历年财政支出的报告。
苏沐清正在做的,是一份关于海州市民生项目投入产出比的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林风有点印象。
上一世,苏沐清因为这份报告做得太过出色,被一位来海州视察的省领导看中,后来没过多久,就被调去了省里。
而现在,她明显是被某个数据给卡住了。
“1998年到2002年的城市基建投入数据,这里不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苏沐清耳边响起。
苏沐清猛地一惊,抬起头。
看到是林风,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林风?”
毕竟,市政府办公厅和市委政研室,虽然都在一个大院里,但平时业务交集不多。
她和林风,也只是在开大会时见过几面的点头之交。
“你好。”林风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份报告上:“你引用的数据,是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里的公开数据。但是,1999年有过一次补充预算调整,那笔钱是专项用于当年的排污管道改造,没有计入常规的基建投入。所以,你用这个数据来计算后面几年的投入增长率,得出的结果自然会有很大的偏差。”
苏沐清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为了这份报告,已经在这里泡了好几天了。
这个数据问题,也困扰了她整整一个上午。
她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可现在,林风只是过来看了一眼,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补充预算调整?
这种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别说她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就算是档案馆的老人,都不一定能记得这么清楚。
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那份补充预算的文件在哪里能找到?”苏沐清下意识地问道。
“应该不在这里。”林风摇了摇头,“当年的文件管理没那么规范,这种补充文件,一般都是和会议纪要放在一起的。你得去查1999年第三季度的市长办公会议纪要。”
林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份文件因为涉及到一些当年的市政工程合同,可能被列为内部保密文件了,你得去三楼的保密档案室申请查阅。”
苏沐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林风。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那个传闻中埋头干活、性格有些木讷的林秘书吗?
他身上那种超乎寻常的自信,和对政策文件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
倒像一个在机关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领导。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苏沐清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风淡淡一笑:“我之前帮领导整理过一次全市的城建历史资料,正好看到过,有点印象。”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谢谢你,”苏沐清回过神来,真诚地说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客气。”
林风说完,没有再过多停留,转身走向了另一排档案柜。
他要做的,只是“无意中”地提醒一句,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给苏沐清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这就足够了。
过犹不及。
现在的他,和苏沐清还不能走得太近。
否则,一旦他开始对付吴振华,很可能会把苏沐清也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林风熟练地打开档案柜,很快就找到了几份关于90年代旧城改造的工程立项和验收报告。
他把文件拿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认真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地还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沐清抱着一摞文件,走到了他身边。
“林风,我先走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
林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苏沐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和柳月的事,我听说了。”
林风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苏沐清看着他平静的脸,轻声说:“别想太多,好好工作。”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苏沐清离去的背影,林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苏沐清最后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这就够了。
林风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一份关于当年某地块拆迁补偿的名单上,轻轻地划过。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
王大海。
找到了。
林风的眼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寒光。
二十年前,王大海只是一个拆迁队的包工头。
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就来自于这里的旧城改造。
而这桶金,是带血的。
林风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
然后,他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没有写王大海和李建国现在如何官商勾结。
他写的,是二十年前,王大海是如何通过伪造身份、暴力拆迁,侵吞了大量本该属于当时拆迁户的补偿款。
而当时负责那个片区拆迁工作的,正是刚刚从部队转业,在区建委当科员的李建国。
这些事情,早已被尘封在历史里。
但林风知道,纪委的人,最喜欢查的就是这种“历史遗留问题”。
因为,这种问题,往往能牵扯出一个人最原始的罪恶。
而且,查这种老案子,不容易打草惊蛇。
林风写得很详细,包括当年涉事的拆迁户姓名、伪造文件的存放地点等等。
这些信息,都是前世他在监狱里,从一个同样因为棚改项目落马的老干部嘴里听来的。
当时他只当故事听,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他手里最致命的武器。
写完之后,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字眼后,他才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该准备的鱼饵,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鱼饵,扔进纪委那片深不见底的池塘里。
林风合上文件,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出了档案馆。
第6章 举报
林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加班。
自从他和柳月分手,又跟吴振华“顶撞”之后,他在科室里就成了个透明人。
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
林风乐得清静。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想打开电脑整理一下今天在档案馆查到的资料,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风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林风!是我!”
这个声音,林风再熟悉不过了。
是柳月。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柳月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什么意思?发一条短信就分手?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语气平淡地说道:“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不合适,结束了。”
“不合适?”柳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叫了起来,“我们在一起两年了!现在你说不合适?林风,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林风感觉有些不耐烦。
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你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还在生气?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别这么幼稚好不好?”柳月的语气软了下来,开始用起了她惯用的手段。
先发脾气,再服软,以前林风最吃她这一套。
但现在,林风只觉得可笑。
“我没有生气,也不需要你道歉。”林风说道,“就这样吧,我还有工作要忙。”
说完,他就准备挂电话。
“别挂!”柳月急了,声音都有些变形,“林风!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今天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香水?什么吴科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风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说清楚,柳月会一直纠缠不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起来。
“好,你想要解释,我就给你解释。”
“柳月,我问你,你脖子上那条宝格丽的项链,是谁送的?”
电话那头的柳月,呼吸猛地一滞。
“是……是我自己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你自己买的?”林风冷笑一声,“那条项链是限量款,海州根本没得卖。我记得,吴科长上个月去省城开会,给你带的‘特产’,就是这条项链吧?”
柳月彻底慌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博的声音,像寒冬里的冰碴子,又冷又硬,“重要的是,你收了。”
“我再问你,你上周跟你闺蜜去逛街,买的那个香奈儿的包,又是谁刷的卡?”
“你跟踪我?!”柳月尖叫起来。
“我没那么无聊。”林风平静地说道,“你回来后,把购物小票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我看到了。那张卡的后四位数,我正好在吴科长的钱包里见过。”
“你……你……”
柳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电话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了阳光里。
她想不通,这些事情林风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他平时木讷得像块石头,怎么可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林风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冰冷的话语,摧毁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还要我继续说吗?比如,吴科长办公室休息间里,那张你新买的沙发床?再比如,你手机里,那个备注为‘姐姐’的号码,其实就是吴科长的私人号码?”
“够了!别说了!”
柳月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林风!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查我这些?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
“我以前没有。”林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但现在,有了。”
“为什么?”柳月不甘心地问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房没车,我跟你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告诉你林风,吴科长是欣赏我,是器重我!他是领导,我想在海州做生意,难道不该跟他搞好关系吗?你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自己的行为狡辩。
甚至把不知廉耻,说成了人情世故。
林风彻底被她恶心到了。
他连跟她多说一个字的欲望都没有了。
“柳月,”林风打断了她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完了。”
“我告诉你什么叫人情世故。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你做过的那些事,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再来纠缠我……”
林风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到台面上,拿到吴科长老婆面前,拿到市纪委领导面前,好好聊一聊。”
“看看你这位“知名女企业家”,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也看看吴科长这位好领导,到底是怎么器重下属未婚妻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柳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被林风这番话,彻底吓住了。
她毫不怀疑,以林风现在这种状态,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一旦事情闹大,吴振华的前途完了,她自己也完了。
“你……你敢威胁我?”柳月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林风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将柳月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静了。
林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了断了和柳月的这段孽缘,终于彻底了断了。
他心里没有一丝悲伤,只有一种解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地和过去,做了一个完整的切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收拾好东西,他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小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充满了键盘的敲击声和年轻人的叫喊声。
林风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而是用浏览器,打开了海州市纪委的官方网站。
网站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网络举报”的入口。
林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拿出兜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射向敌人的子弹。
他没有直接用网站的举报系统。
因为那样会留下Ip地址。
虽然他用的是网吧的电脑,但依然有被查到的风险。
他要做得万无一失。
他在网站上,找到了市纪委书记的公开工作邮箱。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匿名邮箱账号。
接着,他开始逐字逐句地,将纸上的内容,敲进了邮件正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
每一个字符,都带着他十年地狱生涯的滔天恨意。
王大海!
吴振华!
你们的末日,就从这封邮件开始。
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林风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用力地点下了“发送”键。
邮件,成功发出。
做完这一切,林风没有停留,立刻下机离开。
他走出网吧,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第7章 投石问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也就是6月11日,周四。
林风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奇怪。
柳月没有再出现。
办公桌上那盆林风送她的多肉植物,也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同事们看林风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没人敢主动跟林风说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开玩笑的老好人了。
吴振华今天来得很早。
他黑着一张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他一进办公室,就用阴沉的目光扫了林风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无视。
这是最彻底的蔑视。
吴振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秘书科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
林风知道,吴振华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尽了。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今天,吴振华就会拿出那份有问题的会议纪要,第一次逼他签字。
但现在,因为柳月的事情,这个时间点,可能会提前。
林风一边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吴振华办公室的动静。
他在等。
等吴振华出招。
与此同时。
在市纪委大楼里,一封刚刚被打印出来的匿名邮件,正摆在信访室主任老王的办公桌上。
老王是个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的老纪检。
他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举报信件和邮件,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大部分的举报,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个人泄愤,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寥寥无几。
但眼前这封邮件,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老王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下去。
邮件的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百字。
但里面的信息量,却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心惊。
举报人没有提王大海现在是多大的老板,也没有提李建国现在是多大的官。
他只讲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一个关于暴力拆迁、侵吞补偿款的故事。
而且,故事里的细节,极其详尽。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是当年被伪造的那批拆迁户档案,存放在哪个档案室的哪个柜子里,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不像是编造的。
这更像是一份……尘封的罪证!
老王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封举报信,分量很重。
如果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案子,绝对是个大案。
王大海和李建国的发家史,充满了原罪。
而一个身上有原罪的人,一旦爬上了高位,掌握了权力,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
老王在官场沉浮多年,他看得很清楚,这封信的目标,绝不止二十年前那点破事。
举报人这是在“投石问路”。
他抛出了一块陈年的石头,就是要看看纪委这边,敢不敢去碰这块石头后面的那潭深水。
而那潭深水,很可能就跟现在全市上下都在热议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有关。
想到这里,老王不敢怠慢。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市纪委常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秦刚的办公室。
“秦书记,我信访室老王。”
“嗯,老王,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书记,我这里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我觉得……您有必要亲自看一看。”
……
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
林风的内部电话,终于响了。
还是吴振华的号码。
该来的,总会来。
林风平静地拿起电话。
“吴科长。”
“进来一下。”
吴振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了昨天的和蔼,也没有了虚伪的客套。
显然,他已经决定撕破脸了。
林风挂掉电话,站起身,走向科长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吴振华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风认识那份文件。
那份上一世,亲手将他送进地狱的文件。
“林风,”吴振华连“小林”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把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把这份‘补充会议纪要’签了。签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年底的副科长,依然是你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如果不签……”
吴振华的眼睛眯了起来,迸射出危险的光芒。
“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风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他甚至不用看内容,就能背出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伪造参会人员,篡改会议决议……
桩桩件件,都是要坐牢的罪名。
而落款的签字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吴振华,这是准备让他一个人,把所有的雷都扛下来。
真是好算计。
林风抬起头,迎着吴振华压迫性的目光,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也很淡然。
“吴科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吴振华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风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从农村出来,无依无靠,所以就可以任由你拿捏?”
吴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林风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许诺一个副科长的空头支票,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为你去死?”
林风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了吴振华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盯着吴振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吴振华。”
“这个字,我不会签。”
“这个锅,我不背。”
“你想让我死,我偏要好好地活着。”
“而且,我还要看着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地狱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振华被林风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8章 黑脸秦刚
市纪委,三楼。
秦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已经盯着桌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信访室主任老王就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也没敢走。
他知道秦书记的习惯。
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秦刚,五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严肃。
他常年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加上他办案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所以在海州官场里,得了个“黑脸秦刚”的外号。
意思就是,他就是唱黑脸的包公。
谁要是落到他手里,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老王。”秦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哎,书记,我在。”老王一个激灵,赶紧走了进去。
秦刚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的那张纸。
“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问题,但老王知道,这是秦书记在考验他。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地说道:“书记,我觉得这封信,不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秦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举报的内容,看似是陈年旧案,但时间点很敏感。”老王分析道,“现在全市上下,最大的工程就是棚户区改造。而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城建局的李建国。项目的最大承建商,据我所知,就是信上提到的这个王大海。”
“举报人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二十年前的老底给揭了出来。我觉得,他的目的,可能不在过去,而在现在。”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
“说下去。”
“而且,”老王继续说道,“这封信里的细节,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道听途说,更像是……亲身经历。举报人对当年的档案管理规定,甚至是档案存放的柜子编号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举报人很可能就是体制内的人,而且级别还不低。”
“他匿名举报,说明他有所顾忌。他不敢实名,又想把事情捅出来,这证明他要举报的人,能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惹不起。”
“所以,他这是在向我们纪委‘投石问路’。他想看看,我们敢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老王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紧张地看着秦刚。
秦刚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王的分析,和他想的,基本一致。
这确实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王大海现在是海州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手眼通天。
李建国更是市里的实权人物,城建局的一把手,背后站着谁,秦刚心里也有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案子一旦查起来,很可能会在海州官场,掀起一场大地震。
“书记,您的意思是?”老王小心地问道。
秦刚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纪委是干什么吃的?”
“就是啃硬骨头,接烫手山芋的!”
“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们还当什么纪检干部?干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秦刚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王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就知道,秦书记就是秦书记。
只要是涉及到贪腐问题,不管对方是谁,背景有多硬,他都敢碰一碰。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是立即立案,还是……”
“不。”秦刚摆了摆手,“举报信是匿名的,内容又是陈年旧案,直接立案,不符合程序,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了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栋正在拔地而起的棚改项目新楼盘,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先进行初核。”
秦刚做出了决定。
“你从信访室,找两个最可靠的人。我再从我第三监察室,派两个得力干将。”
“组成一个秘密初核小组。”
“不发文,不声张,悄悄地查。”
“就从信上说的,二十年前那批伪造的拆迁档案入手。”
“先去档案馆,把那批档案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是!书记!”老王立正,大声应道。
“记住,”秦刚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叮嘱道,“这件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定要严格保密!除了我们几个人,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特别是,要避开城建局那边的所有视线!”
“我明白!”老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
市政府办公厅,科长办公室。
吴振华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瞪着林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怒火。
“林风,我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我吴振华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
他气急败坏之下,连最基本的风度都不要了。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吴科长,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吴振华怒极反笑,“行啊,林风,你翅膀硬了!你以为你跟我叫板,你有什么好下场?”
他指着林风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威胁道: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不签,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海州市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林风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威胁人。
“我不信。”林风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振华的脸上。
吴振华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风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
“林风,别给脸不要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就是因为柳月吗?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女人,心里不平衡,所以才跟我作对?”
“我告诉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一个穷小子,你配得上柳月吗?她跟着我,才有好日子过!跟着你,能有什么前途?”
“我现在把话给你挑明了!只要你今天把字签了,柳月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签……”
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以为,这番话能够彻底击垮林风的自尊心。
但他错了。
“吴振华,”林风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关心。”
“你和柳月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私事,我没兴趣知道。”
“我只知道,桌上这份文件,是伪造的。让我签字,是让我去犯罪。”
“所以,我不会签。”
林风后退一步,拉开了和吴振华的距离。
“你要是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等着。”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你动手之前,最好先想一想,你自己的屁股,到底干不干净。”
“别到时候,把我没整倒,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说完,林风再也没有看吴振华一眼,径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9章 彻底翻脸
林风走出吴振华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秘书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办公室里的争吵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反了天了!”
“让你生不如死!”
这些话,像一颗颗炸雷,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他们不敢相信,平时温和谦逊的林风,竟然敢跟吴科长正面硬刚。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林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平静地坐下。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那份沉稳,那份淡定,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爆发出的强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也让周围的同事们,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分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是吴振华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吴振华气急败坏的咆哮。
“林风!你给我滚进来!”
这一声,没有任何掩饰,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办公室里的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老刘紧张地看了林风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他服个软。
但林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文件。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过了十几秒。
无人应答。
吴振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吴振华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站在门口。
他死死地瞪着林风,用手指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林风!你聋了吗?我叫你滚进来!”
这一次,林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吴振华,眼神平静无波。
“吴科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吴振华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林风一点一点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
他指着林风,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林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就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种眼神,比任何辱骂的话语,都更让吴振华感到屈辱。
他今天要是压不住林风,那他这个科长,以后也就别当了。
传出去,他会被整个办公厅的人笑死。
“好!好你个林风!”
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你不肯做事是吧?行!”
他转过头,对着办公室里其他人吼道:“从今天起,科里所有的杂活,都交给他一个人干!”
“打印文件,收发传真,打扫卫生,订盒饭!全都让他一个人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硬的骨头!”
这是最典型,也是最恶毒的职场霸凌。
让你干最累、最没技术含量的活,把你当牲口一样使唤。
就是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你。
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替林风说一句话,那下一个被整的,肯定就是他自己。
老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林风听完吴振华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打印机旁。
然后,他拿起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打印机上的灰尘。
擦得很仔细。
擦完打印机,他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地上的卫生。
扫得很干净。
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的表情。
他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吴振华安排的所有工作。
仿佛,他不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政府秘书。
而就是一个普通的,打杂的勤杂工。
他越是这样,吴振华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一拳打在棉花上,是最难受的。
林风的平静,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宣泄。
更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底牌?
难道,他手里掌握了自己什么把柄?
吴振华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风扫完地,又去给大家倒满了水。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却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屈辱吗?
当然屈辱!
他堂堂一个重生者,手握着对方所有的罪证,却要在这里,像个下人一样,忍受着对方的羞辱。
但林风知道,他必须忍。
他现在还没有和吴振华正面抗衡的资本。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封匿名举报信。
而那封信,才刚刚送到纪委。
从初核到立案,再到最后的收网,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蛰伏,必须忍耐。
他要让吴振华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打杂的方式,来做无声的反抗。
他要麻痹吴振华,让他放松警惕。
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折磨自己这件事上。
从而忽略掉,那张正在从纪委方向,悄悄撒过来的天罗地网。
吴振华,你就尽情地作吧。
你现在蹦跶得越高,将来,就摔得越惨。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文件。
这本来是吴振华交给他,让他整理的。
现在,正好。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研究这个项目里的所有细节。
去寻找,更多能够将吴振华,一击致命的证据。
……
下午。
市档案馆。
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档案室。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找到了档案馆的负责人,出示了他们的证件,和一份盖着市纪委公章的“文件调阅函”。
“我们要调阅,1995年,海州市城东区,关于旧城改造项目的所有拆迁户档案。”其中一个男人沉声说道。
档案馆的负责人一看纪委的证件,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带着两人,走进了尘封的档案库。
在库房最深处的一个铁皮柜子里,他们找到了那批已经泛黄的档案。
“就是这些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在现场翻阅,而是直接把整整一大箱档案,都装进了他们带来的袋子里。
“这些档案,我们要带走。”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严格保密,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档案馆的负责人点头如捣蒜。
他知道,纪委办案,向来如此。
看来,海州市,又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第10章 一石千浪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成了秘书科名副其实的勤杂工。
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开窗通风,打扫卫生。
给科里每个人桌上的杯子续满热水。
检查打印机里的纸张和墨盒。
抱着几十斤重的文件,楼上楼下地跑腿送件。
到了饭点,还要负责统计每个人的口味,打电话订餐,然后像个外卖员一样,把一份份盒饭发到同事们的手中。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空气。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正眼看他。
甚至有些新来的实习生,都敢对他指手画脚。
“哎,那个谁,我这份文件急着要,你先给我复印一百份。”
“林风是吧?帮我下楼到收发室,取个快递。”
林风对这一切,都默默地承受了下来。
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不卑不亢,不怒不怨。
吴振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推诿,也从不抱怨。
这让吴振华感到很得意。
他觉得,林风已经被他彻底压制住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棱角已经被他磨平,变成了一个只能任他揉捏的软蛋。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办公室里,隔着百叶窗,欣赏林风忙碌而卑微的身影。
每当看到林风满头大汗地搬着文件箱,或者被别人呼来喝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吴振华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甚至连那份“补充会议纪要”都暂时没再提。
在他看来,林风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随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慢慢地折磨他,享受这个过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林风虽然每天都在干杂活,但他的大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送文件的时候,他可以出入各个办公室,听到最新的小道消息。
整理资料的时候,他可以接触到更多关于棚改项目的核心文件。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杂活,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收集信息的机会。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情报分析仪,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进行汇总、分析、推演。
关于吴振华、王大海、李建国这个利益铁三角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已经找到了他们资金往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就会把这些新的“弹药”,再次送往市纪委。
而另一边。
市纪委的秘密初核小组,也已经工作了整整两天两夜。
在秦刚的办公室里,那一大箱从档案馆调来的陈年档案,被摊了一地。
两个从第三监察室抽调过来的精干人员,老张和小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秦刚的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头。
“书记,查清楚了!”
负责查验档案的老张,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但却异常兴奋地说道。
“这批档案里,有三十一份拆迁户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
“哦?”秦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怎么个伪造法?”
“我们比对了当年的户籍底档,”老张拿起一份泛黄的档案,指着上面的名字说道,“比如这个叫‘王富贵’的拆迁户。档案上说他拿到了一笔三万块钱的补偿款,上面还有他按的手印。但我们查了户籍系统,当年那个片区,根本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也就是说,这三十一个人,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幽灵户’!”
小李在一旁补充道:“书记,我们计算了一下。这三十一户‘幽灵户’,冒领的拆迁补偿款,加起来总共是九十八万七千块钱!”
九十八万!
在1995年,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两三百块钱。
“钱的去向呢?”秦刚追问道。
“我们也查了当年的银行流水,”老张说道,“因为年代久远,查起来很费劲。但我们最终还是在一家信用社的旧账本里,找到了线索。”
“这笔钱,被人分多次,从一个对公账户里提走。而提取这笔钱的人,签名一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谁?”秦刚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大海!”
果然是他!
秦刚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二十年前,他就敢如此胆大包天,侵吞国家资产。
那这二十年来,他的胃口,又会变得多大?
“当时负责这个片区拆迁工作的负责人,是谁?”秦刚继续问道。
“是李建国。”老张回答,“我们查了当年的工作记录,所有的拆迁补偿款发放,最终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也就是说,没有他的默许和配合,王大海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办成这件事。”
证据确凿!
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大海负责前台操作,伪造身份,冒领公款。
李建国负责后台审核,签字放行,保驾护航。
两人狼狈为奸,上演了一出完美的“空手套白狼”。
“好,很好!”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二十年的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他看着桌上那封匿名的举报信,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这个举报人,真是好手段!
他给纪委递过来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把削铁如泥的手术刀。
精准地,切中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要害。
“书记,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正式立案,对他们采取措施了?”小李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还不行。”
秦刚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
“现在我们掌握的,只是他们二十年前的罪证。虽然数额巨大,但年代久远,他们完全可以用各种理由来狡辩。”
“而且,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过去,是现在。”
秦刚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这条小鱼,我们已经钓住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把这条小鱼身后的那条大鲨鱼,也一起给钓出来!”
他转过身,对老张和小李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们两个,立刻给我盯死王大海和李建国!”
“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监控他们的行踪和通讯!”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去了什么地方!”
“特别是,要查清楚他们和棚改项目的所有关联!”
“记住,不要惊动他们!我要让他们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张和小李立正,大声应道。
一场无声的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风。
此刻,他正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在给科室的同事们,分发着刚刚订好的午餐。
“老刘,你的红烧肉饭。”
“小张,你的鱼香肉丝盖浇饭。”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受尽了欺负也不敢反抗的老好人。
第11章 图穷匕见
周三上午,天气阴沉。
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里,气氛压抑。
吴振华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安插在城建局的老同学打来的,电话里,老同学的声音有些紧张,说市纪委的人好像正在秘密调查二十年前城东旧城改造的一些烂账。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的旧账?那不就是王大海起家的第一桶金吗?虽然那件事和他吴振华没有直接关系,但王大海是他的钱袋子,更是他现在棚改项目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王大海要是出了事,他吴振华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纪委这帮人,怎么会突然想起去翻二十年前的老黄历?
吴振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棚改项目的审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必须尽快搞定。
他眼神阴郁地看了一眼在角落里默默搬着成堆旧文件的林风。
这几天,他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折腾得够呛,让他干所有最脏最累的活,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
在吴振华看来,林风身上的那点可怜的锐气,已经被彻底磨光了。剩下的,只有麻木和顺从。
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在强大的权力机器面前,除了被碾碎,没有第二种可能。
吴振华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外面喊道:“林风,你进来一下。”
正在费力地将一摞发黄的文件搬上文件柜的林风,听到声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把手里的文件放稳,然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了一眼吴振官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来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吴振华正靠在他的大班椅上,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客套,没有倒水,甚至没有让林风坐下。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吴振华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托吴科长的福,很充实。”林风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吴振华很不爽。他更喜欢看到对方摇尾乞怜的样子。
“充实?”吴振华冷笑一声,“林风,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只有一点小聪明,却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他站起身,走到林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跟我对着干,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我告诉你,在海州这片地界上,我想让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我想让你不好过,你就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林风的胸口。
“现在,你服了吗?”
林风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垂下了眼帘,沉默了片刻。
“吴科长,我只是想安稳地工作。”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
看到林风终于不再嘴硬,吴振华心中的那股郁气,才舒畅了一些。
他就喜欢看这种硬骨头,被自己一寸一寸敲断的样子。
“想安稳工作,就要懂规矩。”吴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
“我这个人,一向爱才。虽然你之前很不懂事,但我还是愿意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施舍路边的乞丐。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啪”的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看看吧。”
林风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
正是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伪造的“补充会议纪要”。
里面的内容,将原本需要严格评审的技术参数,篡改成了对王大海公司极为有利的数据,甚至伪造了市领导的签字。
这是能让无数人掉脑袋的炸药。
林风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他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吴科长,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不敢?”吴振华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透出危险的光芒。
“林风,我把话说白了。”
“今天,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
“第一条,签了这份文件。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年底的副科长,我照样会推荐你。你继续做你的有为青年,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第二条路,你不签。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滚出秘书科。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让你在海州市所有的机关单位里,都待不下去!我会让你去扫大街,去掏厕所!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你自己,选一条吧!”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
这才是吴振华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需要林风心甘情愿,他只需要林风因为恐惧而屈服。
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快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风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那份文件,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吴振华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只是沉默,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沉默。
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吴振华冷眼看着他,就像在欣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笃定,林风一定会选第一条路。
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甘。
“吴科长,这事是犯法的。一旦被查出来,我们都完了。”
“废物!”吴振华不屑地骂了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所有的环节,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万无一失!你只需要签个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
“我……”林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他眼中的光芒,还是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吴科长,”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你让我想想……这关系到我一辈子。你让我回去,想一个晚上。”
这个反应,完全在吴振华的意料之中。
一个普通的小科员,突然面对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反而不正常。
这种挣扎后的无奈,恰恰证明了他已经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准备屈服了。
“好。”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机会,我只给你一次。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上班之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记住,是最后的机会。”
吴振华靠回了椅背上,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这场博弈,他已经赢了。
林风的“挣扎”,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最后一点可怜的坚持罢了。
“……我知道了。”
林风低声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有再鞠躬。
他拿着那份文件,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办公室。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充满了向现实低头的无力感。
看着林风的背影,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大海的号码。
“老王,放心吧。”
“明天,你就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第12章 苏沐清的援手
林风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了吴振华的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挣扎与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份文件,随手放在了桌角。
周围的同事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吴振华在办公室里的咆哮,他们隐约也听到了一些。
在他们看来,林风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要向吴科长低头了。
不少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轻蔑。
特别是之前看林风不爽的几个人,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看吧,装得多硬气,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听话。
林风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
吴振华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这说明,吴振华那边也急了。
纪委的秘密调查,肯定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所以他才需要尽快把自己这个“背锅侠”推出来,好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能有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
中午,市政府机关食堂。
林风打好饭菜,独自一人,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自从他和吴振华公开撕破脸,又和柳月分了手,他在整个办公厅,就已经成了一个瘟神般的存在。
没有人敢跟他坐一桌,甚至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大家都怕被吴振华看到,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林风对此,早已习惯。
他默默地吃着饭,周围的嘈杂,似乎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清香,飘到了他的鼻尖。
一个餐盘,轻轻地放在了他对面的桌子上。
林风抬起头,看到了苏沐清那张清冷的脸。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这个角落看了过来。
苏沐清是谁?
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才女,出了名的高冷女神。
追她的人,能从市政府大楼排到市委大院。
可她,却从来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
今天,她竟然会主动坐到一个“被孤立者”的对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吴振华正好也和几个相熟的科长一起吃饭,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苏研究员。”林风放下筷子,平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苏沐清点了点头,也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
她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林风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他知道,苏沐清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
她今天会坐过来,一定有她的原因。
果然,在沉默地吃了两分钟后,苏沐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很自然地开口了。
“林风,我上午去省委党校开会,听政策研究室的老师说,省纪委最近正在牵头搞一个专项整治活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吐字很清晰。
“整治的重点,就是针对基层单位里,存在的‘违规会议纪要补签’和‘伪造领导签字’的问题。”
“据说,这是省委新上任的一号领导亲自批示的,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处理,抓一批典型,杀一儆百。”
“我就是随便听了一耳朵,觉得跟你工作相关,就顺便告诉你一声。”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继续低头吃饭。
仿佛,她真的只是在“顺便”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风的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知道,苏沐清绝对不是“顺便”。
她是在提醒自己!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从某些蛛丝马迹里,猜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所以,她才会用这种点到即止的方式,给自己送来最关键的情报!
省委一号领导亲自批示!
从严、从重、从快!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风的心上。
也给他即将实施的计划,加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码。
有了这股东风,秦刚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了!
林风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女孩,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前世,他被吴振华和柳月联手陷害,身败名裂。
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是苏沐清,这个和他并没有太多交集的女孩,唯一一个站出来,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也因此,她得罪了吴振华,被穿了很久的小鞋。
而当时的自己,却愚蠢地听信了柳月的挑拨,以为苏沐清是别有用心,还刻意地疏远了她。
这份亏欠,是林风两世为人,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
更要守护好,这份在冰冷的官场里,无比珍贵的善意。
“谢谢你,苏研究员。”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举手之劳。”苏沐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鼓励。
“我相信你。”
她没有说相信他什么。
但林风懂了。
她相信的,是他的为人,是他的能力,是他能够处理好眼前的一切困境。
这份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我吃好了,你慢用。”
苏沐清很快就吃完了饭,她端起餐盘,对着林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从头到尾,她和林风的对话,不超过五句。
但食堂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风的身上。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有不解。
吴振华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沐清是什么背景,他很清楚。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林风这种泥腿子能高攀得起的。
她今天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林风这个小畜生,背后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靠山?
吴振华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和不安。
第13章 偶遇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时间。
市纪委大楼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老旧面馆里,生意很火爆。
这家“张记老面馆”开了几十年,是附近很多机关单位工作人员的“编外食堂”。
尤其是他们家的那碗招牌红烧牛肉面,面条筋道,牛肉酥烂,汤头浓郁。
林风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然后拿出手机,装作刷短视频的样子,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他在等人。
等一个关键的人物——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张成。
也就是秦刚手下的那员得力干将,老张。
林风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前世的一段经历。
在他还没出事之前,办公厅曾经和纪委搞过一次联谊活动。当时,林风亲眼见到,在活动结束后,秦刚书记没有坐单位的车,而是坐着这个老张的私家车离开的。
能给一把手当司机的,那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
后来,林风更是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这个老张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只要不加班,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家“张记老面馆”,吃上一碗牛肉面再回家。
这,就成了林风今天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他不能直接联系纪委,那样会暴露自己。
他必须通过一种极其自然,极其偶然的方式,将自己手里的“王炸”,递到秦刚的面前。
而老张,就是最好的传话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牛肉和香料的混合香味。
就在林风一碗面快要吃完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正是老张。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很和善,一点也看不出是搞纪检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搭档,小李。
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老板!老样子,两大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老张熟络地跟老板打着招呼,然后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张主任,你说咱们这查了两天两夜,除了二十年前那些旧账,一点新线索都没有。”小李有些泄气地说道。
“那个王大海,狡猾得很。他公司的账目,请了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根本看不出问题。”
“是啊。”老张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二十年的老狐狸,哪有那么容易对付。我感觉,咱们好像还缺一个关键的突破口,能把新案和旧案,彻底串起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面馆里,林风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拿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放在了耳边。
他的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隔壁桌的老张和小李听清楚,但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喂?哥们?什么事啊?”
“什么?你问王大海?哎呀,我跟你说,你最近可千万别跟他掺和,那家伙可能要出大事了!”
林风这句话一出口,隔壁桌正在喝茶的老张和小李,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的耳朵,下意识地就竖了起来。
王大海!
出大事?
这三个字,像磁铁一样,瞬间吸引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
林风假装没有察觉,继续对着手机“诉苦”。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单位最近搞的那个棚改项目,就是他在做!”
“这里面水深着呢!”
“我跟你说,我前天晚上,亲眼看见的!”
“王大海跟我们市城建局的李建国副局长,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观澜会所’吃饭!”
“最要命的是,李建国还把一份盖着‘机密’红章的棚改项目规划图纸,偷偷塞给了他!”
“你说说,这还没招标呢,就把底牌都给人家了,这不明摆着是内定吗?”
“这事要是捅出去,天都要塌下来了!”
林风的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时间!
地点!
人物!
关键物证!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了老张和小李的心坎上!
他们正在为找不到新案的突破口而发愁。
现在,突破口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观澜会所”,他们知道,是海州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也是很多官商勾结的龌龊之地。
李建国和王大海!一个主管项目的官,一个想拿项目的商!两人秘密见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而那份“机密图纸”,更是铁证中的铁证!
老张和小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怀疑,为什么这种机密的事情,会在这里被一个年轻人如此“凑巧”地说出来。
因为,林风提供的这个情报,实在是太重要,太关键了!
它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们目前所有调查的死结!
而林风,还在那边继续“表演”。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这事可不能乱传,让人听见就麻烦了。”
说完,他就“惊慌”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像是做贼心虚一样,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老张那审视的眼神,在空中对上。
林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他低下头,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连找零都不要了,起身就快步走出了面馆。
那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无意中泄露了天大秘密,想要赶紧逃离现场的普通小职员。
看着林风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小李激动地压低声音说道:“张主任,这……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啊!”
老张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也是老纪检了,他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个年轻人,出现得太巧了。
他说的话,也太巧了。
每一个字,都正好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但他转念一想。
这到底是不是巧合,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情报的真假!
只要这个情报是真的,哪怕是有人故意递到他们手里的,那他们也必须接着!
“面,别吃了!”
老张猛地站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李!立刻回去!申请紧急监听和定位!”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观澜会所’!就算是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那份图纸,给我找出来!”
“是!”
第14章 公开的决裂
周四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风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办公室。
今天是吴振华给他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两世为人,正式向吴振华宣战的日子。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而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他在脑海中,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吴振华的暴怒。
同事们的震惊。
以及,柳月可能会有的反应。
他想了很多。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了一个坚定的信念。
那就是,战斗!
不死不休的战斗!
八点三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吴振华像往常一样,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迈着官步走了进来。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昨晚,他接到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大海告诉他,观澜会所那边,被纪委的人突击检查了。
但幸运的是,那份关键的图纸,已经被提前转移,纪委的人扑了个空。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把林风这个“背锅侠”推出去的决心。
夜长梦多。
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做成铁案。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看到林风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碌,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吴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是林风想通了,准备向他低头服软的信号。
很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振华没有立刻叫他,而是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他要等。
等林风主动过来,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祈求他的原谅。
他要享受这个过程。
然而,他等了足足十分钟。
林风,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吴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小畜生,还想跟我拿架子?
他心中的那点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冰冷地说道:“林风,滚进来!”
林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他在口袋里,轻轻地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因为,办公室里,不止吴振华一个人。
柳月,竟然也在。
她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身名牌的职业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坐在吴振华旁边的沙发上,正端着一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看到林风进来,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者般的讥诮笑容。
她今天,就是专门来看林风的好戏的。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曾经被她一脚踹开的男人,是如何在吴科长的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她要让林风知道,离开她,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决定。
林风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对于这个女人,他现在连一丝一毫的恨意都感觉不到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漠然。
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想好了?”吴振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居高临下地问道。
“想好了。”林风的语气很平静。
“哦?那你的选择是?”吴振华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吴振华的办公桌前,将那份伪造的“补充会议纪要”,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吴科长,我想了一晚上。”
“这份会议纪要,是伪造的。签了它,是犯罪。”
“这个字,我不能签。”
“这个锅,我不背。”
轰!
林风的话,就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猛然炸响!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风,竟然拒绝了?
他怎么敢?
他凭什么敢?
坐在沙发上的柳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风。
这个男人,是疯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林风!你他妈的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吴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风抬起头,迎着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我说,我不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吴振华的心脏。
“你……你找死!”
吴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绕过办公桌,冲到林风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风!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底下的一条狗!”
“我给你机会,你他妈的竟然敢不要?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就在这时,一旁的柳月也反应了过来。
她尖叫着站起身,指着林风的鼻子,用一种刻薄的语气骂道:
“林风!你真是个白眼狼!吴科长这么器重你,给你指了条明路,你竟然敢不领情?”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没背景,没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跟吴科长叫板?”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不出三天,你就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市政府大院!”
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将他们最丑陋,最狰狞的一面,都暴露了出来。
而这一切,都被林风口袋里的手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面对两人的辱骂和威胁。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直到他们骂累了,声音也小了下去。
林风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让柳月浑身冰冷的话。
“柳月,从你喷上吴科长最喜欢的那款‘大地’香水开始,你就没资格跟我说话了。”
柳月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款香水,是吴振华最喜欢的,也是她为了讨好吴振华,专门去买的。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一瞬间,无尽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而吴振华,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也是猛地一变。
他看了一眼柳月,又看了一眼林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杀意。
这个小子,知道的太多了!
绝对,不能留!
“好!好!好!”
吴振华怒极反笑,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风,你有种!”
“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的骨头!”
他指着门口,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林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对暴怒的狗男女。
“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们会很惨。”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将所有的震惊、愤怒和恐惧,都关在了那扇门后。
第15章 公选公告
林风回到自己座位上的那一刻。
整个秘书科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刚才,吴振华在办公室里的咆哮声,虽然隔着门,但外面的人,也听了个大概。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林风,这个一向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今天彻底把吴振华给得罪死了。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在市政府办公厅,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尤其还是吴振华这种睚眦必报的人,那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就算不开除你,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你待不下去。
从此以后,林风在办公厅的日子,恐怕是没法过了。
果然。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
吴振华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
吴振华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
“林风!”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办公室里那几盆君子兰,该换土了。你,现在就去给我弄好。”
“还有,楼下仓库里那堆旧报纸,放了好几年了,也该清了。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处理干净。”
“另外,科里这几年的所有文件,都给我重新归档整理一遍。三天内,我要看到结果。”
吴振华一口气,布置了好几样又脏又累,而且根本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活。
这就是最赤裸裸的报复。
也是最常见的职场欺凌手段。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作对,到底是什么下场。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吴振华这近乎羞辱的刁难。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平静地说道:“好的,吴科长。”
然后,他就真的转身,朝着吴振华的办公室走去。
那份平静,那份坦然,让吴振华那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受力。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的憋屈和愤怒。
“哼!”
吴振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就不信了,这个林风,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
林风就成了整个秘书科最“忙碌”的人。
他一个人,干着三四个人的活。
换土,搬报纸,整理档案……
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的同事,此刻,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没有人上来搭话。
更没有人,上来帮一把手。
他们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不敢给他。
这就是官场。
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
林风被彻底地孤立了。
他就好像一座孤岛,被排挤在整个办公厅的热闹之外。
然而,这些对于林风来说,都不算什么。
肉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孤立,比起前世他在监狱里受的苦,简直就是天堂。
他只是在默默地等待。
等待一个,能够让他跳出这个泥潭,执剑反击的机会。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林风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他没有去食堂吃饭。
因为他知道,那里,会有无数双异样的眼睛在等着他。
他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啃着早上带来的两个冰冷馒头。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林风以为,是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短信,并没有在意。
但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这才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
发信人,是一个他很熟悉,但又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苏沐清。
第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内部网站的链接。
林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
他立刻用办公电脑,打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红头文件的公告页面,弹了出来。
标题是:
《关于2015年度海州市市直机关公开选拔副科级及以下领导职务工作人员的公告》
林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在公告上飞速地移动着。
选拔的单位很多,组织部,宣传部,政法委……
当他的目光,移动到公告的中间位置时,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几个,让他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的字眼。
【选拔单位: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选拔岗位: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科员(副科级)以下,1名】
【报名条件……】
就是它!
就是这个机会!
林风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紧了。
市纪委!
秦刚所在的市纪委!
前世,他被吴振华陷害入狱后,正是秦刚主办的这个案子。
虽然最后因为证据链被吴振华完全销毁,没能给他翻案。
但林风却听狱友说过,秦刚为了他的案子,曾经顶着巨大的压力,查了整整半年,是唯一个,真正相信他是冤枉的人。
这一世,他不仅要复仇。
他还要去到那个,能够让他将所有贪官污吏,都绳之以法的地方。
而眼前的这个公选岗位,就是他跳出泥潭,执剑反击的唯一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
就在林风心潮澎湃的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苏沐清发来的。
第二条短信,很短。
只有五个字。
“我相信你。”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击中了林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当成笑话和瘟神的时候。
这个清冷的女孩,却再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她只是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他。
她,在支持他。
林风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份情,他林风,记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气,都吐出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关掉手机。
林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重生后的迷茫和压抑。
那么现在,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坚定和锋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吴振华那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嘴角,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吴振华。
柳月。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第16章 破釜沉舟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林风将包装纸整齐地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在整个办公室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等待归档的陈旧文件。
他只是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白衬衫,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秘书科的大门。
“他……他去哪?”
“不知道啊,吴科长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这小子,不会是受不了刺激,要撂挑子不干了吧?”
身后,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但这些,林风都充耳不闻。
他的目标很明确。
市政府大楼,七楼,人事科。
他坐着电梯,很快就来到了七楼。
和楼下办公厅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人事科里显得很安静。
几个工作人员正坐在电脑前,悠闲地喝着茶,聊着天。
林风走到了挂着“干部管理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林风推门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胖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浏览着网页。
看到林风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事?”
林风语气客气:“你好,同志,我是来报名参加市直机关公选的。”
听到公选两个字,那个胖男人才稍微坐直了身体。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林风一遍。
当他看到林风身上那件皱巴巴、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衬衫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哪个单位的?”他问道。
“办公厅,秘书科。”
“哦,秘书科的啊。”胖男人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市政府大楼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今天早上秘书科发生的那点事,恐怕早就传遍了。
“报哪个岗位?”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胖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看林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胖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市纪委?小同志,眼光很高嘛。”
他打开抽屉,慢悠悠地拿出一份报名表,但并没有直接递给林风。
胖男人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报名可以,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次公选公告上写得很清楚,所有报名人员的资格都需要经过人事科的严格审核。”
他刻意在严格审核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们会综合考量报名者的日常工作表现、年度考核情况,还有……单位领导的推荐意见。”
虽然公告上并没有单位领导推荐意见这一条,但这正是他这种人事干部的权力所在。
资格审核的条条框框很多,其中就有思想品德优良、工作表现突出这种弹性极大的标准。
他就是在很明确地暗示林风,只要你领导说你一句不好,你的报名资格随时都可能被我们卡掉。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平静地回答:“我明白,规定就是规定,我符合所有报名条件,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审核,麻烦你把表格给我吧。”
胖男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爽。
正常的年轻人,听到这种暗示,要么就该知难而退,要么就该说几句软话。
可眼前这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啪”的一声将报名表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又靠回了椅子上,不再理会林风。
林风也不在意。
他拿起表格和笔,走到旁边的空位上,开始认真地填写起来。
姓名,年龄,政治面貌,工作履历……
他的字写得很好。
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填完之后,他将表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走回胖男人的办公桌前。
“同志,我填好了。”
胖男人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接过表格,随手扔进了一个文件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风没有跟他计较。
他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事情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必然会到来的狂风暴雨。
果不其然。
当林风回到秘书科自己座位上的时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自己手里的活,但那一道道或同情、或讥讽的余光,却像针一样不断地往他身上扎。
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他竟然真的敢去报名,去挑战吴振华的权威。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勇敢了。
这是愚蠢。
是自取其辱。
下午两点半,午休刚刚结束。
吴振华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吴振华接起电话。
“喂?老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正是人事科的那个胖男人。
“吴科长,跟你说个事,你们科那个叫林风的小子,刚才来我这报名公选了。”
“哦?报的哪个单位?”吴振华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市纪委。”
吴振华笑了,笑声很冷:“行,我知道了,这小子最近工作态度很有问题,回头我把他的情况写个材料给你送过去!”
“哎,好嘞!我明白了吴科长!改天请您喝茶!”
挂掉电话。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被一个自己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蚂蚁,给狠狠地羞辱了。
他竟然敢反抗?
他竟然还敢去报名纪委?
他是想干什么?
想进去之后反过来查我吗?
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在吴振华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猛地推开椅子。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
只见吴振华面沉如水,一步一步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到了林风的办公桌前。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吴振华要发作了。
然而,吴振华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破口大骂。
他反而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脸上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林啊,我听说你很有志气嘛,有志气是好事,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好让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市纪委?呵呵,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那里要的是背景,是人脉,是过硬的政治素养,而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想一步登天的愣头青,小林啊,听我一句劝,年轻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一点好。”
他说完,又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林风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这是最恶毒的羞辱。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风的志向踩在脚下。
把他的尊严撕得粉碎。
他要让林风成为整个办公厅的笑柄。
说完这番话,吴振华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风。
他在等。
等林风的反应。
他希望看到林风脸上露出愤怒、不甘,甚至是屈辱的表情。
那样,他会感到很痛快。
然而。
他失望了。
自始至终,林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甚至都没有看吴振华一眼。
在吴振华那长篇大论的教诲中。
林风只是默默地从那堆积如山的旧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掸去文件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这份枯燥的整理工作,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吴振华,不过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极致的漠视,是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的回击。
吴振华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办公室里,所有同事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看着林风,眼神里不再是同情和讥讽。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疯了。
要么,就是有着一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
“哼!”
最终,吴振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扇被重重摔上的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第17章 灯下之影
吴振华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宣告了他和林风之间已经再无任何缓和的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
吴振华的报复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公选笔试之前,通过疯狂的折磨彻底摧毁林风的意志。
他发动了自己在办公厅的所有人脉,将各个科室积压了数年的杂活,全都以各种名义堆到了林风的头上。
城建处的调研报告需要校对。
综合处的会议纪要需要整理。
督查室的信访件需要录入。
甚至连行政科的打印机坏了,都要让林风去修。
一时间,林风成了整个办公厅最忙碌的人。
白天,他有做不完的杂务。
下班后,别人都走了,他还必须留在办公室里,继续整理吴振华交代给他的那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吴振华的目的很明确。
他就是要用这种疲劳战术,让林风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去复习备考。
他要让林风连笔试的考场都进不去。
或者,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是精神恍惚,名落孙山。
这种手段,阴险而歹毒。
但凡换个普通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被这种高强度的折磨给压垮了。
要么选择辞职不干。
要么,就只能低头认输,去向吴振华摇尾乞怜。
然而。
他面对的,是林风。
一个在监狱苦苦待了十年的人。
这点程度的折磨,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夜,渐渐深了。
市政府大楼里,一盏盏灯光相继熄灭。
最后,只剩下秘书科的角落里,那一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
林风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神情专注。
他处理杂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世为人,他对于办公厅的这些业务,早已是驾轻就熟。
那些在别人看来需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往往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晚上九点。
他终于将白天所有的杂活都清理完毕。
又花了两个小时,将吴振华交代的那些旧档案整理了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身体,很疲惫。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他小心地将身边的文件挪开一小块空地。
然后,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复习资料。
这些资料,是他下午利用去仓库搬报纸的间隙,从单位楼下的书店里买回来的。
《行政能力测试》。
《申论》。
还有一本最新的《时事政治汇编》。
灯光下,林风翻开了第一页。
重生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未来的十年,国家的大政方针,社会的热点变迁,体制内的改革方向……
这一切,都像电影一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他再回头看这些五年前的考题时,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些在别人看来晦涩难懂的理论,在他眼里都变得简单明了。
那些需要绞尽脑汁才能理清的逻辑关系,在他看来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根本不需要像别的考生那样去死记硬背。
他只需要,将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和眼前的这些知识点一一对应起来。
然后,再用更高层次的格局和视野,去重新解读它们。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也是他敢于和吴振华正面硬刚的资本。
时间,在翻书的沙沙声中悄悄流逝。
午夜十二点。
另一间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
那是市委政策研究室。
苏沐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一篇关于海州市未来五年经济发展的调研报告,她刚刚完成了初稿。
她站起身,端着水杯,准备去茶水间接点热水。
当她路过秘书科门口的时候,脚步却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束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加班?
她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透过门上的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向里面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包围中,那个挺直、孤独,正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
但苏沐清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林风。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知道,林风最近在单位的处境很艰难。
那些关于他和吴振华闹翻的流言,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楼。
她也知道,吴振华正在用各种手段打压和折磨他。
她今天之所以会加班到这么晚,就是因为吴振华故意将一份本该由秘书科处理的紧急文件,拖到下班后才交到她们政策研究室。
就是为了让她,也跟着一起加班。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但苏沐清不在乎。
她只是没想到,在承受着如此巨大压力的情况下。
林风,竟然没有被压垮。
他还在坚持。
还在用这种最笨,也最倔强的方式去抗争。
她就那么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她看到林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但很快又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去。
她才悄悄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打扰他。
因为她知道,对于此刻的林风来说,任何的安慰和同情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
是支持。
苏沐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先是打开了自己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她母亲为她准备的夜宵。
一碗还温热的小米粥,和两个精致的豆沙包。
她想了想,将饭盒原封不动地盖好。
然后,她又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盒全新的牛奶和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了办公室,坐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厅。
她找到了正在值夜班的保安老王。
苏沐清笑着说道:“王叔,这么晚还在值班啊,辛苦了。”
老王见到苏沐清,连忙站了起来:“哎哟,是苏科长啊!您还没回家呢?”
“嗯,刚加完班。”苏沐清将手里的饭盒和零食递了过去。
她继续说道:“王叔,麻烦您个事,待会儿您去楼上巡逻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帮我送给秘书科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他也在加班,估计是饿了。”
老王愣了一下。
苏沐清又补充了一句:“就跟他说,是一个路过的同事送的,让他赶紧趁热吃了,注意身体。”
说完,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在了饭盒上。
老王连忙点头答应:“好的好的,没问题!苏科长您放心吧!”
苏沐清笑着道了声谢,然后就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几分钟后。
正在埋头苦读的林风,听到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他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保安老王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王开口问道:“小伙子,还没走呢?”
林风有些意外:“王叔,您怎么来了?”
“嗨,我上来巡逻。”老王将饭盒放在林风的桌上,“刚才,有个女同志,也是你们单位的,看你这么晚还在加班,特意让我把这个给你送上来。”
他接着说:“她说,让你赶紧趁热吃了,别把身体搞垮了。”
林风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饭盒,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行了,那你赶紧吃吧,我先去别的地方看看。”老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风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饭盒。
一股小米粥的清香,立刻扑面而来。
粥,还是温的。
旁边,还放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豆沙包。
在饭盒的盖子上,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注意身体,加油。”
没有署名。
但是,林风却瞬间就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暖流从他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他拿起一个豆沙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很甜。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
但是,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一束很亮很亮的光。
第18章 笔试锋芒
周六的清晨,阳光明媚。
海州市第十二中学,今天被临时征用为市直机关公选的考点。
一大早,校门口就聚集了大量的考生。
这些人,都是来自市里各个单位的精英骨干。
每个人都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做着最后的冲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林风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两手空空,脸上也没有其他考生的那种紧张和焦虑。
他就像一个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平静而淡然。
这两天,他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状态,将所有的复习资料都过了一遍。
对他来说,复习,更像是一种回顾。
将脑海中那些超前了十年的记忆,和眼前的这些知识重新进行一次梳理和融合。
现在的他,胸有成竹。
考试的铃声,很快就响了。
林风跟着人流,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这是一场,将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赢了,海阔天空,龙归大海。
输了,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上午考的,是《行政能力测试》。
一百二十分钟,一百三十五道题。
题量巨大,时间紧张。
很多考生,光是看到这密密麻麻的题目,心态就已经崩了一半。
但林风,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快速地运转了起来。
常识判断,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
每一道题,在他的眼里,都仿佛被瞬间分解。
他几乎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思考。
大脑,就像一个超级计算机,自动地,就给出了最正确的答案。
前世,他在办公厅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处理各种各样的数据和文件。
那种枯燥的工作,却锻炼出了他超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
再加上重生后,那远超常人的记忆力。
做这种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只听得见沙沙的写字声,和考生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很多人,都急得满头大汗。
而林风,却始终保持着匀速的答题节奏。
平稳,而高效。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还剩下三十分钟的时候。
他就已经将所有的题目,都做完了。
甚至,还包括最后那几道,被很多考生视为“天坑”的,超高难度的数量关系题。
他将试卷,从头到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站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第一个,交了卷。
监考老师看着他,都愣了一下。
监考老师开口问道:“同学,不再检查检查了?时间还早。”
林风语气平静:“不用了,老师,我做完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考场。
留下了背后一屋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考生。
“我靠!那哥们谁啊?这么猛?”
“提前半个小时交卷?他是魔鬼吗?”
“要么是超级学霸,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自暴自弃了。”
考场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但很快,又被监考老师严厉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对于身后的这些议论,林风毫不在意。
他只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开始浏览今天的新闻。
他在为下午的申论考试,做最后的准备。
申论,才是这场笔试的重头戏。
也是最能拉开分数差距的地方。
它考的,不仅仅是文字功底。
更是对国家政策的理解,对社会热点的洞察,和对未来趋势的把握。
而这些,恰恰是林风最强的优势。
下午两点半,申论考试,正式开始。
林风拿到试卷,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今年的申论题目,围绕着一个核心主题展开。
那就是—干部队伍建设。
材料里,列举了当前干部队伍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比如,不作为,乱作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以及,日益严重的贪腐问题。
而最后的作文题,要求考生以“如何加强新时期干部队伍廉政建设”为题,写一篇一千二百字以上的议论文。
这个题目,出得很好。
也很刁钻。
它需要考生,站在一个足够高的高度,去审视和思考问题。
既要有理论深度,又要有实践的可操作性。
写得浅了,会显得空洞无物。
写得深了,又容易触碰到一些敏感的红线。
很多考生看到这个题目,都感到头皮发麻,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但林风,在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
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
他没有急着动笔。
而是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列出了一个清晰的提纲。
他文章的切入点,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没有一上来,就空喊口号,大谈廉政建设的重要性。
而是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度,破了题。
林风在文章中,大胆地提出了三个,极具前#瞻性观点。
第一,要建立一套,可以覆盖全国的,不动产统一登记的联网系统。
第二,要推行金融的实名制,并建立一个,全国联网的个人银行账户查询系统。
彻底斩断,通过亲属账户来转移非法#资产的黑手。
第三,要独立#监督权,建立起一支,专业的,高效的巡视队伍。
利剑高悬,震慑常在。
这三个观点,在2015年的今天,简直就是石破天惊了。
当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
他的内心,是激荡的。
这不仅仅是在答题。
更是在,阐述他两世为人,对于这个国家,最深沉的思考和期望。
他下笔如有神。
一千二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立意高远,逻辑严密,论据详实。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
林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篇申论,就是他递给市纪委,最好的投名状。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他没有再做停留。
他再一次,提前交了卷。
当他走出考场,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时。
他知道。
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
两天后,阅卷工作,在市委党校的一间机密会议室里,紧张地进行着。
申论阅卷组的组长,是海州大学文学院的老教授,李卫国。
他从事这项工作,已经有十几年了,阅人无数。
但今天,他却被一份试卷,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李教授将一份被他打了“满分”的试卷递给身边的助手,开口说道:“小王,你来看看这份卷子!”
他接着说:“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观点新颖,见解深刻”
他语气里满是惊叹:“我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我们请来的哪个正策研究室的大笔杆子,下来体验生活了?”
助手小王接过试卷,仔细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震惊。
小王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老师,这篇文章的水平,确实是……太高了。”
他指着试卷问道:“您看,这篇文章的作者是……”
李教授拿起考生信息表,找到了对应的考号。
“林风?”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办公厅,秘书科?”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来,办公厅里,是藏龙卧虎啊。”
他顿了顿,拿起红笔,在林风那个满分的后面,又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这个年轻人,不管他最后能不能被录取。”
“但他的这份卷子,必须上报给市委组织部!”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被埋没了!”
第19章 榜首之名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周一。
林风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仿佛上周末那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考试,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依旧在默默地做着那些,吴振华交代给他的,永远也做不完的杂活。
掸灰,归档,搬运。
单位里,依旧没有人跟他说话。
但气氛,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纯粹的轻蔑和讥讽。
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好奇。
他们在好奇,这个敢提前交卷的“猛人”,到底能考出个什么样的成绩。
毕竟,林风在考场上的那两次惊人之举,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办公厅。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林风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
“我猜,他行政能力测试,最多也就六十分。”
“六十分?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我估计他连题都没做完。”
“就是,申论作文八成也是瞎写的。提前交卷,装给谁看呢?”
茶水间里,几个年轻的同事,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地议论着。
吴振华的心情,也在这两天,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特意泡上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着那个可以让他扬眉吐气的时刻。
在他看来,林风的落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成绩一出来,他该如何当着全科室人的面,去“安慰”和“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要让林风明白。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而对于这一切。
林风,都毫不在意。
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不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而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上午十点整。
市人事局的内部网站上,准时公布了本次公选的笔试成绩。
一瞬间。
办公厅里,所有还开着网页的电脑,都不约而同地,卡了一下。
太多人,在同一时间,涌进了那个查询页面。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整个秘书科,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吴振华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点开了那个页面。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页面,缓冲了两秒。
然后,那份牵动了无数人心的成绩单,终于弹了出来。
下一秒。
整个秘书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吴振华手里的那个紫砂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子。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让他不敢相信的名字。
林风!
那个名字,赫然排在成绩单的,第一位!
笔试第一!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但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他的分数!
行政能力测试:92.5分!
申论:98分!
总成绩:190.5分!
轰!
这个分数,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这是一个,堪称恐怖的分数!
是一个,在历年市直机关公选中,都从未出现过的,断层式的,碾压性的高分!
“我……我没看错吧?”一个年轻的同事,声音颤抖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第二名……第二名叫什么来着?”
有人下意识地,将鼠标的滚轮,向下滑动了一下。
第二名,总分,175.5分。
足足十五分!
整整十五分的差距!
这已经不是碾压了!
这是屠杀!
在公选这种零点几分都能决定命运的考试里,十五分的差距,是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意味着,只要林风在接下来的面试中,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这个市纪委的岗位,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怪物……这他妈的是个怪物啊!”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正拿着抹布,默默擦拭着文件柜的,安静的身影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讥讽。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到底是在嘲笑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而吴振华。
他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冲到离他最近的一台电脑前,一把推开那个目瞪口呆的同事,用颤抖的手,抢过鼠标,又重新刷新了一遍那个页面。
然而,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分数,依旧挂在那里。
像一个巨大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骗人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想咆哮,想怒吼。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
“什么?笔试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五分?”
柳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闺蜜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握着手机,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在她眼里,一无是处,不知好歹,被她像垃圾一样丢掉的男人。
竟然……
竟然考了第一?
还是以一种,碾压所有人的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嫉妒,震惊,和悔恨的复杂情绪,瞬间就涌上了她的心头。
……
与此同时。
市纪委,秦刚的办公室里。
他也拿到了这份,刚刚出炉的笔试成绩单。
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被那个排在榜首的,惊人的高分,给吸引住了。
“林风?”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办公厅秘书科的?”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对于这个年轻人,他没有任何印象。
但是,能考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分数,足以说明,此人的能力,绝对非同一般。
“有意思。”
秦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赞许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林风”这个名字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决定,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让他都感到好奇的年轻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风。
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的内心,却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因为他很清楚。
笔试,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一场更艰难,也更凶险的面试。
如果说,笔试考的是智商。
那么面试,考的就是情商和后台。
他知道,吴振华,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利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和关系,在面试环节,给他设下最恶毒的陷阱。
第20章 暗箱操作
笔试成绩公布后的那个下午,对吴振华来说,是无比煎熬的。
他把自己一个人,死死地关在办公室里。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扭曲。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林风,那个他眼中的蝼蚁,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怎么可能笔试第一?
那个笔试分数,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让林风成功进入市纪委。
那么,这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年轻人,手中的那把纪律戒尺,第一个要打的,会是谁。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吴振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张部长吗?我是办公厅的小吴啊,吴振华。”
吴振华的声音,瞬间就变得谦卑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哦,是振华啊,有什么事吗?”
这位张部长,全名张涛,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调配的副部长。
也是这次公选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更是吴振华在市委党校学习时,费尽心机才巴结上的“靠山”。
“张部长,有点小事,想麻烦您一下。”
吴振华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您知道,这次公选,我们科室有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也报名了纪委的岗位……”
“嗯,我知道这个人。”
张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笔试成绩,很惊人啊。”
“是是是!”吴振华连忙附和道,“这小子,平时看着默不作声,没想到还是个考试的料。不过……”
他话锋一转。
“部长,这个年轻人,思想上,有点问题啊。”
“哦?”张涛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对组织,对领导,有很强的抵触情绪,思想偏激,性格孤僻,不合群。”
吴振华开始往林风身上,疯狂地泼着脏水。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进了纪委那么重要的部门,我怕……他会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啊!”
张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吴振华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非就是,不想让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通过这次的公选。
对于这种官场上的破事,他见得多了。
他本不想掺和。
但吴振华,却是一个很会“办事”的人。
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都没有少过。
而且,就在上个月,吴振华还通过关系,帮他解决了儿子上重点中学的大难题。
这个人情,是必须要还的。
“你的意思是……”张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吴振华一听有戏,心中顿时大喜。
他连忙说道:“部长,笔试的成绩,是死的,我们动不了。但是接下来的面试……”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相信,张涛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
张涛沉吟了片刻。
“笔试的优势,是有点大了。十五分的差距,不好抹平啊。”
吴振华咬了咬牙,狠下心说道:“部长,事成之后,我那个朋友王大海,想在您家小区,也买套房子,跟您做个邻居。”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一套房子,在2015年的海州,价值不菲。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吴振华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张涛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了。
“面试的考官,是由组织部,用人单位,和外聘专家,三方共同组成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他话里的信息,却让吴振华瞬间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张部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吴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挂掉电话。
他脸上的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狰狞。
林风,你的笔试成绩再高,又有什么用?
面试的游戏规则,是由我来定的!
……
与此同时。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
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秦刚的调查组,在对王大海进行外围监控的时候,获得了一个重大的突破。
他们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王大海和吴振华之间的一次通话。
虽然通话的内容,经过了加密处理。
但是,那种恐慌和急切的语气,却暴露了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头儿,我们查到了,和王大海联系的那个号码,实名登记的使用者,就是市府办公厅的,吴振华!”
负责技术监控的调查员小李,一脸兴奋地向秦刚汇报着。
秦刚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吴振华……”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将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不久的,公选笔试成绩单,拿了起来。
笔试第一名的那个名字,恰好也姓林。
而他的单位,也正是,市府办公厅。
一个是在单位里,被疯狂打压,却考出了惊人成绩的下属。
一个是在背后,与问题商人,秘密联系的可疑上司。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秦刚的脑海里,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封写得滴水不漏,引而不发的匿名举报信。
会不会,就出自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
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这是一场,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为了自保,而发起的,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地反击!
想到这里。
秦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这个叫林风的年轻人,他的智谋,胆魄,和能力,都远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人才,对于市纪委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而他的对手吴振华,在看到林风的笔试成绩后,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在面试环节,将林风,扼杀在摇篮里。
“不行,我必须去亲自看一看。”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坚定的表情。
第21章 秦刚的棋局
秦刚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当他脑海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形成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把调查员老张,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张,你去一趟市府办公厅。”
秦刚的语气,很平静。
“去侧面打探一下,一个叫林风的年轻人,和他的科长吴振华,最近在单位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任何人。”
老张是跟了秦刚多年的老人,办事一向稳妥。
他虽然不明白秦刚的用意,但还是立刻点头应道:“好的,头儿,我马上去。”
老张在市政府这边,也有几个熟人。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带回了秦刚想要的情报。
而且,情报的内容,比秦刚预想的,还要劲爆得多。
“头儿,我打听清楚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愕。
“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据说是办公厅里公认的笔杆子,能力非常突出。”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和他那个科长吴振华的关系,闹得非常僵。”
“听说,吴振华让他办一件私事,被他给顶了回去。”
“从那以后,吴振华就开始疯狂地给他穿小鞋,打压他,排挤他,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
老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办公厅里的人都说,吴振华是想把这个年轻人,往死里整啊。”
听完老张的汇报。
秦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亮。
拼图,完成了!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拼凑在了一起!
匿名举报信。
被疯狂打压的优秀下属。
笔试第一名的惊人成绩。
吴振华与问题商人的秘密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真相。
林风,就是那个举报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起最决绝的反击!
“好小子!”
秦刚的心里,忍不住暗暗喝彩了一声。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毅力,和智谋,都堪称妖孽!
秦刚此刻,对林风的欣赏,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不能进纪委,那将是整个海州市纪委系统的,巨大损失!
而吴振华,这个已经被他盯上的猎物,在得知林风笔试第一之后,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自己的人脉,在面试环节,给林风设下致命的陷阱。
想到这里。
秦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高部长吗?我是纪委的秦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哦,是秦刚常委啊,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高部长的语气,很客气。
毕竟,秦刚不仅仅是纪委的室主任,他还是市委常委,级别上,跟他平级。
而且,这个“官场黑脸”的煞名,就连他这个组织部长,也要忌惮三分。
“高部长,有点小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秦刚的语气,不卑不亢。
“这次的公选,我们纪委,非常的重视。”
“为了体现我们对人才的渴求,和对选拔过程公平公正的监督。”
“我个人提议,在明天的纪委岗位面试中,由我,亲自列席,担任现场的监督员。”
秦刚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电话那头的高部长,却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秦刚,这是要亲自下场,保人了!
能让他这个市委常委,亲自出马保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高部长的心里,瞬间就活络了起来。
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叫林风的,考出了一个史无前例高分的年轻人。
看来,这个林风的背后,站着的是秦刚啊!
而昨天,他的副手张涛,还拐弯抹角地,向他请示,想在面试环节,“处理”掉这个林风。
想到这里。
高部长的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家伙!
他差一点,就被他那个不开眼的副手,给拖下水了!
一边,是吴振华那种,靠着送礼和人情,维系起来的,脆弱的关系网。
而另一边,则是秦刚这种,在市里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实权派常委。
这道选择题,该怎么做。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得明白。
“秦刚常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高部长的声音,立刻就变得热情了起来。
“你能亲自来我们面试现场指导工作,我们是求之不得啊!”
“我马上就安排下去,明天我们组织部,一定全力配合好你的监督工作!”
“好,那明天见。”
秦刚说完,就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他这个市委常委亲自坐镇。
他倒要看看。
明天,吴振华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
而另一边。
组织部的副部长张涛,在接到高部长的电话通知后,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秦刚要亲自来当监督员?”
他握着电话,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秦刚是谁?
那是市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有他坐镇,谁还敢在面试里,搞什么暗箱操作?
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高部长,这……这不合规矩吧?”张涛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规矩不规矩?”
高部长的声音,瞬间就变得冰冷了起来。
“秦刚常委,是来监督我们工作的,这是市委对我们组织部工作的最高认可!”
“张涛同志,我警告你,明天,谁要是敢在面试环节,给我搞小动作,出了任何问题。”
“我第一个,就撤了你的职!”
说完,高部长就“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张涛握着听筒,愣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心底,升腾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背后,站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而是一尊,连他都惹不起的,大神!
他想立刻给吴振华打电话,告诉他,计划取消。
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吴振华许诺给他的那套房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就这么放弃,他实在是不甘心。
而且,事到如今,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如果他就这么收手,那吴振华那边,肯定不会罢休。
万一他把给自己送礼的事情捅出去,那自己也就完蛋了。
拼了!
张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秦刚虽然是监督员,但他毕竟不是主考官。
只要自己安排的那几个考官,在打分的时候,“手抖”一下。
在规则的范围之内,给林风打一个,不高不低,但却足以致命的,低分。
那么,就算秦刚事后察觉,也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想到这里。
张涛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立刻就拿出手机,开始挨个地,给那几个,他早已安排好的考官,打电话…
第22章 舌战群儒
面试当天,阳光正好。
林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市委党校的候考室。
这是他前两天,特意去商场买的。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在体制内,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往往就是他内在气质的,最直接体现。
今天,是他面试的日子。
他必须以一个,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去面对。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报考其他岗位的考生。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坐立不安。
有的,在不停地喝水。
有的,在低声地背诵着面试宝典。
只有林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而更像一个,早已胜券在握的,棋手。
“一号考生,林风,请到三号面试室。”
终于,工作人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那间房间。
推开门。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五位主考官。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他的胸前,别着一个鲜红的监督员的牌子。
林风的目光,和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秦刚!
林风的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他虽然和这位传说中的“官场黑脸”,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却在无数次的会议和文件中,见过这位大佬的照片。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个念头,在林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考生席前,站定,然后,对着所有的考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考官,下午好,我是一号考生,林风。”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坐在中间的主考官,扶了扶眼镜,开始宣读指导语。
而坐在他旁边的另外两名考官,却用一种,极不友善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风。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和敌意。
林风知道。
这些人,就是吴振华给他安排的,“狙击手”。
他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而谦逊的微笑。
“好,现在面试正式开始,请听第一题。”
主考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在你工作中,如果你发现,一手提拔你的老领导,存在严重的违纪行为,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口。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极其歹毒的陷阱问题。
回答“查”,会显得你忘恩负义,六亲不认。
回答“不查”,又会显得你毫无原则,同流合污。
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会落入对方的话语圈套。
那两个吴振华安排的考官,嘴角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就等着看,林风该如何出这个丑。
就连角落里的秦刚,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也很想知道。
这个让他无比欣赏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诛心之问,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林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各位考官,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坚守原则,秉公办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首先,作为一名党员干部,忠诚,是我们的第一品格。”
“但这种忠诚,是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的忠诚,而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私人效忠。”
“领导的提拔之恩,我们应当铭记于心,并用更好的工作成绩,去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拿原则,去做交易。”
“其次,如果我真的发现了,老领导存在违纪行为。”
“我会先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方式,对他进行善意的提醒和规劝,希望他能够悬崖勒马,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但如果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履行我作为一名纪检干部的职责,按照规定和程序,将相关线索和证据,上报给上级纪委。”
“因为,查处违纪,惩治腐败,不仅仅是在维护党纪国法的尊严。”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挽救一个,曾经犯错的同志,避免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才是对老领导,真正的负责任。”
“我的回答,完毕。”
林风的话,说完了。
整个面试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考官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个回答,太完美了!
既坚守了原则的底线,又展现了人性化的关怀。
有高度,有温度,有深度,还有可操作性。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那两个原本准备看好戏的考官,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看似简单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政治智慧!
而坐在角落里的秦刚,眼神里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小子!
这个回答,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枉他今天,亲自来这一趟!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示意面试继续。
第二个发问的,是吴振华安排的,那个胖考官。
他显然,有些不甘心。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刁钻的语气,问道:“年轻人,你这么年轻,就想进纪委,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纪委的工作,可不是请客吃饭,那是会得罪人的。”
“工作中,你如何平衡原则性和人情世故?”
这个问题,同样暗藏杀机。
它在暗示,林风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不适合干纪检工作。
林风却笑了。
“这位考官,您的问题,很有意思。”
“在我看来,原则性和人情世故,这两者并不矛盾。”
“原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人情世故,则是我们的工作方法,是通往目标的桥梁。”
“一个优秀的纪检干部,应该是一个,既能坚持原则,又懂人情世故的人。”
“我们办案,要像雷霆,霹雳手段,不枉不纵。”
“我们待人,要如春风,治病救人,化解矛盾。”
“用人情,去温暖人心,用原则,去守护公平。”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做到,让党放心,让人民满意。”
“至于得罪人……”
林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我们得罪的,应该是那些贪污腐败,以权谋私的害群之马。”
“而我们保护的,是这个国家,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如果为了后者,必须得罪前者。”
“那么,我,义无反顾!”
林风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个胖考官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而接下来的几个问题。
无论是业务知识,还是应变能力。
林风的回答,都堪称完美。
他就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
沉稳,睿智,大气。
将对方所有的刁难和陷阱,都一一化解于无形。
到最后。
那几个被吴振华安排来的考官,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根本难不倒他!
当面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
林风再次站起身,对着所有的考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考官,我的面试,结束了。”
说完,他就转身,平静地,走出了面试室。
而在他身后。
秦刚拿起桌上的打分表,没有丝毫犹豫。
在林风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一个全场唯一满分!
第23章 最后的狂欢
林风走出面试室,长长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
他知道自己赢了。
那场看似凶险的面试,在他两世积累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吴振华布下的所谓狙击手,在他眼里不过是群土鸡瓦狗。
他甚至没尽全力。
现在只需等待。
等待最终的宣判。
……
面试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
林风走后,吴振华安排的几个考官脸色都很难看。
带头的胖考官额头渗着细密冷汗。
刚才的面试对他来说就是种煎熬。
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到头来却像被戏耍的猴子。
对方每句话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直往心里钻。
更让他发怵的是角落里沉默的秦刚。
这位活阎王虽一言不发。
眼神却像手术刀般剖开他所有龌龊心思。
终于到了打分环节。
胖考官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直接给林风打不及格。
但秦刚的存在让他不敢造次。
分数若和林风的表现严重不符。
成绩公布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用前途换吴振华的许诺太不值当。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在打分表写下数字。
80分。
这个分数卡在及格线边缘。
既能勉强交代,又能拉低林风的平均分。
他笃定其他自己人会和他一样操作。
主考官和外聘专家对视一眼。
在打分表上写下相同的高分。
95分。
他们是真被林风的表现折服了。
最后轮到监督员秦刚。
按规定他的分数不参与计算。
却会作为重要参考存档。
秦刚拿起笔毫不犹豫。
在打分表上龙飞凤舞写下数字。
100!
满分!
……
面试刚结束,吴振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老周,情况怎么样?他声音里满是急切。
胖考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话:吴科长放心,那小子嘴皮子虽溜,但我们几个给的分数很,他想靠面试翻盘绝无可能!
他刻意加重二字。
压根没提秦刚到场监督的事。
哈哈哈,好!吴振华在电话那头笑得得意,老周辛苦你了,事后一定好好谢你!
挂掉电话,吴振华心头巨石彻底落地。
他靠在老板椅上点燃雪茄。
林风笔试分数再高又如何?
体制内考试从来只是敲门砖。
真正握有决定权的是他这种掌控资源的人。
他已经开始想象明天林风的表情。
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转变一定很精彩。
心情大好的他立刻拨通柳月的电话。
小月,晚上有空吗?他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喜悦,我约了王总在观澜会所,出来一起提前庆祝!
当晚。
海州市顶级私人会所观澜荟的豪华包厢里。
吴振华、柳月、王大海和招标中心主任赵伟正在推杯换盏。
王大海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吴科长,我敬你一杯!这次若非你运筹帷幄,我那棚改项目就真黄了!
吴振华得意摆手:王总太客气,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瞥了眼身旁的柳月,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酒过三巡自然聊到林风。
赵伟嗤笑道:那不识抬举的小子,现在怕是躲在角落哭鼻子吧!
柳月抿了口红酒,语气满是不屑:我早劝过他别太天真,现在碰一鼻子灰,看他以后怎么在办公厅立足。
她脸上没有丝毫旧情。
只有俯视众生的优越感。
仿佛林风的失败印证了她选择吴振华的明智。
吴振华听着吹捧和嘲讽通体舒泰。
他举起酒杯打断话题:好了,不提扫兴的人,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干杯!
包厢里回荡着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们不知道。
狂欢正酣时,市委组织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工作人员正在汇总面试成绩。
组长,纪委岗位的分数出来了。年轻工作人员递上统计表。
按公选规则需去掉最高最低分计算平均分。
秦刚的100分被去掉。
胖考官一伙给出的80分也被剔除。
剩余三个分数分别是95分、95分、81分。
平均分90.33分。
第二名的面试平均分是92分。
看似比林风更高。
但总成绩需按笔试60%、面试40%折算。
林风十五分的笔试优势在此刻显现威力。
工作人员飞快敲击计算器。
屏幕上的数字让在场所有人倒吸冷气。
林风总成绩第一!
以碾压性优势甩开第二名。
汇总组长盯着成绩单沉默良久。
拿起笔在拟录用名单上郑重签名。
这份名单将于明天上午在市人事局内网公示。
第24章 一纸定乾坤
第二天,周一。
市府办公厅秘书科的办公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电脑屏幕停留在市人事局的内部网站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最终的宣判时刻。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风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吴振华的人脉和手段,在整个办公厅是人尽皆知的。
笔试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在绝对的人情世故面前,分数不过是一个苍白的数字。
“我赌一包中华,林风这次肯定没戏。”
“还用赌吗?吴科长都亲自出手了,他要是还能上,我把这键盘吃了!”
“唉,可惜了,其实那小子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太犟,不懂得变通。”
几个同事凑在茶水间里,一边假装接水,一边小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
吴振华今天来得比平时要晚一些。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昨晚在观澜会所的狂欢,让他感觉通体舒泰。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关心面试的结果。
在他看来,那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既定事实。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欣赏这场好戏。
他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心爱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
他还故意将弄出的声响弄得很大。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胜利者的姿态。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气场。
他们再看林风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同情起来。
而林风,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平静地整理着手头的文件。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种平静,在别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故作镇定的强撑。
吴振华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的茶雾,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林风。
他已经想好了。
等一会儿公示名单出来,他就要当着全科室人的面,走到林风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最“语重心长”的语气去“安慰”他。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吴振华,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
上午十点。
那个所有人都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公示名单出来了!”
不知是谁,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整个秘书科所有的鼠标点击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吴振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将视线从林风身上移开,然后点开了那个他期待已久的链接。
页面打开了。
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2015年海州市直机关公开选拔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
吴振华的目光直接就锁定在了最下面的那个市纪委的岗位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想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家伙,顶替了林风,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拟录用人员:
林风!
轰!
那两个简单的黑体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吴振华的脑袋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依旧清晰地挂在那里。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用鼠标滚轮向下滑动了一下,希望能在下面看到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拟录用人员的名字。
但是,没有。
那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而那个唯一的胜利者的名字,就是林风!
与此同时,整个办公室也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被所有人都认定已经出局了的失败者,竟然真的上岸了?
而且,还是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我……我操……这是真的假的?”
一个年轻的同事声音颤抖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声音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我的天!他真的考上了!”
“这……这不科学啊!吴科长不是已经……”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压抑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声,全都集中到了办公室里的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依旧坐在角落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林风。
而另一个,则是已经彻底石化的吴振华!
吴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过剧烈,他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
他不相信!
他死也不相信!
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到离他最近的一台电脑前,一把推开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同事。
他抢过鼠标,用颤抖的手,又一次刷新了那个页面。
然而,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那个公示名单,就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无情地宣告了他的彻底失败!
“啊——!”
吴振华的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明明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而林风。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去看那个已经状若疯癫的吴振华。
他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仿佛那个在公示名单上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名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内心,却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复杂的、敬畏的、恐惧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上。
第25章 众生之相
市人事局公示名单一出来,就像场十二级地震,在市府办公厅炸开了锅。
地震中心的秘书科办公室里,正上演着活生生的众生相。
最先变脸色的是几个平时围着吴振华转的年轻人。
前一秒,还在凑一起等着看林风笑话。
下一秒,脸上就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林……林哥!恭喜啊!”平时对林风最冷淡的同事先凑了上来。
他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声音里满是巴结的讨好。
“我早说林哥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以后去了纪委,可得多关照我们这些老同事!”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
其他同事也跟着围上来。
“林哥这回可给咱们秘书科长脸了!”
“以后你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榜样!”
“林哥今晚有空不?我做东,咱科室给你办庆功宴!”
肉麻的奉承像潮水般涌来。
这群人态度转变之快,简直让人咋舌。
前倨后恭四个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风终于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虚伪的脸。
没说一个字。
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都觉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
林风只是淡淡点头。
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桌面,用最彻底的无视回应所有讨好。
几个同事讪讪地退回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安和懊悔。
他们清楚,自己彻底得罪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办公室另一头。
吴振华在最初的震惊失态后,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
但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完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林风进纪委不是为了升官。
是来索命的!
一想到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吴振华就觉得脖子上像套了根无形的绞索。
而且那绞索还在一点点收紧。
他想自救。
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打电话质问组织部的张涛?
他不敢。
肯定有哪个环节出了他控制不了的变故,现在打电话只会自取其辱,甚至留下把柄。
找人威胁林风?
更不敢。
林风现在是市纪委准干部,动他等于跟整个纪委系统宣战,和找死没区别。
吴振华脑子一片混乱。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绝望的雕塑。
……
这个震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先传遍整个市府大楼,又飞出大楼,传到和吴振华有牵连的人耳朵里。
柳月正在商务谈判桌上,突然接到闺蜜的电话。
“什么?!”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吓了对面客户一跳,“你说的是真的?没看错?”
得到肯定答复后,柳月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被她鄙夷、抛弃、当成累赘的男人。
怎么可能一飞冲天?
“柳总?您没事吧?”对面客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事。”柳月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谈。”
可接下来的谈判里,她全程心不在焉,频频出错。
对面客户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丝玩味的同情。
海州城本就不大,那消息他也听说了。
……
市纪委办公室里。
秦刚第一时间看到了公示名单。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从今天起,他麾下多了员悍将。
一把能斩断海州官场肮脏交易的利剑。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组织部高部长道谢。
想了想又把电话放下。
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说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
市政府另一栋办公楼的政策研究室里。
苏沐清脸上也露出发自内心的浅笑。
她桌上的电脑正显示着公示名单。
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她眼里仿佛带着光。
她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
苏沐清拿出手机,想发祝贺短信。
又觉得不妥。
现在林风正处在风口浪尖,任何多余联系都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编辑好的文字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六个字:“祝贺你,向阳而生。”
正在整理办公桌的林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到苏沐清的短信。
简短六个字像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里的冰冷和孤寂。
这个世界上,嘲讽他、轻视他、背叛他的人有很多。
但总有一个人在默默相信他、支持他。
这就够了。
林风盯着屏幕沉默良久。
在手机上回复两个字:“谢谢。”
关掉手机,他继续收拾东西。
第26章 公示期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残酷的行刑官。
为期一周的公示期,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悄然走过。
这七天里,秘书科的办公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之前那些围绕在林风身边的虚伪恭维和讨好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的疏远。
没人再敢轻易和林风搭话。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而吴振华则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不再搞那些当众羞辱人的小动作了。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压抑的平静。
门内是他一个人的无边恐慌和煎熬。
他知道,公示期一过,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就会真正落下来。
这七天,对于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等待行刑。
第八天上午。
阳光明媚。
林风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平静地接起。
电话那头是市人事科的一个工作人员,语气十分客气。
“是林风同志吗?您的公选调动公示期已经结束了。”
“麻烦您现在来一趟人事科,领取您的干部调动函。”
“按照规定,这份调动函需要您现在所在科室的直属领导签字确认。然后,您就可以去市纪委办理入职手续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林风挂断电话。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耳朵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们都听到了。
那最后的审判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林风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
他先是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的背上。
压抑。
紧张。
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注定要上演的一出好戏。
几分钟后。
林风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没有封口。
里面那份印着红色抬头的调动函清晰可见。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是穿过那一片死寂的办公区,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科长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
但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却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咯噔了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林风也没有再敲。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极有耐心的石雕。
一秒。
两秒。
十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门里传来了一个沙哑又疲惫的声音。
“进……进来。”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又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
吴振华就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憔悴病态的苍白。
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布满了血丝。
短短七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风。
也看到了林风手里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文件袋。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摆出自己作为领导的架子。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文件袋,将那份决定了两个人命运的调动函取了出来。
然后,轻轻放在了吴振华的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那份白纸黑字的调动函,就像一张来自阎王的催命符,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上面“林风”两个字,和下面那个需要他签字确认的领导意见栏,是那么的刺眼。
吴振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脸皮发烫。
签字?
让他亲手为这个毁了自己一切的小子,签下这份等同于胜利宣言的文件?
这比当众抽他一百个耳光还要难受!
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想发作。
想把这份文件狠狠撕碎!
然后,再扔到林风那张可恶的平静的脸上!
但是,他不敢。
他看着林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正是这种冷漠,让吴振华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敢说一个“不”字,那么明天,秦刚那个黑脸煞神就会亲自带队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将是徒劳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风依旧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静静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终于,吴振华那紧绷的精神彻底垮了。
他像一具被抽掉脊梁骨的行尸走肉,颤抖着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签字笔。
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笔盖拔了下来。
那小小的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来回晃动着,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想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汉字。
但此刻,他却感觉这三个字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沉重。
“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姓氏。
因为太过用力,笔尖甚至都划破了纸张。
林风依旧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这个前世将他打入地狱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刻。
终于,吴振华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潦草不堪,就像他此刻那颗已经彻底混乱的心。
签完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风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份已经生效的调动函。
他仔细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屈辱的签名。
然后,将其重新装回了文件袋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跟吴振华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种彻底的无视,才是对一个骄傲自大的失败者最残忍的羞辱。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熟悉脸庞出现在门口。
是柳月。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显然,她是来找吴振华商量对策的。
当她看到办公室里的林风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当她看到林风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什么都明白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月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嫉妒、有悔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祈求。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林风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他目不斜视。
面无表情。
与她擦肩而过。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只是一团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的空气。
那一瞬间,柳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一种比被当众掌掴还要强烈的屈辱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呆呆地僵在原地。
看着林风那决绝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27章 利剑入鞘
林风拿着那份调动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市政府办公厅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
这里曾是他奋斗过、憧憬过,也绝望过的地方。
无数个深夜,他在这里加班撰写材料。
也正是在这里,他被自己最敬重的领导和最心爱的女人,联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世今生,恍如隔世。
“再见了。”
林风在心里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决然转身。
朝着街对面另一栋更加庄严的白色大楼走去。
那里,是海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所在地。
市纪委的大楼门口,没有市政府那么车水马龙。
两名身穿制服的武警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给这里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林风出示了证件和调动函,顺利地走了进去。
和市政府办公厅那种人人脸上都带着热络笑容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个个都表情严肃,步履匆匆。
没有人会主动和陌生人搭话。
每个人看向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警惕。
这里是专治各种不服的地方。
这里是让海州所有问题干部都闻风丧胆的权力机关。
林风喜欢这种感觉。
他按照指示先去了组织部,办理相关的入职手续,领取了自己的工作证和办公室钥匙。
一切都有条不紊。
然后,他被一名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
第三纪检监察室。
门口那块烫金的牌子,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工作人员敲了敲最里面一间主任办公室的门:“秦主任,新来的林风同志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让他进来。”
林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十分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抬头。
但林风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无形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个人,就是秦刚。
海州官场人送外号,“黑脸秦”。
一个让无数贪官污吏夜不能寐的狠角色。
也是林风这一世必须紧紧跟随的引路人。
林风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开口。
“秦主任,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林风。”
秦刚这才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刺向林风。
似乎想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都看得通通透透。
林风没有躲闪。
他平静地与秦刚对视。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
良久。
秦刚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考验的表情。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谢秦主任。”
林风坐了下来,身体依旧挺得笔直。
秦刚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没有去提那场惊动了无数人的公开选拔。
也没有去问林风和吴振华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仿佛那些事情他都根本不知道一样。
他只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林风同志,欢迎你加入第三纪检监察室。”
“但是,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在前面。”
林风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
“第一,到了这里就要忘掉你过去所有的身份。不管你以前是在办公厅写材料的,还是在哪个局当科员的,从你踏进这栋大楼开始,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纪检干部!”
“第二,要绝对忠诚。我们的工作是得罪人的,你们查的每一个案子、扳倒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诱惑、威胁,随时都可能出现。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走进这扇门,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头顶上有国徽,身后站着的是党和人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严守纪律。”
秦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
“我们是执纪者,就更要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纪委的大门对着所有人开放,但唯独对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是关闭的。”
“你查别人,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在盯着你。”
“如果你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那么你手里的剑,就随时可能会砍到你自己的头上!”
“纪检干部,没有朋友,只有同志。”
“没有私情,只有纪律。”
“林风同志,我刚才说的这几点,你,能做到吗?”
秦刚说完,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风。
那强大的压力,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既是一次入职前的谈话,更是一次精神上的考验。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刚出茅庐的年轻人,在这种压力之下恐怕早就额头冒汗了。
但是。
林风没有。
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因为秦刚所说的这一切,正是他两世为人最渴望追求的目标。
他站起身,向着秦刚敬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道:“秦主任,请您放心!您刚才说的话,我林风一定句句铭记在心!我能做到!”
那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秦刚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
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小子,就是一块天生干纪检的好材料!
他是一把已经磨砺好的利剑。
现在。
是该让他入鞘待发了。
秦刚点了点头:“好。去吧,先去熟悉一下你的同事和工作环境。”
“你的办公桌,就在外面第三个位置。”
“谢谢秦主任!”
林风再次敬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有四五名工作人员。
他们就是林风未来的战友。
看到林风从秦刚的办公室里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距离感。
他们都是干了多年的老纪检。
对于这个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进入纪委的年轻人,他们既好奇他的能力,又对他抱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大哥主动站了起来。
他就是之前在面馆里和林风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张。
也是这个科室的副主任。
老张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你就是林风吧?我是张成,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林风伸出手,不卑不亢地和他握了握:“张主任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随后,张成又为他简单介绍了科室里的其他几位同事。
大家也都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热情。
林风也不在意。
他知道,在纪委这种地方,信任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
只有在一次次并肩作战的办案过程中,才能真正赢得他们的尊重和认可。
他走到自己那个空着的办公桌前。
桌子擦得很干净。
电脑、文件架也都一应俱全。
他将自己的东西放下。
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第28章 滚刀肉
林风在市纪委的第一个工作日,过得波澜不惊。
上午,他跟随副主任张成熟悉了整个纪委内部的工作流程。
从案件线索的受理、到初步核实、再到立案审查以及最后的审理移交。
每一个环节都有着严格的操作规范。
这和他在市政府办公厅那种更多依赖人情世故的工作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一切都讲究证据,讲究程序。
下午,他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阅读了大量的内部保密文件和学习资料。
里面详细记载了海州市近年来查处的各种典型案例。
看着那些曾经在电视新闻里风光无限的名字。
如今却变成了一行行写满了贪婪和罪恶的冰冷文字。
林风心里感触颇深。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里的养分。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他们很忙,每个人手里似乎都有处理不完的案子。
没有人会主动来找林风闲聊。
这个地方没有八卦,也没有闲谈。
有的只是冷静的工作。
林风很享受这种氛围。
他不需要虚假的人情往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他专心磨砺自己爪牙的平台。
第二天上午。
就在林风刚刚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学习的时候。
秦刚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径直走到了林风和张成的办公桌前。
秦刚的语气很平静:“张成,林风,你们两个来一下。”
但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听到这句话,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又很快地低了下去。
他们知道。
有新案子了。
而且秦刚亲自点将,让老张带着新来的林风。
这显然是一次考验。
也是一次机会。
张成和林风立刻站起身,跟着秦刚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秦刚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将手里的那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扔在了茶几上:“你们先看看这个。”
张成拿起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材料。
林风也凑了过去。
材料的第一页是一张标准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满脸堆笑。
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
照片下面是他的个人信息。
孙德胜,男,五十三岁。
现任海州市信访局副局长。
林风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个孙德胜,他并不陌生。
前世,他虽然和这个孙德胜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
但他却不止一次地听吴振华在私下里得意洋洋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吴振华说,这个孙德胜是个真正的能人。
再棘手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都能被他用一种和风细雨的方式给摆平了。
说白了。
这个孙德胜,就是吴振华养在外面的一条最会办脏活的忠犬。
也是他用来处理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解决的灰色事务的白手套。
张成翻看着手里的材料,眉头却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对林风介绍着情况:“这个孙德胜,不简单啊。”
“在海州的官场里,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张成用手指敲了敲材料:“你看,从三年前开始,市纪委这边陆陆续续收到了七八封关于他的匿名举报信。”
“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说他利用职权帮开发商协调拆迁矛盾、收受好处的,有说他帮人捞人、干预司法公正的,还有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在外面养情妇的。”
“但是,每一次我们的人去查,都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这老小子就跟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他本人名下只有一套单位分的福利房,还有一辆开了快十年的旧桑塔纳。”
“他老婆是个小学老师,马上就要退休了,儿子在国外留学。”
“从账面上看,他家里的所有开支都和他那点合法的工资收入完全对得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跟他谈话,他也是滴水不漏。不管你怎么问,他都跟你笑呵呵地打太极,说自己是干信访工作的,得罪的人多,被人诬告是很正常的。”
“几次下来,都只能不了了之。”
张成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显然,他也觉得这个孙德胜是个非常棘手的目标。
秦刚一直没有说话。
等张成介绍完情况,他才沉声开口。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林风。
“孙德胜只是个副局长,级别不高。”
“但是,他这个人很关键。”
秦刚的语气变得十分凝重。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外围线索,这个孙德胜和市政府办公厅的吴振华往来十分密切。”
“吴振华!”
张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风。
林风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吴振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和一个普通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秦刚继续说道:“吴振华这个人行事非常谨慎,很多他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都是通过这个孙德胜在中间进行协调和处理的。”
“所以,这个孙德胜就像是吴振华关系网里的一个重要的枢纽节点。”
“只要我们能拿下他、撬开他的嘴。”
“就等于是斩断了吴振华的一条最重要的臂膀!”
“甚至还能顺着这条线,挖出他背后那张更大的网!”
秦刚说完,整个办公室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成和林风都明白了。
秦主任这是要拿孙德胜开刀!
而最终的目标,就是那个看似毫无破绽的吴振华!
秦刚的目光从张成的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林风,这是你来纪委之后接手的第一个正式的案子。”
“我知道,它也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
“现在,我把这个案子正式交给你们两个,由张成带你。”
“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
“一周之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找到这个孙德胜的突破口!”
秦刚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问道:“有没有信心?”
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对新兵的终极考验。
办成了,你在纪委就彻底站稳了脚跟。
办砸了,那你那个笔试面试双第一的传奇光环,也会瞬间黯然失色。
张成的心里也有些替林风捏把汗。
毕竟,这个案子实在是太棘手了。
然而。
他身旁的林风,脸上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向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将茶几上那份棘手的案卷拿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秦刚那锐利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有!”
只有一个字。
但却掷地有声。
那坚定的语气和眼神里那股强大的自信。
让办公室里的秦刚和张成都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们仿佛看到了。
一把刚刚入鞘的利剑。
此刻正跃跃欲试。
渴望着第一次的出鞘见血。
第29章 反常的线索
从秦刚办公室出来,林风和张成的脸上都多了一份凝重的神色。
一周时间,找到“滚刀肉”孙德胜的突破口。
这个任务很艰巨。
回到大办公室,张成把林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把那份厚厚的卷宗摊开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小林,这个案子以前都是我们二科在跟。”
“他们前前后后查了快两年,能用的常规手段基本上都用遍了。”
“所以我们想再从正面硬冲,恐怕很难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张成虽然是副主任又是老纪检,但却没有丝毫的倨傲。
他很认真地在和林风商量着对策。
经历了公选的事情,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看待。
林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张哥,我明白,正面强攻就像拿榔头砸一个铁核桃,只会把我们自己的手给震麻了。”
张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下午兵分两路。”
“我呢再去一趟二科,找以前办这个案子的老同事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们以前那些没有被重视的旧线索里淘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你呢就辛苦一下,把这份卷宗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尤其是那些举报信的内容,看看能不能从那些举报人的字里行间分析出什么新的角度来。”
这个安排很稳妥。
也符合正常的工作程序。
“好的张哥,没问题。”
林风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
下午。
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办案了。
显得有些空旷。
林风的桌子上摊满了关于孙德胜的所有材料。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将那些几乎能被人翻烂了的卷宗,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举报信有七封。
笔迹各不相同。
但举报的内容大多都指向了孙德胜贪污受贿。
可就像张成说的那样。
这些举报都只有模糊的指控,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根本无法作为立案的依据。
林风又拿起孙德胜的个人财产申报表和他家庭成员的所有资料。
照片上。
孙德胜的妻子是一个看起来很朴素的中年妇女。
儿子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年轻人。
一家三口看起来就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
所有银行流水、所有的消费记录,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找不到任何反常的地方。
林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去纠结于卷宗里的那些细节。
他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
搜索前世所有跟孙德胜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碎片。
这个“滚刀肉”真的就天衣无缝吗?
真的就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软肋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风的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吴振华的酒后吹嘘、市府大院里的各种传闻,甚至一些他曾经看过的、不起眼的地方新闻……
突然。
一个已经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信息猛地跳了出来!
那是在他出事之后。
他一个人颓废地窝在廉价的出租屋里。
每天靠着酒精和泡面麻痹自己。
有一天,他无聊地翻看着手机上的本地新闻App。
一条很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是。
《寒门学子考入名校,神秘善款雪中送炭》。
报道的内容是说海州师范大学的一名大二女生家庭很贫困。
但是她却很幸运地连续两年都获得了一笔来自社会好心人的“神秘善款”的资助。
这让她得以顺利地完成学业。
记者在报道里还特意采访了那个女生。
女生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感谢着那位从未谋面的好心人。
当时,林风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正能量新闻。
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可是现在。
当他拼命地回忆着关于孙德胜的一切时。
这条新闻却鬼使神差般地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把这条新闻和孙德胜联系起来?
林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在那篇新闻报道的最后面,记者为了体现报道的真实性,提了一句那个女大学生的家庭背景。
报道里说,那个女生的家乡是海州市下面一个叫做石桥镇的偏远乡镇。
而石桥镇!
这个地名,林风很熟悉!
因为。
他刚刚才在孙德胜的家庭成员关系表上看到过!
孙德胜有一个血缘关系很远的远房表侄。
那个表侄就是石桥镇的人!
这个发现,让林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巧合吗?
一个受“神秘善款”资助的贫困女大学生。
一个和孙德胜来自同一个乡镇的远房亲戚。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假设开始在林风的脑海里慢慢形成。
如果……
如果那笔所谓的“神秘善款”,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的捐助。
而是孙德胜通过他那个远房亲戚的手转出去的呢?
如果那个女大学生和孙德胜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特殊关系呢?
这个想法让林风瞬间就感到了一阵兴奋。
他知道。
自己可能找到了那个一直被孙德胜隐藏在最深处的命门!
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
他需要去验证。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副主任张成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林风桌前,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小林,有什么发现吗?”
显然,他下午在二科那边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用一种十分郑重的语气说道:“张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我想申请扩大调查范围。”
张成愣了一下。
“扩大调查范围?怎么个扩大法?”
林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他一边画着人物关系图一边说道:“我想申请协查孙德胜三代以内所有直系和旁系亲属的银行账户信息。”
“并且,我需要重点核查他那个在石桥镇的远房表侄最近两年的所有银行流水。”
张成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林风,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小林,你……你没开玩笑吧?”
“查他三代以内所有亲属的银行账户?你知道这个工作量有多大吗?”
“而且还要去查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表侄?”
“这……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
张成的反应很正常。
因为林风的这个请求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办案思路。
正常情况下。
纪委办案虽然有很大的权限。
但是也不会如此大范围地去调查一个干部所有的亲属。
那不仅工作量巨大。
而且一旦传出去,还会造成很坏的社会影响。
林风没有去解释那条社会新闻的事情。
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
他只是看着张成,眼神坚定地说道:“张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
“但是,请你相信我的职业直觉。”
“我感觉孙德胜的突破口,就藏在他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亲属关系里。”
张成犹豫了。
他看着林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心里天人交战。
从理智上讲,他觉得林风的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从情感上讲,他又莫名地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张成摇了摇头:“这事……这事我做不了主。”
“这么大的调查申请,必须要秦主任亲自批准才行。”
林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那我现在就去跟秦主任写申请报告。”
他说完就直接坐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开始噼里啪拉地敲打起了键盘。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张成站在原地。
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
是真虎啊!
第30章 一笔善款
林风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一份逻辑严密、措辞精准的调查申请报告就已经新鲜出炉了。
他没有在报告里提及任何关于“重生记忆”或者“社会新闻”的事情。
他只是从侧面引导了一个全新的办案思路。
他提出,“滚刀肉”型的干部往往都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们的个人和直系亲属账户通常都干净得无懈可击。
因此,想要找到突破口就必须打破常规。
把目光投向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远房亲属身上。
他们很可能就是这些贪官用来转移非法所得的“影子账户”和“白手套”。
而孙德胜那个身处偏远乡镇石桥镇的远房表侄,就是最值得怀疑的一个目标。
写完之后,林风将报告打印了出来。
递给了还在旁边一脸纠结的张成。
“张哥,您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张成接过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惊讶。
他发现林风这份报告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虽然那个核心的调查请求看起来很大胆,但林风给出的理由却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甚至还隐隐地拔高到了纪检工作方法创新的理论高度。
张成看完,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行……太行了!”
“小林,你这写材料的本事真是绝了!我敢说,就算秦主任不同意我们这个疯狂的调查计划,他看完你这份报告也绝对会对你刮目相看!”
林风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写材料,这可是他前世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
“那……张哥,我们现在就去找秦主任汇报?”
张成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太冒险了。
万一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他们在秦主任面前可就彻底成了两个笑话了。
林风看出了他的顾虑,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张哥,我相信我的判断。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必须去试一试!”
看着林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张成最终一咬牙,点了点头:“好!舍命陪君子!走!我们现在就去!”
……
秦刚的办公室里。
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审阅着一份案卷。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林风和张成:“怎么了?有进展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显然,他也清楚孙德胜这块硬骨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啃下来。
张成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将林风写的那份申请报告恭敬地递了过去:“秦主任,这是……这是我们关于下一步调查方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哦?”
他摘下老花镜接过了那份报告。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
但是当他看到报告里那个要求协查孙德胜三代以内所有亲属银行账户的核心请求时,他的眉头猛地就皱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有些压抑。
张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都有些后悔陪着林风来冒这个险了。
秦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林风和张成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林风的脸上。
他沉声问道:“这个想法是谁提出来的?”
张成刚想开口替林风分担一下压力,林风却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报告秦主任,是我想到的。”
秦刚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起来:“理由呢?报告里写的那些都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我要听更直接的理由。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去查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侄?这不符合办案的常规逻辑。”
这个问题很尖锐。
几乎是一针见血。
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成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不知道林风该如何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林风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迎着秦刚的目光缓缓开口说道:“秦主任,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反常。”
秦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反常?”
林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的,反常。孙德胜这个人太正常了。一个在信访局这种油水丰厚的部门干了这么多年的副局长,一个被无数人举报跟黑心商人过从甚密的干部,他的个人财产竟然比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还要干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一个真正的清官不会刻意地去伪装自己的清廉,而孙德胜这种毫无瑕疵的干净,恰恰说明他是在处心积虑地隐藏着什么!而他越是想把我们引向他那干净得发亮的主账户,我们就越是应该把目光投向那些他自认为最安全、最隐蔽的角落!那个身处偏远乡镇的远房表侄,就是最可疑的一个点!”
林风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逻辑上虽然有些大胆,但却蕴含着一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秦刚听完之后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他在思考。
也在权衡。
良久。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林风缓缓说道:“林风,你知道你这个申请一旦批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要动用大量的人力和资源,意味着我们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那么你和我都要为这次错误的决定负责任!”
他的话语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林风没有退缩。
他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报告秦主任!我愿意为我的判断负全部责任!”
秦刚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强大的自信和一往无前的气势,最终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看起来有些疯狂的申请报告上大笔一挥,签下了两个字。
“同意。”
然后他将报告扔回给张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给你们最大的权限!去查!我等你们的结果!”
……
走出秦刚的办公室,张成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真是个疯子!我干了十几年纪检,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敢赌的!”
林风笑了笑:“张哥,这不是赌,这是对正义的一种执着。”
秦刚的信任和支持,让调查的进程变得异常迅速。
当天下午。
在相关部门的全力配合下,孙德胜那个远房表侄的银行账户流水就送到了林风的办公桌上。
是厚厚的一大叠。
张成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感觉有些头疼:“这么多数据,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林风却显得很有耐心。
他将所有流水都导入了电脑。
然后开始利用专业的分析软件进行数据筛选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成在旁边看得都快睡着了。
突然。
林风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找到了!”
张成一个激灵,立刻凑了过去:“找到什么了?”
林风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上一排被标红的数据说道:“张哥你看!这个账户每年的二月份和八月份都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转进来,然后不出三天,这笔钱又会原封不动地转出去。收款人的名字叫做陈秀娟。”
张成皱起了眉头:“二月和八月?这不是大学开学的时间吗?”
林风打了个响指:“对!而且我查过了,这个收款人陈秀娟就是我们海州师范大学那个受‘神秘善款’资助的贫困女大学生的母亲!”
真相,在这一刻,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31章 致命的照片
张成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清晰的转账记录,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办了十几年案子,还从来没见过用这种方式来寻找线索的。
太不可思议了!
他扭过头,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风,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的问题:“小林……你……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查那个女大学生的?”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就好像林风开了天眼一样,直接就从浩如烟海的信息里锁定了那个最关键的人物。
林风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被问起。
他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他转过头看着张成,很自然地说道:“张哥,其实也没那么神奇。我之前在办公厅工作的时候,职责之一就是负责舆情监测,每天都要浏览大量的本地新闻和网络信息。那篇关于‘神秘善款’的报道我当初看过,有点印象。所以,当我在孙德胜的亲属关系表里看到‘石桥镇’这个地名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把这两件事给联系到了一起。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还真让我给蒙对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既展现了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又把自己那近乎妖孽的预知能力,归结为了一次幸运的“巧合”。
张成听完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赞叹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这还真应了那句话,干我们这行,有时候还真得看点运气!不过,你小子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他现在对林风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林风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又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张哥,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孙德胜在通过他那个远房表侄给那个女大学生的母亲陈秀娟定期转账。这笔所谓的‘善款’,十有八九就是孙德胜的受贿所得。但是,光有这个转账记录还不够,我们还缺少最直接的证据来证明孙德胜和陈秀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资助她的女儿上学?”
张成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走!我们现在就去查这个陈秀娟的底细!”
……
接下来的调查变得顺畅了许多。
有了明确的目标,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
林风和张成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很快就调取到了陈秀娟的全部户籍资料。
资料显示。
陈秀娟,女,四十二岁,未婚。
户籍地,石桥镇。
目前暂住在海州市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登记的职业是海州“金色年华”歌舞厅服务员。
看到“金色年华”这四个字,张成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他沉声说,“表面上是个歌舞厅,实际上背景很深,是海州有名的销金窟。很多官员和商人都喜欢去那里消费,孙德胜肯定也去过!”
林风的眼神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真相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张哥,事不宜迟。”林风果断道,“我们现在就去对这个陈秀娟还有她的女儿进行外围的秘密调查。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当天下午。
林风和张成换上便衣,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地方牌照汽车,停在了陈秀娟所居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对面马路边上。
他们就像两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四点多。
一个穿着朴素但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的中年女人,骑着一辆电动车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张成立刻对照着照片,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是她!陈秀娟!”
陈秀娟将车停好,从后座上抱下来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张成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咦?她不是只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吗?怎么还会有个这么小的儿子?”
林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高倍长焦相机,对准那个小男孩“咔嚓咔嚓”连续拍了好几张特写。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缓缓驶进了小区。
当那辆车停在陈秀娟的楼下时,林风和张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车门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孙德胜!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刻板的公务员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衫。
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慈爱。
他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和一些刚买的玩具,快步地走进了楼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
孙德胜又和陈秀娟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边还跟着那个小男孩。
而在他们的身后,还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正是那个在新闻里出现过的女大学生。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朝着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走去。
公园的长椅上。
孙德胜满脸宠溺地将那个小男孩抱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亲自喂他吃蛋糕。
那个小男孩一边吃,一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叫着:“爸爸……爸爸,真好吃……”
而那个女大学生则亲昵地依偎在孙德胜的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一幕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馨。
那么的和谐。
就好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幸福家庭。
然而。
在马路对面的汽车里,林风和张成看到这一幕,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私生子!
这才是孙德胜真正的软肋!
这才是他隐藏在那张“滚刀肉”面具之下最致命的死穴!
他所有的小心谨慎,他所有的滴水不漏,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家庭!
那些他不敢经手的受贿款,通过行贿人直接打给陈秀娟的家人。
再由陈秀娟的家人以“善款”的名义转给陈秀娟。
一部分用来资助他和前女友生下的那个大女儿上学。
另一部分则用来养育这个他和陈秀娟偷偷生下的私生子!
整个链条完美闭环!
找不到任何法律上的瑕疵!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张成既震惊又愤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真是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而林风则显得更加冷静。
他没有被眼前这一幕冲昏头脑。
他只是稳定地举着手里的长焦相机,将取景框牢牢地锁定在孙德胜和那个小男孩亲密互动的画面上。
然后,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那温馨的、幸福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永远地定格了。
也成了一张足以将孙德胜彻底钉死的致命照片!
林风放下相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微笑。
“张哥,可以收网了。”
……
当天晚上。
市纪委,秦刚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风将那张刚刚冲洗出来的关键照片,和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报告,一起放在了秦刚的办公桌上。
秦刚拿起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平静的林风。
这位铁面无私的纪委常委,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和赞许。
从接手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案子,到找到这无可辩驳的铁证。
林风只用了短短的三天!
秦刚重重一拍桌子,眼神里迸发出锐利的光芒:“好……好小子!立刻上报审批!准备收网!”
第32章 审讯室里的崩溃
秦刚的命令执行得非常迅速。
第二天一大早。
海州市信访局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例行晨会。
副局长孙德胜正襟危坐。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念着上周的工作总结。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善笑容。
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老大哥张成。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立案决定书,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主席台前。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信访局的局长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们是……?”
张成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还坐在椅子上一脸错愕的孙德胜。
张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异常响亮:“孙德胜同志,根据纪委审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完,他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了孙德胜的身后。
孙德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但他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很快就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孙德胜一向两袖清风,怎么可能会违纪违法呢?”
张成根本不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有没有误会,去了纪委自然会调查清楚。带走!”
一声令下,两名工作人员立刻架住了孙德胜的胳膊。
在信访局所有同事震惊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平时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孙副局长,就这么狼狈地被带离了会场。
……
市纪委。
一间全软包的标准谈话室里。
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了下来,让整个房间显得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孙德胜坐在被固定的椅子上。
对面的墙上挂着八个醒目的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身上的那股官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但是,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相信自己那些天衣无缝的安排,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纪委的人没有直接证据也奈何不了他。
审讯很快就开始了。
主审的是老大哥张成。
林风则作为副手,坐在他的旁边负责记录。
张成办案经验丰富,他没有一上来就问那些核心的问题,而是从一些外围的小事入手。
比如询问孙德胜一些日常的工作情况,还有他的一些社会关系。
孙德胜果然是块“滚刀肉”。
他对所有的问题都表现得非常配合,但是回答的内容却都是一些没有任何价值的官话和套话。
碰到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他就立刻开始打太极。
“不知道。”
“不清楚。”
“我没有。”
这三个词成了他的口头禅。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张成问得口干舌燥,但却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孙德胜那油滑的态度,让整个审讯陷入了僵局。
中午短暂休整之后,下午审讯继续。
这一次,林风和张成交换了一下位置,由他来担任主审。
孙德胜瞥了一眼对面这个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的纪委干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连张成那样的老江湖都拿自己没办法,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非常离谱。
林风坐下后并没有像张成那样急着提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德胜。
那种眼神很奇怪,平静,深邃,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仿佛能看穿他厚厚伪装之下所有肮脏的秘密。
孙德胜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甚至不敢和林风的眼睛对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孙德胜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这位……这位同志,你们到底想问什么?该说的,我上午都已经说了。”
林风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孙局长,别紧张。我不问你工作上的事,我们就聊聊家常。”
这个开场白让孙德胜愣了一下。
他有些摸不透林风的套路。
林风从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孙德胜的面前。
“孙局长,先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份简单的户籍资料,户主的名字赫然是陈秀娟。
孙德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笑了笑,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从银行调取出来的转账流水,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孙德胜的那个远房表侄给陈秀娟定期汇款的所有记录。
孙德胜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但他依旧还在嘴硬:“我那个表侄跟谁汇款是他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林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味道。
他缓缓地从档案袋里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不是文件,而是一张七寸的彩色照片。
他将照片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照片的一角,缓缓地推到了孙德胜的面前。
“孙局长,那……这个呢?这个,跟您又有什么关系?”
当孙德胜看清楚那张照片上的内容时,他浑身猛地一颤,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照片上,公园的长椅边,阳光正好。
他,孙德胜,正满脸慈爱地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口一口地喂他吃蛋糕。
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那个画面很温馨。
但是落在孙德胜的眼里,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全都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伪装了一整天的坚强,那“滚刀肉”一般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土崩瓦解。
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软肋,已经被对方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林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孙局长,我知道你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他应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而不是背着一个罪犯的儿子的名声长大。为了他,把你做过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都说清楚吧,争取宽大处理。”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唯一的软肋上。
“哇”的一声!
孙德胜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手捂住脸趴在审讯桌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恐惧。
他彻底垮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吴振华!全都是吴振华指使我干的……”
第33章 一查到底
孙德胜的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就再也无法重新构筑。
审讯室里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仿佛要将他这些年所有的恐惧、压抑和不安,都一次性地彻底宣泄出来。
林风和张成没有催促他。
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因为他们知道,当这个男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场席卷海州官场的巨大风暴就要拉开序幕了。
终于。
孙德胜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林风,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狡猾,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认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我交代。我把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只求你们能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上,对我从宽处理,不要……不要影响到我的孩子……”
林风点了点头。
“只要你如实交代、积极配合调查,你的态度组织上是会考虑的。”
“说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吴振华搅和在一起的?”
孙德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鼓起最后的勇气。
然后,他开始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或者说,那些肮脏的交易早已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从最初如何被吴振华抓住把柄一步步拉下水,讲到这些年自己如何充当吴振华的“白手套”和“协调人”,帮他处理那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脏活、累活。
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触目惊心。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是一些对话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成在一旁奋笔疾书,厚厚的一本审讯记录本很快就写满了大半。
林风则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偶尔会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提出一两个看似不经意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引导着孙德胜的回忆方向。
终于,孙德胜讲到了最近的一件事情上。
也是林风最想听到的那件事情。
“就在大概一个月前,吴振华突然找到了我。”
“他说,市里那个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马上就要公开招标了。”
“他让我帮个忙。”
听到“棚户区改造项目”这几个字,林风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他知道。
正题来了!
林风追问道:“帮什么忙?”
孙德胜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他……他让我和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一起想办法,确保海州本地的一家房地产公司能够顺利中标。”
“哪家公司?”
“王大海的宏发地产。”
果然是他!
林风和张成对视了一眼。
那封匿名的举报信和孙德胜的招供,现在像两块重要的拼图一样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吴振华!
张成立刻追问道:“具体的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孙德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这些搞材料的‘笔杆子’来说并不难。赵伟是招标中心的一把手,他负责从内部提供所有竞争对手的资料和参数,而我就负责拿着这些资料‘量身定做’。”
林风问道:“什么叫‘量身定做’?”
孙德胜解释道:“就是……就是在招标文件里设置一些看似公平公正,实际上却带有极强排他性的门槛条款。”
“比如在公司的资质要求上,我们故意降低了注册资金的标准,这样王大海的宏发地产就够得着了。”
“但在工程业绩上,我们又加上了一条‘必须有过旧城区改造经验’。”
“这一条就把所有外来的大型房地产公司全都给卡死了,因为只有王大海的宏发地产前几年靠着吴振华的关系,承包过一个小型的旧城改造项目。”
“再比如在技术评分标准里,我们故意拔高了一些宏发地产独有的冷门技术的分值,同时又压低了一些行业通用的先进技术的分数。”
“这么一来一回,在纸面上王大海公司的分数自然就是最高的。”
“整个过程看起来天衣无缝,就算事后有人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因为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规’的。”
听到这里,张成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混账!你们这哪里是招投标!简直就是把国有资产当成了你们自己家的东西送给那个王大海!这中间你们又拿了多少好处?”
孙德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吴振华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他给了我……给了我五十万的好处费……这笔钱我没敢要现金,是王大海直接打给了我情妇陈秀娟的哥哥……然后再由他转给……”
交代到这里,孙德胜再说不下去了,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林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继续问道:“评标专家组你们是怎么搞定的?那么大的项目,专家组里总有不听话的吧?”
孙德胜擦了擦眼泪说道:“专家组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吴振华的老关系,早就打点好了。还有两个人是市里指派的,没什么背景,不敢多说什么。唯一一个比较麻烦的是专家组的组长,海州大学的陈启明教授。”
“那是个老顽固,油盐不进。”
“吴振华派我去找过他几次,全都被他给骂了回来。”
“后来呢?”
林风的心提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前世那桩悬案的真相!
孙德胜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眼神也开始闪躲:“后来……后来,就在开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王大海派人去请陈教授吃饭……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陈教授就没来,招标中心临时指派了一个替补的专家来当组长,那个替补专家也是我们的人。就这样,事情……就成了。”
孙德胜的话彻底印证了林风的猜测!
前世那桩毁掉一个正直教授一辈子清誉的丑闻,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林风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站起身。
审讯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
孙德胜交代出来的这些惊天内幕已经足够了!
足够将吴振华和王大海这伙人送上一条不归路!
……
连夜,林风和张成就将厚厚的一叠审讯记录整理了出来,并第一时间向秦刚做了汇报。
秦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一口气抽了大半包烟,听完汇报又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审讯笔录。
“好啊……好啊!”
“真是好手段!”
秦刚将手里的笔录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里应外合,暗箱操作,侵吞国有资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了!”
“这是犯罪!”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脚步,看着林风和张成,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新的命令。
“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一查到底!我决定立刻成立新的专案组,目标直指市招标中心的招投标舞弊案!”
秦刚突然叫到了林风的名字:“林风!”
林风立刻立正站好:“到!”
“这个专案组由你来负责!老张从旁协助你!我给你们授权,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都不要有任何顾忌!给我把这颗藏在海州干部队伍里的毒瘤彻底挖出来!”
秦刚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知道这一战将会非常艰难。
但是他更知道,对面这个虽然年轻却屡创奇迹的下属,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是!”
林风挺直胸膛,大声地回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34章 我不怕
第二天一大早。
当林风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有人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当林风看过去时,他们又会匆匆移开视线。
那个曾经在公选时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年轻人,那个刚来报到时被大家审视和观望的新人,此刻,成了整个房间的焦点。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坐在林风对面的老纪检李哥。
他平时很少主动和年轻人打招呼,但今天却破天荒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小林,早啊!”
林风冲他点了点头:“李哥,早。”
他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显得很平静。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公文包,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一杯热气腾腾的好茶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端茶的正是老大哥张成。
张成咧着嘴,笑呵呵地看着林风:“小林,来,喝茶!这可是我珍藏了多年的大红袍!平时都舍不得喝呢!”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更是个个神情讶异。
张成是谁?
三室的元老,秦刚手下最得力的一员悍将,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亲自给一个新人端茶倒水,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林风有些意外地站起身:“张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成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他一把揽住林风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老哥我干了十几年纪检,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但是像你这么办案的,我是真没见过!”
张成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里充满了感慨:“三天!只用了短短三天!就把孙德胜那个连骨头都快熬成精的老滑头给拿下了!快!准!狠!尤其是最后那招,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坦白说,老哥我是彻底服了!心服口服!”
这番话没有丝毫恭维和做作,是一个资深前辈对后起之秀最纯粹的赞赏。
林风端起茶杯,郑重地说道:“张哥,你太客气了。这个案子要是没有你在前面帮我顶着,把所有的基础工作都做扎实了,光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咱们是搭档,功劳是大家的。”
张成听完,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好小子!有本事,还不居功!行!以后咱们哥俩就搭伙干了!你主外负责冲锋陷阵,我主内负责给你看家护院,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林风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战斗集体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真正战友!
……
上午九点。
第三纪检监察室召开了全体科室人员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秦刚。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总结孙德胜的案子。
秦刚坐在会议桌的首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整个会议室里庄严肃穆。
秦刚沉声开口:“同志们,孙德胜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案子从启动调查到取得决定性突破,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可以说是我们三室乃至市纪委今年以来办案效率最高的一个案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这个案子之所以能办得这么漂亮,我们科室的一位新同志居功至伟!他,就是林风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林风的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怀疑,只剩下了纯粹的敬佩。
林风立刻站起身,神情肃穆。
秦刚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道:“林风同志作为一个刚从行政岗位转过来的纪检新兵,面对孙德胜这样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强的老对手,他没有退缩,迎难而上!他不拘泥于常规的办案思路,敢于开拓创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精准地找到了对手的致命软肋,一击制胜!他的这种办案精神和办案思路,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老同志学习和深思!”
会议的最后,秦刚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经研究决定,即刻起成立‘812招投标舞弊案’专案组,目标直指市招标中心及相关涉案人员!”
“专案组组长由我亲自担任!”
“副组长由林风同志担任!”
“张成同志以及科室里的其他同志,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林风同志的工作安排!”
他环视一周,加重了语气:“听明白了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回答声,响亮而有力:“听明白了!”
至此,林风凭借着一场无可挑剔的漂亮胜仗,在市纪委这个全新的战场上彻底站稳了脚跟!
……
会议结束后,秦刚单独将林风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刚亲自给林风倒了一杯水,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怎么样?有压力吗?”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多么破格。
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直接被任命为重大案件的实际负责人,这在纪委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这对林风来说,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担子。
林风知道,自己的这位伯乐为了提拔自己顶住了多大的非议。
他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请领导放心!压力就是动力!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保证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秦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意味深长地说道:“林风啊,孙德胜只是一条小鱼,吴振华可能是一条大一点的鱼。但在这座城市的水面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更大的鱼,谁也不知道。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是希望你能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帮我,也帮这座城市,把水面下那些肮脏的东西全都给刮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风:“这条路会很危险,你怕吗?”
林风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无比坚定。
“报告领导。”
“我,不怕。
第35章 惊弓之鸟
此时的林风刚刚被委以重任。
正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
而另一边。
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吴振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烟头。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就在刚刚,他通过公安系统里的一个老同学,得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消息。
孙德胜完了。
被抓的当天晚上,就全撂了。
吴振华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么快?
孙德胜那个老狐狸,不是号称“滚刀肉”吗?
以前纪委也找过他几次麻烦,不都是屁事没有地挺过来了吗?
怎么这一次,连一天都没撑住?
吴振华想不通。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孙德胜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
尤其是,那个刚刚才操作完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
那可是能把他直接送进监狱的重罪!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吴振华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他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头。
然后抓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
“喂,吴科长,您找我?”
打电话的,正是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
吴振华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老赵,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赵伟显然也听说了孙德胜的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吴……吴科长,我也听说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吴振华呵斥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让你办的那件事,所有原始的招投标资料,全都给我处理掉!”
“一份都不要留!”
“然后重新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假材料放进去!”
“听明白了没有?”
赵伟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吴科长……这……这可是销毁证据啊……罪名很大的……”
吴振华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现在是销毁证据的罪名大,还是招投标舞弊、侵吞国有资产的罪名大?你自己掂量掂量!”
“别忘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有份!”
“我要是倒了,你也跑不掉!”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赵伟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明白了……”
吴振华继续说道:“另外!我已经替你找好了一个替罪羊!”
“就是专家组里那个姓王的退休老专家。”
“如果纪委的人找上门来,你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就说是他利用自己专家的身份,影响了最终的评标结果!”
“反正他已经退休了,还有心脏病,纪委的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样,我们就能金蝉脱壳!”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狠毒。
赵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好!我……我就按您说的办!”
挂断电话。
吴振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那颗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他想了想,又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翻出了一个备注为“宝贝”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里面传来柳月带着一丝慵懒和娇媚的声音。
“喂,振华,这么早,就想我了?”
然而,她等来的却不是往日里的甜言蜜语。
而是一句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
“柳月,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柳月愣了一下。
“怎么了,振华?出什么事了?”
吴振华很不耐烦:“别问那么多!”
“你现在立刻回你的公司!”
“把所有跟王大海的宏发地产有资金往来的账目,全都给我处理干净!”
“记住,是一干二净!”
“一笔都不能留!”
“要是让纪委的人查出来你帮王大海洗钱。”
“神仙也救不了你!”
“更救不了我!”
洗钱!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柳月的脸上。
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吴振华的关系赚点快钱。
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吴振华和王大海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成了他们用来清洗赃款的工具!
柳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和哀求:“振华……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我们不是说好的吗?等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振华粗暴地打断了。
“够了!”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是保命的时候!”
“记住我的话,处理好你那边的事情!”
“然后,就当我们两个从来都不认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柳月握着手机,呆呆地愣在原地。
吴振华那冷酷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着。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什么山盟海誓?
什么甜言蜜语?
全都是骗人的!
在大难临头的时候。
自己不过就是他随时可以丢弃掉的一颗棋子!
一个用来挡灾的弃子!
她想起了林风。
想起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的男人。
想起他分手时冰冷的眼神,想起他在办公厅被孤立嘲笑时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原来,自己当初抛弃的不是一块没用的顽石,而是一座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山!
是她亲手推开了那座山。
然后一头扎进了眼前这个看似华丽,实则布满了惊涛骇浪的漩涡里!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毯上,她却毫无察觉。
……
而此刻。
挂断电话的吴振华,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愧疚。
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就如同衣服一样,随时可以换掉。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度过眼前的这场危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片熟悉的风景,眼神里情绪翻涌。
他吴振华,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小子,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
想让他就这么束手就擒?
没那么容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年轻的身影。
林风!
又是林风!
吴振华几乎可以肯定,孙德胜这件事,绝对跟那个小子脱不了干系!
一定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好啊……好啊!”
“林风,我真是小看你了!”
吴振华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以为你进了纪委,就能把我怎么样?”
“你以为你成了专案组的副组长,就能扳倒我?”
“我告诉你!”
“你,还嫩了点!”
“我们走着瞧!”
“我倒要看看,最后死的到底是谁!”
第36章 完美的卷宗
吴振华的动作很快。
纪委这边,专案组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
他那边,就已经布下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局。
第二天上午。
林风和大哥张成带着两名年轻同事,一行四人开着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大众,来到了市行政服务中心三楼的市招投标管理中心。
他们的行动很低调,没有事先通知。
就是要打吴振华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他们走进招标中心的大门时,却发现主任赵伟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伟热情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双手:“哎呀!张处长!林组长!什么风把几位领导给吹来了?快!快请进!里面请!”
他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和慌乱。
就好像真的在迎接上级领导视察工作一样。
张成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和他握手,只是亮出自己的工作证,冷冷地说道:“赵主任,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在要对‘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过程进行核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伟立刻点头哈腰地说道:“配合!一定配合!纪委的同志们下来监督指导工作,是我们招标中心的荣幸!我们绝对百分之百地配合!”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在前面引路。
将林风等人带到了一间宽敞的档案室里。
档案室里,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整齐排列着。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
桌子上已经堆放了好几摞厚厚的文件材料。
赵伟指着那些材料,笑着说道:“几位领导,你们要的所有关于棚改项目的招投标卷宗,我已经提前让人给你们准备好了。都在这儿了,一份都不少!”
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让张成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赵伟表现得越是配合,就说明他心里的鬼越大。
林风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堆文件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那是一份关于项目概况和资质要求的文件。
林风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每一条参数都没有放过。
然而,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不对劲。
这份文件和他从孙德胜那里得到的情报,完全对不上。
孙德胜明明交代,为了让王大海的公司能够入围,他们在资质要求上故意降低了注册资金的标准。
但是,他手里的这份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投标单位的注册资金必须在一个亿以上。
而王大海的宏发地产,注册资金只有五千万。
根本就不够格!
林风又拿起另一份关于技术评分标准的文件。
结果还是一样。
孙德胜交代的那些为宏发地产“量身定做”的加分项和减分项,在这份文件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起来无比公正、无比科学的评分体系。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孙德胜在撒谎?
不可能。
人在那种心理崩溃的状态下,不可能编造出那么严谨详细的谎言。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眼前的这份卷宗,是假的!
真正的原始卷宗,已经被他们销毁了。
林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站在一旁、一脸微笑的赵伟。
“赵主任。”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宏发地产的资质根本不符合你们的招标要求。”
“他们是怎么入围的?”
面对林风单刀直入的质问,赵伟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笑容:“林组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说实话,当初我们看到宏发地产的投标书时,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他们确实是不够资格的。但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然后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了一份会议纪要,递给了林风。
“但是,当时负责审核的专家组,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补充说明。他们认为,宏发地产虽然注册资金差了一点,但他们毕竟是我们海州本地的老牌企业,而且又有过旧城改造的成功经验。从扶持本地企业和项目延续性的角度考虑,专家组集体决定,给予宏发地产一个入围的资格。”
“您看,这上面还有专家组组长王专家的亲笔签名。”
赵伟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全都推到了所谓的“专家组”身上。
把他们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他们只是一个无辜的执行者。
张成在一旁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招投标是多严肃的事情!岂能因为你们一句‘扶持本地企业’就随意更改规则?那个王专家人在哪里?把他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赵伟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张处长,您别生气啊。这……这恐怕有点难办。王专家年纪大了,上个月就已经正式退休了。而且……而且他老人家心脏一直不好,前几天还刚刚犯过一次病。医生嘱咐了,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您看……”
退休了?
还有心脏病?
不能受刺激?
好嘛!
所有的后路都让他们给堵死了。
这就叫死无对证。
张成脸色铁青。
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这么有恃无恐的。
这已经不仅仅是对抗审查。
这简直就是公然的挑衅!
调查,似乎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书面证据都被销毁或伪造了。
唯一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又被对方用“健康”的原因给彻底堵死。
怎么办?
张成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林风。
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能够再次找到破局的方法。
然而,他却发现林风并没有像他一样愤怒或焦虑。
林风依旧很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赵伟,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彻。
这种平静,让赵伟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就在这时,林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赵主任,既然卷宗都这么完美了,那能不能把你们开评标会当天的监控录像,也给我们调出来看一看?”
“我们也想学习学习,你们这么规范的工作流程。”
监控录像!
听到这四个字,赵伟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脸,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第37章 替补老专家
当林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四个字时,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还是被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戏!
林风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个赵伟在撒谎!
而且他一定在监控录像这件事上,有着巨大的破绽!
赵伟不愧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他脸上的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立刻被一副更加灿烂的笑容给掩盖了过去。
他一拍大腿,满脸懊恼与遗憾:“哎呀!林组长!您看我这记性!您要是不提,我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
“真是不巧!就在上个月月底,我们中心进行线路检修,结果一个电工师傅操作失误,引起了短暂的线路短路,把我们的监控主机给烧掉了!”
“那里面所有的录像资料,自然也就……全都一干二净!”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我们也及时向上级打了报告,新的设备还在采购的流程里。这不,现在整个中心都处于没有监控的状态。”
“您说,这事巧不巧?”
巧?
张成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也太巧了。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你们做完假账、销毁完证据之后,监控主机就坏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连一点遮掩都不要了。
张成冷笑着说道:“赵主任,你们招标中心可是市里的重点单位。监控设备坏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维修,反而要去走那漫长的采购流程?这么长时间里,要是出了什么安全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面对张成的质问,赵伟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张处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也想快点修好啊!可这不是没钱嘛!”
他开始哭穷。
“这种专业的安防设备维修费用可不便宜。我们中心今年的行政经费本来就紧张,实在是挤不出这笔钱来。所以只能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您也知道,走流程嘛,总是要慢一点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没钱”和“走流程”这两个万能的借口上。
让人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林风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赵伟在那儿一个人尽情地表演。
一直等到他说完了,林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他站起身。
“既然卷宗都这么完美,监控又坏了,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赵主任,辛苦你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带着张成等人,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这一下,反倒是让赵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就……走了?
不再多问几句了?
不再挣扎一下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准备跟纪委的人好好“耗”上一天呢。
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这让赵伟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
同时又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个姓林的年轻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
回去的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开车的年轻同事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个赵伟也太嚣张了!简直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成也叹了一口气。
“是啊!所有的线索全都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副驾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林风。
林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沮丧。
“张哥,别急。”
他平静地说道:“鱼是不会自己跳上岸的。有的时候,你得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张成有些不解:“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林风说道:“赵伟今天把戏演得太过了,这就说明他的心里非常慌。一个慌乱的人是藏不住秘密的。”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其实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被他忽略掉的痕迹。”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放着前世今生,所有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记忆碎片。
招标中心。
专家组。
吴振华。
王大海。
孙德胜。
赵伟。
一张张面孔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一件件或大或小的事件,在他记忆深处慢慢浮现。
他需要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找到那个可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支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子已经快要开回纪委大院了。
突然!
一个几乎快被他遗忘掉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记忆的最深处蹦了出来!
那是在他前世最落魄的时候,大概是出狱后的第三年。
有一次,他和几个同样穷困潦倒的社会闲散人员一起在路边摊喝酒。
席间,一个曾经在大学城附近开过小饭馆的酒友,喝多了之后吹起了牛。
说起了一件他亲身经历的“趣事”。
他说,当年在他们那一块,海州大学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建筑学老教授,叫陈启明。
为人古板正直,平时滴酒不沾,连烟都不抽一根。
结果有一次,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跟着他一个多年不见的学生,去了学校旁边一家很偏僻的农家乐吃饭。
饭局上,那个学生带来了好几个社会上的“朋友”。
一群人轮番地给他灌酒。
老教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就被灌得不省人事。
后来,那群人还拉着醉醺醺的老教授一起打牌,“赌资”还不小。
最后,那个老教授输光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醉酒失态,在赌桌上大吵大闹的照片,第二天就被人匿名发到了学校的内部论坛上。
一时间舆论哗然。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竟然聚众赌博!
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学校方面为了平息事态,给了陈教授一个记大过的处分,取消了他所有的评优资格。
陈教授一辈子爱惜名誉胜过自己的生命,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
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当时,林风听完这个故事,也只是唏嘘感叹一番,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这种社会八卦每天都在发生。
可现在,当他将这个故事和眼前这个陷入僵局的案子联系在一起的时候。
陈启明!
教授!
专家组!
替补专家!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睁开眼睛,对开车的司机说道:“师傅!掉头!不去纪委了!”
“去市档案馆!”
司机愣了一下。
张成也回过神来。
“小林,怎么了?去档案馆干什么?”
林风的眼神亮得惊人。
“张哥!”
“我想,我可能找到那条被他们忽略掉的痕迹了!”
第38章 深夜的请教
市档案馆。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整栋大楼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只有三楼资料室的那扇窗户,还透着一缕灯光。
林风站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人事档案库里调出来的打印件。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几行字。
心跳得厉害。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份文件是“棚户区改造项目”评标专家组的原始拟定名单!
在这份名单上,专家组组长的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海州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陈启明!
而在陈启明名字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括号。
括号里有两个字:病假。
然后是一行手写的小字:经研究决定,由海州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同志替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林风前世听来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酒桌八卦,和眼前这份冰冷的官方文件,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陈启明教授根本就不是什么“因病请假”!
而是被人精心设计陷害了!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无法参加第二天的评标会!
好让吴振华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替补专家”张文,能够顺理成章地坐上专家组组长的位置!
从而操控整个评标的结果!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的连环计!
他们不仅非法攫取了巨额的国家财富,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毁掉了一个正直学者一辈子的清白和名誉!
甚至是他的生命!
林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份文件,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站在他身旁的张成看着这份文件,也气得不轻。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帮畜生!简直无法无天了!小林,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替补专家张文!把他抓回来好好审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张成的想法很直接,这也是纪委办案最常规的思路。
找到嫌疑人,带回审讯。
但是,林风却摇了摇头。
他比张成想得更深一层。
他冷静地分析道:“张哥,别急。我们现在还不能动那个张文。”
张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林风说道:“因为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我们现在只是戳破了他们‘临阵换帅’的这个程序漏洞,但我们还无法证明这次的‘替换’是违规的,更无法证明这次替换直接导致了评标结果的不公正。”
“吴振华和赵伟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他们肯定早就把所有相关的法规文件都研究透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反咬一口,说他们更换专家完全是‘合规操作’!”
“到时候,我们就会很被动。”
张成听完,也冷静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林风说得很有道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们需要一把更锋利的武器!一把能够从法理上,彻底击溃他们所有狡辩的理论武器!”
“我们需要找到相关的政策文件和法规条文!”
“用白纸黑字的规定,来证明他们这次的‘替换’从根子上就是违法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那个时候再去找张文,他才会彻底崩溃!”
听完林风这番话,张成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颇为感慨。
这个林风不仅办案眼光毒辣,心思更是缜密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他走的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后面的三步。
让人不得不服。
张成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难题:“可是,国家和省市关于招投标管理的各类文件和法规多如牛毛,光是我们档案馆里收藏的就有好几个专柜。想要从里面找到对我们有用的那几条,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而且,我们都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用得对啊。”
这也是林风正在头疼的问题。
他虽然有重生的记忆,但他毕竟不是法学专家,更不是一台行走的法规数据库。
让他去浩如烟海的文件里找那几根“能绣花的针”,确实太难了。
怎么办?
林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突然,一个清冷而又美丽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沐清!
对啊!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她可是市府政策研究室的高材生,是整个市府大院里公认的“政策活字典”!
论对各类政策法规的熟悉和理解程度,恐怕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如果有她帮忙,那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林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出手机,翻出了苏沐清的电话号码。
但是,当他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的时候,却又迟疑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么晚打电话给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些唐突?
而且他要请教的还是正在办理的绝密案件,这符合纪律规定吗?
林风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身旁的张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开口说道:“小林,是不是想到什么人了?”
林风抬起头,看着张成点了点头:“是。市府政策研究室的苏沐清。”
张成立刻恍然大悟:“哎呀!我怎么把那个女状元给忘了!对!找她!绝对没错!”
“至于纪律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张成拍了拍胸脯说道,“咱们是请她进行‘政策咨询’,又不是向她泄露案情,这完全是合规的!而且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嘛!秦书记那边,我去打报告!保证没问题!”
有了老大哥这番话,林风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里面传来了苏沐清那清冷而又好听的声音。
“喂,林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林风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林风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苏……苏科长,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我……我这里遇到了一点工作上的难题,想向您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的苏沐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道:“你在哪里?”
“我在市档案馆。”
苏沐清没有多问任何关于案情的事情,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好。你在档案馆的资料室等我,我现在就过来。”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留下林风一个人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半个小时后。
资料室的大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穿着一身简单白色连衣裙的苏沐清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
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将保温袋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几个精致的小菜:“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最终,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苏沐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浩如烟海的文件,轻声地问道:“说吧,你想找什么?”
第39章 赌桌上的教授
有了苏沐清的帮助,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人形计算机,根本不需要逐本翻阅。
她只是听完林风对案情的简单描述,便能准确地从那浩如烟海的文件资料中,抽出最关键、最核心的那几份!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苏沐清就将三份看起来有些泛黄的文件,摆在了林风的面前。
一份是国家部委颁布的《评标专家和评标专家库管理暂行办法》。
一份是省里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招投标活动加强监督管理的若干意见》。
还有一份是海州市自己制定的《重大工程建设项目招投标监督管理实施细则》。
她拿起那份国家部委的文件,翻到其中的第十二条,用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字,轻声念道:“评标专家实行动态管理,及时的补充、调整和更新。技术、经济等方面的专家,可以通过随机抽取的方式确定。对于技术复杂、专业性强,或者国家有特殊要求的招标项目,采取随机抽取方式确定的专家难以保证胜任的,可以由招标人直接确定。”
念完这一条,苏沐清抬起头看着林风说道:“这一条,就是吴振华他们的护身符。他们完全可以用‘项目技术复杂’这个理由,来解释他们‘直接确定’替补专家张文的合法性。”
张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没错!那些老狐狸肯定会这么狡辩!”
苏沐清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又拿起了那份海州市自己制定的《实施细则》,翻到了附件里的一个补充条款。
“但是,他们可能忽略了,我们海州市为了防止在‘直接确定’这个环节上出现暗箱操作,特意在省里文件的基础上,增加了一条补充规定。”
这一次,她没有念,而是将文件推到了林风的面前。
“你自己看。”
林风立刻低下头,目光迅速地锁定了苏沐清指着的那一行字。
“凡被确定为重大工程建设项目评标专家组成员的,无不可抗力因素,不得擅自缺席。如确因突发疾病等客观原因无法出席的,必须在评标会开始前二十四小时,向招标监管机构提交三甲医院出具的正式病情诊断证明。否则,其缺席一律视为违规!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招标单位和缺席专家本人共同承担!”
看到这一条,林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把,最锋利的绝杀之剑!
不可抗力!
突发疾病!
二十四小时!
三甲医院!
病情诊断证明!
这几个关键词,彻底击溃了吴振华他们精心构筑的谎言!
陈启明教授是在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才“出事”的。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而且,他只是被人灌醉了,并不是真的生病。
自然也就不可能开出什么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
所以,招标中心在没有履行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擅自更换专家组组长,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
足以推翻整个评标结果的合法性!
张成在一旁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有了这条,我们就彻底占理了!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林风将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光下显得愈发清丽的女孩,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真诚。
“苏沐清。”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苏科长”。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又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苏沐清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也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看着林风,轻声鼓励道:“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让那些坏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
第二天一早。
有了苏沐清提供的“理论武器”作为尚方宝剑,林风和张成立刻展开了新的行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当年那场悲剧的核心人物——陈启明教授的遗孀!
陈教授的家在海州大学的家属院里,是一栋很老旧的红砖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当林风和张成敲开陈教授家的房门时,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她就是陈教授的夫人,李秀琴。
老人家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也有些浑浊,充满了对外界的警惕和戒备。
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你们……你们找谁?”
张成立刻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阿姨,您好。我们是市纪委的,想跟您了解一点关于陈启明教授当年的一些情况。”
听到“纪委”这两个字,李秀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情绪,换上了一种冷漠的疏离。
她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陈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完,她就要关门。
张成有些急了,刚想再说什么,却被林风用眼神给制止了。
林风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李阿姨,我们知道您心里有委屈,也知道陈教授当年是被人冤枉的!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揭您的伤疤,而是为了查明真相!”
“为了,还陈教授一个清白!”
这几句话,仿佛触碰到了老人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李秀琴不再颤抖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你说的,是真的?”
林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陈教授当年是被人精心设计陷害的!现在,我们只需要您帮我们回忆一下当年的一些细节,来完善我们的证据链!”
老人那紧绷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你们进来吧。”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一张陈启明教授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老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眼神矍铄,透着一股属于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正直。
李秀琴给两人倒了水,然后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之中。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老人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我们家老陈,一辈子活得比谁都干净!他从来不跟外面的那些商人老板拉拉扯扯,更别说收人家的钱了!”
“那天,要不是他那个最得意的学生打电话来,说自己马上就要出国了,想请老师吃顿‘散伙饭’,老陈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学生!
林风和张成对视了一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林风立刻追问道:“阿姨,您还记得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李秀琴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名字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老陈好像叫他小……小什么,我也忘了。”
“不过……”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旧书柜前,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保存得很好,显然经常被人翻看。
她颤抖着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毕业合影,声音里充满了愤恨:“就是他!当年,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他老师给推进了火坑!”
林风和张成立刻凑了过去。
照片上,陈启明教授坐在正中间,他的身后站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而李秀琴手指着的那个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就站在陈教授的身后。
照片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海州大学建筑学院98届毕业留念。
张成立刻拿出手机,将那张照片和那个男生都清晰地拍了下来。
“好!阿姨,谢谢您!有了这张照片,我们就一定能把这个畜生给揪出来!也一定能为您家老陈,讨回一个公道!”
离开陈教授的家,林风和张成没有丝毫耽搁。
立刻驱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当年的那个“案发现场”!
那家早已倒闭的农家乐!
第40章 农家乐的监控
海州大学城南门外。
曾经那家名为“乡野居”的农家乐,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原来的雅致小院被推平了,盖上了一间简单的铁皮棚子,变成了一家嘈杂的汽车洗车行。
刺耳的高压水枪声混合着工人们的叫喊声,让这里显得一片混乱。
林风和张成站在洗车行门口,皱起了眉头。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么大的改动,想要找到当年留下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成拉住一个正在擦车的年轻小伙子问道:“老板在吗?”
那个小伙子用湿漉漉的手往铁皮棚里一指:“喏,那儿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油腻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玩手机。
他就是这家洗车行的老板。
林风和张成走了过去:“老板,你好,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个胖老板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啥事?”
张成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们是市纪委的,想向您了解一下这家店以前的一些情况。”
一听到“纪委”两个字,胖老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丝有些紧张的笑容:“纪委的领导啊!哎呀呀!快,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从旁边又拖过来两把凳子,还热情地散烟,都被林风和张成婉拒了。
张成问道:“老板,我们不抽烟。我们想问问,在你接手这家店之前,这里是干什么的?”
胖老板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想了想说道:“之前啊?之前好像是一家叫‘乡野居’的农家乐。不过生意不怎么样,我接手的时候,那老板都快干不下去了,已经倒闭半年多了。”
这个信息和他们掌握的一致。
林风接着问道:“老板,那你们在盘店装修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原来那家店留下的一些旧东西?比如,监控摄像头之类的?”
胖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监控?没注意。我盘下来的时候,里面都搬空了,就剩个空院子和几间破房子。摄像头那玩意儿那么贵,原来的老板肯定早就拆走卖钱了啊!”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
林风却依旧很平静,他换了一个问法:“那你还记不记得原来那个农家乐老板的一些信息?比如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胖老板努力地回忆着:“这个啊……名字我给忘了。不过我记得外面的人都叫他‘刀疤刘’,因为他脸上有道疤。听说年轻的时候不学好,进去过,蹲了几年。出来之后,才开了那家农家乐。至于他人现在在哪儿,我就更不知道了。店盘给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刀疤刘!
进去过!
这个看似无意的信息,却让林风的眼睛瞬间一亮!
一个有前科的老板,防范意识一定会比普通人更强!
他绝对不可能不装监控!
而且,为了自保,他甚至有可能在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隐蔽角落,装上私人的针孔摄像头!
而这种人,通常还有一个习惯,就是会将重要的监控录像进行备份!
想到这里,林风立刻对张成说道:“张哥,麻烦你立刻联系一下市局的同志!让他们帮忙查一下这个‘刀疤刘’的全部资料!尤其是他现在的住址!”
张成也是一点就通,立刻走到一旁打起了电话:“好!”
公安系统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刀疤刘”的所有信息就都传了过来。
他大名刘勇,确实有盗窃的前科。
农家乐倒闭后,他拿着转让店铺的钱,又在城西的一个批发市场里开了个小卖部。
地址清清楚楚。
“走!”
林风和张成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驱车赶往城西批发市场。
……
刘勇的小卖部位置很偏僻,生意也很冷清。
当林风和张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无聊地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打瞌睡。
脸上的那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凶悍。
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走了进来,刘勇一个激灵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们……干什么的?”
张成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刘勇,我们是市纪委的,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听到“纪委”这两个字,刘勇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只是个小老百姓,但也知道纪委是干什么的。
那是专门管干部的!
找他一个平头百姓,能有什么事?
除非……是当年的事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说道:“领导……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我就是一个开小卖部的,不认识什么干部啊!”
林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刘,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当年在大学城开的那家‘乡野居’农家乐,里面的监控录像硬盘,你还在吗?”
这句话,让刘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藏得那么深,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刘勇的反应,林风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说道:“老刘啊,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我们既然能找到你,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当年私自安装摄像头,偷拍顾客隐私,这可是违法的!”
“但念在你不是故意的,情节也比较轻微。只要你现在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将功补过,这件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可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跟我们顽抗到底,那不好意思,我们就只能把你移交给公安机关处理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林风这番话软硬兼施,彻底击溃了刘勇。
他只是一个想安稳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话?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说……领导,我说!我全都说!硬盘……硬盘还在!就在我家里!”
……
刘勇的家就在小卖部后面的一个筒子楼里。
房间里又小又乱。
他在床底下一个积满了灰尘的鞋盒子里,翻出了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一块老旧的台式机硬盘!
“领导,就是这个!当年所有的录像都在里面!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备份的,就是觉得万一以后店里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个证据……”
林风和张成没有听他多解释,拿到硬盘后,立刻返回了纪委。
并请来了市局最顶尖的技术专家,对硬盘里的数据进行修复和读取。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紧张工作,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数据修复成功!
当晚的监控录像被完整地提取了出来!
在纪委的技术侦查室里,林风、张成和秦刚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一个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包厢里,陈启明教授正满脸通红地被几个人按在酒桌上,不停地灌着酒。
而带头灌酒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那张毕业照上的斯文男生!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那是一个隐藏在吊灯里的针孔摄像头拍下的。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灌完酒后,那几个人又强行拉着已经神志不清的陈教授坐到了牌桌前。
他们设局出千,很快就让陈教授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然后,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拿出了一个藏在包里的相机,对着耍酒疯的陈教授疯狂地按下了快门!
而在那个拿相机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始终在“旁观指导”的人。
当镜头给到他一个清晰的侧脸时,张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王大海的副总,李三!我前几天调查王大海公司的时候见过他!”
铁证如山!
至此,整个陷害事件的前因后果、所有参与人员,全都被这段失而复得的监控录像,给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一份无可辩驳的铁证!
一份足以将吴振华、王大海这伙人彻底钉死的王炸!
第41章 张文的忐忑
技术侦查室里,秦刚看着屏幕上的录像,猛地一拍桌子。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振华!王大海!他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当年的所有罪行,都被这块小小的硬盘给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林风和张成,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许:“干得漂亮!”
秦刚的目光重点落在了林风身上:“特别是林风!这个案子,要是没有你从那些看似无关的记忆碎片里挖出这条关键线索,恐怕就要成为一桩悬案了!”
张成也在一旁由衷地附和道:“是啊,秦书记,我跟小林跑了一天,算是彻底服了!这小子,脑子简直比电脑还厉害,办案的思路真是我们这些老纪检都想不到的!”
面对领导和同事的夸奖,林风没有丝毫的骄傲。
他的表情依旧冷静。
他沉声说道:“秦书记,张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我们虽然拿到了陷害陈教授的直接证据,证明了专家组的替换存在严重问题,但这只能算是一个突破口。”
“想要真正将吴振华和招投标舞弊案联系起来,我们还需要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秦刚的眼神一凝:“你是说……那个替补上去的专家,张文?”
林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
“陈启明教授是被陷害的,那么顶替他上去的这个张文就绝对不可能是清白的!”
“他一定是吴振华早就安插好的棋子!”
“只要我们能撬开他的嘴,让他指证吴振华和赵伟是如何指示他在评标会上为王大海的公司保驾护航的,那么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
“吴振华将再无任何狡辩的可能!”
秦刚和张成听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那个名叫张文的“替补专家”身上。
他成了决定整个战局走向的关键。
张成撸起袖子,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抓回来!有了这段视频,再加上孙德胜的口供,我就不信他还敢嘴硬!”
林风却摇了摇头,制止了张成的冲动:“不,张哥,我们不能直接去抓人。”
张成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风冷静地分析道:“因为那样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张文跟吴振华他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万一他是个死硬分子,或者吴振华用什么东西拿捏着他的把柄,我们贸然抓人,一旦审讯不顺利让他有了警觉,他很可能会立刻通知吴振华,让对方提前做好准备,甚至是狗急跳墙。”
“我们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这种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局面,就全都白费了。”
秦刚在一旁赞许地点了点头。
“林风说得对,办案不能只靠一股冲劲儿,更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他看着林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攻心为上。”
“我们要让他自己先乱起来,让他在恐惧和煎熬中自己把自己的心理防线给冲垮!”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出现,才能起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
当天晚上。
海州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的家里。
他刚刚吃完晚饭,正准备看一会儿电视就去休息。
突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
他走到门口,通过猫眼朝外看去。
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嘀咕了一句:“谁啊?恶作剧吗?”
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发现门口的地上好像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将那个文件袋捡了起来。
文件袋没有封口,也没有署名。
他带着一丝疑惑走回客厅,打开了文件袋。
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个小巧的U盘。
还有一张A4打印纸。
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了一行大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年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U盘里的东西,好好看看吧!”
“纪委的同志,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还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你自己选!”
张文看着这张纸,握着U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发干,心脏狂跳。
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走到了书房,将那个U盘插进了自己的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当年在“乡野居”农家乐里,陈启明教授被灌酒、被设局陷害的全部过程!
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那一句句肮脏的对话!
那不堪入目的画面!
全都一帧不漏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他当时并不在现场,但是视频里王大海的那个副总李三,他却是认识的!
而且他还清楚地记得,就在这次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就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
告诉他专家组组长陈启明教授“因病”无法出席,让他作为“替补专家”立刻去评标会现场报到!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的运气好,天上掉下来一个天大的馅饼。
可现在看到这段视频,他才终于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陷阱!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人家手上的一颗棋子,可以随时利用,也随时可以抛弃!
“完了……”
张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知道纪委为什么会找上他了!
他们已经掌握了所有的一切!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给赵伟打电话?还是给吴振华打电话?
不!不行!
那封匿名的信里说得很清楚,纪委的人很快就会来找他!
说明他们已经被纪委给盯上了!
现在打电话,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可是不打电话,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
一旦被纪委带走,凭纪委的那些手段,自己能扛得住吗?
这件事他可是主犯之一啊!
操控评标,那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他还有老婆孩子!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那一夜,张文彻夜未眠。
他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正在看着文件的林风,顺手拿起了电话。
“喂,你好,市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无比沙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请……请问,是……是林组长吗?”
林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平静地回答道:“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我是……张文……”
“关于当年的评标会……我想……”
“我想和你们谈谈……”
第42章 关键录音
电话那头,张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了的风箱。
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惊惶。
林风握着话筒,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放缓了。
“张工,别着急,慢慢说。”
“你在哪儿?要是信得过我,我们找个地方见一面。”
他没让张文来纪委。
纪委大楼门口,说不定就有吴振华的眼线。
这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惊动吴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终,张文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在……我在城南的‘静心茶苑’,我在这里等您。”
“好,我马上到。”
林风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对旁边的张成说:“张哥,鱼上钩了,走,我们去会会他。”
张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那个替补专家?”
“对。”
“太好了!”张成兴奋地一拍手,“这家伙终于扛不住了!走!”
两人没开纪委的公务车。
他们叫了辆不起眼的出租车,悄悄驶向城南。
……
静心茶苑。
名字雅致,其实是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
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私密性极好。
林风选在这儿,就是想给张文一个安全的暗示。
让他知道,纪委办案,不全是雷霆手段。
在服务员引领下,两人走进最里头一间叫“听涛”的包间。
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张文独自坐在茶台前。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看到进门的是林风和张成,他嘴唇动了动,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林组长……”
“张工,坐吧,别客气。”
林风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先给自己和张成倒了杯茶,又给张文面前的空杯续上。
张成也领会了意思,没多说话,只安静地坐在林风身边,打量着张文。
张文看着林风,捧起茶杯。
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张工,你不用怕。”
“你主动联系我们,说明你心里还有组织,有纪律。”
“我们党的政策,你也知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救赎还是毁灭,选择权在你手上。”
林风的话不轻不重,却彻底压垮了张文。
他再也撑不住了。
“我说……我全都说!”张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林组长,我是被冤枉的!我也是被他们骗了,被拖下水的啊!”
接下来,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不用林风和张成问,就把所有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
“那一天,是评标会的前一天晚上。”
“市招标中心的主任赵伟,突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我真是受宠若惊!赵主任平时哪会正眼看我这种小工程师!”
“他先是夸我业务能力强,为人可靠,说有个重要的项目,想让我参与把关。”
“然后他就提了棚户区改造项目,说第二天评标会,让我当替补专家,随时待命。”
“我当时还傻乎乎的,以为是自己能力得到了领导认可,天上掉了大馅饼!”
“我还问他,专家组长不是海州大学的陈启明教授吗?”
“赵伟当时就在电话里说,陈教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可能参加不了,让我做好准备。”
张成在一旁冷哼一声:“好一个身体不好!原来是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人家‘身体不好’!”
张文被吓得一哆嗦,继续说道:“第二天一早,赵伟又给我打电话,说陈教授果然病了,来不了,让我立刻去招标中心报到。”
“到了评标会现场,赵伟又把我单独叫到了一边。”
“他跟我交了底,说这个项目是市里吴科长亲自抓的,已经内定了王大海的海发地产。”
“他让我务必在评标时,想办法给海发地产打最高分,同时把另外几家有竞争力的公司分数,往死里压!”
林风的眼神一凛,问道:“他直接说的?”
“是!”张文重重点头,“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原话!”
“他还承诺,只要我办好这件事,以后市里的大项目,我们设计院这边少不了我的好处!”
“还说年底设计院副院长评选,他会跟我们院长打招呼,优先考虑我!”
“我……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被他画的大饼给冲昏了头!”
“所以,评标会上,你就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做了?”林风追问道,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张文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是……我……我承认。”
“我利用了评标规则里的一些漏洞,在技术分和商务分上,故意给海发地产加分,给其他公司扣分。”
“最后,才让资质并非最好的海发地产,以微弱优势拿下了项目……”
说完这些,张文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剩下张文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林风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口供固然重要。
但如果有物证相互印证,才是真正的铁证。
张文猛地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有证据!”
他急切地说道:“我……我当时留了个心眼!”
“赵伟第二次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具体怎么操作的时候,我……我偷偷按了录音!”
这个意外之喜,让林风和张成都吃了一惊。
“我当时觉得,这种事情风险太大了。”张文解释道,“我怕他们以后翻脸不认人,把黑锅全都甩到我头上。”
“所以,我就偷偷录了音,想着万一出事,也能有个保命的东西。”
“录音呢?”林风立刻追问。
“在我家里的一个旧手机里存着!”张文急切地说,“我下午就能拿过来交给你们!”
“不过……那段录音不是很完整。当时太紧张,手机录了一半就没电了。但是,最关键的那几句,就是赵伟指示我给哪家公司打高分,给哪家公司打低分的话,都录进去了!”
够了!
林风心中大定。
只要有这几句关键的话,就足以将赵伟钉死!
而赵伟,就是扳倒吴振华最关键的一环!
林风站起身,看着已经彻底崩溃的张文。
“张工,你能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重要证据,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
“我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盯着张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作为本案的污点证人。”
“在必要的时候,出面指证赵伟和吴振华。”
“你,愿意吗?”
张文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地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
林风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回家,把存有录音的手机拿过来。”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联系任何人,特别是赵伟。”
“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正常上班,等我们的通知。”
“我们会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谢谢!谢谢林组长!谢谢组织!”
张文连连道谢,对着林风和张成几乎要鞠到地上。
从茶室出来,两人坐上了返回纪委的出租车。
一上车,张成就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小林,你这手‘攻心为上’,真是绝了!”
“不费一枪一弹,就让这小子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来!”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就齐了!”
他转头看着林风,语气里全是佩服。
“那条躲在幕后的大鱼,是时候该收网了吧?”
林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吴振华。
你的死期,到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刚的号码。
“秦书记,我是林风。”
“招投标舞弊案,证据链已经完整。”
“可以收网了。”
第43章 收网行动
林风和张成回到市纪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一个小时前,张文已将那部存有关键录音的旧手机交到了纪委外勤人员手中。
技术部门的同事正在对录音进行提取和鉴定。
秦刚的办公室里。
林风详细汇报了与张文的谈话内容,以及即将到手的录音证据。
张成在一旁不时地补充几句。
秦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直到林风汇报完毕,秦刚才缓缓抬起头。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孙德胜案开始,我们放出去的线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现在网已经织好,所有的证据链条都已经扣死。”
“是时候收网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吴振华这条线牵扯不小。”
“王大海在海州商界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
“赵伟又是招标中心的一把手,位置关键。”
“这三个人,就是支撑起这个贪腐案的铁三角。”
秦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林风和张成。
“要动他们就必须雷霆一击,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张成立刻站直了身体,请战道:“秦书记,您下命令吧!先抓哪个?我带队去!”
秦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风。
“林风,你怎么看?”
他习惯了在关键时刻听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有准备。
“秦书记,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直接动吴振华。”
“哦?为什么?”秦刚问道。
林风冷静地分析道:“因为吴振华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也是最狡猾的一条鱼。”
“我们直接动他,很容易打草惊蛇,让他利用最后的时间通知赵伟和王大海,销毁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证据。”
“而且他现在肯定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我们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被他抓住什么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他不是已经递了诬告信吗?这就是他最后的挣扎。”
秦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的建议是,围点打援,剪其羽翼。”
林风伸出两根手指。
“赵伟,王大海。”
“这两个人,一个是吴振华的左膀,一个是他的右臂。一个帮他操作项目,一个给他输送利益。”
“我们双管齐下,同时对这两个人采取措施!”
“只要把他们两个抓了,吴振华就成了断了爪牙的老虎。”
“那个时候他所有的消息渠道都会被切断,陷入彻底的孤立和恐惧之中。”
“一个孤立无援、内心恐惧的人,他的防线才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张成听得连连点头。
秦刚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围点打援,剪其羽翼’!”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他的语气变得果断而威严。
“通知所有相关人员,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另外,让技术部门立刻把张文提供的录音鉴定报告送过来!”
“行动,就在今天!”
……
五分钟后。
市纪委一间戒备森严的小会议室里,参加会议的都是第三纪检监察室的核心骨干。
秦刚坐在主位上,环视众人。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部署一个重要的行动。”
他将吴振华的案情以及刚刚制定的行动方案,简明扼要地向众人进行了通报。
一份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被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当听到要同时对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和海发地产老板王大海采取措施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两个人在海州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尤其是王大海,财大气粗,背景深厚,传闻他跟市里好几位领导关系匪浅。
纪委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秦刚抬眼扫视,会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次行动的目标身份都不一般。”
“但是党纪国法面前没有谁是特殊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只要他敢把手伸向国家和人民的财产,我们就敢把他这只脏手给剁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一名技术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出炉的文件递到秦刚的手中。
“秦书记,录音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经过技术比对,录音中的声音确系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本人,内容清晰,真实有效,不存在剪辑和伪造的痕迹。”
“好!”
秦刚将鉴定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命令。
“我命令!”
“行动正式开始!”
“张成!”
“到!”张成猛地站了起来。
“你带领第一行动组立刻出发!目标,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给你的人员配置都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人要带回来,动静要小,但震慑要大!”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成大声回答。
“王副主任!”
“到!”另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干部也站了起来。
“你带领第二行动组,目标,海发地产董事长王大海!这个人社会关系复杂,可能会有反抗,行动中要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请求公安同志协助!务必做到人赃并获!”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
“到!”林风也站了起来。
秦刚看着他,说道:“你,坐镇指挥中心。”
“负责两个行动组的信息汇总和联络,处理一切突发情况。”
“这个案子是你挖出来的,我要你亲眼看着它尘埃落定!”
“是!”
命令下达完毕,两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的人转眼间就走了一大半。
林风走进指挥中心时,墙上的电子屏幕已经亮起。
上面显示着赵伟办公室和王大海公司附近的实时监控画面。
无数条信息流开始向这里汇集。
他戴上耳机,拿起话筒,声音沉稳。
“第一组,报告你们的位置。”
“报告指挥中心,第一组已出发,预计十分钟后到达市招标中心大楼。”
“第二组,报告你们的位置。”
“报告指挥中心,第二组已就位,王大海此刻正在‘金碧辉煌’会所的VIp包间,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
“很好。”
林风看着屏幕。
赵伟还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他的大红袍。
王大海还在高档会所里,享受着技师的按摩。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网已经在头顶张开。
第44章 双线抓捕
市招标中心大楼。
下午五点半,临近下班。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准备迎接周末的轻松。
谁也没有注意到,几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楼后门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张成带着几名纪委的精干人员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都穿着便服,看起来和普通的公司职员没什么两样。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凌厉。
张成压低声音迅速下达指令:“按照原计划,两人守住电梯口,两人在楼梯间警戒。”
“其他人,跟我上楼!”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娴熟地刷开一道消防通道的门禁,直接进入了大楼内部。
对赵伟的行动必须快,必须精准。
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大厅里搞出太大的动静,以免消息过早泄露。
电梯平稳地停在了八楼。
一走出电梯,迎面就是一块醒目的牌子——“主任办公室”。
门口,赵伟的年轻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看到张成几人径直走来,愣了一下,习惯性地伸手拦住。
“你们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张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身旁的一名同事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那本暗红色的封皮让秘书的眼睛一缩,瞬间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纪……纪委的同志?”
张成还是没理他,直接推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内装饰得相当豪华。
赵伟正靠在他那张昂贵的真皮老板椅上,悠闲地品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
这几天他过得还算滋润。
吴振华那边没什么动静,纪委似乎也没来找自己的麻烦。
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毕竟自己的后台是吴科长,吴科长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林风那个小小的纪委新兵,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伟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
他正要发火,抬头却看到了张成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和他身后几名表情严肃的男人。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成没有废话,直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文件顶端,“立案决定书”五个黑色大字显得触目惊心。
张成的声音冰冷:“赵伟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不……不可能!”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市招标中心的主任!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他甚至还想拿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张成冷笑一声:“我们抓的,就是你这个主任!”
他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赵伟的手臂。
赵伟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大喊大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给吴科长打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向主子求救。
张成冷冷地看着他:“省省吧,赵伟。”
“吴振华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说完,他不再给赵伟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一挥手:“带走!”
办公室外,走廊里已经站满了闻声而来的招标中心工作人员。
他们伸长了脖子,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平时在单位里作威作福的赵主任,此刻面如死灰地被两个男人架着,拖向了电梯。
……
与此同时。
海州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金碧辉煌”。
这里的消费高得吓人。
能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贵。
顶层的VIp888包间更是身份的象征。
此刻,海发地产的董事长王大海正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张舒适的按摩床上。
一名身材妖娆的女技师正在为他推油按摩。
王大海舒服地哼哼着,手里还拿着手机跟一个生意伙伴打电话。
“哎,老李啊,放心吧。棚改那个项目,稳稳的!”
“吴科长亲自打的招呼,纪委那边掀不起什么浪花。”
“就那个姓林的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跟我斗?再修炼二十年吧!”
他张狂地笑着,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包间的门外。
王副主任带着第二行动组的组员,和几名早已在此等候的便衣警察已经就位。
他对着耳麦低声说道:“指挥中心,第二组已到位,目标就在包间内,请求行动!”
林风的声音迅速从耳机里传来:“行动!”
得到命令,王副主任不再犹豫,对身边的警察点了点头。
一名服务员被叫来,刷开了包间的门禁。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不许动!我们是市纪委的!”
王副主任一声大喝,几名警察瞬间冲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按摩的女技师吓得尖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王大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猛地从按摩床上翻身坐起,抓起旁边桌上一个沉重的水晶烟灰缸,就朝最前面的警察砸了过去。
那名警察早有防备,侧身一躲,烟灰缸“哐当”一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趁着这个空档,王大海光着脚,赤着上身,就想往包间的窗户跑去!
这里是顶楼!
“把他给我拿下!”
王副主任怒喝一声。
两名警察反应极快,一个饿虎扑食,将肥胖的王大海死死地按在了地毯上。
王大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副主任冷冷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海,别白费力气了。”
“你涉嫌行贿、串通投标、洗钱等多项犯罪行为,现在正式对你进行立案调查。”
“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王大海那肥硕的手腕上。
……
两场抓捕行动干净利落,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伟被纪委从办公室带走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吴振华安插在招标中心的眼线看到了。
那个眼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只敢在紧急情况下拨打的号码。
而此刻。
吴振华的家里正是一片温馨。
柳月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她穿着围裙,娇笑着给吴振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振华,快尝尝,这可是我的拿手菜。”
吴振华笑着吃了下去,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好吃!我家小月的手艺,就是比得上五星级大厨!”
他以为自己的诬告信起了作用,风头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的声音:“吴……吴科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赵……赵主任……他……他被纪委的人给带走了!就在刚才!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
吴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中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赵伟……被抓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45章 最后的疯狂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异常刺耳。
那双昂贵的红木筷子掉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柳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吴振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眼神也直了。
柳月小心翼翼地问道:“振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振华没有回答她。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电话里那句话。
“赵主任……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赵伟被抓了!
赵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招投标的内幕、和王大海的资金往来,桩桩件件他都是最核心的经办人!
他要是开了口……
吴振华不敢再想下去。
完了。
真的完了。
那个该死的林风!
他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振华!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柳月站起身,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的催促像是根针,刺破了吴振华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手机摔在桌上,通红着眼睛冲柳月咆哮起来。
“都是你这个贱人!”
“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去整那个林风!我怎么会惹上这个煞星!”
柳月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怎么了?我当初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的将来……”
“闭嘴!”吴振华粗暴地打断了她,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的人生、前途、费尽心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还有机会!
只要证据没了……
对!证据!
吴振华猛地冲进书房,将房门反锁。
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这个箱子里全是他这些年来的“战利品”。
一些敏感的会议记录、和王大海之间的转账凭证,还有几本记录着送礼名单和金额的黑色笔记本。
这些东西以前是他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催命符!
“烧了!全都烧了!”
他疯了一样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毯上,然后冲进卫生间拿来了打火机和一个不锈钢脸盆。
火苗“呼”地窜起,那些写满罪恶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刺鼻的烟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吴振华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机械地将一张张纸塞进火盆。
烧完这些还不够!
他站起身,又从柜子里翻出几部早就停用的旧手机。
他找到一把锤子,对着那些手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里格外惊悚。
塑料碎片和电子元件四处飞溅。
门外,柳月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她拍打着门板,哭喊着:“振华!你开门啊!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别吓我啊!”
书房里,做完这一切的吴振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和汗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知道,纪委办案靠的不只是物证,还有人证!
赵伟肯定已经完了,那王大海呢?
吴振华颤抖着手,拿出自己正在用的手机,拨通了王大海的号码。
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他又拨通了王大海司机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吴振华嘶哑着声音问:“喂?王……王总呢?他怎么不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司机带着哭腔:“吴科长!不好了!王总……王总他,也被纪委的人给带走了!”
“就在金碧辉煌!跟赵主任那边,几乎是同时动的手!”
这个消息让吴振华的脑子彻底空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赵伟和王大海,他最核心的两个白手套,在同一时间被纪委控制了。
纪委这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收网!
他销毁的那些证据,恐怕人家早就掌握了复印件!
不!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求助!
找自己背后的靠山!
他哆哆嗦嗦地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他最大的保护伞——市委副秘书长,周强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吴振华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强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周秘书长!是我啊!小吴!吴振华!”
周强的语气很平淡:“哦,振华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吴振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秘书长!您……您要救救我啊!”
“市纪委的人疯了!他们把赵伟和王大海都给抓了!他们下一个肯定就是我啊!”
“周秘书长,您跟秦刚是老同学,您……您帮我说句话啊!看在我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每一秒对吴振华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周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那语气却变得无比冰冷和陌生。
“振华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赵伟和王大海被抓,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咎由自取。”
“你只要没问题,纪委的同志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准备,就这样吧。”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吴振华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一动不动。
弃子。
他被人当成弃子了。
“呵呵……呵呵呵……”
吴振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那谁也别想好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冒了出来。
对!诬告!
反咬一口!
把水搅浑!
只要把林风的名声搞臭,说他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只要引起市委领导的怀疑,让调查暂停!
那自己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
想到这里,吴振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坐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要连夜写一封举报信!
一封,足以让林风身败名裂的举报信!
……
写完信,已是深夜。
吴振华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门外,柳月已经哭得双眼红肿,看到他出来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振华!到底怎么了……”
吴振华粗暴地推开了她,眼神冰冷。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废话了。明天一早,你就出国。”
柳月愣住了:“去……去哪儿?为什么?”
“去哪儿都行,总之立刻从海州消失!”吴振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公司的那些账经不起查。王大海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想进去陪他吗?”
柳月吓得浑身一哆嗦:“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吴振华冷笑一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记住,要是你敢乱说话,或者被抓了把不该说的说了出来。”
“我保证,会让你的下半辈子在牢里生不如死!”
第46章 审讯
海州市纪委。
审讯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赵伟被带进来后,整个人就蔫了。
他不像王大海那样激烈反抗,只是沉默。
他蜷缩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管办案人员问什么,都像是没听见。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吴振华和周秘书长就一定有办法把他捞出去。
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敢让自己出事。
负责审讯的两名老纪检忙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监控室里,张成看着屏幕上的赵伟,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赵伟,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风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屏幕,缓缓说道:“张哥,别急。”
“他不是硬,他是在等。”
“等什么?”张成问。
林风说:“等他的主子吴振华来救他。”
“只可惜,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林风转过身,对张成说:“张哥,让我去会会他吧。”
张成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风端起一杯热茶,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他和赵伟两个人。
林风没有坐到审讯位上,而是拉了把椅子,随意地坐在了赵伟的侧前方。
他没看赵伟,自顾自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伟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林风一下。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终于,林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赵主任,还在等吴科长的电话?”
赵伟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风没看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别等了,他现在恐怕比你还着急。”
“他要是真有办法,第一个要保的不是你,而是王大海。”
“毕竟王大海是他的钱袋子,你嘛……”
林风顿了顿,转头看着赵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充其量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
“工具坏了,换一个就是了,你说对吗?”
赵伟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反驳道:“你胡说!我跟吴科长是多年的交情!他不会不管我的!”
林风笑了笑:“交情?”
“你所谓的交情,就是他让你干脏活,他拿大头,你喝点汤?”
“就是他让你去操控评标,让你去得罪那么多人,最后出了事,让你第一个顶在前面?”
“赵主任,你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说完,林风不再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放在赵伟面前。
他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张文的脸。
视频里,张文交代着:“……是赵伟主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让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分数打给海发地产……”
赵伟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林风没有停,又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那是一段音频。
“……老张啊,那个项目,吴科长打了招呼的……你就在技术分上,想点办法……”
音频里传来他自己熟悉的声音。
是张文偷偷录下的那段通话!
赵伟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说的话,竟然被录了下来!
林风关掉平板,看着他,声音变得冰冷:“怎么样,赵主任?”
“人证、物证,我们都齐全了。”
“你现在开口叫主动交代,戴罪立功。”
“你要是再抱着幻想顽抗到底,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给你定罪。”
“到时候数罪并罚,你这辈子恐怕就要在里面度过了。”
林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给你最后十分钟,好好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为了一个已经把你当成弃子的人,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和全家人的幸福。”
“值不值。”
说完,林风转身就走。
身后的审讯室里,传来赵伟粗重的喘息声。
吴振华不会来救他了。
他所有的罪证都已经被纪委掌握了。
老婆……孩子……
“哇”的一声,赵伟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
另一间审讯室。
王大海的对抗则要激烈得多。
他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我跟吴振华就是正常的政商关系,请他吃吃饭、喝喝茶,这有什么问题?”
“至于棚改项目,我们海发地产是凭实力中标的,程序完全合规。”
“你们要是没证据就赶紧放了我,耽误了我几个亿的生意,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副主任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但没有直接证据,还真不好办他。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林风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嚣张的王大海,没有说话,而是对王副主任说道:“王主任,税务和公安的同志到了吗?”
王副主任点头:“已经在隔壁等着了。”
“好,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两名税务干部和两名经侦警察走了进来。
王大海看到这阵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一名税务干部摊开一份文件,说道:“王大海,我们是市税务稽查局的。根据举报和我们掌握的线索,你的海发地产在过去三年里涉嫌偷逃税款,总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五千万。这是稽查通知书,请你签字。”
“五……五千万?”
王大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另一边,经侦警察也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案卷:“王大海,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们接到多名群众实名举报,你在拆迁工作中涉嫌雇人对住户进行威胁、恐吓、暴力殴打,构成了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
“这是伤情鉴定报告,还有那些打手的指证口供。”
偷税漏税。
涉黑涉恶。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跟行贿吴振华完全是两个性质!
王大海意识到,纪委这次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所有的后路都被堵死了!
林风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开口。
“王总,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就在半个小时前,你的好兄弟赵伟主任已经全部交代了。”
“他指证是你通过吴振华威逼利诱他,在评标会上为你的公司保驾护航。”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
林风向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是在为吴振华扛?”
“不,你是在为他死。”
“你的钱、你的公司、你背后的那些烂事都会成为他拿去跟别人交易的筹码。而你,只会在牢里把牢底坐穿。”
说完,林风退后一步,看着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王大海,做了最后总结。
“是坦白从宽,争取立功,保住你家人的下半生。”
“还是顽抗到底,数罪并罚,让你整个家族都为你陪葬。”
“你自己选吧。”
王大海看着面前的林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年轻人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他不仅要查案,他还要诛心!
王大海的声音嘶哑:“我……我说……”
“我什么都说……”
“我还知道柳月,就是林风的前女友,她的公司是怎么帮吴振华……洗钱的……”
第47章 最后的反扑
夜已深。
市纪委的大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秦刚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他面前摆着两份刚刚整理好的审讯笔录,一份来自赵伟,一份来自王大海。
林风、张成和专案组的其他核心成员都静静坐在一旁,等待他的决定。
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还在“沙沙”地响。
赵伟和王大海的心理防线被攻破后,交代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彻底。
赵伟为了戴罪立功,将吴振华如何指示他操控评标、如何分账的细节和盘托出。
他甚至还交代出几件吴振华利用职权为其他商人办事的陈年旧案。
王大海为了保住自己的商业帝国,更是咬得最狠。
他不仅承认了行贿和串通投标,还把吴振华如何通过柳月的公司洗钱、如何将非法所得转移到海外的整个链条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提供的那些银行流水和秘密账户信息,触目惊心。
一个科长,涉案金额竟然高达数千万。
这两份口供与孙德胜、张文的证词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吴振华!
张成看完最后一份材料,狠狠将文件拍在桌子上:“铁证如山!”
“秦书记!现在人证物证俱全,可以对吴振华动手了!”
其他几名组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秦书记,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
“吴振华这个蛀虫,在办公厅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早就该把他拿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刚身上。
秦刚摁灭烟头,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风。
“林风,你怎么看?”
林风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秦书记,从证据层面看,对吴振华采取措施已经是水到渠成。”
他话锋一转:“但是,吴振华不是赵伟,也不是王大海。”
“他身在市府核心部门,关系网复杂。而且他这个人性格狡诈狠毒,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们动手就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翻盘和反扑的机会。”
秦刚点了点头,林风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扳倒一个吴振华不难,难的是如何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经得起任何考验的铁案。
一个能让所有想为吴振华说话的人都闭嘴的铁案。
就在这时,秦刚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看到那个号码,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市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秦刚拿起电话,表情严肃。
“喂,刘秘书。”
电话那头,市委刘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秦书记,书记请您现在马上来他办公室一趟。”
秦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现在?”
刘秘书的语气不容置疑:“是的,马上。带上你们查吴振华的相关材料。”
挂断电话,秦刚的脸色有些难看。
张成忍不住问道:“秦书记,书记这么晚叫您过去,是不是……”
秦刚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吴振华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看着林风,意有所指地说:“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了一步。”
“吴振华那条疯狗,开始咬人了。”
林风知道,吴振华最后的反扑来了。
……
市委书记办公室。
灯依旧亮着。
周书记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坐,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海州的夜景。
秦刚一推门,就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他立正站好,沉声说道:“书记,您找我。”
周书记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秦刚走上前拿起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铁青。
信的内容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封对林风的诬告信。
信里,吴振华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冤枉的清廉干部。
而林风则被他描绘成一个因前女友柳月的事怀恨在心、挟私报复、滥用职权的卑鄙小人。
这封信巧妙地将一个贪腐大案,偷换概念成了一场因男女感情纠葛引发的私人恩怨。
周书记的声音很平静:“秦刚同志,这封信,你怎么看?”
秦刚知道,越是平静,就说明书记心里越是在意。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公报私仇”。
秦刚深吸一口气,将诬告信放回桌上。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份调查报告恭敬地递了上去。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周书记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翻阅,眉毛还是忍不住微微挑了一下。
报告里有赵伟的口供、王大海的签名、棚改项目舞弊的证据链,还有那惊人的涉案金额。
当他看到王大海交代吴振华利用柳月公司洗钱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看完报告,周书记将其合上,放到一边。
他没有对报告内容发表任何看法,而是重新看向秦刚,问道:“这个林风,是你亲自点将招进纪委的吧?”
秦刚回答得铿锵有力:“是。”
周书记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是被诬告的对象,却又是这个案子的主审官。秦刚同志,你不觉得这有些不妥吗?”
秦刚挺直胸膛,迎着书记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报告书记!”
“第一,林风同志和柳月早已分手,这是市政府办公厅人尽皆知的事情。吴振华利用举报信混淆视听,是典型的腐败分子垂死反扑!”
“第二,吴振华案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正是因为林风同志业务能力出色,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重大的突破!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未必能做到!”
秦刚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秦刚,以我这么多年的党性和我的政治生涯为林风同志作保!”
“他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所有程序完全合规合法!所有证据都经得起任何检验!”
“如果林风同志有任何一点违规违纪的行为,我秦刚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引咎辞职!”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书记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决绝的下属,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对吴振华进行立案调查的请示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
签完字,他将报告递还给秦刚,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秦刚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
“不能有任何瑕疵,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话柄!”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海州的纪委,办的是案子,不是人情!”
秦刚接过报告,坚定回答道:“是!”
第48章 最后的底牌
秦刚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走出了市委大楼。
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没有让他激动的心情平复分毫。
他知道自己刚刚立下的那个军令状,分量有多重。
书记那句“办成铁案”的要求,既是授权,也是压力。
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已经不仅仅是扳倒一个吴振华那么简单了。
它关系到市纪委的声誉。
关系到林风这个年轻人的前途。
也关系到他秦刚自己的仕途。
只能赢,不能输。
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无可辩驳。
回到纪委大楼,秦刚直接召集了专案组所有核心成员,连夜开会。
办公室里,烟雾比之前更加浓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他们都知道,决战的时刻要来了。
秦刚将那份有着周书记亲笔签名的文件,放在会议桌的中央。
“同志们,书记已经批准了。”
张成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秦书记,那我们现在就动手?”
秦刚摆了摆手,将所有人的兴奋都压了下去:“不急。”
他表情严肃,将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向所有人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吴振华递交诬告信反咬林风一口时,张成气得破口大骂:“这个王八蛋!真是卑鄙无耻!自己一身的屎,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这就是腐败分子的典型嘴脸,”另一位组员也愤愤不平,“到了穷途末路,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秦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洪亮:“所以,同志们都听明白了吗?”
“书记的要求,是‘铁案’!”
“什么叫铁案?”
“就是我们的每一个程序都必须合法合规!”
“我们的每一份证据都必须无可辩驳!”
“我们要让吴振华在他自己的罪证面前哑口无言!”
“我们更要让那些躲在背后想看我们笑话、想抓我们小辫子的人,彻底死了这条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压力。
兴奋的头脑迅速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风。
秦刚传达回来的消息,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吴振华的痛点上。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巨大的白板前,开口道:“秦书记,各位同事。我认为在正式行动之前,我们有必要对现有的所有证据链进行最后一次无死角的梳理和复核。书记要铁案,我们就给他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案!”
“好!就按林风说的办!”秦刚立刻表示支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专案组高速运转起来。
白板上,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被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
吴振华处于网的最中心,从他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线。
一条指向孙德胜,代表他处理脏活的“黑手套”。
一条指向赵伟,代表他操控权力的“白手套”。
一条指向王大海,代表他攫取财富的“钱袋子”。
一条指向柳月,代表他洗钱销赃的“情人链”。
还有一条,指向了无辜的受害者陈启明教授。
林风站在白板前,一条条指令清晰地发出。
“张哥,你负责孙德胜和赵伟的口供,把他们两个交代的事情里能相互印证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标注出来。”
“王主任,你负责王大海和柳月这条线,重点是资金流向,确保每一笔不正常的转账都有银行流水的原始凭证作为支撑。”
“小李,你负责技术证据,把张文的指证视频、通话录音,还有从农家乐找到的那段关键监控全部再检查一遍,确保格式和来源都没有任何问题。”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随着一份份证据被重新核对,一个个细节被反复确认,那张白板上的证据链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牢固。
孙德胜的口供,印证了赵伟操控评标的事实。
赵伟的交代,又和王大海的行贿记录完美对应。
王大海提供的资金流水,最终流向了柳月公司的秘密账户。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场被监控完整记录下来的、对陈启明教授的卑劣陷害。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张成将最后一份交叉比对的材料放在桌上,兴奋地喊了一声:“完美!”
“这证据链,别说是吴振华,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翻案!”
秦刚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的年轻人,心中满是欣赏。
林风不仅有勇,更有谋。
他不仅能冲锋陷阵,更能稳坐中军,统筹全局。
这是个天生就该干纪检的料子。
就在这时,林风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录音笔。
他走到秦刚面前,将录音笔轻轻放在桌子上。
林风的表情很平静:“秦书记,这份证据我一直留着,没有入卷。我原本以为可能用不上了。但现在看来,为了打造您说的‘铁案’,为了彻底击溃吴振华的心理防线,也为了回应他那封可笑的诬告信……是时候让它出场了。”
秦刚拿起那支录音笔,眼神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什么?”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将当初在吴振华办公室里,自己与他彻底决裂时录下的那段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当林风说到“吴科长,这份会议纪要你签了字,年底的副科长就是你的”这句话时,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张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小林!你……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这不就是吴振华威逼你顶罪的直接证据吗!”
如果说之前的证据是从外围一步步指向吴振华,那么这份录音,就是一把可以直接插进他心脏的匕首!
它不仅能证明吴振华的犯罪事实,更能将他那封诬告信里的所有谎言撕得粉碎!
什么叫“公报私仇”?
这叫正当防卫!
是吴振华先要置林风于死地,林风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绝地反击!
秦刚握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已经为自己留好了所有后路!
他的心机、城府、远见……实在可怕!
秦刚将录音笔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宣布!”
“打造‘铁案’的最后一块基石,已经就位!”
“吴振华案收网行动……”
“正式开始!”
第49章 大会上动手
凌晨四点。
海州市的天空依旧是一片墨色。
但市纪委的大楼却灯火通明。
秦刚那句“收网行动,正式开始”,瞬间点燃了专案组所有人压抑已久的念头。
所有人都等着他下达最后的指令。
张成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道:“秦书记!我现在就带人去吴振华家楼下布控,等他一出门,立刻抓捕!”
“对!抓他个措手不及!”
“不能再让他多逍遥一天了!”
秦刚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
“直接去抓人,是最简单的办法。”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书记的要求。‘铁案’不仅要体现在证据上,更要体现在我们的行动上。”
“吴振华不是已经递了诬告信,说我们公报私仇吗?”
“那我们就更不能偷偷摸摸地去抓人,那样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张成愣了一下,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秦刚的目光转向了林风。
“林风,这件事你全程参与,对吴振华的了解也比我们都深。你来说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手最合适?”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风身上。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这个团队里,除了秦刚之外的另一个核心。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抓人确实解气,但就像秦刚说的,不够“铁”。
既然要动手,就要把效果拉到最满。
既要将吴振华绳之以法,也要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更要堂堂正正地,击碎他“公报私仇”的污蔑。
要在哪里动手呢?
家里?太私人了。
办公室?影响力还是不够大。
突然,林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他重生以来,刻意去查证过的时间点。
一个最佳的,也是最讽刺的舞台。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秦刚和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书记,张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市里是不是要召开一个全市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
张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对啊!是有这么个会!市委办牵头的,要求全市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原则上都必须参加!我靠,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其他人也纷纷想了起来。
这种大会年年都开,早就成了例行公事,所以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但是,当林风把“抓捕吴振华”和“廉政警示教育大会”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一种强烈的冲突感瞬间冲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秦刚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着林风,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风!你……你的意思是?”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海州官场都为之震动的计划。
“我们,就在大会上。”
“就在全市数百名领导干部的眼皮子底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
“公开带走吴振华!”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上,抓一个贪官?
这简直就是把吴振华按在地上,当着所有同僚的面,狠狠扇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张成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种事,他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纪检的老人,连想都不敢想!
太疯狂了!
秦刚先是愣住,但很快,他眼中的惊愕就变成了兴奋。
妙!
简直是妙不可言!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风这个计划里的三重深意。
第一重,精准定位,瓮中捉鳖。
吴振华作为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的科长,这种大会他百分之百必须参加!省去了布控和蹲守的麻烦,让他插翅难飞。
第二重,杀鸡儆猴,极致震慑。
在这样一个主题的大会上,当着全市干部的面抓捕一个活生生的贪腐典型,带来的警示效果比念一百遍稿子、看一千部警示片都强!这一抓,足以让海州官场未来几年都无人敢轻易伸手。
第三重,也是最关键的一重,就是对那封诬告信的最强力、最公开、最堂堂正正的回击!
如果我们纪委真的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敢在全市干部面前公开抓人吗?
我们敢把自己的行动放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吗?
这一抓,就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纪委办案,依的是法,仗的是理!我们行得端,坐得正!
任何对我们公正性的污蔑,在这次公开的行动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想明白这三层,秦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简直就是为吴振华量身定做的一场盛大落幕典礼!
“好!”秦刚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这么办!”他看着林风,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林风!你这个计划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要亲自向书记汇报!”
“我要亲自带队!”
“我倒要看看,当我们在廉政大会上对他出示立案决定书的时候,那个道貌岸然的吴振华,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整个专案组被秦刚的情绪彻底点燃。
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今天下午,那注定要被载入海州历史的一幕。
第50章 最后的表演
下午两点半。
海州市政府大礼堂。
会场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来自全市各个单位、各个部门的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足有数百人齐聚于此。
主席台的红色横幅上写着一行大字:“海州市2015年度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
庄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礼堂。
吴振华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属于市政府办公厅的区域。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深色西装,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两天前,他通过特殊渠道把那封诬告信递上去之后,纪委那边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伟和王大海就像石沉大海。
吴振华扶了扶眼镜,心里彻底踏实下来。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自己的计策生效了。
周书记那么英明的人物,看到自己的举报信肯定会心生疑虑。
查办一个在职的科长不是小事。
万一最后真是林风那个小畜生在公报私仇,那纪委的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组织上一定会先内部调查林风,暂停对自己的行动。
只要能拖下去,自己就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要比往常更加积极优秀。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吴振华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干部,绝不是那种能被小人诬陷打倒的货色。
想到这里,吴振华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林风啊林风,你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进了纪委就能跟我斗?
在官场,有时候办案的能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得够不够高,手腕够不够硬。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次的风波过去,一定要动用所有关系,把林风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狠狠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市委副秘书长念到了他的名字:“下面,有请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吴振华同志,作为优秀中青年干部代表上台发言!”
来了!
吴振华精神一振。
这是他在风波之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公开亮相。
也是他向所有人展示自己“安然无恙”的最佳机会。
他站起身,故意挺直腰杆,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朝四周的同僚们点了点头。
在周围人或羡慕或平淡的目光中,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充满磁性的声音开始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
“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作为中青年干部代表发言,我感到万分荣幸,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无比沉重!”
“廉洁是为官之本,清正是立身之基。作为一名党的干部,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常怀律己之心,常思贪欲之害!”
“要筑牢思想的防线,抵制住来自各方面的腐败侵蚀,守住底线,不碰红线!”
……
吴振华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他的稿子写得文采飞扬,辞藻华丽。
他的语气抑扬顿挫,感情饱满。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就是那个一心为公、清正廉洁的人民好干部。
台下不时响起一阵象征性的掌声。
一些坐在后排的干部已经开始打瞌睡。
但这一切在吴振华看来,都是对他的肯定和赞扬。
他的表演还在继续。
“我们要算好‘政治账’,不要自毁前程!要算好‘经济账’,不要倾家荡产!要算好‘家庭账’,不要妻离子散!”
“我们要做到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才能在仕途之路上行得稳、走得远!”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最后一个字,吴振华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比之前热烈一些的掌声。
吴振华直起身,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他甚至还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谦虚地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
这次发言无疑是成功的。
它向所有人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吴振华,没事。
他依然是那个深受领导器重、前途一片光明的政治新星。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发言席。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大礼堂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第51章 当众带走
“啪、啪、啪……”
礼堂里,掌声稀稀拉拉。
吴振华带着一脸满足的微笑,正享受着他人生中最后的高光时刻。
突然,大礼堂厚重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将昏暗的过道照得一片明亮。
几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他们的出现没什么声响,身上那股气场却像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扩散开来。
会场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掌声停了。
交头接耳声也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夹克,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正是市纪委常委秦刚。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是林风。
他们身后,还跟着张成和其他几名同样表情冷峻的纪委办案人员。
这一队人马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们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踩着红毯,沿着长长的过道一步步朝着主席台走来。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
廉政警示教育大会,纪委的人来干什么?
还是秦刚亲自带队?
难道要现场抓人?
一个荒诞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念头,在每个人脑海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会场里搜寻,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主席台上的市领导们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秦刚的这次行动,除了市委书记,没有向任何人通气。
此刻,站在发言席旁的吴振华,是第一个看清来人是谁的。
当他看到秦刚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看到林风那双冰冷的眼睛时,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会来?他们怎么敢来这里?
诬告信!难道书记没有相信我?
不,不可能!林风凭什么能说服领导!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从主席台另一侧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他就那样傻傻地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秦刚和林风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走到了他刚才还意气风发演讲的那个麦克风前。
整个过程很短,但在吴振华的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秦刚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数百张惊愕的脸。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探寻,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正式文件。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用一种清晰洪亮、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向全场做出了宣告。
“经市委批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海州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科长,吴振华!”
当自己的名字从秦刚口中被念出来时,吴振华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秦刚冷酷的声音还在继续。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由市纪委对其进行立案调查!”
“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礼堂里轰然炸响。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吴振华?”
“我没听错吧?竟然是他?”
“天啊!他刚才不还在上面大谈廉洁吗?这……”
“太讽刺了!我这辈子见过最讽刺的事了!”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还僵在台上的吴振华。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错愕、鄙夷、嘲讽,更有幸灾乐祸。
吴振华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秦刚的话音刚落,两名身材高大的纪委办案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死死架住了他瘫软的胳膊。
吴振华还想挣扎,想辩解,想咆哮这是诬陷。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林风走到了他的面前。
林风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看着这个前世将自己踩进地狱的仇人,缓缓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吴科长。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吴振华同志。”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喜悦,只有冰冷。
“你说得对,当官是要算好账。”
“现在,轮到组织来跟你好好算一算了。”
说完,林风后退一步,侧过身,对着那两名办案人员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带走!”
第52章 当场带走
“带走!”
林风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架着吴振华的两名办案人员再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将他往台下拖去。
吴振华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开始疯狂挣扎:“不!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被冤枉的!”
他转头朝主席台嘶吼:“周书记救我!这是诬告!是林风公报私仇!”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拼命扭动身体。
笔挺的西装变得褶皱不堪,那副金丝眼镜也在挣扎中掉落,摔得粉碎。
他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没人理会他的嚎叫。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吴振华只是个陌生人。
而台下数百名干部则像在看一出大戏,眼神里混杂着震惊、错愕和幸灾乐祸。
秦刚冷冷看了一眼被拖下去的吴振华,然后拿起麦克风,沉声说道:“同志们请安静!”
“今天的廉政警示教育大会,吴振华同志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现场教育课!”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够引以为戒!”
“手莫伸,伸手必被抓!”
说完,他收好文件,对着主席台的方向微微点头,便带着林风等人,在全场复杂的注视下,迈步走出了大礼堂。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场私语。
……
吴振华被当场带走的消息,在半小时内就席卷了整个海州官场。
会场里的那一幕,被无数张嘴添油加醋地描述、传播着。
“听说了吗?政府办的吴科长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听说了听说了!还是在廉政大会上,当着全市干部的面!太吓人了!”
“据说刚发完言就被摁住了!前一秒还在大谈廉洁,下一秒就成了阶下囚,你说讽刺不?”
“带队的还是秦刚!那个‘官场黑脸’亲自出马,这吴振华肯定是完了!”
“我还听说,带队的人里还有那个林风!就是以前吴科长手底下那个年轻人!”
“什么?林风?真的假的?那这里面的故事可就深了啊!”
各种议论在各个单位的办公室、工作群、饭局上疯狂流传。
那些曾和吴振华称兄道弟、有过利益往来的人,此刻个个坐立不安。
他们开始疯狂删除手机里和吴振华的通话记录和聊天信息,生怕下一个电话就是纪委打来的。
至于那些嫉妒过吴振华或被他打压过的人,则都在暗自叫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官场的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
与此同时,海州国际机场,贵宾休息室。
柳月正端着一杯红酒,悠闲地刷着手机。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心情很不错。
两天前吴振华命令她出国避风头,她很不爽,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公司的烂摊子就让吴振华去头疼,她正好可以拿着这些年赚的钱去国外享受生活。
至于吴振华,等风波过去再说,如果他倒了,自己就更没必要回来了。
她晃动着酒杯,正准备订一张去巴黎的头等舱机票,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
【本市新闻快讯:我市今日召开干部廉政警示教育大会,一名干部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市纪委当场带走!】
“当场带走?”
柳月愣了一下,好奇地点开了新闻。
新闻没有点名,但配了一张现场抓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被两名执法人员架着胳膊,面如死灰,狼狈不堪。
虽然眼镜掉了,头发也乱了,但柳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是吴振华!
“哐当!”
高脚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鲜红的酒液四溅开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吴振华不是说他已经搞定了吗?
她手指颤抖着将照片放大,看到了吴振华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风!
照片里的林风穿着一身白衬衫,表情冷峻,眼神像一把刀,仿佛能穿透屏幕刺进她心里。
是了!就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那个被自己像垃圾一样抛弃的男人,真的把不可一世的吴振华亲手送了进去!
吴振华倒了。
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不……”
柳月浑身发冷,瘫倒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市纪委的车里。
林风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但只看内容,他就知道是谁。
【尘埃落定,善恶有报。祝贺你,也请你保重。——苏沐清】
林风看着短信,脸上冰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手指微动,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林风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世今生,压在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不是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吴振华的倒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审讯,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53章 审讯室里的第一回合
夜色已深。
市纪委办案区的审讯室里,灯光却亮得刺眼。
整个房间的色调只有单调的白色和灰色。
墙壁是软包的,防止嫌疑人自残。
桌椅都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而压抑的味道。
吴振华就坐在这间屋子正中央的审讯椅上。
他身上的名牌西装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的蓝色号服。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也不见了踪影。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光环,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等待审讯的身份。
经过最初的崩溃和咆哮,吴振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坐着,一言不发。
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睑下,那双眼睛里依然藏着一丝怨毒。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风和前辈张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张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记录本。
林风手里则提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
两人在吴振华的对面坐了下来。
张成打开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开口:“吴振华。”
“我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张成,这位是林风同志。”
“现在,我们依法依规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进行问询。”
“你要清楚,党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希望你能认清形势,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一套标准的开场白,不疾不徐。
吴振华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张成也不着急。
他看了林风一眼,然后继续按照程序发问。
“你的姓名、年龄、政治面貌。”
吴振华不说话。
“你在市政府办公厅担任何种职务?”
吴振华还是不说话。
这就是非暴力不合作。
是很多落马官员在初期都会采用的一种对抗方式。
企图用沉默来拖延时间,试探办案人员的底线。
张成很有耐心。
他继续不厌其烦地问着基础问题。
林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吴振华。
他的眼神平静且锐利。
足足过了十分钟。
审讯没有任何进展。
张成停下来喝了口水。
林风知道,该自己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清晰。
“吴振华,我们来谈谈海州市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问题吧。”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瞬间打开了吴振华情绪的开关!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林风!
“林风!”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利,“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想从审讯椅上站起来,但身体被牢牢固定着,根本无法动弹。
“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挟私报复!”
“我写的举报信!你们是不是没看?!”
“我要举报你!你滥用职权,诬告陷害!我要举报你!”
“我要求回避!我要求你回避!我不接受你的审讯!”
“我要见市领导!我要见周书记!”
他的咆哮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着。
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剧烈扭曲,显得既可悲又可笑。
张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正要出声呵斥,林风却抬起手阻止了他。
从始至终,林风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吴振华歇斯底里的指控,他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丑表演。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直到吴振华的咆哮声因嗓子干哑而渐渐弱了下去。
整个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风这才有了动作。
他没有反驳吴振华的任何一句话。
他知道,跟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争辩是世上最没意义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将身边那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拿了过来,然后打开。
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笔录,上面有清晰的签字和手印。
林风将那份笔录慢慢推到审讯桌中央,推到了吴振华的面前。
他抬起眼看着吴振华,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吴振华,这是市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交代笔录。”
听到这个名字,吴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风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同样是一份签了字的笔录。
林风将它并排放在第一份笔录的旁边。
“这是大海地产董事长王大海的交代笔录。”
王大海!
听到这个名字,吴振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王大海那个一直吹嘘自己关系通天的男人,竟然也招了?!
林风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又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
他看着吴振华那张已经血色尽失的脸,然后将第三份笔录轻轻放在前两份的旁边。
“这是海州市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张文的交代笔录。”
张文!
那个被他们临时拉来充当评标专家的老实人!
连他都……
三份笔录整整齐齐地摆在吴振华的面前。
林风做完了这一切。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几份笔录,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然后,林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吴振华,这是赵伟的交代,这是王大海的交代,这是张文的交代。”
“他们每一个人都指证,是你,在背后策划和主导了整个棚户区项目的招投标舞弊。”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个人和你的恩怨吗?”
第54章 出租屋里的灯光
林风的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个人和你的恩怨吗?”
吴振华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三份笔录。
赵伟、王大海、张文……
这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他腐败链条上的一个可靠环节。
他以为他们之间结成的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他甚至在被带走的那一刻还心存侥幸。
侥幸他们能守口如瓶,能为他扛住第一波冲击。
可他终究是想错了。
在纪委强大的审查攻势面前,所谓的同盟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的左膀右臂、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提线木偶……全都背叛了他。
把他这个幕后主使出卖得干干净净!
不是私人恩怨……
当然不是!
到了这一刻,吴振华终于意识到。
林风根本不是在跟他进行个人报复。
林风只是在履行他的职责。
而他吴振华,就是林风职责范围内那个必须被清除的贪腐分子!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
而是一整个强大而冷酷的国家机器!
吴振华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强撑起来的冷静和顽固,在三份铁证面前彻底粉碎。
他缓缓垂下头。
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瞬间抽空了一样。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这一幕,张成对着林风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知道,吴振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接下来的审讯将会顺利很多。
秦刚一直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
看到吴振华彻底垮掉,他拿起内部电话打进了审讯室。
秦刚的声音很沉稳:“林风,你们先出来一下。”
林风和张成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来到隔壁房间,秦刚正站在屏幕前。
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
“干得不错。”
“他这道防线一破,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吧。”
秦刚看着林风说道:“审讯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们连轴转了这么久,精神都绷得太紧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和他耗。”
张成点了点头:“好的,秦书记。”
林风也应了一声。
说实话,他也确实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精神的高度集中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精力。
秦刚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让老刘继续在这里盯着就行。”
……
走出纪委大楼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
压抑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他拿出被静音了一天的手机开机。
屏幕刚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就弹了出来。
足足有十五个!
全都是母亲打过来的。
他知道父母肯定是看到新闻,担心坏了。
林风连忙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风啊!你……你没事吧?!”母亲焦急万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妈,我没事。”林风赶紧说道,“我刚结束工作,手机刚开机。”
母亲的声音像是连珠炮一样:“你吓死妈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电话啊?知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急疯了!”
“对不起,妈,工作纪律,不能带手机。”林风耐心地解释着。
“那你现在在哪儿?下班了没有?吃饭了没有?”
“我刚从单位出来,正准备回出租屋呢。”
母亲的音调突然拔高:“回出租屋?你赶紧的!赶紧回来!我和你爸就在你这儿呢!”
林风愣住了:“什么?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们能不过来吗!下午在电视新闻里看到那个抓人的阵仗,你电话又一直打不通,我们俩坐不住,直接就打车过来了!你这门的备用钥匙我们有,就开门进来了!”
“我们俩就怕你出什么事!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呢!”
听着母亲既埋怨又心疼的话,林风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他吸了口气说道:“好,妈,你们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林风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自己的住处。
当他用钥匙打开自己那间不大的单身公寓房门时,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和明亮的灯光瞬间将他包裹。
原本有些冷清的小屋子,此刻充满了家的气息。
母亲陈秀兰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踱步。
父亲林建国则板着脸坐在小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看到林风推门进来,陈秀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
“风啊!你可算回来了!让妈看看,你没事吧?瘦了!瘦了好多!”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妈,我真没事,好好的呢。”林风笑着安慰道。
陈秀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你还笑!知不知道我们俩担心成什么样了!”
林建国这时也站了起来。
他掐灭手里的烟走到林风面前,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林风的目光落到了餐桌上。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三四盘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
旁边还有一个保温锅,里面隐隐能看到一个个白胖的饺子。
都是他最爱吃的。
陈秀兰拉着他就往洗手间走:“赶紧的,洗手去!饭菜都给你热了好几遍了,饺子也是刚煮好的,快来吃!”
坐在餐桌前吃着母亲亲手包的饺子,那熟悉的家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林风一身的疲惫。
陈秀兰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全是心疼。
她一边给林风夹菜一边小声唠叨着:“风啊,妈知道你心里那口气总算是出来了。”
“可是,这纪委的工作也太……太吓人了,今天电视里那场面,跟抓坏人一样。”
“你以后可得千万小心啊!别再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母亲的话朴素,却充满了最真挚的关爱。
一直沉默的林建国这时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等林风吃了大半碗饺子,他才用他那惯有的沉稳声音开口。
“别听你妈的,瞎担心。”
“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严肃而坚定。
“爸就跟你说两句话。”
“第一,别怕事。只要你走得正、行得端,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第二,脑子要活。不能光低着头拉车,也要记得抬头看路。”
林风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
爸妈的话虽然简单,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无论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波谲云诡,这个家、这盏灯、这碗热腾腾的饺子,永远都是他最温暖也最坚实的港湾。
第55章 迟来的答谢宴
第二天,林风起了个大早。
父母还在熟睡,他便轻手脚地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
打开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
小屋只有一间卧室,昨晚父母执意让他睡床,自己在外面将就了一夜。
林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默默地想,等这个案子忙完,得尽快想办法给父母在市区里买一套像样点的房子了。
……
回到单位,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紧张而忙碌。
秦刚看林风精神不错,便把他叫了过去。
“怎么样?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秦书记。”林风回答道。
秦刚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天你先不用去审讯室了,让张成他们继续跟吴振华耗着。你负责在外面梳理案卷,把已经掌握的证据还有吴振华口供里提到的那些新线索,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攻心要有节奏。昨天给了他那么大的压力,今天就要适当地晾一晾他,让他自己在里面好好想一想,这个火候很重要。”
“我明白了。”林风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图。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审讯策略,张弛有度才能让嫌疑人的心理彻底崩溃。
一上午的时间,林风都泡在档案室里。
他将赵伟、王大海、张文等人的口供还有各种物证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证据如山。
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
无论吴振华怎么狡辩,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忙到中午,他刚准备去食堂吃饭,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未读短信。
点开,是上次那个陌生的号码。
但这次内容不是冷冰冰的鼓励,而是一句带着些许调侃的问话。
【海州的大英雄,案子办完了吗?】
林风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能想象得到苏沐清在发出这条信息时那副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表情。
他想了想,回复道:【还没,不过快了。】
很快,对方又回了过来:【那我之前帮的那个小忙,没有白费吧?】
林:【当然没有,起到了关键作用。】
苏:【那就好。】
看着手机屏幕上这简单的对话,林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觉得自己应该当面好好谢谢她。
无论是当初公选前的提醒,还是后来帮忙查找法规文件,苏沐清的每一次帮助都出现在了他最需要的时刻。
这份情很重。
不是几句短信就能说得清的。
想到这里,林风不再犹豫。
他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喂?”苏沐清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研究员,是我,林风。”
苏沐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是你。怎么了,大忙人,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指示吗?”
林风被她的话说得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不是指示,是想兑现一下之前的承诺。”
“承诺?”苏沐清似乎愣了一下。
“嗯,”林风认真地说道,“之前一直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的帮助,但一直都很忙。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个邀请太过唐突的时候,苏沐清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好啊。”她的声音很爽快,“正好我今天晚上也没什么事,你定地方吧。”
……
傍晚下班后,林风换下一身严肃的制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休闲外套。
他按照约定开车去市政府门口接上了苏沐清。
苏沐清今天也换下了那身职业套装。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林风选择的是一家环境很安静的私房菜馆。
地方不大,但很雅致。
很适合聊天说话。
点完菜,两人相对而坐。
苏沐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林风笑着问道:“怎么样,新单位的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林风点了点头,“就是比想象中要更忙,也更复杂一些。”
“那是肯定的。”苏沐清说道,“你们的工作面对的都是最复杂的人性。”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去谈论关于吴振华案的任何具体细节。
这是纪律。
也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体谅。
他们聊的更多是工作上的一些感悟。
苏沐清看着林风,眼神很认真:“说实话,这次大会上把吴振华带走这件事,在机关里引起的震动非常大。”
“我听我们研究室的一些老同志说,海州官场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的办案方式了。”
“有人觉得这是在杀鸡儆猴,立威。”
“也有人觉得这会打破官场的一些潜规则,让很多人都没有安全感。”
林风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苏沐清说的都是实情。
“那你觉得呢?”林风反问道。
苏沐清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挺好的。”
“海州这几年的发展有些暮气沉沉的,官场上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风气太重了。”
“有时候是需要你们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刮一刮骨、疗一疗毒,才能让一些人清醒过来。”
她的话鞭辟入里。
很有政策研究员的深度和高度。
林风听了,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对了,”苏沐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我听我叔叔说,省里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你叔叔?”林风有些疑惑。
“嗯。”苏沐清很自然地说道,“那天晚上跟我叔叔通电话,他正好也从内参上看到了这件事的简报。”
“他评价说,海州纪委这次的行动时机选得准,方式也够震撼,说明下面还是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的。”
苏沐清说得云淡风轻。
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了他的脑海!
他记得苏沐清的叔叔就是那位后来在省里身居高位的苏振邦!
而现在这个时候,苏振邦的职务正好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一位实权在握的省部级大员!
他的一个“评价”,分量有多重,不言而喻!
林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办的这个案子竟然已经进入了这种级别领导的视野!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信息。
看着林风有些惊讶的表情,苏沐清笑了笑。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两人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晚餐结束,林风送苏沐清到她家小区门口。
下车前,苏沐清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清秀的脸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
“林风,”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走的这条路不好走。”
“以后可能会遇到比吴振华更难对付的人、更复杂的事。”
“但是你做的是对的事。”
“所以,坚持下去。”
说完,她对林风微微一笑,然后推门下车。
林风坐在车里,看着苏沐清走进小区的背影,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苏沐清最后那番话,那句简单的“坚持下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击中他的内心。
在这一刻,林风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懂自己的知己。
第56章 最后的王牌
第二天上午,审讯工作再次展开。
市纪委的办案区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紧张。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冷却”之后,吴振华再次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的状态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糟糕。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焦虑。
这一天一夜,他显然过得极其煎熬。
他想了很多。
想从前,想现在,想未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所以当张成再一次坐在他对面开始问询的时候,吴振华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不再沉默,也不再咆哮。
而是变得异常“配合”。
张成问道:“吴振华,关于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吴振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有补充。”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开始了他的“交代”:“两位领导,这件事我认,是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承认,在整个招投标的过程中,我作为政府办公厅的秘书科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失察责任。我没有严格地把好关,对招标中心主任赵伟的监督不到位,对开发商王大海的一些违规行为没有及时地发现和制止。我辜负了组织对我的信任,辜负了领导对我的栽培。我错了,我向组织深刻检讨。”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态度看起来无比诚恳。
他把所有罪责都归结为“失察”和“程序违规”。
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认了。
但实际上,关于他个人是否受贿、是否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核心问题,他却避而不谈,一字不提。
这就是吴振华的狡猾之处。
在铁证面前,他知道完全否认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他采取了第二套方案。
那就是避重就轻。
他企图用一些程序上的小问题来掩盖经济上的大问题。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工作方法有误、业务能力不精,但本质上并没有坏到骨子里的“犯错”干部。
而不是一个贪污腐败的犯罪分子。
这两者之间在最终的量刑上有着天壤之别。
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的秦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个吴振华,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我们耍心眼。”他对身边的另一位副主任说道,“他这是想用一个‘违纪’的帽子来摘掉自己‘违法’的帽子,想得倒是挺美。”
“是啊,”那位副主任也点了点头,“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是不会落泪的。”
秦刚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了内部电话。
“林风,你过来我这边一下。”
林风很快就从隔壁的办公室走了过来。
“秦书记。”
秦刚指了指屏幕上吴振华那张“悔过”的脸:“他还是不老实。”
“他想用交代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来跟我们讨价还价,企图蒙混过关。”
秦刚看着林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风,我知道你手里应该还捏着什么东西。”
“现在是时候了。”
“不要再跟他兜圈子了。”
“拿出能彻底摧毁他所有幻想的东西。”
“一次性把他给我彻底打垮!”
林风迎着秦刚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秦书记。”
他当然知道秦刚指的是什么。
那支陪着他从前世回到今生的录音笔。
那段记录了吴振华最丑恶嘴脸的录音。
这张最后的王牌。
终于到了该登场的时候了。
……
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林风重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吴振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林风在审讯桌前站定。
这一次他的手上没有带任何案卷,也没有拿任何文件。
两手空空。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振华。
足足看了有十几秒。
看得吴振华心里直发毛。
就在吴振华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林风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非常小巧的黑色录音笔。
款式很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
林风捏着那支录音笔,当着吴振华的面,将它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审讯桌上。
“啪”的一声。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也异常刺耳。
吴振华看着桌上那支录音笔,先是愣了一下。
他完全不明白林风这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觉得林风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是在诈他。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可笑。
他索性将头扭到了一边,摆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林风看着他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然后在那支录音笔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播放键。
下一秒,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
“林风,你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不用我说的太明白。”
“这份会议纪要,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声音响起的瞬间,吴振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正在发出声音的录音笔!
这……
这是……
这是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而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放着。
“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光明。”
“别为了这点所谓的小事,把自己的大好前途给彻底毁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了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好同志。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以后你在海州官场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
录音的内容不长,也就一分多钟。
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让吴振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段对话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这就是当初在政府办公厅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最后一次威逼林风在伪造的会议纪要上签字时所说的话!
当时他把林风逼到了墙角。
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他以为林风只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做梦也想不到!
林风,这个在他眼里初出茅庐、毫无心机的年轻人,竟然在当时那种高压的情况下偷偷录了音!
这个混蛋!
这个阴险的小畜生!
第57章 希望的彻底破灭
录音播放完毕。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吴振华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看走了眼。
林风,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下属。
这个在他眼中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年轻人。
竟然藏着如此之深的心机!
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给自己埋下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陷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一个被林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他抬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林风。
“你……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林风缓缓伸出手,将录音笔拿了起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吴振华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很冷。
林风开口打破了沉默:“吴振华,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交代一点程序上的问题,把贪腐的锅甩给王大海和赵伟,就能换个十年八年的有期徒刑吗?”
十年八年……
这几个字精准地刺中了吴振华心里最隐秘的盘算。
是的,这正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他不是法盲,清楚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
但他更清楚,很多时候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只要不承认主观上有巨额贪腐的意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再积极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地“认罪悔罪”,那么最终在法庭上,他就有可能得到一个相对较轻的判决。
十年,或者十五年。
只要能留着一条命,只要刑期不是遥遥无期。
他今年五十出头,凭着积极改造,或许七八年后还有保外就医的机会。
只要能出来,他就有希望。
这就是他一直强撑着和纪委斗智斗勇的全部信念来源。
是他为自己设想的最好的退路。
可是现在,林风的话让他产生了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吴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风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吴振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听到的这段录音,它所证明的已经不是你简单的贪腐问题了!”
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证明的是,你吴振华为了掩盖自身的贪腐罪行,采取了恶意构陷、威逼下属顶罪的恶劣行为!”
“威逼下属顶罪……”
吴振华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片惨淡的死灰色。
作为一个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林风用下巴指了指吴振华身后的墙壁:“你看看,你身后的那面墙上写的是什么?”
吴振华僵硬地扭过头。
墙上刷着八个醒目的红色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看到了吗?”林风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你之前所有的避重就轻、所有的狡辩,都可以被定性为不老实交代问题。但是,这支录音笔的出现,让你的行为性质彻底变了!”
林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吴振华。
“别人贪腐被抓之后,或许还能争取一个‘坦白从宽’。可是你,吴振华,你没这个机会了!”
“因为这份录音,将会作为你不仅毫无悔改之心,而且还主动对抗组织审查,甚至不惜毁掉一个年轻人前途来保全自己的铁证!”
“它会被原封不动地附在你的最终案卷里!”
“直接呈送到审判长的桌上!”
“你以为你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吗?你以为你还有跟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我告诉你,错了!”
“别的贪官或许还能博取一丝同情,而你只会让人觉得你罪加一等!”
“有了这份证据,你吴振华就从一个普通的职务犯罪者,变成了一个‘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影响极坏’的负面典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风盯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这意味着,别人可能判十五年,你只会比他们更长!”
“你后半辈子能够活着走出高墙的希望……”
“都被你自己亲口说的那些话,给彻底地堵死了!”
希望……彻底堵死!
这几个字,彻底击溃了吴振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直强撑的信念,就建立在“牺牲别人,保全自己,争取轻判”这条退路上。
可现在,林风用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将他这条唯一的退路彻底斩断了。
连带着斩断的,还有他全部的希望。
想到自己将在那冰冷的高墙之内度过暗无天日的余生,想到自己可能会老死、病死在里面,他再也撑不住了。
“啊——”
吴振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官僚的体面,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身体在审讯椅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流淌下来。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交代……”
“我什么都交代……”
“我全都交代……”
第58章 供出一条大鱼
吴振华彻底垮了。
那支录音笔,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
当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成了一个笑话时,他的精神防线也随之崩溃了。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让张成都有些惊讶。
吴振华不再有任何隐瞒和狡辩。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问什么答什么。
那种配合的程度,就好像生怕说得慢了,纪委的人就会立刻把他怎么样似的。
“吴振华,你在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招投标过程中,收受了王大海多少好处?”
“现金,前后分三次,一共收了三百万。”
“钱现在在哪里?”
“一部分以我妻子的名义买了理财产品,还有一百多万藏在我老家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
“除了现金还有没有其他的?”
“还有一套房子。王大海在滨江壹号院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给我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装修都弄好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住。”
“你和柳月的关系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公司的业务你提供了哪些便利?”
“我和她是情人关系。她公司的很多业务能接到政府的项目,都是我利用职务便利在背后帮她打的招呼……”
审讯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吴振华像倒豆子一样,将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肮脏勾当全都倒了出来。
他交代出的问题,其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专案组最初的预估。
贪腐金额从最初掌握的几百万一路攀升,最终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除了经济问题,还有生活作风问题、用人问题、以权谋私问题……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张成一边记录,一边暗自咋舌。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像吴振华这样区区一个科级干部能腐败到如此地步的,还真是少见。
林风则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仔细听着吴振华的每一句供述,将关键的时间、地点、人物都一一记下。
他很清楚,吴振华现在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代并非真心悔悟,而是在做一场绝望的豪赌。
赌自己能靠着彻底的坦白,换来一个“重大立功表现”的机会。
夜已经很深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吴振华自己的问题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虚脱无力,脸色惨白如纸。
张成合上了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漫长的审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着的吴振华突然急切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林风和张成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只见吴振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位领导,我……我还有重要情况要向组织反映!我要检举!我要揭发!”
来了。
林风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吴振华终于要抛出他最后的那张牌了。
张成和林风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说吧,你要检举揭发谁?”
吴振华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似乎下这个决心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异样的光。
“我……我交代,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事,我其实只是一个在前台办事的……”
“我一个秘书科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去操纵这么大的一个项目。”
“真正在背后给我撑腰、替我摆平一切的,另有其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林风和张成的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
“是谁?”林风追问道。
吴振华的嘴唇哆嗦着,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感到无比的恐惧。
最终,他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杨明远!”
杨明远!
当这个名字从吴振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审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成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风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杨明远!
这个名字对于海州市的所有公务人员来说都如雷贯耳。
海州市委常委,市政府常务副市长。
一个真正站在海州市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在吴振华出事之前,杨明远的职务正是分管全市城建、规划、国土等工作的副市长。
棚户区改造项目,正好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吴振华像是生怕他们不信,急切地补充道,“当初就是杨市长亲自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暗示我要让大海地产拿下这个项目!王大海送给我的那三百万现金和一套房子,其中有一大半最后都转送给了杨市长!还有很多次,都是我替他出面去收受一些开发商的贿赂!”
“我就是他的白手套!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吴振华越说越激动,情绪也越来越崩溃。
“我手上有证据!虽然不多,但我保留了一些当时和他通话的录音,还有一些转账的凭证!”
他涕泗横流地哀求着:“求求你们,领导!相信我!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我检举他,这是重大立功表现!我可以戴罪立功!求组织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们了!”
林风和张成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他后面的话了。
他们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名字在不断地回响。
杨明远。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他们都明白,从吴振华供出杨明远的那一刻起,这个案子就已经彻底升级了。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科级干部贪腐案。
而是一起可能牵扯到市委核心领导,足以撼动整个海州官场的惊天大案。
第59章 海外的惊弓之鸟
与此同时,遥远的欧洲大陆。
一个不知名的偏僻小镇上。
柳月蜷缩在一间租来的狭小公寓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阴沉的天光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速食披萨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奇怪味道。
她讨厌这里的一切。
讨厌这间只有她原来衣帽间大小的破旧公寓。
讨厌窗外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更讨厌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想当初在海州,她是何等的风光。
住着豪华的大平层,开着红色的保时捷。
出入的是最高档的会所,交往的是海州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她享受着所有人羡慕和奉承的目光。
可现在,她只能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不敢见光。
这一切的转变,是从接到吴振华那个简短的电话开始的。
“柳月,出事了,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记住,什么都不要说!”
电话里,吴振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慌,然后就匆匆挂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
但她知道,天塌下来了。
她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家里的现金和珠宝,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欧洲的机票。
连公司都没有回去。
她就这样狼狈地逃了出来。
刚到国外的头几天,她还能靠着购物和美食麻痹自己。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暂时的旅行,等风头过去,她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柳总。
可是,当她通过手机新闻看到吴振华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被纪委人员当众带走的清晰照片时,她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照片上,吴振华面如死灰,狼狈不堪。
而他身边那个穿着纪委制服、眼神冷冽的年轻人,正是林风。
那个被她亲手抛弃,被她和吴振华联手踩进泥潭里的前男友。
那一刻,柳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复仇。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住昂贵的酒店,躲到了这个没人认识她的小镇。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抱着手机,疯狂地刷新着国内的新闻。
任何关于海州市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带来的现金正在快速消耗。
她不敢用自己的银行卡,怕被追踪到。
她开始失眠,脱发,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正在迅速枯萎。
她不止一次地在午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林风就用照片上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一步步向她逼近。
“叮铃铃!”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柳月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中国的未知号码。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接,还是不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颤抖着。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冷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请问是柳月女士吗?”
柳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轰!
海州市公安局!
经侦支队!
这几个字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电话那头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公式化的语调说道:“柳月女士,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名下的‘月华贸易有限公司’涉嫌为王大海的大海地产集团提供巨额洗钱服务,我方已于三日前对你正式立案侦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你已被列为网上追逃人员。”
网上追逃人员!
柳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不是的……我没有……”
“柳月女士,你先冷静听我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根据我国近年开展的‘天网’专项行动,我国已与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建立了警务合作与引渡条约。不管你逃到哪里,最终都难逃法网。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主动联系我国驻当地的大使馆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第二条,就是继续负隅顽抗,等待我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将你缉捕归案。我必须提醒你,主动回国投案与被缉捕归案,在最终的量刑上有着巨大的差异。”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没有任何威胁或者恐吓,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柳月感到窒息。
因为它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强大与自信。
它在告诉她:你无路可逃。
男人似乎是“好心”地补充道:“为了让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一些案情的进展。你的前合作伙伴吴振华为了争取立功表现,已经向我们做出了全面的交代,其中就包括你公司为他洗钱的具体操作细节。另外,大海地产的董事长王大海也已经全盘招供。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所以,柳月女士,你的任何狡辩和抵赖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柳月。
吴振华把她卖了。
王大海也把她卖了。
她曾经赖以依靠的两个男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她当初为了这些所谓的权势和金钱背叛了林风,结果到头来,她却成了被抛弃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言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我国驻当地大使馆的联系方式,稍后会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你的手机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月僵硬地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缓缓地瘫软下去。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头发凌乱的女人,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第60章 走廊里的风言风语
吴振华供出了杨明远。
这个消息在市纪委高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秦刚在第一时间就向市纪委书记做了紧急汇报。
事情牵扯到一位在任的市委常委,其严重性和复杂性已经远远超出了第三纪检监察室能够独立处理的范畴。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的工作反而暂时清闲了下来。
关于吴振华的审讯已经由更高级别的部门接手。
而关于杨明远的线索则进入了极其机密和审慎的前期核查阶段。
这种核查不会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动作。
所有的工作都在水面之下秘密进行。
林风暂时被排除在了核心圈之外。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保护。
秦刚找他谈过一次话,让他这几天先调整一下,整理下吴振华案的前期材料,等待下一步的通知。
林风明白领导的用意。
他乐得清闲,每天按时上下班,看看案卷,写写材料。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也终于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然而,他想低调,却不代表别人会让他低调。
林风这个名字,如今在海州市纪委大楼里已经无人不晓。
一个刚从政府办公厅调过来的不起眼的小年轻,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亲手办下了一桩震惊全市的大案。
不仅将根深蒂固的吴振华拉下马,甚至还挖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更大的人物。
这种战绩堪称辉煌。
走在纪委的办公楼里,林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有赞许。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毕竟,纪委是干什么的?
就是查干部的。
一个业务能力如此“突出”的同事,谁见了心里能不犯嘀咕?
尤其是当他还这么年轻的时候。
对于这些,林风都看在眼里,但他并不在意。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林风整理好一份关于孙德胜案件的补充材料,需要送到二楼的案件审理室进行归档。
案件审理室是纪委内部负责对所有案件的事实、证据、定性、处理等进行审核把关的部门。
俗称“案件的质检员”。
林风坐电梯来到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他自己平稳的脚步声。
就在他准备拐进审理室的办公室时,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传来了两个男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哎,老李,听说了吗?三室那个林风可能要被提拔了。”
这个声音有些尖,林风觉得有点耳熟。
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惊讶:“提拔?不会吧?他才来几天啊?这火箭一样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人家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吴振华那个案子听说就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办下来的,连秦书记都对他赞不绝口。”
“那小子是真有两下子。我听说审吴振华的时候就跟拍电影似的,几句话就把吴振华的心理防线给弄崩溃了。”
那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呵呵,有两下子?我看未必吧。”
“怎么说?”
那个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这事儿咱们单位私下里谁不清楚啊?他林风本来就是吴振华的下属,是被吴振华给顶了包才跑来咱们纪委的。他办吴振华,说白了不就是公报私仇嘛!只不过他运气好,正好吴振华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让他给抓住了把柄而已。要我说啊,这就是报私仇顺便办了件公事,根本谈不上有多高的水平。”
听到这里,林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在拐角处,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这个说法,然后才带着一丝疑惑开口。
“话是这么说,可办案光靠有仇也不行啊。没点真本事,秦书记能那么看重他?”
那个尖锐的声音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嗨,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一个新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你真以为这案子是他一个人办的?从头到尾要不是有秦刚书记在后面给他撑腰,把他当宝贝一样护着,他能这么顺风顺水?听说为了保他,秦书记都亲自去市委书记那里拍桌子了。说白了,他就是秦书记手里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功劳自然都记在他头上了。咱们啊,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办的案子也不少吧?可你看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人啊,还是得会投胎,会站队,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话里话外,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林风安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些话很难听,也很刺耳,但说实话,并没能影响到他。
前世十年在社会底层,他听过比这更恶毒刻薄的话。
他早就对这些话免疫了。
他知道,机关单位里永远不缺这种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
你做得越好,功劳越大,他们就越是嫉妒,越是要想方设法地从你身上找出点毛病来,以寻求他们那可怜的心理平衡。
没必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林风摇了摇头,抬起脚准备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拐角处那两个正在交谈的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就好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林风转过拐角。
果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干部。
那个声音尖锐的叫孙鹏,另一个叫李卫。
林风对他们有印象,但也仅限于开会时见过几面。
此刻,这两人看到林风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孙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和林风对视。
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给听了个正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林风却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朝着那两个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迈开步子,从他们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而,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和无视,却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孙鹏和李卫感到难堪。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个无形的耳光。
一直等到林风的身影消失在审理室的门口,李卫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有些埋怨地瞪了孙鹏一眼:“看你都说的什么话!这下让人家听见了,多尴尬!”
孙鹏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嘴硬道:“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敢做还怕别人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
而林风走进审理室,将材料交给了负责的同事。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但这件事也确实给他提了个醒。
他深刻地意识到,在一个全是人精的机关单位里,光有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功劳的背后,永远都伴随着猜忌和嫉妒。
如何处理好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如何在锋芒毕露的同时又能保护好自己,这或许比办案本身是更加高深的一门学问。
而这条路,对他来说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新的任命
走廊里的那段风言风语,很快就被林风抛在了脑后。
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林风刚准备下班,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秦刚秘书的声音。
“林风同志,秦书记请您现在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
声音很简短,也很客气,但林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他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的,我马上过去”,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案卷,整理了一下着装,林风快步走向秦刚的办公室。
他心里清楚,这么长时间的平静应该要结束了。
关于吴振华供出的那条线索,市纪委高层经过这几天的秘密核查,想必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
果然,当林风敲门走进秦刚的办公室时,立刻就感受到了一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严肃气氛。
办公室的门被秦刚亲自从里面关上了。
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
秦刚没有坐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了待客区的沙发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紫砂茶杯,热气袅袅升起,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小林,坐。”
林风依言坐下,身体坐得很直,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自己的领导。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待。
秦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林风的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小林啊,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通个气。吴振华检举揭发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的问题线索,经过我们纪委这几天的秘密核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初步判断,可信度极高。”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秦刚说出这个结论时,林风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意味着吴振华没有说谎。
海州市的天,要变了。
秦刚的眉头锁得很紧:“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杨明远不仅仅是可能涉及棚户区改造项目的腐败问题,根据我们侧面了解到的情况,他在担任分管城建工作副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插手工程项目,为多名开发商提供帮助并收受巨额贿赂的问题,恐怕也都存在。”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巨贪!”
林风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秦刚今天找他绝不仅仅是向他通报这些情况。
秦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这个案子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巨大。昨天下午,市纪委召开了书记办公会进行专题研究。会后,周书记亲自向市委的夏书记做了秘密汇报。”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林风明白这八个字背后的分量。
“经过市委批准,市纪委决定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一个更高规格的联合专案组,对棚户区改造项目所牵扯出的一系列腐败案件进行全面彻查!”
“专案组对外保密,代号——‘利剑’!”
利剑。
林风咀嚼着这个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有些发热。
秦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风的脸,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战前审视着自己最器重的部下。
他第一次没有叫“小林”,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林风,你要清楚,这一次我们面临的对手是谁。是市委常委,是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市长。他在海州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极其复杂。调查他,我们将会面临的难度、将会遇到的阻力,甚至是无法预料的危险……都会比吴振华这个案子高出十倍不止!”
秦刚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目光里带着期待、考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凝视着林风,用一种近乎拷问的语气缓缓问道:“我现在问你,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林风能听到自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秦刚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秦刚,目光坚定。
“秦书记!”他大声回答,声音洪亮有力,“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但秦刚从这八个字里看到了一个年轻纪检干部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担当、锐气和无畏的勇气。
“好!”
秦刚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也站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他示意林风坐下,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了林风:“这是纪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利剑’专案组由我秦刚亲自担任组长,专案组下设三个小组,分别负责外围调查、证据固定和内部审讯。”
林风接过文件,目光落在了纸上。
当看到上面的一行字时,他的视线停住了。
只见文件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鉴于林风同志在前期案件侦办过程中的卓越表现,以及对案情的深入了解,经研究决定……”
“任命林风同志为‘利剑’专案组下设——”
“**第一核查小组,组长!**”
组长!
虽然这个“小组长”在行政级别上没有任何变化,林风依旧是一个连副科级都算不上的普通科员。
但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命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意义!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是一个跟在别人身后执行任务的“兵”。
他第一次拥有了独立的带队办案权!
他将有属于自己的团队!
他可以直接向组长秦刚汇报工作!
这是领导对他能力最大的肯定,也是对他这个人无上的信任!
但同时,这也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秦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小林啊,你的兵我都给你配好了。老张,还有三室的另外两个业务骨干,都划归你的小组,由你全权指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干!记住,出了任何问题,有我给你顶着!”
林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份任命文件,纸张的边缘几乎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能感觉到这份文件的分量。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秦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秦书记!我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
几分钟后,林风从秦刚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滚烫的任命文件。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柔和,照亮了他前方的道路。
这条路会比以往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第62章 第一次组务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
海州市郊,一家挂着“青云招待所”牌子的普通小楼里。
这里位置偏僻,毫不起眼,隶属于市总工会名下,平时主要用于接待一些来市里培训的基层员工。
但今天,招待所三楼东侧的几个相邻房间,却被悄然整体征用了。
其中最大的一间会议室,成了“利剑”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房间里所有的娱乐设施都已经被搬走。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刚刚搬进来的崭新办公桌。
以及一块立在墙边的巨大白板。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风是第一个到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有些萧瑟的院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烫。
这里,就是他的新战场。
很快,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张成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林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组长,你来得可真早啊。”
他的称呼很自然地从以前的“小林”变成了“林组长”。
这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对组织纪律的绝对服从。
林风转过身,也笑了:“张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以后咱们还是各论各的。”
张成摆了摆手,表情却很认真:“那可不行。公是公,私是私,在专案组里,你就是组长,我就是组员。这个规矩不能乱。”
他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够清净,也够隐蔽。看来,秦书记他们是下了大功夫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男的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憨厚。
女的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眼神沉稳干练。
两人看到林风和张成,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都有些拘谨。
“林组长,张哥。”
带队的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一名副主任。
他将两人送到门口,笑着对林风介绍道:“林组长,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这位是李正,咱们纪委四室的业务骨干,别看他年轻,可是个电脑高手,尤其擅长追踪资金流向,是个难得的人才。”
然后,他又指向那名女干部:“这位是周敏,咱们纪委办公室的笔杆子,心思缜密,做事沉稳,负责过好几个大案的材料整理工作,经验很丰富。”
“以后,他们两个就正式划归你们第一核查小组了。”
林风伸出手,和那位副主任握了握:“好,辛苦主任了。”
送走副主任后,林风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三位组员。
张成经验丰富,是小组的“压舱石”。
李正技术过硬,是小组的“侦察兵”。
周敏心思缜密,是小组的“大管家”。
一个五脏俱全的战斗小组,就此正式成型了。
李正和周敏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都听说了,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创下的惊人战绩。
现在,林风是他们的直接领导。
以后的工作好不好干,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这位年轻组长的行事风格。
林风看出了他们的拘谨。
他没有立刻坐到主位上去摆领导的架子。
而是亲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都别站着了,快坐吧。”林风的声音很温和,“以后,大家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不用这么客气。”
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林风清了清嗓子,召开了小组的第一次内部会议。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什么“重要意义”和“光荣使命”。
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的目光首先看向身旁的张成。
“张哥,”林风的语气非常真诚,“在座的各位里,你是老前辈,办案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以后咱们小组的工作具体怎么开展,还需要你多给我提点,多帮我把关。”
“我这个组长只是组织上给的一个名头,真正遇到事了,你才是咱们小组的定海神针。”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丝毫客套和虚伪。
张成是个直肠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份尊重。
听到林风这么说,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实在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林组长,你放心。只要是我老张能想到的,肯定义不容辞!”
林风这简单的几句话,不仅安抚了老同志张成。
更是说给李正和周敏这两个年轻人听的。
连资历最老的张成都对组长如此信服,他们两个新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想法。
团队的凝聚力在这一刻初步形成。
接着,林风的脸色微微一肃。
他环视一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定下了三条铁的纪律。
“各位,既然我们坐到了这里,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第一条,绝对保密!”
“从现在开始,我们办理的这个案子,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任何人都不准带出这间办公室!对家人、对朋友、对其他同事,一个字都不能提!这是纪律,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第二条,绝对服从!”
“我们是一个整体,小组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听从统一的指挥。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擅自行动或者自作主张的情况发生。有意见可以提,但命令一旦下达,就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三条,绝对安全!”
“我们的对手不是小鱼小虾,保护好自己是我们能顺利开展工作的前提。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三条原则说得干净利落。
言语间透出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老练和权威。
李正和周敏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
“都听明白了吗?”林风问道。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了!”
气氛烘托到位了。
团队的纪律也建立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任务的分解。
林风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最中心的位置,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杨明远!】
然后,他以这三个字为中心画出了一个圈。
接着,他又从这个圈拉出一条线,指向旁边,写下了“吴振华”的名字。
又拉出一条线,写下了“棚户区改造项目”。
林风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组员:“各位,目前我们手里所有的线索都来自于吴振华的供述。”
他的思路无比清晰。
“他的供述为我们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那就是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但是,光有口供是远远不够的。”
“口供是最不牢固的证据,随时都可能翻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支撑这份口供的客观证据!”
他用笔重重地敲了敲“棚户区改造项目”这几个字。
“吴振华提到,杨明远在这个项目上存在问题。”
“那么,突破口就在这里。”
“我们需要查清楚当年这个项目的所有决策过程,从立项到规划,再到招投标,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文书档案开始查起!”
“把当年所有和这个项目相关的会议纪要、批示文件、合同文本,全部都找出来!”
“我们要像筛沙子一样,把这些故纸堆一遍一遍地筛,我就不信找不到杨明远留下的蛛丝马迹!”
林风的声音不大。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清晰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他用最简单的语言,为整个小组规划出了一条最清晰也最可行的行动路线。
看着白板上逻辑分明的脉络图,听着林风有条不紊的分析,李正和周敏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向林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秦刚书记为何会力排众议,任命这样一个年轻人来担任组长。
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第63章 再审吴振华
第一次组务会开得很成功。
林风用最短的时间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也竖立了威信。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
吃过简单的午饭后,林风没有休息,立刻确定了小组的第一个具体行动。
他叫住了正准备去整理办公桌的张成:“张哥,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张成愣了一下:“去哪儿?”
林风的回答很干脆:“市看守所。”
“去再见一见我们的‘老朋友’。”
张成瞬间就明白了林风的意图。
吴振华!
这个案子所有的源头都来自于他。
虽然吴振华的案子已被移交给了更高层的部门,但他作为“利剑”专案组最核心的污点证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午的会议上,林风制定了从文书档案入手的调查计划。
可海州市大大小小的档案堆积如山。
棚户区改造项目又是一个持续了好几年的大工程,相关的卷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如果就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去,光是梳理这些材料恐怕就要耗费大半个月。
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在这之前,很有必要再去敲打敲打吴振华。
从他那张已经撬开的嘴里,掏出一些更具体、更精确的线索来!
张成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
下午两点。
海州市看守所,一间独立的审讯室里。
林风和张成再次见到了吴振华。
几天不见,吴振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号服,头发被剃成了板寸。
脸上蜡黄一片,眼窝深陷。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被捕时的怨毒和不甘,只剩下麻木。
他被两名狱警带进审讯室。
当他看到坐在审讯桌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林……林风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林风平静无波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
林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吴振华很是听话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副模样,和他当初在办公室里那个颐指气使的吴科长判若两人。
林风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有时候也是一场心理较量。
谁先开口,谁就容易落入下风。
果然,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中,吴振华先沉不住气了。
他不知道林风这次来究竟是为什么。
是他检举揭发的事情有了进展,还是组织上对他的交代并不满意?
这两种可能,对他来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林风同志,我……我上次跟组织上检举的,关于杨市长的问题……”
“组织上是不是已经开始调查了?”
“我……”
“吴振华。”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打断了他的话,“你检举揭发的情况,组织上非常重视。”
听到这句话,吴振华的眼睛猛地一亮!
有戏!
“但是,”林风话锋一转,“光有你的一面之词是远远不够的。”
“你也知道杨明远是什么级别。”
“没有确凿的证据,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去动他。”
吴振华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他急切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句句属实!我可以用我的人格,不,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担保!”
“人格?党性?”林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些东西吗?”
一句话噎得吴振华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吴振华,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什么。”
“就是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争取一个‘重大立功表现’!”
“能不能立功,立多大的功,不取决于你喊了多少口号,表了多少忠心。”
“而是取决于你提供的线索有没有价值!能不能帮助我们找到关键的突破口!”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被林风的气势压着,吴振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敲打已经到位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笔:“好。那我们就从头开始好好聊聊。”
“你把你和杨明远从认识开始,一直到你出事之前,所有交往的细节,能想起来的全都说一遍。”
“记住,我要的是**所有**的细节!”
“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有没有用,都必须说出来!”
“包括你们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话,甚至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是什么表情,只要你还记得,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记忆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但林风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吴振华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风会问得这么细致。
但他此刻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拼命在大脑里搜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审讯正式开始。
张成负责记录,林风则负责引导和追问。
“……大概是五年前,当时我还在市政府的一科,有一次送文件去他办公室,他夸我字写得不错,人也机灵,后来就慢慢熟悉了……”吴振华的叙述断断续续。
林风没有催促,只在他提到一些关键时间节点时立刻插话追问。
“你说,大概三年前的秋天,杨明远曾经私下里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起草一份关于城东一个地块的规划调整报告?”
吴振华像是想起了什么,精神一振:“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林风立刻追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是具体哪块地?调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吴振华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半天。
“具体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涉及到一块原本规划为公共绿地的地块。”
“调整的内容,大概是把绿地的面积缩小了一半,然后把多出来的用地指标加到了旁边的一个商业住宅项目上。”
这个信息让林风和张成的眼睛同时一亮!
这很可能就是一条关键线索!
“然后呢?这份报告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吴振华继续回忆,“后来这份报告在市长办公会上进行了讨论。”
“我记得当时好几个副市长,还有规划局的领导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这个调整很不合理,会严重影响那一带的居民生活环境。”
“但是,杨明远的态度非常强硬!”
说到这里,吴振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是为了海州市的经济发展大局着想,不能有妇人之仁。”
“他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这个调整方案!”
“当时我作为会议记录员就坐在下面,他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林风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可能已经出现了。
“那个商业住宅项目是哪家公司的,你还记得吗?”
吴振华用力地点了点头:“记得!记得!印象很深!”
“当时拿下那块地的公司在海州还不是很有名。”
“但自从那个项目之后就迅速崛起了!”
“那家公司叫……叫‘宏远地产’!”
“他们的老板叫陈宏!”
宏远地产!
陈宏!
当这两个名字从吴振华嘴里吐出来时,林风和旁边的张成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
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第一个可以着手调查的具体目标!
林风压住情绪,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名字。
第64章 档案室里的软钉子
从看守所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林风和张成没有直接回招待所的秘密据点,而是先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简单填了填肚子。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却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成一边开着车,一边忍不住说道:“这个吴振华还真是个宝库。”
“看样子,为了戴罪立功,他是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给掏出来了。”
“宏远地产,陈宏。”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这条线索太关键了!”
林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点了点头:“是啊。”
“吴振华只是一个棋子。”
“这个陈宏还有他背后的宏远地产,很可能就是杨明远在商界最重要的钱袋子。”
“只要我们能从这个陈宏身上撕开一道口子,那离杨明远的核心问题也就不远了。”
回到招待所。
李正和周敏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梳理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一些公开资料。
看到林风和张成回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周敏敏锐地问道:“林组长,张哥,有新情况?”
林风没有卖关子,直接将下午提审吴振华得到的重要线索向他们做了通报。
当听到“宏远地产”、“陈宏”以及那次疑点重重的“城东地块规划调整会议”时,李正和周敏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兴奋。
“太好了!”李正扶了扶黑框眼镜。
“咱们总算不用再对着那些旧报纸大海捞针了。”
他看向林风:“林组长,那咱们下一步是不是就直接从这个宏远地产开始查起?”
林风却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能。”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杨明远”和“棚户区改造项目”之间又拉出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上了“宏远地产”和“陈宏”的名字。
然后,他用笔重重地圈住了它们。
“陈宏是我们的目标,但不是我们第一个接触的目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组员。
“大家要记住,我们现在是在秘密调查。”
“任何针对宏远地产的直接调查,比如查他们的账目或传唤他们的员工,都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陈宏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公司做到这么大,背后如果没有杨明远撑腰,我是不信的。”
“我们这边只要稍微一动,他那边肯定会立刻察觉。”
“而他一旦察觉,就等于杨明远也察觉了。”
“到时候,他们只会把尾巴藏得更深,甚至会动用关系来反向调查我们,那样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林风这番话让众人冷静下来。
是啊,他们的对手是市委常委,怎么可能像查吴振华那样直接正面硬冲呢?
周敏有些疑惑地问:“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风笑了笑,手指在白板上轻轻敲了敲。
“很简单。”
“在动陈宏之前,我们必须先拿到一份能够支撑我们下一步行动的铁证!”
“这个铁证,就是吴振华提到的那份三年前‘城东地块规划调整会议’的原始会议纪要!”
他看向周敏和李正。
“吴振华的口供只是人证。”
“而这份会议纪要,就是我们能找到的第一份关键物证!”
“只有拿到了这份纪要,核实了吴振华的说法,我们对陈宏的调查才能名正言顺,也才能站得住脚!”
“所以,我们当前第一位的任务就是拿到它!”
林风的思路很清晰。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正拍着胸脯说道:“林组长,你就下命令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两名年轻组员:“好。”
“李正,周敏。”
“明天上午,你们两个拿着纪委的介绍信去一趟市城建档案馆。”
“就以配合纪委核查棚户区改造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为由,调阅这份会议纪要。”
“记住,态度要客气,姿态要做足,尽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齐声应道:“是!”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李正和周敏信心满满地走出了招待所。
然而,还不到午饭时间,他们俩就回来了。
而且是两手空空地回来的。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正在和张成研究海州市地图的林风抬起头,看到他们两人的表情,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周敏走了过来,表情有些懊恼:“林组长……对不起,我们没能拿到那份卷宗。”
张成也皱起了眉头:“被拒了?”
“也不算是直接拒绝。”李接过话头,没好气地说。
“我们到了那里,把介绍信递给了他们档案馆一个姓刘的主任。”
“那个刘主任态度倒是挺客气,又是给我们倒水,又是跟我们说全力配合纪委的工作。”
“可一听到我们要查的是三年前的规划会议纪要,他的脸色就有点变了。”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们打官腔。”
“他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档案了,还是纸质的,查找起来非常不方便。”
“还说他们档案馆最近正在进行什么档案的电子化整理工作,一大半的卷宗都打包封存了,暂时没办法调阅。”
周敏补充道:“我们跟他强调这份文件对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要。”
“可他就是不松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最后还笑眯眯地跟我们说,让我们别着急,等他慢慢找,让过一两个星期再过去看看。”
李正越说越气:“这不明摆着就是敷衍我们嘛!”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等他们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
软钉子。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也最让人头疼的一种手段。
他不顶撞你,也不拒绝你。
甚至对你笑脸相迎,满口答应。
但就是用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理由拖着你,不给你办事。
让你有力也无处使。
张成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来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刘主任早不整理晚不整理,偏偏在我们去查的时候搞什么电子化整理。”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看向林风。
“我有点印象,这个城建档案馆的主任好像叫刘伟。”
“听说很多年前他就是在城建局跟着杨明远混的,是杨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这个信息让一切都瞬间明朗了。
果然,杨明远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遍布海州市的各个关键部门。
他们小组的第一次行动,甚至还没触碰到案件的核心,就已经一头撞上了这道无形的障碍。
第65章 苏沐清的帮助
张成的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李正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声骂道:“妈的!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这条老狐狸的狗腿子,竟然都安插到档案馆这种清水衙门了!”
周敏也紧锁着眉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组长,要不我们把这个情况向秦书记汇报吧?让秦书记出面直接给他们档案馆施压!我就不信,有市纪委常委的命令,那个姓刘的还敢不交出来!”
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林风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说:“不行。”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空旷的院子。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组员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家想一想,我们现在是个什么身份?秘密专案组!‘秘密’这两个字才是我们眼下最大的武器!”
“如果我们仅仅因为调阅一份档案受阻,就立刻让秦书记这位市纪委常委亲自出面去施压,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动静太大了。市纪委常委亲自过问一份三年前的普通会议纪要,你觉得那个刘主任会怎么想?杨明远又会怎么想?这无异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盯上那份文件了,而且盯上他杨明远了!这跟我们自己暴露自己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师出无名。那个姓刘的玩的是阳谋,他拒绝我们调阅的理由是‘档案正在电子化整理’,这个理由听起来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我们就算把官司打到市委书记那里去,他也完全可以从容应对。我们硬要去查,反而显得我们不讲道理,过于霸道了。到头来档案我们可能还是拿不到,反而会把自己陷入一个非常被动也非常尴尬的境地。”
林风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原本还有些冲动的李正和周敏都冷静下来。
他们光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当所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强攻不行。
难道就这么被一个小小的主任给挡住去路了?
这第一仗还没开打,就要偃旗息鼓了?
只有林风脸上依旧看不出焦躁。
他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硬闯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必须找到一个名正言顺、让那个刘主任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既能拿到档案,又不会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理由。
谁能拥有这样的理由呢?
忽然,一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个穿着得体套裙、气质温婉知性的身影。
苏沐清!
林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想到办法了!
没错!就是她!
她所在的部门——市政府政策研究室!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市政府的“智囊团”、“思想库”!
他们的一个核心职能,就是为市领导的决策提供各种历史资料和政策参考!
由他们出面去调阅一份关于城市规划的历史档案,这算事吗?
这简直就是他们最本职的工作!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那个姓刘的就算再是杨明远的心腹,他敢用“档案整理”这种借口去搪塞市政府的政策研究室吗?
他敢耽误人家给市领导提供决策参考的“正经事”吗?
他不敢!
除非他想立刻就引起所有人的怀疑!
好,就这么办!
林风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他没有立刻跟张成他们说出自己的计划。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苏沐清。
在没有征得对方同意之前,他不想把她卷进来。
当晚。
林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多待了一会儿。
等到夜深人静,他才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找到了苏沐清的电话号码。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
他很清楚,自己即将拨出的这个电话严格来说是违规的。
虽然他不会泄露任何案情,但利用不知情的她来为专案组服务,终究有些不妥。
可是……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市政府大院里,在他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苏沐清递给他的那份公选资料和那句温暖的“加油”。
又想起了抓捕吴振华之后,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
“尘埃落定,善恶有报。祝贺你,也请你保重。”
林风深吸一口气。
他相信苏沐清。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疑问的声音:“喂?林风?”
林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苏主任,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没事,我还没睡。”电话那头的苏沐清似乎有些意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想向你……请教一下。”
林风快速地组织着语言,严格遵守着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专案组和杨明远的事情。
他只是换了另外一种合情合理的说法。
“是这样的,苏主任。我现在调到纪委之后,领导安排我负责梳理一些关于棚户区改造的历史遗留问题。在梳理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一个环节不太清楚,就想查阅一下大概三年前市政府关于城东一块地块的一份规划调整会议的原始纪要。”
“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纪委直接去调阅档案,动静比较大。我今天让人去档案馆问了问,对方的答复是档案正在整理,暂时不方便。”
“所以我就想向你这个专业人士请教一下。你们政策研究室平时做课题研究,应该也会接触到大量的历史档案吧?我想问问,像这种情况,你们那边有没有相关的备份资料?”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或者……能不能以你们政策研究室‘课题研究’的名义,帮忙把那份卷宗调阅出来,让我参考一下?”
林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他只是一个刚到纪委、工作上遇到困难前来向老同事请教求助的普通干部。
他的理由听起来完全是为了工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风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他不知道苏沐清会不会答应,或者她会不会从自己这番话里听出什么别的意味来。
就在这时,苏沐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快。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了过来,“没问题。”
她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们研究室最近正好也在做一个关于海州城市发展规划变迁的课题,调阅历史档案本来就是我们正常的工作内容。”
“你把那份会议纪要的具体文件名和大概的时间用短信发给我。”
“明天我就让我的同事去档案馆办手续。”
“你放心,‘政策研究’这个理由天经地义,那个刘主任不敢不给的。”
听筒里传来苏沐清自信笃定的话语。
林风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谢你,苏主任,我……”
“不用客气。”苏沐清打断了他的感谢,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一些,“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
林风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些凉,他却丝毫不觉得。
他知道,苏沐清一定从他那笨拙的借口里听出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推开了那扇最关键的门。
第66章 不予通过
第二天上午。
“利剑”专案组办公室里的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处处碰壁的憋闷。
多了一丝安静的等待。
李正和周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头虽然也在做事,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林风。
昨天碰壁回来之后,林组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
只是让他们稍安勿躁,说他来想办法。
今天一早,林组长来到办公室就告诉他们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静候佳音即可。
这让两个年轻人心里都充满了好奇。
林组长到底想到了什么妙计?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张成最为淡定。
他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
凭着多年的经验,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既然敢说出这话,那就说明他一定找到了破局之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有些焦灼起来。
李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林组长……我们等的这个消息,靠谱吗?”
周敏也竖起了耳朵。
林风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宏远地产的工商注册资料。
听到李正的问话,他抬起头,笑了笑。
“放心吧。”他说道,“最多再过一个小时,我们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这时,林风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苏沐清。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东西已拿到,在我办公室,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取。”
林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看向自己的三名组员,说道:“张哥,李正,周敏,我出去一趟。在我们想要的东西‘送来’之前,大家就先去食堂吃饭吧。”
说完,他便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
半个小时后。
市政府大楼,政策研究室。
林风轻轻敲了敲那扇熟悉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苏沐清清脆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苏沐清一个人。
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低头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林风,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来了,坐吧。”
林风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麻烦你了,苏主任。”他由衷地说道。
苏沐清没有接话,只是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材质的密封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实,封口处还贴着市城建档案馆的白色封条。
她将档案袋轻轻推到了林风面前。
“你要的资料都在里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么……档案馆那边,没为难你们吧?”林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沐清闻言,笑了。
“为难?他敢吗?”
她喝了一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一早,我就让我的同事小王拿着我们研究室的介绍信和课题立项的红头文件,直接去找了那个刘主任。小王按照我的吩咐,见到那个刘主任之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把文件给他,告诉他这是市政府交办的重点研究课题,需要立刻调阅这份档案作为决策参考。”
“听说那个刘主任看到红头文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昨天还挂在嘴边的什么‘档案整理’‘查找不便’,一个字都不提了。又是端茶又是递烟,态度好得不得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亲自把这份封存好的卷宗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小王的手里。”
苏沐清的叙述很平淡。
但林风完全能想象出那个姓刘的主任当时是何等的狼狈和尴尬。
面对专案组的李正和周敏,他可以摆官腔、打太极。
可面对拿着红头文件、代表着市政府“智囊团”的政策研究室,他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这就是阳谋的力量。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替我谢谢你的同事。”林风认真地说道。
“应该的。”苏沐清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档案袋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林风。”
“嗯?”
“我不知道你现在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问。但是,我能猜到一定很不容易,也很危险。”
“我……”
苏沐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没有再多说什么,林风拿起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
“我先回去了。”
“好。”
他转身走到门口。
身后又传来苏沐清的声音。
“加油。”
。。。
半个小时后。
林风拿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返回了招待所。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成、李正和周敏三个人正围着桌子吃盒饭。
看到林风和他手上那个封着档案馆封条的档案袋,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李正的嘴巴张得老大,有些结巴:“林……林组长……这……这就是……”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就是他们昨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看到的那份卷宗吗?
怎么组长就这么出去溜达了一圈,就给轻轻松松地拿回来了?
林风笑了笑。
他把档案袋放在了会议桌最中心的位置。
“别愣着了,吃饭吃饭。吃完饭,我们来干正事,看看我们的第一份‘战利品’里面到底都藏着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顿饭,三名组员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那个档案袋。
吃完饭,林风示意周敏拉上办公室所有的窗帘。
然后,他亲自戴上一副白色的手套。
张成他们也屏住呼吸围了过来。
林风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档案袋上的封条,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厚实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用黑色的宋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
《关于海州市城东cx-03地块规划调整方案的专题会议纪要》。
就是它!
林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他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张成他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这份会议纪要从表面上看做得非常规范。
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讨论过程、决议结果……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落款处还有所有与会领导的亲笔签名。
其中,杨明远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就赫然签在“主持人”那一栏。
“这……这没什么问题啊?”李正看了一会儿,有些看不出名堂来。
整个会议记录看起来就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讨论。
张成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只有林风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在主文件上过多停留,而是直接翻到了纪要最后面的附件部分。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份由市规划设计院的几位专家联合出具的《关于cx-03地块规划调整方案的专家评审意见》。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在这份专家评审意见最下方的“评审结论”一栏里,赫然写着四个醒目的黑体字。
不予通过!
第67章 被否决的通过
“不予通过!”
张成凑过去看清那四个字时,呼吸停顿了一下。
李正和周敏也都挤了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正指着那份专家评审意见,声音都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专家组的意见明明是不同意这个调整方案,为什么前面的会议纪要里,最终的决议却是‘原则上通过’?”
周敏也发现了问题,她伸出手指点在会议纪要主文件的最后一页。
“你们看这里!主持人总结意见这一栏,写着‘……经过充分讨论,会议认为,该规划调整方案总体上符合我市发展方向,具备可行性,拟原则上通过,下一步报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然后底下就是杨明远副市长的签名!”
一边是专家组明确提出的反对意见。
另一边却是会议主持人强行拍板的同意结论。
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同一份卷宗里。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滥用职权!典型的滥用职权!他杨明远身为会议主持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完全无视专业技术部门的科学意见,独断专行,强行通过了一个根本就不应该通过的方案!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打死我都不信!”
李正也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没错!这简直就是把专家当成了摆设!”
“我们只要顺着这份专家意见往下查,去走访当年参与评审的这几位专家,问问他们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他们为什么会出具这样一份反对意见!再把这份会议纪要甩到杨明远的脸上,我看他还怎么解释!”
然而,作为小组长的林风却比任何人都冷静。
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份专家意见上,目光来回扫视着。
“大家先别激动。”
林风一开口,办公室里那股兴奋的劲头瞬间降温了不少。
“这份证据很重要,没错,它是我们目前拿到的第一份能够直接指向杨明远的关键书证。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光凭这一份东西,就想扳倒一个市委常委、一个常务副市长,你们觉得可能吗?”
李正和周敏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他们光想着找到了证据,却忘了要面对的对手是谁。
林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指着那份专家意见对三人说道:“你们看,这份评审意见写得很专业也很严谨,里面提到了好几条反对的理由,比如‘该规划调整将大幅压缩原定的公共绿地面积’,再比如‘调整后的建筑密度过高,将对周边的交通路网造成巨大压力’,这些都是从技术层面提出的问题。那么,杨明远能不能解释?”
林风自问自答。
“他当然能解释!他完全可以说专家有专家的技术考量,但他作为市领导需要从城市发展的全局角度去考虑问题!他可以说牺牲一点绿地是为了引入更重要的商业项目,可以说交通的压力是暂时的,可以通过后期的市政改造来解决,他甚至还可以说当时之所以力排众议,是为了海州的经济发展,是在为市里招商引资的大局保驾护航!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冠冕堂皇?是不是让你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听完林风这番话,李正和周敏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官场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杨明远那种级别的老狐狸,想为自己当年的一个决定找出一万个听起来无比正确的理由,简直易如反掌。
他们拿着这份纪要兴冲冲地去找他对质,结果很可能就是被对方用一堆大道理给轻轻松松地怼回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正有些泄气了,“难道这份证据就没用了吗?”
“不。”林风摇了摇头,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这份证据不是没用,相反,它用处极大,只是我们不能把它当成进攻的‘长矛’。”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们,要把这东西当成手里的一张底牌!一张等到最后可以用来彻底砸死他,让他无法翻身的王炸!”
他看向自己的组员们。
“这份会议纪要告诉了我们两件事。第一,吴振华没说谎,杨明远确实在这个项目上存在重大问题。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林风拿起了那份专案组之前就收集到的宏远地产资料,将它和会议纪要并排放到了一起,“它为我们指明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既然杨明远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出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好,我们就不去跟他辩论那些狗屁不通的理由!我们去挖出他之所以会这么做的那个最根本、也是最见不得光的真实原因!”
林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宏远地产”和老板“陈宏”的名字上。
“他杨明远为什么非要力排众议也要通过这个方案?因为这个方案对‘宏远地产’有利!那么,我们接下来的核心任务,就是把杨明远和陈宏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利益链条,给它一环一环地彻底挖出来!”
“只要我们能证明杨明远收了陈宏的好处,那么他之前说的所有那些为了‘城市发展’、为了‘招商引资’的借口,就都成了放屁!这份会议纪要也就成了他滥用职权、为利益相关方输送利益的直接铁证!”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把这份证据连同其他的证据一起甩到他脸上,那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林风的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李正和周敏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原来案子要这么办!
一旁的张成看着林风,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是在用下棋的眼光在布局,走一步看三步,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拱卒,心里都有一盘清清楚楚的棋。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由衷的信服:“林组长,你说得对。说吧,下一步我们具体该怎么干?”
第68章 周末的咖啡馆
案情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整个专案组都士气一振。
接下来的两天,林风带着张成他们,围绕“宏远地产”和陈宏,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初步调查。
大家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干劲十足。
很快,一个紧张的工作周就过去了。
周五下午临下班时,林风宣布周末正常休息。
他说办案要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李正和周敏欢呼一声,早就想回去好好补个觉了。
张成也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让他也别太累。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他才从那堆繁杂的案卷中抬起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很疲惫,精神上却很充实。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苏沐清。
这一次能这么快打开局面,苏沐清功不可没。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正式地感谢人家一下。
之前那两次都带着一股“工作餐”的味道。
这一次,林风想换一种更纯粹的方式。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苏主任,这个周末有时间吗?为了感谢你的鼎力相助,想请你喝杯咖啡,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短信发了出去。
林风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面对穷凶极恶的贪官他能面不改色,现在发一条邀请短信,居然会有点忐忑。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林风拿起来一看,是苏沐清的回复。
“好啊。正好我周末也想放松一下,你定时间地点吧。”
他回了过去:“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在新华书店旁边的‘静时光’咖啡馆,可以吗?”
“可以,明天见。”
……
第二天。
下午两点五十,林风提前来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他刻意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白衬衫和西裤,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色t恤。
整个人少了几分纪委干部的凌厉严肃,多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清爽。
他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窗外是周末午后慵懒的阳光。
“先生,请问您喝点什么?”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
林风看了一眼时间:“谢谢,我等一位朋友,等她来了再一起点。”
“好的,先生。”
服务员微笑着退下了。
林风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一刻,他的大脑难得地放空了。
不用去想复杂的案情,也不用去琢磨人性的险恶。
他就只是一个在这里等朋友的普通年轻人。
这种感觉很轻松,也很惬意。
下午三点整,一道靓丽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林风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今天的苏沐清与往日完全不同。
她脱下了得体的职业套裙,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米白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未施粉黛的脸更显得肌肤白皙,五官精致。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轻轻扫视着。
当看到林风时,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没迟到吧?”苏沐清在林风对面坐下,将一个小巧的手提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林风笑了笑:“没有,非常准时,是我习惯早到一会儿。”
苏沐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你今天这身,看起来可不像市政府的干部了。”
林风也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你今天也不像是那个出口成章的苏大才女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融洽起来。
他们点了咖啡和甜点,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任何关于工作和案子的话题。
他们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
林风说起自己在寝室打游戏被断网的糗事,苏沐清则说起自己为了泡图书馆而错过食堂晚饭的经历。
他们聊起最近看的书,发现竟然都在看同一位作家的历史小说。
苏沐清也很惊讶,林风居然也喜欢听她最近正在单曲循环的那首有些小众的民谣。
聊着聊着,苏沐清忽然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看着林风,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林风。”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带着距离感的“林组长”。
“嗯?”
“做现在这份工作……”苏沐清斟酌着词句,“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的人性阴暗面和复杂斗争,你会觉得很累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林风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柔和了许多。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沐清。
他的眼神很坦诚。
“累是肯定会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时候看到案卷里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看到一些人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地出卖一切,说实话,心里会觉得很堵,也很失望。甚至有时候夜深人静,会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这是他的真心话。
重生以来,他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紧绷着每一根神经。
但他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脆弱和迷茫的时候。
这些心里最深处的东西,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苏沐清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他却愿意将这些话说出来。
苏沐清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不过……”他接着说道,“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因为每当我能够把一个像吴振华那样的蛀虫揪出来,每当我能让一些像我前世那样蒙受的不公得到纠正,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内心的安宁,又会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累和怀疑都是值得的。或许,这就是我选择走这条路的意义吧。”
说完,林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苏沐清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丝青涩、眼神里却已有了超越年龄坚毅的脸。
这个下午,他们又聊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咖啡馆里的灯亮了起来,他们才起身告辞。
走出咖啡馆,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凉爽。
两人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快到一个路口时,苏沐清停下了脚步。
“我从这边打车回去了。”她说。
林风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到路边吧。”
他们走到路边,一辆空着的出租车正好驶了过来。
苏沐清招了招手,车停在她身边。
“那我先走了。”她拉开车门,回头对林风说。
“嗯,路上小心。”
苏沐清坐进了车里,就在要关上车门的瞬间,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看着车外的林风,眼神清澈而认真,轻声说道:“注意安全。”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说完,她不等林风回答,就轻轻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缓缓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林风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的霓虹灯里。
他站了很久,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第69章 保密!
周末短暂的休整很快就结束了。
周一上午。
“利剑”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穆。
林风站在那块熟悉的白板前。
白板正中央依旧写着“杨明远”三个大字。
但这一次,在杨明远下面又多了两个新名字。
一个是“宏远地产”,另一个是“陈宏”。
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杨明远”出发,穿过一份被标记为《cx-03地块会议纪要》的文件,最终重重指向了“陈宏”。
三名组员张成、李正和周敏坐在下面。
他们神情专注,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经过一个周末的放松,他们的精神状态都调整到了最佳。
尤其是李正和周敏,两个年轻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头。
林风转过身,微笑着问了一句:“同志们,周末都休息好了吧?”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洪亮:“休息好了!”
“好。”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我们就开个短会,明确一下专案组下一步具体的工作计划。”
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重重地在白板上那份会议纪要上画了一个圈。
“上周五我们拿到的这份会议纪要,就是我们打开整个案件的一把钥匙。”
“它为我们精准地指出了两个目标。”
他顿了顿,用笔分别点了点“宏远地产”和“陈宏”的名字。
“这两个,就是我们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我的想法是,我们的调查必须围绕宏远地产的老板——陈宏这个人展开。”
林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不能直接接触这个人。”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这个陈宏在海州的能量很大,关系网非常复杂。”
“直接调查他本人风险极高,非常容易打草惊蛇。”
“一旦让他有所警觉,他背后的那条大鱼杨明远也会立刻警觉起来。”
“到时候,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对抗我们的调查,甚至会利用关系给我们制造障碍。”
“那样的话,我们的工作将会变得举步维艰。”
张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官商勾结的案子,最忌讳的就是鲁莽行事。
一旦让对方有了防备,所有有用的线索都可能在顷刻之间被掐断。
林风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所以,我决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代号就叫做‘剥洋葱’!”
“我们要从陈宏这个‘洋葱’的最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里剥!”
“先查他的钱,再查他的人!”
“在我们掌握足够的外围证据之前,绝对不能惊动‘洋葱’的内核!”
“‘剥洋葱’?”李正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字,笔尖都用力了几分。
这个代号听起来就很形象。
“没错。”林风肯定了他的想法,走回白板前,在那张复杂的关系图上又画了两条新的箭头,“根据这个思路,我制定了一个周密的‘两线并行’调查计划。”
“从现在开始,我们小组兵分两路。”
“第一路……”他的目光看向张成身边那个一直很安静、但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小李。”
李正立刻挺直了腰板:“到!”
“你是从市金融办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对资金分析最在行,所以第一路由你负责。”
“你的任务是秘密对接市里各大银行的监管系统。”
“我要你利用我们纪委的授权,调查清楚宏远地产、法人陈宏和他所有直系亲属,包括他老婆、儿子、父母,在‘城东地块’项目审批前后三年内,所有名下的银行账户流水!”
林风特意强调了“所有”两个字。
“调查的重点是筛查出所有五十万以上的可疑资金异动,不管是流入还是流出!”
“特别是那些通过第三方账户进行多次转账,来源和去向都不明的资金!”
“我要你把这些资金一笔一笔地都给我揪出来!”
“明白!”李正大声回答。
这么重要的任务,林组长居然直接交给了他,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巨大信任。
林风看着他,又嘱咐了一句:“你的工作难度很大,数据量也会很庞杂,而且必须全程保密。”
“对接银行的时候,只能通过系统内部的协查渠道,不能惊动任何非必要的人员。”
“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我汇报。”
李正拍着胸脯,砰砰作响:“请林组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个人。
“第二路,就由我、张哥还有小周,我们三个人来负责。”
张成抬起头看向林风:“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我们的任务……”林风拿起记号笔,在“陈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就是把这个人,给我们查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他的发家史!他是怎么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一步步成为海州现在这个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亨的!”
“我要知道他的社会关系网!他平时都跟哪些人走得最近!特别是在官场上,他都跟哪些干部有来往!”
“我还要知道他的日常活动规律!他喜欢去哪里吃饭,去哪里娱乐,喜欢跟什么人打牌喝茶!”
“这些信息,我们要通过外围的秘密摸排,一点一点地给他拼凑出来,给他建一份详尽的个人档案!”
林风放下笔,看向张成:“张哥,你是老纪委,在海州人脉广、经验丰富,外围摸排这块你是行家,主要还得靠你来把关。”
他又看向小组里唯一的女干部周敏:“小周,你心细,负责对我们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进行汇总、甄别和整理。”
“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行动和分析的闭环。”
任务分配完毕。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利剑”专案组的调查,就正式从“文书取证”阶段,进入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外围调查”阶段。
林风打破了沉默,声音无比严肃。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这次行动最重要的原则!”
“那就是,保密!保密!还是保密!”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手上所做的每一件事,调查的每一个人,都绝对不允许泄露给专案组以外的任何人!”
“包括你们最亲近的家人!”
“这两条调查线就是我们的生命线,也是刺向杨明远和陈宏的两把剑。”
“在我们真正出鞘之前,绝不能让对手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
三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声音坚定有力,回荡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第70章 第一次接触
调查计划已经确定。
整个“利剑”专案组像一台被精确编程过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李正那边很快就投入到了和海量银行数据的战斗之中。
他几乎吃住都在办公室,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密麻麻的数字,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而林风和张成这一路也迅速展开了行动。
想从外围把陈宏这种在海州经营了十几年的“地头蛇”查个底朝天,难度非常大。
直接去走访跟他有过节的人?
不行,那样动静太大,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陈宏耳朵里。
去查他的工商档案和税务记录?
作用也有限。
像陈宏这样的老狐狸,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肯定都做得天衣无缝。
张成到底是老纪委。
他没有急着到处打听,而是利用过去在公安系统的一些老关系,花了整整两天,从浩瀚的内部档案库里调取了大量关于陈宏最原始、也最不起眼的资料。
比如他最早的户籍信息。
他名下所有车辆的违章记录。
他早期开办小公司时留下的一些零散的工商年检报告。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毫不起眼,但在林风和张成这两个专业人士眼里,却能从中拼凑出一个相对真实的人物画像。
在招待所的办公室里,张成指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对林风说道:“林组长,你看。”
“这个陈宏最早是靠做工程队的包工头起家的。”
“根据资料显示,他在创业初期因为拖欠工人工资和一些合同纠纷,有过好几次报警记录。”
“这说明这个人底子并不干净,而且他的行事风格应该比较霸道,甚至可能带点江湖气。”
林风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还有,你看这里。”
他指着另一份车辆信息的汇总表。
“陈宏名下一共有四辆车。”
“一辆是常用的商务车,一辆是顶配的进口越野,还有两辆是价格不菲的跑车。”
“但是这四辆车在过去两年内没有任何违章停车记录。”
周敏有些不解地问道:“这……这能说明什么?”
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说明他这个人非常高调,喜欢彰显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同时又是一个很注意细节,或者说很会利用规则的人。”
“在海州,能做到两年内名下所有车辆都没有一张罚单,要么是他的司机技术好到逆天,要么就是他有办法让这些‘小麻烦’在产生之前就被提前‘解决’掉了。”
张成补充道:“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小事上见能量’,说明他在海州确实已经织起了一张很密的关系网,连交警队里可能都有他的人。”
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的分析,一个行事高调、能量巨大但底子不干净的地产大亨形象,逐渐在专案组面前清晰了起来。
摸排工作进行到第三天傍晚,张成通过一个可靠的线人得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他放下电话,表情有些兴奋:“林组长,刚得到消息,今天晚上陈宏会在城南一家名叫‘静心茶社’的高档会所宴请几个重要的客人。”
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静心茶社?”
他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
前世他还在市政府办公厅的时候就听说过,那里是海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
出入的非富即贵,安保也极其严格,私密性非常好。
“这是个好机会!”林风眼神一凛,“我们必须去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陈宏,看看他到底都跟些什么人混在一起!”
张成也正有此意:“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提前打听过了,静心茶社虽然是会员制,但它的一楼大厅对外开放,只不过消费很高。我们可以乔装成普通顾客进去观察。”
林风当机立断:“好!就这么办!”
“小周你留守办公室,负责信息接应。我和张哥现在就过去!”
……
一个小时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外表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静心茶社”对面的一个不显眼的停车位上。
林风和张成都换上了一身价格不菲的便装。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来这种地方要是穿得太寒酸,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两人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远远地观察着茶社门口的动静。
“静心茶社”名字听起来雅致,实际上却是一座装修得古色古香又极尽奢华的独立院落。
门口停着的都是百万级别的豪车。
不时有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在门口侍者的恭敬引领下,走进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张成看着那派头,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今晚要大出血了。”
林风笑了笑:“没事张哥,这笔钱回头我们找秦书记报销,就说是为了深入虎穴、体察敌情。”
两人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到茶社门口。
车牌号是一串很扎眼的“888”。
林风的眼神瞬间专注起来:“来了!”
他们通过之前的摸排,已经记住了陈宏的这个车牌号。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式盘扣唐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热情洋溢的笑容,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时不时会闪过一丝精明而又狠厉的光。
他就是宏远地产的董事长,陈宏。
陈宏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车边,亲自为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人拉开了车门。
那姿态放得很低,就像一个殷勤的店小二。
后面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三四个人,都是些大腹便便、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商人。
陈宏满脸堆笑地跟他们一一握手寒暄,然后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几个人朝着大门走去。
张成在车里低声分析道:“看来今晚他请的应该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林风点了点头:“嗯,我们也进去吧。”
两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朝着茶社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侍者看到他们虽然有些眼生,但看两人的穿着和气质倒也不像是普通人,于是也很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茶社的一楼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熏香的味道。
林风和张成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很自然地在大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很巧妙,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将整个大厅和通往二楼包间的楼梯口尽收眼底。
他们随便点了两杯价格贵得吓人的茶,然后就装作闲聊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刚刚进来的陈宏一行人。
他们并没有在大厅停留,而是在一名经理的亲自引领下,径直走向了大厅最深处一道看起来就极为气派的豪华包间。
张成有些失望地端起茶杯:“看来今晚的目标是看不到什么了。”
林风却显得很有耐心:“不急,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就算看不到包间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认识的‘熟人’出入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陈宏那一行人即将全部走进包间的时候,一个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身影有些不起眼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下意识地朝着大厅这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随意的一眼,让林风的瞳孔瞬间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甚至都停滞了半秒!
因为那张脸,那张带着若有若无的傲气和难以掩饰的嫉妒的脸,他认识!
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
那个人,不就是前几天在市纪委办公楼走廊里,和另一个同事一起在背后议论他的,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孙鹏吗?!
怎么会是他?!
他一个市纪委的干部,为什么会跟地产大亨陈宏这种纪委潜在的调查对象混在一起?!
而且看他那样子还不是偶然遇到,他分明就是陈宏今晚宴请的那群“重要客人”中的一员!
一个巨大的疑问和警兆,瞬间涌上了林风的心头!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71章 紧急撤离
孙鹏!
当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瞬间,林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愕。
而是一股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的冰冷寒意。
这股寒意,仿佛瞬间抽干了茶室里所有氤氲的暖香,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警兆。
几乎是零点一秒之内,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低头!
他猛地低下头,右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杯沿凑到唇边,用这个动作完美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左手则悄无声息地伸到桌下,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身边的张成。
那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张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紫檀木的雕花隔断和头顶那盏价值不菲的宫灯,冷不防被林风这么一碰,微微一愣。
多年纪检工作养成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没有转头去看林风,那样目标太大。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陈设上,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怎么了?”
“别抬头!”林风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
“也别往包间那边看。”
“我们可能暴露了。”
“什么?!”
张成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甚至还极其自然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
随即,身体微微向左侧了过来。
这个动作十分巧妙,正好用他自己略显魁梧的身躯,将林风的身影与包间方向投来的视线彻底隔绝。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护,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回事?”
林风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看着里面碧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刚才孙鹏那一眼,很随意,很快。
隔着大半个厅堂,灯光又偏暗。
按理说,他未必认出了自己。
但是!
纪检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侥幸”二字。
绝不能赌。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是孙鹏看见了自己,并且认出了自己!
然后,他会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宏。
孙鹏是市纪委的人。
他林风,也是市纪委的人。
两个本应在办公楼里出现的纪委干部,却一前一后出现在这种私密的高档会所。
只要陈宏的脑子没问题,他马上就会联想到最大的可能——
自己被纪委的人盯上了!
一旦让他产生这种警觉,那么整个“利剑”专案组前期所做的一切铺垫、所有的保密工作,都将毁于一旦!
打草惊蛇。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林风的心头。
绝对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张哥……”林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冷静而显得有些发沉。
“刚才跟在陈宏他们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是我们纪委的。”
“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孙鹏。”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认识我。”
张成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纪委的人!
跟调查对象混在一起?!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这个老纪委再清楚不过了!
难怪林风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看到我们了吗?”张成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确定。”
“但我们必须当作他已经看到了!”林风迅速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且要走得非常自然。”
“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好!”张成没有丝毫犹豫,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无条件相信林风的判断。
“怎么走?你拿主意!”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越是紧急,越要冷静。
不能就这么站起来直接走,太突兀了。
万一孙鹏真的在暗中观察,他们这个举动反而会坐实他的怀疑。
怎么办?
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个让他们的离开看起来顺理成章的理由。
林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茶社里人不多,气氛很安静,空气中名贵的熏香似乎也变得有些压抑。
有了!
林风脑中灵光一闪。
他悄悄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成,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略带烦躁的表情。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旁边几桌人能够隐约听到的音量。
“唉,走吧张哥。”
“这里太闷了,这熏香呛得我头疼。”
“还不如咱们找个路边摊,喝点啤酒来得舒坦。”
张成也是个老戏骨,立马心领神会。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也稍稍提高了音量:“你小子就是个劳碌命!带你来这种高雅的地方享受享受,你还不乐意了?”
“行行行,走走走!”
“啤酒我请!”
说着,他一脸“嫌弃”地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就像两个附庸风雅失败,最终还是决定回归本性的普通中年男人。
林风也跟着起身。
他没有再看包间的方向,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往那边瞟,就好像那边根本不存在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厅的收银台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神态轻松自然。
到了收银台,林风掏出钱包准备结账。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一共是一千三百八十元。”
听到这个数字,张成眼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妈的,真黑!
就两杯破茶,比抢钱还快!
林风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干脆地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
随后,两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心茶社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沓和犹豫。
直到重新坐回那辆黑色轿车里,将车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成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腻。
“妈的!”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刚才可真是太他娘的刺激了!”
林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撤离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孙鹏的出现,却让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
一个市纪委的干部。
为什么会成为地产大亨的座上宾?
他在杨明远的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知不知道“利剑”专案组的存在?
一个个致命的疑问,让林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张成。
眼神里再无半分波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张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确定。”
“我们纪委内部……”
“出内鬼了!”
第72章 深夜密谈
“内鬼!”
当这两个字从林风嘴里清晰地吐出时,狭小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鬼”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背叛。
意味着耻辱。
更意味着他们这些在一线冒着风险办案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完全暴露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的一举一动,调查的每一个方向,掌握的每一份证据,都可能被这个内鬼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那些腐败分子。
这是一种最可怕的釜底抽薪。
“林组长……”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那个孙鹏……”
“没错。”林风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除了这个可能,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一个市纪委的干部,私下里跟我们正在重点关注的问题商人出入高档会所,这本身就已经严重违反了办案纪律和干部守则。”
“我看他跟在陈宏身后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关系非同一般。”
张成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林风的推断,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鸣叫。
“妈的!”
“我说杨明远这种级别的干部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有,搞了半天,是人家在我们纪委内部早就安了眼睛!”
林风没有接话,大脑依旧在飞速运转。
发现内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问题。
“张哥。”他沉声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先回据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张成也迅速冷静下来,他明白现在不是咒骂的时候。
他发动汽车,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半小时后,招待所,专案组秘密据点。
林风一进门就反手将房门“咔哒”一声锁死,又不放心地挂上了那道金属防盗链。
“把窗帘都拉上。”他对张成吩咐道。
张成二话不说,立刻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将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台灯散发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留守在办公室的周敏看到他们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被吓了一跳。
“林组长,张哥……”她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风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旁边那张空着的座位。
“小李呢?”
“哦,”周敏连忙回答,“李正说银行那边数据量太大,他今晚就不回来了,直接睡在银行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
林风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消息,省得他再想办法把李正支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敏,又看了看张成。
张成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到周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小周,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跟林组长有点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谈。”
“记住,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周敏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张成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也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好的,张哥。”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休息间。
房门轻轻关上。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风和张成两个人。
“林组长。”张成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风对面,压低了声音,“那个孙鹏,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把他知道的情况都跟我说说。”
林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和张成各倒了一杯热水,看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才重新坐了下来。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张哥,”他看着张成那张写满凝重的脸,“你认识这个孙鹏吗?”
张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深印象,我们不是一个处室的,平时工作上也没交集。只知道他好像是跟吴振华同一批考进市直机关的,资格挺老,但仕途一直不怎么顺,在第一纪检监察室干了好多年还是个普通科员。”
林风点了点头。
张成的信息与他前世的记忆基本吻合。
他将当初在办公楼走廊里,听到孙鹏和同事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是靠着吴振华的私人恩怨才能办案立功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初……”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只当他是个人品有问题、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
“现在想来,他当时说那些话,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嫉妒。”
“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刻意贬低我,否定我们办案的成果,从而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他在有意地为吴振华,甚至为吴振华背后的人开脱!”
张成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用力一拍桌子!
“我明白了!”
“这个王八蛋!他恐怕早就跟吴振华、跟陈宏他们是一伙的了!”
“他心里有鬼,所以才会那么害怕看到我们把案子办成!”
“因为我们的剑,最终会刺到他的同伙身上,甚至会刺到他自己身上!”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两人脑海里逐渐成型。
孙鹏不仅仅是陈宏的眼线,他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了杨明远这个腐败集团的某些事情。
所以,当吴振华倒台时,他才会那么紧张。
所以,当林风这个办案的“功臣”出现时,他才会那么怨恨和嫉妒。
因为林风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节奏,也让他自己暴露在了巨大的风险之下。
“想通了……”林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市委常委杨明远、地产大亨陈宏,还有潜伏在我们纪委内部的一颗毒瘤。”
张成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林风。
“林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太大了,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这个小组能够处理的范畴。”
“我建议,必须立刻把这个情况向上汇报!”
“对。”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与张成的想法完全一致。
抓内鬼,尤其是抓自己单位的内鬼,是大忌中的大忌。
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会彻底惊动孙鹏,甚至可能引起整个纪委内部的巨大震动,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承担不起。
“这件事……”林风做出了最终决断。
“第一,绝对不能再让我们小组里的第三个人知道,不管是小李还是小周,都不能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必须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
“只有他,才有权力和能力来处理这颗埋在我们心脏里的定时炸弹。”
林风拿起手机,直接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第73章 秦刚的震怒
夜已经很深了。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林风拿起了那部专案组专用的红色加密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却十分沉稳的声音。
是秦刚的秘书,小王。
“王哥,是我,林风。”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组长?”王秘书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哥,我有重大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林风的语气无比严肃。
“重大紧急案情”,这七个字,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王秘书也是个懂规矩的人,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干脆地回了两个字:“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风和张成都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凝重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大约过了十分钟,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林风第一时间抓起了话筒。
“林组长。”依旧是王秘书的声音,“半小时后,到你们据点东边沿河路的第三个路灯下等。”
“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
“好的,王哥。”林风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他看向张成。
“张哥,你在据点里等我,我去见秦书记。”
“好。”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路上千万要小心。”
……
沿河路是海州市一条相对偏僻的道路,到了深夜更是人迹罕至。
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江水的凉意和湿气。
林风独自一人站在第三个路灯下,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约定的时间前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从远处驶来。
它没有开车灯,在夜色中像一个滑行的黑色幽灵。
车子稳稳地停在林风身边。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
正是秦刚。
“上车。”秦刚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风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除了司机和秦刚,后排还坐着他的秘书小王。
在林风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子就再次平稳地启动,不紧不慢地沿着河边向前驶去。
“说吧。”秦刚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淡淡地开口,“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他的语气虽然有些调侃,但林风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
他坐直身体,将今晚他和张成在静心茶社的所有见闻、对孙鹏的怀疑,以及整个案件可能已经泄密的最可怕推测,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秦刚做了详尽汇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林风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在缓缓回荡。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王秘书则低着头,一动不动。
秦刚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随着林风的讲述不断深入,车厢里的气压仿佛在一点点下降,变得越来越沉重。
当林风说到孙鹏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干部,并且还曾在背后恶意诋毁他办案时,秦刚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而当林风最后说出那个最可怕的推论——孙鹏很可能就是杨明远安插在纪委内部的一颗钉子时,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刚依旧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林风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头。
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许久。
秦刚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骇人,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血红。
他没有去看林风,而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冰冷。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从极力压缩的怒火中迸发出来的。
作为海州市纪委的常委,作为纪检监察系统的一名老将,他最痛恨的就是叛徒。
他可以容忍干部犯错误,但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队伍里出现这种监守自盗、向腐败分子通风报信的败类。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堕落,更是对整个纪检监察系统的公然挑衅,是对他们所有人肩上那份使命的最大亵渎。
车厢里的死寂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秦刚那张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居然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股几乎要将整个车厢都冻结的怒火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冷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般的冷静。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严肃的林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
“林风,你这次做得很好。”
“你不仅有发现问题的敏锐,更难得的是有处理问题的冷静。”
“在发现问题后,能够第一时间选择正确的方式向组织汇报,而不是擅作主张,搞个人英雄主义。”
“这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纪检干部。”
得到秦刚的肯定,林风并没有丝毫得意,脸上依旧是一片凝重。
“书记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秦刚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是一种属于决策者的果断和决绝。
“既然这个‘内鬼’已经主动露出了狐狸尾巴,那我们就不能再让他继续潜伏下去了。”
他看向林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下达了最新的指令。
“从现在开始!”
“第一,你们‘利剑’专案组所有针对陈宏的外围调查工作,立刻全部暂停,转为‘静默观察’,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可能惊动孙鹏的举动。”
“明白!”林风立刻回答道。
“第二,”秦刚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会亲自部署,抽调最可靠的力量对这个孙鹏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秘密反向调查,我要把他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第三,”秦刚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林风的眼睛,“也是你们小组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
“对手既然想跟我们玩‘无间道’,那我们就陪他好好地玩一场。”
“你们要配合我的行动,将计就计,想办法利用孙鹏这个‘内鬼’,给他喂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
“我要彻底扰乱杨明远和陈宏的视线,让他们搞不清楚我们的剑到底要刺向哪里。”
“我要让他们变成瞎子,变成聋子。”
说到这里,秦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然后,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时候,我们再一剑封喉。”
第74章 一枚鱼饵
密谈结束了。
林风回到专案组据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海州市纪委的许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但对于林风和秦刚,甚至对于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孙鹏来说,这一天注定不同寻常。
一场真假难辨的好戏,即将开锣。
……
上午九点。
海州市纪委三楼大会议室。
一场规格不高、但要求所有业务处室干部必须参加的常规工作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由市纪委副书记周海东主持。
秦刚作为市纪委常委也出席了会议,坐在主席台右侧。
林风作为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干部自然在场。
他没有坐在前排,而是很低调地选择了一个靠后的角落位置。
这个位置很不起眼,却能将整个会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微微抬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朝着会场的另一个方向扫了一眼。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鹏。
他正襟危坐,胸前别着党徽,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
脸上是一副认真听讲的严肃表情,看起来跟会场里任何一个普通的纪委干部都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风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跟那个在奢华会所里与问题商人觥筹交错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演技真好。
林风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今天自己只是一个观众。
真正的好戏,要由主席台上的人来演。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周海东副书记先是传达了省纪委的最新文件精神,然后又通报了上个月全市的纪检监察工作情况。
内容枯燥而乏味,会议室里只听见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不少人都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孙鹏却始终保持着那个认真记录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先进工作者。
终于,在会议进行到快一个小时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刚突然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他这一动,会场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大家都知道,秦书记是市纪委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主管的第三纪检监察室更是整个市纪委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轻易不开口,但只要一开口,说的必然是信息量巨大的干货。
“周书记刚才总结得很好,很全面。”秦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我这里就结合我们近期工作中发现的一些新问题,简单地补充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从台下所有人的脸上扫过。
“近期,我们纪委收到的群众举报信数量有所上升,这说明我们的反腐工作深得民心,群众是信任我们的。”
“但是,在这些举报信里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动向。”
“有一些举报,线索写得很模糊,指向也不明确,但是群众的反映却很强烈。”
“对于这种类型的举报,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道:“比如说,我们最近就连续收到了好几封关于城西那个‘绿都花园’房地产项目的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里说这个项目在审批和建设过程中,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合规的问题。”
“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证据在哪里,写得都语焉不详。”
“这种线索查起来难度很大,很容易就石沉大海了。”
“但是!”秦刚的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群众的呼声就是我们办案的哨声!越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问题’,我们越要认真对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滋生腐败的角落!”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坐在台下前排的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
“老刘啊,这个‘绿都花园’项目,我了解了一下,好像是归你们四室的管辖范围吧?”
“这样,会后你们四室先牵个头,组织几个人对这个项目的相关情况去做一个初步核查。”
“先不用搞太大动静,就从外围摸摸情况,看看群众反映的这些问题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有问题,我们就一查到底;没问题,我们也要给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还干部一个清白。”
“听明白了吗?”
四室的刘主任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回答:“是!秦书记!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嗯。”秦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放下了话筒,身体靠回椅背上。
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林风,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成了。
秦书记这番话,说得实在是高明。
他没有直接下令严查“绿都花园”,而是以“重视群众举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其提出,又把它定性为一个“线索模糊”的“初步核查”。
这既显得合情合理,符合工作流程,又成功地把“绿都花园”这个名字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枚精心准备的“鱼饵”。
一枚专门为孙鹏这条潜伏在深水里的鱼,量身定做的“鱼饵”。
现在,鱼饵已经抛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
林风再次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坐在斜前方的孙鹏。
孙鹏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记录的姿势,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林风那双毒辣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细节。
就在秦刚说出“绿都花园”那四个字的时候,孙鹏那支一直在笔记本上流畅书写的笔,笔尖有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停顿。
因为力道没有控制好,还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墨点。
就是这个墨点。
让林风瞬间确定了。
鱼,上心了。
很好。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察觉不到的冰冷弧度。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假装看起了文件。
接下来的会议,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等待上。
一个多小时后,周海东副书记宣布散会。
所有干部都陆续站起身,朝着会议室外面走去。
林风没有着急走,他故意慢了半拍,混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要看看,孙鹏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果然不出他所料。
孙鹏走出会议室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但在路过第四纪检监察室门口时,他像是“偶然”遇到了一个刚刚从里面出来的四室干部。
“哎,老王!”孙鹏立刻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主动上前打招呼,还很亲热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姓王的干部显然跟他不是很熟,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客气:“哦,是孙哥啊,有事?”
“没事没事。”孙鹏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这不是刚开完会嘛,出来透透气。”
然后,他装作很随意地样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哎,老王,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啊。刚才会上秦书记说的那个‘绿都花园’的案子,是派给你们室了?这项目有什么特别的说头吗,怎么还惊动了秦书记亲自在会上点名啊?”
第75章 反向追踪
纪委大楼三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稀疏的脚步声。
孙鹏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那副与人攀谈的模样,就像是同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偶遇闲聊。
不远处,一个拐角后面,林风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完全躲起来,而是装作在跟另一个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只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注视着孙鹏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那个被孙鹏称为老王的四室干部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很正常。
纪委的办案纪律摆在那里,还没启动调查的案子,不可能随便跟别的处室的人说。
“孙哥,这……”老王犹豫了一下,有些含糊地说道,“秦书记也只是刚安排下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研究呢。再说了,这不合规矩……”
“哎,你看你,老王,太见外了不是!”孙鹏不等他说完,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他更重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笑得愈发亲热了:“咱们都是给自己家干活,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就是纯粹好奇,随口问问。咱们秦书记平时抓的可都是大案要案,今天突然对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举报这么上心,我这不是想学习学习领导的高瞻远瞩嘛!”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拉近了关系,又给自己的打探戴上了一顶“学习领导精神”的高帽子。
那个老王显然也不是一个特别有城府的人,被孙鹏这么一捧,也觉得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就太不给面子了。
他想了想,只能含混地透露了一句:“其实也没啥,就是几封不起眼的举报信。主任刚才还说呢,估计又是哪个拆迁户心里不平衡瞎写的,让我们先去档案室查查当年的规划审批手续,应付一下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孙鹏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行,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改天有空一起喝茶啊!”
说完,他再次热情地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然后才转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好奇心比较重的普通干部。
但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林风敏锐地捕捉到,孙鹏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鱼,咬钩了。
林风收回目光,心底一片平静。
他没有再停留,而在孙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也转身回到了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办公室。
……
整个下午,林风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起来像是在整理吴振华案的后续卷宗。
但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半个小时都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等。
他知道,从孙鹏开口打探消息的那一刻起,一张由秦刚亲手布下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秦刚的效率比林风想象的还要快。
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林风的手机在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也很奇怪,只有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
“xq-07b。”
看到这串字符,林风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这是他和秦刚约定好的暗号。
鱼,有动作了。
林风立刻起身,跟办公室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点私事要提前走一步,然后就拿着公文包离开了纪委大楼。
他没有直接回专案组的据点,而是开着车在市区绕了几个圈子,最后将车停在了一家很普通的连锁咖啡馆门口。
他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拿出一份文件,假装在认真地看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戴着头盔让人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也走进了咖啡馆。
他没有点单,而是径直走到了林风的桌边,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林风的桌上。
“先生,您点的外卖。”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不等林风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风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等到那个“外卖骑手”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将那个牛皮纸袋连同自己带来的文件一起收进公文包里。
然后,起身,结账,走人。
……
半个小时后,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林风将房门反锁,然后才一脸凝重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拉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几张高清的打印照片和一个小巧的U盘。
林风先拿起了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纪委大楼的地下车库里偷拍的。
照片上,孙鹏正坐在他那辆灰色的丰田轿车里,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操作着手机。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拍摄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这个时间,正好是孙鹏打探完消息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不久。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手机短信的屏幕截图。
虽然经过了放大还是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内容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条已经发出的短信,收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手机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短,而且经过了伪装:“老地方的茶叶没问题,放心喝。”
茶叶?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绝对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黑话。
“茶叶”指的就是“线索”,“没问题”就是指“线索不重要,是假的,虚惊一场”。
在这张截图的旁边,还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技术分析说明:“经查,该接收号码为非实名登记的‘黑卡’,其信号基站最后定位地点为海州市高新区宏远大厦附近。”
宏远大厦。
陈宏的宏远地产公司总部所在地。
林风放下照片,指尖有些发凉。
他拿起了第三张。
这张照片拍摄的地点是在一条很偏僻的城市道路边,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一辆灰色的丰田车停在路边,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拉开车门,坐进丰田车的副驾驶座。
通过清晰的车牌号可以确定,这辆车就是孙鹏的车。
照片旁边同样有技术说明:“经图像比对,上车男子的身形、步态及衣着特征,与宏远地产董事长陈宏的司机王强高度吻合。”
看到这里,孙鹏身为“内鬼”的这条罪证链,已经被彻底焊死了。
他不仅向对方通风报信,甚至还在线下进行秘密接触。
秦刚动用的,根本不是纪委内部的力量,而是直接协调了保密级别更高、侦查手段也更加专业的市公安局技术侦查支队。
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孙鹏那些自以为是的反侦察手段,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自以为做事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他所有的举动,早已变成了一张张清晰的照片,一段段明确的证据。
林风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孙鹏和陈宏的司机王强在车内的一段对话录音,虽然有电流的杂音,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孙哥,老板让我问问,信儿准吗?”
“准!我亲自问的四室的人!就是几封破举报信,秦刚也就是面上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最近因为姓吴那事正烦着呢,可经不起再吓唬了。”
“放心吧!有我在里面看着,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吗?!”
“那是,那是……”
听到这里,林风摘下了耳机。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王哥。”
“证据我都收到了。”
“请转告秦书记。”
“狐狸的尾巴,已经完完整整地露出来了。”
第76章 大本营
孙鹏的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
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现在,只等秦刚一声令下,就可以将这个潜伏在纪委内部的蛀虫彻底清除。
但在正式收网前,专案组的工作并不能停。
相反,他们需要利用好这最后一段“静默期”。
秦刚的指示很明确,对陈宏的外围调查暂时停止,避免任何可能惊动孙鹏的行为。
整个专案组进入了静默观察状态。
静默,不等于无所作为。
林风的小组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由秦刚亲自布置。
既然从陈宏这条线上暂时无法突破,那就换一个思路,重新回到案件的原点——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秦刚要求他们,从侧面重新梳理杨明远的所有公开履历和他的人际关系网,寻找与宏远地产完全无关的潜在突破口。
这是一个繁琐且考验耐心的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到任务后,林风立刻召集小组开会,负责资金流向分析的李正也被暂时解放出来,加入了这项新工作。
大家分头行动。
有人去市委组织部调阅杨明远最原始的干部人事档案。
有人去市图书馆,查找过去十几年所有刊登过杨明远讲话和报道的报纸。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林风很清楚,想要把一个市委常委级别领导的资料梳理得最全面、最专业,有一个地方必须去,也有一个人必须要见。
市政府政策研究室,苏沐清。
……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林风拿着一个文件夹,敲响了市政府政策研究室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苏沐清正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认真地审阅着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风,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惊讶,但很快就化作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风?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语气很自然地问道,“是遇到什么新问题了吗?”
就像一个老朋友之间的问候。
林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些。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苏主任,又来打扰你了。这次是来向你这个专业人士请求支援的。”
“别叫我苏主任了。”苏沐清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给他倒了杯水,“听着怪生分的,还是叫我沐清吧。”
她的动作很随意,却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好,沐清。”林风从善如流,也改了称呼。
他接过水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当然,他严格遵守了保密纪律,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利剑”专案组和调查杨明远的事情。
他的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
“我们最近在梳理一些历史遗留案件的卷宗,发现很多问题都跟当年的城市发展政策和人事变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领导就安排我们对一些市里主要领导同志的公开履历资料,进行一次系统的汇编整理,这样有助于我们从更宏观的视角去理解一些问题的成因。”
“我查了一圈,觉得这方面的工作没有人比你们政策研究室更专业了。所以就想来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关于杨明远副市长从政以来,所有公开发表的文章或者他主导过的重大项目的资料汇编?我想借来参考学习一下。”
这番话半真半假,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苏沐清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看着林风,仿佛能看穿他话语背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
等到林风说完,她什么也没多问。
既没有问是哪个领导安排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突然梳理杨明远的资料。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对外面办公室喊了一声:“小王,你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子走了进来:“主任。”
“你去资料室一下。”苏沐清对她吩咐道,“把我们之前做的,关于全市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重要讲话和署名文章的资料汇编库调出来,重点查找一下杨明远副市长从担任区县领导一直到现在的所有相关记录,整理好以后打印一份完整的出来。”
“好的,主任。”那个叫小王的女孩子立刻点头答应,转身就去办理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林风和苏沐清两个人。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谢谢你,沐清。”林风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苏沐清又一次无条件地相信了他,并且为他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不用这么客气。”苏沐清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你们也是在为海州的发展清除障碍,我们研究室提供一些基础的资料支持,也是应该的。”
她的话说得很官方,但那句“清除障碍”,却让林风明白,他想做什么,苏沐清的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
她虽然什么都不问,但她什么都懂。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林风的心里感到无比的踏实。
在等待资料打印的间隙,两人随意地聊了起来。
苏沐清像是很无意地提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杨市长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干部。”
“我听我们研究室的一些老同志说,他早些年在下面区县当一把手的时候,魄力非常大,敢打敢拼,也确实干出了一些很亮眼的政绩。海州现在最大的一个工业园区,也就是海东区的那个,就是在他手上一手搞起来的。可以说,没有他当年的那种强硬手腕,就没有现在海东区的经济格局。”
她说到这里,话锋却突然一转。
“但是呢,也正是因为他的作风比较强势,或者说比较霸道,所以在他主政过的地方也留下了不少的讨论,尤其是在他曾经担任过区委书记的那个‘海东区’。”
“听说他在那里根基非常深,当年他还在海东区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很多干部,现在都还在区里或者市里一些重要的岗位上。所以大家都说,海东区算是杨市长的‘大本营’,那里出来的干部都自成一派。”
苏沐清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闲聊官场上的旧闻。
但“海东区”、“根基深”、“提拔了很多老部下”这几个词,却让林风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对啊。
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前世今生,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明远身为常务副市长这个光鲜的身份上,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领导,一定有自己发迹的地方,一定有自己最核心的政治班底。
而这个被苏沐清无意中点出来的“海东区”,很可能就是解开杨明远背后那张复杂关系网的全新突破口。
“林风?林风?”苏沐清的声音将林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林风连忙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将水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就是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深层次的东西,确实是我们这些只会埋头办案的人很难想到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那个叫小王的女孩子回来了,她的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主任,您要的关于杨市长的所有公开资料,都在这里了。”
苏沐清点点头。
林风立刻站起身,接过了那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资料。
“太感谢你了,沐清。”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份资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这不仅仅是对这份资料的感谢,更是对苏沐清刚才那番话的感谢。
正是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为他,为整个专案组,拨开了云雾,指明了一个可能是最正确的调查方向。
第77章 清理门户
从苏沐清的办公室出来,林风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海东区。”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压过了街上的车流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地方隐藏着解开杨明远案的真正秘密。
回到专案组的据点,林风将那叠还带着余温的宝贵资料“啪”的一声放在会议桌上。
正在埋头工作的组员们都抬起了头。
他没有提苏沐清的点拨,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同志们,我们换个思路。”
“从现在开始,工作重点暂时从市级层面下沉。”
“所有人,都把这份资料给我吃透了,尤其是关于杨明远在担任海东区区长和区委书记期间的所有信息。”
“他当年主导过的每一个项目,提拔过的每一个干部,处理过的每一件有争议的事件,我要求你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
“汇总,比对,分析!”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从这些陈年旧事里找到新的线索!”
命令下达,整个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和纸张的翻动声。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枯燥的排查中一天天过去。
而另一边,那张针对内鬼孙鹏的无形大网,也终于到了收紧的时刻。
这天上午,林风正在埋头分析一份关于海东区十几年前的土地拍卖公告。
他桌上的那部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风拿起电话。
里面传来秦刚秘书王哥那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命令感的声音。
“林风同志,秦书记让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立刻,马上。”
林风拿着文件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离开了据点。
十几分钟后,林风敲响了市纪委常委秦刚办公室的门。
“进来。”
秦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林风推门而入,一股滞闷的烟味扑面而来。
秦刚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城市,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他平时最喜欢的紫砂茶杯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却塞满了烟头。
显然,他一夜未眠。
“书记。”林风轻声喊了一句。
秦刚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让林风都感到陌生的冰冷。
“林风,你来了。”
他说。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固定了。”
“经过市纪委书记办公会研究,并向市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市委同意了我们的意见。”
“今天就动手。”
秦刚一字一顿地说道:“决不能让这种败类,在我们纪委的队伍里多待一分钟!”
他的话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风能感觉到秦刚心中那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痛心。
纪委是党的纪律部队,是负责清理门户、惩治腐败的利剑。
现在,这把剑的内部却出现了一颗生锈腐烂的钉子。
这对秦刚这种把纪检事业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老纪委来说,是一种何等的耻辱。
“书记,我明白。”林风立正站好,表情肃穆,“需要我做什么?”
秦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我的办公室里,哪里都不要去。”
“接下来的事,和你、和你们专案组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我们纪委内部清理门户的事情。”
林风瞬间就明白了秦刚的用意。
这是一种保护。
孙鹏毕竟是他们在调查杨明远的过程中发现的,如果让林风去参与抓捕,很容易被有心人解读为“利剑”专案组的行动,从而打草惊蛇。
而现在,秦刚亲自出马,将这件事定性为“纪委内部清理门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为他们后续的真正调查做好掩护。
这份良苦用心,让林风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敬意。
“是,书记。”他郑重地回答道。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林风就坐在秦刚办公室的沙发上,静静等待着。
秦刚则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立案调查决定书,带着自己的秘书和另外两名戴着“内务督察”袖标的干部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的脚步声很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走廊的地板上,也踏在所有纪委干部的心上。
林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面。
他没有去看,也不想去看。
他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刚回来了。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冰冷,但眉宇间那股压抑了一夜的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
然后,他对林风说:“结束了。”
林风站起身:“他……都交代了?”
“哼。”秦刚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极度的不屑,“骨头比吴振华还软。我一句话都还没问,只把那几张他和陈宏司机在车里见面的照片扔在他面前,他就全完了。”
“双腿一软就瘫在了椅子上,涕泗横流,带走的时候还差点尿了裤子。”
“真是丢尽了我们纪委的脸!”
秦刚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孙鹏的鄙夷。
这种意志不坚、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根本不配身穿这身代表着忠诚和担当的制服。
林风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可以想象,孙鹏在看到那些铁证如山的照片时,内心是何等的绝望和崩溃。
那种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被人瞬间撕碎的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人已经直接移送到市看守所的纪委谈话点了。”秦刚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我让内务督察室的人连夜审,把他干过的所有脏事,给我一件不落地全部挖出来!”
“然后就直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他的处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秦刚的风格,对待内部的腐败分子,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最快的速度予以清除,绝不姑息。
林风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孙鹏这个名字将永远地从海州市纪委的干部名册上被抹去。
他为自己愚蠢和贪婪的行为,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随着孙鹏这个最大的内鬼被清除,“利剑”专案组的最后一道枷锁,也随之解开。
第78章 护身符
对孙鹏的审讯,甚至不能称之为“审讯”。
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崩溃。
当天晚上,市看守所,纪委谈话点。
房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将冰冷的墙壁照得惨白。
负责主审的市纪委内务督察室老主任什么技巧都没用。
他只是将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推到了孙鹏面前。
第一样,是几张在夜色中拍下的、颗粒感很重的照片,照片里孙鹏的侧脸和陈宏司机王强的脸清晰可辨。
第二样,是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经过处理的、孙鹏与对方确认“茶叶没问题”的通话声。
第三样,是一部手机,屏幕上定格着那条加密短信的发送记录。
整个过程,老主任一句话都没说。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孙鹏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喝问都更有力量。
孙鹏只是看了一眼,肩膀就彻底垮了下来。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蜡黄。
他没有像吴振华那样叫嚣着“公报私仇”,也没有像王大海那样企图做无谓的抵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纪委在处理自己人的时候,向来最谨慎,也最无情。
没有掌握百分之百的证据,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而一旦动手,就说明你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彻底堵死。
“我交代……”
孙鹏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两个无比嘶哑的音节。
然后,他就将自己肚子里所有的脏水,都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因为沉迷网络赌博,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在一次饭局上,被“朋友”介绍认识了出手阔绰的陈宏。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在金钱攻势和债务逼迫下,一步步丧失底线,最终彻底沦为对方安插在纪委内部的一颗眼线。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陈宏泄露纪委内部一些审查工作的动向,帮助陈宏提前规避了好几次针对他们公司的调查。
作为回报,陈宏不仅替他还清了所有赌债,还陆续给了他将近两百万的“好处费”。
审讯一直进行到后半夜。
孙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呆滞而空洞。
他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问题都交代得干干净净了。
但他心里清楚,光交代自己的问题远远不够,等待他的依旧是那冰冷的高墙和看不到尽头的刑期。
他不想就这么彻底完了。
他还年轻。
“主任……”孙鹏突然抬起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乞求的颤音,“我……我还有重要的情况要检举揭发!我要立功赎罪!”
主审的老主任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说。”
孙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我之前跟陈宏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说过一些事……”
“他说,他在海州之所以能混得这么开,生意做得这么大,不仅仅是靠着杨明远副市长在上面给他撑腰。”
“他还说,他有一个比杨市长还要管用、还要铁的‘护身符’!”
“护身符?”老主任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具体点。”
“是!”孙鹏急切地说道,“那次是在一个很私密的酒局上,陈宏喝多了就跟我们吹牛。他说,在海州,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白道上有杨市长给他批项目、拿地皮。”
“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他则有另一个更厉害的靠山在给他‘铲事儿’!”
“铲事儿?”
这三个字让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对!就是铲事儿!”孙鹏用力地点了点头,“陈宏说,他早年做工程队起家的时候,手上沾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后来搞房地产开发,强拆打人之类的事也没少干。”
“但每一次,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最后都能安然无恙地被压下去。”
“就是因为有这个‘护身符’在替他把所有的麻烦都给铲平了!”
“他说,这个‘护身符’比杨市长的面子还好使!在海州地面上,只要不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就没他摆不平的!”
老主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死死地盯着孙鹏,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个‘护身符’,是谁?!”
孙鹏被老主任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是……是现任的海州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
“赵东来!”
当这个名字从孙鹏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赵东来!
这个名字在海州的政法系统无人不知。
他是市公安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长,是仅次于局长本人的二号人物,手握重权,主管着全市的治安和刑侦工作。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赵东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从海东区一步步被杨明远提拔起来的最嫡系的铁杆亲信。
当年杨明远在海东区担任区委书记的时候,赵东来就是他手下的公安分局局长,是杨明远最信任的“刀把子”。
后来杨明远高升到市里,没过多久,也把赵东来提到了市局常务副局长的关键位置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老主任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千真万确!”孙鹏就差指天发誓了,“主任,我不敢说谎啊!这些话都是我亲耳听陈宏说的!”
“他还吹牛说,他和赵东来,还有杨市长,他们三个是穿着一条裤子的‘铁三角’!”
“杨市长负责给他们捞钱的道儿,他陈宏负责在前面跑腿赚钱,而赵局长就是他们最后的保障,负责把所有挡道碍事的都给清扫干净!”
“他说,有赵局长在,他们就可以在海州高枕无忧!”
孙鹏说完这番话,整个审讯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孙鹏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已经远远不是一起简单的官商勾结经济腐败案了。
而是一起由市委常委和市公安局二号人物联手,为黑恶商人充当“保护伞”的惊天大案。
老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线索太重大了。
重大到他必须立刻向秦刚书记汇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但这件事,等不到天亮了。
第79章 资金流的突破
就在孙鹏这条线被挖出,并意外牵扯出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这条惊天线索的同时,“利剑”专案组的另一条核心调查线也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
那条由李正负责的、针对宏远地产和陈宏的秘密资金流向调查。
……
专案组秘密据点。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李正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凌晨四点以前的城市了。
这些天,他几乎以办公室为家,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了一堆数据里。
宏远地产作为一家年流水几十亿的大公司,其名下的对公账户和他老板陈宏及其所有直系亲属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年内产生的银行流水记录,打印出来堆在墙角,几乎有半人高。
想从这数以百万计的交易记录里找到那笔可能存在的隐秘行贿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李正没有退缩。
他像一个最固执的猎人,一遍遍地筛选比对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他知道,林组长和整个专案组都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刚开始的几天,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
陈宏这个老狐狸做事极其谨慎,在他的公司账户和家人账户里,李正没有发现任何直接或间接流向杨明远及其亲属的可疑资金。
所有的账目都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
这个结果让李正一度感到沮丧。
但林风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那天凌晨,林风看他还在电脑前死磕,递过来一杯热水道:“越是干净,就说明越有问题!”
“一个做大工程、搞房地产开发的老板,账上不可能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把明面上的账做得这么漂亮,就是为了掩盖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交易!”
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不要急,换个思路!”
“不要光盯着他的直系亲属,把范围扩大!”
“他的旁系亲属、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他公司里那些他最信任的高管和财务人员,把这些人的账户也全都给我调出来!”
“我就不信,他陈宏能把每一个人的账都做得滴水不漏!”
林风的这番话像一盏灯,瞬间为李正指明了新的方向。
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才是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最惯用的手法。
他们往往会利用一些看起来跟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边缘人物账户,来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大额资金转移。
想通了这一点,李正立刻调整了工作策略。
他忍着疲惫,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通过公安和银行的内部系统,将陈宏的社会关系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筛查。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可疑的账户。
户主名叫刘翠兰,是一个户籍在偏远农村的六十多岁老太太。
从身份信息上看,她只是陈宏老婆的一个远房表姑,属于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
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把她和身价几十亿的地产大亨陈宏联系在一起。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账户,却在三年前,也就是“城东地块”项目通过审批后的第二个月,突然有了一笔极其诡异的大额资金异动。
一笔高达五百万的巨款,在短短三天之内,通过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老太太的账户。
然后,这笔钱在刘翠兰的账户里仅仅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又被以“支付装修工程款”的名义,一次性地转给了一家名为“辉煌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
五百万的装修工程款。
李正猛地凑近屏幕,指尖的鼠标滚轮飞速滑动。
他知道,自己可能找到那条一直潜伏在水底的大鱼了。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辉煌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这个名字。
当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信息弹出来的时候,李正几乎屏住了呼吸。
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周伟。
这个名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李正通过内部系统进一步穿透查询,却发现这个周伟的亲姐姐,竟然就是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的老婆。
周伟,是杨明远的小舅子。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陈宏通过他老婆的远房亲戚账户,将五百万巨款以支付工程款的名义,“合法”地转给了杨明远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
这是一条设计得何等精妙、何等隐蔽的利益输送链条。
如果不是进行这种掘地三尺式的深度穿透查询,任何常规的查账手段都绝对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找到了……”
李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陷进椅背里。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被他用红色箭头清晰标注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
当天深夜,当林风处理完秦刚那边的事情,满脸疲惫地回到据点时,等待他的就是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办公室里,林风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那张由李正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绘制出来的清晰资金流向图,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尖刀。
漂亮。
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小李,你立了大功了。”
“我代表专案组,给你记头功!”
李正被林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笑:“林组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你给我指明了方向,不然我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呢!”
林风笑了笑,再次看向屏幕。
那条从陈宏最终流向杨明远亲属的红色箭头,在他的眼里是那么清晰而又刺眼。
这就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最直接、也最致命的经济证据。
有了它,就等于握住了杨明远贪腐受贿的铁证。
再联想到刚刚从内鬼孙鹏嘴里得到的、关于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充当“保护伞”的惊天线索,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现在,他们“利剑”专案组的手里,终于同时握住了两样最致命的武器。
一样,是指向杨明远贪腐受贿的资金铁证。
另一样,是指向赵东来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人证。
任何一样,都足以在海州的官场上掀起一场剧烈的地震。
第80章 一把剑还是两把剑?
专案组,秘密据点。
此时,夜已深沉。
城市脉搏放缓,窗外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在沉睡的海州夜色中拉出两条孤独的光带。
室内,灯火通明。
空气里,飘浮着设备主机散热的余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熬夜的焦灼气息。
气氛凝重如铁。
林风独自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许久没有开口。
他周身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沉鸣响。
白板上,并排钉着两样东西,像两份截然不同的判决书。
左边,是李正刚刚用彩色打印机输出的资金流向图,图表表面还带着一丝墨迹未干的温热。
一条刺眼的红色箭头,从陈宏老婆的一名远房亲戚账户出发,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在十几家皮包公司间蜿蜒爬行,最终将獠牙狠狠扎进了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公司账户。
五百万。
这,便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金钱之剑”。
右边,则更为简单。
白板的正中央,只有林风刚刚亲手写下的三个黑色大字。
——赵东来。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这三个字,源自纪委内鬼孙鹏为求立功而吐出的那个骇人秘密。
海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杨明远集团背后,那把看不见、却能斩断一切麻烦的“权力之剑”。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李正和小周在连续奋战了七十多个小时后,眼球里布满血丝,几乎是半梦半醒地被他赶回了宿舍。
张成则带着两名特警,守在据点外围的警戒点,像三尊沉默的雕像。
此刻,只有林风独自面对着这两把“剑”。
他的指尖,先是轻轻划过那张资金流向图上复杂的红色线条,一种捕获猎物后,指尖触碰其滚烫动脉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然而,他的指肚最终,却重重地按在了“赵东来”三个字上。
一种冰冷而沉重的压力,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一边,是证据确凿、可以一剑封喉的经济腐败案。
另一边,是仅凭口供、却足以动摇整个海州政法根基的“保护伞”线索。
两把剑同时握在手里,滚烫,且锋利得伤人。
林风很清楚,案子走到这一步,任何一个轻率的决定,都可能导致整盘棋满盘皆输。
这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小组长能够决断的范畴。
下一步,怎么走?
是两剑齐出,趁着对方对我们掌握的底牌毫不知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还是有所取舍,先用那把证据最硬的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这个决定,不仅关系到“利剑”专案组所有人的安危。
更关系到,这个案子最终的成败。
他缓缓收回手,不再迟疑。
林风走到桌旁,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沉稳地拨通了秦刚书记秘书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我是林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有力,“有重大紧急案情,需要立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
……
半个小时后。
市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秦刚也刚刚结束一个长达四小时的紧急会议,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眼窝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当秘书敲门通报,说林风深夜紧急求见时,他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扫而空。
秦刚知道,一定是那柄“利剑”,挖到了硬骨头。
“坐。”秦刚亲自给林风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严肃的空气,“说吧,什么情况?”
林风没有客套。
他直接将那张还带着些许褶皱的资金流向图,平铺在秦刚宽大的办公桌上。
“秦书记,您先看这个。”
秦刚俯下身。
他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目光只在那张图上扫了一遍,眼神就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当他顺着那条红色的箭头,看到末端指向的“辉煌装饰公司”,以及法人代表“周伟”和他背后与杨明远的裙带关系时,秦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五百万……”
“好!好一个装修款!”
他直起身,看着林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林风,你们干得非常出色!”
“有了这个,就等于死死扼住了杨明远的喉咙!”
“这是铁证,他杨明远就算长了一万张嘴,也赖不掉了!”
林风点了点头,随即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秦书记,扼住喉咙的,可能不止一把剑。”
“就在我们锁定这笔资金的同时,审讯孙鹏的内务督察室那边,也传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秦刚的眉头微微一耸。
“说。”
林风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鹏,为了重大立功,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据他所说,杨明远和陈宏,并非核心。”
“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真正的核心同伙。”
“一个负责在背后,为他们‘铲事儿’的,黑恶势力保护伞。”
秦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办公室里的气压陡然降低。
“谁?!”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
当“赵东来”这三个字清晰地从林风嘴里吐出时,秦刚那双刚毅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猛然握紧成拳。
指节根根凸起,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秦刚默默地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林风能清晰地看到,秦书记那挺直的脊梁,此刻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沉默地积蓄着雷霆之怒。
作为市纪委常委,海州政法系统的主要领导之一,没有什么比发现执掌“刀把子”的二号人物竟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更让他感到震怒和耻辱。
这是对整个海州法治基石的背叛!
是对人民信任的无情践踏!
良久。
秦刚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风感到心悸的冷静。
“林风,你的想法呢?”他直视着林风的眼睛。
林风知道,这是领导在考验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将自己已经思考成熟的两个方案和盘托出。
“秦书记,我认为,我们面临两个选择。”
“方案A,两剑齐出。利用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优势,以雷霆之势,由省纪委直接出面协调,在同一时间,对杨明远、陈宏、赵东来三人,同时实施抓捕!”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快、准、狠!不给他们任何串供、反应、销毁证据的机会。”
秦刚听完,面无表情,只是示意他继续。
“方案b,步步为营。暂时将赵东来这条线转入绝密阶段,封存档案。我们集中全部优势兵力,先用资金流这条铁证,把杨明远和陈宏的案子办成绝对的铁案,彻底钉死!”
“彻底剪除这两只臂膀后,再回过头,用杨、陈二人的供述作为突破口,全力对付被孤立的赵东来。”
说完,林风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最后的决断。
秦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走回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也敲在林风的心上。
终于,敲击声停了。
秦刚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坚定。
“我们,选方案b。”
林风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秦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林风,你要记住,办案不是打仗。有时候,打得快,不一定打得赢。”
“方案A听起来很痛快,但你忽略了赵东来这个人的特殊性。”秦刚的声音很沉,“他不是一般的干部。”
“他是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是‘刀把子’里,握着刀刃的那个人!”
“他手里掌握着我们难以想象的侦查资源、人脉关系,和社会力量。”
“现在,关于他的线索,仅仅来自孙鹏的口供。这是孤证,证据链条还非常薄弱。”
“我们若是贸然动手,一旦让他察觉到风声,哪怕只是提前半个小时,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制造混乱,对我们专案组的人进行反扑!”
“那种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秦刚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宽厚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必须选方案b!”
“先易后难,先剪羽翼,再断其臂!”
“杨明远和陈宏这条经济线,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是他们最大的命门!我们就要用最硬的拳头,狠狠打在他们这个最软的肚子上!”
“先把他们两个人,从这个‘铁三角’里,给我彻底地剥离出来!”
“等他们成了阶下囚,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心理防线也垮了。到了那时候,赵东来,就成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独臂将军。”秦刚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资深猎人的、冷静而残酷的光芒。
“那时候,我们再来对付他,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要织一张谁也逃不掉的天罗地网!”
“要办,就要把他们办成铁案!办成任何人都翻不了的铁案!”
秦刚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狠狠敲进林风的脑海。
他之前那股急于求成的火气,瞬间被这番话浇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雪亮的清醒。
是啊。
自己还是急了。
光想着一锅端的痛快,却低估了这个“锅”到底有多烫手。
秦书记站的高度,和考虑问题的深度,果然不是目前的自己能够比拟的。
“我明白了,秦书记!”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迷茫,只剩下剃刀般的锋锐,“我立刻回去调整部署!”
秦刚满意地笑了。
“把所有力量,都给我用在‘辉煌装饰公司’和周伟身上!”
“我要你们沿着那五百万,把这条资金链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每一张票据,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让这份证据,硬到连神仙都推不翻!”
“是!”
林风挺直胸膛,大声应道。
第81章 任务重置
从秦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时,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午夜后的海州,凉风习习,拂过林风发烫的脸颊,让他感觉无比清醒。
秦书记那句“先剪羽翼,再断其臂”的话,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脑中最后一团迷雾。
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自己与一个真正顶级的布局者之间,在战略格局上的鸿沟。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两把锋利的剑,想的是如何尽快将敌人砍倒在地。
而秦书记看到的,是整张棋盘,想的是如何布下一张确保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将对方连根拔起。
这种差距,让林风心中警醒,更让他收获巨大。
他没有回家。
地下车库里,他直接驱车调头,驶回了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决战的蓝图已经清晰,他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种即将投入冲锋的亢奋。
他需要立刻将秦书记的最新指示,转化为专案组下一步具体、可行的行动纲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专案组办公室。
李正和小周几乎是飘进来的,两人眼窝深陷,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端着咖啡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林风已经精神饱满地坐在了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身后的白板上,“赵东来”三个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林风用红黑两色记号笔画出的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蛛网的正中心,赫然写着“辉煌装饰公司”与“周伟”。
张成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滚烫的浓茶,茶雾袅袅升起。
他看着林风清亮的眼神,有些担忧地问:“林组长,你一夜没合眼?”
林风笑了笑,摆了摆手:“猫了会儿,精神好得很。”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组员。
“同志们,都先坐。”
等大家都坐定,林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因疲惫而有些精神萎靡的李正,猛地挺直了腰杆。
“小李,”林风的目光首先落在李正身上,“我代表专案组,也代表秦书记,对你提出正式表扬。”
“这一次,能够找到杨明远受贿的关键证据,你,居功至伟。”
“等案子结束,我会亲自向委里为你请功!”
李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有些手足无措:“林组长,这……这都是我该做的……没有您的指导,我……”
“不,”林风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一码归一码。”
“方向,我只能给你指明。但这条路,是你用几个通宵,一步一步,硬生生趟出来的。”
“功劳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林风这几句简单却无比恳切的话,让李正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了许多。
旁边的张成和小周看着他,也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一个公平公正、赏罚分明的领导,值得他们拼命。
林风没有拖泥带水,话锋一转,立刻切入正题。
“好了,表扬完了,接下来,说正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办公室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庄重。
“昨天深夜,我向秦书记汇报了我们最新的调查进展。”
“秦书记给我们下达了最新指示。”
林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记号笔。
“指示的核心,就八个字。”
他转身,将这八个字重重地写在了白板上。
“——集中力量,办铁案!”
“秦书记要求,在现阶段,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杨明远-陈宏’这条经济腐败线上!”
“暂时,放下其他所有的次要线索!”
听到这话,张成立刻不解地问:“林组长,那赵东来呢?那可是一条真正的大鱼啊!”
林风点了点头。
“张哥,我知道那是一条大鱼。”
“也正因为他是一条大鱼,我们才更要谨慎!”
林风将秦刚关于赵东来特殊身份和贸然行动风险的分析,言简意赅地向大家做了转述。
听完后,张成和小周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老刑警出身的张成,后背不禁冒出一丝凉气,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手握侦查权的公安局高层如果被逼到绝境,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明白了,”张成重重地点了点头,“秦书记的考虑是周全的,是我们想简单了。”
林风见大家统一了思想,便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挑战会更艰巨。”
他用笔,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上“辉煌装饰公司”那个方框。
“现在,我们是拿到了这五百万的证据。”
“在法律上,这已经足够给杨明远定罪。”
“但是,同志们,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定罪!”
“秦书记的要求,是把案子办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要彻底击垮杨明远的所有心理防线!”
“要让他在审讯桌上,一败涂地,把所有问题都吐得干干净净!”
“要做到这一点,光有这五百万,还不够!”
林风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必须再搞清楚两个核心问题!”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这五百万,是不是唯一的行贿款?陈宏和杨明远勾结这么多年,我不信一只已经尝到甜头的狐狸,只偷了一只鸡!”
说完,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笔钱进来之后,最终流向了哪里?是真的被当成公司利润花掉了,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洗白,变成了杨明远可以随意支配的个人资产?比如不动产?海外账户?还是其他东西?”
“这个问题,关系到我们对杨明远腐败所得的最终认定,必须查清!”
林风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让在座的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本以为胜利在望,没想到前面还有更崎岖的山路。
林风看出了大家的情绪,他走到会议桌前,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我知道这很难,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为此,我决定,重新调整任务分工!”
他看向李正。
“小李!你的任务最重!”
“我要你继续发挥你的专长,以‘辉煌装饰公司’为圆心,把它所有的业务往来、银行流水、税务记录,全部查个底朝天!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材料供应商’和‘工程队’,一个都不能放过!”
“顺着每一笔可疑的‘装修款’给我往下挖!”
“我就不信,陈宏这条老狐狸,只挖了这么一个洞!”
李正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是!林组长!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张成和小周。
“张哥,小周,你们的目标是另一个关键人物。”
“——周伟!”
“从现在开始,我授权你们动用一切必要的技术手段,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秘密监控。”
“我要你们把他的一切都给我摸透!他每天几点起床,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爱吃什么,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要一份能精确到分钟的行动报告!”
张成立刻领会了林风的意图:“组长,你是想从他身上,找到那笔钱的最终去向?”
“没错!”林风肯定地说道,“周伟就是杨明远留在外面的活钱袋,那笔脏钱的最终落脚点,一定就在他身上!”
小周有些兴奋地问:“组长,那要是发现他有什么违法行为,我们能直接动手吗?”
“不能!”林风立刻厉声打断了他。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任务是秘密监控,是取证!不是抓人!”
“在没有我或者秦书记的明确命令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是一网打尽!”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张成、李正、小周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回答,士气高涨。
林风看着眼前的三位组员,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猛地一拉百叶窗的拉绳。
灿烂的阳光瞬间冲破阻碍,“哗”地一下洒满整个房间,刺得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林风沐浴在光下,声音沉稳而坚定。
“同志们,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次点击鼠标、每一次跟踪、找到的每一张发票,都是在为最后的审判,增加一枚无可辩驳的砝码。”
“多一份证据,我们在审讯桌前的底气就更足一分,胜利的把握就更大一分。”
“都打起精神来!”
“行动!”
第82章 陈宏的慌张
宏远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陈宏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州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名家真迹,每一件摆设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
平日里,陈宏最喜欢站在这里,沏一壶普洱,俯瞰脚下如积木般的楼宇和车流。
那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满足。
但现在,他再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厚重的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廉价香烟混合的焦躁气味。
名贵的黄花梨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
陈宏那张一向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此刻胡茬遍布,眼球中满是血丝。
他坐立难安。
这股焦灼的源头,是一个名字——孙鹏。
他花了大价钱安插在市纪委内部,那颗最重要的棋子。
被抓了。
而且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仿佛人间蒸发。
从事发到现在,几天过去了,陈宏动用了所有关系网去打探消息。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所有他托付的人,无论是商场盟友还是官场“故交”,回复都出奇地一致。
“陈总,这事儿不好打听。”
“纪委内部清理门户,谁敢多嘴?”
一个关系更近的,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就挂了:“劝你别问了,把自己摘干净。”
这种铜墙铁壁般的沉默,比任何警告都让陈宏感到心悸。
他就像一个在漆黑旷野里行走的人,突然间,手中唯一的火把熄灭了。
他不知道纪委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更不知道,孙鹏那个软骨头,能不能扛得住审讯。
“妈的!”
陈宏烦躁地将一支刚点燃的雪茄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杨市长探探口风。
想到这里,他立刻做出了一个极其谨慎的举动。
他没有用办公室的座机,也没碰自己常用的那几部手机。
他走到书柜后,打开保险柜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盒。
这是一部他早就备下的、使用非实名“黑卡”的手机,专门用于最紧急情况下的单线联系。
他熟练地拆开包装,装上电话卡和电池。
开机后,他凭着记忆,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陈宏的心跳随着忙音的节奏越来越快。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故作平静,却难以掩饰不耐烦的声音。
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陈宏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话筒边:“杨市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杨明远严厉的声音传来:“陈宏?!我不是说过,没有天大的事,不准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吗?!”
陈宏顾不上对方的责备,急切地说道:“杨市长,出事了!我安插在纪委的人,孙鹏,被抓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杨明远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了!我什么都打听不到!杨市长,您那边有消息吗?纪委这次到底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陈宏的语速越来越快。
杨明远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快速权衡。
片刻后,他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你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纪委抓个人,不是很正常?”
“这个孙鹏的事,我听说了。”
杨明远的话让陈宏心里一紧。
“您听说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据说这个孙鹏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经济上出了严重问题,是他们纪委内部整顿,清理门户。和我们的事,没关系。”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自乱阵脚!”
这个解释,让陈宏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如果只是孙鹏自己的问题,确实牵连不到他身上。
“真的……只是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哼,”杨明远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以为市纪委是菜市场?想动谁就动谁?动我杨明远,他秦刚还没那个胆子!”
“我是市委常委!要动我,必须上报省纪委批准!”
“再说了,我们那些事手脚都干干净净,他能抓到什么把柄?”
杨明远这番话,让陈宏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对啊。
杨市长是市委常委,海州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不是吴振华那种角色能比的。
自己确实是惊慌过度了。
“我明白了,杨市长,”陈宏的语气也松弛下来,“是我太紧张了。”
“知道就好!”杨明远严厉地说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市里形势复杂,你自己给我安分一点!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你下面那些人的嘴!”
“特别是,那些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绝对!不能给我惹出任何麻烦!你听清楚了没有?!”
杨明远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让陈宏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杨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严实,绝不出任何问题!”
“那就好。”
杨明远说完,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陈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一般,瘫坐在老板椅上。
虽然杨明远说得轻松,但陈宏总觉得对方的镇定里,透着一丝刻意。
靠山是靠山,但大厦倾塌时,从没有一棵树是安全的。
凡事,必须留条后路。
陈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独有的狡黠。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了最信任的女秘书。
“小莉,下午的会全部取消。”
“另外,你马上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我书房里郑板桥那几幅竹子,还有那尊唐三彩马,都仔仔细细打包好,送到我郊区碧桂园那套别墅去。记住,你亲自送,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第二……”陈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把我、我太太和我儿子的护照找出来,送到我这里。”
“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下个月准备带他们去欧洲旅游,提前准备一下。”
“这件事,悄悄地办,明白吗?”
电话那头的女秘书虽然疑惑,但还是乖巧地回答:“好的,陈总,我马上去办。”
挂掉电话,陈宏看着窗外的城市,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阴晴不定。
他摸着手腕上那块价值数百万的百达翡丽手表,冰凉的触感让他格外冷静。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但如果,万一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必须保证,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带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从这个城市消失。
第83章 一碗热汤面
“利剑”专案组的工作,进入了几乎不分昼夜的高强度运转状态。
键盘的敲击声像是永不停歇的雨点,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香烟的焦糊味。
李正一头扎进了“辉煌装饰”的账目迷宫,发誓要掘地三尺。
张成和小周则像蛰伏的猎手,轮班蹲守,将杨明远的小舅子——周伟——这个关键的钱袋子看得死死的。
而林风,作为小组的大脑,除了随时研判汇总来的信息,还要负责与秦刚书记的单线联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在午夜十二点前回过家了。
这天晚上近十一点,林风走出据点大门,晚风一吹,才感觉到后颈的僵硬。
他掏出手机,本想给还在加班的张成打个电话。
屏幕却自己亮了起来,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林风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电话那头,王秀娥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炸开,“林风,你给我说实话,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人影都见不着,是不是又睡在单位了?!”
林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妈,我这不是……单位有点忙嘛。”
“忙?忙!什么工作能忙成这样,是准备发射火箭吗?家也不回,饭也不吃,你想成仙啊?”王秀娥的声音又高亢几分。
“我告诉你林风,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你要是再糟蹋自己身体,我就直接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我倒要问问他,他手下的人是不是都不要命了!”
听到这话,林风头皮一阵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气了,说到,绝对能做到。
“别别别!”他连忙阻止,“妈,你可千万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真的?”王秀娥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真的!比真金还真!”林风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家!”
“哼!这还差不多!”王秀娥的声音总算缓和下来,随即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那你赶紧的!我给你下了碗排骨面,你要是不回来吃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风拿着手机,站在夜风里,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他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河小区。”
二十分钟后,林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父母都还没睡。
母亲王秀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父亲林建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晚报。
看到林风回来,王秀娥立刻从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看看你!这叫什么样子?”她心疼地指着林风的脸,“眼窝都陷进去了,下巴也尖了,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大圈!单位是没食堂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吃饭?!”
林风闻着家里熟悉的饭菜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笑着换上拖鞋:“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单位伙食好着呢,就是最近用脑子有点多。”
“哼,就你理由多!”王秀娥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厨房,“赶紧去洗手!面都快坨了!”
“好嘞!”
林风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
当他洗完手坐到餐桌前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已经摆在了面前。
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软烂,碧绿的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林风是真的饿了,他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就埋头吃了起来。
王秀娥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进林风碗里,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哎,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不让人省心。”
“风啊,妈知道你有出息了,在做大事。但是,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妈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王秀Es眼眶有些发红。
林风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喉咙有些发堵。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妈,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好不好?”
“你啊,每次都这么说。”王秀娥擦了擦眼角,嘴上抱怨,脸色却好了许多,“行了,快吃吧,吃了赶紧去睡觉!”
林风“嗯”了一声,几口就把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他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就在他准备回房时,一直沉默看报的父亲林建国却突然开口了。
“小风,先别睡。”
“出来,到阳台陪我抽根烟。”
林风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跟着父亲走到了阳台。
夜很静,阳台外只有零星的灯火。
林建国递给林风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父子俩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林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风啊,你妈她就那样,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爸。”林风说。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爸知道,你现在是市纪委的干部,干的是得罪人的活。”
他弹了弹烟灰,问道:“最近市里传的那个吴振华的案子,跟你有关吧?”
林风没有隐瞒:“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林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儿子,眼神很复杂。
“爸为你骄傲,”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比爸有出息。”
这是林风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直白的夸奖。
“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林建国摇了摇头,掐灭了烟头,目光变得格外锐利,“风啊,爸没上过多少学,就是一个工人。官场上的道道我不懂,但在厂里待了一辈子,有个道理是明白的。”
他看着林风,无比严肃地说道:“当一棵树长得比林子里其他树都高的时候,最招风。”
“你现在这样,是好事,也是坏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你不光要防着明面上的敌人,他们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又点上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更要防着身边的人。”
“防着那些对你笑,心里却盼着你摔下来的人。人心,复杂得很。”
“你明白爸的意思吗?”
父亲这番话,让林风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孙鹏那张点头哈腰的脸。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这是在用他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给自己上最重要的一课。
“爸,”林风看着自己的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嗯,”林建国欣慰地笑了笑,也掐灭了烟,拍拍林风的肩膀,“行了,快去睡吧。看你这憔悴的样子,让你妈看见了,明天又得念叨一天。”
“好。”
林风转身走回房间。
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林风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外面有再大的风浪,这里也永远有一盏灯,一碗面。
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却字字千钧的提醒。
第84章 红色通缉令
在国内,“利剑”专案组的工作进入白热化阶段的同时。
欧洲,某以风景优美着称的小国,一座宁静的中古小镇。
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远处教堂的钟声规律地响起,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柳月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一家昂贵的民宿里。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
刚逃出来时,她还幻想能凭着吴振华和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财富,开始一段全新的奢华生活。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当她得知吴振华在警示教育大会上被纪委当众带走时,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全完了。
那棵她一直依赖着的大树,倒了。
从那天起,她就不停地更换着居住的国家和城市。
她不敢联系国内的任何人。
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最近几天,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名下的几张国际信用卡被冻结了。
银行的答复礼貌而冰冷,称她的账户因涉嫌“金融风险”被临时管控。
入住这家民宿,按规定登记护照时,前台那个金发接待员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不再是看到东方富婆时的那种殷勤,而是一种夹杂着好奇、警惕和一丝怜悯的目光。
昨天,她在小镇的集市上,还发现有两个穿便衣的本地壮汉在不远处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能活动的范围正在被一点点收紧。
无处可逃。
这天下午,柳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传来的餐盘碰撞声都会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彻底陷入恐慌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柳月浑身一颤,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部老式电话,不敢去接。
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响了整整一分钟后,柳月终于认命般地挪了过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请问是柳月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声音平静而标准。
听到这熟悉的母语,柳月先是一愣,随即手机险些从手里滑落。
“你……你是谁?!”
“柳月女士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礼貌,“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贵国大使馆领事部的工作人员,我姓王。”
大使馆!
这三个字让柳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柳月女士,请您不要紧张。”王姓工作人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致电是受国内有关部门委托,向您转达一份重要通知。”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最新消息,一份针对您的、编号为A-xxxx\/x-xxxx的红色通缉令,已于今日正式生效。”
“该通缉令在全球一百九十四个成员国范围内具有法律效力。”
红色通缉令。
这五个字让她如坠冰窟。
她虽然不懂法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柳月,已经成了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被通缉的逃犯。
一个过街老鼠。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你们这是污蔑!我没有犯罪!”
电话那头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道:“柳月女士,您的个人情况不在我的职责讨论范围之内。今天,我只负责转达信息。”
“根据国内公安机关的通知,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在本通知送达之时起的七十二小时内,主动购买机票回国,向海州市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第二,放弃这个机会。那么七十二小时后,中方将正式向贵国提出司法引渡请求。届时,您将由本地警方逮捕,并通过强制程序被遣返回国。”
“我必须提醒您一句,柳月女士。”
“主动投案自首和被强制引渡归案,在我国法律认定上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将直接关系到您未来在法庭上可能获得的量刑结果。”
“言尽于此,如何选择,取决于您自己。”
“如果您决定回国,可以随时联系我,大使馆会在职责范围内为您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协助。”
“再见,柳月女士。”
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柳月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十二小时。
投案自首。
强制引渡。
她终于明白,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那点小聪明和财富是多么可笑。
她以为逃到了国外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从踏出国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嘶吼而出。
她猛地将手中的电话狠狠砸向墙壁,话机撞得粉碎。
她随之瘫软在地,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贪心……
如果……当初能好好陪在林风身边……
可人生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柳月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目光呆滞地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那个曾经骄傲美丽的柳月,到哪里去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慢慢擦干脸上的泪痕。
眼神里最后的一丝不甘和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是体面地自己走回去,还是像条狗一样被别人押回去,这是她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第85章 机场的对视
三天后。
海州国际机场,国际到达航站楼。
冰冷的电子广播声混杂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咔哒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
旅客们推着行李车从出口通道陆续走出,有人满脸疲惫,匆匆奔赴下一场会议;有人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旅行见闻;还有人一眼看到接机口翘首以盼的家人,一路小跑过去,紧紧拥抱在一起。
整个大厅里,交织着重逢的喜悦与离别的伤感。
没人注意到,在出口处一根不起眼的承重柱后,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男人。
林风就站在那里。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和一条深色休闲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不断有人走出的通道口。
他的表情很淡,仿佛只是来接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
“林组长。”身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队长,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他看了一眼手表,凑近了些。
王队长压低声音说道:“塔台信息确认,目标航班已经降落,算上行李和边检,最多还有十分钟。”
林风微微点头。
“辛苦了,王队。”
“分内之事。”王队长客气了一句,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就是他,在短短数月内掀翻了吴振华,现在又主导着对市委常委杨明远的调查。这种战绩,别说在纪委,就算在刑警队里也是闻所未闻。
因此,当支队长亲自下令全力配合时,他没有丝毫怠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接机口已经有些拥挤。
林风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出口,古井无波。
前世的仇怨,早已在一次次的布局中消解。
此刻他站在这里,心中已无爱恨,只为亲眼见证一个故事的终结。
那是属于前世那个懦弱、无能、含恨而死的自己的故事。
只有画上这个句号,他才能真正告别过去,成为纯粹的纪检干部林风,去迎接更凶险的未来。
突然,身边的王队长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出来了。”
林风眼神微微一凝。
一个戴着宽大墨镜和渔夫帽的女人推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名牌风衣显得空空荡荡,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憔悴。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似乎在刻意躲避周围的目光。
尽管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林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柳月。
王队长和另一名年轻警官对视一眼,并未立刻上前,很有默契地放任柳月走进了人群。
直到她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两人才从左右两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将她堵在中间。
“柳月女士?”王队长开口,语气平稳。
正低头往前走的柳月身体猛地一僵,停下了脚步。
这个声音对她来说,无异于地狱传来的传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海州市公安局的。”他言简意赅,“你涉嫌一起重大职务犯罪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柳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周围开始有旅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另一名年轻警官上前一步,正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低声催促道:“柳月,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逼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柳月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体。
她慢慢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的脸。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狡辩,只是像个木偶般轻轻点了点头。
“……好。”
王队长给年轻警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就在王队长准备带她离开时,柳月却突然停住脚步。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射向不远处那根柱子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男人。
林风。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他的眼神平静而疏离,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柳月看着那张她曾经亲吻过、爱慕过,也狠狠背叛过的脸,所有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甚至幻想过林风也许还对自己保留着哪怕一丝恨意。
因为恨,也代表着在意。
可她错了。
她在林风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绝对的漠然。
那是一种随手扔掉一件旧衣服般的平静。
这一刻,柳月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柱子后面的林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只是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仅仅是一个告别。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朝着机场大厅的出口径直走去。
柳月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王队长及时扶住了她。
“走吧,柳月。”
柳月被他半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目光还死死盯着林风背影消失的方向,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他……他甚至,都不屑于,再多看我一眼……”
……
林风走出机场大厅,外面阳光灿烂。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迎着阳光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积压在他胸口整整两世的浊气,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吐了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他。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张成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
“组长,周伟那边,收网了。”
第86章 雅贿
对于林风而言,柳月的归案更像是一个句号。
当这个句号落下,过去便被彻底封存。
生活与工作,仍在继续。
他很快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调查中,办公室的白板上,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了最中央。
张成那条“周伟,动了”的短信,正式拉开了收网行动的序幕。
整个专案组瞬间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却又极度压抑的状态。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香烟混合的焦灼气味,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正在一头沉睡的猛虎嘴边拔牙。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
一连数日的高强度工作后,时间终于来到了周末。
连续一周没怎么合眼的林风,难得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下午。
他正坐在据点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画满资金流向与人物关系的白板苦苦思索,试图从乱麻中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线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苏沐清,内容很短。
“林大组长,周末还在加班吗?”
短信末尾,还跟着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看着这条短信,林风一直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和苏沐清联系频繁,但大多围绕工作。他请教法规,她提供资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像今天这样带着个人情绪的问候,还是第一次。
林风想了想,回复道:“没办法,劳碌命。”
几乎在他信息发出的瞬间,苏沐清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喂,林大组长,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呀,工作是做不完的。”
这话跟自己老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林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了,苏老师,谢谢关心。”
“光嘴上说谢谢可不行。”苏沐清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继续道,“这样吧,为了犒劳我们海州的第一功臣,也为了让你那快要生锈的大脑放松一下,明天周日,我请你出去散散心,怎么样?赏个光吗?”
林风愣了一下。
约会?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案子到了关键时刻,他实在没什么心情。
可转念一想,一直这么绷着也不是办法,或许换个环境反而能有意外收获。
而且,他不想拒绝苏沐清。
“好啊。”林风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去哪里?”
苏沐清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市郊新开了一家大型植物园,听说里面很大,空气也特别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不许迟到哦!”
“好,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林风看着手机屏幕,片刻后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竟有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冲破云层,让整个海州都明媚了不少。
林风特意换下了沉闷的黑夹克,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休闲衬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而又清爽。
当他走到小区门口时,苏沐清已经开着她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小车等在了那里。
她今天也穿得很休闲,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
看到林风,她笑着挥了挥手。
“嗨,这里!”
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苏沐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可以嘛林组长,换上这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是吗?”林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本来也不老吧?”
“噗嗤。”苏沐清被他逗笑了,“是是是,你不老,你是少年老成。”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市郊的公路。
两人没再聊工作,只像普通朋友一样聊着最近的电影、新开的餐厅,气氛轻松愉快。
林风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植物园离市区不远,驱车一小时即到。
因为是新开的,又是周末,游客非常多。
整个园区占地很广,分了好几个不同的展区。
苏沐清像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拉着林风到处逛,她似乎对植物很有研究,每到一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看这个叫天堂鸟,是不是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还有这个捕蝇草,它可是会吃虫子的哦!”
林风对这些其实没什么兴趣,但看着苏沐清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觉得这些原本枯燥的植物似乎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逛到了园区最深处一个独立的院落。
院门口挂着一个古风牌子,上书三个字——盆景园。
与其他展馆不同,这里门口竟然有保安站岗,进去还需要单独买票。
“走,我们进去看看。”苏沐清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主动买了票,拉着林风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林风就明白了这里单独收费的原因。
整个院子里摆放着上百盆造型各异的盆景,每一盆都修剪得极其精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品种更是罗汉松、黄杨、五针松这类名贵木植。
每盆旁边都立着小牌子,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标注着一个让人咋舌的价格。
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盆景比比皆是。
林风看得暗暗心惊,他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园艺,这是在玩钱。
他们一路走到院子最深处。
一盆被单独摆放在汉白玉石台上的罗汉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棵罗汉松造型奇特,遒劲的枝干盘根错节,针叶翠绿茂密,给人一种苍劲古拙却又生机勃勃的感觉。
“哇,这盆松树可真漂亮!”苏沐清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发出由衷的赞叹。
林风也凑上前,看了一眼旁边牌子上的价格,不由得停住了呼吸。
“非卖品”。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藏家估价:捌拾捌万”。
一棵树,八十八万。
就在林风震惊于这个价格时,旁边的苏沐清看着那棵树,突然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林风说:“这棵树让我想起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林风问。
“就是前几天,”苏沐清回忆着说道,“我一个在区里工作的朋友还跟我念叨,说他们海东区有个领导特别喜欢玩这个,前段时间为了讨好一个从省里下来的、同样爱好的上级,专门花大几十万从外地买了颗跟这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罗汉松送过去。”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猜结果怎么着?那个上级嫌太招摇不敢收,这位领导没办法,只能又把树给搬了回去。他怕放办公室太显眼,就摆在家里养着,结果没过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那么贵的树居然给养死了!我那朋友说啊,那位领导心疼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呢!”
苏沐清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在讲,笑得前仰后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海东区”、“领导”、“几十万买树”这几个词钻进耳朵时,林风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海东区,那不就是赵东来发家的地方吗?
而这种用名贵树木、字画古董进行的利益输送,正是最典型的“雅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苏沐清口中那个花了几十万买树的“海东区领导”,会不会就是赵东来?!
而那个他想讨好的“省里下来的上级”,又是谁?
这个不经意的笑话背后,藏着一条关于赵东来的重要线索。
林风强压下所有情绪,装作也觉得这事很有趣的样子,顺着苏沐清的话笑道:“是挺逗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了,你那个朋友是在海东区哪个单位?他知道那位领导叫什么吗?”
第87章 小舅子的尾巴
苏沐清正沉浸在那个“蠢领导”的笑话里,听到林风的问题,想也没想就随口答道:“我朋友啊,他在海东区的区委办公室。至于那个领导叫什么……”
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太阳穴,努力回忆着。
“好像……姓赵……赵什么来着?”
“哦!对了!赵东来!”
“就是现在咱们市公安局的那个赵东来副局长!我朋友说他就是从海东分局的局长位上升上去的,在那边关系网可深了!”
赵东来。
当这个名字从苏沐清口中被证实的那一刻,林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是他。
他千方百计想找赵东来的突破口而不得,却没想到在今天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一条如此隐蔽的线索自己送上了门。
雅贿。
这条线,简直是为赵东来这种身居高位又极其狡猾的老狐狸量身定做的。
林风强行按捺住自己,立刻让脸上的肌肉重新放松下来,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原来是他啊,我说呢,能有这么大手笔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他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
“那他想讨好的那个上级,又是谁?”
“这个我朋友就没说了。”苏沐清摇了摇头,“他也只是当个八卦听听,这种事怎么可能到处乱传呢。”
“说的也是。”林风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再问,就刻意了。
而且,现在知道赵东来有“雅贿”这条线,就已经足够。
这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被他找到了第一丝裂缝。
方向,对了。
有了这个意外的重大收获,林风接下来的兴致明显高了很多。
他主动陪着苏沐清又逛了几个展馆,还很耐心地给她拍了不少照片。
两人直到下午才尽兴而归。
回城的路上,林风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看着窗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条新线索。
苏沐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快到小区时,苏沐清才开口。
“林风。”
“嗯?”
“你有心事。”
她用的是陈述句。
林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有一点。”
“和案子有关?”
“嗯。”
“需要我帮忙吗?”苏沐清问。
林风转过头,看着她清丽又带着一丝关切的侧脸,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但他不能。
纪律不允许,他也不想把她卷进这趟浑水。
“暂时还不用。”林风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苏沐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我那个在区委办的朋友叫刘凯,我们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关于海东区那边的事需要了解,又觉得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你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嘴巴很严,也很可靠。”
林风看着苏沐清,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助他。
她不过问案情,却把自己能动用的人脉悄悄铺在了他面前。
“好。”他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沐清。”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苏沐清脸上飞起一抹淡红,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我们是朋友嘛。”
车很快开到小区门口。
林风的手刚要碰到车门把手,苏沐清突然叫住了他。
“林风!”
“嗯?”林风回过头。
“那个……”苏沐清看着他,眼神有些闪烁,“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林风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吧。”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路上开车慢点。”
“嗯。”
红色的甲壳虫很快汇入车流。
林风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不远处的专案组据点。
***
据点办公室里,只有负责盯梢的张成对着一台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监控截图。
看到林风进来,他有些意外。
“组长,不是休假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点不放心,回来看看。”林风随口应了一句,走到张成身边,“怎么样?周伟那边有新发现吗?”
一提起案子,张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指着屏幕对林风说:“组长,有重大发现!”
“说。”林风的精神瞬间绷紧。
“我跟了周伟好几天。”张成拉过一把椅子让林风坐下,“这个家伙白天睡觉,晚上花天酒地,夜总会、酒吧换着场子来,出手特别阔绰,一晚上花几万块眼都不眨!就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装修公司,根本撑不起这种开销!”
林风点了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说重点。”
“重点来了!”张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电子地图,上面一个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地点被红圈标记了出来。
“组长你看这里。”张成指着那个红圈,“周伟有个习惯,不管前一天晚上玩到多晚,每周二晚上,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一家叫‘蓝夜’的私人会所。”张成调出街景图片,“但我侧面打听过,这家会所的地下室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赌场!”
“地下赌场?”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张成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我发现一个更关键的细节!周伟每次去赌场,从来不带现金也不刷卡,他所有的输赢都由赌场一个经理拿个小本子给他记账!赢了,第二天钱就到账;输了,签个字就行。他在赌场已经欠了几十万的赌债了,但那个赌场好像一点也不急着催他还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林风终于明白,陈宏那五百万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杨明远小舅子周伟手里的!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洗钱闭环。
陈宏先把钱以“工程款”的名义打给自己控制的空壳“供应商”。
再由“供应商”以“材料款”名义转给周伟的“辉煌装饰公司”。
到这里,第一步的合法化就完成了,但钱还在公司账上,无法随意取出。
这个地下赌场,就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周伟在赌场里输掉的钱,本质上就是从陈宏的左手倒到右手。
通过记账输钱的方式,赌场就有了一个“合法”的理由,将公司账上的钱以“偿还赌债”的名义支付出去。
最终,这笔巨款就“干净”地流进了周伟的私人口袋。
高,实在是高!
如果不是张成发现了这个地下赌场,查到装修公司这一层,线索就彻底断了。
“张哥!”林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你干得太漂亮了!这个发现至关重要!”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收网计划开始成型。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张成下达了新的指令。
“张哥,从现在开始,暂停对周伟本人的跟踪!你的新任务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家‘蓝夜’会所上!”
“我要知道这个地下赌场的所有详细信息,包括它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那个记账的经理是什么身份!它背后和哪些人有关联!”
林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重要的,我要确定它有没有当地派出所的‘保护伞’!”
张成听得热血沸腾,他知道,决战的时刻要到了。
他挺直腰板,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88章 空壳公司
张成领了新任务,没有直接靠近“蓝夜”会所,而是先从最外围开始渗透。
他以协查外地逃犯为由,找到了会所所在辖区的派出所,熟门熟路地摸清了片区民警的排班。
饭点,在派出所旁一家油腻腻的炒菜馆,张成将一包软中华推到了片警面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已经把化名为“王哥”的张成当成了市局下来体察民情的“自己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王哥,不瞒您说。”民警端着酒杯,一脸的敬佩,“您是上头来的领导,见多识广,但咱们海州这地界,有些地方的水深着呢!”
“就说我管片儿的那个‘蓝夜’会所,老板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背景通天!”
“别说我们派出所了,就是分局领导路过那儿都得客客气气的。”
“哦?这么厉害?”张成不动声色地给他满上酒。
“那可不!”民警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跟您说个秘密,您可千万别外传。我们所里之前来了个愣头青,不懂事,接到举报说‘蓝夜’有人聚赌,就真带着人冲过去了。”
张成配合着露出好奇的神色:“然后呢?”
“人还没进门呢,就被会所保安给拦了。那小子还想硬闯,结果人家保安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我们分局局长那里去了!”
“我们局长亲自打电话到所里,把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个愣头青,第二天就从我们所里消失了,听说被调到鸟不拉屎的山区派出所去了!”
民警端起酒杯,感慨地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蓝夜’就成了我们所的禁地,巡逻路过都得绕着走。”
张成脸上的笑容不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一个分局局长都能被直接指挥,这会所背后的能量绝不简单,其“保护伞”很可能出自市局,甚至就是赵东来本人。
饭后,张成又以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为由,让那名警官帮忙调取了“蓝夜”会所的工商注册资料。
资料显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强”的人,身份信息普普通通,看不出任何异常。
张成知道,这只是一个推到台面上的白手套。
他将这个名字和得到的情报立刻向林风做了汇报。
就在张成这边紧锣密鼓展开调查的同时,另一边,一直埋头在数据海洋里的李正,也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
***
专案组据点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泡面调料和冷掉的烟味。
李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面前摆着七八个吃空了的泡面桶,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自从林风布置了深挖“辉煌装饰公司”账目的任务,他就把自己彻底封锁在了这个房间里。
数以万计的枯燥数据,每一条银行流水、每一张税务报表背后,都可能隐藏着罪恶。
他将所有账目按时间线和资金额度分类,再用自己编写的数据分析模型进行比对筛选。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家“辉煌装饰公司”与好几家建材供应商有非常频繁且大额的资金往来,每个月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所谓“材料采购款”转出。
账面上看,合同、发票一应俱全,无懈可击。
但李正总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假画。
他改变策略,开始调查那几家“建材供应商”的底细。
通过公安内网,他调取了这几家公司的工商注册及税务记录。
一个惊人的发现出现了。
这几家公司全都在最近两年内才注册成立,注册资本都只有区区几万元,而税务记录几乎为零!
空壳公司!
李正呼吸一滞。
陈宏就是通过这些空壳公司来套取和洗白那笔赃款!
但这还不够,他还必须证明这些空壳公司与陈宏之间有直接联系,否则到了法庭上,陈宏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把这几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股东信息全部扒了出来,再与陈宏“宏远地产”集团所有员工的名单进行交叉比对。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些法人和股东全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名字。
李正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上一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赵伟。
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他已经看过几十遍,毫无感觉。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当这个名字再次映入眼帘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伟……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正猛地掐灭烟头。
他想起来了!
最初调查吴振华案时,他们梳理过吴振华所有的社会关系,其中就包括那个跟了他很多年、帮他处理过不少脏活的心腹司机!
就叫赵伟!
难道是同一个人?
李正立刻从一堆陈旧的案卷资料里翻出吴振华案的卷宗,找到了司机赵伟的身份信息。
他将那个赵伟的身份证号码和这个空壳公司法人赵伟的身份证号码输入电脑进行比对。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信息匹配成功!”
李正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压抑不住地挥了一下拳头。
抓到你了!
吴振华倒台后失踪的司机,没想到竟被陈宏收编,当成了一个重要洗钱环节的白手套!
这条线索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的疑团。
李正乘胜追击,以赵伟为突破口,再次对其他几个空壳公司进行深挖。
很快,他发现其他几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虽然不是宏远地产的员工,但身份更加隐蔽。
他们全都是宏远地产几个高管的远房亲戚。
有的是老婆的表弟,有的是小舅子的连襟,关系都隔了好几层。
但在李正专业的穿透式查询之下,这张被精心编织的隐秘关系网被无情地层层撕开。
至此,水落石出。
一条完整的、无可辩驳的洗钱链条清晰地浮现在李正的电脑屏幕上。
陈宏用自己的钱让手下高管的亲戚注册空壳公司,然后让空壳公司与杨明远小舅子周伟的装修公司签订虚假采购合同,将大笔赃款“合法”地从宏远地产的账面上转移出去。
最后,再通过由他自己实际控制的地下赌场,以“偿还赌债”的名义,将这些钱彻底洗白,变成现金装进周伟和杨明远家族的口袋。
环环相扣,设计之精密,用心之险恶。
李正看着屏幕上自己花了三天三夜绘制出的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林风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李正,有结果了?”电话那头传来林风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
李正笑了。
“组长。”他对着话筒,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鱼,又上钩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捞上来的是整张网。”
第89章 总攻前的最后部署
“组长!”
电话那头,李正的声音嘶哑,却压抑不住极度的兴奋。
“鱼,又上钩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是把整张渔网都给捞上来了!”
当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时,正在家里陪父母吃饭的林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正在给他夹菜的母亲吓了一跳。
“小风,你这是干什么?”妇人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问,“一惊一乍的,出什么事了?”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手机上,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母亲还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整张网。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足以将陈宏、杨明远,乃至于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整个集团,彻底掀翻的铁证!
“李正,你现在在哪儿?”林风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
“组长,我还在据点。”
“别动,我马上过来!”
说完,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林风转过身,看着一脸忧色的父母,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爸,妈,对不起。”
“单位有紧急情况,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林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林父抬手拉住了。
林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惊人的光亮,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知道,肯定是案子有了决定性的进展。
林父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去吧。”
他沉声道:“正事要紧。”
“路上开车慢点。”
“嗯!”
林风重重点了点头。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一套,一边大步走向门口,一边低头去蹬鞋。
鞋带都来不及系好,他就已经拉开门,匆匆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唉,这孩子……”林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父则走到窗边,沉默地向下望去。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灯骤然亮起,划破夜色。
下一秒,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窜出车位,飞快地驶离了小区。
夜风吹动窗帘,林父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骄傲。
。。。。
二十分钟后。
专案组据点。
林风猛地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泡面、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的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几名技术员正围着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李正独自坐在角落,正抱着一个搪瓷大茶缸,猛地往嘴里灌着早已凉透的浓茶。
他的脸色苍白浮肿,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球上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看到林风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缸,快步迎上来,脚下甚至有些踉跄。
“组……”他刚要开口,林风却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走!”
李正一愣:“去哪儿?”
“去秦书记那里!”林风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他心里很清楚。
这份证据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专案组组长所能处理的范畴。
它牵扯到一位现任副市长,甚至可能还有更高的层级。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查案,而是政治层面的决战信号。
必须,也只能,第一时间向秦刚书记当面汇报,请求最高指示!
李正瞬间明白了林风的决断。
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从电脑上拔下那个被他攥得温热的加密U盘,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袋里,如同揣着一颗炸弹。
然后,他紧跟在林风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
市纪委办公大楼,秦刚的办公室。
秦刚也是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
当秘书通报,说林风带着专案组的李正紧急求见时,他立刻意识到,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他推掉了晚间所有的安排,直接让秘书把人带了进来。
“书记!”
林风和李正一进门,就齐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紧迫。
秦刚的目光扫过两人,尤其是在李正那张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秦刚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下说。”
然后,他亲自起身,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李正同志,辛苦了。”秦刚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李正手里,水汽瞬间模糊了他的镜片,“看你这个样子,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吧?”
李正,这个平时有些木讷的技术员,何曾被市纪委的最高领导如此亲切地对待过。
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双手赶忙接过茶杯,脸颊涨得通红。
“不……不辛苦,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秦书记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慰劳和肯定自己的下属。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会用人,更要会暖心。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瞬间转为严肃。
李正上前,将那个加密U盘郑重地插在秦刚办公室的多媒体终端上。
经过三重密码验证,他调出了那张耗费了全部心血绘制出的资金流向网络图。
当那张图投射在巨大显示屏上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是一张无比复杂、触目惊心的蛛网。
以“宏远地产”和“辉煌装饰”为中心,无数条血红色的资金线疯狂向外辐射,连接着十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经过几轮眼花缭乱的拆分、转移、再聚合后,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全数汇入两个终点——“蓝夜会所”的地下赌场,以及周伟的个人海外账户。
秦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如钩,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交错的红线上。
李正站在屏幕一侧,用激光笔指着图表,开始详细讲解。
他的声音不再激动,反而异常清晰和平稳。
从虚假的采购合同,到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
从吴振华司机赵伟的银行流水,到宏远高管亲戚账户的异常往来。
再到地下赌场独特的“记账式”洗钱手法……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背后都有着堆积如山的原始凭证sebagai支撑。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李正条理分明的讲解声在回荡。
林风坐在旁边,适时进行补充。
他将张成刚刚汇报上来的,关于“蓝夜会所”背后有分局领导充当保护伞的情况,也一并向秦刚做了汇报。
秦刚全程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
但他放在膝盖上紧紧攥住的拳头,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李正的讲解终于结束。
“……书记,以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证据链条。”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
秦刚缓缓地靠回宽大的椅背。
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啪!”
一声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秦刚用尽全力,一巴指狠狠拍在了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啊!”
第二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寒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欺上瞒下!”
“官商勾结!”
“黑白通吃!”
秦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这个杨明远!这个陈宏!他们的胆子,已经不是大不大的问题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这是在掘我们党的根!是在挖我们海州法治的墙脚!”
作为市纪委书记,秦刚见过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
但是,像杨明远和陈宏这样,构建起如此庞大、缜密、横跨“官、商、警”三界,形成内部循环的系统性腐败网络,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种腐败,对一个地区的政治生态和公信力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秦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沉重,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风和李正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他们知道,书记这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也唯有这样的雷霆之怒,才能扫清盘踞在海州上空的这片阴霾!
终于,秦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林风身上。
“林风!”
“有!”林风立刻站了起来。
“时机,到了!”秦刚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你判断得没错,这份证据,就是我们收网的信号!”
说完,他转身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市公安局周局长、市检察院李检察长、市法院王院长。”
“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召开紧急协调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会议内容,最高保密等级!”
挂断电话,秦刚又看向林风。
“林风,你也参加!”
“李正同志,你先回去休息。”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是!”李正应了一声,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秦刚又叫住了他。
“李正同志。”
李正停步回头。
“这次,你立了大功。”秦刚看着他,郑重地说道,“等案子结束,我亲自给你请功!”
李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再次向着秦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书记!”
。。。
半小时后。
市公安局局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法院院长,海州政法系统的三位“一把手”,全都准时出现在秦刚的办公室。
当他们看到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时,脸上的表情,和之前的秦刚如出一辙。
震惊,愤怒,最后化为一片凝重。
会议由秦刚亲自主持。
他没有讲任何空话套话,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海州的行动计划。
代号:“雷霆”!
“各位。”秦刚的目光从三位政法主官的脸上一一扫过,“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统一思想,部署下一步的统一收网行动!”
他走到一幅巨大的海州市地图前。
“根据我和林风同志的初步商议,行动时间,就定在下周二晚上!”
“那一天,是目标周伟去地下赌场的固定时间。”
“我们,要人赃并获!”
秦刚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锋利。
“行动分三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也是打响第一枪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蓝夜会所”的位置!
“我建议,由市公安局周局长,你亲自负责!”
“抽调治安支队和特警支队最精干的力量,组成突击队!”
“下周二晚九点整,对‘蓝夜’地下的赌场实施突击查封!”
“务必将周伟和赌场所有的核心人员,当场控制!”
公安局周局长立刻站起身,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
“请秦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行动中所有参与人员,我会亲自挑选,绝对可靠!行动开始前,所有通讯设备集中上缴,实施物理隔绝!”
“好!”
秦刚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平移,落在了第二个目标上。
——陈宏!
“第二路!由我市纪委的‘利剑’专案组负责!”
秦刚看向林风。
“林风,你带队!在公安局控制住周伟的同时,对地产商陈宏实施留置!”
“这个人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你们要做好他随时可能逃跑,甚至反抗的准备!”
林风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有力。
“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他跑不了!”
“很好!”
秦刚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分量最重的目标。
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海州权力中枢的位置。
——市委大楼!
“第三路……”
秦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由我,亲自带队!”
“在你们前两路行动成功后,我会立刻前往市委!”
“对杨明远,实施‘两规’!”
当秦刚说出这最后一番话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比震撼和肃杀的表情!
每个人都明白。
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抓捕行动。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大决战!
是一场要将盘踞在海州上空的巨大毒瘤,连根拔起的总攻!
秦刚看着众人,最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终指令。
“这一次!”
“我们要人赃俱获,要让所有罪证形成闭环!”
“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要求,各个环节无缝衔接,行动开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几位海州政法系统的人齐声应道。
声音不大,却重如金石。
第90章 雷霆行动
距离那场秘密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海州表面,风平浪静。
市长杨明远依旧频繁出现在电视新闻的会议与视察报道里,看起来精力充沛,意气风发。
“宏远地产”的巨幅广告,也依然占据着城市里最显眼的位置。
但在这份虚假的平静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积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利剑”专案组,进入了最后的战备状态。
林风几乎把据点当成了家。
他带着张成和小周,在办公室的白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抓捕陈宏时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目标人物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他名下几辆车的型号与性能、其贴身保镖的格斗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反复拆解,并制定了三套以上的应对预案。
李正在短暂休息了一天后,也主动回到了据点。
他没有参与抓捕部署,而是将自己关在机房里,不分昼夜地追踪着那张资金网络上每一笔微小的异动。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得替你们盯死后方,万一有鱼想在收网前提早溜走,我能第一时间把他揪出来!”
另一边,市公安局内。
一场更大规模的秘密集结,也在悄然进行。
周局长信守承诺,亲自从治安与特警支队中挑选了数十名绝对可靠的精锐骨干。
行动前三天,所有入选人员便以“封闭式反恐集训”的名义,被统一带到了市郊的秘密训练基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没有人知道这次集训的真正目的。
他们只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
整个海州的政法系统,就像一台已经校准到极限的精密战争机器,所有齿轮都已咬合。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周二晚九点的到来。
等待那个代号为“雷霆”的指令。
***
周二。
夜色如墨。
晚上八点整,海州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
一向安静的市公安局大院里,十几辆挂着普通牌照的商务车和几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从不同出口滑出。
它们没有鸣笛,没有亮起警灯,迅速汇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的车里,坐满了身穿黑色作战服、表情冷峻、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
带队的正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支队长,李强。
他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李强拿起对讲机,用一种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各单位注意,按照预定路线,向一号目标点穿插。”
“重复,按预定路线,向一号目标点穿插。”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清晰。
“‘雷霆’行动,开始!”
与此同时。
市纪委的地下车库里。
林风也带着张成和小周,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三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便装。
林风一件黑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那放在膝盖上,偶尔会轻轻敲击一下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张成坐在副驾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铐和催泪喷雾,然后从后视镜里对林风点了点头。
“组长,都准备好了。”
后排的小周则显得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重大的抓捕行动,手心里已经微微冒汗。
林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小周,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待会儿你只负责外围警戒和录像取证,不要轻易靠近目标。”
“是!组长!”小周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风发动了汽车。
“我们的目标是二号点,宏远地产的陈宏今晚会在那里宴请客人。”
“我们先过去在外围潜伏,等一组的成功信号。”
“信号一到,立刻行动!”
“明白!”张成和小周齐声应道。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地库,同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夜色之中。
***
同一时间。
海州市委大楼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秦刚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他那辆牌号普通的奥迪车里。
他没有让司机跟随。
车窗降下一半,晚风吹动他已经有些斑白的鬓角。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凝视着不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那座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却藏匿着他必须亲手切除的毒瘤。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的手,放在了车内那台加密对讲机上。
他在等。
等那两路年轻的先锋,传回胜利的信号。
***
海州市中心,“蓝夜”私人会所。
这里是海州最顶级的销金窟之一。
一楼的会员制西餐厅,二楼的私密SpA茶室,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核心,在从不对外开放的地下室。
此刻,地下赌场里正是一片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酒精混合成的奢靡气味,混杂着筹码碰撞的脆响和赌客们压抑的嘶吼。
最里面的一间VIp贵宾室里,气氛则更加火爆。
杨明远的小舅子周伟,正光着膀子,满面红光地搂着两个身材火辣的女郎。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筹码。
“开!快他妈开!”他指着荷官,声音嘶哑地咆哮着,“老子今天手气正好!要把上个星期输的全都赢回来!”
荷官面无表情地掀开了骰盅。
“三个六,豹子,通杀。”
“操!”
周伟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筹码哗啦作响。
他面前的筹码堆瞬间被庄家收走了大半。
身边的两个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
一个穿着西装、像是经理的男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正是当初帮周伟记账的那人。
“周少,别生气,别生气。”经理一边说,一边又拿出几摞崭新的圆形筹码,堆到周伟面前,“手气总有起伏,下把,下把一定赢回来!这是这个月的‘分红’,您先拿去玩。”
周伟看到新的筹码,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解。
他抓起几片筹码扔给那两个女郎:“去,给老子倒酒!”
然后,他抬起头,醉醺醺地对经理说:“告诉你们老板,下个月,分红再加两成!妈的,最近风声紧,姐夫那边查得严,老子都没什么油水了!”
经理依旧是一脸谄媚的笑容:“是是是,周少您放心,您的意思我一定带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VIp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猛地向内凸起!
整个房间都随之一颤!
紧接着!
“砰!砰!”
又是两声更加剧烈的撞击!
巨大的门板直接从门框上被整个撞飞进来,木屑横飞!
一队头戴黑色面罩、全副武装的特警,如黑色潮水般瞬间涌入!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
“警察!!”
“全都趴下!!”
冰冷雄浑的暴喝响彻整个房间!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才还依偎在周伟怀里的女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个始终满脸堆笑的经理,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变得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就想去掏手机。
“别动!!”
一名特警箭步上前,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经理闷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而周伟,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酒精和长期的骄横让他做出了最愚蠢的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带队的特警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姐夫是杨明远!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治安支队长李强缓缓从特警队员身后走出。
他冷冷地看着狂吠的周伟,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轻一挥手。
两名身材如同铁塔的特警立刻上前!
他们完全无视周伟的叫嚣,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向后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周伟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酒瞬间醒了一半。
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两名特警没有丝毫留情,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周伟。”
“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你姐夫,是谁?”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转过身,拿起了对讲机。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报告指挥部!‘雷霆’一组行动成功,已控制一号目标点及主要犯罪嫌疑人!”
“重复!一组行动成功!”
“请求下达第二步指示!”
第91章 瓮中之鳖
“报告指挥部!‘雷霆’一组行动成功,已控制一号目标点及主要犯罪嫌疑人!”
“重复!一组行动成功!”
“请求下达第二步指示!”
当李强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时,林风放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他戴着微型通讯耳机,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大脑。
行动的第一步,成功了。
林风抬眼,通过后视镜与副驾驶上的张成对视。
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时机已到。
“小周,”林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开启录像设备,从现在开始,记录全程。”
“是!组长!”
后排的小周立刻按下了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机开关。
设备启动时那声微弱的“滴”,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是一声发令枪响。
“行动。”
林风推开车门,第一个走了下去。
张成与小周紧随其后。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三人快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向街对面那家灯火辉煌的私人会所。
***
“御景轩”会所。
三楼,“天字号”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菜肴香气与昂贵红酒的醇香,气氛正酣。
宏远地产的老板陈宏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和桌上的几位客人谈笑风生。
他今晚宴请的是几位从省城来的重要生意伙伴,事关一个他谋划了很久的新地产项目,因此格外上心。
“王总,李总。”陈宏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我陈宏在海州这片地虽然还算有几分薄面,但要想把事业做到省城去,还得靠各位老大哥多多提携啊!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脖,将杯中暗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桌上那几个被称为“王总”“李总”的中年男人也都笑着举起了杯。
“陈总太客气了!你的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宏远地产这几年的发展简直就是个奇迹!有杨市长那样的领导在背后支持你,想不发达都难啊!”
几句商业互吹下来,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陈宏很享受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他笑着摆了摆手:“哎,各位可不敢这么说,杨市长那是一心为公,支持我们企业发展是为了海州的经济建设。”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清楚,杨明远就是他在海州横着走的最大底气。
只要杨明远不倒,他陈宏就永远不会倒。
就在他准备坐下,继续和客人们深入交流感情的时候。
他放在桌上的一部老旧诺基亚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震动很轻微,却让陈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包厢里觥筹交错的声音还在继续,客人们的笑声也依然在耳边。
但在陈宏的听觉里,这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这是一部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机,只有一个功能,就是接收来自“蓝夜”会所那个特定号码的警报信号。
一旦赌场那边出了连分局的“保护伞”都罩不住的大事,经理就会按下紧急按钮。
这个按钮会发送一个单向信号,陈宏的手机在接收到信号后会震动三十秒,然后自动烧毁主板,彻底报废。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警报响了。
陈宏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
赌场出事了。
周伟那个蠢货,肯定也落网了。
他不知道今晚动手的是哪路神仙,但他很清楚,能让赌场动用这个警报,意味着对方的层级高到完全无视杨明远的能量!
必须立刻走!
再晚一秒,就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大脑。
他的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人却已经慢慢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各位。”他对着满桌客人歉意地笑了笑,“我这酒喝得有点急,肚子不太舒服,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你们先吃,先喝!”
说完,他不等客人们反应,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包厢。
他没有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而是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会所的后门方向疾步走去!
那里有一条消防通道,可以直接通到后面的停车场。
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车上有他早就备好的假护照和几十万现金。
只要能上车,他就有信心在半小时内离开海州!
陈宏的心脏“怦怦”狂跳。
眼看那扇标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消防门就在眼前,他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扭曲。
他伸出手,猛地向前推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冰冷门把手的前一秒。
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总,这么急,是准备去哪儿啊?”
这个声音不大,在死寂的走廊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陈宏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不久前亲手把他的合伙人吴振华送进了无法翻身的深渊!
陈宏用尽全身力气,脖子才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很年轻,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不是林风,又是谁!
看清来人样貌的那一刻,陈宏知道,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一种亡命之徒般的凶狠瞬间涌了上来!
跑不掉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拼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
下一刻,陈宏眼中闪过骇人的厉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一个转身,压低重心,用自己近两百斤的身体狠狠朝着林风撞了过去!
他自信,这一下出其不意的全力冲撞,绝对可以把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年轻人直接撞飞!
只要撞开一个缺口,他就有机会!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撞上林风的前一秒。
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从林风身侧闪了出来!
是张成!
这位退伍老侦察兵从一开始就死死盯着陈宏的一举一动!
在陈宏肩膀微动的一刹那,张成就已经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
只见张成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侧让过陈宏的正面冲撞,右手如铁钳般闪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陈宏冲过来的手腕!
顺势向外一拉,一拧!
“啊!!”
陈宏只感觉手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冲撞的力道瞬间被卸掉大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
张成得势不饶人,左臂顺势跟上,从后面一把勒住陈宏的脖子,同时右腿膝盖狠狠向上一顶!
“砰!”
一声闷响!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地产大亨,在这一连串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便被张成反剪着双手,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后不超过三秒。
站在一旁的小周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握着摄像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而林风,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缓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在陈宏面前展开。
文件顶端,“留置决定书”五个黑色宋体大字,格外醒目。
林风看着因剧痛和屈辱而脸色涨成猪肝色的陈宏,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陈宏,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相关规定,经我市纪委监委研究决定,对你实施留置。”
说完,他收起文件,转过身。
“带走!”
第92章 釜底抽薪
“带走。”
林风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却像法官落下的法槌,不容抗拒。
张成手上加了一分力道,直接将比他魁梧得多的陈宏从墙上“撕”了下来。
小周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双臂被反剪的陈宏,准备从消防通道离开。
陈宏此刻已经彻底放弃了反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扇近在咫尺的绿色安全门,此刻看起来却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叫喊,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带进黑暗的消防通道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林风。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极度的怨毒和困惑。
“林风!”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只想不明白,我自问做事滴水不漏,你到底是怎么查到我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死不瞑目。
走廊尽头的包厢里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衬得这里愈发死寂。
林风看着他那张因不甘而扭曲的脸,神情第一次有了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他缓缓摇了摇头:“陈宏,你不是输给了我,也不是输在哪一个环节。你觉得做事滴水不漏,可当你把公权力当成自家生意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林风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陈宏面前,目光平静而锐利,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你很聪明?”
“不,在我看来,你蠢得可怜。”
说完,林风不再看他,对着张成和小周摆了摆手。
“带他走,不要再让他说一个字。”
这一次,张成没有犹豫,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来擦拭装备的布,直接塞进了还在喃喃自语的陈宏嘴里。
“唔……唔……”
陈宏只能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然后就被彻底拖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消防门在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一切。
林风拿出通讯耳机戴上,按下了通话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报告指挥部,二组目标人物陈宏已成功抓获,正在押送途中。重复,二组行动成功。”
***
“滴。”
梧桐树下,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
当耳机里传来林风清晰有力的声音时,秦刚那一直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再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复,又等了几十秒。
直到耳机里再次传来市公安局局长周正的声音:“报告秦书记!一组已将周伟等主要嫌疑人全部押解上车,赌场内所有物证也都已经封存固定,现场完全控制!”
两条战线,全部成功。
至此,“雷霆行动”的前两步完美达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第三步。
这一步,将由他亲自来完成。
秦刚深吸一口气,关掉车内通讯设备,然后拿起了那部红色的机要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他希望永远也不会用到的号码——市委书记张远山的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喂,秦刚同志。”
秦刚的声音很平静:“书记,我这里有重大突发情况,需要立刻当面向您做紧急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远山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沉稳:“我在办公室,你直接过来吧。”
“好。”
挂断电话,秦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走向那座代表着海州最高权力的大楼。
***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市委大楼九楼,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杨明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丝不苟地审阅着一份即将在九点半常委会上讨论的文件。
他的表情很专注,看起来就像一个为民操劳到深夜的好干部。
他还在想着,等开完这个会,要不要给陈宏打个电话,敲打他一下,让他最近安分点。
就在这时,“笃、笃、笃”,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杨明远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秘书小王探进半个头,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杨市长,市纪委的秦书记来了,说有紧急公务要见您。”
秦刚?
当这个名字传进耳朵里时,杨明远正在文件上批示的笔尖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秦刚这个“黑脸包公”来找自己干什么?而且还是在常委会即将召开的节骨眼上?
是吴振华的案子牵扯出了什么?还是说……
杨明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平静的语气对秘书说道:“哦?是秦书记啊,快请他进来。”
“是。”
秘书退了出去。
很快,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秦刚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表情十分严肃的年轻纪委干部。
杨明远看到这个阵仗,心里的那种不祥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按照规矩,他与秦刚同为常委,就算是谈工作也该是秦刚一个人来,断没有带着两个下属一起来自己办公室的道理!
除非……
杨明远不敢再想下去,强行挤出一丝笑容,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秦书记,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么晚了还亲自过来,有什么重要指示?”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去给秦刚泡茶,想借此缓解办公室里诡异的气氛。
然而,秦刚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秦刚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走向会客区的沙发,直接走到了杨明远的办公桌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然后,他当着杨明远的面,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放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不大,但听在杨明远的耳朵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他低头看去。
那份文件的抬头,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几个让他瞬间通体冰凉的大字。
——《关于对杨明远同志实行“两规”措施的决定》。
而在文件的落款处,两个鲜红的印章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个是“中共海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另一个,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中共东海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省纪委的章!
当看到那个更不容置疑的印章时,杨明远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缓缓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再去看秦刚,也没有去看那份决定了他下半生命运的冰冷文件。
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亲手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蓝色的领带。
然后,将它整齐地叠好,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看着秦刚,眼神里再无锐利和威严,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沙哑地开口,说出了他政治生涯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跟你们走。”
第93章 蹿下跳的小丑
夜,更深了。
当“雷霆行动”的所有外围抓捕工作全部结束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审讯。
海州市纪委,廉政教育基地。
基地的最深处,几间经过特殊改造的谈话室,才是它真正的核心。
房间不大,墙壁都用厚厚的灰色软包材料包裹着,吸收掉一切多余的回音。
这里没有窗户,头顶上冰冷的白色灯光二十四小时常亮,抹去了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
空气里有股新材料和汗液混合的沉闷味道,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
第一间谈话室。
杨明远的小舅子周伟,鼻青脸肿地被按在审查椅上。
他那条被特警拧到脱臼的胳膊虽然已经被随队医生接了回去,但残余的酸痛和他从未经历过的恐惧,让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着。
负责审讯他的是市公安局的几名预审专家。
他们甚至没有用什么审讯技巧,只是将一本从赌场搜出来的黑色账本,“啪”的一声扔在他面前。
带头的警察语气很平淡:“周伟,看看,这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很清楚。说说吧,你在赌场输了这么多钱,他们为什么不但不催你还,还每个月都给你‘分红’?”
周伟看着那本熟悉的账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全褪尽了。
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这种人欺软怕硬,在外面仗着姐夫的名头作威作福,可一旦真被抓进来,比谁都怂。
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就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交代了出来。
从陈宏如何找上他,如何让他注册那个“辉煌装饰公司”,如何利用虚构的装修合同将钱打到公司账上,再到如何通过地下赌场记假账输钱的方式将钱“洗”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甚至主动交代了一个办案人员都尚未完全掌握的细节。
被“洗”出来的钱,除了小部分供他自己挥霍外,绝大部分都被他以现金的方式,交给了他的亲姐姐——杨明远的妻子。
这个重要线索让审讯的警察精神一振,立刻将情况上报给了行动指挥部。
整个审讯从开始到周伟全盘招供,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他是这张关系网里,倒下的第一张牌。
***
第二间谈话室。
这里的气氛则完全不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宏远地产的老板陈宏,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后,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那把专门设计的审查椅上,身体一动不动,眼睛紧闭,仿佛睡着了。
无论坐在他对面的林风和张成问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顽固的办法——沉默。
他在赌。
赌杨明远能把他捞出去。
在他看来,自己和杨明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己要是倒了,杨明远也绝对跑不了。
所以,杨明远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自己!
只要自己能扛过这最开始的七十二小时,只要什么都不说,不留下任何口供,等杨市长那边一发力,事情就会有转机!
张成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沉声道:“陈宏!我劝你老实一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那些同伙可能已经把你卖得干干净净了,你还在这里抱有幻想?!”
陈宏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林风对着张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知道,对付陈宏这种老江湖,简单的恐吓是没用的,必须从心理上彻底击溃他。
林风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杯底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陈总,我们又见面了。上一次在吴振华的审讯室,你还是证人。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角色互换了。”
陈宏依旧闭着眼,不为所动。
林风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只要什么都不说,等你的大靠山杨市长来救你?”
林风的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陈宏紧绷的神经上。
他匀速的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林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笑了笑,继续道:“我劝你还是别等了,因为他可能比你自身都难保。”
“你……”陈宏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
一双熬出来的红眼睛死死地瞪着林风。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比我清楚。”林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在海州布置了那么多眼线,难道就没听说过,前段时间我们纪委内部抓了一个叫孙鹏的‘内鬼’吗?”
孙鹏?!
听到这个名字,陈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安插在纪委最隐秘的一颗棋子!这件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林风怎么会知道?!
林风看着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骇,知道第一步攻心已经奏效了。
他继续加码:“看来你是想起来了。不瞒你说,孙鹏同志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态度很积极,交代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比如,你是怎么通过他打探我们办案动向的;再比如,你是怎么在静心茶社里,跟他吹嘘你的‘保护伞’有多硬的。”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陈宏的胸口。
孙鹏都招了?他竟然把什么都说了?!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
陈宏气得身体开始发抖。
林风仿佛没有看到他即将崩溃的表情,继续用平淡的口吻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你那个宝贝小舅子周伟,一个小时前,也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你的那个地下赌场,是怎么帮他‘洗’每个月的‘分红’的。”
如果说孙鹏的招供只是让他震惊和愤怒,那么周伟的招供则让他感到一阵发自肺腑的寒意。
最核心的洗钱渠道暴露了。
他和杨明远家族之间最直接的利益链条,被抓住了。
“不……不可能!”陈宏有些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们骗我!周伟那个蠢货胆小如鼠,他不可能什么都说!”
“是不是骗你,很快你就会知道。”林风依旧不为所动。
他站起身,走到陈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宏,你的两个盟友,一个内鬼,一个钱袋子,都已经弃你而去。现在就只剩下你最大的靠山了,你还在指望他吗?”
林风顿了顿,然后凑到陈宏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就在我们来抓你的同一个时间,秦刚书记已经亲自带队去了市委。你觉得,他是去找杨市长喝茶的吗?”
“嗡——”
陈宏的脑子里猛地一声鸣响,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秦刚……亲自带队……去了市委……找杨明远?!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全完了。
他最大的靠山,倒了。
他所有的希望和幻想,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瞬间瘫软在那把冰冷的审查椅上,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
林风知道,火候到了。
他退后一步,回到自己座位上,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李正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的资金流水图,“啪”的一声拍在陈宏面前那片小小的桌板上!
“陈宏!”林风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看看吧!这是你通过‘辉煌装饰公司’向杨明远家族输送利益的全部证据链!从空壳建材公司到虚假采购合同,每一笔账,每一条线,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陈宏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到桌上那张复杂的图表上。
他看着那一条条清晰的红线从自己公司的账户出发,绕了一个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圈,最后精准地指向了杨明远家族的口袋。
他看着,看着……
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怪异,充满了自嘲和说不出的凄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天衣无缝……”
“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啊……”
“原来……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笑完,他抬起头,看着林风那张年轻而又冷静得可怕的脸,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种无力的挫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里所有的疯狂和不甘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说。”
“我全都说……”
第94章 海州官场大地震
第三间谈话室。
这里的空气比前两间更加凝滞。
除了空调出风口单调的低鸣,再无半点声息。
常务副市长杨明远穿着一身摘掉了肩章和领徽的灰色夹克,安静地坐在审查椅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官威,也看不出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对面坐着的是秦刚。
他身边只带了一名负责记录的纪委干部。
这场同僚间的最后谈话,秦刚决定亲自进行。
自从进入这个房间,杨明远就一言不发。
他不吵,不闹,也不像陈宏那样负隅顽抗。
他只是沉默。
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对峙。
秦刚也没有急于开口。
他很清楚,对付杨明远这种级别的“老狐狸”,任何审讯技巧都毫无用处。
他和林风不一样。
林风可以凭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出其不意的攻心计去撕开陈宏的防线。
而他作为与杨明远共事多年的同僚,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打开缺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秦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听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工作谈话。
“明远同志,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杨明远紧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
秦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应该是快二十年了吧。那一年,我刚从下面县里调到市里,你当时已经是市府办的副主任了,年轻有为,是那时候我们这批人里公认的希望之星。”
“我还记得,有一次市里搞防汛演练,连夜暴雨,水库出了个缺口,是你第一个扛着沙袋跳进冰冷的水里。那股子拼命的劲头,连老书记都当众表扬了你。”
秦刚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明远的表情。
他看到,当自己提到“防汛演练”这几个字时,杨明远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秦刚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没有立刻切入案情,而是继续沿着这条“感情线”往下说。
“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真正想为老百姓干点实事的好干部。”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明远同志……”秦刚的语气忽然一转,透出一丝痛惋惜,“人是会变的。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坏东西,它能让你实现抱负,也能让你迷失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当上区委书记,成了一方诸侯的时候?”
“还是坐上常务副市长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之后?”
“你还记得你入党时,在党旗下宣过的誓言吗?”
“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这些话……”秦刚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忘了吗?!”
最后一句质问,让杨明远那始终挺得笔直的腰杆,终于有了垮塌的迹象。
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突然,一声干涩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自嘲笑声响起。
“呵呵……”
杨明远缓缓抬起头,看向秦刚,眼眶有些发红。
“秦刚……”他第一次直呼了秦刚的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我也曾经想做个好干部,也曾经热血沸腾,想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在这个圈子里,光靠一腔热血和埋头苦干是没用的。你需要有人帮你,有人捧你,你需要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心腹。”
“更重要的是,你需要钱。”
“打点关系要钱,培养手下要钱,有时候,哪怕是为老百姓办点‘好事’,也需要用钱去疏通!”
“我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被拖下水的。”
“一开始,只是想找陈宏这种老板帮我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后来,就变成了帮他们办一些‘方便’之事。”
“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拔都拔不出来了。”
杨明远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我忏悔。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也明白秦刚今天跟他说这些,是在给他保留最后体面的机会。
一个主动交代,而不是被动揭发的机会。
他看懂了。
所以,他开口了。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在开口的这一刻起,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书记,我……”
秦刚看着他那张写满悔恨与挣扎的脸,心中也不是滋味,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明远同志,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秦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已经被周伟和陈宏签字画押的完整口供。
“这是周伟和陈宏的交代材料。”秦刚把厚厚的文件推到了杨明远的面前,“关于他们向你和你家人进行利益输送的全部事实,他们已经尽数承认。”
“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秦刚身体前倾,看着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对于他们交代的这些问题,你,认,还是不认?”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杨明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的一沓口供上。
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许久之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了一个字。
“……我认。”
这个字一出口,杨明远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彻底瘫软在了审查椅上。
秦刚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杨明员一眼,径直走出了谈话室。
剩下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了。
……
天,快亮了。
当海州这座城市即将从睡梦中苏醒时,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它的权力核心。
清晨八点整。
海州市纪委监委官方网站的首页,一条极其简短却极具分量的新闻通报被挂了出来。
【海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明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短短一句话,不到五十个字,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整个海州官场引爆!
那一刻,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干部全都懵了。
杨市长……倒了?!
那个一直被视为下一任市长最热门人选的杨明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倒了?!
这怎么可能?昨天的新闻里还看到他去视察工作!
一时间,各种私下的议论和猜测,像病毒一样在海州官场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蔓延。
有人震惊,有人恐慌,也有人幸灾乐祸。
那些平日里与杨明远和陈宏关系密切的官员、商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终日如坐针毡。
他们生怕纪委的下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自己的。
整个海州官场,风声鹤唳。
而在市纪委的大院里,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林风的名字,再一次被所有人推上了神坛。
“听说了吗?杨市长大案,就是林风主办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他才来纪委多久啊?”
“还能有假?内部消息,昨天晚上的‘雷霆行动’总指挥就是他!”
“这小子……先是吴振华,接着是杨明远!这也太猛了吧!”
“猛?这简直就是‘官场煞星’啊!以后看见他,都得绕着走!”
办公楼的走廊里、茶水间,到处都是关于林风的议论声。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走廊里只要有他经过,原本的议论声会瞬间消失。
过去那些主动打招呼的面孔,如今看到他,大多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敬畏,甚至恐惧,已经取代了最初所有的情绪。
对于这一切,林风仿若未闻。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窗帘,睡了一上午。
他实在是太累了。
直到中午,他才被一阵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吵醒。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短信是苏沐清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
【看见新闻了。】
【大获全胜,为你骄傲。】
【但风浪越大,航行越要小心。】
【注意休息。】
短短几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
林风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看到这句话时,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他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
【收到。】
【遵命,苏老师。】
第95章 一块新的硬骨头
海州官场的这场大地震,余波仍在持续。
对杨明远的审查工作,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但进展并不顺利。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最初的心理防线崩溃之后,杨明远反而展现出了一种官场老手的特有韧劲。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他穿着蓝色的看护服,面色平静,甚至对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还点头致意了一下。
他对自己的经济问题全部承认,包括与陈宏、周伟之间的利益输送。
那笔五百万的贿赂,他也供认不讳,细节清晰,逻辑完整。
仅此而已。
无论审查人员如何深挖,他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同志,我承认,我贪了,我对不起组织。”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恳切。
“但我就是个管经济的,对公安系统那边的事,我是真的不了解。”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业务能力尚可,但在廉洁上犯了严重错误,辜负了组织信任的“问题干部”。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案件的性质牢牢限定在“经济”范畴之内。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
单纯的经济问题,数额虽然巨大,但罪不至死。
只要主动退赃,态度良好,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换一个十几年的刑期。
可是,一旦牵扯出更深层次的“涉黑保护伞”问题,性质就完全变了。
两罪并罚,数罪并罚。
等待他的,便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所以,无论秦刚和专案组的成员如何旁敲侧击,只要一提到赵东来的名字,杨明远的嘴巴就立刻闭得比蚌壳还紧。
要么,是一问三不知。
要么,就是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地申请休息。
用这种“软对抗”的方式,和专案组死死地耗着。
他的顽抗,让整个审查工作陷入了僵局。
虽然单凭现有证据,已经足够将杨明远移送司法。
但是,秦刚和林风都非常清楚。
这不够。
这个案子查到今天,绝不只是为了扳倒一个杨明远。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由“官、商、警”所组成的腐败“铁三角”,是要将它连根拔起。
现在,杨明远和陈宏这两个角已经塌了。
但最关键,也是最坚硬的那个角——赵东来,还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
只要赵东来不倒,这个案子就不算真正的胜利。
杨明远也就会一直心存幻想,负隅顽抗。
……
秦刚的办公室里。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挥之不去的焦灼。
秦刚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林风站在他面前。
两人都沉默着,思考着眼前的困局。
“林风。”秦刚率先打破了沉默。
“杨明远这里,是块滚刀肉。”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口供上。”
秦刚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怎么看?”
林风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秦书记,杨明远之所以敢这么硬扛,根源在于他觉得,我们手里没有关于赵东来的直接证据。”
“他在赌。”
“赌我们拿赵东来没办法。”
“只要赵东来这把‘保护伞’还在,他就觉得事情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秦刚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他就是在赌。”
秦刚的指节停止了敲击,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按。
“所以,要想让他彻底绝望,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掀了!”
说到这里,秦刚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他站起身,走到林风的面前,几乎是面对面地看着他。
“林风,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一个比之前所有任务都更艰巨,也更危险的任务。”
林风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表情肃穆。
“秦书记,请指示!”
秦刚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利剑’专案组所有工作重心,全面转向!”
“目标——海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
虽然对这个任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秦刚下达命令时,林风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赵东来。
那可不是吴振华,更不是杨明远。
他是“刀把子”。
是海州公安系统里根深蒂固的实权人物,手中掌握着最直接的暴力机器。
查他,难度可想而知。
秦刚似乎看出了林风心中的压力,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知道,这个任务不好干。”
“这块骨头,比杨明远更硬。”
秦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赵东来和杨明远不一样,他是基层刑警一步步爬上来的,反侦察能力极强。”
“而且,他在海东区当了那么多年的公安分局局长,整个海东区的不少关键位置,都是他的人。”
“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
“一旦我们开始外围调查,很可能前脚刚动,他后脚就知道了消息。”
“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找到证据就难了。”
秦刚转过身,重新看向林风,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期许。
“所以,对付他,必须用非常的手段。”
“要一击即中。”
“林风,这个任务之所以交给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智慧,去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你要有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硬仗的心理准备。”
秦刚的话,是命令,更是托付。
林风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许多。
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斗志也在他胸中燃起。
林风猛地一挺胸膛,眼神坚定无比,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有力的声音回答道:“秦书记,请您放心!”
“保证完成任务!”
“我就是把这块骨头嚼碎了咽下去,也一定把他背后藏着的所有罪恶都挖出来!”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一身熊熊燃烧的战意,秦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放手去干吧!”
“人手不够,我给你加!设备不够,我给你批!需要其他部门协调配合的,你直接来找我!”
秦刚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我只有一个要求!”
“快!准!狠!”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可以将赵东来一击致命的铁证!”
“是!”
林风用力地敬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秦刚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组员发来的信息:“林组,杨明远又说胸闷,今天的审讯中断了。”
林风的目光在那条信息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骤然变冷。
他没有停下脚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随即,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步伐迈得更快了。
第96章 尘封的举报信
从秦刚办公室出来,林风步履生风,径直返回“利剑”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他召集了张成、李正和小周,开了一个紧急闭门会议。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下,只留下一片沉闷的白光。
林风将秦刚的命令复述了一遍,最后吐出了那个名字。
“同志们,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赵东来。”
听到这三个字,刚刚点起一支烟的老纪检张成,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成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口:“林组长,这个赵东来,可不是善茬。”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人脉广得很。”
“而且他自己就是搞刑侦出身的,我们想查他,恐怕还没动手,他就先闻到味儿了。”
张成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李正也跟着说道:“是啊,林组长。我们查杨明远可以从审批项目入手,查陈宏可以从公司资金入手,可是这个赵东来……”
他有些为难地摊了摊手,“他不像商人有清晰的资金流水,也不像行政官员有可以查阅的审批文件。”
“他的权力更多体现在对具体案件的干预上,这种证据太难抓了。”
“除非能找到当事人愿意站出来指证他。可谁敢去指证一个手握大权的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呢?”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无从下手的沉寂。
林风没有说话。
他静静听着大家的讨论,手指习惯性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在思考。
众人说得都对。
赵东来这块骨头,又硬又滑。
用常规手段去调查,比如派人跟踪或秘密调查他的资产,无异于在老警察面前耍花招,只会被他立刻发现。
到时候不仅一无所获,反而会彻底暴露。
必须另辟蹊径。
必须找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一个他自认为早已处理干净,可以高枕无忧的陈年旧案。
可这样的案子,又该去哪里找?
林风的脑中飞速运转。
一个被很多人忽略,却可能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渐渐浮现。
纪委,信访档案室。
那里堆积着十几年来全市各地上报的海量群众举报信。
这些信件绝大多数都因证据不足或查无实据,而被“暂存”起来,日积月累,早已堆积如山。
很少有人会再去翻动。
林风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既然赵东来在海东区经营多年,作威作福,那么针对他的举报信一定不会少。
这些信当年或许都被他用各种手段压了下去,但信件本身,却作为档案被永久地保存了下来。
那里,很可能就藏着他们现在最需要的那把钥匙。
想到这里,林风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他抬起眼。
“我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张成和李正都抬起了头。
“林组长,你想到办法了?”
林风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走,跟我来。”
“我们去一个地方,挖点旧东西出来。”
……
纪委大楼,地下一层。
信访档案室。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铁制档案架一排排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盒。
小周看着眼前浩如烟海的档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他揉了揉鼻子,问道,“林组,我们找什么?”
林风的目光在档案架上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一排写着“海东区”字样的架子前。
“就找这个。”
林风指着那排架子。
“把最近五年,所有关于海东区的举报信全都给我搬下来!”
“尤其是涉及到公安系统和征地拆迁领域的,一封都不能漏!”
“啊?!”小周有些傻眼,“林组长,这么多,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别废话!”林风瞪了他一眼,“我们现在就是在沙子里淘金,捞不到也得捞!动手!”
说完,他自己率先搬来梯子,爬上高处,开始从最顶层的架子上往下搬运档案盒。
张成和李正对视一眼,也二话不说,加入了进来。
整个下午,四人谁也没再说话。
档案室里只有搬运档案盒的沉重回音,以及翻阅纸张时那种脆弱的“哗啦”声。
灰尘在孤独的灯光下飞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衬衫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他们面前的桌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档案盒,但仍一无所获。
看到的,大多是些邻里纠纷或查无实据的恶意举报,没有任何与赵东来有关的有价值线索。
小周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有些泄气地说道:“林组长,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根本是白费功夫。”
“说不定当年根本就没人敢举报他。”
张成也有些动摇了:“是啊,林风,要不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林风没有理会他们。
他依旧埋着头,在一份份尘封的信件里专注地搜寻着,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神却依旧明亮。
他又拿起一个已经快要散架的档案盒。
这个盒子来自三年前。
他打开盒子,里面的信件纸张更加泛黄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一封封往外拿。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一封夹杂在众多信件中毫不起眼的匿名信,牢牢吸住。
信封没有署名,邮戳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信纸是最廉价的横格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但信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信中举报了时任海东区公安分局局长的赵东来,在处理一起发生在城中村的“拆迁致死案”时徇私枉法。
信里说,当时一家姓李的住户因补偿款问题和拆迁队发生冲突,男主人被对方活活打成重伤,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
家属报警,但负责处理此案的正是赵东来。
他亲自下令,将这起性质恶劣的故意伤害致死案,强行定性为当事人在冲突中自己不慎摔倒、引发旧疾的“意外事故”。
最终,所有打人者都未受任何法律制裁,仅由拆迁队老板赔了一笔钱草草了事。
林风拿着信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一直在寻找的钥匙。
而当他看到信件末尾,提到的那个嚣张的拆迁队背后的老板名字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宏。
竟然又是陈宏!
赵东来,陈宏。
这封信像一根细线,将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大人物,紧紧串联在了一起。
把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找到了。”
林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封已经发黄的信件,对着早已累得东倒西歪的张成他们,大声说道:
“我们找到了!”
第97章 死者的家属
林风那一声“找到了”,让沉闷的档案室里另外三个人瞬间回过神来。
累得快要散架的张成、李正和小周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林组长!找到了什么?”张成急切地问。
林风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泛黄的匿名举报信,小心地放在了桌上。
三颗脑袋立刻凑了上去。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特别是看到“赵东来”、“故意伤害致死案”、“意外事故”以及最后一个名字“陈宏”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的天……”小周倒吸一口凉气,“徇私枉法,草菅人命啊。”
李正扶了扶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极力消化信中的信息。
“陈宏的拆迁队打死人,赵东来亲自下令压案……这两个人果然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老纪检张成则显得更为沉稳,他仔仔细细看完了整封信,抬头看向林风,提出了关键问题。
“林风,这封信是匿名的。它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但光凭这个,我们还动不了赵东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想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我们必须找到当年写信的人,或者是死者的家属,拿到更有力的证据。”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哥,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下一步的打算。”
他的目光落回那封信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封信就是个引子,它把线头递到了我们手上,剩下的路要我们自己走下去。”
“明天,我们两个就去一趟海东区。”林风看向张成,“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信里提到的那家姓李的受害者家属。”
***
第二天一早,林风和张成换上便装,开着一辆牌照极其普通的国产汽车,驶向海东区。
根据信件档案后附带的模糊登记信息,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海东区一个名叫“红星里”的老旧城区。
那里是海州最典型的城中村之一。
汽车在狭窄坑洼的巷子里穿行,车轮压过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边是一栋栋挤在一起的老旧筒子楼,头顶是被雨水和油烟熏得发黑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地缠绕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食物油烟和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风凭着记忆和导航,最终将车停在一栋看起来尤其破败的筒子楼下。
水泥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墙角长满了青苔。
楼道里昏暗狭窄,墙上用红色油漆喷涂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应该就是这里了。”林风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地址。
他与张成一同走上那嘎吱作响的水泥楼梯。
他们要找的是住在四楼的一户人家。
当两人终于爬到四楼,找到那个门牌上写着“402”的房门时,都有些沉默了。
眼前的这扇门实在是太旧了。
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色,门框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已卷起。
门上光是后装的各式锁眼就有三个。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谁啊?”
林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阿姨您好,我们是市里街道的工作人员,想跟您了解一点情况。”
门里沉默了。
过了半晌,门被拉开一条极小的缝隙。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林风和张成。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痕迹的脸,头发花白稀疏,眼神里充满了长年累月的麻木和戒备。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干涩。
林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但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对于一个可能早已对体制失去信任的人来说,一个冰冷的证件只会加重对方的警惕。
“阿姨,”林风换上更真诚的语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打听一下,三年前,您家里是不是出过一些事情?”
听到“三年前”这三个字,老妇人那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起了剧烈的波动。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抓着门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林风立刻说道:“阿姨您别怕!我们是市纪委的!正在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是来帮您的!”
“帮我?”
老妇人听到这句话,突然发出了一阵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怪异声音。
“呵呵……帮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拔高,“当年我们去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们去市里、去省里告了多少次状,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儿子白死了!我们家被逼得家破人亡!”
“现在三年过去了,你们又跑来说要帮我?你们和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老妇人的情绪彻底失控,嘶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说完,她根本不给林风和张成任何再解释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关上!
门内传来铁锁被迅速锁上的声音。
林风和张成被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和沉重。
他们预想过见面会不顺利,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家庭所遭受的创伤,以及对公权力的不信任,比他们想象中要深刻得多。
张成叹了口气。
“林风,看来是咱们太想当然了。他们已经被伤透了心,恐怕不会再相信我们了。”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看到门后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绝望的老人。
沉默了许久,林风没有选择再次敲门。
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快速写下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
他又在号码下面犹豫了一下,郑重地加了一句话。
【关于三年前的案子,我们正在重新调查。如果您还想要一个公道,请打这个电话。】
写完,他将这张纸条对折,弯下腰,从门板下方那条宽大的门缝里,轻轻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张成说道:“张哥,我们走吧。”
张成看了一眼门缝,有些不确定地问:“林风,这样……行吗?她会打吗?”
林风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们已经把钥匙递过去了,至于她愿不愿意开门,只能看她自己了。”
第98章 深夜的铃声
从海东区那栋破旧的筒子楼里出来,汽车驶离了弥漫着潮湿与霉味的街道。
林风和张成都显得异常沉默。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那扇被砰然关上的木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还有那个老妇人绝望而凄厉的嘶吼,如同一根尖刺,反复扎在他们二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种被当事人当面拒之门外、被视作洪水猛兽的挫败感,让他们的心里都堵得发慌。
尤其是林风。
这是重生以来,他在调查工作中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
过去,无论是面对吴振华的老谋深算,还是杨明远的负隅顽抗,他总能找到对方的弱点,用自己的智慧和雷霆手段去正面击溃。
可今天,他面对的不是狡猾的敌人。
而是一个被体制内的蛀虫啃噬得遍体鳞伤、早已对“公道”二字失去信心的普通家庭。
他那一身雷厉风行的本事,竟找不到任何施展的余地。
他甚至连让对方坐下来平静谈一谈的机会都争取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关门前那一瞬,将一张单薄的纸条塞进了门缝。
然后,就只剩下等待。
这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个未知回应之上的被动,让林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回到专案组的据点,林风一整晚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份卷宗,眼神却始终没有聚焦在字页上。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茶几。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是他专门用于联系线人的私人号码。
手机屏幕漆黑一片,像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饭时,林风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李正和小周都看出了他的反常,但见他脸色阴沉,谁也不敢上前多问。
只有张成,泡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林风。”张成在他身边坐下,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急不来。”
“那个家被压了整整三年,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他们需要时间。”
林风接过滚烫的茶杯,点了点头。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无法平息心底那份急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赵东来那种人嗅觉极其敏锐,杨明远的倒台必然已经让他竖起了浑身的尖刺,开始疯狂地抹除痕迹。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这道口子,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很可能都会前功尽弃。
“我知道,张哥。”林风喝了口热茶,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没能驱散心头的烦闷。
他低声道:“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了,却卡在了这最后一关。”
张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我们已经把敲门砖递过去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命,也看我们的命。”
林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逐渐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没。
……
夜,越来越深。
据点里,只剩下几盏值班的台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
李正和小周早已去休息。
张成也劝了林风几次,见他坚持,只好自己回房睡了。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中,唯有面前茶几上那部手机的充电指示灯,像一点微弱的星火,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响起的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风胸口一阵发闷,感到心烦意乱。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最终停在了苏沐清的名字上。
指尖悬停了片刻。
他还是拨了过去。
他知道这么晚打扰她很不应该。
但这一刻,他迫切地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林风?”电话那头传来苏沐清带着一丝慵懒睡意的声音,温柔又好听。
听得出来,她应该是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呃……沐清。”林风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我也还没睡踏实。”苏沐清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听你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是遇到烦心事了?”
苏沐清不假思索的关心,让林风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没什么大事。”
“就是在工作上,碰到了一点小挫折。”
林风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案情,这是纪律。
他只是用一种模糊的方式,倾诉着心里那份无处发泄的烦闷。
电话那头的苏沐清很聪明,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林风说完,她才用一种很轻柔,但却很有力量的声音说道:“林风,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现在做的事,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点亮了第一支火把。”
“刚开始的时候,光很微弱,可能会有很多习惯了黑暗的人,因为害怕和不信任,而不敢靠近。”
苏沐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只要你手里的火把一直亮着,就总会有人,那些同样渴望光明的人,会朝你走过来。”
“所以,别灰心。”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总是最难熬的。”
“再等一等,我相信天就快亮了。”
苏沐清的这番话,让林风胸口翻涌的焦躁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他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是啊。
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了。
这才只是第一天。
自己凭什么要求一个被绝望折磨了三年的家庭,在一天之内,就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
应该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也应该给自己更多的耐心。
“沐清。”林风由衷地说道,“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沐清的一声轻笑:“傻瓜。那就早点休息,别把身体熬坏了。”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林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
看来,今天应该不会有电话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去洗漱睡觉。
可就在他刚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嗡……嗡……嗡……”
茶几上那部一直沉寂的黑色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刺耳的震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仿佛惊雷!
屏幕瞬间亮起,惨白的光芒划破黑暗!
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来了!
电话……终于来了!
他猛地探身,一把抓起那部手机。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用力,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林风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沉稳依旧。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死寂。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嘶哑、干涩,压抑着极度的紧张与不信任。
“……你,就是林风?”
林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声音很年轻,绝对不是今天见到的那个老妇人!
是她的儿子,或是其他的家人!
林风心头一跳,语气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对,我是。”
“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听筒里只能传来对方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似乎正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男人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
“我……是我姐,让我打这个电话的。”
“我姐让我问你……”
年轻男人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蓄已久的愤怒与绝望,像是一声质问,更像一声血泪交织的嘶吼:
“你凭什么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第99章 李小军的录音
“你凭什么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电话那头,年轻男人这句裹挟着愤怒与绝望的质问,穿透深夜的寂静,重重砸在林风耳中。
林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没有因对方近乎挑衅的语气而感到丝毫被冒犯。
恰恰相反。
他知道,当对方问出这个问题时,那道紧闭三年的门,就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
他们并非完全绝望。
在仇恨与痛苦的层层包裹之下,那颗心里还保留着对“公道”二字最后一丝渺茫的火种。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种重新燃起。
“这位同志,你好。”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缓了语速,沉声问道,“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希望当面跟你谈。”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林风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在犹豫,在权衡。
必须给他一颗定心丸。
“你放心。”林风补充道,“时间、地点都由你来定,我可以一个人去。”
他稍作停顿,加重了砝码:“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选在人最多的地方,比如市中心的人民广场。”
林风将所有的诚意与主动权,全部摆在了台面上。
这个提议终于击溃了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好!”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明天早上九点,城西公园,湖心亭。”
“记住,只准你一个人来!如果我看到有第二个跟你一起的人,我立刻就走!”
“好。”林风毫不犹豫地应下。
“一言为定!”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城西公园。
林风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
他严格遵守约定,独自前来。
甚至连负责开车的张成,都被他留在了几公里外的一条街上待命。
清晨的公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空气微凉。
不远处传来晨练市民播放的音乐声,三三两两的老人悠闲地散着步,一切都充满了安逸祥和的生活气息。
林风沿着公园主路,不疾不徐地向湖心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他便看到了湖心亭里那个孤单的身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靠在亭子的朱红栏杆上,眺望着平静的湖面。
他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沉重。
林风走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好。”林风主动开口,“我是林风。”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林风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他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脸上却写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警惕。
他的眼神锐利,充满审视意味地上下打量着林风,仿佛在确认他身后是否藏着其他人。
“你就是林风?”他的声音和昨晚电话里一样,沙哑而紧绷。
林风点了点头:“是我。”
“你是李……”
“我叫李小军。”年轻人直接打断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死者是我姐夫。昨天往我家塞纸条的,是你吧?”
“对。”林风坦然承认。
李小军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胆子还真大,就敢一个人来?不怕我们对你做什么?”
“我相信你们不会。”林风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想为你的姐夫讨回一个公道。”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李小军。
他眼中尖锐的戒备稍稍松懈了些许。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问出了昨晚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嘶哑。
“我再问你一遍,你凭什么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三年前,也有自称是纪委的人来找过我们,拍着胸脯说要帮我们主持公道!”
“可结果呢?”李小军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结果就是我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音讯!”
“我们就像傻子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到最后,我们家钱花光了,人也得罪光了,却连一句道歉都没等到!”
“你现在又来跟我们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的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嘶吼道:“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李小军的质问,字字带血。
那种被欺骗、被愚弄、最终被彻底抛弃的绝望,让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林风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等他发泄完心中积压了三年的怨愤。
直到李小军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亭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林风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也很稳。
“小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换作是我,也无法轻易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但是,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李小军没有说话,只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林风开口了。
“第一,我之所以能找到你们,不是偶然。”
“而是我们正在查一个案子,主要目标,就是宏远地产的老板——陈宏!”
“陈宏”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李小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让他家家破人亡的名字,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林风继续说道:“在调查陈宏的过程中,我们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了他背后有一张巨大的‘保护伞’。”
“而这张‘保护伞’里的关键人物,就是当年在海东区,亲手把你们家的案子强行压下去的那个人!”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来愚弄你们。”
“而是因为,扳倒他,为你姐夫讨回公道,这本身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任务!”
“你姐夫的死,只是他们那条肮脏罪恶链条上的其中一环!”
“如果扳不倒他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李小军’,更多的无辜家庭出现!”
林风的这番话里没有任何空洞的口号,只有最直接、最坦诚的事实陈述。
他将自己的办案动机和李小军一家的复仇目标,清晰地划归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我们是战友,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这一刻,李小军那张始终紧绷的、充满敌意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和以前那些只会打官腔的人,不一样。
他说的很实在。
林风看着李小军依旧在剧烈挣扎的眼神,知道还差最后一击。
还差一个能让他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的承诺。
林风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上前一步,站到李小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坚定、最庄严的声音说道:
“小军同志!”
“我知道过去的经历让你们受了太多委屈,见了太多不公。我现在说再多,可能也无法完全打消你的顾虑。”
“我没办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说这个案子最后一定能赢。”
林风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灼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是!”
“我可以拿我胸前的党徽,拿我作为一名纪委干部的党性人格,向你保证!”
“只要我林风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件案子,我就会一查到底!”
“不把那些害死你姐夫的罪犯全部送进监狱,我林风,绝不收兵!”
“我拿党#性作保!”
最后这六个字,林风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撞在李小军的心上!
李小军被彻底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风,看着他那双因为情绪激荡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他是认真的!
三年来积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决口。
李小军那双因为用力而始终紧握的拳头,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这个强撑了三年的年轻人的眼角滑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哽咽而变得断断续续。
“好!”
“……好!”
“我……我信你!”
李小军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对林风说道:“林组长!我们有证据!”
“当年我姐夫跟拆迁队的人争执的时候,我姐……她害怕出事,就用手机偷偷录下了一段音!”
“那段录音很清晰!清楚地录下了那些人是怎么动手打我姐夫的,也录下了他们那些嚣张的话!”
“这段录音我们一直藏着,谁也不敢给!”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第100章 一份迟到三年的鉴定
“林组长!”
李小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段录音,我们一直藏着!谁也不敢给!”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他那句句停顿的话语,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石子,清晰地敲在林风的耳边。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年轻人。
他看着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林风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小军的肩膀。
“小军同志,你放心。”
这一刻,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份信任,我绝对不会辜负。”
“这份证据,我也绝对会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林风没有在公园里耽搁太久。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李小军紧绷的身体,安抚道:“情绪先收一收。”
然后,他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小军,你现在立刻带我去取手机。”
“这件事,不能有任何耽搁。”
“好!”李小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刻,他对林风已经再无一丝怀疑。
他带着林风,快步穿过公园,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更为偏僻、散发着潮湿气味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门脸毫不起眼的小旅馆。
“我妈和我姐,暂时住在这里。”李小军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领着林风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就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们家附近转悠。”
林风闻言,眼神一凛。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存也消失了。
赵东来不只是把案子压了下去,他竟一直没有放松对李小军一家的暗中监视。
这就意味着,一旦赵东来得知自己在重查此案,很可能会立刻采取极端手段。
狗急跳墙。
“你们做得很对。”林风夸奖了一句。
他跟着李小军,踏上了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
房间里,那个昨天还把他拒之门外的老妇人正坐在床沿。
此刻她看见林风,眼神里虽仍残留着胆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而她的旁边,李小军的姐姐,那个因丈夫惨死而精神遭受重创的女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枕套。
林风看到这一幕,胸口有些发堵。
他朝着老妇人,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姨,你放心。”
“这次,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老妇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拼命点头。
李小军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箱子打开,他从一堆发黄的旧衣服下面,翻出来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撕开粘着灰尘的塑料袋。
一部非常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出现在林风面前。
就是它。
这个尘封了三年,承载着一个家庭最后希望的东西。
“林组长,就是这个。”李小军双手捧着手机,郑重地交到林风手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里面的电可能早就没了,我也不敢充电。”
“没关系。”林风接过手机,感受着那冰凉的塑料外壳,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的内袋。
然后,他看向李小军,语速平稳但不容置疑。
“小军,现在,我需要你和你家人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走。”林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之前,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
李小军愣了一下。
“我会为你们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保密地点,你们的衣食住行都不用担心。”
林风的声音非常清晰:“你们只需要安心地,等待最终的结果。”
李小军瞬间就明白了林风的用心。
这是在保护他们,防止赵东来可能的报复。
“好!”他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林组长,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
从那家阴暗的小旅馆里出来,林风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哥,计划有变。”
电话一接通,他便直接下达指令。
“你现在立刻开车到我发给你的定位接三个人。”
“然后,把他们送到我们之前定下的三号安全屋。”
“记住,全程保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明白!”电话那头的张成没有多问一句,干脆地答应下来。
安排好李小军一家的安危问题,林风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暂时放下。
他没有丝毫停歇,立刻驱车赶回市纪委。
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这个突破性的进展向秦刚书记做紧急汇报。
秦刚的办公室里。
当林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那部至关重要的诺基恝手机摆在秦刚面前时,秦刚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那种极度严肃的神情。
他一言不发,立刻叫来了纪委的技术人员。
“给它充电,打开里面的文件。”秦刚的命令简短有力。
技术人员迅速给那部旧手机接上万能充,片刻之后,成功开机。
随后,那段尘封了三年的录音,终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姓陈的,你别太过分了!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地方了……”
录音的开头,是死者李建国压抑着愤怒的嘶吼。
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和打骂声。
“我就是过分了!你能怎么样!”一个极其嚣张的男声响起,“今天这房子,你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兄弟们,给我上!”
然后,录音里爆发出一阵更加激烈的扭打声、重物砸落声、哭喊声,以及女人凄厉的尖叫。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忽然,一个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慌什么!”
“不就是一个不配合拆迁的钉子户吗!”
“出了事,我担着!”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刚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拍桌子!
“嘭!”
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混账东西!”秦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徇私枉法案了。
这很可能,就是一起被海州政法系统内部强行掩盖下来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恶性命案!
而那个说出“我担着”这三个字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就是这起命案的罪魁祸首。
“林风!”秦刚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风。
“这件事,非同小可。”
“这份录音,必须要做最权威的司法鉴定。”
他斩钉截铁地做出决断。
“不能在海州做。”
“我怀疑海州的公安鉴定机构,很可能有赵东来的人。”
“你,现在,立刻带着这部手机和原始录音文件,连夜去省城!”
“我会亲自给省公安厅的领导打电话。”
秦刚的命令清晰而果决:“你直接去找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中心,让他们出具最详细、最权威的声纹比对和文件真实性鉴定!”
他盯着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铁证!”
“是!”林风立刻立正,大声回答。
他知道,秦刚书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中心。
这意味着,这个案子已经从市纪委的层面,直接上升到了省级政法的高度。
一旦这份鉴定报告被坐实,等待赵东来的,就将是一张无可逃脱的天罗地网。
“你带上小周。”秦刚又嘱咐了一句,语气稍缓,“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
“尤其是这份证据,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林风再次重重地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部旧手机,和拷贝了原始录音文件的U盘,一起放进一个加密的证物袋里封好。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秦刚的办公室。
门外,夜色已深,寒气逼人。
林风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手里证物袋的重量,仿佛千斤。
第101章 赵东来的狐狸尾巴
从秦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林风没有片刻停留。
他叫上小周,两人开了一辆牌照极为普通的黑色桑塔纳,驶出海州市区,汇入深夜寂静的高速公路。
冰冷干燥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小周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能看到林风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但小周知道,林组长绝对没有睡着。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怀里的加密证物袋上,姿势从上车开始就没变过。
这趟省城之路,看似风平浪静,但林风的神经始终在调动边缘。
赵东来,不同于迷信风水的吴振华,也不同于沉溺于官场算计的杨明远。
他是“刀把子”里的人,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手段更阴狠,也更没有底线。
他在海州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个角落。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这趟深夜奔赴省城的行程,没有落入别人的眼睛里。
因此,这一路,林风显得格外谨慎。
……
与此同时,海州市公安局大楼。
常务副局长赵东来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这几天,赵东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杨明远被双规,陈宏被留置,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铁三角”在一夜之间塌陷了两角,只剩下他孤零零地暴露在狂风之中。
他不知道纪委究竟掌握了什么,更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自己。
悬在头顶却迟迟不落的刀,最是折磨人。
赵东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由车灯汇成的光河,眼神阴郁。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拧断的烟头。
不行。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
赵东来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蹚过来了,不能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上。
他快步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只说了一个字:“喂。”
……
三天后。
专案组的秘密据点。
林风和小周已经从省城顺利返回。
那份关键的录音证据,此刻正躺在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中心的实验室里,等待着最权威的分析。
出结果还需要几天时间。
但林风并没有闲着。
他很清楚,光凭一份录音,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却不足以将赵东来这种老狐狸一击毙命。
他们需要更多的佐证,尤其是指向他经济问题的铁证。
这天上午,林风将李正和张成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正,张哥。”林风开门见山,“我们现在的主攻方向,是赵东来。”
“但是这个人非常狡猾,”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他在公安系统多年,反侦察能力极强,常规的调查手段很可能对他没用。”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李正扶了扶眼镜,问道:“林组长,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林风点了点头。
那个在植物园里,苏沐清无意中提到的细节,在他脑中重新浮现。
“我这里有一条线索。”林风看着李正说道,“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梳理杨明远关系网时,查到过他在海东区的一些老部下吗?”
“记得,资料库里都有。”李正立刻回答。
“好。”林风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海东区城管局,副局长,王斌。”
“这个人是赵东来当年在海东区公安分局当局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我怀疑他和赵东来之间有不正当的利益输送。”
张成有些疑惑:“林风,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风笑了笑:“张哥,来源你就别问了,绝对可靠。”
这当然不能说是苏沐清告诉他的。
他看着李正,继续布置任务:“李正,你的任务就是利用我们的技术手段去查。”
“查这个王斌近两年内所有的银行流水,和他家人名下的消费记录,尤其注意那些大额的、不正常的消费。”
“我需要你从这些海量的数据里,给我找出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李正好奇地问道。
“一棵树。”林风说。
“一棵……树?”
李正和张成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查案查到一棵树上去了?
林风看着两人错愕的表情,再次笑了笑。
“没错,就是一棵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棵很贵的树,一棵价值几十万的罗汉松。”
林风将自己从可靠渠道听来的“雅贿”细节,简要地告诉了他们。
“……事情就是这样。我判断,这很可能是赵东来收受贿赂的一种新形式。”
“现在很多官员学聪明了,不直接收钱,而是通过收字画、古董,甚至是名贵树木这种所谓‘雅贿’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李正,你就从海州市所有的高档苗木市场和园艺公司入手,特别是那些开在海东区的。”
“查他们近两年的所有交易记录,重点关注客户是‘王斌’或与他有关联的人,并且交易金额在几十万左右的、关于‘罗汉松’的交易。”
李正听完林风的分析,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明白了!林组长,你这个思路绝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个方向非常隐蔽,赵东来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一棵树查到他的头上!”
李正的斗志瞬间被点燃。
这种从海量数据中寻找蛛丝马迹的“寻宝游戏”,正是他最擅长也最热爱的。
“保证完成任务!”他拍着胸脯,领命而去。
看着李正风风火火的背影,一旁的张成不由得对林风竖起了大拇指。
“林风,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查案都能查到一棵树上去,真是不服不行。”
林风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这条线索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
但这条路足够偏,足够险,足够让任何老手都意想不到。
……
李正的效率高得有些出人意料。
仅仅一天之后,他就一脸兴奋地冲进了林风的办公室,激动得连门都忘了敲。
“林组长!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李正将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文件拍在了林风的桌上。
林风拿起来一看。
那是一张交易发票的复印件,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一笔交易。
交易时间:一年半以前。
交易地点:海东区“绿野仙踪”大型园艺公司。
交易物品:日本进口罗汉松一棵,高三米,造型独特。
交易金额:四十万元整。
最关键的,是那个购买者的签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签着两个字——王斌。
并且,下面还留着他的联系电话和一个送货地址。
林风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那个地址,既不是王斌的家,也不是他的单位。
而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海东区,香榭丽舍,高档别墅区。
赵东来名下,那处房产的所在地。
王斌送的树,栽进了赵东来的院子。
第102章 敲山震虎
林风的指尖,落在了送货单的地址栏上。
“海东区,香榭丽舍别墅区。”
他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李正兴奋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林组长,没错吧!我反复核对过了,这地址就是赵东来名下那套别墅的位置!”
“王斌,用开发商的钱买了四十万的树,直接让人送到了他老领导赵东来的家里!”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技术宅找到关键代码后那种纯粹的喜悦。
“这条线,通了!”
林风也感到肾上腺素在微微分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原本以为雅贿的线索会很模糊,需要大量时间去排查印证。
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得如此粗糙,连送货单都敢签上本名。
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在海东区,赵东来的权力已经大到让他手下的人有恃无恐。
第二,他们根本没把这种事当成什么罪过,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干得漂亮,李正。”林风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他拿起那份薄薄却分量十足的证据,站起身。
“走,我们去向秦书记汇报。”
“一条足够分量的大鱼,咬钩了。”
……
市纪委,秦刚的办公室。
当秦刚看到桌上那份签着“王斌”大名、送货地址直指赵东来别墅的交易单时,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好啊。”
“这个王斌,真是不错。”
秦刚的话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不愧是赵东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送礼都送得这么‘周到’。”
他看向林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风,你打算怎么用这份证据?”
林风早已想好。
他沉声说道:“秦书记,我的想法是,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秦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对。”林风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完整计划。
“我们主攻的还是赵东来的‘拆迁致死案’,省厅的鉴定结果没出来,不宜直接惊动赵东来。”
“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这棵树,先从他外围的马仔王斌身上敲一敲。”
“打草,但是不惊蛇。”
“我们要让蛇感觉到草丛在动,让它自己从洞里钻出来,主动露出破绽。”
秦刚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点了点头:“好计策。赵东来这条蛇盘踞太久,不拿火烤一烤,他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就按你说的办。”秦刚当即做出决定。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不能由你们‘利剑’专案组出面。”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刚的用意。
“您是想……”
秦刚嘴角微微上扬:“你们专案组的目标是赵东来本人,如果由你们出面去查王斌,目标就太明显了,很容易让他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从而对‘拆迁致死案’那条线产生警觉。”
秦刚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老周吗?我是秦刚,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是市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周明。
……
半小时后,两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出现在海东区城管局的大楼里。
他们径直走进了副局长王斌的办公室。
王斌正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优哉游哉地品着刚泡好的大红袍。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两个陌生人,以及他们身上那种纪委干部特有的冰冷气场,王斌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们是……?”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干部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工作证在他面前一亮。
“王斌同志,你好,我们是市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
“现在收到一些关于你的问题反映,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核查情况。”
市纪委。
这三个字让王斌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
“纪……纪委的同志?”王斌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我一向遵纪守法啊!”
那名干部根本不与他废话,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走吧,王斌同志。”
强大的压力下,王斌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浑身颤抖地跟着两人走出了办公室。
……
市纪委,一间简洁的谈话室。
王斌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名一脸严肃的干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斌。”主审的干部终于开口了,“我们不跟你绕圈子,你看看这个吧。”
说着,一份文件被推到了王斌面前。
王斌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份复印件,来自“绿野仙踪”园艺公司的交易单。
那棵价值四十万的罗汉松,那个他亲笔签下的名字,还有那个直指赵东来别墅的送货地址,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王斌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纪委是怎么查到这件事的!
此事做得如此隐秘,除了他、赵局长和那个开发商老板,根本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纪委是怎么拿到这份交易单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面干部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
“王斌,我们再问你一遍,这笔四十万的消费,钱从哪里来?树,又送到哪里去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主动交代和被我们查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在看到那份交易单的瞬间,王斌的心理防线就塌了。
他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小角色,仗着有赵东来撑腰才敢为所欲为,根本没有顽抗到底的心理素质。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汗珠从额头滚落。
“我……我说……”王斌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软了下来。
“我全都说!钱……钱是一个开发商老板出的……树……树是送给我们赵局长的……”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了。
……
与此同时,赵东来的办公室。
他的私人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王斌,进去了。”
赵东来看着这五个字,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在地。
纪委居然对王斌动手了?
为什么?他们查到了什么?
难道是那棵树?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没想到纪委的刀来得这么快,切入点还如此刁钻!
纪委只是想查个经济问题,还是说,他们的真正目标就是他赵东来本人?
这到底只是一次偶然的敲打,还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兆?
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五个字会变成噬人的野兽。
他坐不住了。
必须要做点什么。
第103章 省城的电话
赵东来办公室里那座落地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咔嗒”声。
他拿起一支雪茄,却几次都对不准切口。
王斌进去了。
这五个字,像一根钢针,扎进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王斌为什么进去。
除了别墅院子里那棵价值不菲的罗汉松,还能是什么?
“咔嚓”一声,雪茄被剪坏了。
赵东来烦躁地将它扔进烟灰缸,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脚下名贵的波斯地毯,被他踩出了一条重复的路径。
纪委为什么会突然查到那棵树?
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三个。
他,王斌,还有那个出钱的开发商。
开发商正在国外度假,王斌是自己的铁杆心腹,绝不可能主动出卖自己。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赵东来的大脑飞速运转。
难道是纪委那边,来了什么新人?
一个名字,从他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林风。
扳倒吴振华和杨明远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现在,他又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赵东来停下脚步,感到后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他,事情就麻烦了。
这个林风办案不按常理出牌,手段更是狠辣刁钻。
这次他动王斌,到底是手上有了实证,还是仅仅在试探?
他不敢赌。
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赵东来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部黑色的加密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但在即将拨出的那一刻,他的拇指悬停在了空中。
不行。
现在还不能联系那个人。
万一这只是纪委的试探,自己这通电话打过去,反而会暴露更重要的东西。
赵东来强迫自己冷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他是一个老刑侦出身的干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决定再等等,看看对方的下一步棋怎么走。
如果纪委只是处理了王斌便再无动作,那就说明他们只抓到了一条小鱼。
但如果……
赵东来不敢再想下去。
……
另一边。
“利剑”专案组的秘密据点里,林风也在等。
他在等来自省城的那个决定性的电话。
敲山震虎的计划已经成功,王斌被带走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摆在了赵东来的办公桌上。
就看那条老狐狸会作何反应了。
但更重要的,是那份鉴定报告。
那才是能够给赵东来致命一击的终极武器。
这几天,林风的手机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攥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最是磨人。
就在林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风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座机号码。
来了!
林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稳住声线,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请问是海州市纪委的林风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中年男声。
“是我。”林风立刻答道。
“你好林风同志,这里是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中心。你前几天送来的那份录音样本,我们的鉴定已经出结果了。”
出结果了!
林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结果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笑,用一种非常肯定的专业语气说道:“林风同志,经过我们中心几位专家连续三天的反复鉴定和声纹分析,现在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鉴定结果有两点。”
“第一,你们送检手机里储存的录音文件,经技术分析确认为原始文件,不存在任何后期剪辑、拼接或篡改的痕迹。”
原始文件,未经篡改。
林风用力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重保障。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响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提取了录音中发号施令男性的声音样本,与我们省厅干部数据库中储存的海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东来同志的声音样本,进行了多维度声纹交叉比对。”
对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林风屏住了呼吸。
“比对结果显示,两份声音样本的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所以,我们可以从技术上认定,录音中说出‘出了事我担着’这句话的人,就是赵东来本人!”
就是赵东来本人!
这几个字,让林风瞬间松开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是压不垮的铁证!
有了这份来自省公安厅的权威鉴定报告,赵东来就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太好了!”林风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谢谢你,同志!谢谢你们!”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对方继续说道,“正式的纸质版鉴定报告已经密封好,你们随时可以派人来取,或者我们通过机要渠道送过去。”
“不用了!”林风当机立断,“我亲自去取!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好,那我们在这里等你。”
挂断电话,林风的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还在微微发颤。
他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拼图最核心的那一块,终于找到了。
有了它,就可以向那个盘踞海州多年的黑色堡垒,发起总攻了!
林风没有丝毫迟疑。
他拿起那份签着王斌名字的交易单复印件,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机放好,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冲着正在忙碌的李正和张成喊道:“李正,张哥!手头的工作都停一下!”
“我们立刻去秦书记那里!”
“准备收网了!”
李正和张成看到林风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立刻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迎来决战的激动。
他们立刻站起身,跟在了林风身后。
……
当林风将省厅鉴定中心的结果,当面向秦刚做了汇报之后,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市纪委常委,也罕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好!”
“太好了!”
秦刚的脸上,露出了如同将军即将奔赴战场的锐利光芒。
“林风!你们专案组,这次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秦刚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海州市地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直接锁定在了市公安局大楼的方向。
“赵东来,你的死期到了。”
他回过头,看着同样一脸激动的林风三人,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现在我命令,立刻以‘利剑’专案组为核心,马上开始制定针对赵东来的最终收网计划!”
“我要你们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行动方案!”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抓人,更要诛心!我要让这个‘铁三角’,在海州彻底成为历史!”
秦刚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办公室里回荡。
第104章 引蛇出洞
代号为“斩首”的行动计划,制定得很快。
秦刚亲自坐镇,林风主笔,张成和李正围绕着一张海州地图补充着各种细节。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怎么抓?
抓捕赵东来,和抓捕杨明远、陈宏,完全是两个概念。
陈宏是个商人,杨明远是个文官,在纪委的绝对权威面前,他们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
可赵东来不一样。
张成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开口道:“秦书记,林组长,这个人非常危险。”
“赵东来是老刑侦出身,反侦察能力绝对是一流的。”
“而且他主管刑侦和治安这么多年,在市局里盘根错节,亲信众多。”
张成顿了顿,脸色变得很严肃。
“如果我们直接派人去他的办公室或者家里抓人,我担心会出意外。”
“第一,他很可能早有防备,通风报信、销毁证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也是最麻烦的,万一一时情急,他利用职权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下属进行对抗,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张成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一个掌控着暴力机器的常务副局长如果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林风点了点头:“张哥说得对,赵东来是条地头蛇,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我们很可能会陷入被动。”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刚背着手,在地图前缓缓踱步。
他的手指一下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林风和张成都盯着他,知道他正在思考破局之法。
突然,秦刚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风和张成。
“你们说的都对。”
秦刚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公安局的位置,缓缓开口。
“蛇在洞里的时候,最难对付。”
“那我们为什么非要进洞里去抓它呢?”
林风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秦刚的意思。
“秦书记,您的意思是……”
“没错!”秦刚大手一挥,“引蛇出洞!”
“既然在海州抓他有风险,那我们就把他从海州这个他经营多年的‘安全区’里给钓出来!”
“让他自己,走到我们的网里来!”
引蛇出洞。
林风的眼睛也亮了。
这绝对是目前最精妙的一步棋。
“可是,”一旁的李正提出了疑问,“怎么引?赵东来这种老狐狸精明得很,一般的诱饵,不可能让他轻易离开海州吧?”
秦刚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一般的诱惑自然不行。”
他说:“但如果这个诱饵事关他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前途呢?”
秦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通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
第二天。
一个重磅消息开始在海州市特定的高层圈子里悄然流传。
省纪委即将派出一个巡视组,重点巡视海州市的“政法系统廉政建设问题”。
据说,巡视组的先头部队下周就会抵达海州。
这个消息就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政法系统内部,尤其是在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听来,无异于一声惊雷。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赵东来在听到这个传闻的瞬间,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捏碎了。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省纪委。
巡视组。
重点,政法系统。
这不是敲山震虎,这是泰山压顶。
完了。
赵东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的那些事根本经不起查,尤其是省里下来的巡视组,他们可不会顾及海州本地的任何人情关系。
一旦他们来了,只要随便掀开一个盖子,自己就必死无疑。
逃?
杨明远和陈宏都进去了,他一个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想跑出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坐以待毙?
不。
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不在海州,而在省城的底牌。
赵东来冲到办公室的休息间,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墙缝里,拿出了一部全新的加密手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
“是我!”赵东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出事了!”
……
“利剑”专案组的据点里。
李正紧紧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海州通信网络的信号图上快速闪烁。
“林组长!”李正猛地回头喊道,“鱼上钩了!”
“赵东来刚刚用一个加密号码拨出了一通电话,归属地是省城!”
林风和张成立刻围了过来。
“能锁定对方身份吗?”林风问。
李正摇头:“不行,对方用的也是非实名的加密电话。但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我可以通过信号基站反向定位到对方的大致活动区域!”
几秒钟后,一张省城的电子地图出现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圈被标注了出来。
李正指着那个红圈说道:“根据信号强度分析,接电话的人当时应该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林风将地图放大。
当他看清楚那个红圈所覆盖的区域时,他和张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赫然就是省委、省政府和省政法委的机关大院所在地!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监控的小周冲了进来。
“林组长,报告!”
“赵东来有动静了!他刚刚换上便装,开着一辆很不起眼的私家车离开了市公安局,看方向是上了去省城的高速!”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林风猛地一拍桌子。
“好!鱼出洞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向秦刚汇报。
“秦书记,赵东来已经出发去省城了。那条藏在他背后的大鱼,基本可以确定就在省政法委大院里!”
电话那头的秦刚声音沉稳而有力。
“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我已经和省厅那边协调好了,他从上高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了。”
“现在,就等着看他到底要去见哪一位‘大人物’了。”
第105章 保护伞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开车的正是赵东来。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时不时就瞥一眼后视镜,紧张地观察着后方的车流。
高速上车来车往,一切正常。
可越是正常,他就越是心慌。
他很清楚,最高明的跟踪,就是让你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被跟踪了。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省城那位“大人物”能像过去一样,帮他摆平这次的滔天麻烦。
只要能扛过这一关,以后就彻底金盆洗手。
……
与此同时。
在距离大众车前后约一公里的地方,一辆外形普通的商务车和一辆半旧的货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商务车里,几名便衣精干汉子紧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车内只有电子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红点正在移动。
坐在副驾驶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姓王。
他也是这次秘密跟踪行动的现场总指挥。
王副总队长拿起对讲机,低声说道:“各单位注意,目标即将进入省城收费站,打起精神。”
“进入市区后车辆增多,情况复杂,一定要跟紧,但绝不能暴露。”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干脆的回答。
从赵东来离开海州的那一刻起,他这条自以为还能挣扎的鱼,就已经游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
两个小时后。
黑色大众驶入省城市区。
赵东来显然对省城非常熟悉,他没走主干道,而是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些偏僻的小路,不断变换车道,观察后视镜。
但他太小看这次的对手了。
无论他怎么绕,天空中那张由无数摄像头和信号基站组成的天网都死死锁定着他。
商务车里,王副总队长神情始终平静,只是偶尔拿起对讲机下达精准指令。
“一组,目标已进入青年路,你们从和平路绕过去,在他前面布控。”
“二组,保持安全距离,在后面继续跟进。”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教科书式的抓捕演练。
终于,在绕了将近半个小时后,赵东来似乎确认了安全。
他驾驶车辆,驶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
省政法委家属大院。
当王副总队长从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里,看到那块写着“省政法委家属院”的牌匾时,他捏着对讲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立刻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海州市纪委书记秦刚的号码。
“秦书记,我是老王。”
“鱼,进院了。”
“哪个院?”电话那头的秦刚声音很沉稳。
“省政法委的家属院。”王副总队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钟,秦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里面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
“我知道了。老王,辛苦你们了,继续在外面盯着,人什么时候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挂断电话,王副总队长看着屏幕上那栋灯火通明的小楼,神情复杂。
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当然知道“省政法委家属院”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海州是要捅破天了。
……
海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秦刚放下电话,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风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看到秦刚的表情,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秦书记……”
秦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张敬业。”
林风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不由得一僵。
张敬业。
省政法委排名第一的常务副书记,主管的正是全省的公安、检察、法院,是整个东华省政法系统真正的实权人物。
赵东来在省城的靠山,竟然是他?
林风后背有些发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东来敢在海州如此无法无天,为什么三年前那起人命关天的案子能被他轻而易举地压下去。
有这样一尊大神在上面罩着,别说一个小小的海州,就算在整个东华省,他都有横着走的资本。
秦刚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林风啊,现在知道我们这次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了吧?”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本来,”秦刚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我们的目标只是扳倒一个赵东来,没想到啊……他这一跑,直接给我们把天给刨开了一个窟窿。”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
林风抬起了头,看着秦刚,一字一句地说道:“秦书记,马蜂窝既然已经捅了,那就索性把整个蜂巢都给它端了!”
“我就不信,他这种人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秦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沉重瞬间被一股豪情所取代。
是啊,怕什么!
自己是纪委书记,职责就是清除党内的毒瘤!
别说他只是一个省政法委的副书记,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只要犯了法,就一样要拉下马!
秦刚猛地一拍桌子。
“说得好!他张敬业不是手眼通天吗?那我们就把这个天,给他捅个明明白白!”
……
省政法委家属院,一栋独栋小楼里。
书房中烟雾缭绕,一个头发微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就是张敬业。
在他对面,赵东来正坐立不安地汇报着海州的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赵东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惶恐地说道,“张书记,这次省纪委的巡视组来得太突然了,而且指名道姓要查政法系统,我实在是心里没底,所以才冒昧地来向您求个主意。”
张敬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东来甚至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许久,张敬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慌什么?”
赵东来愣了一下:“我……”
“一点小事而已。”张敬业淡淡地说道,“省里的巡视组每年都要下去转几圈,这是常规动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赵东来急忙说道:“可是张书记,这次不一样!他们是冲着我们政法系统来的!而且我听说,这次海州闹得很凶,那个叫林风的小子简直是个疯子,见谁咬谁!”
“林风?”张敬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不屑地笑了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而已,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看着赵东来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东来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这心理素质还是这么差?”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点定力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做大事?”
赵东来被他训得头都不敢抬,只能连声称是。
“好了。”张敬业摆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巡视组那边我会找人去打个招呼。让他们查可以,但不要乱查。”
听到这句话,赵东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知道,只要张书记肯出手,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张敬业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你自己也要把屁股擦干净。”
“有些知道太多、嘴巴又不牢靠的人,还有一些可能会留下麻烦的东西,应该怎么处理,不用我教你吧?”
赵东来浑身一激灵,立刻明白了张敬业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明白,张书记!我回去之后马上就办,保证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张敬业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稳住,别慌,天塌不下来。”
赵东来如蒙大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才倒退着走出了书房。
看着赵东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敬业脸上的平静瞬间无影无踪。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海州市纪委一个叫林风的人。”
“我要知道他的全部背景。”
“对,全部。”
第106章 螳螂捕蝉
从省城回来,赵东来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张敬业书记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天,塌不下来。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按照张书记的指示,把自己的“手尾”处理干净。
哪些是“手尾”?
赵东来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个亡命徒的脸,正是三年前“拆迁致死案”里那几个亲自动手的打手。
当年为了平息事端,他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滚出了海州。
但这几年,他们就像附在骨头上的蛆,时不时就回来敲诈勒索。
每次,赵东来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些人手上,握着他最致命的把柄。
既然张书记发了话,那就不能再拖了。
必须,做个彻底的了断。
赵东来开着车回到海州,没有回公安局,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郊区一个隐蔽的农家乐。
包厢里,他拿出一部一次性的“黑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黑牛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哟,赵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废话。”赵东来的声音很冷,“通知下去,让兄弟们都回来一趟,我有大生意要谈。”
“大生意?”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贪婪,“多大?”
“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好嘞!赵局您就瞧好吧!时间,地点?”
赵东来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色,说出了一个地址:“今晚十点,城南废弃码头。”
“记住,只许你们几个核心的来,不要带任何外人。”
“明白,明白!”
挂断电话,赵东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废弃码头,荒无人烟,是处理“手尾”的绝佳地点。
他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就用一大笔钱,把这些人永远地留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
只要他们死了,三年前那桩案子唯一的几个知情人,就再也威胁不到自己了。
……
“利剑”专案组据点。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技术员李正的电脑上响起。
“报告!”李正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赵东来有行动了!他正在用一部新的‘黑手机’和外界联络,我们成功截获了通话内容!”
林风和张成立刻围了过来。
李正迅速敲击键盘,将一段经过处理的录音播放了出来。
“……今晚,十点,城南,废弃码头……”
当赵东来和“黑牛”的对话内容清晰地传出时,林风和张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收网的锋芒。
“他要去杀人灭口。”张成一针见血。
他太清楚赵东来这种人的行事风格了。
“废弃码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张成补充道。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想处理‘手尾’?那我们就让他处理个明明白白。”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秦书记,鱼咬钩了。”
他将赵东来的通话内容简明扼要地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的秦刚沉默片刻,随即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林风,我现在授权你全权指挥这次的抓捕行动。市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特警支队、刑侦支队,所有的人员和装备全部由你调配。”
“我只有一个要求,人赃并获!把他所有的罪行,给我死死地钉在现场!”
“是!”林风大声回答。
挂断电话,他看着张成和李正,看着所有专案组成员。
“同志们,决战的时刻到了!”
“全体都有,着便装,带上装备,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目标——城南废弃码头”
……
夜晚九点半,城南废弃码头。
这里一片死寂,冰冷的海风卷起地上腐烂的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鱼腥混合的难闻气味。
在距离码头约五百米外的一片茂密芦苇荡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早已悄无声息地埋伏就位,脸上的油彩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张成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端着一把带着夜视仪的狙击枪,趴在一个最高的集装箱上,他是这次行动的最后一道保险。
所有人的耳机里,都传来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我是林风。目标人物即将出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重复一遍,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
林风此刻就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指挥车里,面前是十几块高清监控屏幕。
整个废弃码头所有的角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在等,等赵东来这条大鱼自己游进网里,也在等那几条作为“诱饵”的小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九点五十左右,几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驶进了码头。
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脖子上纹着黑色公牛的光头大汉,正是“黑牛”。
他们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
“妈的,这鬼地方还真他妈的偏。”黑牛吐了一口唾沫。
旁边一个黄毛贪婪地问道:“牛哥,你说姓赵的这次能给多少?”
“哼,”黑牛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少于这个数,老子就把他当年那些破事捅到网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驶入码头,停稳了。
赵东来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手上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
“赵局!”黑牛看到赵东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您可真是准时啊!”
赵东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地问道:“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黑牛拍着胸脯,“当年您让我们留下的那些个‘证据’,我们可都宝贝似的藏着呢!”
“那就好。”
赵东来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箱子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箱子打开,里面露出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黑牛等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是五百万。”赵东来缓缓说道,“足够你们去国外逍遥一辈子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黑牛急切地问道。
“把你们手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赵东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然后拿着钱,马上滚出这个国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黑牛和他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五百万,这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没问题!赵局您放心!”黑牛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东西就在这里,您要不要亲自验验货?”
赵东来刚想走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不许动!警察!”
数十道刺眼的强光瞬间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特警队员如同神兵天降,从集装箱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码头中央的所有人。
黑牛等人都吓傻了,一个个抱头鼠窜。
他们刚跑出两步。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黑牛脚前的地面上,溅起一溜火星。
黑牛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其他几个混混也立刻抱头蹲下,不敢再动。
而赵东来的反应却快得多。
在强光亮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猛地一个转身,就朝自己的车冲了过去。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仿佛猎豹般从一旁的阴影里冲出,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踢正中赵东来的后腰。
赵东来闷哼一声,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跟上,一个标准的擒拿,将他的双手死死反剪在背后,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赵东来,你被捕了。”
赵东来艰难地抬起头,在警灯刺眼的光芒下,终于看清了那个制服自己的年轻人的脸。
正是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林风。
赵东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仅中了引蛇出洞的计,还中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
第107章 审讯桌上的对决
海州市纪委,一号谈话室。
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墙上石英钟单调的“滴答”声。
赵东来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坐在那把将手脚都固定在扶手和椅腿上的金属审讯椅上。
手铐冰冷,脚镣沉重。
他只是垂着头,盯着手铐与审讯椅连接的那个冰冷卡扣,一言不发。
从昨晚在废弃码头被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无论纪委的办案人员问什么,他都闭着眼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他在用沉默对抗。
他很清楚,自己犯下的罪,一旦坐实,就是枪毙的下场。
所以,绝不能开口。
他寄望于自己多年的刑侦经验和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
他更寄望于远在省城的那位张敬业书记。
只要自己能扛住,等到张书记那边发力,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他的对面。
赵东来没有睁眼。
接着是一阵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没有政策宣讲,也没有心理施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这种无声的对峙,反而让赵东来越发烦躁。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林风。
林风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赵东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林风还是一言不发,甚至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他知道,对付赵东来这种老油条,常规审讯手段没有任何作用。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直插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终于,赵东来先沉不住气了。
他看着林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小同志,没话说了?还是说你们现在就这点本事,只会搞干瞪眼的小把戏?”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故作的镇定。
林风闻言,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赵局长,你误会了。”林风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我只是在给你时间,让你好好回忆一下过去的人和事。”
“毕竟以后,你可能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赵东来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哼,”他冷哼一声,“危言耸听。我赵东来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
林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
“是吗?”
他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随即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播放器,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都给我听好了!出了事,我担着!出了天大的事,都有我赵东来给你们顶着!”
一段清晰的男声录音,瞬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
当录音响起第一个字,赵东来的身体就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三年前他在“拆迁案”现场亲口说的话!
怎么可能?!
这段录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东来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除了那几个准备处理掉的打手,不可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看着赵东来瞬间惨白的脸色,林风知道,第一击奏效了。
但他没有停。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文件,缓缓推到赵东来面前。
“赵局长,也许你会说这段录音是伪造的。”林风淡淡地说道,“没关系,你可以打开看看这个。”
赵东来的身体在发抖。
他伸出那只戴着手铐的颤抖的手,用极慢的动作揭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盖着一个鲜红醒目的印章。
——东华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中心!
这几个字让他眼前一黑。
省厅的鉴定报告?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翻开报告的第一页,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经本中心鉴定,送检录音文件为原始文件,未经过任何剪辑、篡改……”
“……经声纹比对,录音中男性声音样本与赵东来同志声音样本,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铁证!
有了这份来自省厅的权威鉴定报告,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赵东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濒临崩溃,但他还在死死地咬着牙。
他还有最后一个希望,张敬业。
只要张书记肯出手,就算有铁证又怎么样?
林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收起鉴定报告,拿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赵东来面前。
“赵局长,再给你看样东西吧。”
林风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无声的画面,画面里是另一间审讯室,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是常务副市长,杨明远。
紧接着画面一转,又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正拿着笔在一份厚厚的口供上签字画押。
是海州地产大鳄,陈宏。
赵东来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的“铁三角”同盟,一个哭了,一个招了。
看着赵东来毫无血色的脸,林风祭出了最后一击。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赵东来。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赵局长,我很好奇……你觉得此时此刻,你那位省里的张书记,是在想尽办法把你捞出去呢……”
“还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和你进行最彻底的切割呢?”
这句话,让赵东来所有的希望和幻想,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泡影。
是啊。
张敬业会怎么做?
他会为了一颗已经废掉的棋子,去冒暴露自己的巨大风险吗?
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弃子扔掉。
赵东来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环扣一环的攻击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嗬——”
赵东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强撑着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风,眼神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这个年轻人,把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侥幸,都算计得一清二楚,再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凌迟。
赵东来的嘴唇哆嗦着。
许久,他终于用一种沙哑干涩的声音,说出了他被捕后的第一句话。
“……我……交代。”
第108章 一份投名状
当赵东来从牙缝里挤出“我交代”这三个字时,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了桌上的水杯,给赵东来倒了半杯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说吧。”林风淡淡地开口,“说出来,对你都好。”
赵东来看着眼前这半杯水,半晌没有动作。
这是他被捕十几个小时以来,得到的第一杯水。
他知道,这是对方释放的一个信号。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终于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有些笨拙地捧起水杯,一口气将那半杯水喝得一滴不剩。
冰凉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赵东来靠在审讯椅的冰冷靠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神里的挣扎和对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
“我说。”赵东来的声音沙哑,“我什么都说。”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赵东来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的供述,印证了专案组之前的所有推测。
他承认,自己作为杨明远和陈宏“铁三角”中的一员,多年来利用公安系统的职权为他们保驾护航,铲平了无数障碍。
三年前轰动一时的“拆迁致死案”,就是他亲手将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强行定性为“意外事故”,包庇了陈宏手下那几个行凶的打手。
代价是市中心黄金地段的一套豪华别墅。
海东区那家着名的“夜色”娱乐城,幕后大股东正是陈宏,里面藏污纳垢,黄赌毒俱全。
因为有他这把保护伞,多年来一直安然无恙。
他交代了自己多次提前泄露扫黄打非的行动信息,甚至亲自出面捞过几个在里面被抓的重要人物。
一些针对陈宏宏远地产的商业犯罪举报,到了公安局最后都石沉大海,也都是他在背后动的手脚。
……
赵东来一边说,林风一边听。
旁边的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是这间审讯室里唯一的伴奏。
林风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即便他交代的罪行,其数量之多、性质之恶劣,都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杨明远、陈宏和他,三个人,官、商、警,在海州这片土地上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
随着赵东来的讲述,一份长达数十页的犯罪笔录逐渐成型。
当赵东来将自己和杨明远、陈宏之间的这些勾当都交代完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林风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知道,赵东来这种人不会轻易亮出所有底牌,他一定有所保留。
而且,保留的,一定是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怎么不说了?”林风平静地问道,“说完了这些,心里是不是轻松多了?”
赵东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风,声音压得很低:“林组长,我知道,我犯下的这些罪,枪毙都够了。”
林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东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但是我不想死,我想立功,想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来了。
林风心里清楚,真正的重头戏要上演了。
“哦?你想怎么立功?”林风故作不解地问道,“你说的这些虽然问题很严重,但大部分都和杨明远、陈宏的案子重叠,算不上重大立功表现。”
林风的话很直接,直接点破了赵东来的小九九。
你交代的这些,还不够保你的命。
赵东来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组长,你说的没错。”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如果我说,我手上有省里某位领导的犯罪证据呢?这个,算不算重大立功?”
“省里某位领导”。
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旁边记录员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林风的心脏也狠狠跳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谁?”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赵东来死死地盯着林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东华省政法委副书记,张、敬、业!”
当这个名字从赵东来嘴里吐出来时,整个审讯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虽然林风早就猜到了这个人,但当这个名字真的被亲口说出来时,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压力。
这可是一位副省级的政法高官。
这不是杨明远这种角色能比的。
林风强压下内心的波澜,看着赵东来,缓缓问道:“证据呢?”
“口说无凭,证据在哪里?”
赵东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负的神色,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林组长,你应该知道,我是刑侦出身。”赵东来缓缓说道,“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别人的承诺,所以,我习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这些年,我和张敬业之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他通过我在海州插手的那些工程项目、安插到各个部门的那些亲信、摆平的那些来自外省的麻烦……”
“我把所有这些事情的时间、地点、人物、涉及金额,以及一些关键的通话录音,全都保存在了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里。”
加密的移动硬盘。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本足以让整个东华省官场都发生地震的死亡账本。
“硬盘在哪里?”林风的声音很稳。
赵东来看着林风,脸上露出讨价还价的神色:“林组长,如果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我能得到什么?”
“我说了,我不想死。”
林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赵东来面前,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东来,你听清楚了,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的生死,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主动提供重大犯罪线索并查证属实的行为,我会原原本本地写进你的案情报告里,递交给检察院和法院。”
“是死是活,就看你这个‘重大立功’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了。”
林风的话里没有半句承诺,但却给了他唯一想要的希望。
赵东来看着林风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从那里面看不到任何欺骗。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信你。”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地址:“在我的老家,海东区乡下的一栋老宅子里。我父母房间那张老式木床,第三根床腿的下面,有一个暗格。”
“硬盘就藏在里面。”
赵东来说出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林组长,”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审讯椅上,“这是我唯一的投名状,我把它交给你了。”
他看着林风,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有一个请求,我的事情,不要牵连到我的家人。我的老婆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林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只要查证属实她们与你的罪行无关,法律不会为难她们。”
说完,林风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第109章 利剑收锋
海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秦刚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只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封面上是两个醒目的宋体字——“利剑”。
这是整个专案的最终总结报告。
报告详细记述了从调查吴振华开始,到扳倒杨明远、陈宏、赵东来“铁三角”犯罪集团的全部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份证据都无可辩驳。
秦刚已经把这份报告看了不下十遍。
但每一次看完,他仍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影响太深远,足以称得上是海州官场近十年最大的一次地震。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一个刚调入纪委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林风。
想到这个名字,秦刚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把“利剑”,是他亲手从公选的考场上挑出来的。
现在看来,这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一次人事决定。
太锋利了。
……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秦刚缓缓开口。
门被推开,一身笔挺纪委制服的林风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经过几个月的高强度运转,专案组终于迎来了收尾的时刻。
赵东来的那份“投名状”硬盘,已被秘密送往省城,由省纪委直接接手。
杨明远、陈宏、赵东来等人的案子也已侦查终结。
几十个厚厚的卷宗,今天上午正式移交给了市检察院。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公正的审判。
“利剑”行动,至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秦书记。”林风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坐吧。”秦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风坐了下来。
“案子都交接完了?”秦刚问道。
“是。”林风点了点头,“今天上午和检察院那边完成了全部交接手续,专案组的临时驻地也已经撤销了。”
“兄弟们都辛苦了。”秦刚感叹了一句,“这些日子,一个个都绷得太紧了。”
“我已经批了,给专案组全体成员放假一周,好好回去陪陪家人,睡个好觉。”
“谢谢书记!”林风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确实是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是时候好好放松一下了。
“林风啊。”秦刚看着他,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这次的案子,你是首功,这一点市委和我都看在眼里。”
“我已经向市委为你请功了。”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林风面前。
“海州市委、市政府决定,为表彰‘利剑’专案组在办案期间的突出贡献,给予专案组集体二等功一次。”
秦刚的手指,在文件末尾的一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给予专案组组长林风同志,个人一等功一次。”
个人一等功。
林风看着那几个醒目的黑体字,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组织的认可。
“谢谢组织培养。”林风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坐下。”秦刚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功劳是功劳,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这次你把杨明远和赵东来都掀翻了,可以说是把海州官场捅了个对穿。”
“你现在名声很大,但风头也太盛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要学会低调。收起你的锋芒,多看,多学,多思考。”
“明白了,书记。”林风微微挺直了背。
他知道,这是秦刚在爱护他,提点他。
官场不比办案,办案讲证据,而官场讲平衡。
自己这几个月锋芒太露,确实需要沉淀一下了。
……
傍晚,华灯初上。
海州市新开的一家高级西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林风和苏沐清相对而坐。
桌上点着精致的蜡烛,烛光映在苏沐清白皙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动人。
“恭喜你啊,林大功臣。”苏沐清举起手里的红酒杯,笑着对林风说道。
她的消息总是那么灵通,市委的表彰决定刚下来没多久,她就已经知道了。
“也应该恭喜你。”林风也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你这位政策研究室大才女的帮忙,我们这个案子不会办得这么顺利。”
他说的是真心话。
无论是当初调阅城建档案馆的卷宗,还是后来提供杨明远和赵东来在海东区的背景资料,苏沐清都给了他巨大的帮助。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他递上最需要的武器。
“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吗?”苏沐清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的这顿饭,他们没有再谈论任何关于案情的事情。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惊心动魄,都暂时地被抛在了脑后。
他们聊着最近新上映的电影,聊着哪家店的甜品最好吃,聊着学生时代的趣事。
气氛温馨而又暧昧。
吃完饭,林风开车送苏沐清回家。
车停在了苏沐清家的小区楼下。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只听得见引擎怠速的轻微声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林风。”最终,还是苏沐清先开了口。
“嗯?”林风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昏黄光线透过车窗,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苏沐清轻声问道。
林风沉吟了片刻。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这个假期过好再说。”
苏沐清闻言笑了。
“也好。”她说着,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那我先上去了,你开车慢点。”
“好。”林风点了点头。
苏沐清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楼的大门。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几个月来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松弛下来。
他发动了车子,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加密号码。
秦刚书记。
这么晚了,书记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他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秦书记。”
“林风。”电话那头传来秦刚沉稳的声音,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送朋友回家,在路上。”
“好。”秦刚说道,“那你先别回家了,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尤其是换洗衣物。”
收拾东西?
林风愣住了。
“书记,您这是……”
电话那头的秦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省纪委看上你了。”
“你之前递交的那份关于张敬业的线索报告,省委书记亲自批示了!”
省委书记,亲自批示。
林风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书记,您的意思是……”林风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秦刚在电话那头笑了。
“没错。”
“省纪委决定成立‘9·19’专案组,专门负责调查张敬业的问题。”
“而你,林风……”
秦刚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省纪委点名,要你加入专案组。”
“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第110章 告别与嘱托
电话挂断了。
林风握着手机,依旧坐在驾驶座上。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微湿的玻璃上氤氲开来,安静地闪烁着。
刚才,秦刚书记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耳边低沉地回响。
省纪委。
省委书记亲自批示。
“9·19”专案组。
点名要他加入。
林风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收紧。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海州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一张更庞大、也更凶险的网,已经在省城等着他了。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喂,小风,你到哪了?饭吃了没?”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日常琐碎的关切,像一只温暖的手,瞬间抚平了他因那个电话而紧绷的神经。
“妈,我吃了。”林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他顿了顿,说道:“那个……妈,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啊?”
“单位临时有安排。”林风组织了一下措辞,“要抽调我去省城办一个案子,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
“啊?这么急?”母亲的声音明显透着意外和舍不得,“要去多久啊?”
“还不确定,估计得一两个月吧。”
林风含糊地说道。
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案子,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结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母亲急切的声音:“那你赶紧回来!我跟你爸给你收拾一下东西,省城那边天气凉得快,厚衣服得带上!”
“好,我马上就回。”
挂了电话,林风没有再耽搁。
他调转车头,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客厅的灯明晃晃地亮着。
父亲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只是盯着屏幕,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王秀兰则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脚步匆忙。
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摊开在客厅中央,像一张张开的嘴。
看到林风回来,王秀兰立刻迎了上来,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
“你看你这件毛衣都起球了,明天妈去给你买件新的。”
“还有,你那个胃不好,我给你装了胃药带着。”
“对了,还有……”
林风看着母亲为自己忙碌的身影,白天在单位的种种疲惫和紧绷,似乎都悄悄溜走了。
他笑着说道:“妈,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去出个差,单位那边什么都有。”
“那哪能一样!”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单位发的是单位发的,家里带的是家里带的!”
说着,她又钻进了卧室,继续翻箱倒柜。
林风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他沉默着给林风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果皮削得很干净,连成一整条。
“你妈就是这样,瞎操心。”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电视屏幕,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出门在外,自己多注意。”
“嗯,我知道的,爸。”林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脆。
父子俩一时都沉默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电视里微弱的对白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又缓缓地开了口。
“这次去省城,不比在海州。”他转过头,看着林风,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才能有的沉静,“爸知道你有本事。”
“但是,到了新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要记住一句话。”
“少说话,多做事。”
林风心里微微一震。
他知道,父亲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是他几十年人生里最朴素,也最实用的生存智慧。
“我记住了,爸。”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
林风拉着行李箱准备出门。
母亲送他到门口,眼圈有点红。
“小风啊,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家里来个电话。”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知道了,妈,您快回去吧,外面冷。”林风笑着安慰道。
他跟父母告了别,转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厨房的窗户后面,父母两个人的身影正并肩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
林风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
在去高铁站之前,林风先去了一趟市纪委。
他要去和秦刚书记道个别。
秦刚的办公室里还和往常一样,整洁而简单。
秦刚亲自给林风倒了一杯热茶。
“东西都收拾好了?”秦刚问道。
“都好了,谢谢书记关心。”林风双手接过茶杯。
秦刚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风啊。”秦刚缓缓开口,“省纪委不比市里。”
“那里的水很深,人也杂。”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不希望你在那里栽跟头。”
林风认真地听着,他知道,这每一句都是秦刚在给他铺路。
秦刚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过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表现自己,而是先学会看清人。”
“分清楚谁是真心对你好,谁是表面上对你笑,背地里想给你使绊子。”
林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书记。”
秦刚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这次‘9·19’专案组的负责人,是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主任,王建诚。”
“这个人,我也算打过几次交道。”
“他是一个业务上绝对没得说的人,办案能力极强。”
“但是,他的性子很沉,喜怒不形于色。”
秦刚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嘱咐道:“你在他面前,要多听,少说,保持足够的谦逊。”
“让他看到你的能力,但不要让他觉得你锋芒毕露,功高震主。”
“这对你没有好处。”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上下级关系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提点和爱护。
“谢谢书记!”林风站起身,发自内心地说道,“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
……
海州高铁站。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林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沐清。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俏生生地站在检票口旁,格外显眼。
看到林风过来,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不是说不用送了吗?”林风走到她面前,笑着说道。
“我正好顺路。”苏沐清找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精致的保温杯递给了林风。
“这是什么?”林风接过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还透着一股温热。
“胖大海泡的。”苏沐清轻声说道,“我妈说省城那边天气干,你办案说话肯定多,带上润润嗓子。”
林风握着那个还有些烫手的保温杯。
这股热度顺着掌心,一直传到了心里。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善于用言语表达感情,但所有的关心,都体现在了这些细微的行动里。
“谢谢。”林风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检票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我该走了。”林风说道。
“嗯。”苏沐清点了点头,“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林风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周末,等我电话。”
苏沐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风也笑了。
他对着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
第111章 专案组
高铁准点抵达了东华省的省会,东江市。
林风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汇入人流走出了高铁站。
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大城市特有的混杂气息,街道上车流不息,鸣笛声此起彼伏。
这里的喧嚣与繁华,远非海州能够相比。
林风没有时间欣赏这座陌生城市的风景。
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纪委。”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话,发动了车子。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在一栋宏伟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省纪委监委的大楼到了。
这栋楼通体是庄重的灰色,高耸肃穆,楼顶的国徽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门口站着两名笔挺的武警哨兵,眼神锐利如鹰。
一种无形的威严扑面而来,让周围嘈杂的街区都显得安静了几分。
林风在海州也算是见过些场面,但站在这里,还是感觉到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是整个东华省权力的监督中枢,是所有腐败分子闻之色变的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迈步走了过去。
……
他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和省纪委办公厅发来的抽调函。
经过一道严格的安检后,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干事走了过来。
“是海州市的林风同志吧?”
“我是。”林风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年轻干事言语简练,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林风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异常安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只回响着两人清晰的脚步声。
来往的工作人员个个步履匆匆,表情严肃,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
这里的工作氛围比海州市纪委要紧绷得多。
他们穿过主办公区,又来到一道需要刷卡和人脸识别的厚重金属门前。
金属门“咔哒”一声解锁,缓缓滑开。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案件管理中心(办案区)。
林风知道,这里就是省纪委真正核心的办案区域。
年轻干事把他带到一间挂着“9·19专案组”临时门牌的大办公室门口。
“王主任在里面等你。”
说完,他便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了。
林风停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里面传来。
林风推门走了进去。
……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面摆了十几张办公桌,几乎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墨水和陈年卷宗混合的味道,只听得见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和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个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男人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扫过来,目光并不凌厉,却让人感觉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
林风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人一定就是秦刚书记口中的王建诚主任。
他快步走了过去。
“王主任,您好。我是海州市纪委林风,前来报到。”
林风站直身体,声音不卑不亢。
王建诚看着他,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林风。”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王建诚用手里的笔朝办公室角落里一个空着的位置点了点,“你的办公桌在那儿,案子的初步卷宗也在桌上,你先自己熟悉一下。”
说完,他便低下了头,继续审阅手里的文件。
从林风进门到现在,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对话不超过三句,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果然和秦刚书记说的一样。
林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个角落里的空位。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他邻桌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林风大几岁,穿着一身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斯文儒雅。
“你就是林风同志吧?”年轻人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你好,我叫李默,也是专案组的成员。”
“你好,李默同志。”林风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李默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久闻大名啊。”李默笑着说道,“海州那个案子办得很漂亮,我们在省里都听说了。听说你一个人,就把海州市的一个常务副市长和一个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都给掀翻了,真是年少有为。”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一个人”三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林风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从李默那镜片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从下面地市来的“英雄”,到底有几斤几两。
林风脸上不动声色:“过奖了,案子是集体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
他想起了秦刚书记的嘱托。
李默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快坐吧,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他便坐了回去。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李默的人,对自己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
……
林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桌子上已经堆放了一摞厚厚的文件。
他打开最上面的一份,正是关于赵东来以及那块加密硬盘的所有移交材料。
他刚看了几页,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王建诚主任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各位,开个短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到他身上。
“首先,介绍一下新来的同志。”王建诚看向林风,“这位是从海州市纪委抽调来的林风同志,在海州办过一些不错的案子,大家欢迎一下。”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礼节性的掌声。
林风站起身,对着大家点了点头。
王建诚继续说道:“欢迎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9·19’专案组能聚在一起,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现在,我宣布专案组的第一项,也是目前唯一的任务。”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的技术手段和智慧,给我把赵东来交上来的那块加密硬盘,打开!”
“听明白没有?”
“明白!”办公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声。
王建诚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好,散会。”
整个会议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分钟。
雷厉风行。
林风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回桌上那份关于硬盘的技术分析报告上。
他知道,王建诚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对所有人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了他一个人的心上。
硬盘是他带来的。
打开它,就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份投名状。
他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第112章 一块烫手的山芋
王建诚的短会立竿见影。
整个专案组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所有的工作重心,毫无疑问地聚焦在了那块神秘的加密硬盘上。
林风也迅速投入了工作。
他仔细翻阅着桌上的每一份文件,指尖划过那些打印出来的冰冷文字。
文件详细记录了从赵东来手中接收硬盘的全过程,包括交接清单、初步供述,以及海州市技术部门出具的一份无物理接触检测报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报告的一处描述上。
“……深度改装固态硬盘,其内部构造与市面任何已知商业产品均不相符……”
林风的指节无声地敲了敲桌面。
赵东来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块奇怪的硬盘?
他在防着谁?张敬业?还是后面更大的人物?
……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监委信息技术中心的两名专家来到了办公室。
他们带来了两个沉重的银色金属箱,里面是最先进的数据分析设备。
王建诚亲自陪同。
那块封存在防静电证物袋里的硬盘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黑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巴掌大的东西里面,可能藏着足以掀翻东华省官场的秘密。
一位技术专家将硬盘接入一台特制的检测设备。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得到设备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台设备的屏幕,连一向沉稳的王建诚也不例外。
林风站在人群后面,视线同样被屏幕牢牢吸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这块硬盘的“引路人”。
如果硬盘顺利打开,他就是首功。
如果打不开……他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可能被人质疑。
……
设备发出了一阵轻微的蜂鸣。
屏幕上开始跳动起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负责操作的专家眉头渐渐锁紧。
“王主任,情况有点复杂。”他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硬盘的加密方式非常罕见,不是我们常见的软件加密,它的加密协议似乎是直接烧录在物理芯片里的。”
另一位专家也紧张地进行着分析,脸色同样变得凝重。
“对,而且我检测到了一个非常恶意的底层指令。”他指着屏幕上一段被标红的代码,“这个指令是一个硬件自毁程序。”
“自毁程序”四个字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建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专家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这块硬盘被设置了密码保护,而且我们只有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一旦三次密码全部输入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结果。
“硬盘内部的控制芯片会瞬间超频过载,巨大的电流会在零点零一秒内彻底烧毁存储芯片!到那个时候,别说是我们,就算是把它送到全世界最顶尖的数据恢复中心,也不可能再找回一个字节的数据。”
“它会变成一块真正的废铁。”
专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办公室死一样的寂静里。
三次机会。
输错,就彻底销毁。
这不是加密,这是一道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生死符!
赵东来这个老狐狸!
他交出硬盘,既想立功,又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考验,甚至是戏耍办案人员!
……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两位技术专家摇了摇头,表示在不知道正确密码的情况下,任何强行破解的尝试都等同于自杀。
他们收拾好设备,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专案组成员,离开了。
刚才还充满希望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
王建诚一言不发,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后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李默。
他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风。
“哎呀,这可真有意思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看来我们海州来的‘大功臣’,带上来的不光是重大线索,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刺耳。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集中到了林风的身上,眼神各异。
李默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说道:“三次机会,错了就什么都没了,这让我们怎么查?难道接下来就天天坐在这儿,对着这个铁疙瘩干瞪眼吗?这要是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咱们‘9·19’专案组,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番话不仅把责任都推到了林风身上,更是把整个专案组都绑了进去。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林风搞来的死疙瘩,现在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你一起丢人现眼!
林风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默那充满挑衅的目光。
他没有像李默预想中那样恼羞成怒,只是平静地开口。
“李默同志,这个硬盘是重要物证,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山芋。”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晰,“线索的价值,不会因为获取证据的难度而改变。”
“恰恰相反,赵东来把它设置得如此复杂,用自毁程序来保护它,这反而从侧面证明了——”
“这里面藏着一个让他和他的保护伞都怕得要死的秘密!”
林风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非但不能把它当成笑话,反而要更加重视。因为这块硬盘,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个案子最核心的那个‘胜负手’!”
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瞬间就压下了李默幸灾乐祸的论调,也让办公室里一些原本有些动摇的人重新定了定神。
李默被噎得脸色一白,没想到林风的反应这么快。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建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冷冷地扫了李默一眼。
那眼神让李默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王建诚没有批评李默,更没有安慰林风,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对着所有人说道。
“行了,都别在这里说废话。技术上的事我会再想办法,你们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把现有的卷宗给我再看十遍、一百遍!”
“我还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能被一块硬盘给憋死!”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忙碌,但气氛再也回不去了。
林风能感觉到,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身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成了这个专案组里最特殊,也是压力最大的那一个。
他拿起桌上那份硬盘的技术报告又看了一遍。
那“三次机会”的字眼,仿佛就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是一个死局。
第113章 来自张敬业的问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
“9·19”专案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那块该死的加密硬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王建诚确实想了很多办法。
他动用关系,将硬盘的加密模式匿名发往了京城某个拥有顶级技术实力和绝对保密资质的特殊部门。
得到的回复却令人沮丧。
对方表示,这种将加密协议和自毁程序直接集成在物理芯片上的方式,是典型的“军用级”加密。
除非拿到源密钥,否则任何破解行为都是在赌博。
赌赢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个消息让专案组内部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
林风这几天也很沉默。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从海州带来的所有卷宗。
几百页的审讯笔录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标记。
他在试图从赵东来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停顿里,构建出这个人的思维模型,找到破解密码的蛛丝马迹。
密码会是什么?
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某个特殊的纪念日?还是某个名字的拼音缩写?
林风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推演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不敢赌。
整个专案组都被困在了这片泥潭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
专案组停滞了,但他们的对手没有闲着。
省政法委,副书记办公室。
张敬业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绒擦拭着他那副名贵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反射着红木办公桌温润的光泽。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两下,他的秘书走了进来。
一沓打印好的文件被轻轻放在桌上。
“老板,都按照您的意思办妥了。”秘书恭敬地说道。
张敬业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封封措辞严厉的信件,发信人五花八门,有省人大代表,有省政协委员,还有几位在政法系统内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干部。
但所有信件的核心内容都出奇地一致——对省纪委近期的一些办案方式,表达“深切的担忧”。
信里通篇没有提“9·19”专案组,更没有提张敬业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强烈的暗示。
“……决不能仅凭一个犯罪分子的攀咬,就草率地对一名在重要岗位上工作多年的省级领导干部,展开具有明显倾向性的调查。”
“这种行为,是对干部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更会寒了广大兢兢业业的好干部的心!”
信的结尾,还“恳请”省委领导能够关注此事,要求相关部门“严谨办案,不能捕风捉影”。
每一封信都像是一支精心包装过的毒箭,从四面八方射向省纪委,射向那个还未真正发力就已陷入困境的专案组。
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明。
张敬业本人没有出面,而是发动经营多年的人脉,以一种“为公请命”的姿态,从更高层级对专案组进行政治施压。
“干得不错。”张敬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文件,对秘书说道:“记住,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这些,都只是一些有正义感的同志,发出的正义的呼声罢了。”
“明白,老板。”秘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这些“正义的呼声”很快起到了效果。
几天后,王建诚被省纪委一位主要领导叫到了办公室。
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但王建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专案组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那是一种铁青中还带着一丝憋屈的颜色。
他回到专案组办公室,一言不发,将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办公室里,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
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好几个部门都收到了反映信,说咱们捕风捉影。”
“何止,听说信都递到省委那边去了……”
“啧,那位张书记,根基太深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李默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王建诚出去开会,办公室里的人不多。
李默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到了林风的办公桌前。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风同志。”
林风抬起头。
“有事?”
李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每天对着这些故纸堆,有什么意义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
“你难道没感觉到吗?风向已经变了。”
李默看了一眼王建诚那间空着的办公室,继续道:“王主任上午刚被领导叫去训话,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们现在手里什么硬东西都没有!”
他指了指林风桌上那一大堆卷宗,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
“我们现在所有的调查,都建立在赵东来那个罪犯的一面之词,还有这块连打开都打不开的破硬盘上!”
他加重了“破硬盘”三个字的语气。
“你告诉我,这严谨吗?符合我们纪委的办案程序吗?现在外面风言风语那么多,万一最后证明是我们搞错了……”
李默向前凑了凑,盯着林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林风吗?”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着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李默的话,确实说到了他们心里的担忧。
万一……真的搞错了呢?
林风看着李默那张自鸣得意的脸,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李默要高一点,形成了一种俯视的姿态。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默,开口说道:“李默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现在,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林风伸出一根手指,“赵东来是罪犯没错,但他为什么要冒着罪加一等的风险,来攀咬一个位高权重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对他有什么好处?”
“第二,”林风又伸出一根手指,“如果这块硬盘里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设置如此恶毒的自毁程序?他不知道这样做,反而会引起我们更大的怀疑吗?”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张书记是清白的,那么现在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一个真正坦荡的干部,在面对不实指控时,应该是相信组织、依靠组织,主动配合调查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暗中发动各种关系,从上面向专案组施压,来阻挠调查!”
林风盯着李默,语速陡然加快。
“他这种行为,恰恰说明了他心里有鬼!”
这番话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默的脸上,也抽在了办公室里每一个心存动摇的人的心上。
有理有据,无法辩驳。
李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林风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把他刚才那套逻辑驳斥得体无完肤。
林风看着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李默同志,收起你那套动摇军心的言论吧。作为纪检干部,我们的职责是查清真相,而不是畏惧压力。”
“如果你怕了,可以现在就向王主任申请退出专案组,没人会拦你。”
说完,林风不再看他,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回自己的卷宗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李默身上。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第114章 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默最终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敢再说一个字。
林风那几句看似平静、实则无比锋利的话,已经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申请退出专案组?
这无异于当众承认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
以后他还怎么在省纪委立足?
他只能埋着头,将一本卷宗翻得哗哗作响,掩饰自己的难堪。
林风虽然在言语上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暂时稳住了专案组内部即将溃散的人心,但他自己的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说服得了同事,但说服不了那块坚硬的硬盘,也说服不了来自上层的压力。
如果案情迟迟没有突破,刚才那些话最终都会变成笑话。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中,滑向了周末。
……
周六上午,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专案组周末不休息,但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无所事事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耗着,耗着时间,也耗着彼此的耐心。
林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气氛逼疯了。
他跟王建诚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出去透透气。
王建诚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林风一个人走出了省纪委大院。
这是他来省城这么多天,第一次在白天认真打量这座城市。
街道宽阔,高楼林立,车流声与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比海州要繁华得多。
但林风的心里生不出半点欣赏。
他感觉自己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几句心里话的人。
他沿着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开放式的城市公园。
公园里很热闹。
有老人在石桌上下棋,棋子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有孩童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传出很远。
林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祥和的景象,心里的烦闷却愈发浓重。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暂时麻痹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重生以来,他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和迷茫。
在海州,他有重生的记忆作为最大的依仗,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准。
可到了省城,面对张敬业这样完全超出他前世记忆范畴的对手,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硬盘打不开,调查被掣肘,同事不信任,领导在观望。
他就像一个孤军深入的士兵,被困在了敌人的阵地里。
一支烟很快燃到了尽头。
烟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林风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真是被逼得有些神经质了。
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头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清脆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林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缓缓抬起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身影。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俏皮的微笑,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保温食盒。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着光。
不是苏沐清,又是谁?
“你……你怎么来了?”林风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苏沐清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长椅上,然后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萦绕在林风鼻尖。
“怎么?”苏沐清歪着头看他,“不欢迎啊?我可是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才找到这里来的。”
“没有,没有。”林风连忙摆手,“我……我只是太惊讶了。”
苏沐清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那傻样。”
她嗔怪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保温食盒的盖子。
一股无比熟悉的、浓郁的香味立刻飘散了出来。
莲藕排骨汤,里面还贴心地放了几颗红枣。
“快喝吧。”苏沐清把食盒递到他面前,“我妈亲手炖的,她说这是咱们海州的味道,能解乡愁。”
林风看着眼前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看着苏沐清那带着关切的明亮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阴霾和孤独,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食盒,用苏沐清准备好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汤炖得火候正好,莲藕软糯,排骨鲜香。
是他从小就最熟悉的味道。
他喝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苏沐清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什么都没问。
她没有问案子顺不顺利,也没有问工作遇没遇到困难。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仿佛千里迢迢赶来,就只是为了看他喝完这一碗汤。
但林风知道,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林风感觉自己的胃里暖烘烘的,紧绷了多日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他放下食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
“谢谢你,沐清。”他看着苏沐清,真诚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沐清白了他一眼,熟练地收拾好食盒。
她站了起来。
“走吧,陪我在这公园里走走。”
“好。”林风立刻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林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很久,苏沐清才突然开口。
“林风。”
“嗯?”
“我听我叔叔说,”她的叔叔,就是常务副省长苏文山,“他说最近有很多人在非议你们专案组,让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清者自清,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只要你们的办案程序没有问题,就没人可以干扰你们。”
苏沐清转述着苏文山的话。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高层信息,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林风心里又是一暖。
他知道,这是苏文山在通过苏沐清,向他表明支持的态度。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苏省长,也谢谢你。”
苏沐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林风,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说完,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林风的脸上亲了一下。
不等林风反应过来,她就红着脸,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林风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余温。
他看着苏沐清那有些仓皇的背影,不由得笑了起来。
心中的那最后一点烦闷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快步追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终交织在了一起。
第115章 思路的转变
周日下午,高铁站台。
刺耳的铃声响起,提醒着旅客列车即将发车。
林风将苏沐清送到车厢门口。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他叮嘱道。
“知道啦。”苏沐清仰头看着他,眼眸里像盛着光,“你也是,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别总皱着眉头。”
她顿了顿,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列车缓缓开动,苏沐清的身影消失在车窗后。
林风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银色的车尾彻底汇入远方的天际线,他才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比来时坚定有力了许多。
苏沐清的到来像一场及时的雨,而苏文山通过她传递的信息,则彻底定下了他的心神。
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
这就够了。
只要高层支持、程序没错,那他就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
回到纪委招待所,林风没有休息。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烟灰缸里的烟头一根接着一根,很快堆成了小山。
他没有再去想那块坚硬的硬盘,也没有再去纠结外界的流言蜚语。
他强迫自己从眼前的僵局中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这盘棋。
张敬业,省政法委副书记。
这条线索来自赵东来,而赵东来案的主体,都在海东区和更早的金州市。
硬盘是赵东来留下的主攻武器,但武器暂时失灵了。
主攻的方向被堵死。
那么……
林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快被他翻烂的审讯笔录上,手指在“金州市”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既然正面攻不进去,为什么不试试侧翼包抄?
既然眼前的这堵墙敲不开,为什么不绕过去,挖一挖这堵墙的根基?
张敬业这棵参天大树,不也是从金州那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吗?
只要能从他的发迹史里挖出一点烂账,就是新的突破口。
就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林风的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立刻拿起纸笔,开始将这个想法变成一个详细、具体、可执行的调查方案。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流畅。
天快亮时,一份逻辑严密的《关于对“9·19”专案下一步侦查方向的调整建议》,已经出现在稿纸上。
林风看着自己的成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败在此一举。
……
周一的专案组办公室里,气氛依旧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李默更是干脆把一本厚厚的《党纪法规选编》摆在桌上,一页一页翻得很大声,仿佛在说反正案子办不动,不如多学学理论。
林风没有理会这些,拿着熬了一夜才写好的调查方案,径直走向王建诚的办公室。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来。”里面传来王建诚略带疲惫的声音。
林风推门而入。
王建诚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有事?”
“王主任。”林风走上前,将手中的方案恭敬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关于案子下一步的调查方向,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想向您汇报。”
王建诚闻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在这种几乎所有人都心生退意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有“新的想法”?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了那份方案,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建诚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意,慢慢变成审慎,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
林风的方案非常大胆:暂时放弃硬盘破解,彻底转变调查思路,由他带一支小分队前往金州市,不查现在的案子,而是去挖张敬业十几年前的旧案。
这是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打法。
在纪委办案中并不少见,但敢在省纪委的专案组里提出这种“舍近求远”的方案,需要极大的魄力,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王建诚看完方案,沉默了。
他取下老花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如果林风去了金州一无所获,那“9·19”专案组将彻底沦为笑柄,他这个拍板的负责人也要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要是不让他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案子彻底僵死在这里吗?
……
上午十点,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王建诚将林风的方案复印了人手一份。
“都看看吧,”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林风同志提出的新思路,大家议一议。”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声音。
很快,所有人都看完了,但没人第一个开口,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犹豫。
王建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默身上。
“李默,你是组里的老同志,经验丰富,你先说说看法。”
李默被点了名,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反对。
“王主任,恕我直言,我完全不赞同这个所谓的‘新思路’!简直是胡闹!”
他拿起那份方案,在桌上用力敲了敲。
“我们是省纪委的‘9·19’专案组,核心任务是查证赵东来提供的线索,调查张敬业现在的问题!核心证据打不开,我们不去想办法攻关,反而要分兵去一个地级市,查什么十几年前的旧案?这是典型的本末倒置!”
李默说得义愤填膺:“再说了,金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张敬业经营多年的老巢,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几个人冒失地跑过去,能查出什么来?恐怕连人家的档案室大门都进不去!”
最后,他做了总结:“所以,我坚决反对!这是对我们专案组有限资源的极大浪费!如果去了金州,半个月一个月查不出任何东西,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他林风,还是我们整个专案组为他这个不负责任的想法买单?”
李默的话十分尖锐,也说出了大部分人心里的担忧。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风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然而,林风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主位上一言不发的王建诚。
林风没有去和李默辩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王主任,所有的风险和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李默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王建诚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林风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仿佛想看穿他到底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凭着一腔热血胡闹。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林风,用一种同样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同意你的方案。”
“我给你三个人,半个月时间。”
“这半个月里,你们的行动只向我一个人负责。”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
“但是你给我记住,如果半个月之内,你拿不回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你就立刻给我滚回来!这个专案组,也就没有你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第116章 杂牌军小队
王建诚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同意林风那个近乎荒唐的计划。
李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捏在手里的笔“啪”的一声被他折断了。
王建诚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想不通,主任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
就凭一句“我一个人承担”的空话?
太儿戏了!
林风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做好了唇枪舌剑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方案被直接驳回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王建诚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拍板,还当众给他立下了军令状。
半个月,找不到线索就滚蛋。
这是授权,更是压力。
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王主任!”林风挺直身体,大声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王建诚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散会。”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
会议一结束,李默便第一个摔门而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向林风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敬佩。
但没有人主动上前和他说话,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和这个接下“半月之约”的愣头青沾上关系。
林风并不在意。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王建诚说的那“三个人”,会是谁?
他很清楚,主任虽然同意了方案,但绝不可能把组里的骨干力量交给他去执行这种高风险任务。
果然,半小时后,王建诚的秘书拿着一份抽调名单走了进来。
当名单公布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就连林风自己看到那三个名字时,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主任还真是……“公平”。
名单上第一个人,钱志忠。
省纪委信访室的副主任科员,今年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是机关里出了名的老油条。
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他的一天。
要说办案的锐气,那早就没了。
派他过去,与其说是办案,不如说是提前去金州体验退休生活。
第二个人,马文杰。
去年刚进纪委的应届毕业生,分配在案件监督管理室,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卷宗、录入数据。
二十三岁,浑身是劲,但办案经验基本等于零。
第三个人,吴静。
这是名单上唯一让林风觉得有点谱的人。
吴静四十出头,是案件审理室的业务骨干,尤其擅长从卷宗的蛛丝马迹里发现问题,是典型的“卷宗专家”。
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性格太直,眼里揉不进沙子。
据说她曾在一场业务讨论会上,当众指出了分管副主任在案卷审理意见上的一个明显漏洞,让那位领导当场下不来台。
从那以后,她就被彻底边缘化了。
一个快退休的老油条。
一个没经验的小白兔。
一个被排挤的女刺头。
这就是王建诚给林风凑的“杂牌军”。
这个配置一出来,李默那边差点笑出声,就等着看林风带着这么一支队伍灰溜溜地从金州滚回来。
……
下午三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有些尴尬。
林风和他三个临时的“新部下”见了面。
钱志忠一进来就笑呵呵地递上一支烟:“林组长,年轻有为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这些老同志。”
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圆滑和敷衍,显然只把这次出差当成了一次带薪休假。
马文杰则显得有些拘谨和兴奋,站得笔直,看着林风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林组长好!我叫马文杰!早就听说过您在海州的英雄事迹了!能和您一起办案,是我的荣幸!”
最后一个是吴静。
她是三人中最冷淡的那个,从进来就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林风,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这,就是他即将要带领的队伍。
林风将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等所有人都坐好,才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各位,我知道这次抽调比较突然,大家心里可能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目光首先看向钱志忠。
“钱哥,您是老前辈。这次去金州,我们人生地不熟,很多地方都要仰仗您,帮我们和当地打好交道。”
他又看向马文杰。
“小马,你年轻有冲劲。这次要处理的资料堆积如山,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帮我们找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吴静身上。
“吴姐,您是咱们省纪委公认的审理专家。金州那边的案卷里肯定藏着猫腻,能不能把它们挖出来,全靠您了。”
他没说一句空话,而是精准地点出了每个人可能发挥的作用。
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钱志忠那敷衍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马文杰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吴静,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意外。
林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这个临时小组像是一支‘杂牌军’,是派出去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不想说那些高大上的道理,只说一句。”
林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
“这次去金州,对各位来说,是一次机会。”
“一个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边缘人’的机会。”
“我林风,会和大家一起,把这个机会变成现实。”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钱志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文杰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吴静,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风,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拿起桌上一份金州市的地图,在上面点了点。
“明天一早出发。”
“我希望大家都能准时。”
第117章 抵达金州
次日,清晨六点半。
天色尚蒙蒙亮,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
省纪委大院门口空旷冷清,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引擎轻微地嗡鸣着,像是潜伏的兽。
林风靠着冰凉的车门,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一分。
一个身影从大院深处快步走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马文杰。
他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宽的战术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像是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一路小跑过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微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丝白气。
“林……林组长,我没迟到吧?”他停在车前,气息有些不匀。
“没有,你早到了。”林风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看来,昨天那番话,对这个年轻人触动不小。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吴静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勾勒出干练的身形,手里只提着一个薄薄的公文包。
她走到车前,对着林风极轻地颔首示意,便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行动,就是她的态度:准时。
最后出现的是钱志忠。
六点四十五分。
他才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院里晃了出来。
左手提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右手还拎着一套崭新的碳纤维渔具,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哎哟,小林组长,这么早啊。”
他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仿佛迟到的不是自己。
林风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老钱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他看着老钱费力地将那个一看就和办案无关的旅行袋和渔具塞进后备箱,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后备箱“砰”地一声关上,他才开口。
“钱哥,出发吧。”
老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林风至少会敲打几句,心里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说。
这份平静,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他讪讪地笑了笑,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辆缓缓启动,汇入尚未繁忙的城市车流。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各怀心思的队伍,正式踏上了前往金州的征途。
……
金州市,位于东华省西部,以丰富的矿产资源闻名。
数小时的车程后,车辆驶离高速,进入了金州地界。
与省城的整洁繁华截然不同,一股混杂着煤灰、金属和潮湿泥土的特殊气味便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道路两旁,满载矿石的重型卡车咆哮着一辆接一辆驶过,卷起的烟尘让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粗犷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车子没有停留,直接开到了金州市纪委大楼前。
按照规定,省纪委下来办案,地方纪委有责任配合并提供后勤保障。
但他们受到的“接待”,却冷淡得近乎无礼。
省纪委的公函早已送达。
可出面接待的,既不是市纪委书记,也不是副书记。
而是一个办公室的副主任。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堆着标准笑容的中年男人。
“哎呀,几位领导从省城过来,一路辛苦了!”
刘主任热情地伸出双手,用力地握着林风的手。
“房间都给各位安排好了,就在我们市委招待所。”
他目光扫过众人,笑意却未达眼底:“舟车劳顿,我看几位领导还是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再安排饭局,给各位接风洗尘。”
话说得十分客气。
但言语之间,却对“协助办案”这个核心目的,绝口不提。
林风瞬间就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接待,是下逐客令。
“刘主任客气了。”
林风微笑着,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我们这次来,时间紧,任务重,接风宴就不必了。”
“现在,我们想先调阅一些档案资料。”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出现了刹那的僵硬。
但仅仅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林组长,您看这事可真不巧。”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极为逼真的为难神色。
“市里最近正在搞档案数字化升级。”
“所有的陈年档案都封存打包,统一送到了市档案局的仓库。”
“这要想调阅,程序上就比较复杂了,需要市委分管领导亲自签字审批才行。”
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皮球被干脆利落地踢给了市委领导。
林风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
张敬业在金州经营多年,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他们人还没到,这边恐怕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
想从官方渠道打开突破口,几乎不可能。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麻烦刘主任了。”
林风没有再纠缠,他知道和这种人多说无益。
“我们就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
“好的,好的。”刘主任像是听到天籁之音,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车已经给各位备好了,我这就带各位过去。”
……
市委招待所的条件,出乎意料的简陋。
他们被安排在了最老旧的一栋楼里,走廊的灯光昏暗发黄。
房间里,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是大片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地图状痕迹,床单摸上去也有些潮乎乎的。
这哪里是接待,分明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和下马威。
马文杰年轻气盛,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这是什么接待态度!”
他压着火气,对林风说:“林组长,我们去找他理论!”
“坐下。”
林风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文杰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老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旁若无人地从旅行袋里拿出自己的紫砂茶杯和一小罐茶叶,哼着小曲开始找热水壶。
嘴里还嘟囔着:“条件是差了点,不过也还行,至少有张床睡。”
吴静则一言不发,默默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将自己房间里的桌椅、门把手,一丝不苟地擦拭了一遍。
林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里面没有几件正装,反而都是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休闲服。
他脱下身上的夹克,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t恤。
然后,他转向屋里的三个人。
“从现在开始。”
“我们的身份,是来金州考察矿产生意的外地商人。”
“钱哥,我,小马,我们三个出去一趟。”
“吴姐,你留在这里,注意安全。同时,动用你的渠道,帮我把金州所有矿产公司的公开信息,全部梳理一遍,越详细越好。”
“出去?”马文杰不解地问,“去哪儿?”
林风拿起桌上那张有些发黄的房卡,在指尖转了一下。
“去一个,真正能听到金州声音的地方。”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风、老钱和小马三人换上便装,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烟熏火燎的路边烧烤店。
店面不大,但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孜然、辣椒与炭火混合的焦香。
这里是很多跑运输的卡车司机和下班的矿工们喝酒吹牛的地界。
林风他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点了满满一桌子烤串和几扎啤酒。
在这种场合,老钱简直如鱼得水。
没过多久,他就端着酒杯,和邻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卡车司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林风和小马则安静地吃着串,听着。
他们听着周围那些粗犷的男人们吹牛、骂娘,抱怨着油价,炫耀着新拉的活儿。
在这些零碎、嘈杂的信息洪流中,林风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
“山爷”。
“我跟你说,老子这趟活儿,就是山爷给递的话!”
“想在金州拉矿,不拜山爷的码头,你试试?不出三天,车轱辘都给你卸了!”
“山爷,那才是咱们金州道上真正的土皇帝!”
林风端起啤酒杯,用眼神朝老钱那边递了个信号。
老钱心领神会。
他给身边的司机满上一杯酒,凑过去装作好奇地问道:“大哥,听你们老说山爷,这是哪路神仙啊?这么厉害?”
那司机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带着几分醉意和炫耀,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外地来的吧?”
“记住了。”
“在金州,市委大院你可以不认识。但咱们周远山,山爷的名号,你不能不知道!”
周远山。
听到这个名字,林风拿着烤串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
这一趟,来对了。
在官方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之外,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条可以撕开的裂缝。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了这三个字。
夜色渐深,烧烤店里的喧嚣依旧。
但对于林风来说,金州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第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经落在了他的指尖。
第118章 山爷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深夜。
老旧的走廊里,唯一一盏声控灯忽明忽暗,将几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马文杰的脸因为酒精和亢奋涨得通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组长,我们……我们这是不是找到突破口了?”
“那个周远山,肯定有问题!”
林风脚步不停,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他抬手,指尖在自己耳朵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朝天花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马文杰的瞳孔瞬间一缩,酒意和兴奋顷刻间退了个干净。
一层冷汗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这里不安全。
很可能有监听。
他立刻闭紧了嘴巴,心跳得如同擂鼓。
就连一直显得有些散漫的老钱,脸上的醉意也收敛起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在纪委系统里打滚了一辈子,冲劲或许没了,但这点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还在。
他朝着林风,极缓、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
四人没有回各自的房间,全都挤进了林风那间最靠里的屋子。
林风反手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
一阵激昂雄浑的交响乐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瞬间用音浪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几乎要将薄薄的墙壁震得发颤。
接着,他走到窗边,一把拉上了那厚重得能闻到尘土味的窗帘。
外界最后一点光亮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暗的光晕。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
“现在可以了。”
屋里没有像样的桌椅,几个人干脆围着床边,或坐或站。
“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林风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
“这个周远山,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人物!”
马文杰抢着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那些司机的话虽然有吹牛的成分,但绝不是空穴来风。一个能控制整个金州矿石运输的‘地下皇帝’,他要是跟当年的张敬业没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老钱沉吟了片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凝重了许多。
“小马说的有道理,但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林风,继续道:“从那些人的话里听,这个周远山在金州黑白通吃,根深蒂固。这种人嗅觉灵敏,心狠手辣。咱们人生地不熟,一旦被他察觉到真实身份,恐怕会有危险。”
老钱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此刻,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让他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核心:危险。
一直沉默的吴静,这时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温热的余温。
“这是我根据公开信息,整理的金州近十年所有矿业公司的名录和股权结构图。”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在嘈杂的交响乐中却异常清晰。
“我发现一个现象。”
“金州排名前十的矿业集团,背后都有一家共同的持股公司。”
“这家公司叫‘金泰物流’。”
“它在每个集团的占股比例都不高,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刚好够不成重大影响,却又能稳稳分红。”
“但奇怪的是,这家物流公司本身,几乎不参与这些矿业集团的任何实际经营活动,就像一个只拿钱、不干活的‘影子股东’。”
吴静将其中一份资料递到林风面前,用指尖点了点上面法人代表那一栏。
“这家金泰物流的法人代表和唯一股东,就叫周远山。”
这个名字,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
房间里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激昂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冲撞着耳膜。
如果说烧烤摊听到的还只是市井流言,那么吴静拿出的这份白纸黑字的股权穿透图,就彻底证实了那个叫“山爷”的周远山,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他不仅控制着地下运输的命脉。
他甚至在金州每一座能日进斗金的大矿山上,都插着一根吸血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涉黑团伙,这是一个庞大的、隐形的官商利益共同体。
而周远山,就是站在这个共同体金字塔尖的关键节点。
林风的目光落在“周远山”三个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金州这条线,挖对了。
“很好。”
林风将资料放在床上。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周远山。”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三名组员。
“但是,钱哥说得对,这个人非常危险。我们不能以官方身份去接触他,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林风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三人。
“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
“吴姐,你的任务是继续深挖。我要你把‘金泰物流’这家公司成立以来,所有能查到的对外合同、税务记录、银行流水都给我扒出来。重点是找到它和政府部门之间任何不正常的资金往来,一分钱都不能放过。”
吴静扶了一下眼镜,没有任何犹豫。
“没问题。”
对于她这种“卷宗专家”来说,这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林风又看向马文杰。
“小马,你的任务是利用网络。去查所有关于周远山这个人的信息,他的个人履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网,甚至是他常去的场所、兴趣爱好。我要一份关于他这个人的全方位立体情报。”
“是,林组长!”马文杰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最后,林风的目光落在了老钱身上。
“钱哥。”
他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接下来这最关键的一环,要靠你了。”
老钱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风会把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他这个准备“混日子”的老家伙。
“林组长,你尽管吩咐。”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林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继续发挥你的特长,去我们之前去过的那种地方。我不要求你再去打听核心秘密,我只要你帮我弄清楚一件事。”
“一个外地的商人,如果想在金州做矿石运输的生意,应该通过什么渠道、找哪个中间人,才能搭上周远山这条线?”
“我要的,是具体、可操作的流程和方法。”
老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风的意图。
这是在为接下来的“伪装渗透”铺路!
“明白了,林组长。”
老钱拍着胸脯,沉声保证:“这事儿,交给我。”
林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不进一丝光亮的窗外。
“各位,我们的时间只有半个月。”
“从现在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在刀尖上。”
“能不能撕开金州这道口子,就看我们接下来几天的行动了。”
“都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行动。”
第119章 山爷的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林风的外派调查小组进入了一种近乎极限的高速运转状态。
吴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两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幽白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一台电脑的屏幕上,工商、税务、招投标网站的公开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过。
另一台则运行着复杂的建模软件,不断将碎片化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试图建立关联。
她面前的草稿纸上,早已画满了一张从“金泰物流”这个核心向外发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关系网,上面布满了箭头和用红笔圈出的名字。
马文杰则几乎二十四小时泡在网上。
他像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翻遍了互联网上所有与“周远山”和“金州矿业”相关的犄角旮旯。
从十年前地方论坛里一条抱怨矿车压坏路面的帖子,到几年前本地新闻报道里周远山作为企业家代表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
甚至连周远山那个早已停更、长满荒草的个人微博都被他翻了出来。
所有信息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一个模糊的“山爷”形象在他的情报汇总里变得越来越具体,有血有肉。
而老钱,则彻底消失在了招待所。
他白天呼朋引伴,和一群新认识的“司机朋友”在路边摊推杯换盏,划拳猜枚,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廉价白酒和烤串混杂的气味。
晚上又转战各大老茶馆,和一群“老金州”喝茶聊天,听他们吹嘘过去的辉煌。
短短两天,他不但把金州市面上所有品牌的白酒品尝了一遍,甚至还学会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金州普通话”。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办案,更像一个提前来体验退休生活的油腻游客。
但林风对他没有任何催促。
他知道,老钱这种人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像一锅需要慢炖的老汤,火候不到,味道出不来。
……
第三天中午,林风正在房间里研究马文杰打印出来的一份关于周远山家庭成员的社会关系图。
房门被笃笃敲响了。
老钱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酒气。
他一屁股坐在林风的床上,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搞定了。”
老钱放下水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哦?钱哥说说看。”林风放下手里的资料,抬起头。
老钱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他告诉林风,在金州,想见周远山谈“运输”这种核心业务,根本没有所谓的正常渠道。
你去他的金泰物流投拜帖,前台的保安都不会让你进第二道门。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一个特定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既不是政府官员,也不是商界大佬,而是一个叫“老六”的出租车司机。
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
“听说这个老六早年替山爷挡过刀,是过命的交情,所以山爷格外信他。”
“所有想求见山爷的外地老板,都得先坐上他的车。你不能明说,得在车上绕圈子的时候‘不经意’地透出自己的来意和实力。”
“话能不能传到山爷耳朵里,山爷见不见你,全看这个老六对你的第一印象。”
“这个老六,我见过了。”
老钱说。
“昨天晚上,我花一千块钱包了他的车,让他载着我在金州城里瞎转了三个小时。”
“酒没少喝,牛也没少吹,反正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山西来的、家里有几个小煤矿、想到金州捞一笔的土老板。”
“我估计,他信了七八分。”
林风静静地听完。
“那个老六的电话有吗?”
“当然。”
老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递了过去。
卡片很劣质,上面印着“六六大顺专业接送”的字样和一个手机号。
林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这是一部他来金州前特意买的新手机,用的也是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他看向老钱。
“钱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听,像不像一个第一次来金州、想发财的‘愣头青’?”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要现场出题了。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极度不耐烦的沙哑男声。
“喂?哪个?”
“喂,是六哥吧?”
林风的声音瞬间切换,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热情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我是昨天晚上包您车的那个,老钱的朋友啊,我姓赵。想起来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哦……是你啊,赵老板。”
“有事?”对方的语气依旧冷淡疏远。
“是这样,六哥。”林风搓着手,语气显得有些急切,“我呢,刚从外省过来,手里有批设备准备运到这边来,想找个靠谱点的本地物流公司合作一下。”
“昨天听老钱说,您认识金泰物流的老板?您看看,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林风这番话说得很有技巧。
他既点明了自己“外地人”的身份,又展现了“有生意”的实力,最后一句“帮忙牵线”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久到林风几乎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叫老六的才懒洋洋地开口。
“什么设备?多少吨位?”
“哦,是矿山用的掘进机,一套下来,大概一百来吨吧。”林风随口报出了一个极有分量的数字。
果然,听到“掘进机”和“一百多吨”这两个关键词,对方的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层不耐烦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行吧,但这事我可不敢保证。山爷忙得很,一般的小生意他看不上。”
“你等我电话。”
“哎,好好好!”林风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六哥您多费心,事成之后,兄弟我绝对少不了您的好处!”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林风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老钱。
“怎么样,钱哥,我这演技还行吧?”
老钱对着他,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林组长,你要是不干纪委,去演戏,绝对是个角儿。”
……
接下来的半天,是漫长的等待。
林风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马文杰有些沉不住气,几次三番在门口探头。
“林组长,那个老六不会是拿了钱不办事,把我们给耍了吧?”
“等着。”林风只回了两个字,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资料。
他很清楚,周远山这种人,生意做得再大,骨子里信的也永远是这种圈内人口口相传的“路子”,而不是什么官方的合同或公函。
一套掘进机的运输生意,对周远山来说也许不大,但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外来的、有实力的、懂“规矩”的信号。
他不会不见。
果然,下午三点半,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林风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冰冷、平稳,像一段没有感情的程序代码。
“是赵老板吗?”
“我是金泰物流的。”
“我们周总下午四点有时间。”
“地址五分钟后发到你手机上。”
“记住,你一个人过来。”
第120章 物流园里的谈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格外清晰的“咔哒”声。
马文杰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组长,你……真要一个人去?”吴静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查了两天资料,那个叫周远山的人在她电脑里的档案已经厚得像一本小说,里面充斥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交易和人间蒸发的名字。
“没事。”
林风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方既然点名要我一个人去,那就是规矩。”
“我要是带了人,反而显得心虚,连门都进不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二十五分钟,我该出发了。”
老钱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车钥匙的东西递给了林风。
“林组长,带上这个。”
林风接过来一看,拇指大小,质感冰凉,是一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窃听录音装置。
“高灵敏度的?”
“嗯。”老钱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德国货,信号好,能隔着两层衣服清晰收音。你把它挂在车钥匙上,没人看得出来,有备无患。”
林风看了看老钱,笑了笑。
这个老油条,关键时刻的心思确实比头发丝还细。
“好,我带上。”
他没有拒绝,将那支微型装置和自己的车钥匙扣在一起,随手揣进了裤子口袋,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走之后,你们都待在招待所里,不要乱跑。”
林风最后嘱咐道。
“尤其是小马,管住自己的腿和好奇心。”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联系我。”
“是!”
三人齐声应道。
……
金泰物流园位于金州市西郊,一片被废弃工厂和荒地包围的区域。
林风开着一辆从本地租车行租来的二手大众,按照导航抵达了目的地。
物流园的门口没有任何公司招牌。
只有两扇紧闭的、刷着黑漆的厚重铁门,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紧身背心、手臂上满是刺青的彪形大汉。
这里与其说是物流公司,不如说是一座守备森严的私人堡垒。
林风将车缓缓停在门口。
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大汉走了过来,用指关节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
林风摇下车窗,一股劣质烟草味涌了进来。
“我姓赵,约了周总。”
大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简短的回复。
“让他进来。”
厚重的铁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林风开着车,驶入园区。
一进入园区,他立刻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外面截然不同。
巨大的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型货车和集装箱,叉车在其中穿梭,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装卸着货物,一片繁忙景象。
但是,林风注意到,在场地的各个角落、仓库的阴影里,都站着一些无所事事的壮汉。
他们不参与任何工作,只是抱着胳膊,冷冷地注视着园区里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一个穿着修身西装的年轻人早已在办公楼下等着了。
他看到了林风的车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赵老板吧?周总在楼上等您。”
林风点了点头,熄火下车。
跟着年轻人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非常安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回荡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山水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木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在刻意营造一种沉稳而有底蕴的氛围,却反而更让林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年轻人将他带到三楼一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赵老板,您自己进去吧。”
说完,他便微微躬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听起来很温和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风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其考究的中式风格。
一套庞大的红木根雕茶台占据了房间最中心的位置,旁边紫砂壶的壶嘴正丝丝地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白色棉麻唐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后面。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木镊子夹着茶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这个人,应该就是周远山了。
他的外表和林风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对不上。
不胖也不壮,甚至看起来有些清瘦,气质斯文,如果不是在这里见到,林风很可能会把他当成某个大学研究历史的教授。
“请坐。”
周远山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林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老板,是吧?”
“从山西过来的?”周远山一边用滚烫的开水冲洗着茶杯,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
“是,山爷。”
林风故意用了个江湖气的称呼,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敬的姿态。
听到这个称呼,周远山冲洗茶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风。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能将人吸进去的重量,仿佛能瞬间看透你所有的伪装。
“喝茶。”
周远山将一杯刚刚泡好的、颜色金黄的茶水,用手指推到了林风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谢谢山爷。”
林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其实根本不懂茶,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回味了一下,才夸道:“好茶,入口醇厚,回甘很快。”
周远山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老板看来也是同道中人。”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周远山一句话都没有提生意上的事。
他只是慢悠悠地泡着茶、喝着茶,然后和林风聊着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他问林风是哪里人,问他家里的生意,甚至问了他对金州这几天的天气有什么看法。
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很随意,但林风知道,这都是试探。
他在通过这些旁敲侧击,来判断自己这个“赵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林风早已为这个身份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履历。
一个家里有矿、但自己本事不大的“矿二代”,一心只想出来闯出点名堂证明自己。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不差钱”的底气,又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莽撞和对江湖规矩的懵懂。
周远山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观察着他说话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杯底和红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赵老板,你看。”
他指着窗外远处一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
“金州这地方,遍地是黄金。”
“但是,水也很深。”
他转过头,看着林风,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在这里发财,光有钱,可不行。”
“还得有‘人’点头。”
林风知道,正题来了。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周远山身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渴望。
“还请山爷指点迷津。”
周远山看着他这副“求知若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那手掌比想象中更有力。
“小赵,你很不错,是个聪明人。”
“过几天有个饭局。”
“到时候,我通知你。”
“我带你去认识几个真正的朋友。”
第121章 复盘与分析
晚上九点半,金西招待所。
三楼的临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老旧挂钟单调的“咔哒”声,和电脑机箱风扇微弱的嗡鸣。
空气里混杂着没散尽的烟味和焦躁。
小马第十七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停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脚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吴静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才敲击一下,但屏幕上的光标却几乎没有移动。
她的耳朵微微侧着,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只有老钱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似乎在假寐。
但他偶尔因腮帮紧绷而牵动的眼角肌肉,却泄露了同样的情绪。
林风已经出去了五个多小时。
一个人,单刀赴会。
他们只知道一个叫做“云涧亭”的地点,其余一概不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小马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凑到老钱身边,压着嗓子问:“钱哥,你说林组长……他不会有事吧?”
老钱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
“能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很沉稳,“吃饭而已。”
“朗朗乾坤,他们还敢吃人不成?”
“再说了,林组长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
“咱们在这瞎操心的事,人家心里早就有数了。”
话虽如此,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却没能松动半分。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推开。
一道凉气混着夜风吹了进来。
屋里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瞬间全部钉在了门口。
林风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脸上有一丝长途开车的疲惫,但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如临大敌的三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所有紧绷的空气。
“林组长!”小马第一个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你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吴静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风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
林风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瓷杯被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车钥匙,“啪”的一声丢在桌上。
钥匙串上,一枚不起眼的黑色U盘挂件毫不起眼。
“过程有点长,你们自己听吧。”
老钱立刻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串车钥匙,一眼就认出那个U盘挂件才是本体。
他熟练地将其连接到吴静的笔记本电脑上。
一个清晰的音频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老钱点下了播放键。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音箱里传出清晰的对话,连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哗声都一清二楚。
先是林风带着刻意模仿的“江湖气”的声音:“是山爷?”
接着,是一个温和却疏离的男声:“请坐。”
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身临其境。
他们跟随着录音里的对话,进入了那个叫做“周远山”的男人的世界。
听着周远山如何用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绵里藏针地试探着林风的底细。
听着林风如何滴水不漏地将一个愣头青富二代的形象,扮演得活灵活现。
当听到林风即兴编出“邻省包了个小煤窑”、“被老爷子赶出来历练”的背景时,小马的嘴巴慢慢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简直无法将录音里那个带点土气和傻气的“赵老板”,与眼前冷静沉着的林风联系在一起。
吴静则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音响上,仿佛要透过声音看穿对话的本质。
录音还在继续。
当听到周远山终于抛出那句“还得有人点头才行”的时候,老钱的眼睛猛地一亮。
上钩了。
而当林风那句充满渴望的“还请山爷指点迷津”响起时,老钱捏紧的拳头才不自觉地松开。
这一声恰到好处的请教,彻底撬开了周远山的心防。
终于,一个多小时的录音播放完毕。
房间里依旧一片安静。
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里,没有回过神。
过了许久,老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林风,摇了摇头:“林组长,服了,我是真服了。”
“这要是换成我,不出十分钟,底裤都得让人盘干净。”
林风笑了笑:“行了,现在不是讨论演技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吴静:“吴姐,你有什么发现?”
吴静回过神来,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
“林组长,你看。”
她调出一张卫星地图,用鼠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金泰物流园,正好位于金州三号矿区的东南角。”
“从他办公楼三楼的高度和朝向来看……”
她放大地图,一个红点闪烁起来。
“他手指的方向,正对着整个三号矿区的核心开采区。”
吴静顿了顿,切出另一个文件,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出现在屏幕上。
“而三号矿区目前只有一个承包商——金州金鼎矿业集团!”
话音落下,房间里其他三人的眼神瞬间都变了。
一个由林风带回来的模糊动作,在吴静这里,被迅速转化为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名字。
金鼎矿业……
林风将这个名字在齿间轻轻咀嚼了一遍,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当即拍板:“好!”
“从现在开始,我们改变调查方向!”
他看着吴静,下达了新的指令。
“吴姐,立刻将我们所有的调查资源,全部集中到这家‘金鼎矿业’上!”
“我需要知道关于它的一切:股东背景、近五年的财务流水、它和金州市政府,尤其是国土、安监这些部门的所有业务往来!”
“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告!”
“是!”吴静用力点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光芒。
她甚至没等林风说完,双手已经落回键盘,指尖翻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敲击声。
林风又看向小马和老钱。
“你们两个,配合吴姐。”
“她需要任何侧面信息或实地核实,全力支持!”
“明白!”
小马和老钱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压抑了一整晚的办公室里,气氛陡然一变。
目标,终于出现了。
第122章 一份干净的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金西招待所三楼的这间临时办公室,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情报中心。
空气里,速溶咖啡和桶装方便面的味道顽固地混杂在一起。
尤其是吴静,她几乎是焊在了电脑椅上。
整个人都埋进了由无数数字和报表构成的海洋里。
她的双眼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脸色也因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风没有催她。
这种精细的财务分析是真正的水磨工夫,急不得。
他让老钱按时买来饭菜,放在她手边。
又默默地把她喝空的咖啡杯,换成泡好了润喉糖的温水。
他自己则和老钱、小马承担了所有的外围核查。
吴静在海量信息中需要一个工商地址的实景照片,老钱二话不说就开车出门,半小时后一张带着街景的清晰照片就出现在工作群里。
吴静对一个供货商的资质产生怀疑,小马第二天就伪装成电话推销员,一个电话打过去,三言两语就套出了对方只是个皮包公司的事实。
四个人各司其职,像咬合越来越紧密的齿轮,驱动着调查这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第三天深夜。
林风正和老钱对着一张金州市地图,用红笔勾画金鼎矿业几个矿区的运输路线。
吴静突然从电脑前站了起来,椅子因她起身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林组长,报告出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林风和老钱立刻走了过去。
在行军床上和衣而卧的小马也一骨碌爬了起来。
吴静将一沓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很厚,页脚用铅笔写着页码,显示超过了五十页。
“这是我对金鼎矿业近五年所有公开财务数据和关联交易的全部分析。”
林风拿起报告,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报告做得极其专业,每一项关键数据都被吴静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注释。
林风翻得很快。
但他的眉头,却随着书页的翻动越锁越紧。
旁边的老钱也凑过来看了几眼。
他虽然搞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模型,但也从林风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
“这……”老钱迟疑地开口问道,“吴姐,这家公司怎么看起来……这么干净?”
是的,干净。
这就是这份报告给人的唯一感觉。
金鼎矿业的账目简直可以当成商学院的正面教材。
每一笔收入都有明确来源,每一项支出都有合规票据。
纳税记录堪称完美,连续多年被评为市里的模范企业。
就连与政府的合作项目,所有招投标流程都严谨到无可挑剔。
一切都表明,这是一家守法经营的典范公司。
“不对劲。”林风放下报告,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向吴静:“吴姐,你怎么看?”
吴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反常即为妖。”
她只说了五个字。
“林组长您想,矿产行业是什么样的行业?”她继续解释道,“高利润、高风险,生产环节极其复杂,牵扯的上下游利益方数不胜数。”
“在这样的行业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做到账目如此完美无瑕,或多或少都会有灰色处理,这是行业特性决定的。”
“但金鼎矿业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好像有人在它身后,提前抹平了所有可能暴露问题的痕迹。”
林风点了点头。
他完全同意吴静的判断。
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那有没有发现具体的漏洞?”林风追问道。
吴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林组长,很难,对方的水平非常高。”
“我几乎把所有能公开查到的数据都筛查了十几遍,没有任何收获。”
“但是……”她话锋一转,走回电脑前,调出了一个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家公司的名字。
——金州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
“就是这家公司。”吴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账目显示,金鼎矿业在过去五年里,每年都会向这家公司支付一笔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的矿区规划设计费。”
“从合同上看,这笔费用合情合理,大型矿区在开采前确实需要专业的地质勘探和规划设计。”
“但问题,就出在这家宏图设计本身!”
吴静的语速开始加快。
“我查了它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地址在城南一个老旧居民小区里。”
“法人代表叫李卫东。”
“整个公司,登记在册的员工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叫王芳,是李卫东的妻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吴静加重了语气,“这家公司从成立到现在,除了金鼎矿业这个唯一的客户外,没有任何其他业务记录!”
“它也没有任何公开的作品和成果展示!”
“您能想象吗?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夫妻店,能连续五年拿下金州最大矿业集团每年数百万的设计大单?”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商业逻辑!”
吴静的话音落下,之前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仿佛被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钱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这他妈就是一家专门走账的空壳公司!”
小马也激动地接道:“金鼎矿业把钱以设计费的名义打给它,就合法地流出去了!”
“然后这家公司再把钱洗干净,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林风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宏图设计”这四个字。
他知道,吴静找到了。
她硬生生从一堆天衣无缝的“完美”报告里,揪出了那根藏得最深的狐狸尾巴。
“好!”林风重重地说了一个字。
“吴姐,你立了大功。”
他转过身,看着因激动和疲惫而脸颊泛红的吴静,给予了毫不吝啬的肯定。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表扬她。
吴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觉得,这两天两夜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林组长……”
“别说了。”林风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马上去睡觉。”
“睡醒之前,天塌下来也不许起来。”
第123章 饭局的通知
吴静被勒令去休息后,林风、老钱和小马三人,依然围坐在桌前。
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金州市地图铺在桌子中央。
地图上,“金州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像一点将燃未燃的火星。
“林组长,接下来咱们是不是直接去查这家宏图公司?”小马凑近地图,指尖点着那个红圈,有些按捺不住。
林风摇了摇头。
“不行。”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小马不解。
旁边的老钱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开口替林风解释道:“小马,动动脑子。这家宏图公司是干嘛用的?是给人家当白手套洗钱的。”
“这种公司,防范意识比谁都强。我们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冒失找上门去,能问出什么来?”
“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结果。”
老钱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林风。
“我估计我们的人前脚刚到,后脚他们就能把所有账本、电脑全处理干净。”
林风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尾端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轻轻敲击着。
“老钱说得对。”
“我们现在虽然找到了一个点,但这个点和我们的最终目标之间,还缺一根线把它连起来。”
“我们只是猜测它在为金鼎矿业洗钱,也只是猜测洗出来的钱流向了某些人。”
“但这些,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猜测。”
“我们需要证据,把猜测变成事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下。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动。”
“不仅不能动,还要离这家‘宏图公司’远远的,就当从来没发现过它。”
“那……我们干什么?”小马又问。
“等。”
林风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林风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周远山那个饭局的通知。”
“周远山费心布这个局,就是要牵线搭桥。能帮我们把线穿起来的人,只会在那个饭局上。”
……
等待的日子总有些难熬。
第二天,吴静在睡了足足十几个小时后终于醒了过来,整个人精神焕发。
林风依旧没有让她去查“宏图公司”,而是让她把手头所有关于“金鼎矿业”的公开资料再重新梳理一遍。
用林风的话说,“功课做得再细一点,总没坏处”。
老钱和小马彻底闲了下来,每天陪着林风在招待所里斗地主。
牌局也打得有点心不在焉,房间里只剩下单调的扑克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下午。
林风那部专门用于联系的私人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连一向沉稳的老钱都有些坐不住了。
“林组长,那个姓周的不会是把咱们给忘了吧?”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问道。
“或者,他是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故意晾着我们?”
林风摇了摇头。
“不会。”他很肯定地说,“像周远山这种人,要么不给机会,只要给了,就一定有下文。”
“他现在不联系,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等那个需要我们认识的关键人物的时间。”
“我们是客,自然要等主人的安排。”
话虽如此,房间里的气氛还是愈发沉闷。
嗡……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突然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桌上那部黑色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聚焦了过去。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金州本地号码。
来了。
他没有马上接,任由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七八秒,这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那样子,就像刚从午睡中被吵醒。
“喂?哪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人声音,正是周远山那个副手。
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是赵老板吗?”
“是我,你哪位?”林风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
“我是金泰物流的。周总让我通知您,今晚七点,静心茶苑,二楼兰亭阁。”
“周总等您。”
“静心茶苑?”林风故意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
对方没有多做解释,说完,不等林风再问,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净利落。
房间里一片安静。
老钱和小马都看着林风。
林风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小马说:“小马,查一下这个静心茶苑是什么地方。”
“是!”
小马立刻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林组长,有点奇怪。所有地图软件和点评网站上都查不到这家静心茶苑。”
“只有在一些很小众的本地论坛里有几条零星的讨论。”
他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林风说:“根据论坛里的说法,这家静心茶苑是一家非常高端的私人会所,根本不对外营业,只招待固定会员。”
“据说里面保密性做得极好,一般人别说进去,连它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听完小马的汇报,老钱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听着不像个正经吃饭的地方啊。林组长,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林风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是不是鸿门宴,去了就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挑选晚上要穿的衣服。
“越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谈的才越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们来金州,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下了一件看起来质地很好的深色休闲西装。
老钱看着林风从容不迫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他想起什么,连忙提醒道:“林组长,这种饭局肯定少不了喝酒。周远山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灌你酒、套你话,你的酒量……”
林风转过身,笑了笑。
“放心吧,钱哥。”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
“理由我早就想好了,就两个。”
“第一,我开车了。”
“第二,我酒精过敏。”
“在真正的大佬面前,花里胡哨的借口反而显得心虚。”
“有时候,最朴素的理由,才是最坚硬的盾牌。”
第124章 静心茶苑(上)
晚上六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滑过金州市灯火辉煌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僻静小路。
路两旁是年代久远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将本就昏暗的路灯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车轮碾过薄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动静。
开车的是林风。
他换上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一点随性的意味。
精心打理过的短发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利落。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靠着胆识和运气赚到第一桶金的年轻老板,张扬中带着几分初入名利场的谨慎,再也找不到半分纪委干部的影子。
车又往前开了约莫两百米,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在路的尽头显现轮廓。
高墙黛瓦,门脸低调,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没有悬挂任何招牌。
门口两旁,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中式对襟短衫的壮汉,身形笔挺,双手负后,如两尊沉默的门神。
他们的目光并不凶狠,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在缓缓驶近的奥迪车上。
这里就是静心茶苑。
林风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
其中一名壮汉立刻走了过来,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没有立刻敲窗,而是隔着车窗,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驾驶座上的林风。
林风按下车窗,夜风夹杂着一丝草木的湿气灌了进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平静地与对方对视。
那壮汉的眼神与林风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一脸和气,但那眼神深处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
“先生您好。”壮汉的声音很客气,但语调平板,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林风这才缓缓开口,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的话外音。
“周总,约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音量不高,却清晰有力。
壮汉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戒备瞬间化为恭敬。
他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语了一句,然后躬身道:“原来是赵老板,失敬。您请进,周总和客人都已经在二楼的兰亭阁等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大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沉重的朱漆大门随之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别有洞天。
林风点点头,发动汽车,缓缓驶入院内。
院子内竟是一座布局精巧的苏式园林,假山叠石,流水潺潺,小桥与回廊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显得雅致非凡,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奢华。
一名身穿素雅旗袍的服务员早已等候在停车场,姿态优雅地为林风引路。
她引导着林风穿过曲折的回廊,踏上花梨木制的楼梯,走向二楼。
整栋二楼似乎只有一个巨大的包厢。
包厢门前挂着一块沉香木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两个篆字——兰亭。
服务员为林风推开厚重的对开木门。
一股混杂着顶级岩茶的焙火香与清雅檀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包厢内极其宽敞,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面光可鉴人。
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周远山。
他今天也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中式盘扣罩衫,正亲自摆弄着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注水、洗茶、闻香,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大佬气度。
而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却让林风的瞳孔瞬间微微一缩。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扛着耀眼的一级警监警衔,外面只随意地套了一件黑色夹克,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金州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宋光明!
在来金州之前,林风就已将金州市所有关键岗位干部的资料熟记于心。
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瞬间将这个人和老钱从出租车司机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对上了号!
果然是他。
林风心中波澜微起,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走了进去。
“山爷,我没来晚吧?”
周远山抬起头,看到林风,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不晚,不晚!赵老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快,过来坐!”
他热情地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林风,将他按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
接着,他指着对面的宋光明,语气郑重地介绍道:“老弟,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金州真正的定海神针,市局的宋光明,宋局长。”
“以后你在金州地面上,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宋局长。就没有宋局长摆不平的。”
林风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站起身来。
“哎呀!原来是宋局长!失敬失敬!”他热情地伸出双手,微微躬着身,就要和宋光明握手。
然而,宋光明只是靠在椅背上,略微抬了抬下巴。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那双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林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远山连忙笑着打圆场:“哈哈,老宋就是这个脾气,不拘小节。赵老弟,别介意。来来来,喝茶,尝尝我这泡武夷山的母树大红袍。”
他给林风倒了一杯茶,汤色橙红透亮。
林风也顺势收回手,仿佛丝毫没把刚才的尴尬放在心上,端起茶杯,笑着坐了下来。
但他心里却亮如明镜。
这是下马威,更是试探。
他们在观察自己面对权力时的反应,是会愤怒,是会畏缩,还是能处之泰然。
如果连这点小小的怠慢都沉不住气,那后面的“生意”,也就没必要谈了。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个地中海发型、满面红光、挺着硕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丝质衬衫,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尤为扎眼。
看到这个人进来,原本稳坐如山的周远山,竟立刻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就连一直端着架子的宋光明,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跟着起身相迎。
“哎呦!刘局,您可算来了!”周远山快步迎了上去,姿态放得极低,“我们可都等您半天了!”
而被他称为“刘局”的男人则一脸理所当然,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声如洪钟地说道:“没办法,没办法,刚才市里开会拖堂了,硬是拖到现在。让周总和宋局久等了,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周远山亲自把他引到主位上坐下,然后又拉过林风,满脸堆笑地介绍道:“刘局,我给您介绍一位从省城来的青年才俊。赵凡,赵老板。”
“赵老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咱们金州市国土资源局的当家人!”
“刘建国,刘局长!”
刘建国。
当听到这三个字时,林风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的心跳没有漏掉一拍,呼吸也依旧平稳,但整个意识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冰冷。
周远山!
宋光明!
刘建国!
地下世界的“王”,执掌暴力机器的“保护伞”,掌握着矿产审批大权的“财神爷”。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分工明确,利益捆绑。
这不就是张敬业当年在金州一手编织起来,并且至今仍在有效运转的……那张黑色利益网的核心!
今晚,全到齐了。
林风心中所有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图谱。
而他的脸上,则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谦恭、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对着刚刚坐下的刘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刚才面对宋光明时还要低。
“刘局长!您好!久仰您的大名啊!”
“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
第125章 静心茶苑(下)
林风这个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以及那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让刚刚在主位上落座的刘建国很是受用。
他用眼角斜斜地瞟了林风一眼,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一般,随意地一挥手,派头十足地说道:“行了,行了,人到齐了就上菜吧。”
等候在侧的旗袍服务员立刻会意,如同穿花蝴蝶般,开始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
澳洲的龙虾,法兰西的鹅肝,东瀛空运的蓝鳍金枪鱼刺身,全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顶级食材。
周远山亲自打开了一瓶酱色瓶身的茅台,瓶口的老旧封膜预示着它的不凡年份。
他站起身,依次为刘建国和宋光明满上那散发着浓郁酱香的酒液。
酒瓶转到林风面前时,林风连忙伸出手,掌心朝下护住了自己的酒杯。
他一脸歉意地站起身来。
“那个……刘局,宋局,山爷,真是不好意思。”
“我等会儿得开车,不能喝酒。而且我这个人对酒精有点过敏,一喝就浑身起红点,特别难受。”
“今晚,我就以茶代酒,敬各位领导了。”
说完,他便端起面前的茶杯,作势要一饮而尽。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光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要开口。
刘建国却抢先一步,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红木桌上一顿。
“铛”的一声脆响,杯中酒液都震了出来。
他拉长了脸,一双因酒意而微红的眼睛盯着林风。
“小赵,是吧?你这就不懂事了啊。”
“年轻人跟领导吃饭,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你是看不起我老刘,还是看不起我们宋局?”
包厢里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冷却,周远山的笑意僵在嘴角,连服务员上菜的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风身上。
这是一场酒桌上最常见的服从性测试。
喝了这杯酒,就代表着臣服,代表着你愿意接受这个圈子的规则,成为“自己人”。
不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外人。
林风清楚,只要他今天喝下第一杯,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杯、第三杯,直到把他灌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
到那时,他别想套出任何话,不被别人套话就已是万幸。
所以,这酒,绝对不能喝。
林风脸上的歉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刘局,您误会了,误会了!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看不起您和宋局啊。”
“我是真的,真的不能喝。要不这样,”他急中生智般,一把抓过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面前的茶杯倒了满满三大杯,“我自罚三杯!不!我自罚六杯!给您和宋局赔罪!”
说完,也不等刘建国和宋光明有任何反应,他便端起茶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将六大杯滚烫的茶水一杯接一杯地灌进了肚子里。
喝完之后,他的脸被烫得通红,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气。
包厢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刘建国和宋光明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判断这场表演的真伪。
最终,还是周远山笑着出来打破了僵局。
“哎,刘局,老宋,算了算了。赵老弟是第一次来,不懂咱们这的规矩。年轻人身体要紧,不能喝就别勉强了,总不能把客人给喝进医院去嘛。”
他又转头对林风说:“赵老弟,你也是个实诚人。好了好了,坐下吧,刘局大人有大量,没怪你。”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林风知道,自己这第一关,算是险险通过了。
接下来的饭局,林风彻底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背景板。
刘建国、宋光明和周远山显然是一个小圈子,从金州最近的人事变动聊到省里的政策风向,话语间夹杂着各种只有圈内人才能听懂的黑话和隐语。
林风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为三位大佬添茶、倒酒、递上滚烫的热毛巾。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初出茅庐、见到大场面有些拘谨、但又拼命想融入的“愣头青”,无害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三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周远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不动声色地往林风身上引。
他端起酒杯,和刘建国碰了一下,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林风,说道:“刘局,我可跟您说,我这个赵老弟,那是真人不露相。人家从省城来,家里有大背景。这次来咱们金州,就是想在矿产这块干一番大事业,您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满脸通红的刘建国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林风。
他伸出油腻腻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小…小赵啊,年…年轻人有想法,是…是好事。我们市里,是绝对支持外来企业家来投资的。”
他说话时舌头已经有些发直。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金州这地方,有金州的规矩。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自己瞎搞,不一定行。”
“你啊,就得学学金鼎矿业的那个胡总。”他含糊不清地竖起一个大拇指,“那个老胡,就……就很聪明!他所有的矿区设计,都委托给一家公司来做。那家公司……叫……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一时想不起来,皱着眉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旁边的周远山立刻笑着接了一句:“宏图公司。”
“对!对对对!”刘建国一拍大腿,“就是‘宏图公司’!胡总把设计都交给他们做,人家做得又快又好!我们这边审批起来,也方便嘛!”
宏图公司。
当这四个字从刘建国的嘴里清晰地吐出来时,林风正要拿起公筷的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了零点一秒。
随即,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自然地夹起一块东星斑,放在刘建国面前的骨碟里。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中带着崇拜的表情,仿佛真的听懂了某种发财的秘诀。
“谢谢刘局指点!谢谢刘局指点!”
“我明白了,明白了!”
“我回头就去联系这家宏图公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成了!
吴静查到的那家神秘的空壳设计公司,和眼前这个手握国土资源审批大权的局长,通过这句酒后真言,被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那条从海州追到省城、又从省城追到金州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林风放在桌下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第126章 一个意外的礼物
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林风接下来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彻底化身成了一个善于捧哏的“气氛组”。
刘建国和宋光明无论说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油腻又不好笑的黄段子,林风都会在第一时间送上最热烈的掌声和最崇拜的眼神。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近乎尘埃里。
但这种恰到好处的卑微,却让酒意上头的刘建国等人感到无比舒适。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所谓的“省城赵老板”,不过就是个家里有点小钱、自己却没什么本事的愣头青。
这种人,最好控制,也好用。
饭局一直持续到深夜。
桌上精致的菜肴没怎么动,那瓶上了年份的茅台却见了底。
刘建国和宋光明都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被各自的司机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离开前,刘建国还面红耳赤地勾着林风的脖子,满嘴酒气地说道:“小……小赵,你……你很不错!以后就跟着山爷好好干!在金州,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风连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将两位大佬送至茶苑门口。
直到那两辆挂着特殊号段牌照的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转过身。
林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晚上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有些发凉。
跟这些在官场和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演戏,实在太耗心神。
周远山倒是没怎么喝,眼神依旧清明。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赵老弟,让你见笑了。老刘就是这个脾气,喝了酒就话多。”
林风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哪里,哪里!山爷,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哪有机会认识刘局和宋局这样的贵人!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啊!”
周远山很满意林风的态度。
他淡淡一笑,说道:“路,我已经给你指了,接下来该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手包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做工十分精致。
“赵老弟,”周远山将锦盒递到林风面前,“咱们也算有缘。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你拿着,就当是哥哥我,给你在金州的事业预祝一个开门红。”
林风看着眼前的锦盒,心脏的跳动漏了一拍。
来了。
最后的考验来了。
他清楚,现在自己面临一个关键选择:收,还是不收?
不收,等于明确拒绝周远山伸出的橄榄枝,今晚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会被立刻踢出这个圈子,再不可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可是,收下?
纪委干部收受调查对象的财物,是严重违反纪律的红线。况且,谁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万一是价值连城的重礼,自己又该如何处理?
脑海中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风就做出了决断。
不能拒绝,必须收下。
而且,要用最符合自己“人设”的方式来收。
想到这里,林风的脸上立刻堆满了那种愣头青见到宝贝时,特有的惊喜、贪婪又带点局促的复杂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颇有分量的锦盒。
“哎呦!山爷!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您带我认识刘局他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我怎么还能收您的礼物呢?”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迫不及待地当着周远山的面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躺着一个用整块和田玉籽料雕刻而成的摆件。
那块玉质地温润厚重,在灯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雕工也极为精湛,一个袒腹的弥勒罗汉正抚掌大笑,神态栩栩如生,充满了喜气。
林风虽然不是行家,但只一眼,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价值不菲,恐怕要六位数起步。
他像是完全被这块玉给迷住了,伸出手指,在玉石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抚摸,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着周远山,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贪婪。
“山爷……这礼也太重了……我这刚来金州,寸功未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了……”
他将一个得了天大便宜却又故作姿态的小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看到林风这副贪财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周远山眼底最后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也彻底消散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一个正常的商人,看到这种宝贝就该是这个样子。如果林风推三阻四,或者义正词严地拒绝,那反而说明他有问题。
周远山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看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个有点背景,但能力平平、贪财好利、又急于求成的愣头青。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安全。
“嗨!一块石头而已,值不了几个钱。”周远山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只要赵老弟你以后在金州发了财,别忘了我这个带你入门的哥哥就行了。”
“那是,那是!一定的!”林风连忙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那样子生怕周远山会反悔。
“山爷您放心!以后我赵凡要是真能在金州站稳脚跟,绝对忘不了您的提携之恩!以后您就是我亲哥!”
看着林风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周远山笑得更加开心了。
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记住,今天屋里的人,还有说过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全都烂在肚子里。”
“我懂,我懂!”林风点头如捣蒜。
就这样,林风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在周远山满意的注视下,离开了静心茶苑。
坐进车里。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林风脸上的谄媚与贪婪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目光锐利如刀。
这个所谓的“礼物”,既是周远山拉拢腐蚀他的诱饵,也是他递过来的,第一个无法辩驳的罪证。
人证,物证。
今晚,俱在。
第127章 利剑出鞘
黑色的奥迪A6在金州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车里异常安静,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林风单手搭着方向盘,任由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侧脸一闪而过。
他的另一只手,则放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截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支陪着他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录音笔,今晚再一次立下汗马功劳。
饭局上,周远山、宋光明,特别是刘建国醉酒后的那些“真言”,已经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林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也必须确保自己抓住了所有有价值的信息。
回到那家陈旧的招待所时,招待所门口昏黄的路灯已经熄灭了一盏,墙上的时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林风推开临时办公室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速溶咖啡和廉价香烟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灯火通明。
老钱、吴姐和小马三个人都没有睡,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焦灼。
看到林风推门进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
“林组长!”小马最沉不住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上来,“你没事吧?”
老钱和吴姐也紧跟着站起身,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紧盯着他、上下打量的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关切。
林风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这种深入虎穴的鸿门宴,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对着三人露出了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
“我没事。”
然后,他扬了扬手上抱着的那个紫檀木锦盒。
“不但没事,还带回来一个不错的战利品。”
林风走到桌边,将锦盒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录音笔。
“今晚饭局上的所有谈话,都在这里面。”
看到那支熟悉的录音笔和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三人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老钱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肌肉一直都是僵硬的。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紫檀木锦盒,手指在精致的云纹上轻轻滑过,然后打开了盒子。
当那块雕工精美的和田玉摆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即便是一向沉稳的老钱,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好东西啊……”
小马更是瞪大了眼睛,凑过来看。
“组长,这……这是周远山送的?”
林风点了点头。
“没错,他给我的见面礼,也是他拉我下水的第一个投名状。”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专业的证物袋和一副白手套。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玉石连同紫檀木锦盒一并装了进去,仔细贴好封条,并在封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个,就是周远山向调查人员进行利益输送的直接物证。
做完这一切,林风才看向三人。
“过程我就不细说了,大家先听听这个。”
他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很快,包厢里嘈杂的、充满了酒气的对话声,就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周远山的笑声、宋光明的官腔,以及刘建国那醉醺醺的吹嘘,都被清晰地还原了出来。
三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听到林风如何用滴水不漏的借口躲过劝酒时,老钱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当听到周远山和宋光明如何一唱一和地介绍刘建国时,吴姐的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而当录音里终于传出刘建国那句含糊不清、却至关重要的话时——
“你啊,就得学学金鼎矿业的那个胡总”
“他所有的矿区设计,都委托给宏图公司来做”
“人家做得又快又好!我们审批起来,也、也方便嘛!”
——当“宏图公司”这四个字清晰地从录音笔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
吴姐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没错!”她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发抖,“就是他!林组长,就是这家公司!”
“我查了两天两夜,就是这家,叫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的!”
录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重要了。
最核心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吴姐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墙边。
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是她这两天根据上百份银行流水和工商资料,亲手绘制出的金鼎矿业关系网。
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公司和人名,以及代表着资金流向的箭头。
之前,这张图的核心部分是一片空白,所有箭头在指向几家可疑公司后都戛然而止,就像一条条断了头的河流。
现在,吴姐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她先是在关系网的一个空白处,重重写上了“刘建国(国土局长)”这个名字。
然后,她用那支粗粗的红笔,从“宏图公司”的位置,画出了一条又粗又直的红色箭头。
笔尖在白纸上发出“吱”的一声。
箭头狠狠地指向了“刘建国”这个名字!
就是这简单的一笔,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整张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关系图,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所有的断头路都被接上,所有的疑点都得到了解释。
一个清晰、完整且隐蔽的利益输送链条,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金鼎矿业,通过向“宏图设计”这家极有可能是空壳的公司,支付一笔又一笔虚假的“设计费”,将巨额资金从公司账面上“合法”地转移出去。
而这笔钱最终的流向,毫无疑问,就是国土局长刘建国的私人腰包。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权钱交易。
看着那张豁然开朗的关系图,小马激动得满脸通红。
“太好了!吴姐你太厉害了!林组长你也太牛了!这下人证物证都对上了!”
办公室里压抑了多天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林风看着眼前这张凝聚了团队心血的关系图,也感到一阵久违的振奋。
来金州时两眼一抹黑,面对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现在,靠着团队的协作和自己的冒险渗透,他们终于用一把尖刀,狠狠撕开了这张网的一个角!
但他知道,现在远不是庆祝的时候。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
“现在,我们只是找到了线索,刘建国和宏图公司的关系,也只停留在口供和推测上。”
“距离真正的铁证,还差最后一步。”
他锐利的目光在吴姐、老钱和小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当机立断,下达了新的指令。
“从明天开始,改变调查策略!”
“老钱,你放弃对其他所有目标的调查。”
“吴姐,你暂停对金鼎矿业其余资金的分析。”
“把我们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资源,全都集中到一个点上!”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关系图上“宏图公司”那个名字上。
“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查清这家‘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的一切!”
“我要知道它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哪里!”
“我要找到它最核心、最原始的财务账本!”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老钱、吴姐、小马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挺直了身体,大声应道。
三人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金州的案子,已经从寻找线索的“侦察阶段”,正式进入了搜寻核心证据的“攻坚阶段”!
第128章 追踪宏图
新的作战指令已经下达。
整个专案小组就像一台被重新校准了目标的战争机器,立刻开始了高强度运转。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从深灰色变为浅蓝。
老钱和小马就已经出发了。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在工商系统上登记的那个注册地址。
金州市,建设路,幸福家园小区。
根据地址,他们找到了三单元402室。
然而,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前,两人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
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用手一摸就能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门缝里还塞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宽带安装和水电费催缴单。
这根本不像一个正常运营的公司该有的样子。
老钱上前,屈起指节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毫无动静,回声显得有些空洞。
他又加重力道捶了两下。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里面仍是一片死寂。
小马不信邪,转身跑下楼,找到了小区那个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的物业办公室。
亮明身份后,一名睡眼惺忪的物业工作人员才慢吞吞地从一堆泛黄的登记本里查到了信息。
“警察同志,这402的业主姓王,听说是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没听说租给谁办公啊。”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林风的意料。
一个专门用来走账的空壳公司,用一个虚假的地址注册是最常规的操作。
第一条路被堵死了。
经验丰富的老钱立刻想到了第二个办法:蹲守。
既然这里是公司注册地址,一些重要的信件,比如银行对账单或税务通知,依然有可能寄到这里。
只要有人来取信,就能顺藤摸瓜。
于是,老钱和小马就在小区对面一辆蒙着灰的银色面包车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车里一股没散尽的烟味和凉了的包子味。
他们轮流盯着三单元楼下的那排信箱,眼睛都快看酸了。
但是,一天过去了。
除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负责派发信件的老大爷在早上来过一次,整个楼道都冷冷清清。
第二天,两人继续。
结果还是一样。
除了那位每天准时出现的老大爷,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
调查似乎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晚上回到招待所,小马泄气地将身体摔进椅子里。
“林组长,这么干守下去不是办法啊,这个地址肯定是假的,他们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老钱也摇了摇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姓王的业主和注册公司的法人我们都查过了,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很明显是有人盗用了地址信息,想从这条线上找到人太难了。”
吴姐也放下手里的文件,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她这两天同样一无所获,宏图公司所有的公开信息,无论是税务、社保还是年报,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钱抽烟时轻微的吸气声,气氛重新变得沉闷压抑。
林风看着墙上那张关系图,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宏图公司”那四个字上。
他知道,这就是本案的“核”。
如果找不到这个“核”的真实位置,他们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只是无法串联的碎片。
绝对不能放弃。
林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地址是假的,人员是虚构的,公开流水是干净的……就好像一个幽灵。
但就算是幽灵,也得有附身之处。
一家公司再怎么空壳,也需要和现实世界产生交互,这种交互必然会留下痕迹。
他们忽略了什么……
法人代表……那个傀儡!
对,傀儡是人,是活人!
活人就要吃饭,就要消费,就要留下生活的轨迹!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每一个人的轨迹都能被数据描绘出来。
想到这里,林风猛地抬起头,立刻转向小马。
“小马,这家宏图公司的法人代表,你查过他的个人信息没有?”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
“查过了!他叫张强,三十五岁,金州本地人,身份背景很简单,就是个无业游民,还有过几次小偷小摸的前科,很明显就是被推到前台的傀儡。”
林风继续追问:“他日常有什么消费习惯?比如网购、点外卖?”
这个问题把小马问住了。
这些属于个人隐私数据,他们之前并没有权限去深入调查。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了桌上的加密电话,直接拨给了省纪委的王建诚主任。
电话接通后,林风长话短说,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推测和请求向王建诚做了汇报。
他需要授权,需要省纪委协调省公安厅网监总队的技术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就在林风的心都快悬到嗓子眼时,王建诚那沉稳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我批准。”
“半小时后,技术支持会直接对接到你下属的设备上。”
最后,王建诚特意加了一句。
“林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记住,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放下电话,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王建诚这个决定无异于雪中送炭。
半小时后,小马的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一个加密对话框。
省厅网监总队的技术专家已经在线等候。
在对方的指导下,小马很快就获得了一个临时的、高级别查询权限。
他的十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
小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法人代表“张强”的所有线上生活轨迹,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淘宝订单、游戏充值……还有外卖记录!
“有了!”小马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
他调取出了张强过去半年在各大外卖平台上的所有订单记录。
海量的数据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太多了,根本看不出什么……”小马皱起了眉。
吴姐立刻凑了过来,她看着满屏幕的数据,冷静地说道:“做数据分析,把所有订单按照菜品、商家、配送地址进行分类和频率统计。”
“是!”
在吴姐的指导下,小马立刻开始进行数据筛选和分析。
十分钟后,一张清晰的统计图表出现在了屏幕上。
看着图表,小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规律!
“林组长,吴姐,你们快看!”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条,“这个张强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在过去半年里,他几乎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的中午十一点半左右,都会在‘饿了吗’平台上点一份一模一样的外卖!”
“李记红烧牛肉面,大碗,加两个蛋!”
林风和吴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林风追问道:“配送地址呢?是不是都一样?”
小马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地址每次都一样!但是,这个地址既不是他的家庭住址,也不是我们蹲守的那个公司注册地址!”
“而是一家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宏光印刷厂!”
“宏光印刷厂”……
林风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印刷厂……纸张……账本……销毁……
一个完美的闭环!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瞬间串联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
一家专门做假账的公司,还有什么地方,比一个可以随时销毁证据、可以把假账本伪装成普通印刷品的印刷厂更安全、更隐蔽呢?
那正是他们真正的巢穴!
“干得漂亮,小马!”
林风脸上一直紧绷的线条终于舒展开来,他用力拍了拍小马的肩膀。
然后,他的眼神瞬间又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向老钱和吴姐。
“目标已经锁定!”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第129章 印刷厂里的秘密
“找到了!”
小马的声音嘶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咣当”一声,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没人去管那把椅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一个外卖订单。
收货地址:宏光印刷厂,二楼办公室。
时间是三天前。
这间被烟味和不眠不休的压抑感填满的办公室,空气仿佛在瞬间被点燃。
连续几天的徒劳无功和挫败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吴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软在了椅背上。
但林风却比任何人都冷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凉意灌了进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浑浊。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大脑在飞速运转。
直接带人冲进去搜查?
不行。
他们只是外派调查组,在金州没有执法权。
更重要的是,动静太大,无异于隔山喊话。
厂里的人只要按下碎纸机的开关,或是点燃一根火柴,几十秒内就能让所有账本灰飞烟灭。
那将是前功尽弃。
请求金州市纪委或市局协助?
更不行。
林风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静心茶苑里宋光明那张脸。
那位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和周远山称兄道弟的熟稔模样,他记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被张敬业和周远山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谁是人谁是鬼,根本无从分辨。
贸然求援,就是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只剩最后一条路。
最冒险,也最有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血丝的脸。
“我们自己进去。”
林风的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里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
“今晚就行动。”
“夜探宏光印刷厂。”
这个决定让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小马最先反应过来,扶起倒地的椅子,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林组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我们没有搜查令,私自进入是违规的。万一被发现,我们会非常被动。”
纪委办案,程序是生命线。
任何一个环节的瑕疵,都可能导致整个案件的崩盘。
林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没说要进去搜查。”
“我们只是进去看一看。”
“确认那里到底是不是他们的核心账务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重,“记住,我们不带走任何东西,只用眼睛看,目的是为下一步申请强制措施获取第一手情报。”
“而且,”林风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老钱,“老钱,你是侦察兵出身,潜入渗透,应该是你的老本行吧?”
一直显得有些圆滑世故的老钱,此刻嘿嘿一笑,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眼神里透出一种久违的锐利。
“林组长,你可算问对人了。”
“想当年在部队搞对抗演习,别说一个破印刷厂,就是集团军的军火库,我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
林风点了点头,立刻开始部署:
“行动两人足矣,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我和老钱一组,负责潜入。”
“吴姐,小马,你们留在招待所,作为后援,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都明白了吗?”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
深夜十一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入宏光印刷厂附近一个黑暗的巷口,随即便熄了火,与阴影融为一体。
林风和老钱下了车。
两人都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
老钱背上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里面是他的吃饭家伙。
印刷厂占地很广,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围墙,墙头还嵌着玻璃碴。
正门处保安室灯火通明,门口几个探头正闪着红色的微光。
“走正门等于自杀。”老钱低语了一句。
他领着林风,像两道贴地的影子,绕着围墙快步走了一圈。
最终,在工厂后墙一处被废弃仓库挡住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是监控的绝对死角。
“就从这儿。”老钱压低声音,“这地方连个野狗都懒得钻。”
他从包里拿出两副带倒钩的攀爬手套,自己先戴上一副,将另一副递给了林风。
“踩我肩膀。”
林风也不客气,脚下借力,手臂一撑,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他随即半蹲在墙头,伸手将老钱也稳稳拉了上来。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夜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带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和化学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远处几台巨大的轮转印刷机,在稀疏的月光下显出冰冷的轮廓,像蛰伏的钢铁巨兽。
两人弯着腰,利用厂房和设备的阴影,快速向小马提供的那栋三层办公小楼移动。
办公楼同样一片漆黑。
楼下的玻璃门上了锁。
但这根本拦不住老钱。
他从包里掏出一套细长的锡纸开锁工具,蹲在门前,侧耳倾听。
不到三十秒。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开了。
两人迅速闪身而入。
根据小马提供的平面图,他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沿楼梯摸到二楼最里间的那间办公室。
门上挂着一把加厚的防盗锁。
老钱再次上前,故技重施。
这一次他多花了一点时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约一分多钟后。
锁芯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轻响。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纸张、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以及……角落里并排摆着的两个巨大的黑色保险柜。
林风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两个保险柜牢牢吸住了。
账本和所有见不得光的文件,十有八九就锁在这两个铁疙瘩里。
但他克制住了上前查看的冲动。
他甚至没去碰一下电脑的开关。
这种地方的所有设备,都可能连接着某种无声的报警装置,任何异常的操作都会立刻惊动保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不放过任何细节。
桌面很干净。
地面也很干净,甚至能看出刚刚打扫过。
突然,林风的视线停在了墙角的垃圾桶上。
垃圾桶里套着新的垃圾袋,空空如也。
但在垃圾桶旁边的碎纸机下方,地面与墙壁的夹角里,似乎散落着一些极其细碎的白色纸屑。
他立刻走了过去。
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
没错。
是碎纸机处理过的纸条,显然是使用者清理时不够仔细,遗漏在了外面。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些看似无用的垃圾,或许就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他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事先备好的透明证物袋,戴上乳胶手套。
然后,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纸屑,一片一片地,全部捻起,放入袋中。
确认再无任何遗漏后,他对老钱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两人原路返回。
将办公室的门和楼下的大门全部恢复原样。
随后,他们悄无声息地再次翻出围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凌晨三点。
招待所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林风将那个装满碎纸屑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倒在一张干净的A3白纸上。
吴姐和小马立刻围了上来。
“来吧,”林风拿起一副镊子,“考验耐心的时候到了。”
四个人,四副镊子,四盏台灯全部对准了桌面的方寸之地。
一场堪比顶级外科手术的拼图游戏,就此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镊子与纸片接触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姐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镊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有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她用镊子夹起了几片已经成功拼接在一起的纸片。
虽然残缺不全,但上面的关键信息已经显现出来。
林风立刻凑了过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碎块!
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关键词!
付款账户:宏图……顾问有限公司。
转账金额:500,000。
货币单位:USd。
而在收款人姓名一栏,虽然大部分都被粉碎,但依稀残存的字母缩写,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LJG!
刘建国!
看到这三个字母的瞬间,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姐手里的镊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所有的推测、所有的逻辑链、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份残缺的、却拥有雷霆万钧之力的证据,牢牢钉死!
第130章 凌晨的撤离
“LJG!”
“五……五十万……美金!”
小马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的上半身死死趴在桌面上,脸几乎要贴到那张由无数碎片拼接成的纸片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仿佛被牢牢钉住了。
办公室里针落可闻,只剩下老旧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声,混杂着一丝电路过热的焦糊味。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室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灯光下,是四个屏住呼吸的人。
以及一张足以在金州官场掀起滔天巨浪的薄薄纸片。
老钱缓缓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吴姐向后靠倒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作为一名专业的财务审计人员,没有什么比亲手从垃圾堆里拼出决定性罪证更能让她感到满足。
“成了!”
小马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挥拳头,压低声音兴奋地吼道:“我们成功了!林组长,这是刘建国的铁证!这家伙死定了!”
成功的喜悦瞬间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
吴姐也掩不住笑意,补充道:“有了这份东西,天一亮就能直接上报省里了!”
就连老钱也难得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正准备去摸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摸出打火机的一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热烈的气氛。
“撤。”
“立刻!”
说话的是林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
办公室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仿佛被瞬间抽空。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林风。
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表情严肃,目光冰冷。
他看着桌上的那张残片,眼神就像在看一枚刚刚被激活的定时炸弹。
小马脸上的兴奋僵住了,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林组长,撤?为什么啊?”
“我们才刚找到证据,不应该乘胜追击,直接抓人吗?”
吴姐也附和道:“是啊,林组长。证据确凿,机不可失,万一夜长梦多,让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办?”
林风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在金州抓人。”
“而是找到可以点燃金州这场大火的火种,然后把它安然无恙地带回省城。”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残片:“现在,火种拿到了。”
“那么金州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火山口。”
“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被吞噬的风险。”
林风的声音愈发沉重:“周远山是什么人?在金州经营十几年,手眼通天。刘建国是什么人?管着全城的土地和拆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宋光明又是什么人?他管着枪杆子。”
“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是谁,但谁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一旦我们任何一个人暴露,好不容易拿到的这个火种,会立刻熄灭。”
“甚至,引火烧身。”
林风的话让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小马和吴姐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是啊。
这里是金州。
是周远山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
他们几个外来户,无依无靠。
手里这薄薄一张纸片,在成为铐住刘建国的手铐之前,同样是一张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
“我明白了,林组长!”小马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愧疚,“是我太天真了。”
老钱默默将那根已经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小心地放回了烟盒里。
他看着林风,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如此巨大的功劳面前,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理智。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林风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
他果断下令:“别废话了。现在开始,清理我们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随着林风一声令下,这支已经磨合得无比默契的小队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小马!”
“是!”
“你负责技术清理,招待所里我们用过的所有电脑硬盘,全部进行三轮低级格式化并覆写,确保任何数据都无法恢复!”
“明白!”
小马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吴姐!”
“在!”
“你负责物证封装。录音笔、玉石摆件,还有这张残片,所有核心证据全部按照A级保密标准进行三层真空封装,最后放入加密证物箱,由你亲自保管!”
“收到!”
吴姐表情严肃,她戴上新的一次性手套,拿出专门的证物袋和封条,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重于千钧的物证。
“老钱!”
“到!”
“你跟我一起清理现场。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门把手、水杯、桌椅、电灯开关,甚至连窗台和遥控器都不能放过。所有可能留下指纹和毛发的地方,全部用酒精擦拭干净!”
“一遍不行就擦两遍!”
老钱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专业的清洁布和酒精,闷声应道:“放心,保证不留下一根头发!”
他一边用力擦着门把手,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活儿干得,比咱们抓的耗子都干净。”
一场无声的大扫除开始了。
林风也没有闲着。
他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最挑剔的监工一样,巡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小马将所有电脑的进度条都推到百分之百。
看着吴姐将最后的封条严丝合缝地贴在证物箱上。
看着老钱用布包着手,将最后一个门把手擦得锃光瓦亮,甚至把掉在地上的烟灰都清扫干净。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一切准备就绪。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就好像过去那个通宵的奋战,从未发生过。
林风提起那个加密证物箱,只说了一个字:“走。”
四人再无废话,如同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甚至都没有亮起。
在前台,林风平静地办理了退房手续。
值夜班的接待员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接过房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清晨六点整。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招待所停车场。
轮胎压过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它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金州市逐渐苏醒的车流,就像一滴水融入小溪。
没有人知道,这辆毫不起眼的车里,正装着一份足以将整座城市彻底引爆的惊天物证。
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出城的高速。
林风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眼神幽深。
良久,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金州。
下一次回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第131章 归途
桑塔纳驶过收费站,墨绿色的“金州界”路牌在后视镜中迅速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车厢里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呼……”
开着车的老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终于放松下来。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小马和吴姐已经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林风,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在部队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敌后渗透任务,带着一身硝烟和凯旋的喜悦归来。
“妈的,过瘾!”
老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兴奋。
后排本已困得眼皮打架的小马,被老钱这一句话瞬间拉回了神。
他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拍着胸脯说道:“钱哥,我厉不厉害?”
“要不是我灵光一闪,想到去查那个外卖订单,咱们现在估计还在那个破小区门口傻乎乎地喂蚊子呢!”
一直很严肃的吴姐,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说道:“你那不叫本事,叫运气好。”
“数据库里几万条信息,都能让你给蒙对了,回去真该去买张彩票。”
小马立刻不服气地反驳道:“吴姐,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大数据侦查思维!是我们新时代纪检干部的基本功!”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把老钱和吴姐都给逗乐了。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轻松畅快。
老钱笑着附和道:“小马这次确实是首功,不过我这宝刀未老的开锁技术,是不是也很关键?不然你们只能在印刷厂外面干瞪眼。”
“那是那是!”小马立刻送上马屁,“钱哥你那哪是开锁啊,简直就是艺术!我就眨了下眼,那比我脸皮还厚的防盗门就开了!以后我下班回家要是忘了带钥匙,第一个就给您打电话!”
“滚蛋!”老钱笑骂了一句。
听着这一老一少的贫嘴,吴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机关里待久了,每日面对的都是枯燥的文件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她都快忘了上一次产生这种纯粹的成就感,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副驾驶上那个年轻人出现开始的。
吴姐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目光却悄悄落在了那个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组长身上。
“说真的,”老钱笑完了,突然正色道,“我老钱在单位混了半辈子,迎来送往的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次跟着林组长出来,才真觉得浑身舒坦,干的才叫正事!”
他说的是心里话。
吴姐也轻声附和:“是啊,跟着林组长,才感觉这案子是活的,是真正捏在我们自己手里的。”
小马更是用力地点头:“林组长,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指哪我打哪!”
一时间,车厢里充满了真诚的“表白”。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魂。
一直闭着眼睛的林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内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啊?”小马愣了一下,“林组长,证据都到手了,还高兴得太早?”
林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问你,我们拿到的是什么?”
“一张……被碎纸机粉碎过的转账凭证残片。”小马下意识地回答。
“对,是残片,不是完整的证据。”林风点了点头,“虽然它指向性很强,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它还充满了瑕疵。”
“想让这份残片变成能把刘建国这种级别的干部一锤定音的铁证,还需要大量的后续工作。”
“第一,我们需要省纪委物证技术部门的权威鉴定报告,证明这张残片的纸张纤维、油墨成分,与金鼎矿业以及宏图公司的其他文件特征完全一致,用科学来锁定证据来源的唯一性。”
“第二,我们需要资金查控组的同事立刻行动,顺着凭证上的线索去追查那个境外银行账户,查清开户人信息、资金的完整流向,把这五十万美金的来龙去脉彻底挖出来。”
听着林风的分析,小马和吴姐都沉默了。
他们光顾着高兴,完全没想过后面的环节。
“而且,”林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们现在面临的第一个硬仗,还不是这些技术问题。”
“而是如何说服王主任和专案组的其他人,让他们相信我们这份证据的价值,并愿意为我们调动这些宝贵的资源。”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技术难题分析,都更让几人清醒过来。
是啊。
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身份?
是被打发出来执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边缘人。
省城那边,以李默为首的那些人,恐怕正等着看他们灰溜溜回去的笑话。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喜悦被冷静的现实所取代。
林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要的不是只会服从命令的机器,而是一群能独立思考、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省城,飘到了省纪委那个戒备森严的办案基地。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当他把这份加密证物箱放到会议桌上时,李默那张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的脸。
那一定会很精彩。
林风看着前方,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要在脑中反复预演,回去后该如何汇报、如何出示证据、如何应对李默可能从程序上发起的各种刁难。
他要打的,不仅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更要通过这场仗,彻底在“919”专案组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看他这个从地市上来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这支所谓的“杂牌军”。
第132章 抵达与礼物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疾驰。
一抹熟悉的城市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省城,到了。
黑色的桑塔纳在导航的指引下七拐八拐。
最终驶入一片位于郊区的独立院落。
高墙耸立,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就是省纪委“919”专案组的临时办案基地。
车子刚刚在院子里停稳,引擎熄火。
就有几个刚从食堂吃完午饭的专案组同事,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院里散步,他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在看到这辆风尘仆仆的桑塔纳时,那几人的眼神先是有些诧异。
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玩味神情。
一个瘦高个撇了撇嘴,对身边的人低声道:“哟,那不是去金州搞什么外围突破的林组长他们吗?”
旁边一个方脸的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怕是碰了一鼻子灰吧。”另一个抱着胳膊的人嗤笑一声。
“我就说,金州那地方水深着呢,哪是那么容易出成绩的。”
“可不是嘛,李默组长他们对着那块加密硬盘,没日没夜地忙活了快半个月都没进展,他们几个去溜达一圈能有什么用?”
几人聚在一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软刺。
正准备推门下车的老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推车门的手顿住了。
小马更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帮人,狗眼看人低!”
他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对林风说:“等会儿组长你把证据拿出来,看他们还怎么说风凉话!”
车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别理他们。”林风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车外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午后阳光的味道,冲淡了车内积攒了一路的浑浊。
林风甚至没有朝那几个说闲话的人看上一眼。
他扫视整个院落。
办公楼内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技术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设备运行的低鸣。
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种调查陷入僵局后的沉闷里。
林风没有看到李默的身影。
也好。
他现在最想见的,只有一个人。
林风转过身,对刚刚下车的三人说道:“钱哥,吴姐,小马,你们先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
“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记住,保持手机畅通,随时等我命令。”
“是,林组长!”三人齐声应道。
老钱深深地看了林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林组长,你……也注意。”
林风没再多说。
他转身从后备箱里,亲自取出了那个黑色的加密证物箱。
冰冷的金属提手握在掌心,触感坚实。
箱体上省厅的封条完好无损,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插回口袋。
随即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办公楼。
院子里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停下了议论。
他们虽然嘴上轻视林风这个“野路子”,却也摸不清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牌。
谁知道他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金州的土特产,还是一颗足以引爆全场的炸弹?
林风无视了投向他后背的各色目光。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目标只有一个——走廊尽头,主任王建诚的办公室。
咚。
咚。
咚。
三声沉稳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门里传来一个略带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王建诚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埋首于一堆小山似的文件之中。
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林风时,他紧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但脸上的疲惫瞬间便被收敛干净,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回来了?”
“金州情况怎么样?”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级姿态,按章办事,不抱希望,自然也谈不上失望。
毕竟,批准林风的行动,更像是在僵局之下,一次不计成本的“试错”。
成了是惊喜,败了也无伤大雅。
林风看着王建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了然。
他深知,对付这种城府深不见底的老将,任何急于邀功的汇报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必须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一击命中他最关心也最头疼的要害。
林风没有回答王建诚的问题。
他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落了锁。
然后,他拎着那个黑色的证物箱,一步步走到王建诚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啪嗒。
一声轻响。
林风将箱子稳稳地放在那堆整齐的文件旁边,推了过去。
他看着王建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平静地开口说道:“王主任,金州之行还算顺利。我们从那边带了点当地的‘土特产’回来,想请您亲自过目。”
王建诚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风,也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黑色的、神秘的箱子。
他在纪委系统工作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要给自己看的,绝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然后,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双手在腹部交叉。
他对着林风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是吗?”
“那我倒要好好看看,金州那地方,到底能出什么样的土特产。”
第133章 一份残缺的报告
王建诚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风。
那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想看看,这只主动闯入自己视野的年轻人,究竟会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林风迎着王建诚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决定他和他那支“杂牌军”的命运。
他伸出手,在加密证物箱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格外清晰。
林风缓缓打开了箱盖。
他没有急着拿出那份最核心的王牌。
高明的厨师,懂得如何把握上菜的节奏。
林风首先从箱子里取出的,是一个用厚厚锦布包裹着的木盒。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王建诚面前。
“王主任。”林风的声音很平稳,“这是第一件土特产。”
王建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垂下目光,看着这个做工考究的紫檀木盒,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指,用指关节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才伸手将盒盖掀开。
一抹温润的柔光自盒内散发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那是一块足有成人巴掌大小的和田玉原石摆件。
玉质细腻,白中透着一抹淡淡的羊脂色。
雕工更是巧夺天工,一幅“松鹤延年”图栩栩如生,无论是苍劲的古松还是羽翼分明的仙鹤,都纤毫毕现。
出自名家之手。
王建诚在纪委工作了一辈子,眼力何其毒辣。
他只瞥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东西,没有六位数的真金白银根本拿不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风,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焦点变化。
“这是……”
“金州市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周远山,圈内人称山爷。”林风平静地陈述道。
“这是他送给我这个赵老板的见面礼。”
“他说,祝我开门红。”
林风补充了一句:“粗略估价,市场价在三十万左右。”
王建诚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玉石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他知道,仅凭这一件物证,林风和他的小队此次金州之行,就已经不是“无功而返”。
这块玉,就是一个赤裸裸的行贿物证。
虽然价值还没到特别巨大的程度,但它像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周远山那个隐秘圈子的钥匙。
能让周远山这种老狐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送出如此厚礼,林风这个“赵老板”的身份,显然已经得到了对方的高度认可。
王建诚的心里掠过一丝波澜,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缓缓盖上了木盒,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普通的工艺品。
林风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
不愧是省纪委的老将,这份定力非同一般。
不过,前菜已经上完。
他随即不慌不忙地从证物箱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他将录音笔也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
一阵短暂的电流嘶声后,一段略带嘈杂但依旧清晰的对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小赵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我们,是支持外来企业家投资的……”
这个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油滑与傲慢,一听就是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王建诚的身体姿态没有变,但目光已经凝固在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上。
“……不过嘛,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如矿区规划,你自己搞,不一定行……”
声音还在继续。
“……金鼎的胡总就很聪明,他所有的设计,都委托给宏图公司来做,又快又好,我们审批起来,也方便嘛!”
当“宏图公司”这四个字清晰地传出时,林风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风看着王建诚,缓缓开口:
“王主任,说这句话的人,是金州市国土资源局一把手,局长刘建国。”
“这是他在饭局上,亲口对我这个赵老板说的原话。”
“当时在场的,还有周远山,以及金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宋光明。”
刘建国!
宋光明!
周远山!
金州的“官、警、商”铁三角,竟凑在同一个饭局上。
而作为国土局长的刘建国,亲口向一个“投资商”推荐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宏图公司”。
常年的办案直觉,让王建诚几乎在一瞬间就嗅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腐败气息。
他呼吸一顿。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眼神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一种难以置信的锐利锋芒从中透了出来。
他知道,林风挖到东西了。
而且,是条大鱼。
然而,让王建诚更没有想到的是,这还不是结束。
林风看着王建诚已经彻底变了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上最后一道菜了。
他从证物箱的最底层,取出一个被三层密封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证物袋。
袋里装着的,正是那由无数碎纸屑拼凑而成的转账凭证残片。
林风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将它放在桌上,用手指隔着袋子,指向上面那个最关键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王建诚听清每一个字。
“王主任,这是我们从‘宏图公司’真正的办公点找到的。”
“东西被碎纸机处理过,我们花了一个通宵,才拼凑出这么一小块。”
“具体的鉴定工作,还需要技术部门的同事们辛苦一下。”
“不过……”林风顿了顿,抬起头迎着王建诚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可以先看看这个,收款人的姓名缩写。”
王建诚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证物袋。
那双因常年批阅文件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此刻指节绷得发白。
他几乎是把脸贴在了证物袋上,死死盯着林风刚才指着的位置。
借着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三个刺眼的英文字母闯入了他的眼帘。
L!
J!
G!
而在这三个字母的旁边,是另一串更加触目惊心的数字。
500,000!
USd!
五十万!
美金!
看到这些字母和数字的那一刹那,王建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接着,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眼前的林风。
那眼神里,是审视、是震惊,更有一丝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
自己只是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派出去的一个探路的兵。
竟然真的从那固若金汤的堡垒上,撕下了一块带着名字的血肉!
第134章 紧急会议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老旧空调的压缩机在墙外发出轻微的嗡鸣。
王建诚举着那个证物袋,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像是要把那层塑料看穿。
这不再是一个疲惫上级的眼神。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
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在省纪委浸淫一生的老人,此刻内心的风暴,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LJG”。
五十万美金。
一条资金线索。
一条绕开了技术组耗费数个昼夜都无法破解的硬盘,凭空出现的全新线索。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足足过了半分钟,王建诚终于动了。
他将证物袋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带着一种与其内容物不符的郑重。
仿佛那一声轻微的塑料摩擦声,都可能惊扰到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再次抬头时,他眼神中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固成型的决断。
他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后。
没有丝毫犹豫。
王建诚抓起了桌上那部沉甸甸的红色加密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精准地按下一个短号。
电话瞬间被接通。
“我,王建诚。”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命令。
“通知919专案组全体核心成员!”
“十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一个都不准少!”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没有一句废话。
做完这一切,王建诚的目光才重新投向林风。
他的视线在林风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向桌上的证物袋,眼神深处某种确认无疑的欣赏一闪而过。
“你。”王建诚指了指林风,“和你的队员。”
“也参加。”
这句话,意味着林风和他的小组,从此真正进入了“919”专案组的核心圈。
“是。”
林风平静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得意。
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
十分钟后。
一号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旁,核心成员悉数到场。
但气氛却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带着一丝不解和疑惑。
“王主任怎么突然开紧急会议?这个时间点……”
“不知道,刚才路过技术组,李默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硬盘八成还没动静。”
一个靠近门口的人压低了声音:“我看到金州那个林风回来了。不会跟他有关吧?”
旁边的人立刻嗤笑一声:“别逗了,他能搞出什么名堂?就带那几个人,当旅游吗?”
议论声在角落里压抑地蔓延。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默沉着脸走了进来。
破解硬盘的压力正让他心烦意乱,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要坐下,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会议室最末尾的几个身影。
李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定睛一看,坐在那里的,不正是林风和他带去金州的那几个“老弱病残”吗?
他们竟然也在这里?
李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挑了一下。
他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倒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要如何汇报他那趟一无所获的金州之行。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猛地推开。
王建诚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密封的证物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会议室立刻鸦雀无声。
他们都察觉到了王建诚身上不同以往的气场。
然而,王建诚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没有走向会议桌最前端的主位。
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室中间。
他看了一眼负责会议记录的技术员,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把投影仪打开,画面接到我的电脑上。”
技术员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起身照办。
投影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一道光束打在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王建诚将证物袋放在桌上。
然后,他亲自,小心翼翼地将里面那张拼接好的凭证残片取了出来。
接着,他将残片放在一台高精度文件扫描仪上。
整个过程,他都亲自动手,神情专注而严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完全不明白王建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李默,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他心头升起。
很快,扫描完成。
王建诚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下一秒,一幅极其清晰的巨大高清图像,瞬间铺满了整个幕布。
那,是被放大了数十倍的转账凭证残片。
坑坑洼洼的拼接边缘。
纸片上模糊的水印。
残缺不全的银行印章。
以及。
位于图片中央,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三个黑色打印字母!
L!
J!
G!
还有后面那串更加触目惊心的数字!
500,000 USd!
当这幅画面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那一刻。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有人下意识地身体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一支笔从谁的手中滑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几乎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王建诚缓缓转身。
他那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震惊与呆滞的脸。
最后,他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都看看吧。”
“这是。”
“林风同志的小组。”
“在金州,找到的东西。”
第135章 李默的质疑
王建诚的声音不高。
但那几个字落下后,喧闹的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连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异常刺耳。
什么?
这是……林风他们拿回来的?
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从幕布上移开。
随即,齐刷刷投向了会议室最后一排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一道道目光里,混杂着震惊、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
林风迎着所有人的注视。
他面色平静,身体挺直。
仿佛幕布上那足以在整个东华省官场掀起一场八级地震的东西,与他毫无干系。
坐在他身边的老钱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手背青筋毕露,激动得满脸涨红。
吴姐则竭力想维持平静,但拼命抿着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们用力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属于他们这支“杂牌军”的高光时刻。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李默。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发白。
他死死盯着幕布上那张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图片,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放在桌下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这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一个着力点。
不可能。
他李默,省纪委最年轻的业务尖子,带着专案组最精锐的力量,对着一块破硬盘熬了多少个通宵,连一根毛都没摸到。
林风这个从地市抽调上来的“野路子”,带着三个被所有人当成边缘角色的“老弱病残”,出去溜达一圈,就带回来了这么一份惊天动地的东西?
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让整个专案组的脸往哪搁?
一股热流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毕竟是李默。
是那个以专业和严谨着称的李默。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将目光从刺眼的幕布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笔记本上。
常年办案形成的思维本能,让他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反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他要反击。
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风,踩着自己的脸一步登天。
他要让这里所有人都清楚,谁才是这个专案组里最专业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等等!”
李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座椅的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这声音成功打破了会议室里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林风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王建诚也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李默同志,你有什么问题?”
李默没有理会周围人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幕布上的那张图,眼神冰冷而锐利。
“王主任,各位同事!”
“我承认,这份东西,看起来很惊人。”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作为一名纪检干部,我们办案,最看重的是证据,是严谨!”
“恕我直言,仅仅凭着这么一堆来路不明的碎纸片,就想把它当成能够决定一位高级干部政治生命的铁证,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一部分同样感到脸上无光的老资格纪检干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办案讲的是证据链,是程序。光拿一张“看起来很真”的废纸,算什么本事?
看到有人附和,李默的底气更足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业的冷静。
“第一个问题,这份所谓的转账凭证,来源在哪里?林风同志,你们说是在一家叫宏图公司的地方找到的,谁能证明?我们怎么排除它是被人恶意伪造、栽赃陷害的可能?它的真实性,存疑!”
问完第一个问题,李默没有停顿,立刻转向了下一个核心。
“第二,就算我们暂时认定这份东西是真的。那么,这个LJG,又代表谁?是刘建国,还是李建国,或者是梁建国?没有全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任何可以明确指向具体个人的信息!仅仅凭着一个模糊的姓名缩写,这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它的指向性,严重不足!”
李默的声音越来越高,言辞也越来越犀利。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全省纪检系统业务竞赛上,舌战群儒的“最佳辩手”的状态。
最后,他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刺林风。
这一次,他抛出了他认为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默盯着林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想请问林风同志,这份所谓的核心证据,你们获取它的手段,是否完全合法?”
他没给林风回答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据我所知,你们去金州,只是一次前期的外围摸排!你们没有任何正式的搜查令!你们有什么权力,闯入一家公司的办公地点,去获取他们的内部文件?!”
“各位同事!”李默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响,“你们都应该清楚,非法取证的严重后果!只要我们的程序上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那么我们辛辛苦苦拿到的所有证据,都将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甚至还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三连问,一问比一问更狠,一问比一问更刁钻。
他攻击的不是证据本身,而是纪委办案最核心、最敏感的命门——程序正义!
这番话一说完,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逆转。
如果说刚才众人对林风是震惊和佩服,那么现在,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审慎和担忧。
是啊。
李默说的没错。
纪委办案,不是警察抓贼,不是拿到证据就万事大吉了。
程序的合法性,才是一切的根基!
如果林风他们这次取证的手段真的存在瑕疵,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林风的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佩服,而是等待。
等待他如何拆解这足以致命的三连问。
老钱和吴姐的脸上,也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他们都没想到,李默的反击会如此尖锐、如此精准。
只有小马,在听完李默的话后,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而林风,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直到李默说完最后一个字,直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第136章 完美的闭环
林风站了起来。
他推开椅子的动作不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腰杆笔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隔着会议室的几排桌椅,对李默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默冷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一旁。
林风收回目光。
他必须承认,李默刚才的质疑水平很高,没有胡搅蛮缠,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一个纪检干部最应关注的要害上。
只可惜,他今天选错了对手。
“李默同志,你说完了吗?”
林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流,瞬间冲淡了李默刚才在会议室里制造出的那种紧张焦灼的气氛。
李默强硬地回道:“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格的纪检干部,应该提出的合理质疑!”
“很好。”林风微微颔首,“既然你说完了,那么现在,该我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建诚的身上。
“王主任,各位同事,对于李默同志刚才提出的三点质疑,我将逐一进行回应。”
说完,他也像之前的李默一样,伸出了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个问题,关于这份凭证的真实性。”
林风指了指幕布上的那张图。
“李默同志怀疑它可能是伪造的,这个担心很有必要。但是,我想请问在座物证技术部门的同事,”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对这张碎纸片的纸张纤维、油墨成分以及上面那个残缺的银行印章进行技术鉴定?然后,再将鉴定结果与我们后续从金州市正规渠道获取的比对样本,比如‘金鼎矿业’报备在国土局的其他合同文件的纸张油墨进行交叉比对?”
他看着那位专家,问道:“通过这种科学手段,我们能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这份凭证和金州的腐败利益集团出自同一个源头?”
那位物证中心的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回答道:“理论上完全可以!只要能拿到比对样本,我们就能做出准确结论!”
林风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李默。
“所以,关于真实性,我们依靠科学,而非主观猜测。这个问题,解决了。”
说完,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第二个问题,关于LJG的指向性。”
“李默同志认为,光凭一个姓名缩写无法锁定具体的犯罪嫌疑人,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如果我们只有这一份孤证,那它确实什么都证明不了。”
林风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如果我们还有人证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小马。
“小马。”
“是,组长!”
小马立刻站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支几乎和林风那支一模一样的黑色录音笔。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清脆的“嘀”声之后,一个带着几分酒意的油滑声音,再次响彻整个会议室。
“小赵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金鼎的胡总就很聪明,他所有的设计,都委托给宏图公司来做,又快又好,我们审批起来,也方便嘛!”
刘建国的声音落下,这一次,现场比刚才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风等到录音提示音响起,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各位都听到了,金州市国土局局长刘建国,亲口承认他与这家名叫宏图的公司关系密切。”
“而我们,又恰好从宏图公司的办公地点,找到了这份支付给LJG的巨额转账凭证。”
林风的目光重新锁定李默,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当人证和物证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时,李默同志,你还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这,算不算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闭环?”
“这个问题,是不是也解决了?”
李默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证、物证,相互印证,这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可他还没有输。
他还有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强大的武器——非法取证!
只要这一点成立,林风前面说的所有,都是白费!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等待着他的第三个回答。
林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动作更慢,也更稳。
“最后,我们来谈谈李默同志最关心的第三个问题,程序的合法性。”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包括一直面沉如水的王建诚,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李默同志刚才质问我,我们有没有搜查令?我们是不是非法闯入了一家公司的办公地点?”
林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李默同志,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个最基本的概念。”
“从始至终,我们可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们对那家印刷厂进行了搜查。”
“什么?!”
李默和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没搜查?那这些碎纸片是从哪来的?
林风不急不忙,缓缓揭开了谜底。
“我们在纪律审查工作中,对于不需要强制力就能进入的、与案件有关的场所,所进行的调查行为,不叫搜查。”
他拖长了声音,然后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叫勘验检查。”
“勘验检查?”
李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林风会用这个词来应对他的质疑!
林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带丝毫火气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那家印刷厂,大门敞开,我们是走进去的。”
“那间所谓的秘密办公室,门是虚掩的,我们只是轻轻推开。”
“至于这份关键证据,”林风指了指幕布,“它并不在任何上了锁的抽屉或是保险柜里,而是在我们勘验现场时,在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旁边,一个装满废纸的纸篓里发现的。”
“按照规定,对于犯罪嫌疑人主动遗弃,或散落在公共区域的物品,我们的调查人员完全有权力对其进行拾取和提取。”
林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我们,走进一个没有上锁的厂房。”
“我们,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房门。”
“我们,从一个垃圾桶旁的纸篓里,拾取了一份被犯罪分子主动遗弃的废品。”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破坏任何一把锁,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抽屉,更没有接触任何一个保险柜。”
他看着李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请问,我们这个勘验、检查、拾取、提取的办案流程,哪一个环节违法了?”
“哪一个程序不合规了?”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李默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在他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在他精心布置的程序陷阱面前,他被驳得体无完肤。
第137章 王建诚的决断
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微弱送风声,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可闻。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风那一连串仿佛带着钩刺的反问,在大厅中盘旋回荡。
它们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李默的脸上。
也狠狠地,敲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天衣无缝!
这四个字,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李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那一直被他引以为傲的专业性。
那赖以生存的业务能力。
在这一刻,被这个比他年轻近十岁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彻底击碎。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因为,林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每一个程序,都完美地踩在纪律审查条例的准绳上!
他精心设计的程序陷阱,结果变成了一个套住他自己的、可笑的笼子。
完了。
李默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其他人投向林风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复杂。
他们望着那个站在会场中央、身形笔挺的年轻人。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他妈的才叫办案!
滴水不漏!
环环相扣!
这哪里是一个刚从地市级上来的愣头青?
这分明是一头深谙此道、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干得漂亮”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老钱,和身旁的吴姐对视一眼,压低声音,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看着林风的背影,就像在看一个为他们赢回了所有尊严的常胜将军!
而小马,更是把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看!
这就是我们的组长!
就在这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
“啪!”
“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他们震惊地发现,鼓掌的人,竟然是……王建诚!
王主任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边用力地鼓着掌,一边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看着林风。
那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满意!
和一种发现至宝般的狂喜!
王建诚的内心确实在狂喜。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按常理出牌,却又能在规则之内将威力发挥到极致的刀。原以为要费尽心力去寻找,没想到,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默的心上。
“干得好!”
王建诚停止了鼓掌,看着林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分量极重!
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表扬。
这是“919”专案组成立以来,这位不苟言笑的负责人,第一次给出如此直接的正面肯定!
这是一种最高规格的认可!
听到这句话,林风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知道。
这一仗,他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王建诚说完,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当众做出了他的第一个决定。
“我宣布!”
“从现在开始!”
“林风同志所带领的金州外派调查小组。”
“正式命名为……”
王建诚的目光在林风的身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利刃行动队!”
“愿你们,像一把锋利的尖刀!”
“狠狠地,插进金州那早已腐烂的心脏里!”
利刃!
好一个,利刃!
会议室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无上的肯定和殷切的期望!
王建诚接着宣布了他的第二个决定。
“任命!”
“林风同志,为利刃行动队,队长!”
“全权负责,金州这条线索的后续,所有侦办工作!”
队长!
全权负责!
如果说,之前的命名还只是一种荣誉,那么现在的任命,就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下放!
这等于,正式承认了林风独立的指挥权!
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看李默脸色的林风了!
做完这一切,王建诚的目光转向了技术部门和资金查控组的负责人。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技术中心!资金查控组!”
“你们,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不重要的工作!”
“把利刃行动队带回来的所有证据,作为当前的最高优先级任务!”
“我只给你们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看到那张凭证的真伪鉴定报告!”
“我要看到那个境外账户的全部资金往来记录!”
“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两位负责人立刻站起来,大声保证道。
开玩笑!现在谁还看不出来,林风和他的“利刃”小队,已经是王主任面前的第一红人?
这时候,谁敢掉链子?
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命令下达完毕。
整个专案组的工作重心,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因为林风的回归,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
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天起,这个“919”专案组,不再是围着那块破硬盘团团转了。
他们有了新的、更加明确的主攻方向!
而这个方向的总指挥官,就是林风!
最后。
王建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竟然亲自从主位上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风的面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主任还想做什么。
王建诚在林风面前站定。
他那比林风高了半个头的身材,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风。
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和郑重。
足足过了十几秒。
他才缓缓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极低声音说道:
“小子,不错。”
紧接着。
他直起身,再次面向全场。
用一种所有都能听见的洪亮声音,宣布了他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决定!
“从今天起!”
“林风同志,和他的‘利刃’行动队。”
“拥有,最高的办案权限!”
“我给你们最大的自由!”
“需要什么人!”
“需要什么资源!”
“你们不用通过任何人!”
“直接,向我个人,汇报!”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在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直接向王主任汇报?”
“这…这是什么待遇?”
这是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才可能拥有的超级特权!
这等于把林风,从整个专案组的指挥体系中,彻底摘了出去。
让他成了一把,只听命于王建诚一个人的、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李默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出局了。
王建诚这最后一句话,已经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
他看着那个被王建诚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不甘和深深的绝望。
王建诚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身,走回主位。
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散会。”
说完。
他第一个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了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众人。
“哗……”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像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而李默。
则是在一片嘈杂声中,猛地一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声不吭。
低着头。
像一头被斗败了的公牛。
失魂落魄地推开人群,快步走出了会议室的门。
没有人去拦他。
也没有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新的中心身上。
他们看着林风,和身后那同样站得笔直的老钱、吴姐和小马。
眼神,彻底变了。
第138章 深夜的电话
会议,散了。
嘈杂的脚步声与压抑的议论声在走廊里回荡,又很快随着人群的散去而远去。
这一切,仿佛都和林风没有关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直到老钱、吴姐和小马三个人,快步将他围住。
“组长!”小马第一个开口,脸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你刚才……也太帅了!”
“我从来都没见过李默那家伙吃那么大的瘪!简直是把他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啊!”
“太解气了!真是他妈的太解气了!”小马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拳头。
吴姐虽然没有像小马那样手舞蹈蹈,但那一直紧绷着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看着林风,认真地说道:“林组长,谢谢你。”
“我们都以为,这次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没想到,你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这个利刃行动队队长的位置,你当之无愧!”
三个人中,最沉默的是老钱。
这个快要退休的老纪检,此刻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情绪复杂。
有欣慰。
有敬佩。
甚至,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他在纪委干了一辈子,见过的天才也不少。
但像林风这样,仅用一场会议,就让省纪委二室主任为他公然站台,让内部顶尖的业务骨干当场颜面尽失,让一个由“边缘人”组成的“杂牌军”一步登上“王牌主力”的位置。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智,他前所未见。
老钱沉默了半晌,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风。
“来一根。”
林风摆了摆手:“钱哥,我不抽烟。”
老钱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看着烟雾缭绕中林风那张年轻却又异常沉稳的脸,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林组长。”
“以前,他们都说,我老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到退休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老钱的眼里,竟有了一丝许久未见的神采。
“跟着你办案子,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
“浑身都是劲儿!”
他停顿了一下,将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摁灭,然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以后,只要你林组长一句话。”
“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老钱的话,像一个信号。
吴姐和小马立刻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林风,异口同声地说道:“林组长!我们也是!以后,我们就跟着您干了!”
这是一种表态。
更是一种彻底的归心。
他们不再是因为领导安排而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从这一刻起,他们是真正意义上,以林风为绝对核心的,“利刃”行动队!
林风看着眼前这三个神情无比认真的队员。
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陌生的省城里,他终于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
虽然这个班底现在还很弱小,但他们是绝对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林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钱的肩膀。
然后又拍了拍小马的。
最后,对着吴姐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以后,我们一起干!”
……
夜,深了。
专案组所在的招待所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大多数房间的灯都已熄灭。
只有技术中心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里面隐约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讨论声。
显然,他们正在为了王主任那二十四小时的死命令而通宵奋战。
林风的宿舍里,灯也还亮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白天的胜利喜悦中,也没有立刻投入到后续的工作计划里。
他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亢奋的精神,在独处的静谧中一点点平复。
今天的胜利来之不易。
但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王建诚今天之所以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力捧自己,甚至不惜当众打压李默,并没有多少个人感情的因素。
他是在赌博。
是在专案组陷入僵局的时候,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自己这匹突然杀出来的“黑马”身上。
自己赢了第一仗,所以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但如果下一仗,自己输了呢?
王建诚能毫不犹豫地捧起自己,那么将来,也能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
这就是现实。
想到这里,林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清冷而又温柔的身影。
在这个充满了利益交换和冷酷算计的地方,似乎只有那个身影,才是唯一一抹纯粹的亮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专门在等着他的来电。
“喂?”苏沐清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林风感觉自己这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刚忙完?”苏沐清轻声问道。
“嗯,刚开完会。”林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怎么样?在省城还习惯吗?工作还顺利吗?”
苏沐清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问任何关于案情的事,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关心着他的日常生活。
林风笑了笑。
他知道,苏沐清懂分寸。
他也没有说任何关于今天会议的细节,只是用一种带着点调侃的轻松语气说道:“放心吧。”
“我没给你这个海州来的‘政策法规老师’丢人。”
“省城这边,第一仗算是打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苏沐清那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信任。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林风紧绷了一天的肩背,不自觉地又放松了几分。
“你也要注意安全。”苏沐清又轻声嘱咐道。
“那边不比海州。”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简单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冲刷掉了他这一整天的疲惫和戒备。
“嗯,知道了。”林风笑着答应道。
“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
电话挂断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林风却感觉自己的心,不再是空落落的了。
他知道,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总有那么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默默地支持着他。
这就足够了。
第139章 一个大胆的猜想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办案基地的氛围已和昨天完全不同。
走廊里来往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神情。
那些之前看向林风时还带着审视和轻慢的目光,现在全都变成了客气,甚至是敬畏。
“林队长,早!”
“林队,吃早饭了吗?”
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跟林风打招呼。
林风也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他很清楚,王建诚给技术中心下了二十四小时的死命令,那同样意味着,留给他们“利刃”小队准备下一步行动的时间,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林风没有去餐厅,而是直接走进了那间王建诚昨天刚批给他们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钱、吴姐和小马三个人早已到了。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脸上不见了昨晚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严肃。
林风一进门,就干脆地开口下达指令:“钱哥,所有从金州带回来的卷宗和材料都拿出来。”
“吴姐,把你之前做的所有关于金鼎矿业的财务分析报告也都找出来。”
“小马,把张敬业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的个人履历资料,投到大屏幕上。”
三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办公室中央那张最大的会议桌上,就铺满了各种文件和卷宗,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墙上的多媒体大屏幕也亮了起来,张敬业那张略显威严的一寸免冠照出现在屏幕中央。
林风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绕着桌子一圈一圈地走着,目光在那一堆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材料之间来回扫视。
他在复盘。
他要将金州案的所有线索,和省城专案组的主线任务,重新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连接。
他在寻找这些孤立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深层次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林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纸张偶尔被带起的轻微翻动声。
老钱三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突然,林风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桌上几样毫不相关的东西上。
左手边,是吴姐整理的“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的所有资料,那几乎为零的业务流水清晰地表明了这是一家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
右手边,是小马打印出的刘建国的部分履历,其中“任命:刘建国,为,金州市,国土资源局,局长”那一行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而桌子的正中央,静静地摆放着那支饭局录音笔,以及一枚用证物袋封存的加密硬盘。
“宏图设计”刘建国金州的“三号矿区项目”还有这块让整个专案组都束手无策的加密硬盘。
这些东西,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林风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赵东来,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为什么要用一道如此复杂的军事级别密码?甚至还丧心病狂地设置了“三次输错即自毁”的物理程序?
这不合理。
如果他想把这东西作为自己最后的“保命符”,那么这个密码就绝不能太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在紧张状态下都有可能想不起来。
所以,这个密码一定是对他和张敬业两个人而言,都具有某种非凡意义,并且绝对、绝对不可能忘记的东西。
生日?车牌号?某个情人的名字?
林风摇了摇头。
不对,这些东西都太私人,也太容易被调查人员通过常规侦查手段获取。赵东来不会用这么简单的东西来保护一个如此重要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
林风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那堆材料。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如果……如果这个密码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物呢?
如果它是一个日子呢?
一个对他们这个庞大的腐败利益共同体来说,具有“创世纪”意义的“原点”?
林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立刻转头,对着小马喊道:“小马!快!立刻给我查几份档案!”
“第一!张敬业从金州市委书记任上,调往省里担任省政法委副书记那份人事任命文件的准确下发日期!”
“第二!刘建国被提拔为金州市国土资源局一把手局长的那次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召开日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风的声音陡然提高,“立刻动用一切关系去查,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工商注册证书上,那个公司成立的确切日期!”
“快!我要最精确的年月日!”
小马看到林风前所未有严肃的表情,不敢丝毫怠慢,立刻坐回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然后拿起电话,语速极快地拨通了一个又一个号码。
“喂,张哥?我,小马!帮我个忙,急!对,档案局那边……”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紧张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马身上。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就在林风都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
“查……查到了!组长!”小马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快说!”林风催促道。
小马咽了口唾沫,盯着屏幕念道:“张敬业的人事任命,是2017年9月19号下发到省委组织部的!”
“刘建国的常委会任命,是在2017年9月21号通过的!”
“还有……”小马的眼睛瞪大了,“宏图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它的营业执照签发日期,是2017年9月22号!”
“什么?!”老钱和吴姐同时惊呼出声。
9月19号。
9月21号。
9月22号。
这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惊人地集中在了同一周之内!
这绝不是巧合。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9,19……919专案组……
原来这个代号从一开始就在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吗?
林风的思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打通了。
张敬业升官,他需要一个可靠的自己人继续掌控金州那片能为他源源不断输送利益的黑金之地。
于是,他安排刘建国上位。
而刘建国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注册一个专门用来为他们进行利益输送的洗钱工具。
这就是他们这个腐败共同体真正“诞生”的时刻。
而赵东来,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将这个对他们意义非凡的“起始之日”,设为了那块记载了他们所有罪恶的加密硬盘的密码。
他以为这个秘密天衣无缝。
但是,他错了。
林风转身,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昨天才拨过一次的总机号码。
“喂,请帮我接王建诚主任的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王建诚沉稳的声音。
“喂,哪位?”
林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王主任。”
“是我,林风。”
“关于那块硬盘的密码,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第140章 最后的钥匙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王建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林风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日期。
他知道,一个没有逻辑支撑的猜想,即使正确,也只会被当成侥幸。
而他要的,不是侥幸。
他要的,是让省纪委的最高长官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是如何一步一步找到这把最后钥匙的。
“王主任。”
林风的声音很平静。
“在说出我的猜想之前,我想先向您汇报一下我的分析逻辑。”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只有王建诚那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这代表着默许。
林风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第一,这块硬盘设置了三次错误即物理自毁的程序。”
“这说明两点,其一,硬盘里的东西至关重要。”
“其二,这个密码对于设置者赵东来和关联者张敬业而言,是一个绝对不可能记错,甚至无需回忆的存在。”
“生日、车牌,乃至情人的名字,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出现记忆偏差或输入失误。”
“所以,我排除了这些常规的可能性。”
林风稍作停顿,给了电话那头一个短暂的消化时间。
然后,他接着说:
“第二,既然不是私人的纪念日,那么我们换一个思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密码代表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他们这一个腐败团伙的共同记忆?”
“是一个对他们整个利益共同体都具有非凡意义的原点?”
电话那头,王建诚的呼吸声,似乎有了一刹那的停滞。
极其轻微。
但林风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知道,王主任已经听进去了。
“基于这个思路,我们立刻对‘利刃’小队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进行了交叉比对。”
“然后,我们发现了三个极其反常的时间节点。”
林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有力。
“第一个,张敬业由金州市委书记调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其正式任命文件下达到省委组织部的日期,是2017年9月19日。”
“第二个,刘建国被金州市委常委会任命为国土局一把手局长的日期,是2017年9月21日。”
“第三个,我们通过工商系统查到,那个专门为他们洗钱的空壳公司‘宏图设计’,其营业执照的签发日期,是2017年9月22日。”
林风说完这三个日期,便没有再往下说。
他相信,以王建诚的政治敏感度和办案经验,根本不需要他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电话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林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身边老钱、吴姐、小马三人那几乎凝滞的呼吸。
他们都在等。
等着那位省纪委的实权常委,做出最终的裁决。
这个看似荒诞的猜想,到底是天才的灵光一现,还是疯子的不经之谈?
一秒。
两秒。
十秒……
足足过了半分钟。
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王建诚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他没有问猜想的密码到底是什么。
也没有质疑这个逻辑链条。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整个“利刃”小队所有人瞬间攥紧拳头的话。
“带着硬盘。”
“你和你的队员,立刻来技术中心!”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林风放下手机。
他转过身,迎上了三双充满了激动、紧张与狂热崇拜的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证物盒,平静地说道:“走吧。”
“王主任在等我们。”
“我们一起,去见证结果。”
……
从办公室到技术中心,只有一条短短的走廊。
但今晚,这条路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林风走在最前面。
他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证物盒,步伐沉稳。
盒子里装着的,是让整个“9·19”专案组都束手无策的加密硬盘。
也可能装着的,是足以将一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的铁证。
小马和老钱一左一右,像两尊护卫般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姐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那几份标注着关键日期的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人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起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路上,遇到了几个端着水杯、满脸疲惫的其他调查组同事。
他们看到林风这个新来的“红人”和他那支传说中的“杂牌军”小队,眼神里都透着复杂。
有好奇。
有不解。
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探究。
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林风手里那个标志性的黑色证物盒上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那是……专案组的头号难题!
那块该死的硬盘!
这个姓林的年轻人三更半夜捧着这块烫手的山芋,要去哪儿?
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是……
技术中心?!
“他去技术中心干嘛?”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难道……他又有了什么发现?”另一个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几个本打算回宿舍休息的同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风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
那扇紧闭的、门缝里却透出刺眼强光的金属大门。
技术中心。
到了。
林风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
“咚!咚!咚!”
他重重地敲响了那扇门。
敲门声沉重如鼓点,敲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上。
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混杂着机器高热、浓郁烟草和提神咖啡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站着的,正是王建诚。
他的脸色无比严肃,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建诚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林风迈步走了进去。
迎接他的,是整个技术中心所有工作人员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以及,他们身后那块巨大显示屏上,那个猩红刺眼的冰冷提示——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第141章 当尘封的罪恶被开启
技术中心的空气凝滞,带着一股熬夜后的酸腐和机器散发出的燥热。
所有的服务器都在低沉地嗡鸣着,指示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冰冷地闪烁。
除了机器的运转声,和墙壁上电子钟秒针那一下下规律的跳动,再无其他声响。
王建诚站在操作台的最前方。
他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杆标枪,一动不动地盯着主屏幕。
在他身后,专案组的几名核心骨干悉数到场。
他们都是在半夜被王建诚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明显的困惑。
一个组员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耳语:“又出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不清楚,只听说是和那块硬盘有关。”
当技术中心的门被推开,林风捧着那个黑色的证物盒从容走进来时,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生。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尤其是李默。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斜靠在一台服务器机柜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别人高出一头。
他的视线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林风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主任。”
李默终究还是开了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剩余破解次数:2”的红色提示。
“把大家三更半夜都叫过来,就是为了验证一个所谓的‘大胆猜想’?”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这可是最后两次机会了。”
“要是再错一次……”
李默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那就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再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等技术专家拿出更稳妥的破解方案后,再进行尝试!”
他的话听上去句句在理,完全是为案件着想。
但那份针对林风的敌意,谁都感受得到。
王建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投向李默。
他只是侧过身,将目光投向走到他身边的林风。
“林风。”
王建诚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有几成把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林风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将那些怀疑、观望、审视的目光尽收眼底。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李默那张带着讥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林风笑了笑。
他没有说“十成把握”之类的狂言,也没有反驳李默的任何一句质疑。
他只是伸出双手,将那个黑色的证物盒轻轻放在了操作台上。
“咔哒。”
盒盖被他亲手打开。
里面那块被半透明静电袋包裹着的硬盘,显露在众人面前。
他看向王建诚,语气镇定得不带一丝波澜。
“主任,我的任务是找到钥匙。”
“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至于这把钥匙,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林风的目光转向屏幕,淡淡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王建诚眼底深处掠过一道精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随即,他猛地转身,对着坐在操作台前、手心已经全是冷汗的年轻技术员下达了命令。
“按林风同志说的做!”
“是!”
那名技术员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电流,猛地挺直了腰背。
整个技术中心的气氛,瞬间被拉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技术员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密码……密码是什么?”
林风没有看键盘。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
这个日期,是张敬业被正式任命为市局一把手的日子。
是那份红头文件下发的日子。
是他人生再一次迈向权力巅峰的起始之日。
也是他们那个罪恶的利益共同体,真正“诞生”的日子。
这个日子,比任何人的生日都重要,比任何纪念日都更值得“铭记”。
“2…0…1…7…0…9…1…9…”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微颤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击下去。
每输入一个数字,在场众人的心脏就跟着收缩一下。
当最后一个“9”被输入进去后,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技术员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回车键上方,不敢按下。
他抬起头,用寻求最后确认的眼神望向王建诚。
王建诚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林风。
林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是命令。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按键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块冰冷的屏幕。
一秒。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李默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起。
两秒。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平静的密码输入界面。
李默准备好的讥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早就知道,这个靠运气的家伙绝不可能再次创造奇迹。
然而,就在第三秒!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错觉的电子解锁声,从主机内传了出来。
紧接着,屏幕上的密码框瞬间消失。
没有出现令人绝望的红色“密码错误”警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塞满了密密麻麻蓝色文件夹的硬盘根目录。
硬盘所有的罪恶与秘密,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死寂。
长达三秒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石化在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停格在震惊、呆滞与极致的难以置信之中。
然后……
“我……操!!!”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爆了句粗口。
瞬间,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整个压抑到极点的技术中心,轰然炸裂!
“开了!!!”
“真的……真的他妈的打开了!!!”
“天呐!我的天呐!!!”
所有的技术员都疯了。
有人激动地一把将鼠标扔了出去!
有人通红着眼睛,与身边的同事死死抱在一起,疯狂地嘶吼尖叫!
甚至有人双腿一软,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为了这块该死的硬盘,他们已经连续熬了半个多月的通宵。
那股从绝望到狂喜的巨大冲击,几乎要撑爆每个人的胸膛。
王建诚一直紧绷着的脸,也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撼与狂喜。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而李默。
在看到硬盘解锁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片惨白。
之前在脑中盘算好的所有嘲讽的话,此刻像一把沙子,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彻彻底底。
在专案组所有核心成员的共同见证下,他被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从地方上来的毛头小子,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狠狠地碾压了过去。
第142章 天书与新的迷宫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
刺耳的警报声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刺耳摩擦声、压抑不住的狂喜呼喊与用力的击掌声。
整个技术中心,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巨大喜悦之中。
有人用力抱住身旁的同事,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勒断。
有人则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用无声的哭泣宣泄着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压力。
王建诚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也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的林风。
那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年轻人。
又一次,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然而,作为整个“9·19”专案的最高负责人,王建诚的理智很快就战胜了感性。
他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周围兴奋议论的众人看见这个手势,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王建诚带着明显喜悦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好了,都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技术中心落针可闻,只剩下服务器机组单调的嗡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激动而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的主心骨。
王建诚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刚刚敲下回车键的年轻技术员脸上。
“小张。”
“干得不错。”
简单的一句话,让名叫小张的技术员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不是我的功劳,主任!”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摆着手,“是……是林组长!密码是林组长破的!”
王建诚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已经被打开的硬盘根目录,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命令:
“先随便点开几个文件夹,让我们看看,赵东来到底给我们留了些什么好东西。”
“是!”
小张立刻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操作台前。
他握住鼠标的手,因为过度的激动,还微微有些颤抖。
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小张移动着光标,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上来回扫视。
然后,他的光标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最不正常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名字很奇怪。
只有三个字。
“老爷子”。
什么意思?
是张敬业的父亲?还是某个老领导的代号?
在场不少人的眉头都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小张没有犹豫,直接双击鼠标。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文件夹被打开了。
然而,里面出现的并不是众人想象中记录着肮脏交易的账本,也不是关键人物的详细资料。
而是一堆用更加奇怪的名字命名的子文件。
《关于‘老爷子’身体近况的几点思考》
《浅谈如何为‘老爷子’的晚年生活提供更优质的服务》
《‘老爷子’的几句嘱托(绝密)》
……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犯罪证据,反而更像一个马屁精下属写给老领导的一些肉麻的心得体会。
“打开!”王建诚指着屏幕,沉声命令道,“打开那个‘绝密’的文件看看!”
“是!”
小张立刻双击打开了那个名为《‘老爷子’的几句嘱托(绝密)》的文档。
文档被打开了。
里面,是一段段的文字。
“老三矿的那个坎不好过啊,要多用巧劲,不能用蛮力”
“省城送来的‘土特产’味道不错,但包装要换一换,太显眼了”
“二号线最近有点不稳,要多敲打,多安抚”
这些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什么叫“用巧劲,不能用蛮...力”?
“土特产”又是什么?
“二号线”又是哪条线?!
“这……”一个调查员盯着屏幕,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还喧嚣沸腾的技术中心,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那刚刚燃起的胜利喜悦,仿佛瞬间结成了冰。
一直站在角落的李默,原本惨白的脸色在看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文件时,竟然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就说嘛。
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
原来打开了硬盘,也只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复杂的迷宫而已。
技术员小张也傻眼了。
他不信邪地退了出去,点开了另一个名为“二号线”的文件夹。
里面,同样是一堆加密的财务模型和几段没有声音的短视频。
他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晃,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场景似乎是一个非常豪华的饭局。
但是镜头里,要么是杯盘狼藉的桌面,要么是一些不重要人物的背影。
偶尔有几个疑似关键人物的侧脸一闪而过,但都拍得非常模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身份识别。
“这……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个性子比较急的调查员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堵得发慌。
林风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文件名和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
“老爷子”
“二号线”
“土特产”
这些看似毫无逻辑的黑话背后,一定隐藏着一套完整的解读体系。
赵东来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老狐狸,他设置的这个迷宫,一定有它的内在逻辑。
就在这时,王建诚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完全恢复了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严肃表情。
他先对着技术员小张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立刻停止一切探索性操作!”
“马上对硬盘进行完整的物理镜像备份!”
“记住,一式三份!封存两份,一份用于后续分析!”
“确保原始数据绝对百分之百的安全!”
“是!主任!”小张立刻站起身,大声应道。
然后,王建诚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核心成员。
语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所有人!五分钟后!”
“到一号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研究下一步侦办方向!”
说完,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林风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建诚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林风一眼。
那眼神里,有考校,有期待,更有一种无声的重压。
仿佛在说:
小子,门是你打开的。
现在,这一屋子的“天书”该怎么破解,我等着你的答案。
第143章 路线之争
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空气压抑得像是凝固了。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9·19”专案组的所有核心成员。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白色的水汽缭绕上升,但没有任何人去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刚刚在技术中心因破解硬盘而燃起的喜悦,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一个更大、更复杂迷宫的无力感。
王建诚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富有节奏的声音,像一记记沉重的鼓点,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停止了敲击。
会议室里陡然一静。
王建诚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开口:
“硬盘打开了。”
“但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
“这不是一份一目了然的账本,而是一本写满了黑话和暗语的天书。”
“现在门是开了,但怎么把里面的东西真正搞明白,变成能够钉死张敬业的铁证,这是我们眼下最重要、也最紧迫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就连几个平时在会上最喜欢表现自己的老资格调查员,此刻也都低着头,研究着自己面前茶杯的纹路。
开什么玩笑?
想法?他们连那些文件夹的名字都看不懂,能有什么想法?
就在这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王主任,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李默。
此刻的李默,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在技术中心时的狼狈,他重新挺直了腰杆,神情又恢复了那种属于省纪委“业务尖子”的自信。
这份快速调整心态的能力,倒也让在场的不少人暗暗有些佩服。
王建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个字:“说。”
李默清了清嗓子,神情极其严肃地说道:“王主任,各位同事,我认为我们刚刚在技术中心,犯了一个急于求成的错误。面对如此海量的加密数据和复杂的未知信息,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凭着感觉去胡乱尝试,而是应该立刻启动最科学、最严谨的工作预案!”
他的开场白说得义正言辞,有一种痛定思痛的深刻。
他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我建议,成立一个多部门联合的数据分析小组!这就是我的‘程序优先,技术为王’的思路!”
“具体来说,就是将硬盘里的所有文件进行专业化分类!”
“第一,所有涉及财务模型的加密文件,立刻打包移交给省厅经侦总队的金融专家和数据建模专家,让他们去进行专业的反向破解!”
“第二,所有视频和音频文件,立刻送往省厅技术侦察总队,让图像处理专家对模糊的人脸和车牌进行技术修复,让声纹比对专家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提取有用的对话信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些包含了大量黑话和暗语的文档,我建议可以邀请省语言文字研究中心的一些专家学者,甚至是社会学的一些教授,来协助我们进行语义分析和行为逻辑研究!”
李默一口气说完了他的整个方案,然后做了总结。
“王主任,我承认,我这个方案可能会很慢,但它绝对是最稳妥、最科学,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方案!我们办的是铁案,每一个证据链都必须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我们不能再依靠某个人的灵光一现去办案了!办案,靠的是科学的流程和严谨的制度!”
话毕,李默重新坐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他相信,自己的这个方案无懈可击,是任何一个成熟的纪检干部在面对当前复杂局面时,都会选择的最正确的道路。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不少老资格的调查员都在默默点头,觉得李默说得有道理,这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种四平八稳的办案节奏。
王建诚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林风。
“林风,你怎么看?”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林风的身上。
李默也抬起头看向了林风,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搞些小聪明的年轻人,在这种真正考验宏观布局能力和专业素养的大问题上,能说出些什么花儿来。
只见林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看着王建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主任。”
“我不赞同李默同志的看法。”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李默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林风没有理会他那几乎要杀人般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承认,李默同志的方案,听起来很专业,很科学。”
“但是,恕我直言,这是一个方向性的错误。”
“一个南辕北辙的方案。”
“你!”李默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死死地瞪着林风,怒声道:“林风!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的方案哪里错了?!你给我说清楚!”
林风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李默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套最先进的军用密码破译系统,去破解你家楼下菜市场大妈们相互之间打的、那些关于菜价的眼色和暗号,你觉得你能破解得出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也极其形象。
李默瞬间就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继续追问道:
“这些所谓的‘老爷子’、‘二号线’、‘土特产’,它们是数学模型吗?是技术代码吗?”
“不!”
“它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又一个充满了人情世故的社会关系网!”
“它们是这个腐败团伙内部约定俗成的一套‘官场黑话’!”
“你想让一群天天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专家学者,去破解一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精心设计的‘江湖暗语’?”
“李默同志,恕我直言,你这不是缘木求鱼,又是在干什么?!”
林风的一番话,字字诛心。
李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浑身都在发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林风说的,是事实。
一个他无法辩驳的、冰冷的事实。
林风不再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王建诚,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王主任!”
“想要看懂这本用‘社会关系学’写成的天书,唯一的办法就是——”
“以人解案!”
“我们必须从写这本书的人,张敬业的身上去寻找答案!”
“我们要把他从出生到现在这几十年里,走过的每一步路,认识的每一个人,参加的每一场饭局,都给他研究透了!”
“我们要为他绘制一张详尽的人生的‘明码图谱’!”
“然后再用这张‘明码图谱’,去和硬盘里那张乱七八糟的‘暗码图谱’,进行逐一的交叉比对!”
“我相信!”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林风的话语铿锵有力,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
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震撼表情。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真正的钥匙,不在电脑里。
而是在人身上。
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主位上那个手握最终决定权的男人。
王建诚。
第144章 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中央空调老旧的风口,正单调地吹出微弱的冷气,那“呼呼”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死寂中,唯一打破节奏的,是李默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他还站着。
像一尊被瞬间风化、满是裂纹的石雕。
酱紫色的血气从他的脖颈一路涨到耳根,整张脸都因极度的难堪而微微扭曲。
林风刚才那番话,尤其是那个关于“菜市场大妈打暗号”的比喻,羞辱性太强了。
它像剥洋葱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和“精英”外衣一层层剥开,只剩下最赤裸的难堪。
他能感觉到,四周同事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同情或观望。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恍然,甚至是一丝隐秘讥诮的视线,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反驳?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被他自己瞬间掐灭。
拿什么反驳?
每一个字都踩在了逻辑的实地上,每一个推论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方案里所有华而不实的伪装。
怒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升起,迅速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默的肩膀垮了下来,僵直的身体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骨头。
与李默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建诚。
王建诚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风。
会议室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仿佛要将眼前的年轻人彻底看透。
桌子底下,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微微泛白。
以人解案……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组。
这思路太大胆了。
太大胆,也太偏锋,完全脱离了所有纪委办案的标准流程。
然而,冥冥之中,一股强烈的直觉却在他心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或许是唯一正确的路。
作为“9·19”专案的总指挥,他很清楚自己正站在一个怎样的十字路口。
选择李默的方案,意味着稳妥,意味着程序正确。
哪怕最后查不出结果,他也不会承担决策失误的责任,因为每一步都经得起审查。
这是最保险的选择,也是最平庸的选择。
而选择林风的方案,无异于一场豪赌。
他将押上整个专案组的命运、省委领导的期盼,以及他王建诚自己的政治前途。
赌注,就是这个来专案组还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
赢了,一战定乾坤。
输了……
他王建诚,就是整个江东省纪委系统的罪人,为这次疯狂的“豪赌”付出惨痛代价。
求稳,还是求胜?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做出最终的决断。
时间在吊灯微弱的电流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风依旧平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或期盼。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笃定最终的答案早已写好。
终于,王建诚动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没有再去看李默。
在他心里,李默已经出局了。
他看着林风,抬起手,重重地一拍桌面。
“砰!”
沉闷的拍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让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王建诚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同意林风同志的意见。”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王主任可能会倾向于林风,却没料到会用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以人解案!”王建诚一字一顿,重复了这四个字,“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总侦办方针!”
说完,他直接开始下达命令,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表明,这不仅是一个决策,更是一次思想的强行统一。
“从现在开始!”
“硬盘里的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其优先筛选权和分析主导权”
王建诚抬起手,用食指重重地指向林风。
“全权交给林风的‘利刃’行动队!”
一片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吸气声,在室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个授权太重了!
这几乎是将“9·19”专案的命根子,亲手交到了林风手里。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林风这个资历最浅、级别最低的年轻人,将成为这专案组里除王建诚之外,拥有最大实权的二号人物!
李默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王建诚根本没理会众人的震惊,更没去看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李默。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林风,继续加码。
“技术中心!档案室!后勤保障处!”
“我命令你们!”
他扫视着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继续道:“从现在起,无条件、全力配合‘利刃’行动队的工作!”
“林风需要什么人,你们就给什么人!”
“他要查什么档案,你们就给他调什么档案!”
“哪怕那份档案在省委书记的保险柜里,你们也要想办法给我拿出来!”
“我给他最高的权限!”
王建诚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杀气腾腾:“期间,有任何推诿、扯皮的,我唯你们是问!”
话音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王建诚的目光放缓下来。
他看着林风,眼神郑重得近乎托付,沉声道:“林风同志。”
“现在,你和你的‘利刃’行动队,是我们撕开这个案子唯一的尖刀,也是我王建诚堵上一切的王牌。”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让我失望。”
林风迎着王建诚那灼热的目光,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
他只是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它是一种承诺,更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
这一刻。
林风终于在这个陌生的省城,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省纪委专案组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破局者”。
而是真正蜕变成了手握核心王牌的,“控局者”。
第145章 绘制一张名为罪恶的地图
会议,散了。
它所掀起的巨大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
一号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打开,核心专案组的成员们陆续走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对那个年轻背影的深深敬畏。
李默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被人半搀半扶着挪出来的。
他眼神空洞,四肢发软,仿佛只是一个人形的躯壳被架着往前拖。
从会议室门口到宿舍,不过短短几十米。
他却像用尽了后半生的力气。
宿舍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一声闷响。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沿着冰冷的门板瘫软滑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与李默宿舍的死寂不同,那间刚刚挂上“利刃行动队”门牌的小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空气热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老钱、吴姐和小马三人簇拥着林风,脸上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组长!你就是我的神!”小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林风的眼神亮得像聚光灯,“你是没看到李默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直接绿了!我进专案组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丢人过!太过瘾了!”
吴姐也一改往日的沉静,她扶了扶眼镜,脸颊上泛着兴奋的红晕,语气却带着分析的专业性:“林组长,‘以人解案’的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我们之前都陷在数据里出不来了,你这一招,算是彻底把主动权抢回来了。”
老钱没有他们那么激动。
他只是默默走到饮水机旁,拆开自己珍藏的一包大红袍,用纸杯给林风泡了一杯滚烫的浓茶。
然后,他双手将茶杯递了过去。
动作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敬意。
“林组长,喝口茶润润嗓子。”老钱沉声道,“接下来,都是硬仗了。”
这个动作和语气,不再是对年轻后辈的照顾。
而是一个老兵,对一个真正值得追随的指挥官的尊重。
林风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再将纸杯“当”的一声放在桌上。
声响清脆。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前一秒还兴高采烈的小马和吴姐立刻收起了笑容,身体下意识地站直,齐刷刷地看向林风。
他们知道,庆祝结束了。
现在,该干活了。
“王主任给了我们最高的权限。”林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信任,也是压力。”
“我们没有退路,更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说完,他转身走向办公室里那块巨大而醒目的白色写字板。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笔尖在崭新光滑的白板上轻轻一点。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主战场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小马!”
“到!”小马立刻应声,站得笔直。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数据中心’。”林风说道,“技术中心马上会把所有数据备份送过来。你的任务有二:第一,在电脑里重建所有文件的原始结构模型;第二,对所有文件内容进行文本分析,把出现过的可疑代号、人名、地名、时间戳,全部标签化处理。”
林风看着他,提出了最终要求:“我要的效果是,我说出一个关键词,你三秒内,就要把所有相关文件检索出来。能不能做到?”
小马听得热血沸腾,这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风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吴姐。
“吴姐!”
“在!”吴姐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你是我们的‘财务中心’。”林风继续布置,“所有和钱相关的线索,都归你。我知道那些加密的财务模型暂时解不开,我也不要你去硬解。你的任务,是对它们进行结构化分类。”
“哪些模型像内账,哪些像外账?哪些资金流向是单向流出,哪些又像是复杂的对敲和循环?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用最笨的比对代码长度的办法,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藏在迷雾里的‘钱’的线索,给我单独拎出来,建立专门的档案!”
吴姐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这个我有把握!”
最后,林风的目光落在了老钱身上。
“钱哥。”
他的称呼变了。
老钱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应了一声:“我在,组长。”
“你是我们的‘情报中心’。”林风看着他,郑重地说道,“那些文档里乱七八糟的官场黑话、江湖暗语,全都交给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把你这几十年的见闻,把你认识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全部利用起来。”
“我给你权限,随时查阅我们掌握的任何线索。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翻译’。把我们看不懂的‘天书’,翻译成能听懂的大白话。”
老钱的眼睛亮了。
这个安排,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放心吧组长!”老钱拍着胸脯保证道,“别的我不敢说,论揣摩这帮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老钱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好。”
林风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黑色的记号笔放回原处,换了一支崭新的红色记号笔握在手中。
他转身,独自面对着那块巨大的、空白的写字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平面。
“你们三个,负责为我提供所有的弹药。”
“而我……”
他抬起手,用那支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的最中央,一笔一划,重重写下三个大字。
张敬业。
墨迹鲜红,力透板背。
“我负责在这里,为你们,也为我们自己。”
“绘制一张,名为‘罪恶’的地图!”
第146章 一个来自暗处的电话
夜深了。
省纪委办案基地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处地方依旧亮着灯。
一处是那间刚挂上“利刃行动队”门牌的办公室。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纸张翻阅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高效而紧张。
另一处,是李默的单人宿舍。
灯也亮着。
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的气息。
几个喝空的啤酒罐歪倒在地上,黏腻的酒液渗进地板缝隙。
浓烈的酒精味混着烟草的辛辣,让整个房间闻起来像个肮脏的酒馆。
李默靠着墙角,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头发凌乱,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
他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睛里布满血丝。
会议上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回到宿舍时输掉一切的空洞,此刻都已经沉淀下去。
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浮了上来。
凭什么?
他李默是谁?省纪委公认的青年才俊,第二纪检监察室所有人都默认的未来。
那个林风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从海州借调来的黄毛小子。
就凭一点不知从哪来的小聪明,竟然就这么爬到了他的头上,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
王主任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本该是属于他的!
李默抓起手边最后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却没有浇灭那股火,反而像泼上了一勺滚油。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一切,被一个外来户轻易抢走。
得做点什么。
哪怕不能扳倒林风,至少要给他造点麻烦。
让他知道,他李默不是那么好惹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酒精的催化下疯狂滋长。
李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像一头寻找笼子出口的困兽。
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给林风添堵,又绝对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的办法。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老领导,省委政法委前任常务副书记,刘振华。
刘振华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江东省政法系统与官场上的人脉与影响力依然深厚。
更重要的是,李默记得很清楚,这位刘老和张敬业早年有过不少工作上的交集。
两人虽不是一个派系,但颇有几分交情。
如果……
他把专案组现在的工作动向,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透露给刘老……
以刘老在官场浸淫一辈子的嗅觉,以及他和张敬业的那点旧交情,他会怎么做?
他很可能会找个机会,把消息递给张敬业那边。
一旦张敬业知道专案组在深挖他在金州时期的老关系,他必然会立刻警觉。
他会动用所有力量去干扰,去设置障碍。
这必然会给林风所谓的“以人解案”带来巨大的麻烦。
甚至,让他那把还没出鞘的“利刃”直接折断在鞘里。
到那时,王主任自然会重新审视林风的能力。
而自己,就可以趁机……
李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找到了那根可以戳破所有虚假光环的毒刺。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他不是在泄密,他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晚辈,在向关心自己的老领导“发发牢骚”。
就算将来真出了问题,也绝对查不到他的头上。
李默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很久没再拨打过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是小李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李默瞬间调整好了状态。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委屈和苦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刘……刘书记”
“我……我没什么事,就是心里有点烦,想找您随便聊两句。”
电话那头的刘振华立刻听出了不对劲,沉声问道:“怎么了?在专案组工作不顺心?”
“唉”李默重重地叹了口气,“刘书记,您是不知道,我们专案组现在简直就是胡闹!”
“也不知道王主任怎么想的,放着我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人不用,偏偏从海州提上来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主导工作,整天搞些不切实际的歪门邪道。”
抱怨到这里,李默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是无意中说漏嘴的语气,压低声音继续道:“他现在居然放弃了所有技术侦破手段,异想天开地要去深挖张书记以前在金州任上时,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关系!”
“您说,这不是瞎折腾吗?这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说完,李默就闭上了嘴。
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金州的老关系”,这几个字已经足够。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微弱声音在两人之间传递。
过了好半晌,刘振华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长辈开导晚辈的温和:“小李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你们王主任这么做,肯定也有他的道理。”
“你要相信组织,放平心态,好好配合工作。”
“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刘振华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李默的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知道。
刘老,听懂了。
他种下的那根刺,已经成功扎了进去。
而此时,在省城一处安静的干部休养所里。
挂断电话的刘振华,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变得无比凝重。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金州的老关系。”
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第147章 白板上的灵光
时间进入了最紧张的倒计时。
“利刃”行动队所在的办公室,已经成了整个办案基地的特殊存在。
这里的灯似乎就没熄灭过。
从白天到深夜,再从深夜到黎明,日光灯管始终发出冰冷的嗡鸣,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些发青。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精味、烟灰缸里闷烧一夜的焦油味,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
希望和压力在这里交织、发酵,让整个空间的气氛紧张而压抑。
然而,两天过去了。
侦办工作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小马成功搭建起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将硬盘里那数以千计的加密文件和乱码文档分门别类,贴上了标签。
但代号依旧是代号。
“老爷子”、“二号线”、“香山别墅的钥匙”、“西苑的茶叶”……
这些词语像一团团盘根错节的乱麻,找不到任何可以抽丝剥茧的线头。
吴姐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她把几百个加密的财务模型,按照函数复杂度和代码结构分成了十几大类,甚至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几个她认为最可疑的模型。
但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自语:“……还是没用。”
只要不知道核心变量和运算逻辑,这些东西就永远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天书。
最惨的是老钱。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本比他年龄还大的电话簿被翻得起了毛边,几十个分布在全省各行各业的老朋友、老同事,能打的电话他都打了。
“啪”的一声,他把电话簿丢在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全是废话!”老钱忍不住骂了一句,“‘去学习一下’是约谈,‘安排疗养’是控制,说了等于没说!这些官场黑话根本对不上号!”
确实解读出了一些东西,但这对于破解整个案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刚刚燃起的士气,仿佛又被眼前这座无形的墙壁给压了回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一片沉闷。
唯一的例外是林风。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块巨大的白色写字板。
他把自己彻底关进了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那个由张敬业一生所构成的迷宫里。
咖啡杯在他手边摞起了三四层高,旁边的烟灰缸里也堆满了老钱陪他熬夜时留下的烟头。
小马好几次想过去跟他说句话,但每次看到林风那专注到近乎可怕的眼神,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去打扰,也不忍心去打扰。
王主任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个小组身上。
而他们小组,实际上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林风一个人身上。
此刻,林风就站在那块已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白板前。
白板上用黑色和红色的笔,绘制着一张极其复杂的人物关系图谱。
图谱最中心,是“张敬业”三个大字。
从这个中心点放射出无数条长短不一的线条,连接着另一个名字、一个地名或一个重要时间节点。
他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
他的大学同学、党校同窗、初入官场时的引路人。
他每一次的提拔,每一次的调动。
他主政金州时提拔的每一个重要干部。
他调任省城后接触的每一个关键人物。
甚至连他上学时最喜欢去哪家饭馆这种看似毫不起眼的细节,都被林风从那几十斤重的档案材料里挖掘了出来,标注在上面。
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人物关系图,这几乎就是张敬业从出生到现在的完整人生沙盘。
林风的目光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在这张巨大而复杂的沙盘上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扫过。
他在寻找,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寻找那隐藏在所有迷雾之下的最初源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小马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和吴姐翻阅文件时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
林风的目光定格了。
他盯着白板上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角落里,记录着张敬业在金州市担任市委副书记期间的几次关键人事调动。
他的目光在其中两个时间点上来回跳跃。
第一个时间点,是张敬业从副书记被正式扶正为代市长的那一次关键提拔。
第二个时间点,是他担任代市长后不久,又被火速提拔为市委书记的那一次飞跃。
这两次提拔的间隔时间极短,可以说是张敬夜政治生涯中最重要,也是最诡异的两次跃升。
林风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共同点。
在这两次关键提拔的前后,金州市的官方媒体上,都曾大篇幅报道过一个项目。
一个当时备受争议,但最后还是被强行推动下去的项目。
“金州市三号矿区关停并转暨综合开发项目”。
更重要的是,在这两次关于“三号矿区”项目的报道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报道中,被尊称为张敬业“恩师”和“知遇之人”的人。
省国土资源厅前任常务副厅长,早已退休的——周建国!
周建国
老爷子
“老爷子”是一个很普遍的尊称。
但是,如果一个在官场上被称为“老爷子”的人,恰好与一个巨大的矿产项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并且,他还是这个腐败集团核心人物的“恩师”。
那么,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还会是一个巧合吗?
林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隐藏在所有迷雾背后的冰冷真相。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
“咔哒”一声拔开桌上那支红色记号笔的笔帽,大步流星地走回白板前。
在办公室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手。
先是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周建国”那三个大字。
紧接着,他划出一道长长的、有力的红色线条。
那线条跨越大半个白板,越过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和事件。
最后,狠狠地刺向了被小马标注在数据库代号区域里,那个出现频率最高、也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代号——
“老爷子”!
第148章 交叉验证
那一道刺眼的红线,仿佛在滋滋作响的白板上留下了一道滚烫的烙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响个不停的键盘声、文件翻阅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小马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没能合上。
他刚才还在为那些该死的代号挠破头皮,一转眼,林风就用这种堪称暴力的方式,直接“猜”出了答案?
吴姐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视线顺着那条红线来回移动,当她看清“周建国”后面跟着的那一长串头衔时,呼吸猛地一窒。
省国土资源厅,前任常务副厅长。
一个掌控着全省土地和矿产资源审批大权的实权人物。
吴姐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老爷子”真的是他,那这块硬盘里藏着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只有老钱,在看到“周建国”三个字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我操!”
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我怎么就把他给忘了!周建国!我知道这个人!我们那会儿都习惯叫他‘周疯子’!”
老钱来回踱了两步,继续道:“这家伙在位的时候就出了名的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干!没想到……真没想到,退休这么多年,居然还在后头搅风搅雨!”
老钱的话,从侧面证实了周建国的为人和能量。
但这,依旧不是可以直接摆上台面的证据。
林风转过身,面对着神情各异的三名队员。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眼神依旧冷静。
“这只是一个猜想。”
他一开口,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刚刚燃起的那点兴奋。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想要让这个猜想变成事实,就必须进行交叉验证。”
“小马!”
“在!”小马一个激灵,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林风下令道:“立刻,马上!在你的数据库里同时检索两个关键词:第一,‘老爷子’;第二,‘三号矿区’!我要你把跟这两个关键词同时相关的所有文件,在一分钟之内,给我全部找出来!”
“是!”
小马几乎是飞扑回自己的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带起了一片残影,机械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了小马的电脑屏幕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煎熬。
突然!
“找到了!组长!找到了!”
小马失声大喊,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你快过来看!”
林风一步跨了过去,老钱和吴姐也立刻围了上来。
只见,在小马的电脑屏幕上,一个清晰的时间轴被自动生成。
时间轴的上方,是一条条被标记为“老爷子”的隐秘资金往来记录。
虽然金额和账户都经过了加密,但那一个个精确到年、月、日的时间戳却清清楚楚。
而在时间轴的下方,则是另一条关于“三号矿区”项目所有关键节点的时间线。
项目立项。
环评审批。
开采权招标。
项目扩建。
当这两条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时间线被并排放置在一起时,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出现了。
每一次!
是每一次!
每一次“三号矿区”项目有重大节点推进时,在那前后几天、甚至是同一天,标记为“老爷子”的那条资金线上,就必然会出现一笔巨额的资金流动!
时间点完美重合,没有一次例外!
“我的天”吴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是赤裸裸的罪证!
这几乎就等于在告诉所有办案人员,这个代号为“老爷子”的人,就是通过操控“三号矿区”这个项目,在进行疯狂的权钱交易!
“等等!”
就在这时,吴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她激动地转身跑回自己的办公桌,从一堆厚厚的文件里翻出几份她之前用红笔重点标注过的财务模型分析报告。
“组长!你看!”
她将那几份报告摊开在林风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其中一个被她标记为“结构最复杂,加密等级最高”的财务模型。
“这个模型!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它是干什么用的!它的核心变量太多了,而且完全没有规律!”
吴姐的语速飞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但是现在!如果我把‘三号矿区’这些年的公开产能、每季度税收、甚至是每月的用电量数据,作为新的变量代入进去……”
她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将从小马那里获取到的所有公开数据,一条条输入到那个原本被她视为“天书”的加密模型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奇迹发生了。
只见电脑屏幕上,那堆原本鬼画符般的乱码,瞬间开始重组、跳动!
最后,竟生成了一张清晰的财务报表,和一条有着完美曲线的利润分配图!
在那张报表的最顶端,一行刺眼的大字让吴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金鼎矿业集团(三号矿区项目公司),年度超额利润分配方案!
而在那张利润分配图上,一个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的巨大扇形区域,赫然被标记着一个代号——
“老爷子”!
真相大白!
这一刻,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老爷子”,就是周建国!
而他,就是整个金州腐败利益输送链条的总设计师,和最大的幕后受益者之一!
“干得漂亮。”
林风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清晰的利润分配图,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许,重重地拍了拍吴姐的肩膀。
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大姐,在这一刻,用她的专业和坚持证明了自己。
办公室里沉寂了两秒钟。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着嗓子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小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老钱也狠狠地挥了挥拳头,骂道:“妈的!憋了两天!总算是把这个乌龟壳给砸开了一条缝!”
他们成功了。
他们破解的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找到了一把可以破解整块硬盘“天书”的万能钥匙!
接下来,只要顺着“以人解案”的思路,顺着今天找到的“交叉验证”的方法,那么——
“二号线”。
“香山别墅的钥匙”。
“西苑的茶叶”。
所有伪装都将被他们逐一剥开,露出底下最肮脏的本来面目!
第149章 出鞘
办公室里短暂的欢呼声很快沉寂下去。
喜悦的余温还挂在老钱、吴姐和小马的脸上,他们刚刚品尝到亲手撕开谜团一角的巨大成就感,这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令人振奋。
但林风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名队员。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流,瞬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欢呼声戛然而止。
小马刚举到一半的拳头尴尬地停在空中,老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吴姐最先反应过来,她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解地看着林风:“组长……我们不是已经找到了破解这些秘密的方法吗?”
“是。”林风点了点头。
“我们是找到了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还带着几分疑惑的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们要搞清楚,我们是纪委,不是考古队。”
“我们的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做研究,解谜题!”
他伸出手,重重地敲了敲那块承载了他们所有努力的白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白板上画得再清楚,电脑里分析得再透彻,那也只是推论,只是线索!”
“只要没有形成一份能把周建国和张敬业送上审判庭的扎实证据链,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零!”
林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三人心里。
是啊。
他们只是在这里解开了一道谜题,就兴奋得好像已经办结了案子。
可实际上,周建国依旧在他戒备森严的高干病房里安然躺着,张敬业也依旧在省政法委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掌控着一切。
他们做的这些,对于那些真正的罪犯来说,根本毫无影响。
三人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羞愧和更为沉重的压力。
林风看着众人表情的变化,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他不再多说,直接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金鼎矿业超额利润分配方案》,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组长!你去哪儿?”小马下意识地问道。
林风的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句话。
“去找王主任。”
……
二室主任王建诚的办公室,灯也还亮着。
这两天,他同样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巨大的压力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林风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利刃”小队身上,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赢了,整个专案组起死回生。
输了,他这个二室主任将在全委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当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风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动静。
他终于来了。
王建诚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刻意让语气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坐。”
林风没有坐。
他直接走到王建诚的办公桌前,将手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王主任,您先看这个。”
王建诚疑惑地拿起报告。
当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的瞬间,手指下意识地一紧,在纸张边缘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金鼎矿业集团(三号矿区项目公司),年度超额利润分配方案》。
那清晰的图表,那刺眼的曲线,还有那个被单独标记出来、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的代号——“老”!
王建诚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住林风,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
“‘老爷子’……是周建国?”
“目前看,百分之九十九是他。”林风平静地回答。
然后,他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言简意赅地将他们如何通过“以人解案”的思路,利用“交叉验证”的方法,最终锁定“老爷子”并反向破解加密财务模型的整个过程,都汇报了一遍。
王建诚静静地听着。
随着林风的叙述,他脸上的震撼慢慢变成了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喜悦。
漂亮!
太漂亮了!
这简直就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解密行动!
“好!好!好啊!”
听完汇报,王建诚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他赌对了!
他真的赌对了!
这个从海州来的年轻人,就是一个能不断创造奇迹的天才!
但林风接下来的话,却让王建诚再次愣住。
“王主任,”林风看着情绪激动的王建诚,语气依旧平静如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向您报喜。”
“那你……”王建诚皱起了眉头。
林风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我是来向您请战的!”
“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继续守在这个基地里了,守株待兔等不来胜利,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说到这里,林风向前跨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建诚的眼睛,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我请求您批准,将‘利刃’小队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我亲自带队重返金州,对周建国这个‘老爷子’展开全面的秘密外围调查!我们必须把电脑里的冰冷数据,变成一份份看得见、摸得着的扎实证据!”
“第二路!”林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根据硬盘里初步破译的,另一个出现频率仅次于‘老爷子’的高频代号——‘二号线’,它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省内另一个资源大市!”
他伸出手,在墙上的江东省地图上重重一点!
“——云州市!”
“我申请由经验丰富的老钱和吴姐带队,前往云州开辟第二战场!”
“我们要双线作战,多点开花,彻底搅乱张敬业的所有部署,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林风一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扑面而来的强大自信和眼中燃烧的灼热战意,让王建诚这个在纪委干了二十年的老将,都感到一阵久违的热血上涌。
主动出击。
双线作战。
好大的魄力!
王建诚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天生就是为办案而生的年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个计划很大胆,风险同样巨大。
任何一路打草惊蛇,都可能会导致整个专案前功尽弃。
但是,富贵险中求。
想要扳倒张敬业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就必须使用非常的手段和非常的人。
王建诚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他看着林风那双写满了执着与自信的眼睛,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批准!”
王建诚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这把‘利刃’,”
“是时候出鞘了!”
第150章 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王建诚那句“出鞘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林风没说话,只是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这不是表演,而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利刃”小队就不再是在这栋大楼里没日没夜看电脑的分析员,而是真正要冲到一线,去刺破那个庞大黑幕的尖刀。
这把刀,不仅要快,还要狠。
更要做好随时折断的准备。
“你们什么时候走?”王建诚放下茶杯,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要是没问题,明早五点。”林风回答得很干脆,“兵贵神速,现在周建国老爷子的身份已经被我们锁定了,早去一分钟,他就少一分钟反应的时间。”
王建诚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输密码,转罗盘。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还有两张看上去很普通的介绍信,郑重地递给林风。
“这是刚才连夜找书记签的特别批示。介绍信是空白的,只盖了章,方便你们便宜行事。”
王建诚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林风,你要记住,走出这道门,你们就没有后援了。为了保密,除了我和书记,没人知道你们的具体去向。在外面,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林风双手接过文件,小心地放进上衣的内口袋,贴着胸口。
那份重量,沉甸甸的。
“主任放心,不拿回铁证,我们不回来。”
……
第二天清晨,五点不到。
省纪委地下车库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听到远处早起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两辆车早已停在了出口的死角处。
不是警车,也不是机关单位那标志性的帕萨特,而是一辆灰色的旧捷达,和一辆掉漆严重的五菱面包车。
这是为了这次行动,林风特意让后勤处从扣押车辆里挑出来的。
这种车扔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老钱已经坐在了那辆捷达的驾驶位上,正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包子,那是他在食堂顺出来的早饭。
吴姐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云州行动的所有资料。
“钱叔,吴姐。”
林风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老钱摇下车窗,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笑了笑:“组长,咋还这么严肃?放心吧,咱们这都是老江湖了,云州那地方我去过,熟!”
林风没笑。
他看着车里这两个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很难说清的情绪。
这次任务,云州的风险不比金州小。
金州虽然有周建国坐镇,但林风毕竟从那里出来,有前世的记忆,也有这次探路的基础。
而云州,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二号线”到底牵扯到谁,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大老虎”到底有多深的背景,现在除了一个代号,他们一无所知。
“钱叔,到了那边,先摸底,别急着动。”
林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云州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那边要是扎不动,就先撤,千万别硬顶。”
“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老钱咽下包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表情。他看着林风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我也是替公家干了一辈子的人,命只有一条,我还留着以后退休抱孙子呢。”
老钱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但眼神很认真。
“走了!”
老钱一脚油门,破旧的捷达排气管突突了两声,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了车库,转眼就汇入了外面还很稀疏的车流中。
林风一直看着捷达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过身。
旁边那辆五菱面包车上,小马正紧张地调试着车载电台。
看到林风过来,小马有点兴奋,又有点掩饰不住的紧张:“组长,我们这就算……开始了吗?”
林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
“嗯,开始了。”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但就像王建诚说的,刀已经出了鞘,就没有空手收回去的道理。
“走,我们也出发。回金州,去会会那位太上皇。”
小马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五菱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大门,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向西,那是金州的方向。
与此同时,纪委办公楼的二楼。
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窗帘被拉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李默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站在窗后。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楼下的路灯映得有些惨白。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一前一后离开的两辆破车。
虽然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但他太熟悉林风那个“利刃”小队的行事风格了。
低调,诡秘,又不按常理出牌。
昨天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会议还历历在目,那些刺耳的嘲讽、那些毫不留情的反击,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肉上。
“这就走了吗?”
李默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晚回去后,他一整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
那个打给老领导的电话,就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让他既感到一种背叛原则的恐惧,又让他隐隐尝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不知道那个电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其实很期待那个后果。
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晨雾里,李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林风他们能不能查出东西。
但他知道,有人绝不会让他们查得那么轻松。
“林风啊林风,你真以为,有了尚方宝剑,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了吗?”
李默仰头,将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
林风抵达金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为了避免嫌疑,他们没有走高速,而是特意绕了省道。
这次回金州,林风的感受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来,他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和破釜沉舟的勇气,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孤狼。
这次不同。
这次他虽然开着破面包车,穿着不起眼的夹克衫,但他兜里揣着省纪委的尚方宝剑,脑子里装着周建国的所有犯罪线索。
这种手里有底的感觉,让他更加从容,也更加敏锐。
车子驶入金州市区,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这是一种只有长期混迹在官场和办案一线的人,才能嗅到的特殊味道。
“组长,你看那边。”
开着车的小马突然努了努嘴。
林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的路口,两辆警车正闪着警灯停在路边。
几个穿着制服的交警正在设卡,对过往的车辆进行检查。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查酒驾或者违章,但林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些交警查得很细,不仅看证件,还会特意往车里看几眼,甚至还会让外地牌照的司机打开后备箱。
这种盘查力度,绝对不是为了抓几个酒鬼。
“别慌,正常开。”
林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旁边拿过一顶早就准备好的旧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小马毕竟年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紧。
五菱面包车是省城的牌照,在金州这种地方本身就有些扎眼。
车子缓缓驶近卡点。
一个年轻交警挥动着停车棒,示意他们靠边。
小马踩下刹车,乖乖地降下车窗。
“你好,驾驶证,行驶证。”
年轻交警敬了个礼,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副驾驶的林风。
小马连忙把两本证件递过去,脸上堆起那种小生意人特有的讨好笑容:“警察同志,我们是省城过来送货的,证件都全。”
交警翻了翻证件,又看了看车里。
后座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那是他们用来伪装的道具。
“干什么的?去哪?”交警把证件递还给小马,语气生硬。
“去建材市场,给一家店送点五金配件。”小马回答得很流利。
这是林风路上教他的台词。
年轻交警没说话,又往副驾驶那边走了两步,透过车窗盯着林风看。
林风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似乎在看导航,感觉到有人看他,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警察同志,还要查什么?这都几点了,人家老板等着要货呢。”
林风的这句抱怨,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像极了一个跑运输的黑脸汉子。
交警盯着他那张略显粗糙的脸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破绽,又实在不愿意去翻那一车脏兮兮的箱子,便挥了挥手。
“行了,走吧。注意安全。”
“好嘞,谢谢同志!”
小马如获大赦,一脚油门,面包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检查点。
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还在继续盘查其他车辆的交警,小马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组长,咱们运气真不错。”
林风却没有放松,他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这不是运气。”
“啊?”
小马不解。
林风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比平时多了不少的巡逻车,声音压得很低:
“金州,变天了。”
他太清楚金州平时是什么样了。
这种级别的盘查,只有在那个“大人物”觉得有危险,需要扎紧口袋的时候才会出现。
李默那个电话带来的蝴蝶效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张敬业不仅警觉了,而且已经开始在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先别去之前的招待所了。”林风当机立断,“也别去跟任何熟人联系。”
“那我们去哪?”小马问。
林风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
“西城老纺织厂那个家属院,去那儿。”
他在金州当了那么多年官,对这里太熟了。
那个老小区,住的大多是下岗工人,人口流动大,环境杂乱,监控也早就坏得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是,那里离市中心医院——也就是“老爷子”周建国住的高干病房,只隔了两条街。
那是灯下黑,也是最好的观测点。
“好的。”
小马打了一把方向盘,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夕阳下,林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越来越冷。
第151章 高干病房
西城老纺织厂小区的夜晚很吵。
楼下的大排档一直折腾到凌晨,醉酒的猜拳声和烧烤的烟味顺着那扇关不严的木头窗户直往屋里钻。但对于林风和小马来说,这个环境反而是最安全的掩护。
这一夜,两人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风就踢醒了蜷缩在破沙发上的小马。
“起来,干活了。”
两人简单地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林风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老式夹克,手里拎着个装满水果和廉价奶粉的网兜,看起来就像是个从乡下进城探病的亲戚。
小马则背着个双肩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种初出茅庐的学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纪委办案人员。
根据档案资料显示,嫌疑人周建国,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老爷子”,因心脏病静养为由,常年住在金州市中心医院的特需高干病房。
这在金州官场并不是什么秘密。
很多退休或者退居二线的老领导,都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既享受着医疗特权,又能成为一个人情往来的据点。
“记住,到了医院,除非必要,少说话,多看。”
出门前,林风再次叮嘱了一句。
小马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上那辆破面包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开到了市中心医院附近。
为了不引人注意,林风特意让小马把车停在了隔了一条街的超市地下车库,然后两人步行穿过马路。
金州市中心医院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一大早就人满为患。
挂号大厅里挤满了排队的人,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人身上的汗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林风熟门熟路地带着小马穿过拥挤的门诊楼,径直向医院最后面的那片区域走去。
那里,是一片幽静的小花园。
穿过花园,一栋只有五层高的红砖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特需病房楼,俗称“老干楼”。
和前面门诊楼那种菜市场般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楼前还停着几辆挂着金州小号牌的黑色奥迪车。
“组长,咱们直接进?”
小马看着那栋楼,压低声音问道。
林风没说话,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眼神不动声色地扫向大门口。
仅仅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
特需楼的门口,不光设了那种带人脸识别的智能闸机,旁边还立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
更要命的是,在保安亭旁边,还笔直地站着一名武警。
那身橄榄绿的制服和手里握着的警棍,直接把这栋楼的警戒级别拉高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
“这就是你说的心脏病静养这?”小马有点傻眼。
这哪里是病房,简直就是个微缩版的要塞。
林风拉了拉小马的胳膊,“自然点,别盯着看。”
两人调整了一下状态,假装是探病的家属,跟着前面一个抱着花篮的中年妇女往大门走去。
那个妇女走到闸机前,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磁卡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闸机开了。
旁边的保安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风跟在后面,试图贴近一点,看能不能混过去。
“干什么的?”
还没等他靠近闸机,那个刚才还在低头看手机的保安突然抬起头,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和雨马。
林风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举了举手里的水果网兜:“同志,我们来看看亲戚。”
“看亲戚?”
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风这身寒酸的行头,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看谁?哪个病房的?”
“顶楼的周老,周建国。”
林风报得很干脆。
听到这个名字,保安的脸色变了变,那种狐疑不仅没消退,反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警惕。
他给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名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看周老?你们有预约吗?还是有老干局的批条?”
“还要批条?”林风一脸茫然,那种乡下亲戚的无知样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就来看看,这都是老乡……”
“去去去!什么老乡!”
保安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这里没有批条谁也不让进!尤其是看周老的,那就是必须要有家属或者老干局的陪同!赶紧走,别在这挡道!”
旁边的那个武警也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过来。
林风心里一沉。
他刚才的话只是试探。
他想知道看望周建国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高,根本就是封死了。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林风没有纠缠,拉着还想争辩两句的小马,点头哈腰地退了回来。
一直退回到小花园的树丛后面,小马才忿忿不平地啐了一口。
“这帮看门狗,眼睛长到头顶上了!咱们有证件,直接亮证件进去查不行吗?”
“不行。”
林风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亮证件那是最后的手段。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秘密外围调查,一旦亮了证件,周建国知道我们来了,张敬业也就知道了。证据还没拿到,我们就成了明牌。”
“那怎么办?”小马有些泄气。
林风抬头看了看那栋红砖小楼。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顶层那个最大的露台上,拉着厚厚的窗帘。
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视线。
“先别急。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长椅,“你包里有电脑吧?去那边坐着,试试看能不能连上这栋楼的网络。现在都是数字化办公,我就不信这栋楼还是信息孤岛。”
小马眼睛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要能进他们的内网,我就能调监控,看看那个老家伙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作为省纪委技术处的业务尖子,这才是小马的强项。
两人走到长椅边坐下。
小马拿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起来。
林风则拿着手机,假装看视频,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小马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渗了出来。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破解手段,在这里仿佛撞上了一堵棉花墙。
“怎么样?”林风低声问。
小马停下手,无奈地摇了摇头,合上了电脑屏幕。
“不行,组长。这栋楼的网络架构太变态了。”
“什么意思?”
“他们用的是绝对物理隔离的内网。”小马有些挫败地解释道,“这栋楼所有的监控、医疗数据、甚至门禁系统,都不连外网。除非我能混进楼里的机房,把这根网线插到他们的服务器上,否则我在外面就是把键盘敲烂了也进不去。”
“那个周建国,简直就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铁桶里。”
听完小马的话,林风陷入了沉默。
物理隔离。
这可不是一般医院能有的安保级别。
这说明周建国或者他背后的人,有着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他们早就防着这一天,防着有人通过技术手段窥探这里的秘密。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治病。
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避风港,一个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进出的法外之地。
“你看那个。”
林风突然推了推小马,眼神指向特需楼的侧门。
一辆白色的送餐车正停在那里。
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搬运餐盒。
每个餐盒上都贴着标签,看起来格外精致。
“那是专门给高干病房配送营养餐的。”林风说。
“咱们能不能……”小马又燃起一丝希望。
林风摇了摇头:“你看仔细了。”
小马顺着看过去。
只见那两个送餐员把餐车推到侧门口,并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里面的保安打开门,拿着金属探测仪,对着餐车和人员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就连那些餐盒,都被要求打开盖子检查。
确认无误后,里面的护工才接手推了进去。
那两个送餐员连门槛都没迈进一步。
“看到了吗?”林风的声音有些冷,“别说混进去,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验明正身。”
小马彻底没脾气了。
这一上午,他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围着这块肥肉转了好几圈,却发现根本无处下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了正头顶,花园里散步的病人也陆续回去吃饭了。
林风和小马已经在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他们观察了进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除了几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豪车能直接开到楼下,其他人全部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甚至连送快递的小哥,都只能把东西放在门卫室,由保安转交。
这种防御级别,简直令人绝望。
“先撤吧。”
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撤?”小马有些不甘心,“咱们这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在这里耗下去没意义。”林风把手里的水果网兜随手放在长椅上,“正面强攻这路肯定走不通。周建国有特权护体,常规手段根本动不了他。”
“那我们查什么?”
两人默默地走出医院,回到停在对街地下车库的面包车里。
车厢里有些闷热。
林风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冰凉的水让他有些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幕幕。
森严的门禁。
严苛的检查。
不联网的监控。
这一切都在传达一个信息:周建国怕了。
如果是一个坦荡的老干部,何必搞得这么风声鹤唳?
这种过度的防护,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他在保护什么?
或者说,他在通过这种方式,掩盖什么?
既然正面进不去,那就得换个思路。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
“小马,开车,回据点。”
“好。”
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林风没有休息,而是直接把那叠关于周建国的档案全部摊在了那张有些发霉的桌子上。
“既然他这只老乌龟缩在壳里不出来,那我们就看看,这只壳外面,还有没有别的软肉。”
林风随手抽出一支笔,在档案上周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他今年快八十了,要钱有什么用?”
“治病?那点退休工资加上公费医疗足够了。”
“享受?他那个身体状况,还能享受什么?”
林风自言自语,像是在问小马,又像是在问自己。
贪官贪钱,总要有动机。
要么是为了权力的延续,要么是为了后代的富贵。
周建国已经退了,权力延续这一条基本可以排除。
那就只剩下……
林风的笔尖顺着家庭关系那一栏慢慢往下滑。
配偶早亡。
独子十年前死于车祸。
最后,笔尖重重地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周浩。
关系:孙子。
“小马,查这个。”
林风指着那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道光。
“周建国的孙子,周浩。”
“我不信,这小子也跟他爷爷一样,缩在那个铁桶里不出来。”
小马凑过来看了看:“周浩?资料显示这小子才二十六岁,无业?”
“对。”林风冷笑一声,“无业,但是你信不信,他过得比谁都滋润。”
“只要抓住这个孙子,我就不信那个老乌龟还能坐得住!”
第152章 云州的困难
当林风和马小在金州的“铁桶”前碰壁时,几十公里外的云州市,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辆灰色的旧捷达车,正停在云州市国土资源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老钱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根烟,却忘了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睛死死盯着国土局那扇贴着封条的档案室大门。
吴姐坐在副驾驶,手里的矿泉水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
“钱叔,这……这也太巧了吧?”
吴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在半小时前,也就是上午九点刚上班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满怀信心地走进了云州市国土局的办事大厅。
按照分工,他们这次的目标很明确:作为“二号线”的外围调查组,他们要秘密查阅五年前,关于云州南郊那块五百亩化工厂用地的审批原始档案。
那是硬盘里“二号线”这个代号出现频率最高的关联项目。
只要拿到那份原始审批表,看看上面的签字到底是哪个领导签的,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隐藏在云州的“大老虎”。
计划本来很完美。
吴姐甚至为此还专门化了个妆,扮成了一个因为土地纠纷来查档的精明女律师。
可谁知道,他们连那个档案柜的门都没摸到。
“不好意思啊,真是不凑巧。”
那个接待他们的年轻科员,脸上的笑虽然客气,但这话说出来却比石头还硬。
“您二位来晚了。昨天晚上也不知怎么搞的,档案室那边的水管爆了。半层楼都被淹了。”
“为了保护那些纸质档案,局里紧急决定,把所有档案都送到专门的地方去做除湿抢救处理了。”
“那什么时候能查?”吴姐当时还不死心,追问了一句。
“这就不好说了。”年轻科员摊了摊手,“这种抢救性修复,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半年。而且为了安全起见,现在整个档案都被封存了,除了省厅的专家,谁也不让碰。”
水管爆了。
抢救性修复。
封存。
这三个理由连在一起,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直接把老钱和吴姐挡在了真相的门外。
“钱叔,你信吗?那是真的水管爆了吗?”
车里,吴姐再次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钱把还在指尖没点着的烟狠狠摔在仪表盘上。
“爆个屁!”
老钱这辈子在纪委干了几十年,什么鬼魅伎俩没见过?
这种手段,太老套了,但也太管用了。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这是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提前把门给关死了。”
老钱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
这哪里是水管的问题,这分明是云州的官场在向他们这支外来的调查组示威:此路不通。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吴姐有些着急。
“等?等到猴年马月?”老钱冷笑一声,“他们既然能在档案上动手脚,那咱们就换个人去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档案能被封,人却封不住。”
“五年前那块地审批的时候,负责具体经办的是地籍科的一个老科员,叫赵德柱。这人去年刚退休。”
“档案没了,经办人还在。只要撬开这老小子的嘴,比看档案还管用。”
老钱一脚油门,捷达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
半小时后。
云州市老城区,幸福里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旧家属院,住的大多是各个机关单位退休的老干部。
老钱把车停在路边,和吴姐按照地址找到了3号楼2单元。
赵德柱就住在一楼。
刚进单元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老钱看了吴姐一眼,示意她准备好录音笔。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还是没人开门,屋里先传出一个老太太警惕的声音。
“大妹子,哪怕赵德柱老赵在家吗?”
老钱用一口地道的云州本地方言喊道,“我是他在省里党校学习时的老同学啊,路过云州,来看看他。”
这个理由是林风教的。党校同学这层关系,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最难查证。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拖鞋踢踏的声音。
紧接着,“咔哒”一声,里面的防盗门打开了一条缝。
并没有完全打开,上面还挂着防盗链。
露出一张满是皱纹、很是警惕的老太太的脸。
她隔着门缝,上下打量着老钱和吴姐,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客人,倒像是在看贼。
“老乔党校的同学?”老太太疑惑地问。
“是啊是啊。”老钱笑呵呵地递上一袋路上买的水果,“这不多少年没见了嘛,来看看老赵。”
“哦。”
老太太应了一声,但丝毫没有要开门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他不方便见客。”
“啊?咋不方便了?病了?”老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
“老年痴呆。连我都不认识了,哪还记得什么党校同学。你们走吧。”
说完,老太太就要关门。
老年痴呆?
老钱心里“咯噔”一下。
档案前脚被淹,证人后脚痴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他眼疾手快,在那扇门快要关上的一瞬间,伸出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哎哎哎,大妹子,别急啊。”
老钱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语气已经有点硬了,“这人都来了,看一眼总行吧?哪怕他不认识我,我这当同学的心意到了也是好的啊。”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老太太急了,用力推着门,“说了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什么同学不同学,我听都没听说过!赶紧走,不然我喊人了啊!”
就在这时。
“妈,谁啊?”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那体型和胳膊上的纹身,绝对不像是什么善茬。
他走到门口,一把拉开老太太,隔着那条防盗链,恶狠狠地盯着老钱。
“干什么的?推销保健品的还是搞诈骗的?”
“这年头骗子真多,连党校同学都编出来了。”壮汉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明显的威胁,“赶紧滚!再来骚扰我爸,我打折你们的腿!”
“砰!”
防盗门就在老钱的鼻尖前狠狠关上了。
那声巨响把楼道的声控灯都震亮了。
老钱站在原地,刚才那种同学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吴姐,脸色黑得像锅底。
“钱叔,这……”
“走。”
老钱没有再敲门,也没有争辩。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直接转身就走。
因为他刚才从门缝里,透过那个壮汉的肩膀,看到了屋里的一幕。
在正对着门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哪里有半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而且,就在刚才壮汉骂人的时候,那老头甚至还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眼神清明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那个老头就是赵德柱。
他在害怕。
回到车里,老钱一言不发,直接发动车子,开出好几条街才停在这个偏僻的公园旁边。
“钱叔,刚才那人……”吴姐犹豫着开口。
“那个赵德柱,根本没病。”
老钱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他在装傻。或者说,有人逼着他装傻。”
“先是档案室被淹,然后是证人装疯卖傻还被流氓儿子看管。”
“吴姐,你觉得这是一般的查案阻力吗?”
吴姐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虽然资历不如老钱,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昨天才到云州,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对方就已经精准地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这种效率,这种精确度,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钱叔,我们……暴露了?”
“肯定的。”
老钱掏出那个只能打加密电话的老人机。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在纪委干了一辈子,他最恨的就是出内鬼。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这一趟白跑的问题,更是把他们这几条命都架在了火上烤。
“必须马上汇报。”
老钱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林风沉稳的声音。
“钱叔,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老钱心里的慌乱稍微定了一些。
“组长,出事了。”
老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种焦虑还是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云州这边的路,被堵死了。”
“档案查不了,说是水管爆了;人也问不了,关键证人赵德柱装疯卖傻,家里还有人看着,根本接触不上。”
老钱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
“组长,这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从上到下,从机关到个人,云州这就是一张网,一张专门等着我们往里钻的网。”
电话那头的林风沉默了。
那阵沉默很长,长得让老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风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比之前更冷,也更硬。
“钱叔,你们那边的行动,全部停止。”
“停止?”老钱一愣,“那就这么撤了?”
“不撤。”林风说,“留在云州,但是不要再去做任何线下的调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蛰伏下来。装作已经放弃,或者就在酒店里待着。”
“对方既然已经亮剑了,那我们再硬闯就是送死。”
“这种反常的反应,恰恰证明云州这个二号线是真的有大问题,而且他们很怕。”
“他们越怕,我们的方向就越对。”
挂断电话,老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云州的雾气很大,就像这个看不透的案子,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他知道,林风那边,肯定也遇到了麻烦。
这场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打。
第153章 蝴蝶的翅膀
老钱的那个电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林风的心里。
金州的出租屋内,光线昏暗。
林风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周建国照片。
旁边的小马正在紧张地盯着那台已经被强制关闭了所有外部网络连接的笔记本电脑。
“组长,钱叔那边……”
小马刚才虽然没完全听清电话内容,但从林风那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他也猜到了大概。
“路断了。”林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云州市国土局档案室昨晚离奇漏水,关键证人赵德柱‘突发’老年痴呆,连家门口都有了保镖。”
小马是个搞技术的聪明人,一听这话,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这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来,“我们去云州是绝密行动!昨天才出发,除了我们三个和王主任,根本没人。”
话说到一半,小马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里倒映着林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
在出发前的那个动员会上,在李默那有些阴阳怪气的眼神里,在省纪委大楼那些来来往往看似忙碌实则各怀心思的身影中。
答案呼之欲出。
“组长,你是说……”小马咽了口唾沫,那个词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内鬼。”
林风替他说了出来。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重重地砸在两人的心上。
……
把时间稍微往前拨动一点。
就在林风他们兵分两路出发后的第二天上午。
省城,一家不起眼的老干部活动中心。
这里是退休老干部们消磨时光的地方,打打台球,下下棋,更多的时候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回忆昔日的荣光,顺便交换一些所谓“内幕”的政治八卦。
二楼的一个私密茶室里。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对弈。
左边那个稍微胖点的,正是李默曾经的老领导,省委组织部原副部长陈国栋。
右边那个瘦削精干的,则是省政法委原副书记,也是张敬业多年前的一位老上级。
棋过中盘,局面胶着。
陈国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地开了口。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他对面的老者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枚黑子,问道:“怎么?谁惹咱们陈部长不高兴了?”
“也不是惹我不高兴。”陈国栋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我是替这帮孩子担心啊。听说纪委那个专案组,最近搞得动静挺大?”
黑子“啪”的一声落下。
“那个9·19专案?”老者漫不经心地问。
“可不是嘛。”陈国栋摇了摇头,“我的学生小李,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诉苦。说那里面来了个叫林风的新人,愣头愣脑的,放着省里的正常程序不走,非要去翻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说到这,陈国栋看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老者。
“说什么要去金州查什么起家底,还要去云州翻什么审批档案。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吗?那些老档案都过去多少年了,这得牵扯多少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
“这孩子,这么个查法,迟早要出事。”
陈国栋说完这几句,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茶叶的成色。
但对面那个老者,捏着最后几枚棋子的手,虽然依旧稳健,但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看似无意的几句“牢骚”,就像一只在省城扇动翅膀的蝴蝶。
几小时后,一场风暴,已经无法逆转地形成了。
……
当天下午。
省政法委大楼。
张敬业的办公室宽敞而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
他刚刚结束一个全省维稳工作电视电话会议,正靠在真皮老板椅上闭目养神。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一直很安静。
突然,那个放在抽屉最深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号码的老式非智能手机,震动了两下。
张敬业猛地睁开眼睛。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机,上面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有人不懂事,在查以前的老账。金州,云州,都要看好家门。”
发信人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号码——那位上午还在下棋的老领导。
张敬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一分钟里,这间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查以前的老账……”
张敬业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就像几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专案组查了他这么久,他一直很淡定。
因为他现在的账做得很干净,那些所谓的受贿线索,大多都是些人情往来,根本定不了他的死罪。
但“老账”不一样。
那是他的发家史,那是他的原罪,那是这些年一直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地基。
金州,是他敛财的起家之地。
云州,是他用违规项目换去政绩的关键跳板。
这两个地方,任何一个地方被撕开口子,他张敬业都只有死路一条。
“林风……”
即使短信里没提名字,但他脑海里还是第一时间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个在内部传闻中,仅凭一己之力就撬开了金州防线的新人。
张敬业冷笑了一声。
他拿出那个非智能手机,熟练地换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不记名新卡。
然后,他只发了一条短信。
这次,他没有发给什么老领导,而是发给了那个金州的“太上皇”,和云州那个依然在替他看场子的代理人。
短信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起风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指令。
但对于这十几年一直在这个利益网络里生存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是一级战备的最高指令。
……
几分钟后。
金州市,特需病房顶楼。
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周建国,那个看起来有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拿起那个专用的加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有人要来家里做客。告诉医院保卫科,一级戒备。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
与此同时。
云州市国土资源局。
局长办公室里。
现任局长看着那个非实名号码发来的“起风了”三个字,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怠慢,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冲到了楼下的档案室。
“局长,您怎么来了?”这边的管理员还没反应过来。
“别废话!”
局长直接把那张“消防检修”的封条拍在管理员的脸上。
“昨天晚上,这里的水管爆了!听懂了吗?”
管理员愣住了:“局长,没爆啊,这好好的。”
“我说爆了就是爆了!”局长压低声音,脸色狰狞地吼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制造一场‘意外’!把五年前那批审批档案所在的那个区域,给我淹了!彻底淹了!”
“记住了,这是为了保护档案!是为了以后能数字化修复!”
“要是让外面的人看到哪怕一片纸片,你和我,咱们全得完蛋!”
管理员看着局长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是…是…我这就去办。”
……
蝴蝶的翅膀扇动完了。
两个小时后,林风收到了老钱那个绝望的汇报电话。
金州的出租屋里。
林风讲完了这一切的推演。
小马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这也太……”
小马想说太恐怖了。
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节,没想到现实中的权力运作,比那些编剧写的还要高效,还要冷酷,还要不留痕迹。
“这就是我们的对手。”
林风走到窗边,有些破旧的窗帘拉着,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昏暗的路灯。
“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李默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破洞,是他这个破洞,把风漏了出去。”
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种平静下面,小马能听出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马有些六神无主,“钱叔那边已经瘫痪了,我们这边也进不去医院。那咱们岂不是成了瞎子、聋子?”
“而且,既然他们已经预警了,那肯定会销毁证据啊!”
“对。”林风转过身,“他们现在一定在疯狂地销毁死物。”
“档案可以被水淹,硬盘可以被粉碎,监控可以被删除。”
“这些死的东西,只要他们想藏,我们很难找到。”
林风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但是,小马。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什么?”
“活人的欲望。”
林风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张周建国的家庭关系图。
“周建国老了,他这辈子其实已经赚够了。但他这种人,哪怕到了棺材边上,也不会收手。”
“因为他不敢。”
“他背后有张敬业要供养,前面有那个不争气的孙子要兜底。”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欲望还在,钱就得流动。”
“只要钱在流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林风把手指重重地戳在“周浩”那个名字上。
“告诉钱叔,让他们在云州蛰伏,不要动,让对方以为我们真的怕了。”
“而我们,要在金州,给这只受惊的老虎,换个玩法。”
“他不让我看病房,那我就不看了。”
“我们就盯着钱。”
“盯着他那个好孙子,到底是怎么把这些带着血的脏钱,给花出去的!”
第154章 林风的直觉
金州的出租屋里,灯泡忽明忽暗。
林风看着桌上那张周建国的照片,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团棉花塞在胸口,堵得人难受。
“周浩。”
林风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刚才他在小马面前说得笃定,但心里清楚,从这堆故纸堆里找线索,就像是大海捞针。
“小马,别愣着了。”
林风敲了敲桌子,“干活。我要这个周浩的所有资料,事无巨细,哪怕是他小学偷过几块橡皮我都得知道。”
“好!”
小马知道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也不含糊。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加密笔记本,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作为省纪委技术处的业务尖子,只要给他一个名字,在合法的权限范围内——当然,为了办案有时候需要一点“特殊手段”——就没有他挖不出来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组长,出来了。”
小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把屏幕转了过来。
“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林风凑过去。
“太干净了。”小马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字,“你看。周浩,男,26岁。五年前毕业于省内一所这二本院校,学的设计。毕业后在金州注册了两家文化传播公司,注册资本都是十万。”
“这两家公司我查了,就是典型的空壳公司,连个固定的办公地点都没有,税务申报全是零。”
“这是公开资料。”林风头都没抬,“看点别的。”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小马点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按理说,这种官三代,富三代,尤其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那个不是在网上活得像个孔雀?今天晒车,明天晒表,后天定位个什么顶奢酒店。”
“但这小子,他在社交媒体上的痕迹,简直干净得像个修行的和尚。”
屏幕上显示着周浩的几个社交账号截图。
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而且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
微博:只关注了几个官媒和游戏博主,几乎不发原创内容。
抖音:更是连个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这么低调?”林风皱起了眉头。
这不符合逻辑。
如果周建国真是那种兢兢业业的老干部,教育出这么个低调朴素的孙子倒也说得过去。
但周建国是那个巨额腐败网络的核心成员,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老虎。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手里握着那么庞大的资源,怎么可能做到这么清心寡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风盯着那几张截图,“他这种干净,不是真的干净,而是有人在刻意替他打扫卫生。”
“我也是这么觉得。”小马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组长,网上的痕迹能扫,但现实生活里的脚印,他是擦不掉的。”
“我刚刚黑……哦不,调取了这半年金州路面天眼的违章数据。”
小马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一张抓拍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兰博基尼超跑,正在金州那条着名的滨海大道上炸街。虽然是夜里,但那个流线型的车身和嚣张的尾翼依然清晰可见。
车牌号被故意遮挡了一半,但最关键的驾驶室位置拍得很清楚。
开车的正是周浩。
那张年轻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低调和内敛,而是写满了狂妄和放纵。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支雪茄,旁边副驾驶上坐着个那种标准网红脸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小马指着照片,“这种限量版的超跑,落地至少一千五百万。”
“关键是,这车不在他名下。”
小马调出一份车辆登记信息,“车主是金州宏利汽车租赁有限公司。”
“租的?”林风眼神一凝。
“表面是租。但我顺手查了一下这家宏利租赁。”小马冷笑一声,“这家公司一共就这这一辆豪车,而且从来没租给过别人。这半年的违章记录,全是这辆车在不同时间段产生的,驾驶人虽然每次处理都不是一个人,但那种签名笔迹,我看着都像。”
“也就是说,这是一辆专门为了让他开,而挂在别人名下的车。”林风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套路。
这就是典型的洗钱和规避风险的手段。
这种官宦子弟,家里管得严,或者是为了避嫌,不敢直接把豪车豪宅挂在自己名下。
于是就有人专门成立这种空壳公司,或者是那种所谓的“好兄弟”、“干叔叔”,出面买东西,然后给他们“借用”。
实际上,这就是变相的受贿。
“还有吗?”林风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
只要找到了这个缺口,撕开它就是时间问题。
“有。”小马又点开几张截图,“我又查了他的出行记录。虽然他的银行卡流水很正常,每个月就那么几千块的工资入账。但他这半年的飞行记录很频繁。”
“去哪?”
“全是去南方边境的一个旅游城市,西双版纳。”
“旅游?”
“不像。”小马摇摇头,“每次去都是周五晚上走,周一早上回。而且每次落地后,并没有入住那边的任何酒店。”
“那他住哪?”
小马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复杂的资金穿透图。
“这就要说到他那个神秘的住处了。虽然查不到具体的入住记录,但我查到了这家宏利租赁公司的一笔奇怪支出。”
“这半年来,宏利公司每个月都会向西双版纳的一家物业管理公司转账两万块,备注是8号别墅物业费。”
“一个月两万的物业费?”林风冷哼一声,“这别墅得有多大?”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小马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指着那个资金流向图的最末端。
“我追踪了宏利公司的资金来源。这家看起来根本没业务的小租赁公司,之所以买得起超跑,付得起物业费,是因为它有一家长期合作的‘母公司’一直在给它输血。”
“那家母公司的名字叫——金州德发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王德发。”
林风一怔。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是“进出口贸易”这几个字,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进出口贸易……”林风喃喃自语。
在纪委办案的经验里,进出口贸易公司,往往是向境外转移资产的最佳通道。
虚构那个买卖合同,把国内不值钱的东西高价卖出去,或者把国外根本不存在的“咨询服务”、“软件授权”高价买进来。
一来一回,黑钱就变成了在国外合法的利润。
“王德发……”
林风的手指在那张错综复杂的图表上划过,“看来这就是那个一直在替周家干脏活的人。”
他站起身,在那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圈。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汇聚。
宏利租赁、王德发、周浩、超跑、边境别墅、进出口贸易。
这一连串看似独立的名词,此时就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洗钱”,给串了起来。
周建国家里搜不出现金,他的银行卡里查不出巨款。
因为钱根本没经他的手。
甚至都没经周浩的手。
钱在王德发的公司里转了一圈,大头流向了海外,小头变成了超跑和别墅的使用权,供周浩这个“穷小子”享用。
“高明。”
林风不得不承认,这套手法设计得很精巧。
物理隔绝了。
如果按照常规思路,去查周建国的家庭资产,甚至去查周浩的银行流水,那查到下辈子也查不出个屁来。
因为在法律层面上,周浩就是个穷光蛋,甚至还在啃老。那些豪车别墅,那是人家王叔叔借给他玩的,顶多算是个借用,在这个人情社会里,很难定性为受贿。
好一招瞒天过海。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重生的林风,是一个熟悉这种套路的老猎人。
“组长,现在怎么办?直接查那个王德发吗?”小马有些跃跃欲试。
“不。”林风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
“王德发这种老江湖,既然敢干这种事,账面必定做得天衣无缝。我们现在去查他的账,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这招我们已经在周建国那里用失败了。”
林风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我们不查账,我们去查人。”
他转过头,看着小马,“你说,周浩为什么要那么干净?为什么要躲在那些隐形的壳子里?”
小马想了想:“害怕?”
“对,是因为他那个爷爷管得严。周建国这只老狐狸,不仅自己缩在铁桶里,也把这个唯一的孙子管得很死。”
林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但是,年轻人是有欲望的。”
“越是压抑,反弹起来就越疯狂。”
“那个周浩,开着一千五百万的超跑在夜里炸街,身边换着不同的网红,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本质上就是个压抑不住的纨绔子弟。”
“他低调,是因为他爷爷在看着他。”
“但如果……”林风顿了顿,“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他特别想要,却又被卡住了,拿不到,甚至快要失去的时候。”
“你说,这个一直被压抑着的孙子,会不会跳起来骂娘?会不会失控?”
小马似乎懂了,但又没完全懂:“组长,你是说……”
“那个王德发的公司是搞进出口的。最近国际形势不好,加上国内反洗钱的力度这么大。”
“你说,如果周浩的一笔大钱,正好卡在王德发的手里转不出去。”
“那会发生什么?”
林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猎人才有的光芒。
“狗急了会跳墙。”
“人急了,就会犯错。”
“只要他犯错,哪怕只有一个瞬间的失控,那就是我们撕开这道铁幕的最好机会。”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个周浩,这时候应该还在外面浪。”
林风抓起那件旧夹克披在身上,对小马扬了扬下巴。
“走。”
“去哪?”
“找他的车。”
林风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精神一振。
“既然他那么喜欢那辆兰博基尼,我们就去看看,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今晚到底飞在哪个枝头。”
“只要找到那辆车,就能找到他。”
“而只要找到他失控的那一刻。”
林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只躲在医院里的老虎,也就藏不住了!”
第155章 唯一的软肋
夜色深沉。
金州市区的街道已经空了,只有路灯还在敬业地发着昏黄的光。
一辆普通的桑塔纳在空荡的马路上疾驰。
“找到了吗?”
副驾驶上,林风盯着前方,声音有些沙哑。熬了两个大夜,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可怕。
小马坐在后面,正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信号一直在移动。就在市中心这个圈子里打转。”
小马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小红点。
那是他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的那辆兰博基尼的定位信号。这种顶级豪车,出厂自带卫星定位防盗系统,对于小马这种高手来说,只要那个系统开着,那就是个移动的追踪器。
“这小子挺能逛啊。”
小马嘟囔了一句,“凌晨三点半了,还不回家?”
“他这种人,夜生活才刚开始。”林风冷哼一声,“有没有规律?”
“有。”小马对比了一下轨迹,“过去一个小时,他主要在那条酒吧街附近晃悠。等等……”
小马突然叫了一声。
“停了!定位不动了!”
“在哪?”
“这个坐标……”小马放大地图,“皇庭一号。”
林风猛地一脚刹车,桑塔纳在路边停了下来。
“皇庭一号。”
林风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即使是在前世,这个名字在金州也是响当当的。
那是金州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据说光是那张入场券——一张刻着编号的纯金会员卡,门槛就是身价五千万。
那里是金州真正的销金窟,也是这个城市最隐秘的社交场。普通人路过那里,连那个并不起眼的门牌都未必会多看一眼,根本不知道那一扇厚重的铜门背后,藏着怎样奢靡且疯狂的世界。
“果然是这种地方。”
林风重新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坐稳了,去抓这只金丝雀。”
十几分钟后。
桑塔纳停在了离皇庭一号还有两个街区的路边。
不能再近了。那种地方,门口停的全是保时捷、法拉利,哪怕保安也是那种穿黑西装戴耳麦的练家子。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如果贸然靠近,那就是把“我是来查案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下车,步行过去。”
林风带上顶鸭舌帽,和小马一前一后,融入了夜色里。
虽然是凌晨,但这附近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
正如小马所说,这里是金州夜生活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高潮。
两人像两个无所事事的醉鬼,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皇庭一号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这里正对着会所的那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侧门,也是贵宾车辆停放的区域。
果然。
在一排豪车中间,那辆在那张违章照片上极其嚣张的黑色兰博基尼,正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车牌号虽然被一个看似随意的“百年好合”红布遮挡了一半,但那个特殊的尾翼造型,林风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是它。”林风低声说。
“这小子够狂的。”小马啐了一口,“开这种车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里面?”
“他不是狂,是放心。”林风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侧门,“在这里,没人敢查他,也没人会拍他。这对他来说,比家里还安全。”
“现在怎么办?咱们进不去啊。”小马看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像铁塔一样的保安。
“不用进。”林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角,“等。”
“等?”
“兔子总要回窝的。”林风点了根烟,但没抽,只是让它在指间慢慢燃烧,“他这个点还不走,说明今晚肯定有局。而且……”
林风顿了顿,“他最近的火气应该很大。”
根据之前的分析,如果那笔钱真的被卡住了,周浩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种时候,他来这种地方,除了为了发泄,更可能是为了——等人。
只有在这里,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或者谈判,才能避开所有的耳目。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烟头亮了又灭。
巷子里的穿堂风越来越冷,小马冻得缩了缩脖子,但林风依然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侧门。
终于。
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
侧门开了。
两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搂着各自的女伴走了出来。
不是周浩。
又过了十分钟。
一辆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一个胖老板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去。
二十分钟后。
侧门再次打开,那个刚才进去的胖老板像送瘟神一样,满脸堆笑地退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照片上的周浩。
但他此时的状态,并没有照片上那种意气风发。他脸色苍白,眼袋很重,虽然身上还是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但领带已经被扯歪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躁和戾气。
他身边没有那些网红脸美女,只有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助理,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出来了。”小马低声惊呼。
林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眼睛死死地锁定在周浩身上。
周浩走到那辆兰博基尼旁边,却没急着上车。他烦躁地踢了一脚轮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备用的小手机,似乎在疯狂地拨打什么号码。
打通了?没打通?
林风看不清,但他看清了周浩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周浩猛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手机在那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即便隔着一条马路,林风似乎都能听到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周浩冲着那个一直在旁边鞠躬哈腰的胖老板咆哮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告诉他!如果明天那笔账还不到位,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做生意!”
胖老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哈腰,一边擦汗一边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滚!”
周浩吼了一句,一把推开想要上来给他开车门的助理,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兰博基尼像发了疯一样冲出停车场,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绝尘而去。
那个胖老板一直目送着车尾灯消失,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已经湿透的额头,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卑微变成了狰狞。
“看到那一幕了吗?”林风突然开口。
“看清了。”小马也有些兴奋,“这小子果然急了。那个胖子是谁?”
“不认识。”林风摇摇头,“但看刚才那架势,肯定不是一般的生意伙伴。能被周浩这么骂还不还嘴的,只有一种人——他的白手套。”
“而且……”林风指了指还在那里打电话的胖老板,“那个胖子刚才那个电话,你看他的口型。”
小马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
胖老板虽然背对着他们,但侧脸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吵。
“没钱”,“我也没钱”,“这下完了”……
小马虽然不懂唇语,但这种简单的语气词还是能大概猜出来。
“他在害怕。”林风给出了答案,“周浩刚才那威胁不是随便说说的。这笔钱要是真的出不去,这个胖子肯定要倒霉。”
“组长,你是说,钱被卡住了?”
“八九不离十。”林风扔掉早已过熄灭的烟头,“最近国内外汇管制收紧,加上咱们专案组的风声,王德发那边的渠道肯定出问题了。”
“周浩等着这笔钱去填那边的窟窿,或者是那边那栋别墅要续费了?总之,他很急。”
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小马问。
“人在极度焦虑和愤怒的时候,是最容易犯错的。”林风盯着那个胖老板的车牌号,“周浩我不方便直接动,毕竟他是周建国的心头肉,动了他容易惊动那只老老虎。”
“但是这个胖子……”
林风指了指正钻进那辆迈巴赫的胖老板。
“他可不是什么受保护动物。”
“如果说周浩是周建国的软肋,那这个胖子,就是这根软肋上正在发炎的伤口。”
“只要用力捏一捏这个伤口,周浩一定会疼得跳起来。”
“记住那个车牌号。”林风对小马下令。
“查他。”
“我要知道他是谁,是哪家公司的老板,最近有什么大额的资金往来被银行退回来了。”
“明白!”小马迅速拿出手机拍下那个车牌。
车牌号是金A·。
这么牛的车牌,在金州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走。”林风转身走向小巷的出口。
“回去了?”小马问。
“回去个屁。”林风冷笑一声,“趁热打铁。”
“那辆兰博基尼刚才冲出去的方向是哪?”
小马想了想:“城南,往滨海路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去哪的?”
“那边……那边有个最大的私人赛车场!”小马反应过来了,“他这又是要去飙车发泄?”
“对。”林风点了点头,“火气这么大,不开个两百码是散不出去的。”
“那咱们去赛车场堵他?”
“不。”林风停下脚步,看着小马,眼神里透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狡黠。
“我们不堵他。”
“我们去堵那个胖子。”
“刚才那个胖子的车,是往相反的方向开的,那是去新城区的路。新城区那边有个最大的进出口贸易港。”
林风的思路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
刚才通过车辆租赁公司查到了“宏利租赁”,查到了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王德发。
而眼前这个胖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很可能就是那个“王德发”本人。
今天这一晚上的蹲守,就像把之前那些散乱的线索,终于在现实里对上号了。
“小马,上车。”
林风一把拉开车门,“把刚才那个车牌号发给吴姐,让她在省城的系统里也顺便查一下这个人的社保和纳税记录。”
“咱们现在跟上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一刻,林风确定。
他找到了那个可以撬动整个金州,乃至整个“9·19”专案的支点。
周建国把他的孙子保护得像个瓷娃娃。
但他可能忘了,这个用来“运送瓷娃娃”的箱子—那个胖子,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存在。
只要打破这个箱子。
里面的瓷娃娃就会摔得粉碎。
第156章 弃子的绝路
桑塔纳的引擎抖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林风没开大灯,借着街边商铺透出的斑驳彩光,不远不近地吊在那辆迈巴赫的身后。
“组长,查到了。”
小马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屏幕的荧光映在他镜片上:“这胖子叫王德发,名下两家公司,德发进出口和德发国际物流,流水做得很大。但他本人的社保关系,却挂在一个早就停产的市文化局下属三产公司里。”
林风盯着前方迈巴赫那一抹亮红的尾灯:“大老板的身价,僵尸单位的编制。这是典型的白手套配置,方便随时穿脱。”
前面的迈巴赫猛地向左变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哐”的一声重响,完全不顾及底盘的损伤。
那个刹车灯在黄灯亮起的瞬间没有亮,反而灭了下去——他是踩着油门冲过十字路口的。
“这么急?”小马抓住扶手稳住身体。
“他心态崩了。”林风转动方向盘跟上去,“不管去哪,他现在只想找个盖子,先把那锅快要烧干的水捂住。”
四十分钟后,车辆驶入新城区cbd。
迈巴赫一头扎进了金融中心的地下车库。
那个入口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黑洞洞的,带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气。
林风把车停在路边的绿化带旁,推门下车:“带上设备,但他只要不下车,我们就别跟太紧。”
地下二层,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尾气味和空调冷却水的潮湿气息。
那辆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承重柱后面的死角。
王德发把自己反锁在车里,车内顶灯惨白,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能看到一个肥硕的影子正在手舞足蹈,手机屏幕的光在那张胖脸上忽明忽暗。
两人躲在通风管道下方的阴影里。
小马从背包里掏出定
向收音麦克风,黑色的把手冰冷沉重,红色的各种指示灯在黑暗中跳动。
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经过一段短暂的调整波段后,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清晰地钻了出来。
“怎么可能有问题?那账户走了三年都没事!……风声紧?风声紧那是你们的事!”
王德发的嗓门很大,甚至盖过了电流的杂音。
“五十万美金!就这么多!……我不管什么洗钱不洗钱,周少这笔钱要是明天出不去,我就不用活了,你们那个破钱庄也别想好过!”
小马手里的旋钮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林风一眼,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五十万美金,洗钱。
林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录。
每一个字,都是以后撬开王德发心理防线的楔子。
“咣当”一声。
迈巴赫的车门被猛力推开,撞在旁边的立柱上,回弹了一下。
王德发手里攥着一大把打印纸,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领带歪斜,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肥肉。
他冲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双手死死抠住边缘,“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腐味瞬间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开。
吐空了胃,王德发像是还没发泄够,转身一脚踹在迈巴赫的保险杠上。
铮亮的漆面下全是高强度合金,这一脚反倒震得他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急着爬起来,甚至没有去擦嘴角的污渍,只是抱着头,喉咙里挤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呜咽声。
“这就是给权贵当狗的下场。”小马压低声音,眼神有些复杂。
林风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因为拴狗的绳子,其实是绞索。”
他整了整衣领,正准备走出去。
“等等。”小马一把按住林风的小臂,下巴朝入口方向扬了扬。
两道刺目的车灯瞬间划破了黑暗。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像幽灵一样滑了进来,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减速,直直地逼向坐在地上的王德发。
在距离王德发不到两米的地方,急刹停住。
滑门拉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平头男人跳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连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感,显然不是那种街头混混。
王德发被车灯晃得眯起眼,待看清来人后,他在地上蹭着往后缩了两步,声音都在哆嗦:“刚……刚才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再给我半天时间吗?”
“王老板。”领头的黑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少爷不想听你打电话解释了。他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王德发双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劲:“我……我有方案!这些都是方案!”他拼命地扬起手里那一叠被汗水浸湿的文件,“只要走地下钱庄拆分出去…”
黑西装依然面无表情,伸手把那一叠纸抽了过去。
他看都没看一眼。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刺耳。
黑西装把撕碎的纸屑随手一扬,白色的碎屑像纸钱一样飘落在王德发的头顶和脸上。
“少爷说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账户如果不响,那你就永远闭嘴。”
“你们不能这样……我在周家干了这么多年……”
“那是你自己愿意干的。”黑西装打断了他,转身回到车上。
车门关闭前,那人又探出头,用看死猪一样的眼神看了王德发一眼:“对了,少爷还说,把你的嘴闭严实点。要是漏半个字,你连坐牢的机会都没有。”
别克车倒车,调头,引擎轰鸣着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碎纸屑,和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胖子。
王德发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堆白纸,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火候到了。”
林风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他现在不是在哭,是在等死。”
“我去吗?”小马问。
“不,我去。”林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种时候,他需要看到的不是警察,是救命稻草。”
林风走出阴影。
脚步声清晰有力,“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王德发惊恐的神经上。
地上的胖子猛地哆嗦了一下,惊弓之鸟般抬起头。
但他看到的不是黑衣服的煞星,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正慢悠悠给自己点烟的年轻人。
“有时候我觉得,这车库修得挺像个棺材。”
林风吐出一口烟雾,走到王德发面前三米处站定,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王德发警惕地盯着他,用手撑着地想要后退:“你也是周浩派来的?”
“我要是他派来的,你这会儿身上应该已经少了几个零件了。”林风笑了笑,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抛了过去。
烟卷落在王德发的两腿之间。
“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生意?我不做生意了,滚蛋!”王德发生硬地吼了一句,但这吼声里全是中气不足的虚弱。
“五十万美金的生意也不谈?”
林风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让王德发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咯喽”一声。
他死死盯着林风,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别紧张。”林风弹了弹烟灰,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明天中午十二点,汇丰银行的离岸账户。我没说错吧?”
汗水顺着王德发的鬓角流进领口。这是绝密,除了周浩与其心腹,没人知道具体的交割时间。
“你是哪条道上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能让你活在阳光下的那条道。”
林风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碎纸屑:“王总,你是个聪明人。周浩把你当什么,刚才那两个人已经演示得很清楚了。在那位大少爷眼里,你不是合伙人,甚至不是下属。”
林风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个比喻:
“你就是个夜壶。尿急的时候拿来用用,用完了嫌臭,恨不得一脚踹进床底下。现在这夜壶要是漏了,你觉得他是会找工匠来补,还是直接摔碎了灭口?”
王德发的脸皮抽搐着。
这番话太毒,也太准,直接要把他最后那点自尊给扒光了。
“就算我是夜壶。”王德发咬着牙,眼神阴鸷,“摔碎了会有响声。我要是跟你们合作,恐怕连响声都听不见就没了。”
“你错了。”
林风站起身,语气骤然转冷,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跟我们走,你是污点证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进去踩几年缝纫机,出来还能养老。但如果你继续给周浩当挡箭牌,明天中午之后,不管是那笔出不去的钱,还是监管部门的黑名单,都会让你变成他的头号弃子。”
“到时候,你觉得周家那个把你当狗的少爷,会让你开口说话吗?”
一滴冷汗滑进王德发的眼睛里,刺痛让他眨了一下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笃定的眼神。
他想赌一把,想赌周家会念旧情。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两个黑西装冰冷的背影,还有那个被撕碎的“方案”。
那是他最后的活路,被周浩亲手撕了。
车库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王德发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两腿之间的那根烟。
他捡起来,叼在嘴里,摸遍全身却找不到火机。
“啪。”
一簇火苗在他面前亮起。
林风举着打火机,火光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脸。
王德发凑过去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完之后,他的背终于塌了下来。
“能……能保我不死吗?”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林风合上打火机盖子,清脆的一声响,“周家的一根指头都碰不到你。”
王德发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麻了,他又跺了跺脚。
“行。”
他吐掉剩下的半截烟头,狠狠踩灭。
“这破地方,老子是一分钟也不想待了。”
林风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对着阴影处的小马招了招手。
看着小马拎着那个专业的监听箱走出来,王德发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晚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只是这张网,现在成了他唯一的保护伞。
他没再多问一句废话,低着头,顺从地走向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
林风拉开车门,回望了一眼那辆孤零零的迈巴赫。
豪车停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像一座没人扫墓的坟。
第157章 我有鉴定证书
凌晨四点半。
老旧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昏黄的灯管时不时地闪烁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潮湿的水泥味。
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车窗紧闭,看起来就像一辆早就报废的僵尸车。
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德发缩在后座的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裤料,力气大得指关节都在泛白。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刚才在皇庭一号地下车库的那一幕,就像梦魇一样缠着他不放。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死”这个字离自己这么近。
林风坐在副驾驶,侧着身子,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地转动。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王德发。
这种沉默,比大声呵斥更让人心慌。
小马坐在驾驶位,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冷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查到了。”
小马突然停下动作,把电脑屏幕转向林风,“金州德发进出口贸易公司,法人代表王德发。公司账面看起来很漂亮,每年进出口额都在两个亿左右。主要业务是……高端艺术品采购和国际咨询服务?”
小马念出最后几个字时,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艺术品?咨询?”林风冷笑一声,“一个卖沙石起家的老板,现在改玩艺术了?王老板,你这跨界玩得挺溜啊。”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对方连他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那些画……那些画都是真的!”他声音沙哑地辩解,“我有鉴定证书,有拍卖行发票…”
“行了。”林风不耐烦地打断他,“那些鉴定证书是谁开的?拍卖行是不是你在国外的壳公司?这种把戏,骗骗外行还行,在我们面前就别演了。”
林风把手里的烟扔回烟盒,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王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些所谓的艺术品,怕是一张画布上随便抹两道颜料,就能标个几十万美金吧?这钱只要一出去,转几手变成咨询费、服务费,最后就流进了某些人的私人信托基金里。我没说错吧?”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全中。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都被对方说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亲眼看着他在操作一样。
“这五年来,你这种操作搞了多少次?”林风继续逼问,“三个亿?还是五个亿?”
“没……没那么多!”王德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叫起来,“真没那么多!我就是个跑腿的,大头……大头都被抽走了!”
“跑腿的?”林风捕捉到了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给谁跑腿?”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德发张着嘴,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拼命地喘息,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他不敢说。那是他在金州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说了,可能会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
“怎么?还在替你那位‘周公子’扛着?”林风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这柔和里藏着更深的寒意,“你觉得他会感激你吗?刚才在车库你也看见了,在他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他现在只想要那五十万美金,至于你是死是活,甚至是不是被抓了,他根本不在乎。说不定…”
林风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森,“说不定他现在正巴不得你进去,好把这口黑锅彻底扣死在你头上。毕竟,公司法人是你,签字是你,所有的法律责任,都是你在背。”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王德发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
所有的字都是他签的,所有的账都在他名下。一旦出事,周浩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王德发打着周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到时候,他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人家在外面依然是风光无限的大少爷。
凭什么?
一种深深的不甘和怨毒,开始在王德发的心底滋生。
“我…我如果说了,算不算立功?”王德发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祈求,“能不能……能不能判轻点?”
“那要看你给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林风没有给空头支票,“我们纪委办事讲究证据。你光凭一张嘴说是周浩指使的,证据呢?转账记录呢?授权书呢?聊天记录呢?要是都没有,那这黑锅你还是得自己背。”
王德发愣住了。
证据?
干这种脏活,最忌讳的就是留证据。周浩从来不给他发文字指令,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当面说,或者用那个从来不记名的备用手机打电话。至于转账,更是通过无数个中间账户倒手,根本看不出和周浩有任何直接联系。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他手里,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看着王德发灰败的脸色,林风心里有了底。这正如他所料,周家这群老狐狸小狐狸,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破绽。
“王老板,别灰心。”林风循循善诱,“虽然周浩没给你留下直接证据,但你可是经手人。你那个公司虽然是个壳,但哪怕是做假账,也总得有个原始账本吧?总得有个记录是谁让你转的,转给谁的,每一笔钱最后到了哪个账户吧?哪怕是个草稿本,也行。”
王德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有戏。
做财务的人都有个职业习惯,那就是留底。尤其是做这种见不得光的黑账,为了日后分赃不均时能自保,或者仅仅是为了对账方便,经手人往往会私下保留一份最原始、最真实的流水记录。
这份记录,就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看来是有。”林风笑了,笑得很笃定,“王老板,这就是你的保命符。把它交给我们,你就是污点证人,是配合调查的有功人员。如果不交……”
林风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凌晨五点。离银行上班还有四个小时。离周浩给你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七个小时。你觉得,这七个小时里,你能把那五十万美金变出来吗?”
王德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有…我有…”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却如同惊雷。
林风和小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在哪里?”林风趁热打铁。
“在……在公司的保险柜里。”王德发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混杂的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我不能现在去拿。公司里……公司里有周浩安插的眼线。我去拿那个东西,肯定会被发现。”
“眼线?”林风眉头一皱,“你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
“名义上我是老板,但财务总监是他的人,保安队长也是他的人。”王德发苦笑,“那家公司,除了法人章在我手里,其他的早就被架空了。”
这倒是符合逻辑。周家不可能完全信任一个外人,肯定要安插自己的人手盯着。
“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放在什么位置?”
“是个U盘。”王德发说,“加密的。就藏在我办公室那个大保险柜最里面的夹层里。那个保险柜平时放点公章和现金,财务总监有钥匙,但我偷偷改了夹层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只要拿到那个U盘,里面有这五年来每一笔账的详细记录。包括周浩让我转给谁,什么时候转的,还有……还有那些钱最后的去向。”
说到这里,王德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有些钱,甚至直接打到了国外的某些机构。那些机构的名字,你们一查就知道是谁的。”
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国外的机构。
如果能查到这一层,那就不只是洗钱那么简单了,很可能直接关联到周建国或者张敬业在海外的资产布局。
这才是真正的核弹。
“好。”林风当机立断,“这个险,值得冒。”
“小马,查一下那个贸易公司的安保系统。”林风转头下令。
“早就查过了。”小马十指如飞,“普通的商业安保。监控系统是海康的,我有后门能进去。至于保安……如果不惊动那个保安队长,应该问题不大。”
“不行。”王德发突然插嘴,声音急促,“那个保安队长是个练家子,退伍兵,很警觉。而且他住就在公司隔壁的宿舍,一有动静马上就能到。”
林风沉思了几秒。
硬闯肯定不行。这里是金州,一旦闹出动静,警察来了就麻烦了。到时候周浩一个电话,就能把这事变成“入室盗窃”,反而把他们给装进去。
必须智取。
“王老板,既然你是法人,那你回自己公司拿东西,合情合理吧?”林风看着王德发。
“可是…”
“没有可是。”林风打断他,“现在才五点,那个财务总监肯定没上班。保安队长虽然在,但他敢拦你这个老板吗?”
“他是不敢拦我,但他会给周浩报信!”王德发急道,“只要我一进办公室,周浩那边马上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就算拿到了东西,也走不出那个大门!”
“那就让他报不了信。”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小马,你能屏蔽那个区域的信号吗?”
“整个区域有点难,毕竟是写字楼。但如果是定向屏蔽那个保安室和财务室的信号,没问题。”小马自信地说,“我车上有设备。”
“好。”林风拍板,“那就这么办。”
“王老板,你现在就去公司。就说那五十万美金有着落了,你要去拿公章办手续。这个理由,那个保安队长绝对不敢拦,甚至不敢多问,因为这关系到他主子的钱。”
“进去之后,你直奔保险柜,拿了东西就走。我们在楼下接应你。”
“这……这也太冒险了。”王德发还是有些哆嗦。
“富贵险中求。”林风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你唯一自救的机会。拿到U盘,你就有了和我们谈判的筹码,也有了让周家不敢动你的底牌。你想想清楚。”
王德发咬着牙,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恐惧、贪婪、绝望、狠辣交织在一起。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干了!”
王德发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妈的,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
“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样子。”林风赞许地点点头,“走,出发。”
桑塔纳再次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库,驶向黎明前的黑暗。
车窗外,金州的天空依然漆黑一片,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
但在林风眼里,这黑锅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只要那个U盘到手。
这天,就该亮了。
第158章 特殊的偶遇
凌晨五点一刻,金州市德发大厦。
这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新区,周边配套还没完全跟上,此时显得格外冷清。只有一楼大堂还亮着灯,那是整栋楼唯一醒着的一只眼。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过街角,停在了大厦侧面的阴影里。
“到了。”小马轻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信号屏蔽器开了。现在,这栋楼的一楼大堂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手机信号是归零的。”
林风透过车窗,看向那扇紧闭的感应门。
“王老板,看你的了。”
王德发坐在后座,脸色比刚才稍微红润了一点,那是紧张和肾上腺素激发的潮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努力让那张胖脸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记住,别慌。”林风叮嘱道,“你是去拿公章救命的,这种时候,越急越像真的。”
“放心。”王德发咬了咬牙,“为了活命,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推开车门,迈着那双有些发软的腿,走向大厦大门。
林风和小马在车里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大堂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壮汉正趴在前台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警惕地看向门口。
看到是王德发,保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王总?这么早?”
保安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玻璃门喊道,“有事吗?”
这就是周浩安插的那个“眼线”,保安队长刘强。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但想起林风的话,他把脸一沉,猛地拍了一下玻璃门,“开门!没看见是我吗?”
“这么早,公司还没上班呢。”刘强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并不急着按开门键,“王总有预约吗?或者是……有什么急事?”
他在试探。
王德发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反应也快,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装作要打电话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废话!没急事老子这个时候来?周少刚给我打了电话,说那笔钱有着落了,让我赶紧拿公章去银行排队!耽误了事,你担得起吗?”
说着,他举起手机晃了晃,“你要不要亲自跟周少确认一下?”
这招“狐假虎威”用得极妙。
刘强看了一眼王德发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但他并不知道此时信号已经被屏蔽,根本打不出去。听到“周少”两个字,又涉及到那笔要命的钱,刘强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开门键。
“王总请进。”刘强脸上挤出一丝假笑,“我也是职责所在,您别见怪。”
王德发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步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王德发整个人差点虚脱地靠在轿厢壁上。第一关,过了。
“小马,监控画面怎么样?”车里,林风问。
“正常。”小马盯着屏幕,“那个保安队长正在给谁发消息……但我这边显示发送失败。屏蔽器起作用了。”
“很好。”林风嘴角微扬,“他发不出去,就会怀疑是网络问题,或者去外面找信号。这段时间,就是王德发的机会。”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王德发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极尽奢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但这五年来,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像坐在针毡上一样。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快步走到那个嵌在墙里的巨大保险柜前。
“滴滴滴。”
输入密码,转动转盘。
“咔哒”一声,沉重的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几摞现金,还有公司的公章、财务章。王德发看都没看那些钱,直接伸手摸向保险柜最里面的那层隔板。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他的手指触碰到暗格的边缘,用力一扣。
没有反应。
王德发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他蹲下身,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暗格的锁孔完好无损,但他之前做的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一根夹在缝隙里的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动过这!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被发现了?
王德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上次拿东西时不小心碰掉了?他颤抖着把钥匙插进暗格锁孔,轻轻一转。
开了。
他伸手进去一摸。
还在!
那个黑色的金属U盘,静静地躺在暗格的绒布上,触手冰凉。
王德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一把抓起U盘,死死地攥在手里,就像攥着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王总,这么黑,怎么不开灯啊?”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德发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U盘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只见保安队长刘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强光刺得王德发睁不开眼。
“刘……刘队长?”王德发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上来了?”
“我看王总这么久没下来,担心出什么事,上来看看。”刘强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进办公室,手电筒的光束在保险柜和王德发的手之间来回扫视,“王总刚才……在拿什么好东西呢?”
完了。
王德发心里一片冰凉。这小子果然没信,跟上来了。
“关你屁事!”王德发把拿着U盘的手背在身后,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在拿公章!周少急着要,你敢耽误?”
“公章?”刘强走到保险柜前,看了一眼里面,“公章不是在那儿放着吗?王总刚才摸的,好像不是公章吧?”
刘强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是特种兵退伍,眼神毒得很。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王德发是在掏暗格。
“王德发。”刘强连“总”都不叫了,直接撕破了脸皮,“周少交代过,这几天是非常时期,公司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账目和文件,谁都不能动。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你……你算老几?”王德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我是法人!这是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刘强冷笑一声,“这公司姓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把手伸出来!别逼我动手!”
说着,刘强往前逼近一步,那一身腱子肉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王德发几乎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办公室的落地窗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石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刘强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王德发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他猛地抓起保险柜里那一摞沉甸甸的现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刘强的脸!
“去你妈的!”
“啪!”
几十万现金,虽然是纸,但扎成一捆砸在脸上也够受的。刘强没想到这个死胖子敢反抗,被砸得闷哼一声,手电筒脱手而出,整个人晃了一下。
王德发根本不敢看战果,趁着这个空档,像一头受惊的野猪一样,闷头撞开刘强,冲向大门。
“站住!”
身后传来刘强愤怒的咆哮声。
王德发哪里敢停,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间,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看着电梯数字开始跳动,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楼下。
小马看着手里的一块鹅卵石,又看了看林风,一脸崇拜:“组长,你怎么知道他会被堵住?”
“我不知道。”林风收回扔石头的姿势,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只是看到那个保安进了电梯,而王德发还没出来。这是备用方案。”
刚才那块石头,是林风算准了角度扔的。二楼有一个露台,他爬上去,刚好能砸到顶层办公室的窗户。虽然砸不碎钢化玻璃,但那一声巨响,足够制造混乱了。
“准备接应。”林风跳下露台,拉开车门,“他马上就要出来了。”
几秒钟后。
大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德发披头散发,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快!快走!”
他一头钻进桑塔纳的后座,把那个黑色的U盘像烫手山芋一样扔给林风,“拿到了!那个保安追下来了!”
林风一把接住U盘,入手沉甸甸的。
“开车!”
小马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地上摩擦出两道黑印,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就在车子冲出去不到两秒钟。
刘强追出了大门。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他气急败坏地掏出对讲机大喊:“拦住那辆车!那是那个死胖子的车!”
但他忘了,信号屏蔽器还没关。对讲机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等到他反应过来跑到路边去找信号的时候,桑塔纳早就消失在了黎明的晨雾里。
车上。
王德发瘫软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刚刚上岸的死鱼。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他半辈子的精力和胆量。
“东西……东西给你了。”他颤抖着指了指林风手里的U盘,“记住……记住你的承诺。”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读卡器,插上电脑。
屏幕亮起。
一个名为“备忘录”的加密文件夹出现在眼前。
“密码?”林风问。
“。”王德发有气无力地说,“最土的那个。”
林风输入密码。
文件夹打开。
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pdF文件映入眼帘。
林风随意点开一个名为“2021年度往来”的表格。
第一行:2021年3月12日,转出500万元,收款方:香港宏利投资,备注:购画款(实际用途:某少爷澳门赌资)。
第二行:2021年5月20日,转出800万元,收款方:英属维尔京群岛信托,备注:咨询费(实际用途:某老爷子海外体检备用金)。
……
一笔笔,一项项,触目惊心。
这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罪恶账本!
林风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快速滑动,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这里的每一行数字,都是民脂民膏;这里的每一个备注,都是贪婪的铁证。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特殊的文件名上。
那是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医疗专款”。
林风点开它。
里面只有一张表格,但金额却大得吓人。
“2019年11月,转出3000万美金。收款方:瑞士苏黎世心脏中心。备注:三号矿区专款拨付,用于爷爷心脏搭桥手术后续维护及康复基金。”
三号矿区!
爷爷!
心脏病!
这三个关键词,像三把锁,死死地锁住了这笔巨款的来龙去脉。
林风猛地合上电脑,深吸了一口气。
找到了。
那个一直隐藏在迷雾后面,连接着金州矿难、国有资产流失和周家爷孙腐败网的最关键一环,终于找到了!
“王老板。”林风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依然惊魂未定的王德发,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诚的谢意,“你立功了。立了大功。”
王德发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这……这就算立功了?”
“不算。”林风摇摇头,“这叫戴罪立功。但这功劳,足够保你下半辈子不用在牢里蹲到死了。”
说完,林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我是林风。”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诚沉稳的声音。
“拿到了?”
“拿到了。”林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比我们要找的,还要多。还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注意安全。立刻撤离。我在省界接你们。”
“明白。”
挂断电话,林风看向窗外。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金州这片沉睡的大地上。
“天亮了。”
林风轻声说道。
小马握着方向盘,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是啊,组长。这回,是真的亮了。”
桑塔纳沐浴着晨光,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9章 U盘里的秘密
桑塔纳在刚刚修好的省道上疾驰。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车厢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噪声和发动机略显吃力的轰鸣声。
王德发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公文包,那是他刚才从办公室里顺带拿出来的。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耗尽了他所有的胆气。
林风坐在副驾驶位上,膝盖上放着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严肃。
那个黑色的U盘,此刻正插在电脑侧面的接口上。那个红色的读取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正在跳动的眼睛。
“小马,把车速稳住。”林风头也没抬地吩咐了一句,“前面进服务区,找个死角停一下。”
“组长,不直接回省城吗?”小马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紧,“后面虽然没人追了,但这里毕竟还是金州的地界。”
“不急这一会儿。”林风的声音很沉,“王主任那边需要时间协调接应。更重要的是,我要在这个U盘里,找到能一锤定音的东西。只有把证据链钉死了,我们这一趟才算没白跑。”
十分钟后。
桑塔纳拐进了高速路口前的一个废弃加油站。这里早就荒废了,四周长满了杂草,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车子熄火。
林风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在王德发脸上。
“王老板,缓过来了吗?”
王德发哆嗦了一下,连忙点头,又赶紧摇头,“缓…缓过来了。林组长,东西我都给你了,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事,前提是你给的东西得有用。”林风打断了他,“现在,我要你给我逐条解释清楚,这些账目背后的门道。”
林风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那个名为“2020-2021贸易流水”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
每一行都是一笔巨款。
“这一笔。”林风指着屏幕上一行标红的数据,“2020年6月,汇给伦敦佳士得拍卖行,金额是一百二十万英镑。备注是购入清代瓷瓶一只。王老板,你们公司还做古董生意?”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
“那是……那是洗钱。”
“具体怎么操作的?”林风追问,“我要细节。”
王德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认命了。反正已经上了这条船,再藏着掖着也没意义了。
“那是周少……周浩在国外注册的一个空壳公司,送去拍卖行的一件赝品。”王德发低声说道,“东西是假的,但鉴定证书是真的,那是花钱买通了鉴定师开的。然后我这边以公司的名义,用高价把这个‘古董’拍下来。”
“钱以合法的拍卖款名义汇出去,进了拍卖行。拍卖行扣除手续费后,剩下的钱就合法地进了那个卖家的账户,也就是周浩的海外账户。”
林风冷笑一声。
“高明。”
“左手倒右手,一件破烂货,就在还要交税的账面上,光明正大地把几千万资产转移出去了。”林风盯着王德发,“这一百二十万英镑,只是冰山一角吧?”
“是…”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几年,光是通过买古董、买画这种方式转出去的钱,大概就有八千多万。”
“剩下的呢?”林风继续往下翻,“这一笔,技术咨询费,五百万美金。汇给新加坡的一个咨询公司。这也是假的?”
“全是假的。”王德发此时已经彻底放开了,“那家咨询公司也是周浩控制的。我们签了虚假的技术引进合同,钱汇过去,那边随便发过来几百页网上下载的资料,就算是‘技术成果’了。”
林风越听,心里的怒火就越盛。
这些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德发的贸易公司虽然是壳,但资金来源却是金州那几家国企矿山的“采购款”。
也就是说,周家爷孙俩,这是在把金州的国有资产,通过王德发这个“白手套”,一点一点地掏空,变成他们海外账户里的私产。
“总数。”林风合上这个表格,声音冷得吓人,“这五年,一共转出去多少?”
王德发伸出三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下。
“三……三个亿。”
“人民币?”小马在驾驶座上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不……”王德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多是美金和欧元。折合人民币……大概三个亿。”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亿。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金州老百姓的血汗,是国家的资源。
林风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前世他知道张敬业贪,但没想到贪得这么狠,手段这么黑,而且把触角伸得这么长。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林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了刚才在路上匆匆一瞥的那个特殊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医疗专款”。
但它被王德发单独放在了一个加密分区里,显然,这里面的东西,比那三个亿的流水更敏感,也更致命。
“王老板。”林风指着这个文件,“解释一下这个。”
王德发看到这个文件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被保安堵在办公室时还要难看。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眼神甚至不敢看屏幕。
“说!”林风猛地提高音量,“到了这一步你还想保谁?这笔钱的备注是三号矿区专款拨付,收款人是瑞士苏黎世心脏中心。这上面的爷爷是谁?别告诉我是你爷爷!”
王德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是……是周建国。”
他说出了那个在金州重如千钧的名字。
“这笔钱,不是洗钱,是……是救命钱。”王德发哆嗦着说,“三年前,老爷子……也就是周建国,心脏出了大问题,国内的医生说要做搭桥,但他年纪大了,风险很高。周浩就联系了瑞士那边的顶级医院。”
“但是,那边的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是个天文数字。而且他们要在这个医院建立一个长期的VIp档案,每年都要去维护……”
“所以,就动用了三号矿区的钱?”林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王德发点头,“当时周浩急用钱,正常的洗钱渠道太慢。他就直接给三号矿区的矿长打了电话。矿里以进口设备采购定金的名义,直接把这笔钱打到了我的账上,然后我当天就转给了瑞士那边。”
林风点开那张表格。
转账日期:2019年11月15日。
金额:三千万美金。
备注栏里那一行小字,此刻在林风眼里,就像是给周建国判刑的判决书。
“三号矿区。”林风喃喃自语,“又是三号矿区。”
他迅速转头对小马说:“小马,联网。查一下周建国2019年的行程记录,特别是出入境记录。还有,查一下三号矿区那段时间的财务报表。”
“明白。”小马立刻打开热点,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几分钟后。
“查到了!”小马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组长,神了!2019年11月20日,也就是这笔钱转出后的第五天,周建国以‘因私出国考察’的名义,申请去了欧洲。目的地虽然填的是德国,但航班信息显示,他在苏黎世转机停留了整整一个月!”
“还有三号矿区。”小马调出另一份文件,“2019年年报显示,当年矿区确实有一笔巨额的‘设备采购亏损’,记在了坏账里。金额刚好折合三千万美金!”
闭环了。
彻底闭环了。
林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他要找的“核武器”。
之前的三个亿,虽然金额巨大,但那是周浩的经济犯罪,周建国完全可以推脱说自己不知情,是孙子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这也是很多高官落马时常用的“切割”手段。
但这笔“医疗专款”不一样。
钱是矿上出的,用的是公款。
受益人是周建国本人,治的是他的心脏。
时间、地点、金额、人物、资金流向,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周建国就算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国家的矿山,要花几千万美金去给他治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赤裸裸的职务犯罪,是把国企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
“王老板。”林风看向王德发,眼神里多了一分复杂,“你这哪里是记账,你这是给周家爷孙俩记了一本阎王簿啊。”
王德发苦笑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我也不想啊。可是这笔钱数额太大,又没走正常的合同。我怕万一哪天查起来,说是我贪污的,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所以……所以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把当时的转账凭证和周浩发给我的账号短信,都截图保存在这个文件夹里了。”
“做得好。”林风由衷地夸了一句,“你这个心眼,救了你一命。”
有了这个U盘,有了这份供词,周建国这棵在金州盘根错节的大树,终于要被连根拔起了。
林风合上电脑,拔下U盘,郑重地把它放进贴身的内口袋里,并扣上了扣子。
这小小的塑料片,现在比黄金还要重。
“小马。”林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果断,“开车。全速回省城。”
“是!”
桑塔纳重新发动,驶出了废弃加油站。
“王老板。”林风转头看向王德发,“到了省城,我会把你安排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要做的,就是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写在纸上,按上手印。”
“我写!我肯定写!”王德发现在是一心只想立功赎罪,“只要别把我送回金州,让我干什么都行!”
“放心。”林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目光深邃,“金州这潭浑水,马上就要干了。”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到了极限。
林风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王建诚的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紧绷,只有一种即将收网的决然。
“主任,我是林风。”
“证据已经固定。资金流、受益人、操作手法,全部查清。直接指向周建国本人。”
“可以收网了。”
电话那头,王建诚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字。
“好。”
挂断电话,林风看着前方的道路。阳光洒在路面上,有些刺眼。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金州,乃至整个江东省掀起。
而那个一直躲在幕后,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的张敬业,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钱袋子”和“恩师”,会因为一张小小的U盘,彻底崩塌。
“小马,打开警报器。”
林风突然下令。
“啊?组长,这车是民用的……”
“把那个吸顶警灯拿出来。”林风指了指手套箱,“现在开始,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谁敢拦,就撞过去。”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红蓝爆闪灯,啪的一声吸在车顶上,拉响了警报。
“呜呜”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第160章 深夜汇报
警报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回荡,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风挂断电话,并没有让那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小马,把警报关了。”
“啊?”小马正踩油门踩得起劲,闻言愣了一下,“组长,刚才不是说要亮明身份冲回去吗?”
“刚才是为了震慑可能存在的尾巴,也是为了提气。”林风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冷静,“现在上了高速,车流慢慢多了,太招摇反而容易暴露目标。把灯收了,正常开。”
小马虽然年轻气盛,但对林风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他立刻伸手把车顶的吸顶灯摘下来,关掉警报,桑塔纳重新变成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混入了车流之中。
林风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确认了一下那个加密视频通话软件的状态。
信号满格。
“停车。”
“又停车?”小马不解。
“去前面的紧急停车带。”林风指了指前方,“有些东西,光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要让主任亲眼看到。而且,金州那边既然敢动手抓王德发,说明他们已经急眼了。我们必须在最快时间内,把证据传回去一份备份,以防万一。”
这就是老纪检的经验。证据在手里是死的,只有传回大本营,才是活的。
车子停稳。
林风迅速架好电脑,插上那个U盘,连通了专线。
几秒钟的黑屏后,屏幕亮起。
画面里,王建诚并没有在他的办公室,而是在那个绝密的会议室里。背景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06:15。
他显然是一夜没睡,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主任。”林风对着摄像头,神情肃穆。
“人在哪?”王建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长时间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高速上,距离省界还有一百公里。”林风言简意赅,“王德发在我车上,作为污点证人。这是他交出来的U盘。”
林风举起那个黑色的U盘,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说重点。”王建诚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
林风手指轻点,将那张“医疗专款”的转账记录和周建国出入境记录的对比图,直接投屏到了王建诚那边的屏幕上。
“主任,您看这个。”
“三号矿区,三千万美金,瑞士苏黎世心脏中心,受益人是周建国。”
林风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惊雷。
屏幕那头,王建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行备注,又看了看那个惊人的数字。
“三千万……美金?”
王建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办过不少大案,也见过不少贪官,但像这样直接把国企当成私人金库,一笔就划走几个亿去给自己治病的,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贪婪了,这是疯狂!是彻头彻尾的肆无忌惮!
“证据确凿吗?”王建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愤怒,也是激动。
“确凿。”林风肯定地回答,“王德发已经交代了所有操作细节,并且我们查到了周建国同期的出入境记录和苏黎世医院的就诊记录,全部吻合。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好!好!好!”
王建诚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林风,你立了大功!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那股压抑了一夜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决战的亢奋。
“听着。”王建诚停下脚步,对着镜头下达了死命令,“立刻把这些核心证据的数据包,通过加密通道传给我。然后,你们不需要再做任何停留,全速返回省纪委!”
“金州那边既然能派保安去堵人,说明张敬业已经察觉了。他们现在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林风点头,“数据正在传输,两分钟后完成。”
就在进度条走到98%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车后传来。
桑塔纳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车身失去了平衡,向右侧护栏狠狠撞去。
“怎么回事?!”林风一把护住电脑,大声喝问。
“被撞了!”小马死死抓着方向盘,脸色惨白,“后面有车故意撞我们!”
林风猛地回头。
透过后挡风玻璃,只见两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正像两头疯牛一样,一左一右地夹击过来。
其中一辆刚刚狠狠地撞在了桑塔纳的左后保险杠上,试图把他们挤下路基。
“妈的,来得这么快!”
林风眼神一凛。
果然是狗急跳墙了!
“坐稳了!”
小马也是个练家子,这种时候没有慌乱,反而激起了血性。他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车头狠狠地别了回去,硬生生把那辆试图超车的别克逼退了半个身位。
“滋啦”
两车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四溅。
“主任!”林风对着尚未中断的视频大喊,“我们被咬上了!两辆无牌商务车!正在攻击我们!”
屏幕那头,王建诚也听到了那刺耳的撞击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对着镜头怒吼,“林风!一定要顶住!只要还要一口气,就必须把人和证据给我带回来!我现在就联系省公安厅,让他们派特警去接应你们!”
“明白!”
“啪”的一声,林风合上电脑,拔下U盘,塞进贴身口袋,然后迅速系紧安全带。
“小马,别跟他们缠斗!”林风冷静地观察着局势,“他们的车重,硬撞我们吃亏。前面五公里有个修路的路段,路变窄,那是我们的机会!”
“知道了!”
小马咬着牙,油门踩到底。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哀鸣,速度表指针直逼160。
后面的两辆别克紧追不舍。
这是一场生死时速。
对方显然是亡命之徒,根本不在乎什么交通规则,甚至不在乎会不会出人命。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这辆桑塔纳截停,把里面的人和东西毁掉!
“左边那个又要上来了!”
后座的王德发吓得缩成一团,惨叫连连,“救命啊!他们要杀人灭口啊!”
“闭嘴!”林风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抓紧扶手!”
话音未落,左侧的别克车再次加速,车头猛地向右一甩,试图撞击桑塔纳的驾驶室门。
这要是撞实了,小马非死即残,车子也会立刻失控翻滚。
“刹车!”
林风突然大喊。
小马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刹车狠狠踩下去。
桑塔纳的速度瞬间骤降。
那辆别克车预判失误,车头狠狠地撞了个空,擦着桑塔纳的倒后镜冲了过去,差点撞上前面的护栏。
“走!”
趁着对方调整方向的间隙,林风再次下令。
小马松开刹车,降档补油,桑塔纳像一颗子弹一样,从两辆别克车的中间缝隙里钻了出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
别克车的马力大,很快又追了上来。
此时,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黄色的施工警示牌和一排红色的隔离墩。
道路变窄,从三车道变成了单车道。
这就是林风说的机会!
“别减速!”林风盯着前方的隔离墩,语速极快,“冲过去!利用那堆沙石!”
在隔离墩的入口处,堆放着一堆用来修路的沙石料,挡住了半个车道。正常车辆到了这里都会减速慢行。
但现在是玩命的时候。
“抓好了!”
小马大吼一声,不仅没减速,反而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桑塔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冲向那个狭窄的入口。
后面的别克车显然没想到他们这么疯,犹豫了一下,稍微点了一脚刹车。
就是这一犹豫,决出了生死。
桑塔纳的右侧车轮压上了那堆沙石。
“轰!”
车身剧烈颠簸,整辆车几乎是倾斜着飞了起来,四个轮子有两个离地。
车里的几个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
但小马死死把住方向盘,硬是用这种近乎特技的方式,让车子在空中调整了姿态,然后重重地砸在路面上。
“砰!”
减震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这辆结实的老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散架,而是借着这股冲力,成功钻进了那个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而后面的那辆别克车,因为速度太快又没敢飞车,到了跟前急刹不住,一头撞在了入口处的水泥隔离墩上。
“咣当!”
一声巨响,别克车的车头瞬间瘪了进去,安全气囊弹出,冒起了白烟,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第二辆别克车被同伴堵在后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塔纳绝尘而去。
“甩掉了!”
小马看了一眼后视镜,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操!让他们狂!这下傻逼了吧!”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发。
这个胖子已经吓得翻白眼了,瘫在座位上直哼哼,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没出息。”林风摇了摇头,但也没过多苛责。毕竟是个生意人,没见过这种阵仗。
“检查车况。”林风吩咐道。
“水温有点高,右后轮有点跑偏,估计是悬挂受损了。”小马感受了一下车况,“但还能开。只要不再玩命,坚持回省城没问题。”
“那就稳着开。”林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刚才那一下,张敬业算是彻底暴露了。这不仅仅是销毁证据,这是谋杀纪委干部。这笔账,等回了省城,我们要好好跟他算算。”
此时,省纪委大楼。
王建诚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一团黑掉的画面(刚才撞击时信号断了),心脏都快停跳了。
直到桌上的保密电话响起。
“主任,我们安全了。甩掉了尾巴,预计一小时后到达基地。”
听到林风那平稳的声音,王建诚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铁面判官,竟然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扶着桌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吼道:“好!好样的!我亲自去大门口接你们!”
挂断电话,王建诚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些同样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同事们。
他的眼神里,那股子杀气再也掩饰不住了。
“通知特警队。”
“通知省委办公厅。”
“告诉他们,把所有人都给我叫起来!”
“天,真的要变了!”
第161章 批示
上午八点半。
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辆伤痕累累的黑色桑塔纳,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浴血归来的老兵,带着一身的泥土和剐蹭痕迹,缓缓驶入了院子。
虽然车身右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凹陷,后保险杠也摇摇欲坠,但这辆车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比任何豪车都要威风。
王建诚早就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等着了。他身后,是神情严肃的李默和其他几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车刚停稳,林风就推门下来了。
虽然一夜没睡,经历了数百公里的奔袭和生死时速,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腰杆挺得笔直。
“主任,任务完成。”
林风走到王建诚面前,敬了个礼。
王建诚没有回礼,而是上前一步,重重地握住了林风的手。他的手劲很大,大到让林风感到了一丝疼痛,那是激动,也是后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建诚看着林风那件沾着灰尘和汗渍的衬衫,又看了一眼车里还在发抖的王德发,转头对旁边的武警说道:“把人带下去,单人单间,一级看护。除了我和林风,谁也不能见。”
“是!”
两名武警迅速上前,把王德发带走了。
“东西呢?”王建诚压低声音问。
林风拍了拍胸口那个贴身的口袋,“在这儿。热乎着呢。”
“走。”王建诚一挥手,“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省委。”王建诚的目光看向远方那栋红色的建筑,“这把火既然点着了,那就得让能做主的人看到。”
此时,站在人群后面的李默,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看着林风那副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听着周围同事窃窃私语的赞叹声,心里的嫉妒和恐慌像毒草一样疯长。
昨天那个电话,他只是想给林风添点乱,想让金州那边设点卡子。但他万万没想到,金州那边竟然疯到了派车去撞人!更没想到的是,林风这个命大的家伙,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能通天的证据!
完了。
李默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事情闹这么大,上面肯定要彻查泄密的事。自己那个电话…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强装镇定,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的阴影里。
半小时后。省委大院。
一号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翻动文件的声音。
林风跟在王建诚身后,手里提着那个装着U盘和打印材料的公文包。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象征着江东省最高权力的大楼。
但他并没有多少紧张。因为他知道,手里拿着正义,走到哪里都不虚。
“王主任,书记在里面等你们。”
省委书记何刚的秘书小赵迎了上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凝重。显然,王建诚之前在电话里汇报的内容,已经引起了书记的高度重视。
推开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宽大的办公室里,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这就是江东省的一把手,省委书记何刚。
听到开门声,何刚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他的眼神很温和,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
“何书记。”王建诚快步走上前,“这就是‘9·19’专案组的林风同志。”
何刚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林风那身有些狼狈的行头,他并没有皱眉,反而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不仅会办案,还会飙车的纪委干部?”何刚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在电话里听说你们被两辆车夹击,真是惊心动魄啊。没受伤吧?”
“报告书记,没受伤。”林风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回答,“只是车撞坏了,那是公车,回去可能得写检查。”
“哈哈哈哈。”何刚朗声大笑,“好!车坏了算我的!只要人没坏,只要证据没丢,就是把坦克开坏了我也给你们报销!”
笑声过后,何刚的脸色迅速严肃下来。
“把东西拿给我看。”
林风立刻打开公文包,将那份连夜整理好的证据摘要,以及那个U盘,双手呈递给何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何刚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林风和王建诚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何刚看得很慢,很细。每一页纸,每一张截图,每一个数据,他都反复审视。
随着阅读的深入,何刚的脸色越来越沉,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在了一起,最后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当他看到那张“三号矿区专款拨付”的单据,以及周建国在瑞士的就诊记录时,他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啪!”
何刚猛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这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触目惊心!”
何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周建国,好一个老干部!好一个人民公仆!”何刚指着那份文件,手指都在颤抖,“拿着国家的矿山当提款机,几千万美金,就为了去国外换个心?他的心是金子做的吗?我看是黑的!黑透了!”
“还有那个张敬业!”何刚猛地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作为金州当时的一把手,又是现在的省领导,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他敢说他不知情?我看他不只是知情,他是这一窝硕鼠的保护伞!是总后台!”
林风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位省委书记身上散发出的雷霆之怒。他知道,这件事稳了。只要一把手表明了这个态度,那么不管这案子牵涉到谁,不管阻力有多大,都已经是一路绿灯。
何刚发泄完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钢笔,在那份报告的扉页上,笔走龙蛇,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力透纸背。
林风偷偷瞄了一眼。
“触目惊心,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顶格处理!”
这十六个字,就是尚方宝剑。
写完批示,何刚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王建诚和林风。
“建诚同志。”
“到!”
“我授权你,即刻成立9·19特别专案组。抽调全省最精干的力量,公检法全力配合。在这个案子上,我不设禁区,不设上限。谁敢打招呼,谁敢设阻力,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王建诚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有了这句话,他手里的这把剑,才算是真正开了刃。
“还有。”何刚看向林风,“这个小同志不错。敢打敢拼,有勇有谋。这个案子既然是他撕开的口子,那就让他继续冲在前面。不要怕得罪人,纪委干部的职责就是得罪人。得罪了坏人,就是对人民最大的负责!”
“谢谢书记!”林风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
从省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建诚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那份批示,仿佛那有千斤重。
“林风。”
“在。”
“书记的话你都听到了。”王建诚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接下来的仗,才是硬仗。有了这个批示,我们就等于向整个江东省的腐败势力宣战了。”
“我不怕。”林风笑了笑,“我就怕他们不来。”
“好小子。”王建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开全体大会,正式宣布成立特别专案组。也就是在那个会上,我要把这把火,烧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省纪委办公楼。
李默正如坐针毡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林风被主任带去省委汇报了,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肯定是得到了大领导的支持。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肯定就是全面的清查和收网。
金州那边已经动手了,周建国那条线肯定保不住了。如果周建国被抓,会不会咬出张敬业?如果张敬业慌了,会不会把自己这颗棋子给弃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泄密的那个电话。
当时虽然是用私人手机打的,而且说得很隐晦,但他毕竟是打了。如果纪委内部启动自查,调取通讯记录……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李默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听筒。
“喂?”
“我是王建诚。”
电话那头传来主任冰冷的声音。
“通知所有在家的专案组成员,下午两点,一号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齐,不得请假。另外,让技术处把会议室的信号屏蔽器打开,今天的会议,绝密。”
“是……是。”
挂断电话,李默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绝密会议。全员到齐。
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宣布重大胜利,要么是……内部清洗。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哪一种。但他有种预感,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在摇摇欲坠。
下午两点。一号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几十名专案组成员整齐地坐在会议桌两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
王建诚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林风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殊荣,标志着他在专案组里的核心地位。
王建诚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经过李默身上时,并没有停留,但这反而让李默更加心虚。
“同志们。”
王建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今天上午,我已经向何刚书记做了专题汇报。书记对9·19案件作出了重要批示。”
他举起那份文件,向众人展示了那行鲜红的批示。
“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惊呼声。所有人都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
“从现在开始,9·19专案组正式升格为省委特别专案组。”王建诚宣布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退休的老干部,还是在职的省领导,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一律拿下!”
“林风。”
“到!”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带着你的利刃小组,还有从省厅抽调的精干警力,立刻出发,前往金州!”
王建诚猛地一挥手,像是挥下了一把无形的战刀。
“目标:金州市中心医院特需病房。嫌疑人:周建国。”
“给我把他抓回来!”
“是!”
林风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响亮的回答声,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
看着林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李默低下了头,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裤腿。
第162章 病房里的抓捕
金州市中心医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特需楼那贴满蓝色反光玻璃的外墙上,折射出一股冰冷的距离感。
这里是金州医疗资源的“金字塔尖”。独栋大楼,花园式环境,还有门口那两个常年站得笔直的武警岗哨,无一不在昭示着里面住客身份的特殊。
尤其是顶层的几间VIp套房,常年被某些离退休老干部“包圆”了。即便没什么大病,也要占着床位“疗养”,享受着远超普通百姓的医疗服务和特权保护。
周建国,就是这里的“钉子户”。
作为金州曾经的国土资源局长、后来的副市长,以及省国土厅退下来的老领导,他在金州的能量大得惊人。即使退休多年,这间特需病房依然是他的独立王国,连市委领导逢年过节都得来这儿拜码头。
然而今天,这个独立王国的宁静被打破了。
下午三点整。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凄厉的警笛长鸣。
六辆涂装成黑色的越野车,像一群沉默的狼,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医院大门。紧随其后的是两辆依维柯警车,车窗拉着深色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车队没有去门诊楼,也没有去急诊通道,而是径直开到了特需楼的警戒线外。
“吱”
刺耳的刹车声整齐划一。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瞬间就控制了特需楼的所有出入口。
门口站岗的那两个武警愣住了。他们虽然也是兵,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里是首长疗养区,禁止……”
还没等班长把那句背得滚瓜烂熟的阻拦词说完,一张黑色的证件就举到了他的面前。
“省纪委联合办案。这是拘留证和搜查令。”
林风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色的夹克,胸前别着那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党徽。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比手里的证件更有分量。
“让开。”
武警班长看了一眼那个盖着鲜红省委大印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林风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眼神凌厉的特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是!”
他敬了个礼,侧身让开了通道。
这道平日里连市公安局长都要客客气气递烟才能进的大门,此刻在林风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林风没有回头,一挥手:“上!”
……
特需楼顶层,901号病房。
这是一间足有一百多平米的豪华套间。客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就连茶几上的果盘里,摆的都是空运来的进口车厘子。
周建国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唐装,正躺在那张造价不菲的按摩椅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留声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借东风》。
“老爷子,这是刚熬好的参汤,您趁热喝。”
一个穿着护士服、长相甜美的年轻姑娘端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与其说是护士,倒不如说更像是高级保姆。
周建国微微睁开眼,接过碗,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有点烫了。小刘啊,跟你说过多少次,参汤要温着喝,火气才不会太冲。”
“是是是,我下次注意。”小刘护士连忙点头哈腰,那卑微的样子,仿佛伺候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土皇帝。
“那个谁……”周建国放下碗,正想吩咐点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急,很重。
完全不像平时那些蹑手蹑脚怕打扰他休息的医生护士。
“外面怎么回事?”周建国不悦地坐直了身子,“小刘,去看看。是不是又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家属在走廊里大声喧哗?让保卫科把人轰出去!”
“好的,我这就去。”
小刘刚转身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
“砰!”
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巨大的撞击声把小刘吓得一声尖叫,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参汤洒了一地。
周建国也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勃然大怒,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放肆!这是什么地方?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年轻人。
身后,是两名神情肃穆的纪委干部,以及四名端着防爆枪的特警。
林风走进房间,鞋底踩在那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得像五星级酒店的病房,最后定格在周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上。
“周建国。”
林风没有叫他“周老”,也没有叫他“周局长”,而是直呼其名。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金銮殿。”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在金州横行霸道了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叫过名字?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短暂的惊愕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看到对方的阵势,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但表面上依然强撑着那副威严的架子。
“你是谁?哪个单位的?”周建国昂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着林风,“就算是省里来的检查组,进我的门也要先敲门!懂不懂规矩?”
“规矩?”
林风冷笑一声,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碗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托盘里。
“当你拿着国家的钱,在这里喝参汤、住豪宅的时候,你讲过规矩吗?当你把三号矿区的资源当成自家后院变卖的时候,你讲过规矩吗?”
林风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周建国的双眼。
“我是省纪委特别专案组组长,林风。今天来,就是要给你立立规矩!”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拘留证,展开在周建国面前。
“周建国,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以及参与跨国洗钱活动。经省委批准,现在对你实行双规,立刻带走调查!”
“双规”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建国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垮了一半。
但他还在挣扎。这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周建国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慢慢往沙发上倒,“我是有功之臣!我是老干部!我身体不好,我有严重的心脏病!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市委书记!我要给省委组织部打电话!”
这时候,那个小刘护士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冲上来挡在周建国身前,尖叫道:“你们不能动他!周老刚才还心绞痛呢,要是出了人命你们负责得起吗?”
这也是周建国惯用的伎俩。只要纪委一来人,立马装病。只要医生说一句“不宜移动”,纪委也就没办法强行带人。
但这招,对别人有用,对林风没用。
林风看都没看那个护士,只是对外招了招手。
“进来。”
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不是这所医院的,而是林风专门从省立医院带来的心内科专家。
“给他检查。”林风冷冷地说道。
两名专家二话不说,提着仪器就走了过去。
周建国一看这架势,慌了:“你们干什么?我不让你们查!我有我的主治医生!”
“你的主治医生,现在正在隔壁接受询问。”林风打断了他,“配合点,别逼我们动粗。给你体面,你自己要接住。”
两名特警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周建国的肩膀。专家迅速给他连上了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又量了血压。
三分钟后。
其中一名专家摘下听诊器,对林风汇报道:“报告组长,心率85,血压130\/80,心电图正常。除了一些老年基础病,没有任何急性发作的迹象。完全具备转移条件。”
“听到了?”
林风看着周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周老,你的心脏挺好啊。比我都强。”
周建国彻底傻眼了。装病的戏码被当场拆穿,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政治迫害!我要控告你!我和张敬业书记是老战友,我要给他打电话!”
终于提到张敬业了。
林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凑近周建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省点力气吧。你以为张敬业还会管你?你孙子周浩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周建国的瞳孔猛地放大,那是极度的恐惧。
“浩浩……浩浩怎么了?”
“他在边境线上。”林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差点被人灭了口。至于谁想让他闭嘴,你比我清楚。”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周建国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身体一软,瘫倒在沙发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眼神里的光彩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完了。
不仅是他完了,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也开始崩塌了。
“带走!”
林风直起腰,不再废话。
两名特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建国。这位曾经在金州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太上皇”,此刻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他那奢华的巢穴。
走廊里,不少医生护士都探出头来围观。
他们看着平日里那个颐指气使、连院长都要点头哈腰的老头,此刻垂头丧气地被戴上了手铐,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复杂的表情。
那个小刘护士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参汤和碎瓷片,吓得瑟瑟发抖。
林风走在最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豪华病房。
墙上的那幅字画上写着四个大字:“宁静致远”。
“呵,宁静致远。”林风轻蔑地摇了摇头,“你也配。”
他掏出封条,那是纪委专用的封条。
“啪!”
封条呈x形,重重地贴在了901号病房的大门上。
随着这一声脆响,金州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3章 断臂求生
省城,政法委办公大楼。
这里是全省公检法系统的权力中枢,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子威严和肃杀。
下午五点。
副书记办公室里,张敬业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俯瞰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蝼蚁,会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急促,尖锐。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凄厉的报警。
张敬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茶溅出来几滴,落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他皱了皱眉,并没有马上接。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通常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铃声还在响,似乎带着某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张敬业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我是张敬业。”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直接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恐慌。
“老板,出事了。金州那边……天塌了。”
是他在金州市公安局安插的心腹,副局长赵德彪。
张敬业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声音依然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周老爷子被带走了。”赵德彪的声音在发颤,“就在半小时前。省纪委的人直接冲进了特需病房,连市委都没通知,还有省厅的特警配合。直接上手铐,架上车就拉走了!”
“什么?!”
张敬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虽然预料到纪委可能会对金州动手,但他万万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抓一个享受副厅级待遇的退休老干部?这完全不符合官场的潜规则!除非……
除非他们手里已经有了铁证!
“啪!”
张敬业手里那只精致的紫砂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像是一摊烂泥。
“老板?老板?”电话那头的赵德彪听到响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张敬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是无用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
“带队的是谁?”他冷冷地问。
“看清楚了,是那个……那个姓林的。就是上次搞垮赵东来的那个林风!”
又是他!
张敬业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这个名字,最近像个噩梦一样缠着他不放。
“我知道了。”张敬业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冰冷,“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记住,你今天没给我打过电话,也不知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张敬业并没有坐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周建国被抓了。
这意味着金州的盖子被揭开了。
那个老东西虽然年纪大了,但在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久,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当年的三号矿区,那是他的起家之本,也是他的死穴。
如果周建国扛不住审讯……
张敬业打了个冷战。
不行。决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周建国的软肋是什么?
钱?名声?
不,到了他这个岁数,这些都不重要了。
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宝贝孙子,周浩。
张敬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
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这种手机没有GpS定位,没有智能系统,卡也是境外的黑卡。这是他专门用来处理“脏活”的工具。
他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影。
在这个关键时刻,什么情义,什么老领导,什么盟友,统统都是屁话。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但他不能杀周建国。那是纪委的留置对象,动了他就是直接向组织宣战,那是找死。
但周浩不一样。
那个败家子现在正在境外逍遥快活。在那种三不管的地带,死个把人,就像死条狗一样简单。
只要周浩死了,周建国就断了念想。只要周浩死了,那条洗钱的线索就断了。
张敬业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决定了一条人命。
但他没有犹豫。
相比于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别人的命,哪怕是老战友孙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嘟嘟”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嘈杂的赌博机声音。
“老板,好久不见啊。”
“人在哪?”张敬业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还在老地方。那小子刚才还在赌场输了二十万,现在应该回酒店睡觉了。”
“动手。”张敬业只说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这可是长线的大鱼。现在宰了,以后……”
“我说,动手!”张敬业低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永远闭嘴。或者,让他永远回不来。”
“明白了。”对方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您放心,意外事故,或者是黑帮火拼。反正这种地方,死个把赌鬼太正常了。”
“要做得干净点。”
“您懂我们的规矩。”
“嘟。”
电话挂断。
张敬业把手机卡抠出来,用餐巾纸包好,走进办公室自带的卫生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看着那团纸旋转着消失在漩涡里,张敬业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恢复了那副威严、沉稳的副书记模样。
但这还不够。
周建国既然被抓了,省里肯定会有反应。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把自己摘干净。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的电话。
“喂,老李啊,是我,敬业。”
张敬业的声音立刻变得亲切而随和,带着那种老朋友之间的熟络。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金州那边有个退休老干部出了点问题,被纪委带走了。对对对,就是那个周建国。”
“这个事啊,影响挺不好的。毕竟是老同志嘛,晚节不保,令人痛心啊。”
“我想跟你打个招呼。咱们宣传口径上要注意一下。要把他的个人行为,和金州市委班子,特别是历届班子的工作区分开来。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错误,就否定了金州这么多年的发展成绩嘛。”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是他,组织是组织。要切割清楚。不要让那些小道消息满天飞,影响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好,那就拜托了。改天一起喝茶。”
挂断电话,张敬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就是政治。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在周建国被抓进审讯室还没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在外围给这件事定了调子:那是周建国的个人问题,是“晚节不保”,与其他人无关。
这一手“丢车保帅”,玩得炉火纯青。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依旧繁华喧嚣。
张敬业重新端起一杯茶,站在窗前。
“周老啊周老。”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别怪我狠心。谁让你那孙子太招摇,谁让你守不住底线被抓了呢?”
“在这个圈子里,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才是生存法则啊。”
他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叫林风的小子,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既然咬住了裤脚,就不会轻易松口。
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了。
“来吧。”
张敬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把新磨的刀快,还是我这块老姜辣!”
第164章 审讯室的两代人
省纪委办案基地,负一楼。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深海区”,没有窗户,没有日夜,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惨白的灯光。
三号审讯室。
周建国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自从被带进来,这位曾经的金州“太上皇”就表现出了一种令人绝望的顽固。
他不吵不闹,不拍桌子,也不喊冤。他就那么靠在特制的软包椅子上,双眼微闭,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无论对面的审讯人员问什么,哪怕是把转账记录甩在他面前,他也只有那几句车轱辘话:
“我身体不好。”
“我有严重的心脏病。”
“我要见医生,我有权申请取保候审。”
这是典型的“老油条”战术。他很清楚,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咬死自己有病,纪委就不敢对他上手段,甚至连审讯时间都不能太长,否则一旦出了人命,谁也担不起责任。
他在赌,赌纪委耗不起,赌外面的张敬业会捞他。
“周建国,你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年轻的审讯员有些沉不住气了,猛地一拍桌子,“这是铁证!瑞士医院的记录,王德发的口供,你抵赖得了吗?”
周建国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说:“小同志,火气别这么大。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什么王德发,我也没去过瑞士。那是有人栽赃陷害。哎哟……我胸口疼,我要吃药。”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捂住了胸口,眉头紧锁,开始大口喘气。
年轻审讯员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审讯室的厚重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风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那叠厚厚的案卷,也没有带记录本,只是拿了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
他拍了拍年轻审讯员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组长,这老家伙……”
“我知道。交给我。”林风淡淡地说。
审讯员恨恨地看了周建国一眼,收拾东西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风和周建国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风没有坐到那张高高在上的审讯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就在周建国对面两米远的地方坐下。
这种距离,既不显得压迫,又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老,戏演得不错。”
林风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一丝戏谑。
周建国睁开眼,看了一眼这个把他抓进来的年轻人,冷哼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见医生。”
“不用演了,这里没别人。”林风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外面的人救你,对吧?你在想,张敬业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现在的省领导,他肯定会想办法把你捞出去,或者至少保你个‘晚节不保’的处分,让你回家养老。”
周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不认识什么张敬业。我退休多年,只关心养花遛鸟。”
“是吗?”林风笑了笑,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轻轻划动,“养花遛鸟需要几千万美金?需要把你孙子送到国外去挥霍?”
提到“孙子”,周建国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命根子。
“我孙子在国外留学,勤工俭学,那是正道!”周建国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你们不要把脏水往孩子身上泼!”
“勤工俭学?”
林风摇了摇头,点开平板上的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周建国。
“来,看看这就是你说的勤工俭学。”
视频里,是一个灯红酒绿的赌场VIp包厢。
周浩穿着一身名牌,搂着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女,面前堆满了筹码。他满脸通红,兴奋地大叫着,随手就把一大把筹码推了出去。
“这一把,我押庄!五万美金!”
画面清晰,声音洪亮。
周建国看着视频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孙子,老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知道孙子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种挥金如土的场景。
“这……这是以前的。”周建国还在嘴硬。
“别急,还有。”
林风手指一划,切换到下一个视频。
这次不再是赌场,而是一间昏暗的审讯室。主角换成了满脸惊恐、鼻涕眼泪一大把的王德发。
“我交代!我都交代!”王德发对着镜头哭喊,“都是周浩逼我的!那五千万是周老爷子从三号矿区批出来的工程款,让我通过虚假贸易转出去的!我不转,周浩就要弄死我全家啊!”
如果说第一个视频让周建国感到难堪,那这第二个视频就是让他感到了绝望。
王德发招了。
这意味着资金链的证据已经闭环了。
周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垮了下去。他闭上眼,不再看屏幕,但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周老,我知道你不怕坐牢。”林风关掉视频,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而严肃,“你今年八十了,就算判了无期,也就是换个地方养老。你是想一个人把所有罪都扛下来,保住外面的人,也保住你孙子,对吧?”
周建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是他们这种人的“江湖规矩”。牺牲我一个,幸福几代人。
“但是,”林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周建国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外面的人,并不想保你孙子呢?”
周建国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林风:“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林风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你进来了,王德发招了,证据确凿。你成了死棋。对于张敬业来说,你是最大的隐患。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孙子活着,那条洗钱的线索就永远断不了。”
“你是老江湖了,如果是你坐在张敬业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林风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引导着周建国的思维走向那个最黑暗的角落。
周建国的脸色开始发白。
丢车保帅。
杀人灭口。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跳动。
“不…不可能!”周建国颤抖着声音反驳,“敬业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叫我老师!他不可能…”
“叫你老师?”林风冷笑一声,再次点亮屏幕,“那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严重变形的跑车,遗弃在边境的一条土路上。车身上满是弹孔,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这是你孙子周浩最喜欢的那辆限量版法拉利。”林风指着照片上的弹孔,“就在两个小时前,我们在边境截获了这辆车。当时,这辆车正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追击。”
“浩浩!”
周建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扑向林风手中的平板,想要看清楚那辆车。
“他怎么样了?!我孙子怎么样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老领导,也不再是什么贪官,只是一个担心孙子性命的普通老人。
林风没有躲,任由他抓着平板,看着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他运气不错。”林风淡淡地说,“我们的人去得及时。在那些杀手开枪之前,把他救下来了。”
说着,林风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画面里,周浩穿着一件防弹背心,坐在一辆防弹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瑟瑟发抖。他对着镜头,哭着喊道:“爷爷!救我!有人要杀我!是张叔叔……那个打电话的人说是张叔叔派来的!爷爷救命啊!”
“轰!”
周建国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张叔叔。张敬业。
那个他一手提拔、视为己出的得意门生,那个逢年过节都要来给他磕头的“好学生”,竟然真的对自己唯一的血脉下了杀手!
“畜生!畜生啊!”
周建国嚎啕大哭,老泪纵横。他用拳头狠狠地砸着椅子的扶手,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对孙子差点惨死的后怕,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为之守护了一辈子的利益联盟,在他落难的第一时间,就对他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林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他。
让他哭。让他恨。
只有恨到了极点,才会吐得彻底。
几分钟后,周建国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怨毒的红光。
“林组长。”周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孙子……真的安全了吗?”
“目前安全。”林风收回平板,“他在我们的保护下。只要你配合,他就一直是污点证人,受法律保护。但如果你继续抗拒,继续给张敬业当挡箭牌……”
“我不当了!我不当了!”
周建国激动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他张敬业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想杀我孙子灭口?做梦!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他做垫背的!”
那个曾经的老谋深算的周建国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复仇的爷爷。
“我要交代!”
周建国双手抓着审讯桌的边缘,指节发白,眼神凶狠。
“我不光要交代那三千万美金的事!我还要交代金州所有的烂账!”
“林组长,给我纸笔!我要检举揭发!”
林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子上,按下开关。
红灯亮起。
“周老,慢慢说。从三号矿区开始,从张敬业还是金州县长的时候开始,一件一件说。”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口恶气全部吐出来。
“好。那就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张敬业刚到金州,他想上位,但他缺政绩,更缺钱去跑关系。于是,他就找到了我……”
随着周建国的讲述,一个尘封了十年的、惊心动魄的权钱交易黑幕,在审讯室那惨白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被揭开了。
林风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对于外面的某些人来说,这一夜,将是他们最后的安稳觉。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
王建诚看着屏幕上那个滔滔不绝的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漂亮。”
他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通知书记,突破了。另外,让特警队做好准备。等这份口供出来,金州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第165章 云州的急电
省纪委办案基地。
凌晨三点。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三号审讯室的红灯依然亮着,像是一只彻夜未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林风走出审讯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个小时的审讯,就像是一场高强度的脑力马拉松。周建国虽然开了口,但老家伙毕竟是混了一辈子官场的人,哪怕是交代罪行,也是避重就轻,甚至还时不时想给林风挖个坑,把责任往已经死掉的人身上推。
不过,大局已定。
那几页刚刚打印出来的口供,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张敬业和金州矿产集团之间那层腐烂的皮肉。
林风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让原本有些迟钝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不是工作用的那部,而是那部只有“利刃”小队内部才知道号码的加密手机。
林风看了一眼屏幕,是老钱。
这时候打来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老钱是老纪检了,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绝不会在这个点违反规定直接联系他。
林风迅速掐灭烟头,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钱。”
“组长,出事了。”
电话那头,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呼啸声。听得出来,他正在一个极其混乱的现场。
“别急,慢慢说。”林风的心猛地一沉,但语气依然冷静。
“云州市国土局档案室,刚才……烧了。”
“什么?!”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预料到云州那边会有阻力,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这么丧心病狂!
“半小时前起的火。”老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愤怒,也是后怕,“就在我们准备明天一早去调档的前几个小时。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失火。但这火起得太邪门了,专门就烧了存放十年前土地审批资料的那半层楼!其他地方连烟都没怎么熏着!”
林风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线路老化?意外失火?
骗鬼去吧!
哪有那么巧的意外?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省纪委专案组准备去调档的前夜烧?偏偏就烧了那一堆最关键的原始凭证?
这分明就是毁尸灭迹!
“人员伤亡呢?”林风问。
“没有人员伤亡。晚上值班的老头说是去上厕所了,躲过一劫。”老钱冷笑了一声,“我看他那是被人支走了。”
“还有个更坏的消息。”老钱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昨天我们那个装疯卖傻的退休科员,叫刘大有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记得。那个当年的经办人。”
“刚才医院传来消息,刘大有今晚突发脑溢血,人在IcU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档案室失火,关键证人突发急病。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这是精准打击,是斩草除根!
这是张敬业的反击。
狠辣,果断,不留一丝余地。
他在告诉林风:你能拿下金州,不代表你能动得了云州。那是他的老巢,是他的禁脔。
“组长,现在怎么办?”老钱的声音有些焦急,“档案没了,证人废了,我们在云州的线索全断了。这帮人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天!”
林风沉默了几秒钟。
他能感受到老钱的愤怒和无力。作为一名前线调查员,眼睁睁看着证据在眼皮子底下消失,那种挫败感是致命的。
但作为指挥官,他不能乱。
“老钱,你听我说。”林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撤。”
“撤?”老钱愣住了,“这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止损。”林风冷静地分析道,“对方既然敢放火,敢动证人,说明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你们的动向。你们在云州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再查下去,不仅查不到东西,甚至你们的人身安全都会有危险。”
“那这把火就白放了?那个刘大有就白死了?”老钱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会。”林风的声音冰冷如铁,“这把火,烧毁了证据,但也暴露了他们的恐惧。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如果不是那是致命的把柄,他们犯得着冒这么大风险去纵火吗?”
“他们越是想掩盖,就越说明那个化工项目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林风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和吴姐马上撤出云州,不要走高速,走国道,注意反跟踪。回来之后,直接回基地,哪里都不要去。”
“明白。”老钱是老兵,服从命令是天职,“那……内鬼的事?”
老钱很敏锐。这一连串精准的打击,如果没有内部情报支持,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事我会处理。”林风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监控探头,“有些人藏得再深,尾巴也终究会露出来的。”
挂断电话,林风没有立刻回审讯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张敬业这一手,确实够狠。
但他忘了一件事。
火能烧毁纸张,却烧不毁人心。
档案没了,但经历过那件事的人还在。刘大有倒下了,但当初参与决策、审批、建设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而且,就在刚才,周建国已经开口了。
“林组长?”
身后传来一个小声的呼唤。是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小王。
“怎么了?”林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建国说……他想起一个重要的细节,想单独跟您汇报。”
林风眉毛一挑。
这时候想起来?
看来,老钱那边的“坏消息”,对于审讯室里的这位来说,可能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风大步走回审讯室。
周建国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但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顽固和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听说……外面起火了?”周建国看着林风,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风心里一惊。
这老家伙被关在里面,手机没收,与世隔绝,怎么会知道云州起火的事?
除非……
林风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你听谁说的?”
“刚才送水的那个小同志,看手机新闻的时候随口嘟囔了一句。”周建国苦笑了一声,“说是云州那边烧了个档案室。我就猜,肯定是你们要去查的那批。”
林风不得不佩服这老狐狸的政治敏感度。仅仅是一条新闻,就能联想到这么多。
“没错,是烧了。”林风没有隐瞒,直视着他的眼睛,“怎么,周老觉得这把火烧得好?把你的罪证都烧没了?”
“好个屁!”
周建国突然激动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
“张敬业这个王八蛋!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林风有些意外:“哦?此话怎讲?”
“林组长,你以为那把火烧的是什么?”周建国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烧的是当年那个化工项目的审批手续?哼,那些东西早就过了保密期,就算还在,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个程序违规。”
“那他为什么要烧?”
“因为那里面夹着一份他不该留的东西!”周建国的眼里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当年为了让那个项目落地,为了让省里那位大领导签字,张敬业私下里签了一份‘承诺书’。那份承诺书里,不仅承诺了每年的利润返点,还把那个化工厂20%的干股,送给了那位大领导的一个亲戚!”
林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干股!大领导!
这就不是简单的滥用职权了,这是赤裸裸的行贿受贿!而且涉及的层级,可能比张敬业还要高!
“那份承诺书,就夹在当年的土地审批卷宗里?”林风追问。
“原本不应该在。”周建国冷笑,“但当时的云州国土局长是个心细的人,他怕以后出事背黑锅,就偷偷把那份承诺书的原件留了下来,夹在了那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附件材料里。这件事,张敬业后来知道了,但他以为那份档案早就销毁了,没想到一直留到了现在。”
“所以,他这次放火,不是为了掩盖违规审批,而是为了烧掉那份能让他掉脑袋的承诺书!”
林风听得心惊肉跳。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张敬业狗急跳墙的真正原因。
“可惜啊。”周建国叹了口气,“火一烧,那份承诺书也没了。死无对证。”
“没了?”林风看着周建国,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周老,你刚才说,这件事你想起来一个‘细节’。既然是细节,那肯定不止是告诉我东西烧没了吧?”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像只老乌鸦。
“林组长,你果然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收起笑容,神神秘秘地说:“那个偷留承诺书的局长,是我提拔起来的。他在把东西夹进去之前,多了个心眼。他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在哪?”林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在他省城的老相好那里。”周建国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那个局长几年前癌症死了。临死前,他把那个复印件交给了他在省城的一个秘密情人保管。他说那是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那个情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林风,提出了条件。
“我要见我孙子。我要亲眼看到他安全回国,我就告诉你地址。”
林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在权衡。
这是一个交易。但这不仅是为了抓张敬业,更是为了揭开那个更大的盖子。
“好。”林风点点头,“我答应你。只要那个复印件是真的,算你重大立功。我会向法院建议,对你从轻处罚,并且全力保护你孙子的安全。”
“成交。”
周建国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凑到林风耳边,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林风记在心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云州的火灭了,但更大的火,才刚刚点燃。
走出基地大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林风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给小马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准备收网。”
第166章 谁是那只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省城的薄雾,却照不进林风心底的阴霾。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写着“承诺书”线索的小纸条,目光却穿过玻璃,落在了楼下大院里正在晨练的几个人影上。
云州的火,烧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利刃”小队的每一步棋。
如果说之前的金州受阻还能解释为张敬业的警觉,那么云州档案室的失火和证人的“突发脑溢血”,就是赤裸裸的情报泄露。
内鬼不除,这次的“承诺书”取证,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陷阱。
“组长。”
门被轻轻推开,小马走了进来。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手里捧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门锁上。”林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小马依言反锁了门,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门缝,这才走到林风办公桌前坐下。
“排查完了?”林风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浓茶。
“查完了。”小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一夜,我把专案组所有人,包括王主任、您、甚至我自己,在过去72小时内的所有通讯记录、数据流量,全部过了一遍筛子。”
“结果呢?”林风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目光如炬。
小马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关系图。
“组长,您看这个。”
他指着图中最显眼的一个红色节点。
“这是李默副组长的私人手机号码。在您和老钱出发去金州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我们刚刚破解硬盘密码之后的两个小时,这个号码有一个长达十五分钟的通话记录。”
林风凑近看了看。通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那个时候,大家刚刚开完会,正是情绪最激动、也最松懈的时候。
“对方是谁?”
“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机主登记名叫赵大有,退休前是省老干部局的副局长。”小马调出另一份档案,“巧的是,这位赵局长,和张敬业是同乡,两人在很多公开场合都有过交集,关系匪浅。”
“还有呢?”林风面无表情地继续问。
“还有就是昨天。”小马又调出一个记录,“就在云州档案室失火前的三个小时,李默的手机又给这个赵大有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已经查不到了,但从基站定位来看,当时李默就在基地宿舍。”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时间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必然。
李默。
这个从一开始就对他充满敌意,处处想要压他一头,却又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的“业务骨干”。
林风原本以为他只是傲慢、嫉妒,没想到,这种嫉妒竟然能让一个纪检干部堕落到这种地步。
出卖战友,出卖原则,给腐败分子通风报信。
这已经不是违纪,这是犯罪!
“组长,我们现在怎么办?”小马压低了声音,义愤填膺,“拿着这些证据去找王主任?直接把这只害群之马揪出来!”
“不行。”
林风断然拒绝。
“为什么?”小马不解,“证据确凿啊!时间点都对上了!”
“这只能叫线索,不能叫证据。”林风摇了摇头,指着屏幕上的记录,“通话记录只能证明他们联系过,证明不了他们说了什么。短信内容也没有。如果我们现在去汇报,李默完全可以说,那是他在向老领导请教工作,或者是聊家常。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我们私自监控同事,破坏团结。”
“那……那我们就看着他继续给张敬业报信?”小马急了。
“当然不。”
林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脑海里,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慢慢成型。
既然你知道有内鬼,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内鬼呢?
兵法云:反间计。
如果李默是那只盯着他们的眼睛,那为什么不能让这只眼睛,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呢?
“小马。”林风停下脚步,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你能在李默的手机里,植入一个后台程序吗?”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技术上没问题。只要能接触到他的手机一分钟,或者诱导他点开一个链接。”
“好。”林风点点头,“这件事交给你。不用太复杂,我只需要实时监控他的短信内容和通话录音。做得隐蔽点,别被发现了。”
“明白!”小马兴奋地领命。这可是实战中的技术对抗,比枯燥的数据分析刺激多了。
“另外,”林风补充道,“从现在开始,对李默要外松内紧。表面上,我们还要装作对他很信任,甚至要故意在他面前露出点破绽。”
“破绽?”
“对。比如……关于那份承诺书的线索。”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指尖轻轻摩挲,“张敬业既然敢烧档案室,说明他对这份东西忌惮到了极点。如果让他知道,这份东西还有一个复印件,而且就在省城,你猜他会怎么做?”
小马眼睛一亮:“他肯定会再次出手!想方设法毁掉它!”
“没错。”林风冷笑,“只要他出手,就会露出马脚。只要李默再次报信,我们就能抓个现行!”
这不仅是为了抓内鬼,更是为了把张敬业那只伸出来的黑手,彻底斩断!
“去准备吧。”林风挥了挥手,“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包括老钱和吴姐。”
“是!”
小马抱着电脑出去了。
林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晨光。
阳光终于穿透了薄雾,洒在办公桌上。
但这温暖的阳光下,却隐藏着最肮脏的交易和最险恶的人心。
既然你们想玩谍战,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中午。
食堂。
专案组的气氛有些压抑。云州失利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李默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他低着头扒拉着饭菜,眼神却不时地瞟向不远处正和王建诚边吃边聊的林风。
他很慌。
昨天那把火烧得太大了,动静闹得全省皆知。虽然赵大有跟他说“事情办妥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万一查到他头上怎么办?
万一林风发现了什么怎么办?
“李副组长,这菜不合胃口?”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李默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林风正端着餐盘,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
“啊……没,没有。”李默有些慌乱地掩饰道,“就是昨晚没睡好,没什么胃口。”
“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压力都大。”林风在他对面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云州那边算是废了,老钱他们也是九死一生才撤回来。”
“是啊,太危险了。”李默附和道,眼神闪烁,“这帮腐败分子太猖狂了。我看,咱们是不是该调整一下策略?先稳一稳?”
他在试探。试探专案组下一步的动向。
林风心里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稳不了啊。王主任下了死命令,必须限期破案。虽然云州的原始档案没了,但周建国那老小子还在我们手里。”
提到周建国,李默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哦?那老头招了?”李默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还没全招,还在挤牙膏。”林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他刚才吐露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说是当年那个化工厂的项目,除了正规档案,还有一份私下的协议。”
“协议?”李默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协议?”
“具体的还没说清楚。”林风摇了摇头,一脸遗憾,“老家伙鬼得很,非要见了他孙子才肯交出藏匿地点。不过听他那意思,那东西就在省城,而且一旦拿出来,能直接钉死张敬业。”
李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掌心全是汗。
在省城!
能钉死张敬业!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如果不及时传出去,一旦被林风拿到那份协议,张敬业倒了,他这个“内线”也得跟着完蛋。
“那……咱们得抓紧审啊。”李默强作镇定地说,“要是被对方察觉转移了,可就麻烦了。”
“是啊。所以我打算今晚加大审讯力度,必须把那个地点撬出来。”林风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行了,你慢慢吃,我得去准备晚上的审讯提纲了。”
说完,林风端起餐盘走了。
看着林风的背影,李默再也没有心情吃饭了。
他必须要报信。
而且要快。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迅速拿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老东西嘴不严,有私下协议在省城,今晚突击审讯,速备。”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又犹豫了一下。
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但一想到张敬业倒台后的后果,还有赵大有许诺给他的那个“正处级实职”,贪婪和恐惧最终战胜了理智。
此时此刻,他并不知道。
就在几米外的一张桌子上,小马正戴着耳机,一边假装看手机视频,一边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那是拦截软件在后台静默运行的标志。
只要李默按下发送键,那条短信的内容,就会第一时间同步到林风的电脑上。
李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
“滴。”
小马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截了个图,然后给林风发了个“oK”的手势。
办公室里。
林风看着小马发来的截图,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鱼,咬钩了。
既然你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光是为了那份承诺书,更是为了清理门户,为了给那些在前方拼命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林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王建诚的内线。
“王主任,我是林风。”
“网已经撒好了。”
“今晚,请君入瓮。”
第167章 周建国的开口
省纪委留置基地。审讯室。
灯光惨白。
周建国坐在那张特制的软包审讯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朽的老树根。他闭着眼睛,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抗拒着周围的一切。
三天了。
除了要求见医生,他几乎没说过几句有实质内容的话。
林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没有厚重的卷宗,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讯记录本。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周老,睡得好吗?”
周建国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嗓音沙哑:“林组长,我还是那句话,我心脏不舒服。要是死在你们这儿,你们也不好交代。”
老油条。
典型的拿身体当挡箭牌。
林风笑了笑,也没恼:“心脏不舒服?那是因为心病还这没去。心病得心药医,你说是不是?”
周建国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丝警惕:“你什么意思?”
“咱们之前的交易,我还记得。”林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平板的背面,“你说要见你孙子。现在,我让你见。”
周建国身子猛地一震,原本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一些,那双枯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在哪?他还活着?!”
林风没说话,只是把平板翻了过来,点亮屏幕,按下播放键。
视频有些抖动,显然是在车里拍的。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正缩在后座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他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但身上没有伤,精神状态也还可以。
镜头外传来一个声音:“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既然到了这儿,你就安全了。”
那是国安便衣的声音。
年轻人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对着镜头说:“爷爷…我没事。他们…他们救了我。那天晚上…那帮人拿着刀…太可怕了。”
说到最后,年轻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
但在周建国眼里,这短短几十秒,比他这一辈子还要长。
他死死盯着屏幕,直到画面黑下去,依然没有移开目光。那是他唯一的血脉,是他这辈子造孽敛财的唯一理由。
“这是半小时前发回来的。”林风收起平板,“人已经在国境线内了。那帮追杀他的亡命徒,被我们的人截住了。周老,你应该知道,那些人是谁派去的。”
周建国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拉扯的呼哧声。
那是愤怒,是后怕,更是绝望。
张敬业。
那个他扶持上位,那个在金州对他毕恭毕敬喊了十年“老领导”的人,竟然真的对他唯一的孙子下手了。
如果不死林风他们出手快,此刻他看到的,恐怕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狠……真狠啊。”
周建国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一刻,那个在金州呼风唤雨的“太上皇”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盟友背叛、心如死灰的老人。
林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知道,火候到了。
良久,周建国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决绝的恨意。
“我想喝口水。”
林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周建国哆哆嗦嗦地捧着纸杯,一口气喝干,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林风坐回椅子上,打开了录音笔,“从金州到省城,从钱到权。特别是…张敬业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
周建国惨笑一声:“怎么爬上去的?踩着金州的矿山,踩着云州的土地,踩着国家的法律爬上去的!”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录音笔红灯闪烁,记录着这段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供词。
“金州那些事,账本都在那个U盘里,你们自己查就是了。”周建国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我只拿钱,具体的脏活是下面人干的。张敬业在金州那几年,虽然捞了不少,但那只是他的钱袋子’。”
“钱袋子?”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当官的,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政绩,有靠山。”周建国冷哼一声,“金州只能给他提供钱,让他去打点关系。但他真正起飞的地方,是云州。”
林风眉头微皱:“云州?你是说那个化工项目?”
“没错。”周建国点了点头,“六年前,张敬业调任云州市长。那时候,省里正如火如荼地搞招商引资。有个号称投资百亿的px化工项目,因为环保问题,在别的省落地困难。张敬业却把它当成了宝。”
“为了把这个项目拉到云州,他不惜一切代价。”周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环保测评造假、土地审批违规、拆迁补偿压低……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重点是,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林风追问。
这才是核心。如果只是为了Gdp,虽然违规,但性质和贪腐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那是投名状!”
周建国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阴冷。
“那个化工项目背后的资方,表面上是外资,实际上,股权穿透之后,你会发现它跟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家族基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当时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陈清源,正是那位大人物的嫡系。”
林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清源!
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曾经的常务副省长!
这个名字,终于从幕后被拽到了台前。
“张敬业是个聪明人。”周建国继续说道,“他知道,只要搞定这个项目,既能帮那位大人物的家族赚钱,又能给陈清源送上一份沉甸甸的政绩。这就是一箭双雕。”
“所以,他在那个项目的土地出让金上,做了手脚?”林风问。
“何止是手脚,简直是明抢。”周建国冷笑,“那个地块,当时市场评估价是五个亿。张敬业通过零地价招商的政策,几乎是白送给了对方。但这还不算完,为了弥补财政亏空,他把手伸向了云州的社保基金。”
“社保基金?!”
林风拍案而起。
这可是老百姓的养命钱!这是一条绝对不能触碰的高压线!
“没错。他挪用了两个亿的社保基金,填补了土地出让金的窟窿,做平了账目。”周建国看着林风震惊的样子,似乎很满意,“这事儿做得极隐秘,只有当时云州的财政局长和他知道。后来那个局长抑郁症跳楼了,这事儿也就成了死案。”
林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原来如此。
怪不得云州档案室会“意外”失火。
那把火,不仅仅是为了掩盖违规审批,更是为了掩盖那两个亿的社保亏空!
一旦这件事曝光,张敬业就不是掉乌纱帽那么简单了,那是要吃枪子的!
“那个承诺书又是怎么回事?”林风想起了之前的线索。
“那是保险。”周建国解释道,“张敬业虽然巴结陈清源,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这种事风险太大,万一以后出事,陈清源把他踢出去顶雷怎么办?所以,他在给陈清源的亲戚转那20%干股的时候,逼着陈清源签了一份私下的‘兜底协议’。”
“协议内容是什么?”
“大意是,如果项目出现任何法律风险,陈清源必须动用一切资源保全张敬业。否则,张敬业有权公开这20%干股的真实去向。”
林风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勒索!
这帮人,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互相算计,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当护身符。
“这份协议,就是你说的那个复印件?”
“对。”周建国点头,“当初经办这件事的那个云州国土局长,不仅偷留了土地审批的底档,还偷偷复印了这份见不得光的协议。他也是怕死,想留个后手。可惜啊,命不好,得癌死了。”
林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逻辑通了。
证据链闭合了。
金州提供资金,云州提供权力寻租的平台。张敬业就是这个庞大腐败网络的操盘手,而陈清源,则是站在幕后的保护伞。
这张网,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黑。
“最后一个问题。”林风合上笔记本,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建国,“那个藏着复印件的情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毕竟,那个名字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但他想到了那个视频里狼吞虎咽的孙子,想到了张敬业那狠辣的手段。
“她叫苏红。”周建国缓缓吐出一口气,“住在省城西郊的锦绣山河别墅区,18栋。那个国土局长死前给她买的房子。东西就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周老,感谢你的配合。”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们会做到。你孙子,会活着。而那些想让他死的人…”林风的声音冷冽如刀,“一个都跑不掉。”
走出审讯室,林风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热血沸腾。
那个化工项目,那个社保基金的黑洞,那份见不得光的协议。
这一切,就像是一颗埋在江东省地下的定时炸弹。
而现在,引线就在他手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正是夜幕降临,魑魅魍魉出没的时候。
该收网了。
“小马。”林风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沉稳有力,“通知王主任,周建国招了。准备行动。”
“还有……”
林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通知老钱,让他带人去‘锦绣山河’别墅区布控。但是记住,只看不动。”
“为什么?”小马在耳机里问。
“因为今晚,我们要在那儿,演一出捉鬼的好戏。”
林风挂断通讯,大步走向指挥中心。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黑暗的心脏。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这一夜,注定要变天。
第168章 请君入瓮
夜色如墨,省纪委办案基地却灯火通明。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肃杀之气。
林风从审讯室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略显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周建国的口供是一把尖刀,这把刀不仅能捅破张敬业的防线,更能剜掉藏在专案组内部的那颗毒瘤。
“组长。”小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怀里依旧抱着那台不离身的加密电脑,“技术组那边准备好了。”
“监控信号稳定吗?”林风擦干脸上的水珠,声音平静。
“非常稳定。只要他在会议室方圆五十米内使用任何通讯设备,哪怕只是发一个表情包,我们都能实时截获。”小马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通知大家,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场,手机统一上交,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副组长的手机,如果他不想交,或者是想办法藏起来,那就让他藏着。别太较真。”
小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白。欲擒故纵嘛。”
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基本到齐了。
王建诚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林风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
李默坐在对面,虽然极力掩饰,但林风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坐立不安的焦躁。他的手时不时地伸进口袋,那里鼓起一个小包,显然藏着什么。
“大家都到了。”王建诚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有力,“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李默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了起来。
“周建国招了。”
王建诚这一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让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躁动起来。
“招了?这么快?”
“那老骨头不是一直装病吗?”
队员们交头接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只有李默,脸色白了一下,随即迅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是好事啊!王主任,他招了什么?是不是金州那边的账?”
林风看着李默那张虚伪的脸,心里冷笑。
演,接着演。
“金州的账只是小头。”林风接过话茬,语气严肃,“周建国为了立功赎罪,交代了一个更惊人的线索。关于云州那个化工项目的原始审批档案,并没有全部烧毁。”
李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烧毁?不可能啊……”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补救,“我是说,当时火势那么大,新闻都报了,怎么可能还有幸存?”
“因为有人留了一手。”林风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晃了晃,“当年的云州国土局长,也就是经手人,偷偷把最核心的一份‘承诺书’和审批原件带回了家。这东西现在就藏在省城。”
“在省城?!”
这一次,不仅是李默,连其他队员都惊呼出声。
“在哪?”有人急切地问。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李默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根据周建国的交代,东西藏在他那个秘密情人的别墅里。具体位置是……”林风故意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信息的准确性,“西郊,锦绣山河别墅区,18栋。”
“锦绣山河,18栋。”李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手心全是汗。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王主任决定,今晚立刻行动!”林风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九点半。大家回去准备装备,半小时后出发,直扑锦绣山河,务必在天亮前拿到证据!”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士气高昂。
“散会!”王建诚大手一挥。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李默混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了卫生间。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小马使了个眼色。
小马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隔壁的技术监控室。
卫生间里。
李默反锁了隔间的门,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烧毁!居然有备份!而且就在省城!
如果这份证据被林风拿到,那张敬业就彻底完了,他这个通风报信的“功臣”也得跟着陪葬。
必须通知那边!让他们赶在专案组之前动手!
虽然他也知道现在发消息风险很大,但巨大的恐惧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这就是赌徒心理,输红了眼的人,只会想着把最后一点筹码压上去翻盘。
他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急!周招供,有备份档案,藏西郊锦绣山河18栋。专案组半小时后出发,速去销毁!”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李默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马桶盖上。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拯救了世界,也拯救了自己。
殊不知,就在那一瞬间。
隔壁监控室的大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亮起。
“截获了!”小马兴奋地喊道。
林风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条短信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发给谁的?”
“还是那个老号码,赵大有。”小马敲击着键盘,“并且,赵大有在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收到’。”
“很好。”林风转身看向王建诚,“主任,鱼咬钩了。”
王建诚看着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竟然真的成了内鬼,那种愤怒和痛心依然难以言表。
“接下来怎么办?”王建诚问。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了,那就得把戏唱足。”林风沉声道,“半小时后,专案组的大部队按原计划出发,不过不用真去锦绣山河,在市区绕几圈就行,声势造大点。”
“那你呢?”
“我和老钱,带几个精干的便衣,现在就出发去锦绣山河。”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在那个所谓的‘藏宝点’,给张敬业的人准备一份大礼。”
所谓的“锦绣山河18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情人,也没有什么保险柜。那是林风早就让老钱通过关系临时租下来的一栋空置别墅。
这就叫——请君入瓮。
半小时后。
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呼啸着驶出了省纪委大院。李默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心里暗暗祈祷张敬业的人动作能快点。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锦绣山河别墅区的后门。
林风、老钱,还有两名身手矫健的特警,借着夜色的掩护,翻墙进入了小区。
“18栋在那边。”老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独立别墅。
“各就各位。”林风低声下令,“老钱,你在二楼制高点负责观察。小马,你在车里负责监控周边的无线电信号。其他人跟我埋伏在一楼客厅。”
“明白。”
几人迅速散开,像幽灵一样潜入了那栋空荡荡的别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敲击在人心头的战鼓。
林风躲在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手里握着对讲机,呼吸平稳绵长。
他在等。
等那只伸进黑暗的手。
十一点十分。
耳机里突然传来老钱刻意压低的声音:“来了。两辆车,停在了小区后门。下来五个人,手里好像有家伙。”
“收到。”林风眼神一凝,“放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别墅的后门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专业的开锁工具正在撬动锁芯。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五个黑影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很专业,脚下几乎没有声音,显然不是普通的混混,而是经过训练的打手。
领头的一个戴着口罩,压低声音说:“动作快点。地下室,保险柜。拿到东西直接烧了,要是有人……”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帮人,果然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林风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在等他们进入客厅的包围圈。
五个黑影摸索着走进客厅,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怎么这么安静?”其中一个人嘀咕了一句,“不是说有个女人吗?”
“少废话,找地下室入口!”领头的低喝一声。
就在他们走到客厅正中央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客厅的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让那五个人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不许动!警察!”
随着一声暴喝,林风和两名特警从掩体后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五个惊慌失措的暴徒。
“妈的,中计了!撤!”
领头的反应极快,转身就想往后门跑。
“砰!”
一声枪响,打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碎石。
老钱站在二楼栏杆处,手里的枪冒着青烟,冷冷地说道:“再动一下,下一枪就打脑袋。”
那是真枪实弹的威慑。
那五个暴徒瞬间僵住了。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黑手套,可不想真的把命丢在这儿。
“双手抱头!蹲下!”
林风厉声喝道。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乖乖地扔下手里的铁棍和匕首,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铐起来!”
特警冲上去,熟练地给他们戴上了银手镯。
林风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口罩。
一张陌生的脸,但眼神里的凶狠却掩饰不住。
“谁派你们来的?”林风问。
那人把头一扭,不想说话。
“不说没关系。”林风冷笑一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这上面应该有那个‘赵局长’的通话记录吧?或者……直接就是张敬业的?”
那人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林风的对讲机响了。是王建诚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林风,这边的戏也演完了。李默那小子一直在看手机,刚才我看他脸色不对,估计是收到任务失败的消息了。”
“好。”林风看着地上那一排抱头蹲防的暴徒,对着对讲机沉声说道,“那就收网吧。主任,把李默看起来。我现在就带着这份大礼回去。”
这一夜,大局已定。
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那个不可一世的保护伞,终于露出了他们最狰狞,也最脆弱的尾巴。
林风走出别墅,深吸了一口凉爽的夜风。
第169章 摊牌与清洗
凌晨一点。省纪委办案基地。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回大院,没有拉警笛,就像是一群深夜归巢的倦鸟。
但车上下来的人,却个个精神紧绷。
王建诚站在通讯监控室的大屏幕前,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屏幕上,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一条短信截图,以及几张刚刚从锦绣山河别墅区传回来的现场抓捕照片。
那是铁证。
是刺向专案组心脏的一把尖刀,也是李默自掘坟墓的一把铁铲。
“主任,林组长回来了。”小马推门进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敬畏。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林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老钱和两名特警,手里提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从那些暴徒身上搜出来的凶器和通讯设备。
“人抓到了?”王建诚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凶器,最后落在林风脸上。
“一共五个,全部落网。”林风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领头的那个嘴很硬,但手机里有通话记录。就在我们要动手的前五分钟,他还给那个‘赵大有’发了信息,确认别墅里没有埋伏。”
“没有埋伏?”王建诚冷笑一声,“看来我们的李副组长,对自己的情报很有信心啊。”
“他在哪?”林风问。
“在一号会议室。”王建诚指了指隔壁,“我让大家在那儿待命,等着前方的捷报。这小子一直坐立不安,这会儿估计还在等着赵大有给他回信呢。”
林风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那就去见见他吧。这出戏,该谢幕了。”
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队员们都还没有睡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案情。只有李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没上交的备用手机,眼神飘忽不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按理说,那边的行动应该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赵大有还没给他回信?为什么“捷报”还没传回来?
难道出意外了?
不可能啊。他提供的情报那么详细,连具体地址都给了,就算是瞎子也能摸进去。而且专案组的大部队明明还在市区转圈,林风那边就算有几个便衣,也不可能挡得住张敬业手下那帮亡命徒。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建诚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肃杀的林风,还有……两个荷枪实弹的特警。
李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架势,不对劲。
“王主任,林组长……”李默强挤出一丝笑容站了起来,“怎么样?拿到证据了吗?”
王建诚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拿到证据了。”王建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而且,不仅仅是周建国交代的那些。”
“我们还拿到了一份更有意思的东西。”林风接话道,手里晃了晃那个从暴徒头目身上搜出来的手机,“一份关于咱们专案组内部,如何有人里应外合,给犯罪分子通风报信的证据。”
“嗡”
李默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手机塞回口袋,但那双手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李默。”
王建诚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这还是王建诚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其名,没有带任何职务。
“到……到!”李默条件反射地答道,声音却在发颤。
“把你那个手机拿出来。”王建诚指着他的手,“别藏了,大家都看着呢。”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李默身上。惊讶、疑惑、鄙夷、愤怒……各种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主任,我…这是我私人的手机,里面…”李默还想狡辩,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
“私人手机?”林风冷笑一声,走到大屏幕前,示意小马把画面切过来。
屏幕亮起。
左边,是李默在卫生间发送短信的时间和内容截图;右边,是锦绣山河别墅区,那五个暴徒收到指令破门而入的监控画面。
时间严丝合缝,因果关系清晰得像教科书。
“李副组长,解释一下吧。”林风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短信,“‘周招供,有备份档案,藏西郊锦绣山河18栋,速去销毁’。这条短信,是你发的吧?”
李默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字,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备份档案,根本没有什么情人别墅。这一切,都是林风给他设的一个局!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你……你在监视我?”李默指着林风,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你居然敢私自监控同事!这是违纪!我要告你!我要向省纪委监察室告你!”
直到这一刻,他还想用“程序正义”来当最后的遮羞布。
“告我?”林风轻蔑地笑了,“你可以去告。但在那之前,我想你应该先向党和人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把专案组的绝密情报,泄露给涉案人员?为什么你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置战友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我…”李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带走!”
王建诚不想再听他的废话,一挥手。
两名特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默。
“王主任!冤枉啊!我是被骗的!我是为了工作…”李默还在垂死挣扎,拼命想要挣脱。
“为了工作?”老钱从旁边走过来,狠狠地啐了一口,“为了工作你会把我们往火坑里推?云州那把火,也是你点的吧?差点害死老子!”
李默被这句话噎住了,脸色灰败如土。
“带下去,隔离审查!”王建诚厉声喝道。
特警不再客气,直接反剪李默的双手,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会议室。
李默的哀嚎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昔日的战友,专案组的副组长,竟然真的是内鬼!
这种冲击力,比破获一个大案还要来得猛烈。
“都看到了?”
王建诚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我们纪检干部,是党的忠诚卫士,是反腐败这把利剑的剑锋。如果我们自己锈了,烂了,那还拿什么去斩妖除魔?”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振聋发聩。
“从今天起,9·19专案组进行全面内部整顿!”王建诚宣布,“所有人的通讯工具必须严格管理,外出必须两人成行。我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我们的队伍纯洁性!”
“是!”
队员们齐声应答,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
这一次清洗,虽然痛,但却像是一次外科手术,切掉了毒瘤,让整个专案组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阴影,终于消散了。
大家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猜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凝聚力。
散会后。
林风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和王建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
“这一仗,打得漂亮。”王建诚递给林风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不仅拔掉了李默这颗钉子,还抓了张敬业的现行。这下,那个‘赵大有’也跑不掉了。”
“赵大有只是个传声筒。”林风接过烟,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抓了他,顶多能咬出张敬业指使他毁灭证据。但这还不足以把张敬业彻底钉死。”
“你是指……那个化工项目?”王建诚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对。”林风点了点头,“周建国的口供虽然指向了那里,但没有实物证据。那份被烧毁的档案,才是关键。虽然我们用了个假情报骗了李默,但也等于告诉了张敬业,我们已经盯上了云州那块地。”
“所以,接下来就是正面强攻了。”
王建诚转过身,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现在内鬼除了,队伍纯了。林风,接下来看你的了。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阻力多大,给我查到底!天塌下来,有省委顶着!”
“明白!”
林风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那是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
林风看着那轮红日,心里默默说道:张敬业,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该去云州,把你那个所谓的“政绩工程”,连根拔起了。
而那份被烧毁的档案,真的就没了吗?
林风想起了周建国在审讯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许,真正的证据,并不在什么情人的别墅里,也不在被烧毁的档案室里。
它可能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等待着有心人去发掘。
这一夜,林风没有睡。
他回到办公室,重新摊开了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图谱。在云州那个节点上,他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第170章 废墟上的集结
省纪委办案基地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暴风雨的湿气。
李默被带走后,整个二室的气氛一度有些凝固。毕竟是昔日的副主任,哪怕大家都知道他有问题,但亲眼看着他戴着手铐被押上囚车,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不少年轻干部心里发紧。
这就是纪检战线,残酷,且不容沙子。
上午九点。一号会议室。
这一次,没有迟到,没有缺席,也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
王建诚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他的脸色比起昨晚的愤怒,多了一份肃杀后的平静。
“昨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王建诚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口,“经省纪委常委会连夜研究决定,对李默实行双规,即刻起接受组织审查。”
虽然意料之中,但现场还是一片死寂。
“害群之马清除了,但我们的仗还没打完。”王建诚放下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周建国招了,李默倒了,但这只说明我们撕开了张敬业防线的一道口子。核心的问题,还在云州。”
那是周建国口中被烧毁的档案,是“山鬼化能”背后的百亿黑洞,也是张敬业真正的死穴。
“鉴于目前专案组的情况,”王建诚顿了顿,目光最终停留在坐在左侧首位的年轻人身上,“经我提议,委领导批准,任命林风同志为9·19专案组常务副组长,全权负责接下来的外勤侦查和审讯工作。”
没有任何掌声,也没有人觉得突兀。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请君入瓮,林风展现出的谋略和魄力,已经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在这个看能力的战场上,强者为尊。
“林风,你说两句。”王建诚点名。
林风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并没有因为升职而有丝毫的得意。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唰。”
他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了大大的两个字——云州。
“同志们,李默的落网,不仅是清除了内鬼,更是告诉了我们的对手一件事。”林风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那就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在云州的秘密。哪怕是一部分。”
他指了指“云州”二字。
“档案室烧了,证人脑溢血了,看起来我们两眼一抹黑。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心虚。他们怕什么,我们就查什么!”
“老钱!”
“到!”老钱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昨晚的行动让他这个老兵找回了久违的热血。
“你带一组人,负责复盘云州那场大火。我就不信,那么巧的电路老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哪怕是从灰堆里,也要给我刨出线索来!”
“是!”
“吴姐!”
“在。”吴姐推了推眼镜,神色严峻。
“你带审计组,不查山鬼化能的账,那账肯定早就平了。你去查云州这几年每一次大型工程的资金流向,特别是那些不需要走招投标程序的应急项目。钱只要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明白。”
“小马。”
“到!”
“你跟我,还有新补充进来的行动队。”林风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我们直接去会会那位‘昏迷不醒’的证人孙志刚。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脑溢血,能让人一直醒不过来。”
部署环环相扣,杀气腾腾。
“这次去云州,我们不搞秘密调查了。”林风最后合上笔盖,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去。住最好的招待所,开省纪委的公车。”
“这是要敲山震虎?”王建诚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林风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叫引蛇出洞。只有让那帮蛇感觉到疼,感觉到怕,他们才会乱,才会咬人。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
……
省城,一处隐秘的私人茶馆。
这里没有摄像头,只接待熟客。
张敬业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动。
李默失联了。赵大有被带走了。那个去销毁证据的五人小组,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即使不用去打听,张敬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啪!”
一直拿在手里的紫砂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站在门边的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跟了领导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以儒雅着称的张书记如此失态。
“好手段啊……真是好手段……”张敬业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他原以为烧了档案,堵住孙志刚的嘴,就能高枕无忧。哪怕周建国被抓,顶多也就是个经济问题。可现在,李默折了,意味着他在专案组的眼睛瞎了。而那个林风,显然已经锁定了云州。
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就全完了。
“小吴。”张敬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电话给我。”
秘书战战兢兢地递上那个不记名的备用手机。
张敬业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手依然很稳。
电话通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慵懒和意外:“老领导?这大白天的……”
“听着,红。”张敬业打断了她,语气冷得像冰,“省里的疯狗要去云州了。不出意外,今天下午就到。”
电话那头的慵懒瞬间消失,沉默了两秒后,女人的声音变得凝重:“冲着那个项目来的?”
“冲着一切。”张敬业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自己罩下来,“李默折了,周老爷子也进去了。现在,你是最后一道闸。”
“我明白了。”女人笑了笑,声音里竟然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狠劲,“您放心,云州这地界,我魏红还是说了算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我不点头,这几年的旧账,他就一页也翻不开。”
“不要大意。”张敬业警告道,“这个领头的姓林,很难缠。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心很黑。”
“心黑?”魏红在电话那头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刺耳,“那正好。我就喜欢心黑的男人。要是能把他拉下水,说不定还是个助力呢。”
“别胡来!”张敬业厉声喝道,“把屁股擦干净!这是命令!如果真的顶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云州。”
挂断电话,张敬业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起风了,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几百公里外的云州降临。
……
下午三点。云州高速路口。
几辆挂着省纪委特别通行证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收费站。
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有些湿滑。
林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云州,这座靠着矿产和化工起家的城市,到处都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金钱的味道,也是欲望腐烂的味道。
“组长,到了。”开车的小马提醒道。
车队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低调地找个快捷酒店,而是直接开进了气派辉煌的云州市委招待所。
门口的保安显然接到了通知,虽然眼神里有些诧异,但还是迅速敬礼放行。
刚一下车,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胖子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是省纪委的领导吧?我是市委办负责接待的老黄。”胖子一边热情地握手,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视着车里下来的人,“欢迎欢迎!各位一路辛苦了。招待所这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今晚是不是……”
“晚饭就在食堂吃,按工作餐标准。”林风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生硬得让人尴尬,“另外,给我们准备一间大会议室,我们要办公。”
老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还在半空中悬着。
这哪里是来办案的?这简直就是来踢馆的啊!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老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引路。
林风走进大堂,并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刻,在那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些因为恐惧而变得疯狂的野兽,正在磨牙吮血。
“老钱。”林风低声叫了一句。
“在。”
“跟兄弟们说一声,哪怕是在房间里睡觉,枪也不能离身。”林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不是金州。这里,是狼窝。”
老钱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废墟之上,新的战场已经铺开。
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电梯。
既然来了,那就把这个云州的天,捅个窟窿出来看看。看看这乌云上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第171章 沉默的幸存者
夜色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沉甸甸地捂在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上空。
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行李还没打开。林风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那几个一直在附近转悠的闲人,拉上了窗帘。
“组长,都几点了,真要去?”老钱正在检查腰里的那一根特制甩棍,那是他做老侦察兵时的习惯,到了必须要动手的时候,这玩意儿比只有几发子弹的配枪好使。
“孙志刚在IcU多躺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林风拿起搭在衣架上的黑色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多严重的病,能让一个大活人突然就怎么都叫不醒。”
“这云州的晚上,鬼比人多啊。”老钱嘟囔了一句,快步跟上,“走侧门吧,甩掉那是几个尾巴。”
“不用。”林风脚步没停,摁下了电梯键,“从大门走。就是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急了,这样有些人才会更急。”
二十分钟后,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稳稳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
医院里充满了特有的来苏水味,夹杂着生老病死的腐朽气息。
重症监护区在十二楼。
电梯门刚一开,林风就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走廊尽头的IcU家属等候区,并没有像其他楼层那样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反而显得异常空旷。
只有长椅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背着个帆布包,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受了惊的鹌鹑。
那是孙志刚的妻子刘桂芳,和刚大学毕业的女儿孙晓晓。
除了她们,走廊另一头还站着两个穿着夹克、理着平头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那对母女。
那是“钉子”。
林风和老钱刚一踏出电梯,那两个平头立刻警觉地收起手机,身子不自觉地紧绷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在林风胸前的党徽上。
林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长椅。
“是刘桂芳家属吗?我是省纪委的林风。”林风并没有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而有力,在这空旷的走廊里甚至带起了回声,“来了解一下孙志刚的情况。”
“我们不认识什么纪委!”
听到“纪委”两个字,原本还在念经的刘桂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把手里的佛珠一摔,张开双臂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拦在林风面前,声音尖锐嘶哑:
“走!你们走!老孙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放过他?非要逼死我们一家子才甘心吗?”
她的情绪极度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林风脸上。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两个平头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唉唉唉,干什么呢?家属情绪不稳定,还是请回吧,要是再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老钱身子一横,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林风身侧,那双在侦察连练出来的鹰眼,冷冷地盯着那个平头:“怎么着?这是我们纪委办案,你是哪个单位的?警号多少?还是说是道上的朋友?”
平头被老钱这股杀气震了一下,没敢再往前凑,只是耸耸肩,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我也就一好心路人,你们官大,你们说了算。”
林风没有理会旁人的干扰,他站在那里,任由刘桂芳推搡着自己的手臂,身形纹丝不动。
“大姐,你看看清楚。”林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老钱,“我们是从省城来了。如果你觉得这云州的天太黑,压得你喘不过气,那我们就是来把这天捅破的人。孙志刚到底是真病还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刘桂芳捂着耳朵大叫,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就是脑溢血!就是被你们吓的!你们不来都好好的,你们一来他就倒了!滚啊!”
一旁的孙晓晓这时也急了,跑过来拉住母亲,带着哭腔对林风喊道:“求求你们了,别问了行不行?我们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我爸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你们能不能发发慈悲?”
场面一度混乱,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来要喊安静,看到这场面又吓得缩了回去。
林风知道,这种情绪下的家属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晓晓话里的那个词——“安安生生”。
都已经这样了,如果不解决根源,哪来的安生?
“老钱,你陪大姐在这坐会儿,别让人伤着她们。”林风给了老钱一个眼神,示意他看着那两个平头。
随后,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赵,四十来岁,戴着副厚底眼镜,正在写病历。看到林风进来亮出的证件,赵医生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纪、纪委同志……”赵医生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是为了3床孙志刚?”
“坐。”林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并没有摆出审讯的架势,“赵医生,我是外行,您用通俗的话给我讲讲,孙志刚这个脑溢血,严重到什么程度?”
赵医生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这个……出血位置有些特殊,正好在大脑皮层的……”
“赵医生。”林风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省里的专家组明天就能到云州,到时候会进行更全面的会诊。咱们都是明白人,医学影像骗不了人。如果到时候专家组的结论和你的诊断出入太大,这可是医疗事故,甚至……涉嫌伪证罪。”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但字字诛心。
赵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云州也就是个副主任医师,还得养家糊口,得罪不起本地的大佛,更得罪不起省里的钦差。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出血量不到5毫升……按理说,早就该醒了。”
林风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那为什么没醒?”
赵医生苦笑一声,手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嗓门:“昨天,市里有个领导来过。不是探视,是关心。在病房里待了十分钟。出来之后,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但就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够了。这一句话就够了。
“深度昏迷”只是一个医学上的说法,但在官场语境里,这就是封口令。
林风站起身,拍了拍赵医生的肩膀:“哪怕是为了你自己,今晚看好这份病历。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谁想改一个字,你都得把手剁了也不能答应。”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那两个平头已经不见了。老钱黑着脸站在那里,显然是用了点特殊的手段把人“劝”道楼道里抽烟去了。
刘桂芳已经哭累了,坐在椅子上发呆。孙晓晓正拿着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母亲,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地。
那只帆布包,就放在她脚边。
林风走过去,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孙晓晓。
这个刚出社会的女孩,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惊恐。她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向那个帆布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那里面有什么?”林风突然开口。
孙晓晓浑身一颤,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抓起包抱在怀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什么……就是些换洗衣服。”
“换洗衣服需要你一直死死盯着?”林风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孙晓晓,你是读过书的人。你应该知道,真正能保护你和你家人的,不是沉默,而是把脓疮挑破。”
“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孙晓晓情绪崩溃,抓起包就要往厕所跑。
“站住!”
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风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放手!你抓我干什么!”孙晓晓拼命挣扎,包带子在拉扯中崩断,“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保温杯,还有几包纸巾。
但在那堆杂物中间,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A4纸条,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孙晓晓脸色瞬间惨白,也不顾不得其他,疯了一样扑过去要去抢那张纸条。
但林风比她更快。
两根手指稳稳地夹起那张纸条,展开。
白纸黑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没有手写痕迹,冷冰冰地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不想你爸死在手术台上,就闭上嘴。想想你女儿考公的事。】
短短两行字,字字透着杀机,拿捏着这一家老小的命门。无论是老人的命,还是年轻人的前途,都被人像蚂蚁一样捏在手里。
孙晓晓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呜咽声:“你们能怎么样?你们能怎么样啊……他们说了,只要这本子交出去,我们全家都得死……”
“本子?”
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蹲下身,视线与孙晓晓平齐。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诚恳。
“晓晓,看着我。”林风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拍了拍那个位置,“这东西现在在我手里,威胁就不归你了,归我。”
孙晓晓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云州的水很深,深到让你觉得窒息。”林风指了指窗外浓重的夜色,“但你看看我是谁。我是省纪委林风。我这次来,没打算活着回去,除非把这帮人全送进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孙晓晓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能封住云州的路,难道还能封住省厅的直升机?只要你点头,两个小时内,直升机就会降落在顶楼,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把孙志刚送到省城最好的医院!”
直升机。省城。
这两个词对于孙晓晓这种普通家庭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但这恰恰是一种最直接的力量展示。
老钱在一旁适时补了一句:“妹子,你也看到了。要是我们没这本事,门口那两个流氓能这么老实滚蛋?信林组长一次,这是你们全家唯一的活路。”
孙晓晓的眼神开始动摇,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挣扎。
她看了看IcU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如山一般挺拔的男人。
良久,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
“我爸……他是装的。”
林风心中的石头落地,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孙晓晓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警惕地看了从来往的护士一眼,把林风拉到了消防通道的角落里。
“那个来关心的领导走后,我爸就醒过一次。他吓坏了,拼命拔氧气管,说有人要杀他。”
孙晓晓的声音在颤抖,“后来收到了这张纸条,他就彻底不说话了,一直装昏迷。他说,只有装死人,活人才不会被灭口。”
“他有没有提过,那些人到底怕他说什么?”林风追问。
孙晓晓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日记。我爸有个习惯,那些年在国土局的事,他都记在日记本里。出事之前,他把那本日记埋起来了。”
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埋在哪?”
“老房子的地窖。”孙晓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但我爸说了,那东西就是催命符,谁拿谁死。你们……真的敢拿吗?”
林风笑了。
在那清冷的楼道灯光下里,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森然,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狂傲。
“这世上,还没有我纪委不敢拿的罪证。”
他转身推开防火门,对守在外面的老钱打了个手势。
“备车。今晚,我们去挖地雷。”
第172章 半截日记本
黑色的帕萨特并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条静默的游鱼,从医院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夜色里。
开车的是老钱,这老侦察兵的手法确实稳,车身在坑洼的老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副驾上坐着满脸泪痕未干的孙晓晓,林风坐在后排,手一直摁在门把手上,眼神比这云州的夜还要黑。
“后面干净吗?”林风问了一句。
“放心。”老钱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出了医院那条街我就变了道,那帮盯稍的小兔崽子估计还在大门口喝西北风呢。”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了城郊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是云州化工园区搬迁前的老宿舍区,早就没多少人住了,破败砖房像一个个蹲在黑暗中的乞丐,风一吹,摇摇欲坠的窗框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就在前面那个院子。”孙晓晓指着巷子深处一座只剩下半扇木门的小院,声音又开始抖了,“那是以前爷爷留下的老屋,一直空着。”
车没敢直接开进去,停在了巷子口。
“老钱,你在车上守着,有动静鸣笛。”林风拍了拍老钱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当心点,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真要是那帮人藏那儿打黑枪,神仙都难救。”老钱难得有些啰嗦,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修长的手电递给林风,“光强,能防身。”
林风拿着手电,跟着孙晓晓走进了那条只能容两人并排的黑巷子。
脚下的青石板上滑腻腻的,全是陈年的青苔和腐烂的垃圾。孙晓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死死抓着那个帆布包带,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推开那扇独眼龙似的木门,院子里荒草足有半人高。墙角的几口旧水缸里积满了臭水,散发着一股怪味。
“地窖在哪?”林风并没有急着拿出手电乱照,这种时候,光就是靶子。
“厨房……灶台下面。”孙晓晓带着林风绕过荒草,钻进了那间墙皮都快掉光的厨房。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孙晓晓熟练地摸索到一个位置,用力推开了一个杂物柜,露出了底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以前用来存冬储大白菜的。”她解释了一句,正要下去,被林风一把拉住。
“我先下。”林风打开手电,强光瞬间刺破了黑暗,直射进地窖深处。
只有两三米深,底下也堆满了杂物,还隐约能看到几只受惊的老鼠四散逃窜。
确定没人埋伏,林风撑着洞口边缘,轻巧地跳了下去。
“下来吧。”他在下面托了一把孙晓晓。
地窖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
“在这边。”孙晓晓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腌菜坛子前。那坛子看着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上面结满了蜘蛛网,坛沿的水封早就干涸,只剩下厚厚的灰尘。
她废力地想要搬动坛子,但那个粗笨的陶土家伙像是长在了地上。林风上前一步:“我来。”
他双手抱住坛身,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起!”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腌菜坛子被挪开了半米。露出了原本压在下面的土地,那里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要深一些,显然是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孙晓晓蹲下身,也不顾脏,直接用手在那块泥土里刨挖起来。
没几下,她的指尖就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好几层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就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
孙晓晓把它捧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林风,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油纸上:“这就是我爸的日记……他说这东西只要见了光,我们家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林风接过那个依然带着地下阴气的包裹,感觉到分量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本日记,这是压垮云州这个腐败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了它,你们才有回头路,才有人样。”
林风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层叠叠的油纸。
油纸很旧,还带着股煤油味,显然是精心保存的。直到剥开最后一层,一本当年机关单位常用的那种黑色软皮笔记本,终于露出了真容。
虽然有油纸保护,但经年累月的潮气侵蚀,本子的边缘还是有些发霉卷边。
林风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孙志刚那略显拘谨却又工整的钢笔字。日期是2015年4月12日,那是五年前。
【局长今天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让我签字。那块地的环评报告还没下来,化工园区的选址离市区水源地不到十公里,这是要断子绝孙的事啊!我扛着没签,局长把茶杯摔了,说我是给脸不要脸。他说这不仅仅是市里的意思,更是省里张书记的政绩工程,耽误了事,谁都保不住我的乌纱帽……】
林风只看了这一段,心里就是猛地一跳。
“省里张书记”。
这几个字就像一把烙铁,直直地烫进了林风的眼睛里。周建国没撒谎,云州这个化工厂,就是张敬业当年晋升的台阶!
他快速往后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纸页上跳跃。
【2015年5月8日。又是一场酒局。这次是在云州宾馆的小宴会厅。局长带了个女人来,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们管那个男的叫魏总。局长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孙啊,别怪哥哥不照顾你,魏总是张书记派来的财神爷,这项目就是给魏总量身定做的。魏总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三辈子。’】
【魏总一直在笑,话不多,但他那种眼神让我害怕。就像狼盯着羊。临走的时候,他在我口袋里塞了张卡,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我回家一看,里面有十万块钱。这钱烫手啊!】
“魏总”!
又是这个名字!
林风的大脑飞速运转。日记里提到的这个“魏总”,显然是整个山鬼化能项目的实际操盘手,也是连接云州本土官员和张敬业的关键纽带。
“晓晓,你爸以前提过这个魏总吗?全名叫什么?”林风抬头问了一句。
孙晓晓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我爸在家里从来不说单位的事,特别是这个魏总,他连提都不敢提,就像……就像怕鬼一样。”
林风皱着眉头继续往后翻。
随着日期的推进,日记里的字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潦草,笔锋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和恐惧。
【2015年6月。施工队进场了。那那片地还没批!局长这是先上车后补票。魏总那边每次送来的材料,上面的章都是假的!但我能怎么办?如果不签,我就得靠边站,甚至……】
【今天在工地上,有人想强拆,打死了一个钉子户。消息被封锁了。魏总那天下午来了局里,在局长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皮箱。那是血钱!】
日记本不厚,已经翻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林风的手指捏着页角,正准备翻开最关键的部分——关于那个黑色皮箱里到底是什么,以及具体的资金流向。
然而,手指触碰到下一页的时候,却摸了个空。
没了。
后面的纸页,被人从装订线处,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剩下的只有参差不齐的纸茬,像是一个个嘲笑的豁牙。
林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果前面的内容只能证明违规审批和行政施压,那被撕掉的这一半,才是真正能定罪受贿、权钱交易的实锤铁证!
“怎么会没了一半?”林风的声音冷得吓人,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
孙晓晓也被吓了一跳,探头一看,顿时慌了:“不可能啊!我爸当初埋的时候真的是一整本!我看着他包起来的,没人动过!”
林风仔细检查了一下撕痕。切口很新,不像是五年前留下的,倒像是最近这几天的事。
最近?
“除了你知道这个地方,还有谁知道?”林风猛地抬头盯着孙晓晓。
“没……没了啊。”孙晓晓声音带了哭腔,“连我妈都不知道。我爸就告诉了我一个人。而且这屋子荒废这么多年,鬼都没来过……”
不对。
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两把刀子在狭窄的地窖里扫视。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这里,为什么不拿走整本,而只是撕掉一半?
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动的手,甚至可能……来不及全部带走!
或者,撕掉的那部分,有让他们不得不立刻销毁的致命信息,而留下这前半本,是为了……
“钓鱼!”
这两个字刚从林风脑子里蹦出来,头顶上就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滴!!!”
那是老钱的信号!
而且是长鸣,意味着极度危险!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那个半扇木门的院子里传了进来,听上去至少有七八个人!
“操!”林风低骂一声,一把将那半本日记塞进怀里内兜,拽过孙晓晓,“有人来了,别出声!”
他关掉手电,地窖瞬间陷入死寂。
“就在那间厨房!”一个粗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大哥说了,那丫头刚进去了,东西肯定在!”
“砰”的一声厨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束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乱晃。
“下去搜!要是那东西被纪委那小子拿走了,咱都得去填海!”
来者根本不是普通的流氓混混,这熟练的搜查动作和那股子狠劲,显然是职业打手,甚至可能带着“响儿”。
“你们两个堵住地窖口,其他人跟我下去!”
脚步声逼近了那个杂物柜的洞口。
孙晓晓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架,要不是林风死死捂住她的嘴,这种恐惧足以让她尖叫出声。
林风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地窖是个死胡同,上面被人堵了,就是瓮中之鳖。对方敢在这儿动手,那就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他迅速扫视四周,借着上面漏下来的一点微光,看到了墙角有个用来透气的小土窗,虽然只有脸盆大小,旁边堆满了烂砖头。
这是唯一的生路。
林风贴在孙晓晓耳边,声音低得只剩下气流:“听着,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从那个窗口爬出去,往巷子另一头跑,别回头!”
孙晓晓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那窗口那么高,她怎么上得去?
“相信我。”林风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给了她一股力量。
头顶上,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已经探了下来。
“下来了!小心点!”上面的声音在叫嚣。
就是现在!
林风并没有选择躲藏,而是猛地打开手里的强光手电,直接对着那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人脸照了过去!
在这种绝对黑暗的环境下,几千流明的高亮度强光简直就是一颗闪光弹!
“啊!!我的眼!”
那人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惨叫一声,本能地抬手去捂眼,身形一晃,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砰!”
那人重重地砸在地窖的烂白菜堆里,哼都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
趁着上面的人被强光晃得短暂失明的一瞬间,林风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飞起一脚踹倒了一个装杂物的破架子,弄出巨大的动静吸引注意。
同时,他一把托住孙晓晓的腰,低吼一声:“上!”
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孙晓晓只觉得自己像是坐了火箭,整个人被托举了起来,双手刚好够到了那个透气窗的边缘。
这时候人的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恐惧,她手脚并用,像个受惊的猫一样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
“还有个女的跑了!追!别让她跑了!”
上面的人反应过来了,几把手电同时照向那个小窗口。
“还有个男的在下面!弄死他!”
又有两个黑影不顾一切地跳了下来,手里寒光闪闪,显然是拿着家伙。
地窖里的空间太过狭小,根本施展不开。面对着落下的寒光,林风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在云州这潭死水里憋屈了这么久,他也正想松松筋骨。
他左手依然拿着手电晃眼,右手从那个晕倒的倒霉蛋腰间顺手一摸,摸到了一根硬邦邦的甩棍。
“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正好问问你们那是哪家的狗!”
林风单手甩开棍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迎着第一个扑上来的黑影,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173章 并不存在的魏总
凌晨四点的市委招待所,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滋滋声。
林风坐在房间那把并不舒服的硬木椅子上,左手用碘伏棉球擦拭着小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那是刚才在地窖里跟那个亡命徒缠斗时,被生锈的铁架子划的。
老钱坐在他对面,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差点要了人命的半截日记本摊平,试图用吹风机把受潮的纸张吹干。
“那些狗崽子跑得倒快。”老钱狠狠啐了一口,盯着日记本的目光里透着股凶狠,“不过领头那个被我卸了一条胳膊,跑不出云州。回头让小马顺着这孙子查,我就不信撬不开嘴。”
刚才在地窖那场混战,要不是老钱及时带人冲进来解围,林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小马那边有动静了吗?”林风把沾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点了根烟,辛辣的烟雾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刚来电话,正在核实。”老钱说着,指了指桌上,“不过这本日记,还真是给了个有意思的方向。”
就在这时,房门被并不温柔地推开。小马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挟带着还要一股打印纸的油墨味冲了进来。
“组长!邪门了!”
小马把一沓厚厚的排查报告拍在桌上,因为太用力,上面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怎么个邪门法?”林风没去翻那些纸,直接看向小马的眼睛。
“那个魏总,根本就像个幽灵。”小马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我连夜调了云州市工商局、税务局乃至公安户籍系统的数据库。从2015年到2017年,整个云州商界,叫魏什么、或者公司法人姓魏的,一共有两千多人。”
“然后呢?”
“然后我一个个筛。符合有大资金调动能力、和化工项目有交集这两个条件的,是零!”小马伸出一个手指头比划着,“连那个山鬼化能项目的法人代表,查到底都是陕西农村一个根本没出过远门的老头,被冒用了身份证。真正的幕后老板,从来没在前台露过脸。”
“那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套项目的。”老钱插了一句,“这种套路不少见。可奇怪的是,孙志刚日记里说这个魏总在2015年那么高调,连局长都让他三分,怎么可能真身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风掐灭了烟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半本日记上。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魏总一直在笑,从不说自己全名。】
【魏总带来的文件,章都是假的,但却能畅通无阻。】
“不是化名。”林风摇了摇头,“在那种级别的酒局上,张敬业派来的人,没必要藏头露尾。局长不敢问,是因为他不够格或者没必要问;但对于孙志刚这种具体的经办人,如果连对方姓什么都搞不准,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难道是那个字?”老钱比划了一个动作,“魏,是不是某个大人物的绰号?或者像道上的那种浑名?”
“不像。”林风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魏字。
云州的清晨,窗外透过一丝灰蒙蒙的光,照在这个字上。
这不仅仅是个姓氏,更像是一道谜题。五年前,孙志刚看到的是一张笑脸,收下的是一张银行卡,恐惧的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而五年后,这张脸在所有档案里消失了,只留下这个代号。
“吴姐呢?”林风突然问。
“在隔壁,她在算那笔烂账。”老钱指了指墙壁,“她也说这账本根本对不上,就像……钱凭空消失了一样。”
话音刚落,吴姐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没拿账本,也没拿计算器,而是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热茶,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林风问。
“我在想那个字。”吴姐把茶放在桌上,目光有些发直,“刚才小马说查遍了魏姓查不到。我在想,我们会不会钻牛角尖了?”
“什么意思?”小马不解。
吴姐指着本子上的“魏”字:“你们这帮男的,查案子就是一根筋,不是查人名就是查地名。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字谜?或者这压根就不是个男的?”
“不是男的?”老钱乐了,“日记里可写着魏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孙志刚眼不瞎啊。”
“男人可以是替身,可以是代理人,甚至可以是临时雇来的演员。”吴姐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笃定,“但如果要隐藏一个真正的操盘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视线都引到一个假目标身上。”
她拿起笔,在那个魏字旁边,把这个字拆开了。
禾。女。鬼。
“拆字?”林风眉毛一挑。
“张敬业那帮人我也略有耳闻,这帮所谓的儒商官僚,私底下最信风水、测字这一套。”吴姐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鬼”字,“山鬼化能,这项目名字里就带着个鬼。这对应上了。”
“那‘禾’和‘女’呢?”小马挠了挠头,“这啥意思?有个女的真的很……苗条?”
老钱一巴掌拍在小马后脑勺上:“想什么呢!严肃点!”
林风却没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拆开的结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一道缝隙。
禾。女。
如果把“禾”字稍微换个位子,或者加点联想……
“秀?”林风低声念叨了一句,“不对。”
“委?”
也不对。
“如果是魏这个姓本身就是个幌子呢?”吴姐提醒道,“比如,这女的并不姓魏,只是用了这个字来指代她?”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云州的早市开始嘈杂起来。
楼下招待所大门口,有人在洒水扫地,还有送报纸的邮递员骑着绿色摩托经过。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却又处处藏着不平常。
张敬业为什么要在这里搞这么大一个化工厂?钱去哪了?谁是那个站在前台收钱的手套?
突然,一辆红色的奥迪A4从招待所门口驶过,车身上印着一行并不显眼的广告字——【红袖环境治理】。
那红色很刺眼,像血。
“红……”林风心里猛地一动。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白板前,把云州这几年的关键人物名单全部列了出来。
市委书记、市长、国土局长、环保局长……清一色的男人。
“小马,查一下当年山鬼化能落地的时候,除了政府食堂,张敬业他们最常去的接待点是哪?”林风的声音突然提高。
小马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呃……那时候云州没几家像样的五星级酒店。市委定点的就一家,云州宾馆。”
日记里也提到了!
【云州宾馆的小宴会厅】!
“那个宾馆,当时是谁在负责?”林风追问。
“这属于后勤那一块,或者是接待办。”小马调出档案,“当时云州宾馆刚改制不久……负责人是个女的,叫……魏红。”
魏。红。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魏红?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哦对!本地人叫她云州一枝花!”
“对上号了!”吴姐一拍手,眼神发亮,“魏红,魏字头。但这在官场上还有个更隐晦的意思——魏总管。这女的八面玲珑,据说当年张敬业来云州蹲点搞项目的时候,一日三餐、甚至内衣袜子都是她管的!”
林风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名字,心里那幅原本支离破碎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
“一个招待所的女所长,管吃管喝管接待,这在体制内不稀奇。”林风冷冷地说,“但稀奇的是,她姓魏,而那个神秘的魏总也姓魏。如果是男人当替身,女人在幕后数钱,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查她的近况!”
指令一下,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从迷茫变成了肃杀的猎杀前奏。
小马的手指都快敲出火星子了:“有了!魏红,2017年从云州宾馆辞职下海——正好是‘山鬼化能’项目落地一年后!辞职后,她注册了一家公司……”
屏幕上跳出的公司名称,让林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云州红袖环境治理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五千万!
这可不是一个拿死工资的招待所所长能拿出来的钱!
“业务范围呢?”林风问。
“绝了……”小马瞪着屏幕,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化工园区独家绿化养护和工业污水处理。在这个行业里她是垄断的!而且……唯一的大客户,就是‘山鬼化能’!”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明抢!
一边是张敬业力推可能有污染的化工厂落地,一边是自己的“贴心管家”辞职开公司专门负责治理污染。
这是一条多么完美、多么肆无忌惮的利益输送闭环!
所谓的“魏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不过是魏红推到前面掩人耳目的傀儡。而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男人的时候,真正的“财神奶奶”,正坐在红袖公司的老板椅上,数着那些带着黑血的钞票!
“这女人不仅仅是白手套。”林风看着那个公司logo,那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红得妖艳,“她简直就是个吸血鬼。张敬业这是把整个云州的环保红利,当成了私房钱,塞进了这个女人的腰包。”
老钱摩拳擦掌:“组长,那还等什么?抓人吧!”
“不能急。”林风摆手,“这魏红在云州经营这么多年,人送外号总管,关系网肯定盘根错节。现在去,抓不到证据,反倒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实锤。”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感让他暂时忘记了手臂上的疼痛。
“小马,继续深挖红袖公司的账目,哪怕是那种所谓的合法收支,也要找出漏洞。这么大的垄断生意,不可能没有猫腻。”
“老钱,你去摸摸那个红袖公司的底。特别是那个山鬼化能的排污口,看看这几年的治理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样子。”
“咱们这次,不抓那个不存在的魏总,咱们抓这个活生生的魏总管!”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把云州的雾气驱散了一些。
林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化工园区烟囱。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烟囱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那个叫魏红的女人,就是这把锁的钥匙。
“云州一枝花?”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这朵花到底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
第174章 云州一枝花
晌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烤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林风坐在车里,空调开得虽然足,但心里的燥热却一点没减。小马捧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弹一首这就快要断气的曲子。
“组长,这女的不简单。”
小马停下手,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串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谱:“这个魏红,简直就是个盘丝洞里的蜘蛛精。你看这儿——这是她当招待所所长那时候的社交圈,全是副处级以上的实权领导。”
“再看这儿”小马又点开一张照片,“这是红袖公司剪彩那天的合影。站在c位的虽然是市领导,但你看魏红站的位置,紧挨着当时的常务副市长,而且这手……”
小马放大图片。
照片里,魏红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手里拿着剪刀,脸上挂着那种职业且妩媚的笑。关键是她的胳膊,若有若无地挽着那位副市长,那是一种充满了私密感和掌控欲的姿态。
“这女人,把官场当后宫玩呢。”老钱在旁边啧啧两声,“这种女人最难对付。软的不吃,硬的怕是扎手。”
林风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魏红长得并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大美女,但很有味道。眼角眉梢带着股子精明,嘴角微微上翘,透着那种长期发号施令的自信。哪怕是在这种官方照片里,依然能看出一股子泼辣劲儿。
“小马,查查她的发家史。”林风点了根烟,“一个搞接待的,就算有领导撑腰,那是人脉。但这搞环保,特别是这种重污染治理,那是技术活儿。她凭什么?”
“就在这儿。”小马调出一份工商变更记录,“红袖公司成立第一年,就是个空壳子。甚至连个像样的技术员都没有。然后第二年,突然就拿到了化工园区一级治理资质。紧接着,山鬼化能那个几十亿的项目,就把所有的环保外包合同给了她。”
“全看资质?”
“对,但这资质来得蹊跷。”小马指着审批栏,“审批人是当时的云州市环保局局长,叫刘长河。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刘局长在批完这个资质后的一个月,就因为身体原因提前内退了,全家移民加拿大。”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交易吗?”老钱冷笑,“最后捞一把,帮人把路铺平,然后拍屁股走人。”
林风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滋味在肺里转了一圈。
这就是魏红的高明之处。
她不做一锤子买卖。她是用这种方式,不仅把自己洗白成了正经商人,更把整个云州的环保命脉握在了手里。以后谁要是想动她,那就是动整个化工园区的安全,甚至是动整个云州的Gdp。
这不仅仅是“手套”,这是把自己变成了“地雷”。
“不过……”小马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丝狐疑,“这魏红虽然名下豪车好几辆,别墅也好几套,但她个人的生活轨迹特别……怎么说呢,特别正派。”
“正派?”老钱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小马调出几张街拍图,“虽然穿得是大牌,但她很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夜场,也没什么固定的情人。除了公司,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这儿。”
小马指着地图上一个偏僻的坐标。
【红袖山庄】。
位于云州城郊的青云山脚下,地图上标注的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但奇怪的是,这个地方在卫星云图上看着占地巨大,里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
“这地方有鬼。”林风断言,“一个所谓的正经商人,在荒郊野外搞这么大一个私家园林,不是为了藏人,就是为了藏钱。”
正说着,林风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林风点开一看,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很昏暗,像是在某个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旁边,魏红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镜头,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林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形。
那是他上辈子至死都不会忘记的仇人——张敬业的秘书,陈兵。
彩信下面只有一句话:【今晚,红袖山庄,有局。】
那是个一次性号码,发完这条信息就变成了空号。
“这是谁发的?”老钱探过头来,满脸警惕,“会不会是陷阱?”
“不好说。”林风盯着那张照片,“但在云州这地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递刀子的,除了这圈子里的内斗,我想不出别人。”
魏红虽然八面玲珑,但在利益场上,哪有永远的朋友?她吃独食吃得太多,自然有人眼红;或者是她最近太嚣张,连之前的盟友都看不下去了。
“这局,有点意思。”林风收起手机,“这是在暗示我们,今晚去抓现行?”
“这也太直白了吧?”小马有些担心,“红袖山庄那种地方,肯定是魏红的大本营。咱们手里没枪没炮的,就这么闯进去?”
“谁说我们要硬闯?”林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是纪委,又不是土匪。这世上有一种手段,叫投石问路。”
……
下午三点。
林风让老钱去租了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弄了两套红黄相间的工作服。
没办法,红袖山庄的安保级别太高,要是开着那辆帕萨特在门口晃悠,不用十分钟就会被保安请去喝茶。
“组长,我这把老骨头还要演这出?”老钱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紧绷的快递服,一脸不情愿。
“这叫深入群众。”林风把一顶鸭舌帽扣在老钱头上,“你那张脸太正气,不遮着点容易露馅。”
两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晃晃悠悠地开到了青云山脚下。
这红袖山庄果然气派。
光是大门口那两尊两米多高的汉白玉狮子,就得好几十万。大门是那种复古的厚重铜门,紧紧闭着,门口并没有一般小区的岗亭,而是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
这哪里是会所,分明就是个私人碉堡。
“快递!”老钱把三轮车停在离大门十米远的地方,故意用方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魏总的加急件!还是冷鲜的!”
这借口是林风现编的。魏红爱吃这口,从南方空运海鲜那是常事。
果然,门口那两个大汉并没有直接轰人,而是有些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按着耳麦说了几句,然后朝他们走了过来。
“什么东西?哪家快递公司的?”大汉上下打量着老钱和林风,眼神里透着股凶狠的审视。
“顺风加急。”老钱从车斗里搬出一个还在冒着白气的泡沫箱,“这可是那是……澳洲那个什么虾。”
林风低着头,装作是搬运工,跟在老钱身后。他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铜门的厚度至少有十公分,电控锁。围墙上有红外线对射装置。最关键的是,院子里面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高清探头,完全无死角。
要想偷偷溜进去,除非会隐身术。
“放这儿就行。”大汉拦住了他们,不让再往里走一步,“签字走人。”
“那不行啊大哥。”老钱一脸为难,“这可是贵重物品,上面说了必须要本人签收,或者管家签收也行。这要是坏了,我那一月工资都不够赔的。”
“废什么话!”大汉不耐烦地推了老钱一把,“让你放这儿就放这儿!魏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就在双方拉扯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铜门突然嗡的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里面开了出来。
车窗并没有关严,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从车里飘出来的一缕香水味,那是很高档的“香奈儿五号”。
坐在后排的是一个女人。
虽然隔着墨镜,林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魏红。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发光。她正在打电话,语气有些急躁:“那个老东西是不是疯了?我都说了这几天风声紧,让他别来别来,他非要今晚过来‘压惊’!他那是压惊吗?他那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车子从林风身边擦身而过。
魏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卑微的快递员,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通电话上。
但林风却听得真真切切。
“老东西”。“今晚过来”。
这跟那条神秘短信的内容完全吻合!
而且魏红说的是“这几天风声紧”,说明她也知道纪委的人到云州了,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孙志刚那边出了状况。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还要顶风作案聚会的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难道是张敬业?”林风心里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不,不像。张敬业那种老狐狸,这时候应该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怎么可能亲自跑到这种敏感的地方来?
那这个让魏红都感到头疼、却又不得不接待的“老东西”,到底是谁?
车子远去了,卷起一阵灰尘。
那两个保镖更加不耐烦了,直接把老钱手里的箱子抢过来往地上一扔:“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老钱还要争辩,林风一把拉住他,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两人骑着三轮车转过一个弯道,确定脱离了监控视线,林风脸上的卑微瞬间消失。
“怎么样?看清了吗?”老钱一边蹬车一边问,刚才那一下推搡让他这把老骨头有点不爽。
“看清了。今晚里面有大鱼。”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窃听接收器。
刚才在那个大汉抢箱子的一瞬间,林风眼疾手快地把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定位器贴在了大汉的袖口内侧。
耳机里传来大汉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帮送快递的真他妈烦……刚才魏总吩咐了,今晚把后院的东门打开,别让监控拍到那辆车牌尾号是9999的车……说是陈厅要来。”
“陈厅?”老钱猛地刹住车,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哪个陈厅?”
林风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在咱们江东省,能被这么叫,又跟山鬼化能这摊烂泥有关系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陈清源。
现任省人大副主任,但在他退居二线之前,曾是主管工业和发改委的常务副省长!也就是张敬业的老领导,那个一直在背后若隐若现的“大靠山”!
林风一直以为这只老虎还要很久才会露头,没想到魏红这个“白手套”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直接把这位神仙请下凡。
或者是……这位神仙坐不住了,亲自下来灭火?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风握紧了拳头,“如果能拍到陈清源今晚进出红袖山庄的画面,甚至是他们密谋的录音……魏红这层皮就彻底剥下来了,连带着背后的张敬业、陈清源,一个是跑不了!”
“可是怎么进?”老钱看着那铜墙铁壁般的围墙,“那地方连苍蝇飞进去都得登记公母,咱们总不能挖地道吧?”
林风却笑了。
他回想起刚才窃听到的那句话。
“把你那个箱子搬下来。”林风指了指三轮车斗里的泡沫箱。
“啊?那里面是空的啊!”老钱一脸懵。
林风敲了敲箱子:“刚才那个保安收下了箱子,但他绝对想不到,这箱子虽然是空的,但我在刚才封口胶带的夹层里,塞了个好东西。”
“什么?”
“一个带摄像头的定时烟雾报警器。”林风点了根烟,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只要这箱子被搬进那栋主楼,到了时间,它就会报警。到时候里面乱成一锅粥,那些所谓的高智商安保系统就会变成瞎子。而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175章 红袖公司的铁桶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抹布,沉甸甸地盖在云州城头。
青云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印着绿光保洁的小型吸污车正晃晃悠悠地开着。
驾驶室里,老钱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还在扯身上的工装:“这种衣服是不是没洗过?怎么闻着还是有股潲水味?”
“做戏做全套。”坐在副驾驶的林风正戴着一副厚黑框眼镜,那一身油腻腻的工作服硬是被他穿出了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手里那台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那个微缩摄像头的实时画面——那个被老钱随手塞在门房角落的泡沫箱子,现在正静静地躺在一个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走廊里。
“动了!”林风突然出声。
屏幕里晃过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紧接着箱子被踢了一脚,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说道:“这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摆在这儿?现在的保安真是越来越没规矩,扔后面去!”
画面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大概是被扔进了一个储物间或者杂物室。
“好消息是进去了。”林风关掉屏幕,“坏消息是,没进主会客厅。”
“那咋整?”老钱问。
“我在那玩意儿里装的是定时发烟装置,只要冒烟,消防系统就会联动。那种高档场所的通风管道都是通的,烟一散,警报一响,场面必乱。”林风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亮着灯的那个巨大庄园轮廓,“那是我们混进去的唯一机会。”
这辆吸污车是小马那个神秘渠道搞来的套牌车,专干黑活的那种。他们的身份是来红袖山庄定期清理化粪池的。
这种高档场所,表面光鲜亮丽,但底子下的东西一样臭不可闻,还得靠这辆破车往外拉。
车子停在山庄后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铁门前。
林风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上的小窗户拉开了,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怎么才来?魏总都要到了!要是让贵客闻着味儿,你们这破公司别想干了!”
“堵车,堵车。”老钱满脸堆笑地递过去一根烟,“哥们通融通融。”
那人接过烟,并没有立马开门,而是拿着一个类似扫码器的东西对着老钱和林风的脸照了照。
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上虽然抹了灰,又戴了眼镜,但这种高档安保系统如果有人脸识别比对功能……
“滴。”
机器响了一声绿灯。
“赶紧滚进去!十分钟必须完事!”那人挥挥手,铁门缓缓滑开。
林风在黑暗中松了口气。看来这系统只认已登记的工作人员,没有联网公安数据库。小马那小子的黑客技术果然靠谱,昨天夜里紧急替换了绿光保洁公司的人员照片。
车子驶入后院。这里离前厅那一栋金碧辉煌的主楼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迷宫。
“分头行动。”林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工具包,“我去主楼找机会。你留在这里,一旦报警器响了,你就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怎么制造?”
林风指了指那巨大的化粪池盖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老钱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一定要这么重口味吗?”
林风没理他,身影一闪,就像只狸猫一样钻进了灌木丛。
……
红袖山庄的主楼是一座仿古的建筑,飞檐斗拱,落地窗里透出的灯光把外面的草坪照得如同白昼。
林风躲在喷泉池的阴影里,看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无声无息地滑入正门的门廊。
车牌果然是9999。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魏红。她换了一身更加隆重的深紫色旗袍,甚至还披着一条不合时宜的丝绒披肩。她没有那种平日里的嚣张,反而显得有些卑微,甚至亲自伸手去挡住车门上沿。
从车里钻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老头衫和布鞋,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如果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上位者气场,简直就像个公园里刚打完太极的老大爷。
陈清源。
哪怕林风两世为人,隔着这么远看到这张脸,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
这位曾经的常务副省长,在江东省的官场传说里,那是真正的“教父”级人物。哪怕现在退居人大,他的门生故吏依然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他竟然真的来了!
魏红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清源并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刻在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林风并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冲过去拍照。
这种大人物身边,绝对有高人。
果然,在陈清源进门后,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司机并没有回车里等候,而是拿出一个像是半导体收音机一样的东西,围着车子和周围的花坛转了一圈。
无线电信号探测仪!
只要林风敢在这个距离发出一丁点电子信号,不管是拍照传输还是窃听,立刻就会被那个小黑盒子捕捉到。
“老狐狸。”林风暗骂一句,把早已准备好的微型相机塞回口袋,改成了最原始的录音笔。这种被动式接收设备,不会发射信号。
他需要更近一点。
就在这时,那个装着烟雾装置的泡沫箱子发挥作用了。
“滋。”
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听不见声音,但林风能清晰地看到,主楼二层的一扇窗户里突然冒出了白烟。
紧接着,刺耳的备用警报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夜空。
“呜呜。”
整个山庄瞬间炸锅了。
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几个惊慌失措的服务员跑了出来。那个拿探测仪的司机脸色一变,立刻冲进了大楼去保护陈清源。
这是绝佳的空档!
林风一个翻滚,直接越过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像一支贴地飞行的箭,窜到了主楼侧面的一个空调外机位下。
头顶就是二楼宴会厅的露台。
他能听见上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这种地方怎么会失火?”这是陈清源的声音,虽然有些恼怒,但依然沉稳,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定力。
“陈老别慌,可能是哪里线路短路了……我已经叫人去查了!您先坐,这里绝对安全。”魏红的声音则明显有些慌乱,听得出她在极力挽回局面。
“安全?”陈清源冷哼了一声,“现在整个省里都看着云州,都在盯着你。你这种地方要是真的安全,姓林的那个小崽子就不会活得这么滋润!”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风挂在铁架子上的手紧了紧。
“陈老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魏红压低了声音,“我已经约了那个姓林的明晚来这儿。只要他敢来,我有办法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还没法翻身。”
“哦?”陈清源似乎来了点兴趣,“你打算用哪一招?美人计那一套对他这种年轻人没用。”
“不是美人计,是连环计。”魏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狠毒,“他不是想查魏总吗?我就给他一个魏总。到时候人赃并获,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风屏住呼吸。这女人果然设了个局。
但他更在意的是陈清源接下来的话。
“记住,那本子上的东西,千万不能见光。”陈清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让林风不得不把身体再往上探了一寸,“特别是跟三号矿那笔烂账有关的。那是我的棺材本,更是不少人的催命符。如果守不住,不需要纪委动手,有的是人让你消失。”
这句话里透出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明白,明白!”魏红显然是被吓到了,“都在保险柜里,那里面的东西除了我,没人能打开……就连张敬业也不知道密码。”
“张敬业那个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清源似乎又恢复了那种盘核桃的节奏,吧嗒吧嗒的声音清脆刺耳,“这次如果能挺过去,让他把嘴闭严实了。至于你……”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吸污车倒灌发出的声音。老钱这老小子,还真是给力过头了。
这一声巨响彻底打断了楼上的谈话。
“什么动静?!”陈清源的声音瞬间警觉。
“去看看!还不快去看看!”魏红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显然有人朝露台跑过来了。
林风知道没法再待下去了。刚才录到的那些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具体的罪证,但已经是极有价值的线索——那个保险柜的存在,以及魏红准备的“连环计”。
他松开手,轻巧地落在草坪上,借着烟雾和混乱的人群,像影子一样向后院摸去。
后院已经成了灾难现场。
老钱那个意外制造得相当完美——吸污车的管道爆裂了,黑黄色的污秽物像喷泉一样把半个后院喷得无法下脚,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些原本人五人六的保安,一个个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愿意靠近。
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带。
“撤!”
林风跳上驾驶座,老钱早就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保安愤怒的呼喊声和站住声中,轰鸣着冲出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铁门。
半小时后,两人弃车,在一个偏僻的桥洞下面碰头。
老钱一边干呕一边疯狂地把那身衣服扒下来扔得远远的:“组长……为了办案……我这辈子没这么恶心过……呕……”
林风却顾不上嫌弃他。他戴着耳机,反复听着刚才录下的那几句话。
“保险柜。”
“三号矿的烂账。”
“连环计。”
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信息量巨大。它不仅证实了陈清源是幕后大鳄,更指出了证据的确切藏身之处——就在红袖山庄。
“她说明晚约我?”林风摘下耳机,看着不远处城市里闪烁的灯火。
“那明明是鸿门宴,你不会真想去吧?”老钱擦了把脸,“那女人说了要给你下套。”
“她如果不下套,我又怎么有机会接近那个保险柜?”林风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以为那是给我挖的坑,殊不知,有时候把猎物引进来,猎手自己也就进了笼子。”
就在这时,林风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显的号码。接通后,传来的正是魏红那熟悉而又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刚才在陈清源面前的唯唯诺诺。
“林组长,我是红袖公司的魏红。大老远来云州,也不打个招呼?”
林风对着电话,微微一笑:“魏总的消息倒是灵通。”
“明晚我在红袖山庄摆酒,给您接风。”魏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关于你想知道的那些魏总还是马总的事儿,我也许能给你讲讲。敢来吗?”
林风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干呕的老钱,回了一句:“既然魏总盛情相邀,那我就客随主便。一定准时赴约。”
第176章 红袖山庄的鸿门宴(上)
夜风已经有些冷了。
小马把一辆刚租来的黑色桑塔纳开得飞快,仪表盘上贴着的“佛祖保佑”摆件跟着车身晃得像要掉下来。
“组长,真不带家伙?要不我从朋友那儿搞几根甩棍?”小马紧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瞟一眼后视镜里那一脸淡定的林风。
“你当这是去那个堂口抢地盘?”林风正低头整理着衬衫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赴一个老朋友的约,“纪委查案,靠的是这儿,不是拳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老钱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刚抿了一口就烫得龇牙咧嘴:“我说林组长,昨晚咱俩刚在她后院放了把毒气,今晚就正大光明去吃饭,这魏红要是真疯起来,那几个保镖可不是吃素的。”
“她不敢。”
林风抬起头,车窗外云州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流光。魏红这种女人,越是有钱有势,越是爱惜羽毛。在这风口浪尖上,她比谁都怕出事,更怕死。
“到了。”
车子一个拐弯,红袖山庄那两尊气派的汉白玉狮子已经在车灯下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和昨晚的戒备森严不同,今晚的大铁门敞开着。没有那两个黑脸门神,只有两排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脸上挂着那种像是也没打一样的标准笑容。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主楼,亮堂得像是要办什么喜事。
“好大的排场。”老钱嘀咕了一句,“鸿门宴都摆得这么喜庆。”
“你们就在车里待着,如果一小时我没发信号,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林风拉开车门,深灰色的夹克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官员,倒像个来谈生意的江湖人。
“明白,要是信号一断,我就黑了他们这儿所有的电闸和监控,再给消防和110同时报警。”小马拍了拍手边的笔记本电脑,那上面正在跑着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
林风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入夜色。
……
“林组长,久仰大名。”
主楼那个巨大的宴会厅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朋满座。偌大的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魏红。
她今晚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真丝旗袍,领口是一颗硕大的祖母绿扣子,衬得那本来就白的皮肤更是晃眼。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手里的盖碗茶轻轻撇着浮沫,姿态傲慢得像是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林风也没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总这久仰用得不准确。”林风看着她,“咱们昨晚不是才神交过吗?”
魏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精光乍现。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脆响:“林组长说笑了。昨晚家里出了点小状况,没想到惊动了您。”
“小状况?”林风环视了一周,“后院那味儿散干净了?”
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昨晚那场“屎尿屁”的灾难,让她今天一大早不得不把整个后院掘地三尺换土,现在想起来那股恶臭还在胃里翻腾。
这小子,是来找茬的。
“林组长快人快语。”魏红挥了挥手,站在两旁的旗袍小姐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
“既然来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魏红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林风面前。那袋子鼓鼓囊囊的,看那形状,里面绝对不是文件。
“这是?”林风没动。
“见面礼。”魏红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我知道林组长在查什么。山鬼化能那个项目,当初确实有些财务上的不规范,我承认。作为环保承接方,我们在某些环节上,可能也有些疏忽。”
她把“疏忽”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无赖。
“这30万现金,算是补交的罚款。”魏红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地看着林风,“至于其他的……有些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事人都换了好几茬,档案也都意外烧了。咱们又何必那么较真呢?大家都要吃饭,不是吗?”
林风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文件袋上敲了敲:“魏总,你这饭量有点小啊。30万就想买断几十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还是想买那几条人命?”
人命。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魏红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掉落在桌布上,烫出一个黑洞。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林组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云州,有些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
“负责任?”林风身体前倾,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孙志刚如果不装病,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当年的化工厂老厂长,如果不是跑得快,是不是也该出车祸了?还有那些为了几百块钱补贴就被迫在化工废料堆边生活的村民,他们的癌症,谁负责?”
林风每问一句,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魏红那张画皮上。
这女人,披着一张美艳的人皮,底下早就烂透了。
魏红的脸色彻底变了。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来镀金或者求财的年轻干部,没想到这分明是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狼。
“看来林组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魏红掐灭了烟头,那种久违的草莽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不再装什么贵妇,而是像当年那个在招待所里能把醉鬼踩在脚下的女强人。
“在云州这地界,想查我的人多了去了。上一个坐你这位置想翻旧账的副局长,现在应该还在哪个清闲单位看报纸等退休吧?”魏红冷笑一声,“年轻人,我知道你有把尚方宝剑。但尚方宝剑也得有地方砍才行。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动我?”
“证据?”林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魏总是不是以为,那场大火真的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魏红的心头一跳。
孙志刚的日记没被烧掉?还是那个老厂长手里留了东西?不,不可能。那些都是死无对证的事。除非……
除非这小子手里有昨晚录到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陈清源的叮嘱,心里那股狠劲儿也窜了上来。
既然谈不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组长果然年轻气盛。”魏红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重新端起茶碗,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不急,咱们可以慢慢聊。听说林组长还没结婚?”
这话风转变得太快,但林风瞬间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魏红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脆响。
侧面的一扇屏风被拉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什么保镖打手,而是一个女孩。
确切地说,是一个衣着极少、几乎是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画着那种夜店风格的浓妆,但眼神是涣散的,走路摇摇晃晃,像是个喝多了的提线木偶。
在这女孩身后,跟着两个拿着单反相机的男人,镜头盖早就拿下来了,黑洞洞的镜头直指林风。
“这是?”林风眉毛一挑,没动。
“我这里的头牌,叫小雅。”魏红笑得像条毒蛇,“这姑娘仰慕林组长很久了,昨晚听说你要来,非得要给您敬杯酒。她说,只要能在您怀里靠一靠,死都值了。”
这哪里是什么敬酒,分明就是最低级也是最有效的下三滥手段——仙人跳。
只要那女孩扑过来,不管是扯破衣服还是假装昏迷,哪怕林风只是下意识地扶一下,那两个相机的快门就能把他拍成一个“在高级会所玩弄失足少女”的败类。
这种照片一旦流传出去,不需要等到纪委调查,网络舆论就能先把他淹死。到时候,什么专案组、什么尚方宝剑,全都是笑话。
“魏总好手段。”林风看都没看那个还在摇晃着走过来的女孩,目光依旧钉在魏红脸上,“连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套路都搬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老套路,管用就行。”魏红站起身,走到那个女孩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啊小雅,林组长等着你呢。”
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尖叫一声,整个人朝着林风这边倒了过来。这一倒极有技巧,正好要把那个领口彻底扯开。
快门声几乎是在同时响起的预备音。
千钧一发之际。
林风突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既没有去扶,也没有躲开,而是猛地一脚踹在了面前那张紫檀木圆桌的桌腿上。
“嘭!”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道。那张重得要命的实木圆桌竟然被他硬生生踹得平移了半米!
这半米的距离,成了天堑。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本来已经计算好的扑倒路线瞬间落空,“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额头好死不死地撞在了桌子腿上,当时就疼得蜷缩起大叫起来。
那两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愣住了。
这怎么拍?拍个狗吃屎?
魏红还没反应过来,林风已经站了起来,那种刚才还算克制的文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房间都为之震颤的气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放在桌子上。
不是手枪,也不是手铐。
是一支录音笔。
“魏总,你这戏演砸了。”林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不过没关系,我这也有一出戏,你想不想听听?”
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苍老却愤怒的声音响彻了大厅:“那个魏红!那就是个吸血鬼!当年如果不把一号排污口给封了,搞那个暗管,我的厂子怎么会把那片芦苇荡都毒死了?!那是陈清源那个老王八蛋亲自批的条子!!”
魏红的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这是那个老厂厂长的声音!他果然还没死!
但更让她绝望的是接下来的一段录音。
那是昨晚,就在这个房间楼上的露台,她和陈清源的对话。
【“只要他敢来,我有办法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那本子上的东西,千万不能见光,特别是跟三号矿那笔烂账有关的……”】
哪怕背景音里夹杂着警报声,但那两个人的声音清晰可辨。
魏红腿一软,竟然没站住,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那个被她视作救命稻草的“连环计”,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配合演出的笑话。
从林风走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其实早就注定了。
“魏总。”林风关掉录音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云州一枝花:“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那个保险柜的事了吗?”
第177章 红袖山庄的鸿门宴(下)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支录音笔躺在桌上,像枚刚刚被拉了弦的手雷,随时能炸得人粉身碎骨。
魏红瘫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绛红色的旗袍领口那颗祖母绿扣子随着她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闪烁着不祥的光。
她输了。
从她决定摆这场鸿门宴开始,她就一脚踩进了林风早就布好的网里。昨晚那场所谓的“意外”,那场臭气熏天的混乱,原来都是为了这几句录音。
“林组长好手段!”魏红突然发出一声有些歇斯底里的笑,“原来昨晚那一出屎尿齐流,就是为了在我这房梁上当梁上君子!堂堂省纪委专案组长,干这种听墙根的勾当,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言语的锋利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兵不厌诈。”
林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拿起那支录音笔,像是在摆弄一件精巧的玩具,“况且,对付魏总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物,如果都按部就班地走程序,那我们早就死在云州那场意外的大火里了,不是吗?”
“大火”两个字一出,魏红的瞳孔猛地一缩。
档案局那场火不是天灾,她知道。但她没想到林风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竟然能一眼看穿这背后的猫腻。
“这录音……”魏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那支笔,“不能做直接证据。没有画面,谁知道这是在哪录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找那个老疯子瞎编的?”
“魏总说得有道理。”林风点点头,似乎很认同,“这东西拿到法庭上确实有瑕疵。不过……这东西要是先到了陈清源耳朵里呢?”
魏红的脸色彻底惨白。
她知道自己在陈清源那盘棋里是个什么分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张敬业是车,而她,最多算是个过河的兵。
如果让陈清源知道,是因为她在露台上的多嘴泄露了“保险柜”和“三号矿”的秘密,那根本不需要纪委动手,她第二天就会“意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那个被逼疯的老厂长一样,死无全尸。
“你想怎么样?”魏红的声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贵妇的端庄。
“我知道那个保险柜就在这儿。”林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里面有那本百官行述,还有关于魏总怎么帮陈家洗白的账本。你是自己领着我去拿,还是等我的人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
“不可能!”魏红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碗,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那东西是我的护身符!给了你,我就真得死无全尸!”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手机,疯了一样地想要拨号。
“别白费力气了。”林风摇了摇头,“看看那个女孩。”
魏红转过头。那个摔倒在地上的“小雅”此时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瑟瑟发抖。
林风看都没看那两个拿着相机的男人,因为从刚才那一声巨响开始,这两个人就已经把相机藏到了身后,一脸惊恐地看着窗外。
透过落地窗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庄的草坪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十几个黑影。
他们没有穿制服,但那整齐划一的战术动作和手里若隐若现的冷光,绝不是普通的保安能比的。
“整个红袖山庄,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林风看了看表,“刚才信号屏蔽就已经开了。你的电话打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魏总,你成了孤岛。”
魏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醒目的“无信号”标志,绝望得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的人。
她经营了十年的这个铁桶江山,这个连市委书记都不敢轻易查封的金窟,今天竟然被人像开罐头一样轻易撬开了。
“我……我不能交……”魏红哆哆嗦嗦地坐回椅子,“交了也是死,不交也是死。我不交,陈老或许看在我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能保我不死……”
这是一种典型的赌徒心理。到了悬崖边上,还指望着那个把她推下来的人能拉她一把。
林风叹了口气,这个女人被陈清源那个老狐狸洗脑太深了。
“魏总,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林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陈清源确实能保人。但他保的从来都是对他还有用的人。现在的你,对他来说是什么?”
“是什么?”魏红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而且已经被纪委盯上的炸弹。”林风猛地转过身,眼神犀利如刀,“你以为只要守口如瓶就能活命?不,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今晚就算我不来,不出三天,你也一样会意外身亡。要么是煤气泄漏,要么是醉酒失足。这种戏码,你在招待所干了那么多年,见得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魏红最脆弱的神经上。
是啊。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
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年轻单纯的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逼成现在这个样子;想起了那些被她在酒桌上送出去的女孩,事后又是如何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她现在,也不过是那些垃圾里比较大的一袋罢了。
“嘭!”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并不是外面的特警冲进来了,而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是血。
是那个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保安队长。
“魏……魏总!不好了!”队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后门……后门被堵死了!刚才我想带兄弟杀出去,结果人家手里有真的家伙!老三的腿都被打断了!”
“什么?!”魏红惊得站了起来。
“看来魏总的手下还是不太懂规矩。”林风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保安队长,“袭警可是重罪。”
“袭……袭警?”保安队长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人,腿也开始有点发软,“不是……是来那啥道上的……”
“省公安厅异地用警,特警支队。”林风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那上面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现在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告诉你的手下,放下武器,或许还能算自首。再敢反抗,当场击毙。”
“当场击毙”这四个字,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保安队长彻底怂了,“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橡胶棍,抱头蹲在了地上。
那两个拿相机的男人见状,也赶紧把单反放在地上,举起手缩到了墙角。
大势已去。
魏红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将,这可是她引以为傲的“精英卫队”,平时帮她处理过多少见不得光的纠纷,解决过多少不听话的人。
但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笑话。
全都是笑话。
魏红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把那精致的妆容哭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流下两道丑陋的痕迹。
“好…好…”
她一边哭一边点头,那种支撑了她这么多年的精气神彻底散了,“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她颤抖着站起来,像个迟暮的老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大厅后面那面巨大的山水画墙壁前。
她在画轴底下一个不起眼的突起处按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整面墙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部专用的电梯。
“那东西不在这个楼层,在地下。”魏红回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死灰,“那是当初修这个山庄的时候特意挖的。除了我和陈老,没人知道。”
林风对那个抱着头的保安队长挥了挥手:“让你的人都都不准动!”然后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收网,控制外围,我进去拿东西。”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跟着魏红走进了那部狭窄的电梯。
……
地下二层。
这里不像是什么金库,反而更像是个档案室。空气干燥,恒温恒湿,两边的架子上放满了一卷卷落了灰的录像带和账本。
“这些都是?”林风伸手拿起一卷录像带,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那名字,赫然是云州现任的一个副市长。
“这是我和那些人交朋友的见面礼。”魏红木然地说,“这些年,凡是在红袖山庄这口锅里吃过肉的,都留了影。有这些东西在手,不管我想干什么工程,哪怕是把毒药倒进河里,也没人敢拦着。”
林风听得心里发寒。这就是所谓的“百官行述”。这哪里是账本,分明就是一张掌控着整个云州官场的魔鬼契约。
“那东西在哪?”林风没时间感慨,直接问核心。
魏红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保险柜。她输入了三遍复杂的密码,又用了指纹和虹膜。
厚重的钢门弹开了。
里面只放着一个红色的本子和一个U盘。
“那个红本子,记的是这十年给陈清源家族输送利益的每一笔账。那一笔三个亿的海外信托,就在第28页。”魏红把东西像烫手山芋一样拿出来递给林风,“U盘里,是当年他和我在露台上谈那次化工项目内幕的原始录音。”
林风接过那沉甸甸的本子,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这就是核武器。
只要把这个东西交上去,整个江东省的天,就要变了。
“林组长。”魏红看着从林风拿过本子,突然问了一句,“我把这东西给了你,就算立功赎罪了吧?能不能……能不能别判死刑?”
这个心狠手辣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为了活命,卑微到了尘埃里。
林风把本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魏红,法律怎么判你,那是法院的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林风看着她,“只要你肯出庭作证,指认陈清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替你争取。至少……你会活着接受审判,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一具无名尸体。”
魏红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活着接受审判。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成了最大的奢求。
就在这时,上面的警报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林风的耳机里传来了小马焦急的声音:“组长!快上来!雷子到了……不对!不是我们叫的特警!是云州本地的警车!好多辆!把后门堵死了!”
“怎么回事?”林风脸色一变,“省厅的人呢?”
“被堵在高速口了!这帮人疯了,说是抓逃犯,把路给封了!来的好像是那个王局长亲自带队,说是接到了群众举报,红袖山庄有黑恶势力火拼,要强行冲进来!”
林风眼神一凛。
这么快!
看来那个张敬业是真的狗急跳墙了。他们知道魏红这里守不住了,这是想来个杀人灭口,或者趁乱抢走证据。
“东西我拿到了。”林风按住耳机,语气冷静得可怕,“通知外面的特警,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敢强闯,就给我顶回去!告诉他们,这不是在抓魏红,这是在保省委的命根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魏红,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从现在起,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想活命,就只能指望我能带你冲出去!”
魏红被这股力道拽得一个踉跄,看着前面那个并不宽阔背影,心里却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她这辈子依附了那么多男人,讨好了那么多权贵,最后把命交托出去的,竟然是这个要把她送进监狱的纪委干部。
电梯门缓缓关上,上升的数字像是在倒计时一场风暴的这一刻。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第178章 被修改的排污数据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乱哄哄的脚步声和警笛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魏红在我手上,东西也在我手上。”林风一手紧紧抓着魏红的大臂,一手按着耳麦,语速极快,“老钱,你在哪个位置?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在二楼主控室!”老钱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杂音传来,听起来像是在跟谁推搡,“小马这小子正在疯了一样搞拷贝,这红袖公司的服务器比咱们想的还要脏!全是东西!”
“不管多少,只需要最关键的那一部分!”林风带着魏红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外面闪烁的红蓝警灯透过窗户把墙壁映得光怪陆离,“省厅的人被卡在外面,现在进来的云州本地警察目的不纯,咱们必须搞到让他们不得不认罪的实锤,光靠那个本子和嘴还不够硬,这帮老油条会玩‘证据链存疑’那一套把水搅浑。”
魏红踉跄着跟着林风的步伐,这一刻她已经不是什么“一枝花”了,只是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脸上精致的妆早就花了,看着狼狈不堪。
“去哪?”她喘着气问。
“闭嘴。”林风没跟她废话,“跟着走就是。”
……
其实在来红袖山庄之前,林风就已经和吴姐兵分两路。
他和老钱明面上来赴这鸿门宴,吸引所有火力,而吴姐则带着几名真正懂环境工程的技术员,趁着这边的混乱,悄悄摸到了红袖公司的下游。
抓行贿?太难。
那些精明的贪官收钱从来不会让人看见,就算是魏红那个日记本,只要咬死了说是她瞎编的,或者找个替罪羊出来顶雷,这案子就能拖上几年,最后不了了之。
但是,排污是一个没法洗白的事实。
只要证明红袖公司存在大规模的、持续性的、恶意篡改数据的排污行为,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污染环境罪”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这两个罪名,一旦坐实,别说魏红,就是给她开绿灯的环保局长、乃至张敬业这个最终受益人,谁也跑不掉!
“滴滴。”
林风的另一部加密手机轻震了两下。
他迅速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吴姐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水样检测报告的快照。
上面的重金属指标一栏,那一串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超标4200倍!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找到了。
……
“现在,我们不用等着被人瓮中捉鳖了。”
林风把魏红推进了二楼主控室。
房间里的小马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组长!神了!”见林风进来,小马像是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激动,“这魏红真是个‘人才’!她们公司的那套环保监测系统,名义上是跟环保局联网实时上传数据的,但我刚破了后台,发现这里面被人加了一层‘滤镜’!”
“也就是俗称的作弊器。”小马指着屏幕上一条像心电图一样的曲线,“你看这条绿色的线,是她们上报给局里的数据,显示每天都在达标排放。但你再看后面这条被隐藏的红色线——这才是探测头采集到的真实数据!”
那条红线,像是一条发了疯的野狗,一路飙升,就没下来过!
“这得多大的胆子……”老钱看着那条线也咋舌,“这是往河里直排啊?这水流下去,下面村子的庄稼还能活?”
“岂止是庄稼。”林风把手机上吴姐发来的那张报告拍在桌子上,“吴姐她们在下游芦苇荡里摸到了她们藏的暗管。取样结果出来了,这水里含的剧毒物,够判这公司法人吃枪子的。”
魏红站在一边,看着那张报告和屏幕上的曲线,身子彻底软了。
那是她最后的秘密武器。也是她这些年能大把捞钱的根本——只收治污费,却不治污,直接偷排。省下的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治污成本,就成了她输送给各路神仙的“买路钱”。
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那个暗管埋在芦苇荡下面三米深,上面还做了伪装。那个后台程序更是花了几百万请黑客写的。
没想到,今天这一夜之间,全都被这帮纪委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嘭!嘭!”
主控室的门突然被人狠狠砸响了。
“开门!警察办案!”外面传来一个极其嚣张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涉嫌非法入侵民营企业,破坏生产设备,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就破门了!”
听声音,就是刚才那个拦路的云州本地头头。
“来得倒是快。”老钱啐了一口唾沫,“这帮孙子,平时老百姓报警出警慢得跟蜗牛似的,给这魏红看场子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急了。”林风却不慌,“越急,说明咱们手里掐住的这个东西越要命。”
他转头看向小马:“都备份好了吗?”
“oK了!”小马拔下一个黑色的加密硬盘,揣进怀里拍了拍,“哪怕这电脑炸了,证据也在我肉里镶着。”
“好。”
林风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魏红,又看了看紧张的老钱和小马。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镇静人心的力量,“门外面,是想抢东西、想杀人灭口的黑白两道。咱们手里,握着的是能把这云州的天捅个窟窿的炸药包。”
“怕吗?”他突然笑了笑。
“怕个球!”老钱把那本“百官行述”塞进防弹背心内侧,贴着心口放好,“老子活这么大岁数,能干这么一票大的,值了!今晚谁要想动这本子,除非从我老钱尸体上跨过去!”
“我也……我不怕!”小马虽然还抖,但那是激动的。
“开门。”
林风下令。
……
门打开的一瞬间。
外面的那帮穿着警服的人愣了一下。他们原本以为里面的人会死守,甚至做好了强攻的准备,没想到门居然主动开了。
为首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肩上的警衔不低。他看到林风那一身便装,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手直接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
“我是云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赵刚!”方脸男厉声喝道,“接到报警,有人在红袖公司聚众闹事,还非法拘禁企业法人!说的就是你们吧?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协警和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橡胶棍和防爆盾,气势汹汹。
换了普通人,见这阵仗早就吓软了。
但林风只是平静地站在那,身后是他的队员,旁边是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魏红。
“赵支队长。”林风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慌乱,“这么晚带这么多人来这么偏的地方,辛苦了。不过……你这报警电话接得有点意思啊。”
“少废话!”赵刚没耐心跟他磨牙,他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魏红带走,最好能把那几个外地来的人手里的东西给毁了,“抓起来!”
几个协警刚要冲上来。
“我看谁敢动!”
林风猛地大喝一声,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竟然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小协警震得停住了脚。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证件,举在半空。
“省纪委9·19专案组在此办案!”
林风的目光如炬,扫视着面前这群人,“我们正在执行省委何书记直接交办的特殊任务。任何人,不管你是什么级别,什么身份,哪怕你是这云州的天王老子,只要敢在这个时候阻挠办案,就是对抗组织审查,就是包庇重大犯罪嫌疑人!”
他这顶大帽子扣得又快又狠。省纪委、何书记、对抗组织审查。这几个词砸下来,就算这赵刚是条地头蛇,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赵刚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上面交代他,一定要趁乱把水搅浑,把东西抢回来。但没说这小子这么硬,上来就搬出这么大的尚方宝剑。
“哼,省纪委?”赵刚眼珠子一转,开始耍无赖,“证件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骗子多得是。再说了,就算是纪委,也不能无法无天吧?我们接到的是涉黑和非法拘禁的警情。先把人带回去核实身份再说!”
这就是典型的“我知道你是真的,但我装作不知道,先把你控制住,等木已成舟你又能奈我何”。
只要进了局子,哪怕只是一晚上,这证据能不能保得住,魏红还能不能开口,那就全是变数了。
“核实身份?”
林风冷笑一声。
他没再理会赵刚,而是突然转身,拿起刚才小马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主控室的大屏幕。
“既然赵支队长对我们的身份存疑。那我就先替你核实一下另一件事。”
林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的,正是红袖公司环保监测系统的实时后台。
“这是谁?”林风指着屏幕上那条红得刺眼的排污曲线。
赵刚不明所以,“什么乱八七糟的?”
“这是红袖公司此
刻正在向云州母亲河里排放剧毒污水的证据!”林风的声音突然拔高,“重金属超标4200倍!这是一起特大环境污染刑事案件!是正在进行的犯罪!”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刚:“赵支队长,作为公安人员,面对这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的重大刑事犯罪,你不抓人,不封现场,反而带着人要把嫌疑人和证据一起保护走?你这身警服,到底是穿给人民看的,还是穿给魏红这种毒妇看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协警和年轻警员们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大屏幕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线,再看看旁边一脸惶恐的魏红,刚才那种“执行公务”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半。
当警察的,谁心里没杆秤?抓所谓“闹事者”他们敢,但要是帮着毒害全城百姓的黑心企业当打手,这脊梁骨得被人戳破了。
赵刚也慌了。
他没想到林风不跟他扯什么官场关系,而是直接换了个赛道,拿环保这种完全无法洗白的事来定性。
这一下,他就被动了。不管,那就是渎职;管,那就是抓魏红。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赵刚色厉内荏地吼道,“这图谁知道是不是你们p的?给我上!把电脑抢下来!这都是涉案物证!”
这就是要硬抢了。
“冥顽不灵。”
林风摇了摇头。
他退后一步,挡在魏红和小马身前。旁边的老钱早已抄起一把消防斧,横刀立马站在门口,那眼神凶得像头护食的老狼。
“赵刚,我提醒你最后一句。”
林风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眼神格外冰冷,“今晚这红袖山庄里,不止有我们要找的证据。这里每一个摄像头,都连接着云州环保局的服务器。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包括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这个被你们篡改过的系统后台留下了痕迹。”
“你想抢,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明天早上,当这份数据和今晚的监控视频被送到省委、送到中央环保督察组那张桌子上的时候,你能扛得下这颗雷吗?”
赵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中央环保督察组。
这不仅仅是个名词,那是让所有地方官都闻风丧胆的鬼见愁。环境污染这几年是红线中的高压线,谁碰谁死。
如果这件事真的被这样捅上去……
赵刚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开始往后缩的手下,又看了看林风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晚上,踢到是一块真正的铁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空气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时。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噪音。
“嗡嗡。”
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外面的警笛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那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是螺旋桨切开空气的轰鸣。
林风看都没看窗外,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王主任的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啊。”
他看着面前脸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赵刚,淡淡地说:
“听见了么?赵支队长。那是给你们这出闹剧,送终的声音。”
第179章 突袭红袖公司
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头顶盘旋了整整五分钟才逐渐平息,窗外的探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夜色。
那不是直升机,那是省厅这次紧急调用的警用无人机先遣队。
但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省里从这一刻起,接管了这片乱局。
赵刚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这辈子在云州呼风唤雨,靠的就是个“土”字,土办法、土规矩,在这片小地界大家都得认。可当更高一层级的规则降临时,他这种“土”就显得可笑且致命。无人机都飞过来了,说明他的那些封锁和群众举报的谎言,在省厅领导眼里就像小丑杂耍一样透明。
“撤……撤?”
赵刚的一个心腹凑上来,声音哆哆嗦嗦。
“撤你大爷!”赵刚心里骂娘,现在撤了等于是认输加逃跑,不撤又是抗法。他被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不是刚才那种杂乱的噪音频,而是战靴踏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点上。
“咣!”
红袖公司主控室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暴力推开。
没等赵刚的人反应过来,十几支黑洞洞的95式突击步枪就已经指着他们的脑袋。
“全部不许动!省公安厅特警支队执行任务!”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特警,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还冷。他扫了一眼赵刚,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就这一个字,把赵刚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官威,碾得粉碎。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比如“都是误会”、“协助办案”之类的,但在那十几支真枪实弹的家伙面前,所有的狡辩都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声咕噜。
他灰溜溜地挥了挥手,带着手下那帮垂头丧气的协警,像一群过街老鼠一样溜了出去。
走廊里终于清净了。
林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梁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种情况下,如果不赌那一把,如果那个赵刚真的脑子一热让手下开枪抢人,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他赌赢了。
“林组长!”刀疤脸特警走过来,敬了个标准的礼,“省公安厅特警支队一大队队长刘猛,奉命前来报到听从指挥!外围已经被我们全部控制,那帮黑社会的车刚露头就被我们扣了二十几辆!”
“辛苦了,刘队。”林风回礼,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异地用警,这在官场上是个大忌,如果不是王建诚顶住了天大的压力,根本调不动这支邻市的精锐力量。
“接下来怎么收拾?”老钱在一旁把那把消防斧扔到拐角,他这把老骨头刚才站得有点久,腰有点酸。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林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魏红,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红袖公司藏污纳垢这么多年,我就不信只有那点排污的数据。搜!给我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
……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但红袖公司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五十名特警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技术人员正在对所有的电脑和文件进行封存。
“报告!发现地下室入口有最近被破坏的痕迹!”
“报告!在财务室吊顶里发现了三本假账!”
好消息接连不断地传到林风坐镇的董事长办公室。
但这还不够。
林风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刚才从魏红办公室暗格里搜出来的一把钥匙。
这钥匙很奇怪,没有齿,是一根那种很老式的长条铜栓。
“这是开哪儿的?”林风把钥匙举到魏红面前晃了晃。
被铐在沙发上的魏红,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大势已去,她也想明白了,抗拒是没有用的,只能老实交代争取宽大。
“在休息室里。”魏红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办公室后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那是我的私人博物馆。”
林风和老钱对视一眼。
走进休息室,这里布置得很温馨,甚至可以说有点暧昧。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很露骨的油画。
在床头柜后面,有一个伪装成壁炉的保险柜。
这保险柜比地下室那那个还要巨大,足有一人多高。
林风把那把奇怪的铜栓插进去,又让魏红报了密码。
“咔哒,嗡。”
一阵复杂的机械转动声后,沉重的柜门缓缓弹开。
老钱伸着脖子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个娘咧……这娘们是把整个云州官场都给装进去了吧?”
保险柜里,没有成捆的现金,也没有金条。
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十本黑皮日记本,还有下面满满一箱的录像带。
林风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娟秀的字迹,记录的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
“201x年3月18日,市建设局李局长,收受现金50万,红袖山庄三号别墅,小红陪同……”
“201x年5月4日,县国土局王局长,收受名表一块,价值28万,承诺不查污泥倾倒点……”
每一页,都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每个人名后面,都连着权、钱、色。
这哪里是什么日记,这分明就是一本云州官场的“生死簿”!
“这些……”林风迅速浏览了几页,越看心越惊。这里面甚至还记录了一些官员特殊的癖好,还有他们在酒桌上吹过的牛、骂过的领导。
这魏红,太可怕了。
她不仅仅是在拉拢腐蚀,她是在处心积虑地给每一个人都套上狗链子。只要谁敢不听话,这本子里的任何一条,都能让人身败名裂。
“下面那些录像带呢?”林风指了指下面那一箱子。
“都是。”魏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我的地盘上,没有秘密。有些领导喝多了,喜欢在包厢里……玩点花样。我都让人在吊灯里录下来了。”
林风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云州官场,剥开了皮,里面竟然烂成了这个样子。
“找!把关于那个人的找出来!”林风低声对老钱说。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老钱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在最里面那层翻找。
终于,在一个单独的、用绒布包裹的小盒子里,找到了一本红色的本子。
跟其他的黑皮本不同,这本很薄,只有十几页。
但当林风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201x年大年三十,省城一号别墅。送给恩师土特产一箱(内夹工行本票一张,面额500万)……”
这里面的“恩师”,就是周建国。
再往后翻。
“201x年,化工园区审批前夜。张(还在云州任书记时)在山庄留宿。谈及项目环保问题,张批示:特事特办,不要因噎废食……”
这一页还夹着一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上,年轻一点的张敬业正搂着年轻时的魏红,手里举着酒杯,满脸红光,那得意的样子仿佛整个云州都被他踩在脚下。
“找到了。”
林风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攥在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是能把那位省政法委副书记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枚棺材钉。
“小马!”林风对着外面喊,“拿物证袋来!全部封存!尤其是这本,给我用特级加密袋!”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负责警戒的刀疤脸警察刘猛突然冲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林组长!情况不对!”
“怎么了?”
“外围的兄弟报告,刚才撤走的那些云州本地警察并没有真的撤走。他们在两公里外的路口设了卡,还是那一套‘抓逃犯’的说辞。而且……”刘猛顿了一下,“而且我刚才看到有不少不明身份的社会车辆在往这边集结,看那架势,是要把去省城的高速口和国道全部堵死。”
林风眉头一皱。
看来赵刚回去之后,是把情况报给了他背后的主子。张敬业这是真的急眼了,知道这边一旦捅出去他就全玩完,所以现在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堆东西留在云州境内。
在云州,只要东西还在,他就有办法让这本子“意外”丢失,或者让这场火灾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封锁了?”老钱骂了一句,“这帮人是要造反啊?高速都是省管的,他们敢封路?”
“对于这帮亡命徒来说,没有什么不敢的。”林风冷静地把那本红皮本子揣进怀里,“我们手里这堆东西,不仅能要他们的乌纱帽,还能要他们的命。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是一群快要淹死的老鼠。”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隐隐约约有车灯在闪烁,像是一群狼在围猎。
“林组长,我们人手不够。”刘猛直言不讳,“我带来的特警只有五十人,守住这栋楼没问题。但如果带上魏红和这几十箱物证硬闯出去……车队肯定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车祸、路障给拦下来。一旦被截停,发生了群体性事件,东西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这种套路林风太熟了。发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或者地痞流氓搞堵路闹事,法不责众,趁乱下手。这是地头蛇们最擅长的一招。
硬闯,风险太大。
“东西绝对不能有失。”
林风回过头,目光坚毅,“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老钱和小马都愣住了。
“对,就在这儿,不仅不走,我们还要把这里当成那个钉子,狠狠地钉在他们心脏上!”
林风走到魏红的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一把扯过墙上的云州地图。
“刘队,马上组织人手,建立防线!把红袖公司给我变成一座碉堡!咱们有枪、有粮、有水,只要坚持到天亮,我就不信这云州这没王法了!”
“可是……”刘猛有些犹豫,“如果他们真的狗急跳墙……”
“那就打!”
林风猛地一拍桌子,这一刻,他身上那股书卷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铁血,“这是省纪委办案现场!既然有人敢公然对抗,那就别把这身警服当摆设!谁敢冲击警戒线,不必请示,给我坚决还击!”
“是!”被这种气势感染,刘猛立正敬礼,转身就去布置火力点。
“老钱、小马。”
林风看着自己的两个老搭档,“你们俩守着这些物证,寸步不离。把门给我也锁死。今晚就算这楼塌了,这箱子东西也不能少一张纸!”
“放心吧组长,人在本在!”老钱一拉枪栓,直接坐在了那个保险柜上面。
一切安排妥当。
林风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卫星电话,站在窗前。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似乎要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雪要来临。
他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王主任,是我。我是林风。”
“我们在红袖公司,已经拿到了最核心的铁证。但现在,我们被困住了。整个云州的出城通道都被封锁了。”
电话那头的王建诚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他从未有过的愤怒咆哮:“反了!反了!他们竟敢武装封锁省委专案组?!林风,你给我听着!给我死守住!你在那就在,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把天翻过来!我现在就去砸省委书记的门!天亮之前,老子就算把装甲车调过去,也一定把你接回来!!”
“明白。”
挂断电话,林风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车灯火龙。
那是敌人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第180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凌晨五点。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惨惨的。
但红袖公司的大门外,场面却“热闹”得像赶集。黑压压的人群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
最前排停着几辆很粗犷的越野车,把公司的大铁门死死顶住。大灯全都开着远光,直勾勾地往办公楼里照,晃得人眼睛生疼。
“把人交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魏红还我有血汗钱!黑心老板想跑路啦!”
人群里有人开了头,紧接着就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叫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家工厂倒闭,工人在集体讨薪。
可这帮工人一个个穿着黑夹克、留着短寸,手里还拎着钢管和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桌子腿。在那种刺眼的大灯照射下,他们不像什么讨薪的弱势群体,倒像是一群正要冲击营盘的暴徒。
办公楼二楼的露台上,林风双手撑着栏杆,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林组长。”刘猛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扩音器,脸色很难看,“情况不太妙。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说魏红卷款跑路了。这帮人里混着不少真的债主,但领头的那几个……我看就是地痞流氓。他们这是想要趁乱冲楼,把水搅浑。”
“什么债主,那叫炮灰。”
林风从刘猛手里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几个纹着花臂的大汉正卖力地煽动着人群,其中一个一边喊一边还回头看后面。
在人群后面两三百米的地方,几辆没有熄火的警车静静地停着。车里的人没有下车维持秩序,甚至连警灯都没开,就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大戏。
“看见后面那几辆车了吗?”林风放下望远镜,“赵刚的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这里失控。”林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等这帮暴徒冲进来,打砸抢烧,制造出群体性事件。到时候他们再最后出来收拾残局也是正当执法。至于在这个过程里,我们的物证是被人抢了还是烧了,那可就是不可抗力了。”
这招够毒。
法不责众。一旦几百人冲进来,五十个特警根本不敢开枪弹压。只要有一把火,那个装满日记本的保险柜就能化为乌有。
“那我们怎么办?放催泪弹?”刘猛问。
“不急。”林风摇摇头,拿起那个大功率的扩音器,“对付这种为了钱来卖命的乌合之众,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知道疼。”
他打开扩音器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下面的嘈杂。
“下面的人听着!”
林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夜空中回荡,字字如铁,“我是省纪委9·19专案组组长林风!现在,此处已被省公安厅依法接管,划定为重大案件侦办禁区!”
下面的喧闹声稍微小了一点,几百双眼睛看向二楼那个单薄的身影。
“不论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聚集在这里,不论是谁指使你们来的,我这里只有一句话——”
林风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令所有人胆寒的命令响彻全场:
“谁敢跨过公司铁门那条警戒线一步,无需警告,全员——开火!!”
“咔咔咔!”
随着他这最后两个字落地,早已埋伏在楼顶和窗口的五十名特警齐刷刷地拉动枪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
几十个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亮起,密密麻麻地洒在最前面那几辆越野车和领头的几个大汉身上。
像是一大片死亡的萤火虫。
刚才还叫嚣得最欢的那个花臂大汉,看着胸口那个不停晃动的红点,原本举着钢管的手像是触电一样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次上面来的人这么硬。
在他们以往的经验里,这是群体性事件,警察最多也就是拿着盾牌推推搡搡,哪有上来就直接把实弹上膛的?
人群瞬间安静了。谁也不傻,钱重要,命更重要。那黑洞洞的枪口可不是吓唬人的。
“妈的,吓唬谁呢!”
就在这时,人群里还是有亡命徒不信邪。一个光头大喝一声,不知是从哪学的,竟然发动了一辆越野车,猛地一脚油门,冲着已经半倒的大铁门撞了过来!
“轰!”
铁门被撞得咣当作响,那辆车直接半个车身压过了警戒线!
“砰!”
还没等车停稳,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瞬间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但也只是打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那个光头司机吓得一脚刹车踩死,整个人都瘫在了座位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刘猛站在林风身边,手里的狙击步枪还在冒烟。
“下一次,这子弹就不是偏这么多了。”林风连看都没看那个被吓破胆的司机,依然对着下面喊道,“这也是最后一次警告。还有谁想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本来还想跟着冲的人,腿都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不敢挪。前面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孔,像是一道无可跨越的天堑,把这帮所谓的“暴徒”彻底镇住了。
后面的警车里。
赵刚正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烟头烫到了手都没发觉。
“这……这姓林的疯了吧?”旁边的副手咽了口唾沫,“他真敢开枪啊?这要是误伤了群众……”
“群众个屁!”赵刚狠狠地把烟头扔出窗外,“这小子是把省委的尚方宝剑当真家伙用了。他这一枪不是打给那些混混看的,是打给老子看的!只要我们不动,他就不动。但只要我们有一点越界,这疯子真敢把云州这点底裤给扒干净!”
他没想到,一个坐惯了机关办公室的纪委组长,到了这种时候,骨子里竟然有这么一股子狠劲。这还是那个只会查账本、谈话的文弱书生吗?这在战场上都算是悍匪了!
“那……局长让我们……”
“让个屁!”赵刚气急败坏,“让那帮人给我撤回来!别去送死!真要被打死了几个,这屎盆子最后还得我来接!”
前面的攻势,就这样被一枪给打哑火了。
……
楼上。
林风放下扩音器,手心里其实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枪是险棋。那是真的在玩火。如果那一枪下去,那光头真的不要命继续冲,或者人群因为恐慌发生了踩踏,今晚这个局就彻底崩了。
他在赌。赌这帮人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刘队,那一枪很准。”林风转头对刘猛点了点头,“让兄弟们别松懈。这只是第一波试探。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别的招。”
“放心。”刘猛一边换弹夹一边说,“我已经让二中队把后门和小路都封死了。除非他们调这边的防暴大队来跟我们硬刚,否则谁也别想进来。”
“组长!”
小马抱着个平板电脑跑了过来,“刚才我截获了一个奇怪的信号。是从外面那些警车里发出来的。他们在用加密频段呼叫什么猎鹰,好像是在调动什么特殊的装备。”
“猎鹰?”林风眉头一皱。
云州警方没有这种代号的突击队。难道是张敬业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更狠的角色?
正想着,口袋里的那个红色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信号已经被魏红的山庄屏蔽器和后来赵刚带来的干扰车搞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只有这几部卫星电话还能勉强通联。
林风接起电话。
“林风!我是王建诚!”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哪怕隔着卫星杂音都能感受到那种要把天都掀翻的怒火,“刚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好小子!那一枪开得好!他妈的就该这么干!”
显然,刘猛已经同时也向上级汇报了开枪的情况。
“主任,我们现在是被围在孤岛上了。”林风看着下面那一双双贪婪又恐惧的眼睛,“物证太多,我们冲不出去。”
“不用冲!”
王建诚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省委何刚书记已经在十分钟前接通了中央与战区的值班电话。既然下面有人想玩‘封城’这一套,那就别怪咱们玩个更大的!”
“听着,林风。地面走不通,我们就走天!”
“我已经请示获批,省厅警航大队的两架重型运输直升机已经在省城起飞了!全副武装,谁敢拦就干谁!预计半小时后抵达红袖公司楼顶!”
林风猛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东方,那一直压在地平线上的厚重乌云,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鱼肚白。
天路。
这帮地头蛇能在地上设卡,能在路上撒钉子,甚至能发动几千人来堵路。
但他们管不了天。
“收到了,主任。”林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坐标我已经让刘猛用激光指示器标好了。一定要快。这帮人已经在准备炸大门了。”
“放心!我就在直升机上!”王建诚大吼,“我看谁敢动老子的人!”
挂断电话,林风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省委这回是真的动真格了。书记为了这几个本子,竟然动用了需要跨战区协调的空中力量。这在江东省的历史上绝对是第一次。
这也说明,那本“百官行述”里的秘密,已经不仅仅是云州的事了,那是关系到整个江东省政治生态存亡的“核按钮”。
“老钱!”
林风转身回到办公室,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防御工事,“把你那几箱宝贝都给收拾好!咱们不坐车了,咱们坐飞机走!”
老钱正在那擦拭着从保险柜里翻出来的几个陈旧的录像带,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把带子掉地上。
“啥?飞机?”这老家伙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要在这一直守到这帮孙子粮绝呢!这么带劲?”
“更带劲的还在后面。”
林风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魏红。
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女老板,此刻正抱着那个记录着她罪恶一生的红本子,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
“魏总。”林风走过去,“不想死的话,待会儿飞机来了,你就给我跑快点。你的主子张敬业,现在就在省城等着咱们呢。”
魏红抬起头,那张被眼泪冲花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是恐惧,是绝望,好像还有那么一丝解脱。
“我……我现在只要能离开云州……”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鬼叫,“哪怕是去地狱,也比呆在这被人灭口强……”
“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整个大楼都晃了一下。
不是开门的声音。
是从侧面围墙那里传来的。
“组长!不好了!”对讲机里传来刘猛有些变调的声音,“他们在炸墙!这帮疯子在那边的围墙下面埋了土制炸药!墙塌了一个大口子,外面几百号人正往缺口里涌!他们这是不计后果要强攻了!”
这就对了。
赵刚不是傻子,他肯定也猜到了上面会有大动作。如果等天一亮,或者上面的人真的到了,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所以这是要在最后时刻,哪怕制造伤亡也要冲进来的一搏。
“这是困兽之斗。”
林风猛地拉开枪机的保险,一把从墙角抄起一根警械棍,递给旁边已经吓傻的魏红。
“拿着!不想死就自己护住头!”
他转身对着屋里的所有人大喝一声:
“所有人!放弃外围!全部退守主楼!依托楼梯和走廊防守!这是黎明前最后的十分钟!只要飞机没到,就算用牙咬,也要给我死死守住这条防线!!”
窗外,喊杀声已经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缺口处,无数人影在烟尘中晃动,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了那最后一点销毁罪证的希望,露出了獠牙。
第181章 黎明前的对峙
围墙缺口的尘烟还没散尽,潮水般的人群就已经涌了进来。
和正门那些只会喊口号的“讨薪工”不同,这波从侧面包抄进来的,才是真正的亡命徒。他们手里没拿横幅,清一色都是那种工地上截下来的钢筋棍和很粗的桌腿。甚至在烟尘里,林风好像还看见了几把闪着寒光的砍刀。
这就是地头蛇最后的底牌。他们很清楚,和省纪委玩这种不讲武德的硬碰硬,只有这最后十分钟的机会。
“退!退回一楼大厅!封住楼梯口!”
刘猛大声嘶吼着。他带来的特警已经全部撤回了主楼,用那种重型的透明防爆盾牌在门口筑起了一道人墙。
“砰砰砰!”
几乎是人墙刚筑好的瞬间,无数的砖头、石块就像雨点一样砸在了盾牌上。紧接着就是那一帮疯了一样的暴徒撞击盾牌的声音,那种沉闷的肢体碰撞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林风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面。
他没有下令开第二枪。
那种威慑性的狙击枪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真成了屠杀。现在既然已经形成了这种贴身肉搏的局面,在没发生致命威胁之前,只能靠盾牌硬抗。
“这帮孙子是不是疯了?”老钱趴在栏杆上,手里紧紧攥着把椅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敢冲击全副武装的特警?”
“他们没得选。”
林风冷冷地把魏红那本红色的记事本揣进贴身口袋,“你看人群后面那几个戴帽子的,一直在用对讲机指挥。他们肯定是被许诺了重金,只要冲上来把那几箱东西抢了或者烧了,估计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这个黑白混淆的云州地界,有些人是真的敢为了钱卖命的。
“林组长!”刘猛在对讲机里吼道,他在下面指挥,声音已经沙哑,“这帮人里有高手!他们有人在往盾牌下面扔燃烧瓶!大厅里的消防喷淋被他们砸坏了,再这样顶不住了!”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燃烧瓶。这就是要放火烧楼了。一旦火势起来,混乱中证据很容易被毁,而且楼上还有这么重要的物资,这就是釜底抽薪。
“撤第一道防线!”林风当机立断,“放他们进大厅!所有人在楼梯口布二道防线!我就不信他们能攻得上这个只要一把枪就能封死的楼梯!”
“收到!”
下面的特警队形一变。原本死死顶住大门的盾牌阵突然像闸门一样打开。
外面的暴徒没料到这突然的变招,前面几十个直接因为惯性摔了进来,像滚地葫芦一样滚成一团。
“上!上二楼!东西在上面!”
人群后面那个带哭丧棒帽子的指挥者声嘶力力竭地喊道。
但是,当那些暴徒爬起来,看着那个狭窄的、已经被特警用盾牌和防暴叉严严实实封死的楼梯口时,那股子冲劲又泄了一半。
这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林风!你给我滚出来!”
就在双方在楼梯口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的一阵喇叭声。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更充满了气急败坏的嚣张。
是大门口。
随着那边的暴徒让开一条路,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云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赵刚,终于忍不住露面了。
他没穿警服上衣,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为了规避什么,只穿了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个扩音器,满头大汗地站在越野车顶上。
“林组长!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躲在上面!”赵刚扯着嗓子喊,“我是赵刚!我知道那些证据在你手里!你他妈的看清楚了现在的形势!你那是孤楼!外面几千号人!就算省里的那两架直升机来了,你觉得他们敢在这么多人头顶上降落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人群一阵骚动,那帮被赵刚这一嗓子喊得又来了精神的暴徒,再次开始蠢蠢欲动,像群见到肉的野狼。
林风走到二楼那个没有防护网的阳台上。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手里甚至连扩音器都没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下面站在车顶上像跳梁小丑一样的赵刚。
“赵刚。”
林风没有大喊大叫,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在楼梯口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竟然传得很远。
“你是第一个敢带着黑社会把省委专案组围成这样的公安干部。我佩服你的胆量。”
“少废话!”赵刚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这叫群众的怒火!你要是识相,就把那个保险柜交出来!我还能保你和你的兄弟全须全尾地离开云州。否则……”
他指了指那已经在冒烟的一楼大厅,“这火要是真烧大了,烧死个把人,那也是意外!”
林风笑了。
是被气笑的,也是被这种无知给逗笑的。
“保我?”
林风猛地把手指向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陡然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赵刚,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你的地盘,这些就是你的兵?”
他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从刘猛那里要来的92式手枪,当着几百人的面,“咔嚓”一声,把子弹顶上了膛。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省纪委办案现场!!”
林风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和省委反腐败协调小组的最高授权,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不是什么‘扰乱办公秩序’,这是公然叛乱!是武装对抗政权!!”
他这一顶“叛乱”的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一声枪响还管用。下面那些本来只是想趁乱抢点钱的混混,听到这俩字,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抢钱是一回事,叛乱那是掉脑袋的事啊!
“赵刚!”林风枪口虽然没指着人,但那股子杀气已经罩住了赵刚,“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你是罪犯头子!我现在要是下令开枪击毙你,你看事后省委是给你定烈士,还是把你这身皮扒了钉到耻辱柱上!”
赵刚被骂得脸色发白,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张敬业给他的死命令像把刀悬在头顶。
“你吓唬我?!给我冲!”赵刚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谁抢到那个箱子,一百万!现金!当场给!”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百万这个数字在这个人均工资也就几千块的小城里,足够让很多人把命都扔了。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前面那几个刚才还犹豫的混混,眼睛瞬间红了,嗷嗷叫着就往楼梯上的盾牌阵上撞。
“顶住!给老子顶住!”刘猛在下面嘶吼,他手里的防暴叉死死顶住一个挥舞钢管的暴徒,那钢管砸在又叉杆上火星四溅。
眼看着防线就要被这股疯狂的人浪冲破。
林风紧紧握着枪,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就必须开枪了。不是为了物证,是为了身后这些相信他的兄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老钱已经抄起了一把警用霰弹枪,守在了走廊的最后一道关口,那把老骨头此刻却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藏獒。
就在那人浪最汹涌,眼看就要冲上二楼平台的一刹那。
“轰。”
“轰。”
头顶传来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嗡嗡声。
那是一种带着巨大风压、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震出来的、重型机械特有的轰鸣。
整个红袖公司的玻璃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共振。
下面的暴徒动作迟滞了一下,所有人本能地抬起了头。
透过二楼破碎的窗户,林风看见了两架巨大的黑影,像两只钢铁怪兽,遮住了黎明前最后的那一点星光。
那是警用涂装的Ac-313重型直升机!
巨大的旋翼卷起的气流,像狂风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地面上的尘土、碎石、还有那些暴徒手里的帽子,被这股巨大的气浪卷得满天乱飞。离得近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被吹得东倒西歪。
“哒哒哒哒……”
直升机并没有直接降落。
而是在距离楼顶只有十几米的高度悬停。随后,四条黑色的索降绳从机舱两侧像黑色的闪电一样抛了下来。
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身穿没有任何警衔标志的黑色作战服、头戴凯夫拉防弹头盔的特战队员,顺着绳索极速滑降。
不是普通的特警。
看那身手和那个标志性的臂章——那是省厅最精锐的反恐突击队“猎豹”!平时都是对付持枪悍匪和恐怖分子的王牌!
“突突突!”
最先落地的几名突击队员,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手中的95步枪对着办公楼前方的空地就是一梭子警告射击。
子弹打在水泥地上,在那些暴徒脚前溅起一排火花和碎石屑。
这可不是刚才刘猛他们用的橡皮子弹。这是货真价实的5.8毫米钢芯弹!
那密集的枪声和地上冒起的烟尘,让现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拿一百万的暴徒们,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张着大嘴,手里的钢管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什么一百万,什么老大,在绝对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都成了笑话。
“全部趴下!手抱头!”
一个如雷般的声音从直升机的喊话器里传来。那是王建诚的声音。
“我是省纪委副书记王建诚!现场所有涉嫌冲击国家机关的人员,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不趴下的,视为负隅顽抗!无论死活!”
“哗啦!”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大片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头都不敢抬。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赵刚,此刻正站在那辆越野车顶上,那两腿抖如筛糠。
在那两架巨大直升机的探照灯下,他就像个光着身子的小丑,无处遁形。
大势已去。
彻底完了。
林风看着这一幕,慢慢把顶了膛的手枪关上保险,插回腰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箱箱封存好的“炸药包”,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魏红。
“魏总。”林风走过去,把那本红色的日记本在她眼前晃了晃,“咱们该赶路了。省城的早饭,应该还热乎着。”
魏红抬起头,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此时那种浓妆艳抹已经全哭花了,露出下面苍老的皱纹。。这巨大的直升机轰鸣声,对她来说,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走吧。”
林风一把提起那个沉重的保险箱,对老钱和小马打了个手势。
“上天台!”
“咱们去省城,给张书记送这份大礼!”
第182章 破晓的直升机
红袖公司三楼的天台,风大得能把人甚至直接刮下去。
直升机的旋翼还在高速旋转,卷起的气流混杂着柴油燃烧的刺鼻味道,把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快!都上来!”
舱门边,一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中年男人正探出身子,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那是省纪委二室主任,王建诚。
这个平时在机关大院里总是穿着白衬衫、甚至有些儒雅的领导,今天为了接应他们,也不得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头,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全是焦急和那种久违的“战场”兴奋感。
林风第一个冲上去,先把手里那个装着核心证据的黑色密码箱递了过去。
“这是命根子。”林风大声吼着,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很破碎。
王建诚一把接过箱子,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转身把它塞进座位底下的保险柜里,然后回过身一把拉住林风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提。
“上来!”
林风借力一跃,稳稳地蹲在了机舱地板上。
紧接着是老钱。这老家伙背着那把警用霰弹枪,手里还拎着那箱沉得要死的录像带,这几十斤的东西在他手里好像轻若无物。
“老刘!谢了!”老钱在上飞机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还在下面警戒的刘猛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是魏红。她在两个特战队员的押解下,几乎是被架上来的。
这个曾经在云州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双脚发软,眼神涣散,那双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名贵的丝袜也被挂破了好几个洞。
当她被按在机舱狭窄的帆布座椅上,并且被扣上那副冰冷的手铐时,她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里。
“全员登机!起飞!立刻起飞!”
王建诚对着飞行员大吼。
“收到!这就是走!”
直升机猛地一震,机头下压,尾翼抬高,那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林风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透过舷窗向下看去。
红袖公司那座原本不可一世的罪恶堡垒,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
下面那几百个刚刚还如同饿狼般围在门口的暴头,现在变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那些警车、那些推土机、那些狰狞的暴徒,在这瞬间拔地而起的钢铁巨兽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背景板。
尤其是那个站在越野车顶上、曾经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赵刚,此刻正瘫坐在车顶,仰着头,看着那远去的飞机,身影显得那么渺小、无助和绝望。
他输了。输得彻底。
那两架直升机带走的不仅仅是魏红和那一箱子证据,更是他赵刚、乃至整个云州腐败集团的命符。
“再见,云州。”
林风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本红色的日记本,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将要射向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的子弹。
……
机舱内很吵,说话基本靠吼。
“这就是‘百官行述’?”王建诚拍了拍脚下的箱子,眼神炽热。
“只能说是一部分。”林风凑过去大声汇报,“这里面有录像带,有账本。但最关键的,在我怀里。”
他把那本红色的日记本拿出来给王建诚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封面,王建诚的眼神就凝重了起来。
“这个本子,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看过?”王建诚问得很严肃。
“老钱看过一眼,魏红本人知道。其他人,包括刘猛他们,都不知道具体内容。”林风回答得很严谨。
“好!”王建诚点了点头,把本子推回给林风,示意他收好,“从现在开始,这东西不离你身。到了省城,直接呈送给何书记。连我都不要过手。”
这就是王建诚的高明之处,也是他对林风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么大的功劳,这么烫手的山芋,他不沾手,既是避嫌,也是保护。
“主任,那魏红怎么处理?直接送看守所?”林风看了眼对面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
“不。”
王建诚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何书记说了,这案子太大,那是捅破天的事。一般的看守所根本不安全。直接飞……那个地方。”
林风心中一跳。
“那个地方”,是省纪委在深山里的一处绝密办案基地,代号“静园”。只有最顶级的、涉及机密的大案要案嫌疑人才会被关进去。那里有武警总队的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看来这次省委是动真格,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了。
……
一个小时后。
直升机并没有直接降落在省纪委大院。那里人多眼杂,难免会有那个圈子里的人通风报信。
飞机降落在省委党校后面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小型停机坪上。
刚一落地,几辆黑色的考斯特和一辆特制的押运车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车边站着的,不是普通的纪检干部,而是何刚书记的专职秘书,还有几个身材魁梧、便衣打扮的内卫。
“王主任,林组长,辛苦了。”
秘书快步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那辆押运车,“魏红交给他们。何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走特殊通道。”
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这意味着林风带回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违纪违法范畴,进入了最高的政治决策层面。
……
“吱。”
黑色的红旗轿车稳稳地停在省委大楼最里面那栋有着红色外墙的小楼前。
这里是整个江东省的心脏。
林风手里紧紧护着那个密码箱,跟着王建诚快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这栋楼里的警卫明显加强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显然,云州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没有见报,但在这种消息灵通的最高层,大地震的前兆波已经传到了。
“咚咚。”
王建诚站在一扇枣红色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进。”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
那个把控着江东省反腐利剑的男人,省纪委书记何刚,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这在何刚身上是极少见的。他这个平时极其注重养生和形象的人,今天竟然抽了这么多烟。
“东西带回来了?”何刚没有转身,声音有些沙哑。
“带回来了。”林风走上前,把箱子放在那个宽大的办公桌上,打开。
几十本黑色的日记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还有那本最刺眼的红色小本子,被林风郑重地放在了最上面。
何刚转过身。
那是一张充满了威严却又略显疲惫的脸。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就像两把锐利的刀子,死死地盯着那本红色的日记。
他没有急着去翻。
而是先看了看林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云州那边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何刚缓缓开口,“赵刚已经被控制了。那个什么红袖公司的副总,在逃跑路上也被抓了。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都是王主任指挥有方,还有省厅兄弟们的支持。”林风谦虚了一句。
“别搞那套官样文章。”何刚摆摆手,“能在那几百号暴徒的围攻下把这些东西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就是本事。是真本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红色的日记本。
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建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何刚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继续翻。
当看到那个“500万本票”和“三号矿区”的字样,还有那张张敬业抱着魏红在酒桌上肆意狂欢的照片时。
“啪!”
何刚猛地合上了本子,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记惊雷。
“触目惊心!”
何刚从牙缝里依然挤出这四个字,“简直是无法无天!这就是我们的干部?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公仆’?这分明就是趴在国家和人民身上吸血的蚂蚁!还是成了精、成了祸害的毒蚂蚁!”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次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张敬业。”
何刚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无比阴冷,“我之前只是觉得他有些霸道,也听说过他下面有些裙带关系。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的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洗钱、通过黑道手段圈地、为了掩盖污染甚至想要杀人灭口……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云州的土皇帝了!”
这是定性了。
彻底的定性了。
以前对于张敬业,或许还只是觉得有“违纪”嫌疑,那么现在看完这本子,这就是彻头彻尾的“严重职务犯罪”,是哪怕掉脑袋都不为过的重罪。
“书记,下一步……”王建诚小心翼翼地问。
何刚沉默了几秒。
他在权衡。
动一个省管干部,特别是到了张敬业这个副部级的位置,那不是一句话的事。这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本子里记录的,不仅仅是张敬业,还有那一长串的保护伞,甚至可能牵扯到比张敬业更上面的人。一旦揭开这个盖子,江东省的官场可能会经历一场十级地震。
但是。
何刚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一身尘土、满眼血丝的林风。
这几个年轻人,为了这个真相,是在拿命拼啊。既然下面的兵都敢拼命,他这个做帅的,难道还要畏首畏尾吗?
“打。”
何刚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手按在那本红色的日记上,就像是按下了核按钮。
“这个电话,我来打。”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这部电话,那头直通中南
海。
“喂,我是江东省纪委何刚。”
何刚的声音变得异常庄重和严肃,“我有重大紧急情况,请求直接向中纪委主要领导汇报……对,涉及副省级干部严重违纪违法……证据确凿……请求指示。”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
林风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何刚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但也透出一股更加凌厉的杀气。
“中央指示。”
何刚抬起头,目光如炬,“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有多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颗毒瘤,不仅要挖,还要连根拔起!”
“王建诚!”
“到!”
“即刻封锁省委大院!通知武警总队,对省城所有出城路口设卡!对涉案名单上前五十位,立刻实施边控!”
“林风!”
“到!”
何刚走到林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把那本红色的日记本重新交到他手里。
“这把剑,既然是你擦亮的,那就由你来挥这一刀。”
“带上我们需要的一切手续。”
何刚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是省委常委家属院,张敬业住的地方。
“去把他给我带回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这本他自以为能毁掉的生死簿,是怎么敲响他的丧钟的!”
林风接过那个尚带着何刚体温的红本子,感觉手心滚烫。
“保证完成任务!”
这不仅是一个命令,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权力的交接。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云州被围追堵截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以雷霆之势,清洗整个江东官场的执剑人。
第183章 何书记的沉默
直升机降落在省城。
螺旋桨还在转着,带起的风把周围的树吹得东倒西歪。
林风跳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个装着“百官行述”的黑箱子还在不在自己手上。这玩意儿现在比命都贵重,魏红那些破事儿只是个引子,这里面记着的东西,足够在江东省官场放个大当量核弹。
王建诚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在机舱里的时候就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魏红被押走的时候,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就把手搭在林风肩膀上,也不说话,就是重重拍了两下。
这力度,像是要把千斤担子都卸下来,又像是要把更大的担子压上去。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建诚一挥手,那种长期在纪委一线养出来的肃杀气场全开了。
黑色的红旗轿车就像一把黑色的刀,无声地切开了省委大院清晨那层薄薄的雾气。
省委大楼最西侧的那栋小楼,也就是无数干部做梦都怕梦到的地方——省纪委办公楼,今天安静得有点诡异。
没有来来往往送文件的人,走廊里静得甚至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这肯定是被清场了。
林风提着箱子,跟着王建诚,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咚咚咚。”
王建诚敲响了最里面那扇朱红色大门。
“进。”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门开了。
屋里烟雾缭绕,不知道还以为进了仙境。但那股子老旧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何刚背对着门口站着。
这位执掌江东省纪律大权的一把手,此时正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东省行政区划图出神。那张图上,云州那一块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有些发白。
“带来了?”
何刚没回头,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带来了。”林风上前一步。
王建诚很有眼色地退了半步,把说话的位置让给了林风。这也是规矩,谁办事谁汇报,他王建诚不想抢功,更不想在这时候当那个必须要回答问题的出头鸟。
林风把箱子放在那个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办公桌上。这桌子很有年头了,红木的漆面都被磨得有了包浆,不知道见证过多少大人物的沉浮。
“咔哒。”
箱子打开。
那一摞摞黑色的日记本,还有那箱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录像带,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最上面的,就是那个让张敬业做梦都想烧掉的红色小本子。
何刚终于转过身来了。
这是林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何刚现在的状态。
脸色很差,眼袋有点肿,眼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这位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没有直接去拿那个本子。
而是先把手里的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里狠狠摁熄了,那截还没有抽完的烟屁股被碾得粉碎,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也这样碾碎一样。
“这就是魏红的护身符?”何刚指了指那个红本子。
“是。”林风点头,“里面记录了云州这十年来,所有的非常规接待记录,以及……某些领导干部的私人资金往来。”
何刚伸出手。那只手很稳,丝毫没有因为一夜未睡而颤抖。
他拿起那本红色的日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死神在磨刀。
第一页。
何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五页。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冷光。
林风站在边上,虽然没说话,但他大概知道何刚看到了什么。第五页记录的应该是云州那个化工项目初期的选址风波,里面清楚地写着为了平息征地纠奋,有人直接批示动用了五百万的“维稳资金”,但这笔钱最后并没有给村民,而是变成了一辆辆豪车,开进了某些领导的私宅。
看到第十页的时候,何刚的手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画质也不太清晰,应该是在光线很暗的包厢里偷拍的。但照片上的人脸,何刚太熟悉了。
那是张敬业。
那个平日里在大会小会上总是把“党性”“廉洁”挂在嘴边的省政法委副书记。
照片里的他,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脸色潮红,满脸的油腻和放纵。而他那只平时用来签字、指点江山的手,正肆无忌惮地伸进旁边魏红那件低胸晚礼服的领口里。而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叠扎眼的现金。
“啪!”
何刚猛地合上了本子。
他把本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力气之大,连那个沉重的密码箱都跟着震了一下。
“好啊。”
何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真的好啊。”
“我一直以为,就算有些同志党性不纯,顶多也就是吃吃喝喝,搞点特权。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走到窗前,又迅速折回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在笼子里踱步。
“云州的天就是这么被他们捅破的?拿着国家的钱,养这种女人,干这种勾当?!这就是我们的副省级干部?这就是要当江东省表率的政法干部?!”
何刚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本子,“这哪是什么日记?这分明就是趴在江东省身上吸血的账单!每一笔账,都是这帮蛀虫把党纪国法踩在脚底下跳舞的证据!”
林风和王建诚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是省纪委书记的震怒。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怒,而是那种因为失望到了极点、因为被自己人的背叛伤到了极点而爆发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怒。
何刚重新拿起那个本子。
这次他没有再翻开,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的怒骂更让人心慌。
林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何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入定的雕像。
他在想什么?
林风知道,何刚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办,那是肯定的。证据确凿成这样,不办就是渎职。
但是怎么办?这不仅仅是抓一个张敬业的问题。这张网太大了,大到如果真的把这里面所有涉及到的人都抓了,江东省的官场可能就要空一半。而且,张敬业这种级别的干部,哪怕是省纪委书记,也没有权力直接处置,必须上报。
上报给谁?
如果汇报这层关系网里还有更上面的人呢?
这种政治博弈的计算量,比解什么复杂的数学题都难。每一个决定,背后可能都是无数人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引爆一场更大的政治海啸。
一根接一根。何刚连着抽了三根烟。
整个办公室被烟雾笼罩得更密了。
终于,在第三根烟头被掐灭的时候,何刚动了。
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也没有再拍一次桌子。
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办公桌旁边,那里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没有键盘,不需要拨号,拿起听筒直接就能通到那个最高的地方。
“我是何刚。”
何刚的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请接……中纪委第一监察室……我是江东省何刚,有特大紧急情况需要向陈书记直接汇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楚。
但林风能看到何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坚定。
“好的……我也认为必须彻查……对,无论涉及到谁……明白,我这就安排……一定保密。”
“啪。”
电话挂断。
何刚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似乎把他身上某种沉重的东西也带走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林风和王建诚。那个杀伐决断的“铁面包公”又回来了。
“中央的指示很明确。”
何刚的眼神比刚才锐利了十倍,“刮骨疗毒。哪怕是刮到骨头都要断了,这个毒也必须排干净!”
“王建诚!”
“到!”王建诚立正,脊背挺得笔直。
“传我的命令。”何刚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开始,省委常委大院实施一级戒严。切断所有对外固定电话线路。通知省武警总队,以反恐演习的名义,封锁省城通往机场、火车站的所有路口。”
“这……”王建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种级别的封锁令,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书记,这是不是……”
“没有是不是!”何刚打断了他,“张敬业现在就在家里。这只老虎虽然没牙了,但他要是垂死挣扎,还是能咬死人的。我要把他在江东省所有的退路,全都给他堵死!”
“明白!我去协调!”王建诚不敢再多嘴,转身就要出去打电话。
“等等。”
何刚叫住了王建诚,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的林风。
“林风。”
“在。”
何刚走到林风面前,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盯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干净。
这次云州之行,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的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如果不是他顶住了那些威逼利诱,这个红本子就算拿到手,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摆在这张桌子上。
“这把剑,既然是你在云州把它磨出来的。”
何刚把那个红色的日记本,重新递到了林风手里。那红得刺眼的封面,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有分量。
“那就由你,去挥这第一刀。”
林风感觉手上一沉。这不是一个本子的重量,这是整个江东省反腐战线的重量。
“何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何刚的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带上你需要的人,带上这份证据,直接去省委一号院。张敬业现在应该还在等他的早饭。”
“我要你亲自把他给我从那个舒适的家里请出来。”
“告诉他,云州的天,亮了。他的梦,该醒了。”
何刚说完,挥了挥手,“去吧。别让他等太久。这种蛀虫,多在那个位置上坐一分钟,都是对这个位子的侮辱。”
林风没有再废话。
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是!”
那一声,震得屋里的烟雾都散开了几分。
林风抓起那个红本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王建诚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竟然有了一种看新一代将星升起的感觉。
从云州的泥潭里爬出来,穿越几百公里的封锁线,把证据送达天听,现在又要亲手把一个副省级的大佬拉下马。
这一天,注定要在江东省的历史上,被很多人铭记。
第184章 最后的晚餐
省委一号院,8号楼。
这是一座独栋的二层小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两棵从云州老家移植来的桂花树。
平时这个时候,张敬业应该正坐在宽大的餐厅里,一边喝着保姆熬的小米粥,一边听秘书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
但今天,8号楼安静得像个坟墓。
张敬业坐在二楼的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正通过这条缝隙,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岗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个平时跟他点头哈腰的哨兵小李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生面孔。这人身材魁梧,站得标枪一样直,眼神冷冰冰的,而且居然背着真枪。再往远处看,家属院那个平时常开的侧门,今天居然紧闭着,门口多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依维柯,车窗全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张敬业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紫砂杯当的一声撞在了桌子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他顾不上烫,颤抖着手抓起听筒。
“喂?我是张敬业……”
听筒里只有盲音。
那种漫长、死寂的“嘟嘟”声。
这声音就像是深夜里的丧钟,一声声敲在他的心口。
这是保密专线啊!是省委内网的生命线!除非线路故障,或者……有人在那头直接切断了信号。
如果是线路故障,这种级别的大院,维修班会在三分钟内上门检修。但现在,距离他上次试图拨出电话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来。
那个猜想,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想,现在终于成了还没落下的铡刀。
被隔离了。
“老张!老张!”
楼下突然传来妻子赵美兰带着哭腔的喊声。
张敬业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撑着扶手站起来,那双平时保养得很好的腿,此刻竟然有些发软。
他扶着楼梯扶手走下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几个爱马仕的包,被胡乱地扔在沙发上。首饰盒打开了,翡翠镯子、钻石项链散落一地。赵美兰像个疯婆子一样,正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还在翻箱倒柜。
“这又是干什么!”张敬业站在楼梯口,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跑啊!”
赵美兰抬起头,那张平时做惯了SpA、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和眼泪把妆花掉后的狼狈。
“电话打不通!手机也没信号!小高的电话也打不通!刚才我想让司机开车出去买菜,门口那当兵的居然不让出!说是演习!演什么习?我看这就是要抓人了!”
赵美兰把一叠存折塞进箱子,声音尖利刺耳,“老张,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走后门那条小路,我有朋友能弄到私家车……”
“够了!”
张敬业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享受了几十年荣华富贵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厌恶。
蠢货。
这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走?往哪里走?”张敬业冷笑一声,那是绝望到极点后的嘲讽,“门口那是武警内卫!你以为是派出所的片儿警?还私家车?你信不信你只要一只脚跨出这个院门,下一秒就被摁在地上了!”
赵美兰被这一嗓子吼懵了。
她愣了几秒,手里的金条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啊?老张,那怎么办啊?”赵美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早就说过云州那些钱不能拿,那个魏红不是好东西……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苏明还在国外读书呢,家里要是出了事,谁给他打学费啊……”
“闭嘴!”
听到“苏明”两个字,张敬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大步冲下楼,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赵美兰的脸瞬间肿了。她捂着脸,震惊地看着丈夫,哭声戛然而止。
“不想死,不想让你儿子死在国外,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张敬业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关于苏明,关于那个账户,那是我们全家的保命符。你要是敢现在抖搂出来,我们全家都得死!”
赵美兰被吓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丈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凶光。
张敬业没再理她,转身上楼。
回到书房,他关上门,顺手反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几十平米的密封空间。
他跌坐在那把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椅子上,手神经质地在裤兜里摸索。
那里有一部卫星电话。
那是他最后的稻草。美国产的,军用级别,号称在任何信号屏蔽下都能打通。
他颤抖着手把电话拿出来,指纹解锁,拉出天线。
屏幕亮了。
搜索信号……
一格。只有微弱的一格信号在跳动。
还有希望!
张敬业的心脏狂跳,他飞快地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海外号码。那是那个隐秘信托基金的紧急联络号,只要电话一通,那边就会启动紧急预案,把最后一笔钱,也是最大的一笔钱,分散转移到苏明名下的几百个账户里。
只要钱出去了,哪怕人进去了,至少还有个盼头,至少苏明这辈子还能做个富家翁。
“嘟…嘟…”
通了!
张敬业激动得差点把电话掉在地上。
“喂!我是tiger!马上启动……”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暂停服务。”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基金经理的声音,而是一段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而且,说的是中文。
中文?
这特么是打给瑞士苏黎世的电话,怎么会有中文提示音?!
张敬业愣住了。他拿下电话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那微弱的一格信号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connection blocked by operator(运营商阻断)。
完了。
这是定向屏蔽。
连卫星信号都被精确定向屏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栋楼现在就是个铁桶,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的嗡嗡声,都在监控之中。
“啪嗒。”
卫星电话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电池摔了出来。
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张敬业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一天前。
那时候他还在办公室里,听着手下汇报说林风那小子被云州的人堵住了,插翅难飞。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甚至还在想怎么把那本该死的日记本拿回来销毁。
才过了一天啊。
就这么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天翻地覆。
魏红那个蠢女人肯定全招了。周建国那个老东西为了他那个宝贝孙子,估计也把他卖干净了。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利益结盟。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如纸。大难临头各自飞,谁手里都有别人的把柄,谁都想拿别人当自己的投名状。
张敬业转过头,看向书房侧面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字。
“清正廉洁”。
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那是他刚当上政法委副书记那天,请省里一位退下来的书法大家写的。那时候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过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这四个字挂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笑话,正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屋子里的一切。
“清正…廉洁…哈哈…”
张敬业发出一串干涩的笑声。笑得像哭,比哭还难听。
他拉开抽屉。
最里面的格子里,放着一个小药瓶。那是他失眠严重时医生开的,副作用很大,吃多了能死人。
他把瓶子拿出来,倒在手心里。
几十颗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这些年捞的钱,做的孽,得罪的人,还有苏明的事,只要他死了,线索就断了。就算是纪委,也不能拿一个死人怎么样。说不定还能看在“死者为大”的份上,给家里留点体面。
张敬业的手抬起来,往嘴边送。
药片就在嘴唇边上。那种苦涩的味道还没吃进去都已经钻进了鼻子里。
只要手一抖,咽下去,睡一觉。
再也不用面对何刚那张冷冰冰的脸,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审讯人员锐利的眼神,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贪官污吏。
可是……
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几厘米的距离,就像是隔着整个人生。
他想到了死后的样子。尸体被拉走,没有追悼会,没有鲜花,只有冷冰冰的通报。甚至可能会被解剖。苏明只能在海外看着新闻,哪怕有一座金山,也成了没爹的孩子。
而且,死,真的那么容易吗?
如果死不了呢?如果被救活了呢?那就不仅仅是坐牢,更是懦夫,是畏罪自杀,是彻底的钉在耻辱柱上。
“当啷。”
第一颗药片从颤抖的手掌边缘掉了下去,砸在桌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张敬业看着那些滚落的药片,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手里的药全都洒在了桌子上。
他没那个种。
贪婪的人,往往也是最惜命的人。他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有多大,对死亡的恐惧就有多大。自杀这种事,那是需要勇气的,甚至是需要某种信念的。而他的信念,早在第一次伸手的时候就已经烂透了。
他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咚。”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声音不大,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
张敬业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听到了猎枪上膛声的兔子。
平时那扇门关起来声音很轻的,是某种高档的静音锁。但这一次,那个关门的人似乎没有刻意控制力度,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接着是脚步声。
很整齐,很有力。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没有喧哗,没有赵美兰的哭闹声。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赵美兰的抽泣声都消失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脚步声开始上楼了。
“哒……哒……哒……”
皮鞋踩在实木楼梯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三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是命运正在一步步逼近这个几十平米的小书房。
张敬业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那只手还在抖,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他又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那些狼狈和恐惧。
我是副省级干部。我是政法委副书记。
哪怕是死,哪怕是坐牢,我不能像条狗一样被人拖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站起来。
可是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根本使不上力。他试了两次,都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
最后的尊严,在即将面对审判的那一刻,也背叛了他。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几秒钟的停顿。那几秒钟,房间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水泥。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依然是那么平静,那么有节奏。
这声音张敬业太熟悉了。以前下属来汇报工作,就是这么敲门的。
但这绝对不是下属。没有哪个下属敢在这个时间、这种气氛下,把门敲出这种像是阎王爷索命一样的节奏。
“张敬业同志。”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很冷静,很平稳。
“我是省纪委林风。”
“请把门打开。”
第185章 敲门声
书房的门没锁。或者说,从里面反锁的旋钮,并没有真的卡死。
林风没有动用破门锤,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一脚踹开。这里是省委家属院,这里住的是副省级干部,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体面,既是给组织的,也是给这种级别的干部的。
“张敬业同志。”
林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
门开了。
傍晚的余晖已经散尽,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书桌那一角。
张敬业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依旧是那件不管是开会还是下乡雷打不动的白衬衫,只是此时领口有些皱巴巴的,扣子也错位了一颗。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整个人陷在那把宽大的黄花梨官帽椅里,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泥塑。
林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王建诚站在他侧后方,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肃穆的纪委干部。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手提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接。权力,正在以一种最残酷也最冷静的方式进行转移。
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楼下的哭闹声似乎彻底被这书房里的死寂给吞噬了。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张敬业平时最喜欢的熏香,但今天却混杂着一种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陈腐的气息。
那是失权的味道。
“来了?”
张敬业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他没有看林风,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还未散去的、白色的药片粉末。
“来了。”林风点头,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那种趾高气扬,更像是一个医生在对一个绝症病人下达最后的通知,“张敬业同志,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为了周建国?”张敬业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还是为了……魏红那个婊子?”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看向林风。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平静,或者说,是那种已经看透结局后的木然。
“都有。”
林风走进书房,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瞬间让这个宽敞的空间变得有些逼仄,“除了他们,还有云州的那些旧账,以及……那个叫‘tiger’的信托基金。”
听到“tiger”这个词,张敬业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但他很快就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啊。”
张敬业用手撑着桌子,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摆出一副领导谈话的架势,“我没想到,我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栽在一个还没我工龄长的毛头小子手里。林风是吧?我记得你。”
他指了指林风,手指微微颤抖,“在金州,扮大款扮得很像。连周建国那个成精的老狐狸都被你骗了。好手段。”
“不是骗。”林风看着他,纠正道,“那是调查。组织赋予的调查权。”
“组织……”
张敬业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是啊,组织。我入党三十五年了,一直以为我是组织的人,组织是我的靠山。没想到,今天组织派人来要我的命。”
“要你命的不是组织。”
一直没说话的王建诚突然开口了。他从林风身后走出来,眼神锐利如刀,“是你自己的贪欲。是你那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张敬业,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这一口一个组织,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王建诚的语气比林风严厉得多。他和张敬业是同辈,甚至在某些会议上还坐在一起开过会。那种同僚之间的审视,更具有杀伤力。
张敬业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王建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政法委副书记,此刻在这个只能照亮半张脸的昏暗房间里,彻底失去了那种可以随意定义的权力。
“行了。”
张敬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有点皱的羊毛衫,又把那个错位的衬衫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外事活动。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点往日的威严。
“既然来了,那就走吧。”
他绕过书桌,甚至还顺手把那一堆散落在桌上的药片扫到了垃圾桶里,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软弱。
“不过,走之前……”
张敬业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林风和王建诚,看向门外那些模糊的人影,“我有最后一个要求。”
林风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
“我要见何书记。”张敬业提高了声音,“我是省管干部,我的问题,我要亲自向何书记汇报。我要见何刚!”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后的幻想。
在他看来,就算何刚要办他,但毕竟大家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这么多年,就算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者看在他身后可能牵扯出来的更大利益网的面子上,何刚也应该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只要见了面,就有变数。就有交易的可能。
哪怕是跪下来求,哪怕是把所有家底都吐出来,哪怕是把那个最大的秘密当筹码……只要见一面,或许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明。
书房里一片死寂。
林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王建诚则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何书记?”王建诚看着张敬业,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醉鬼,“张敬业,你还是没醒啊。”
“你什么意思?”张敬业的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何书记说了。”
王建诚往前走了一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张敬业的心口,“他不想见你。”
这五个字,比刚才的任何指控都更有杀伤力。
不想见。
这不是不能见,不是不方便见,而是不想见。
这是一种彻底的抛弃。是一种从人格到政治生命的完全否定。
“不可能!”张敬业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刚才还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脸瞬间扭曲了,“我是政法委副书记!何刚没有权力不见我!这不合规矩!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要打电话,我要给省委……”
“带走。”
王建诚没有给他任何撒泼的机会,甚至懒得再听他多说一个字。他冷冷地挥了挥手。
那两个一直站在后面的一高一矮两名纪委干部,瞬间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铁钳,死死地夹住了张敬业的胳膊。
这是最标准的双人控制动作。这种动作,张敬业太熟悉了。以前他在那个位置上,曾经无数次在监控画面里看到手下的干警用这个动作把别人带走。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法律的威严,是权力的展示。
而现在,当这两只生硬、有力且毫不留情的手钳住他自己胳膊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冷和那种像牲口一样被控制的屈辱。
“放开我!”
张敬业拼命挣扎了一下,“我自己会走!别碰我!”
没人理他。
那两名干部的力度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几分,甚至暗中用了巧劲,只要他再乱动,胳膊就会立刻被反关节别到背后去。
林风侧过身,把路让开。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他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怜悯。
“走吧,张敬业同志。”
林风指了指门口,“这一路,可能会有些长。但我想,你应该早就该走这一遭了。”
张敬业被架着往门口拖。
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下,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空荡荡的官帽椅,那个还没关严的抽屉,还有墙上那幅在昏暗中有些模糊的“清正廉洁”。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楼梯口。
赵美兰正被人扶着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两个女干部。看到丈夫被夹着胳膊架下来,她想要冲过去,却被两边的女同志死死按住。
“老张!老张啊!”
赵美兰哭喊着,声音凄厉。
张敬业路过客厅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个被砸碎的紫砂茶杯的碎片。那是他最心爱的一把壶,顾景舟的,市价几十万。现在碎成了一堆烂泥。
就像他的人生。
大门打开了。
深秋傍晚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让人清醒的凉意。
门外,那一辆黑色的依维柯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大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黑色大口。
两个全副武装的武警站在车门两侧,手里的钢枪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张敬业在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那两名干部用力一提,几乎是把他半提着架上了车。
“等等!”
在即将被塞进车厢的前一秒,张敬业突然死死抓住了车门的把手。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抠进铁皮里。
他转过头,看着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的林风。
路灯的灯光打在林风年轻的脸上,明暗分明。
“林风……”
张敬业的声音在发抖,那种一直紧绷着的、身为副省级干部的架子,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了。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名为恳求的东西。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动苏明?”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风能听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只要不动他,我什么都交代……你要谁的黑料,我都有……”
林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私生子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男人。
可恨吗?
可恨至极。
可怜吗?
或许那一刻有点可怜。但那种可怜,是建立在无数云州百姓的血泪和国有资产流失的基础上的。
“张敬业。”
林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纪委不搞交易。法律,也不认感情。”
“上去吧。”
林风挥了挥手。
“嘭!”
车门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回荡在省委一号院空旷的夜空里,像是给一个时代画上了一个绝对无法更改的句号。
黑色的依维柯启动了,没有鸣笛,也没有开警灯,只是那样沉默而迅速地滑入了夜色之中,很快就只剩下了两盏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深秋微凉的空气。
结束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张敬业,那个盘踞在省城和云州上空的阴影,就这样结束了。
“干得好。”
王建诚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林风接过来,却没点。他看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
“主任,还没结束。”
林风的眼神比夜色还要深沉,“他刚才那句话……”
“哪句?”
“他说,只要不动苏明,我要谁的黑料,他都有。”林风把那根烟捏在手里,慢慢转动着,“张敬业这个级别,还能握着谁的黑料?”
王建诚点烟的手顿在了半空。
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骤然凝重的脸。
是啊。
一个副省级手里握着的黑料,这背后,又该是多大的一个坑?多深的一潭水?
第186章 审讯室的攻防
省纪委办案基地,一号审讯室。
这里和其他房间不一样。墙壁上所有的硬物都被软包覆盖,连桌角都是弧形的。没有窗户,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头顶那盏大功率的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不留一点阴影。
这种设计,就是要让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产生一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张敬业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
他没戴手铐,但那把椅子前方的挡板被锁死,让他只能保持一个最标准的坐姿。进来不到四个小时,他就像老了十岁。那件白衬衫皱得更厉害了,领口敞开着,头发也乱了,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对面的那面单向玻璃。
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
或许是何刚,或许是更高级别的人。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四个小时,换了三拨审讯人员,车轮战,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管是那种循循善诱的红脸,还是拍桌子瞪眼的白脸,甚至是玩那套“只问这一个问题”的心理战,张敬业都只用一招化解——闭嘴。
或者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这是魏红那个婊子的私人行为,我不知情。”
“日记本?伪造的笔迹谁不会?现在AI都能换脸,做本假账算什么?”
“我保留向组织申诉的权利,你们这是搞逼供信。”
这是老油条的战术。他太懂规则了。没有零口供定罪这一说虽然有,但操作难度极高,只要他死都不认,不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这案子就能拖。拖一天,外面就有可能发生变数。
“咔哒。”
门开了。
张敬业没回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过了,我要见何书记,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还要喝点水,嗓子干。”
没有那种皮鞋踩地板的清脆声,进来的人脚步很轻。
一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瓶矿泉水放在金属挡板上的“咚”的一声。
“水。”
年轻,冷静,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张敬业猛地抬起头。
林风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笔记本,也没有一摞摞的卷宗,甚至都没带笔。他就像是个来串门的一样,只是手里拿着两把并不起眼的折扇——那是审讯室里不该出现的东西。
“是你啊。”
张敬业哼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试图找回那点可笑的优越感,“怎么,那些老的审不动,换你个嫩的来碰运气?省纪委没人了?”
林风没接话,拧开另一瓶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那两把折扇,一把是新的,一把扇骨都断了,看着有些年头。
“张副书记,还记得这东西吗?”
林风把那把破扇子丢在挡板上。
张敬业扫了一眼,不屑地撇嘴,“地摊货。你也拿这种破烂来恶心我?”
“地摊货?”林风笑了笑,“这好像是当年云州那个化工项目奠基的时候,魏红专门找人定做的纪念品吧?扇面上题字的,不就是您当年的得意门生,也就是那个后来替你背锅跳楼的环保局长吗?”
张敬业的脸僵硬了一下,“我不记得了。这种小事,我有必要记着?”
“也是。死人的事,确实容易被活人忘掉。”
林风并不恼,他把那把新扇子哗啦一声打开,扇面上只有四个大字——不忘初心。
“张副书记,审讯咱们就不走那问答题的流程了,没意思。”林风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外面的变数,或者在等我们耐心耗尽,跟你谈条件。”
“谈条件?我是那种人吗?”张敬业冷哼。
“咱们聊聊那个项目吧。”
林风突然话锋一转,直接就把话题扯到了十年前,“云州,山鬼化能。那年你刚从省厅空降到云州当市长,急需一个响当当的政绩站稳脚跟,对吧?”
“那是省重点引进项目!是对云州经济负责!”张敬业立刻反驳,这套官话他说了十年,张口就来。
“一开始确实是。”
林风点头,语气竟然有些许认同,“其实我查过那个项目的初期档案,你最开始,是真的想把它搞成一个环保标杆的。你甚至为了污水处理标准,拍了投资商的桌子。那时候的张敬业,还是个想干事的官。”
张敬业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风会说这个。这四个小时里,所有审讯官都把他当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贪官来审,恨不得把他所有历史都抹黑。只有林风,竟然承认了他当年的初衷。
那一瞬间,张敬业防线里那层最坚硬的“对抗情绪”,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丝,“哼,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是啊,年轻气盛。”
林风叹了口气,身子前倾,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可惜啊,那个魏总,也就是你的老同学介绍来的投资人,给你下了一套。资金链断裂,环保设备根本没钱买。这就成了个死局。项目烂尾,你的政绩就成了笑柄,甚至要被上一级追责。这时候,魏红出现了。”
说到这,林风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在观察张敬业。
张敬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动了一下,那是焦虑的表现。
“魏红给你出了个主意。”林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讲鬼故事,“只要把这套昂贵的进口设备换成国产的样子货,甚至干脆不装,把排污管深埋两公里,直接通到芦苇荡里,这几千万的资金缺口就补上了。而且,还能给你剩下一大笔润滑费。”
“一边是前途尽毁,一边是政绩斐然还没人发现,甚至还有钱拿。”
林风盯着张敬业的眼睛,“张市长,那一夜,你在魏红的招待所套房里,是不是抽了一晚上的烟?”
张敬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太准了。
准得就像林风当时就坐在那个房间的沙发上看着他一样。那一晚,确实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那一夜之后,那个想干事的张市长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乌纱帽可以把良心喂狗的张敬业。
“这都是你的臆测!”张敬业咬着牙,声音却没了刚才的底气,“讲故事谁不会?”
“故事?”
林风笑了。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复印件。
“魏红那一夜确实没留证据。但你是不是忘了,那个时候你还是有点良心的?”林风把纸拍在挡板上,“这是当时那个跳楼的环保局长,死前偷偷藏起来的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上面有你的亲笔批示——特事特办,关于排污管改道方案,原则同意,不再上会讨论。”
“那行字,是你自己写的吧?”
张敬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份纪要!那个该死的局长不是说烧了吗?!怎么还会冒出来?!
“魏红没告诉你这个,是因为她想留着这一手控制你。她做到了。这么多年,这就是悬在你头上的一把剑。”林风步步紧逼,“张敬业,你就是从那天开始,彻底成了被拉线的木偶。”
“够了!”
张敬业突然吼了一嗓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你想说什么?啊?!就算是我签的字又怎么样?那是为了大局!那是为了云州几万工人的饭碗!那时候不开工,整个云州都要饿死!”
他在咆哮。这就是心理防线崩溃的前兆。用这种虚妄的“大义”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和愧疚。
“大局?”
林风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在那份文件上纠缠,而是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很新的照片,是技术侦查手段拍下来的。
照片有些模糊,那是从远处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截取的。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戴着棒球帽,背着书包,正走在伦敦的一条街道上。
阳光很好,照得男孩的侧脸有些发亮。那眉眼,简直就是张敬业年轻时的翻版。
“苏明。”
林风吐出两个字。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在为了“大局”辩解咆哮的张敬业,突然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他的嘴唇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散了。
这是死穴。
这是比那个环保局长的命、比几千万贪污款还要致命的死穴。
“他……他只是个学生……”张敬业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带着哀求,“他和这些没关系……”
林风没有反驳,而是又拿出几张银行流水单据的复印件,一张张摊在挡板上。
“苏明,两年前在伦敦注册了一家‘蓝天咨询公司’。”
“同年,你把周浩洗出来的三千万美金,通过七个空壳公司倒手,最后以咨询费的名义进了这家公司的账户。”
“苏明不仅知道这些钱的来路,他甚至还亲自参与了其中两次转账的操作。签名都在这。”林风点着其中一张单子上的英文签名,“Sm。这不需要笔迹鉴定了吧?”
张敬业死死盯着那个签名。
他当然认得。那是他握着苏明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大写字母。
“洗钱罪,数额特别巨大。而且是知情参与。”林风看着张敬业,“张敬业,按照目前的法律,哪怕他是从犯,这个金额,这辈子也别想出来了。如果引渡回来,他这个最好的年纪,就要在那个铁窗里度过。”
“不!!!!”
张敬业猛地向前一扑,脑袋重重地撞在挡板上。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张敬业哭喊着,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那种身居高位的体面彻底碎成了渣,“是我骗他的!我说那是家里的投资分红!是我骗他签的字!孩子是无辜的!林风!林组长!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
他拼命地用头撞着那块金属板,“咚!咚!咚!”
鲜血立刻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放过他?那就要看你了。”
林风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张敬业,我之前在车上跟你说过,纪委不搞交易。但这不代表我们不给立功的机会。”
“你做的事,你扛。但如果你能证明,苏明确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利用的,并且能主动配合我们把那些还没转出去的钱追回来……法律是可以酌情考虑的。”
“但是……”林风的眼神变得凌厉,“那得是你真的全说了。不是那些魏红的陈芝麻烂谷子,而是真正的大鱼。”
张敬业停下了撞击。
他抬起那张满是鲜血和泪水的脸,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恐惧。
他知道林风要什么。
林风要的不是他张敬业的认罪书,那些证据已经够判他死缓了。林风要的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影子,那个一直躲在幕后,把他当棋子也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人。
可是,那个人……太可怕了。
那是江东省官场的“教父”,是连何刚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如果咬了他,那自己在省内的宗族、剩下的亲戚,可能会遭到无法想象的报复。
“我……我不敢……”
张敬业哆嗦着,“我要是说了,我就真的没退路了。”
“你还有退路吗?”
林风反问,他把那张苏明的照片翻过去扣在桌子上,“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给这孩子留一条活路。那是你的血脉,不是吗?”
“而且,你以为你不说,那个人就会保你?省纪委的大门他是进不来的,但他能让外面的人怎么对苏明,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
那个人心狠手辣。如果自己进来了却不把他供出来,他为了灭口,有的是办法让苏明在于国外出“意外”。只有把他拉下水,让他自顾不暇,让他也进到这个笼子里来,苏明才是真正安全的。
这一瞬间,张敬业脑子里的逻辑链彻底通了。
这不仅是立功,更是父爱最后的疯狂反扑——通过毁灭自己和同伙,来换取儿子的安全。
“呼……呼……”
张敬业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溺水被捞上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良久。
他睁开眼,眼神里那种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死灰。
“给我根烟。”
林风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建诚塞给他的烟,点燃,递过去,塞进张敬业的嘴里。
张敬业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我交代。”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从头交代。包括魏红,包括云州,也包括……那个人。”
“不用打哑谜了。”林风打开了录音笔,眼神如刀,“他是谁?”
张敬业看着那只录音笔上的红灯。他知道,这名字一出口,江东省的天,就真的要塌一半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
“陈、清、源。”
那个一直受人尊敬、即将光荣退休的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前常务副省长,被江东官场私下尊称为老爷子的人。
林风的手并没有抖。
但他身后的单向玻璃后面,那个一直站在那里默默观察的何刚,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杯,当的一声,磕在了窗台上。
第187章 那个被保护的名字
审讯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沉重了。
“陈清源”这三个字吐出来,像是抽干了张敬业最后一点力气。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那耀眼的无影灯。
林风没有在这个名字上多做纠缠,他的任务完成了,或者说,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直接处置的范围。他把录音笔关掉,叫进来两个同事继续做笔录,自己则拿着那张写着苏明名字的纸走了出去。
刚出审讯室的门,他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王建诚。
王建诚手里夹着烟,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脚下的地上已经扔了两个烟头。
“招了?”王建诚明知故问。这审讯室是有实时监听的。
“招了。那是杀手锏。”林风把那张纸递过去,“主任,关于苏明……”
“你小子,真够狠的。”王建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弹了弹烟灰,“拿亲生儿子当刀子捅那个老东西的心窝子,这一招,一般人想不出来。不过也确实只有这一招管用。”
“不是我狠。是他自己埋的雷。”林风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苏明那边……”
“放心。”王建诚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国安已经在盯着了。只要这边的口供一固定,通过司法协助程序,把那些账户冻结。那小子手里没钱,又是被骗着签的字,在国外翻不起浪。现在的问题是……”
王建诚指了指头顶,“这把火,烧得太大了。”
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
本以为只是个张敬业。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带出了一座在江东省深耕了二十年的大山。陈清源,那是什么人?那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那是不知道提拔了多少现在在位的厅局级干部的“老伯乐”。
“走吧。去见何书记。”
王建诚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这事儿,咱们扛不住了。”
……
凌晨三点。
省委常委楼,依旧灯火通明。
何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林风和王建诚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何刚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已经站了足足十分钟。
“咚。”
何刚终于转过身,把手里的烟掐灭。
“张敬业提到的那个苏明,现在情况怎么样?”何刚没有先问陈清源的事,反而问起了那个私生子。
“根据我们的调查……”林风站起来回答,“苏明从小被寄养在张敬业远房亲戚家,户口一直也是挂在那边。张敬业对他的保护非常严密,除了极少数核心圈子的人,没人知道这层关系。苏明本人也很低调,在国外读书成绩不错,除了那几个账户的签字是被骗的,确实没有参与过具体的权钱交易。”
“孩子是无辜的。”何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林风坐下,“祸不及子女,这是底线。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说吧,关于陈清源。张敬业到底交代了多少实锤?”
“很多,而且……很吓人。”
王建诚打开了文件夹,“张敬业交代,他在那个化工项目上给陈清源输送了干股。这种干股不是直接的股权,而是陈清源的一个侄子,要在项目配套的物流园、仓储园里拿工程。张敬业亲自批条子,把这些最肥的标段全给了那个侄子。工程款,是一个月内全款结清。”
“还有魏红。”
林风补充道,“魏红能如此猖狂,甚至能拿到环保特许经营权,也是陈清源在一次饭局上,跟当年的省环保厅厅长打过招呼的。原话是——这丫头在云州不容易,是个做实事的,有些政策能倾斜就倾斜一下。”
“仅仅一句话?”何刚皱眉。
“对于那个级别的人来说,一句话就够了。”林风苦笑,“当时在场的环保厅长,是陈清源当市委书记时的秘书。这层关系在,那倾斜就只能是特权。”
“最关键的是那本百官行述。”
王建诚把从保险柜里拿回来的复印件拿出来,“那里面记录了几次陈清源去红袖山庄的修养。每次去,就没有正经的接待记录,只有魏红私下安排的特殊服务。而且,每次修养结束,张敬业都会以活动经费的名义,从周建国那个小金库里提出现金,放在后备箱里,连车一起送过去。那车,是挂在云州某企业名下的。”
每一桩,每一件。
都是典型的、隐蔽的、高智商的利益输送。这不是那种土鳖式的直接送钱,而是通过权力寻租、特权变现、甚至情感投资,编织成的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何刚看着那几份材料,眼神越来越冷。
他来江东省两年了。虽然知道这里水深,没想到底下藏着这样的巨鳄。那个平时开会对自己客客气气、总是一脸笑容说要支持省委工作的老同志,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砰!”
何刚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是党的干部吗?!这是为了几个臭钱,把党纪国法当儿戏!把几十万云州老百姓的健康当筹码!”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既然他敢伸手,那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不管他是老领导还是什么‘教父’,只要触了红线,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办了他!”
“书记。”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风站了起来。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那种对大老虎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理智,“要动陈清源,光靠张敬业的口供……恐怕还不够。”
“嗯?”何刚挑眉,看着这个锐气逼人的年轻人。
“陈清源太谨慎了。”林风分析道,“张敬业的口供只能证明他和张本人有利益输送。但是,那些工程是侄子中标的,那些钱是现金,车是企业的。陈清源完全可以推给下面的人,说自己不知情,说是亲戚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甚至魏红那边,他也可以说是正常的关心地方企业的成长。这些证据链,全是间接的。”
“他那个侄子呢?”王建诚问。
“那个侄子两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林风补了一刀,“带着那几个亿的工程利润,走得干干净净。这明显是早就铺好了退路。”
这是个死局。
这也是这类高级“白手套”案件最难办的地方。主犯在台上谈笑风生,白手套在国外逍遥快活,中间的证据链全是断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何刚看着林风。
“张敬业想保苏明。”
林风突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他说,动谁都行,别动苏明。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为了苏明,他不仅可以出卖陈清源,甚至可以……配合我们演戏。”
“演戏?”
王建诚和何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对。”林风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陈清源现在还不知道张敬业已经彻底反水了。他以为张敬业是个硬骨头,为了义气会扛到底。或者至少为了那个私生子,不敢乱说话。”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风走上前一步,“让张敬业给陈清源打个电话。用那个他们专用的联络方式。或者……让他写封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出去。内容很简单:如果不把苏明从那个泥潭里摘干净,如果是组织查到了苏明的头上,那为了保儿子,他张敬业就要鱼死网破。”
“这是一招险棋。”王建诚皱眉,“万一陈清源警觉了怎么办?”
“他不会。”
林风很笃定,“因为这就是人性。陈清源虽然老谋深算,但他也是人。他知道张敬业的软肋是苏明。一旦我们真的摆出要动苏明的架势,张敬业这种护犊子的反应才是最真实、最符合逻辑的。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张敬业还不跳脚,那才是真有问题。”
“一旦陈清源为了安抚张敬业,为了灭火,或者为了转移苏明名下的资产露出马脚……”林风握紧了拳头,“那就是我们固定证据的最好时机!”
“引蛇出洞。”
何刚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他看着林风,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这小子,不仅胆子大,脑子还这么好使。这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愣头青,这是天生的猎手。
“好。”
何刚当场拍板,“就按你说的办!建诚,你负责去跟张敬业谈。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给儿子争取未来的机会。演得好,苏明的事,我们会向法庭出具从轻建议书。演砸了……”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确。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建诚敬了个礼。
“林风。”
何刚突然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林风。
“到!”林风立正。
“这个案子办到现在,你有什么想法?”何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和晚辈聊天。
“想法?”林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累。想睡觉。还想吃顿火锅。”
何刚愣了,旁边的王建诚也愣了。
随即,两人都笑了。
“哈哈哈!”何刚指着林风笑骂道,“你小子!倒是真实诚!好!等这个案子结了,我请你吃火锅!全省最好的火锅!”
“不过……”
林风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书记,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陈清源之后,还会有李清源、王清源吗?只要权力的笼子扎不紧,只要还有一句话就能特事特办的土壤……这种案子,永远办不完。”
笑声戛然而止。
何刚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盏盏路灯。
“是啊。办案只是治标,制度才是治本。”何刚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现在,我们先把这个毒瘤切了再说!”
“去吧。长缨在手,缚住苍龙!”
林风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外,走廊深邃。
但他的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把叫做“长缨”的利剑,正准备刺破江东省这最深沉的夜色。
第188章 余波与庆功
半个月后。
江东省的天气转凉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地。这半个月,对于江东官场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寒冬。
随着张敬业和魏红的全面交代,省纪委这把利剑简直是神挡杀神。每天都能听到警笛声在省委大院、在各个厅局级单位的门口响起。那名单上一长串的名字,从正厅到副处,像是在点名一样,只要点到的,第二天办公室就空了。
云州的半个班子塌了。
海州那边因为牵扯到魏红早年的关系网,也进去了两个副市长。
甚至省城的几个关键部门,也因为当年在化工项目上的“特事特办”,被纪委请去喝茶了一大批人。整个江东官场,都在因为“9·19”这三个字而颤抖。
省纪委办案基地,食堂。
今晚破例加餐,而且可以喝点啤酒。当然,是在严格控制量的前提下。
这是属于“9·19”专案组的内部庆功宴。
没有什么横幅,也没有那一排排的话筒。就是在大厅里拼了几张桌子,王建诚坐在主位,林风、老钱、吴姐、小马,还有这次补充进来的几个年轻干警,围了一圈。
“来!这一杯,敬咱们自己!”
王建诚站起来,脸喝得有点红。这半个月他也没怎么睡,张敬业案子的材料堆起来有一人高,都是他最后把关签字。
“咱们这半年,不容易啊!”
王建诚端着那只并不精致的玻璃杯,声音有点哽咽,“从一块硬盘开始,大家都说是死局,都说咱们是碰运气。现在呢?啊?还说咱们是碰运气吗?!这是这是咱们一寸寸查,一个个攻下来的!”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这第二杯。”王建诚转身,目光没有看老钱,也是没有看吴姐,而是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这杯,我要敬林风。”
食堂里安静了。
大家都看着林风。
那个年轻的副组长(临时),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正低头在那剥花生。听到王建诚点名,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擦手上的花生皮。
“主任,您这就……”
“别说话!听我说!”
王建诚打断了他,声音提了八度,“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不说官话。这个案子,要是没有林风,现在还是一堆烂在硬盘里的乱码!要是没有他在红袖公司的那场硬仗,那些证据早就被毁了!咱省纪委的脸,也就丢干净了!”
“这杯酒,该你要!”
王建诚一仰头,直接干了。
林风也只能陪了一杯。
“好!好!好!”
周围的年轻干警们把手都拍红了。老钱更是激动得眼圈红红的。跟着这样的领导,哪怕是一线冲锋,那是真带劲。
酒过三巡。
大家的情绪都放松下来。老钱拉着吴姐在那划拳,小马则被几个新来的技术员围着请教硬盘恢复的技术细节。
“林风,你跟我出来一下。”
王建诚拍了拍林风的肩膀,起身往食堂外的小花园走去。
晚风有点凉。
王建诚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林子,有件事,我要跟你交个底。”
林风站在他旁边,“主任,是人事的事吧?”
王建诚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还是那么贼。怎么,听到风声了?”
“猜都能猜到。”
林风很平静,“案子办得太大,功劳太大。按理说,这时候要是提拔,那就太扎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我还是个借调的。”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王建诚叹了口气,“何书记的意思,也是委党组的意思。你太年轻了。二十几岁,刚进省城半年,要是现在给你个副处实职,那是捧杀你。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找个理由把你弄下去。”
“所以……”王建诚顿了顿,“这次的庆功会,你的表彰是全省纪检监察先进个人,记个人一等功。但是行政级别……暂时不动。编制转正的事,也还在走特别程序,估计要压一压。”
这是典型的“压担子”。
给荣誉,给实惠,但不给那种最容易惹人嫉妒的“帽子”。
要是换个急功近利的人,可能会觉得委屈。毕竟那些被抓的都是正处副厅,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连个科级转正都要拖?
但林风是重生者。
他太懂这一套了。现在的“压”,是为了将来那个更猛的“弹”。这说明组织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当未来的苗子在培养,而不是当一把用完就扔的快刀。
“主任,我没想法。”
林风笑了笑,“只要能继续办案,我也要那个级别也没用。再说了,我现在这个借调身份挺好,查谁都没顾忌,大不了拍屁股回海州。”
“你啊你!”
王建诚指着他,笑骂道,“还回海州?你想得美!进了这道门,就把那边的心收了吧。何书记说了,你这块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说到这,王建诚的脸色突然严肃下来。
他看看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其实,不给你提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林风心头一动。
来了。
“接下来的任务,保密级别极高。如果你是个正儿八经的处长,很多行动反而受限,必须要走那些繁琐的程序。但如果你是个没有编制的编外人员,甚至是临时负责人……”王建诚眯起眼睛,“那你的自由度,就是无限的。”
无限的自由度。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道催命符。
这意味着林风将成为一只“影子”,去执行那些正规军不方便出面、或者程序上很难办的任务。
“是不是……为了那个人?”林风试探着问了一句。并没有说名字,但他知道王建诚懂。
王建诚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那个头点得很沉重。
陈清源。
那个张敬业背后的大佬。那个让江东省纪委如芒在背的名字。
“周一上午,何书记要单独见你。”
王建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做好准备。真正的仗,才刚开始。之前的张敬业,顶多算是个热身。接下来这位……可是会吃人的老虎。”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被碾碎的烟头。
那一刻,他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猎人闻到顶级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
回到宿舍,林风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看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那是苏沐清。
这半个月太忙,两人几乎没怎么联系。只有几条简单的“早安”、“晚安”。
他想打个电话,看现在的确太晚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沐清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在海州的海边拍的,朝阳初升,海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下面配了一行字:“听说这边的海风停了,省城的风呢?”
林风看着这行字,心里一暖。这姑娘,太聪明了。张敬业案子的事虽然保密,但那么大的动静,她在体制内肯定有所耳闻。这不仅是问安,更是在关心他的处境。
他回了一句:“风停了。但也可能,是在等下一场更大的雨。”
发出去之后,那边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没有多余的话。
但在那一瞬间,林风觉得,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无论那个叫陈清源的对手有多可怕,只要有这点光亮在身后,他就敢一直往前走。
第189章 新的代号长缨
周一。
省委大院的清晨,有一种特有的肃穆。
这里不像市井街头那样喧嚣,甚至连鸟叫声听起来都比别处规矩几分。黑色的奥迪车一辆接一辆地滑过岗哨,哨兵的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
林风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只拿了一个笔记本。哪怕他刚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挂了号的“9·19”大案里立了首功,进这道门,还是得经过极其严格的安检。
“林组长,这边。”
秘书小赵早就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林风,并没有大声寒暄,只是微笑着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这种分寸感,就是省委一号楼的气场。
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没。林风跟在小赵身后,调整着呼吸。刚才王建诚在电话里只说让他“带上脑子,少说话”,这让他明白,今天的谈话,可能比审讯张敬业还要费神。
“书记,林风同志到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缝。
“进来。”
何刚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风走进办公室。这是一间五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两面墙的书柜,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张待客的沙发。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那一幅字: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欲破纸而出的杀伐之气。
何刚站在那幅字下面,背对着林风,似乎在出神。听到关门声,他转过身。
这位掌控着江东几千万人口命运的一把手,此刻脸上并没有那种惯常的严肃,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眼袋有些浮肿,显然昨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坐。”
何刚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有回办公桌后的大椅子,而是径直坐在了林风对面,甚至还亲自拿起茶壶给林风倒了一杯水。
林风屁股只坐了半边,双手接过水杯,“书记,我自己来。”
“行了,别搞那套虚礼。”
何刚摆摆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手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着那股烟草味。
“张敬业的案子,结得漂亮。”
何刚的第一句话,还是肯定,“中央纪委的简报上,专门提了教科书式的突破这几个字。这在咱们江东省纪委的历史上,是不多见的。”
“都是王主任指挥有方,大家共同努力。”林风回答得很标准。
“不。”
何刚突然抬眼,目光如炬,“那个以人解案的思路,那个暗度陈仓的战术,还有最后诈开张敬业嘴的那一招亲情牌,都是你的手笔吧?”
林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是我想的。”
在这一级领导面前,过度的谦虚就是虚伪。
“承认就好。”何刚把那支烟扔回桌上,“有能力,有胆识,还要有担当。这才是我要找的人。”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庆功宴后,建诚找你谈过编制和职级的问题没有?”
“谈过了。”林风平静地看着何刚,“暂缓提拔,压担子,磨性子。”
“心里有怨言吗?”
“没有。”林风回答得斩钉截铁,“如果有怨言,我也不会坐在这儿。”
“好!”
何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我就跟你交个底。这次不给你提拔,确实是为了保护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接下来的这个任务,不需要一个四平八稳的处长,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标签、没有羁绊、甚至在档案上可以说成是编外人员的影子。”
影子。
这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何刚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封面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走回来,把档案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陈清源。”
何刚吐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个炸雷。
“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林风点头,“江东省前常务副省长,现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在江东政坛深耕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坊间戏称江东教父。”
“教父……”
何刚冷笑一声,那是带着怒意的冷笑,“一个共产党的干部,不想着为人民服务,却被人叫教父!这就是最大的讽刺!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指着那个档案袋,“张敬业虽然咬出了他,但你也清楚,到了那个级别,做事滴水不漏。张敬业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利益输送给了陈清源的亲属,证明不了直接给陈清源本人。这在法律上,是有扯皮空间的。就像这次,我们查到了魏红,封了红袖公司,但陈清源那边,只是那是关心地方企业发展,一句失察就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风听得很认真。
这就是高级腐败最难办的地方。他们不直接收钱,他们收的是“影响力”,收的是“期权”。他们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海外信托、甚至艺术品交易来洗白利益。
想要办陈清源,常规手段根本没用。
“所以,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请中央同意,成立一个特别专案组。”
何何刚指了指墙上那幅字,“代号,长缨。”
“这个组,不挂牌,不设固定编制,不走常规审批流程。”何刚盯着林风的眼睛,“我是组长,你是具体执行人。你拥有一切侦查特权,除了杀人放火,为了查清真相,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或者找建诚。甚至公安厅、审计厅、国安局,都会为你开绿灯。”
“但是……”
何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厉,“我也要告诉你风险。因为没有正式手续,这算是一种灰度侦查。一旦你在行动中出了差错,或者被对方抓住了把柄,搞出了无法收拾的政治影响……组织上,可能很难在明面上保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非常重,也非常露骨。
这是一次“敢死队”式的任务。赢了,功成名就;输了,可能就是一枚被舍弃的弃子。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嗡声。
林风看着那个档案袋,又看了看墙上的“缚住苍龙”四个字。
他突然笑了。
“书记,我记得《西游记》里,孙悟空哪怕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只要有机会戴上那个紧箍咒去取经,他也没犹豫过。”
林风伸手,把档案袋拿了过来,动作稳准狠,“怕死不当共产党。这差事,我接了。”
“好一个怕死不当共产党!”
何刚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我就知道,建诚没看错人!这里面是陈清源的一些外围资料,还有省委组织部给你做的一个新身份——省委第十二巡视组专项巡视员(审计方)。”
“我们要动陈清源,不能直接冲着人去,要先动他的根。”何刚指了指档案袋,“陈清源是搞经济出身的,他的根在国企,在国资委下属的那几个巨无霸企业里。尤其是江东能源集团。那里,也是张敬业没敢深说的地方,但我怀疑,那是陈清源真正的钱袋子。”
“所以,你是去巡视,是去查账,明白吗?”
“明白。”林风点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聪明。”
何刚看了一眼手表,“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这个任务太重,你一个人扛不动。为了这把长缨够锋利,我给你配了个搭档。”
“搭档?”林风有些迟疑。
“怎么?怕我不给你配好人?”何刚笑了,带着几分神秘,“放心,这个人你虽然没见过,但我保证,你俩是绝配。人已经在楼下车里等着了。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林风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何刚挥了挥手,看着林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重新从桌上拿起那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喃喃自语:“江东的天,也该亮一亮了。”
……
楼下。
阳光有些刺眼。
林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走出大门。
大院的停车场一角,停着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又高又大,而且经过了明显的改装,防撞杠粗壮得吓人,车身沾着些许泥点,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这车,在全是奥迪和考斯特的省委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个坐办公室的手,倒像是拿枪或者握刀的手。
林风走过去。
车门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黑色的作战靴,紧接着是一条笔直的长腿,裹在工装裤里。
那人跳下车,摘下墨镜。
是个女人。
短发齐耳,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英气逼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怕人,像是在审视猎物。
“林风?”
她的声音很有点沙哑,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听,而是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是我。”林风打量着她。
“上车。”
女人把墨镜扔回车里,根本没废话,“我是叶秋。原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一支队队长。现在,是你长缨组的副组长。”
叶秋。
林风心头微微一动。
如果不算重生,光是这个名字及“经侦铁娘子”的绰号在省城体制内就足够响亮。传闻这位女队长办案极狠,曾为了追回一笔被转移的国有资产,带着两个人跨国追击,在东南亚那种乱得没法说的地方待了三个月,硬是把钱和那个人都带了回来。
怪不得何刚说是绝配。
自己擅长布局、攻心、玩阴的一套;这位叶秋,显然就是把硬刀子,专门负责在正面战场撕开口子。
林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里没有香水味,只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听说张敬业是你弄进去的?”
叶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看了林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听说,某人在金州又是扮款爷又是玩窃听,手段挺野啊?”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林风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比起叶队当年在金三角单枪匹马闯赌场抓人的事迹,我那是小巫见大巫。”
“嘴贫。”
叶秋轻哼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牧马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直接冲出了省委大院。
“去哪?”林风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叶秋目不斜视,车速极快,“既然是特殊专案组,就不能在纪委基地办公,那里眼线太多。何书记批了个新窝点。另外……”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风一眼,“我也想看看,传说中能把张敬业忽悠瘸了的林组长,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如果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我就申请单干。”
好大的火药味。
林风笑了笑,打开手里的档案袋,抽出第一张资料,慢悠悠地念道:“叶秋,女,31岁,离异……”
“吱!”
一个急刹车。
牧马人猛地停在路边,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狠狠往前一冲。
叶秋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杀气,“林风,你想死是不是?”
林风像个没事人一样,把资料重新放回去,摊了摊手,“叶队,别激动。我只是想证明在看资料这方面,我确实有点刷子。而且作为搭档,了解底细是为了更好地配合工作,不是吗?”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行。”
叶秋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起步,“算你狠。不过这话你要是敢在第三个人面前提,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成交。”
林风看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这搭档,有点意思。
车窗外,省城的景色飞速后退。新的风暴已经在天边积聚。陈清源,江东能源,还有那个巨大的黑色迷宫。
林风握紧了档案袋。
长缨在手,这一次,看谁能缚住谁。
第190章 号仓库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呼啸着冲出省委大院那两扇庄严的大铁门。
叶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挂挡、给油。车身猛地一颤,推背感极其强烈。
林风坐在副驾驶,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顶的把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林组长这就被吓到了?”
叶秋瞥了一眼林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何刚书记说你是个能干大事的,我还以为是个硬汉,没想到这么不经晃。要不要我开慢点,照顾一下文职干部的身体素质?”
她特意把“文职干部”四个字咬得很重。
在她看来,林风这种靠写材料、搞暗访起家的纪委干部,无论再怎么被神化,终究是没见过真正血腥场面的“笔杆子”。对付陈清源那种把持省内能源命脉的庞然大物,靠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账本是没用的。
林风松开把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脸色平静如水。
“车技不错,省厅经侦总队的特种驾驶考核,你应该一直是满分。”
林风语气平淡,既没有被嘲讽的恼怒,也没有惊慌失措,“不过,前面路口右转,然后走高架下面的辅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这么招摇。”
叶秋轻哼一声,脚下离合一松,车子在十字路口来了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精准地切入了辅路。
“你最好认得路。那地方要是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我都懒得开进去。”
车子一路向北,景色逐渐荒凉。
省城的繁华被甩在身后。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到处是低矮的平房和废弃的厂房,路面上满是运渣车掉落的泥土,坑坑洼洼。
半个小时后,叶秋的车在一座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刹停。
门旁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子:江东省红星农业机械修配厂。
“就这?”
叶秋看着眼前仿佛上世纪八十年代产物的破院子,眼里满是嫌弃,“这就是省委特别专案组的指挥部?怎么,何书记是不给经费吗?让我们在这种地方办公?”
“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
林风推门下车,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清源的眼线遍布省城各大酒店和写字楼。我们要是大摇大摆住进省委招待所,今晚我想吃什么夜宵,那位董四海董董事长都能提前知道。”
他说着,走到大铁门前,没有敲门,而是极有节奏地在大门的一处锈蚀点上敲了三长两短。
“哗啦。”
铁门上的小窗瞬间拉开,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看到林风后,那双眼睛瞬间有了神采。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大铁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正是老钱。他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深蓝色工装,手里还提着一把巨大的活页扳手,如果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修车的老把头。
“组长!”
老钱把扳手随手往旁边一扔,立正敬礼。虽然穿着工装,但那个军礼依然标标准准,带着一股子铁血味。
“行了老钱,这里没有外人,不需要这套。”
林风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叶秋,“介绍一下,新搭档,省厅经侦总队的叶秋叶队长。以后咱们‘长缨’组的武力保障和车辆调度,都归她管。”
老钱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瞬间扫向叶秋。
作为一名上过战场的老侦察兵,他在第一时间就嗅出了叶秋身上那股同类的味道。那是一种常年在一线搏杀、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叶秋也眯起了眼睛,盯着老钱那布满老茧的虎口,还有那稍微有些坡脚但重心极稳的站姿。
“退伍兵?侦察连的?”叶秋挑了挑眉。
“老兵油子一个,以后还得请叶队长多关照。”老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看似憨厚,实则浑身肌肉都已经处于一种极其放松却随时能爆发的警戒状态。
“关照谈不上,别拖后腿就行。”叶秋冷冷回了一句,径直迈步走进了院子。
林风走在最后,拍了拍老钱的肩膀,低声问:“吴姐和小马都到了吗?”
“昨天半夜就被警备区秘密接过来了。设备也都调试完了。”老钱压低声音,“组长,这地儿选得绝了,以前是个战备仓库,墙厚一米五,哪怕外面拿迫击炮轰都听不见动静。就是条件艰苦点。”
“艰苦点好,让人清醒。”
林风点点头,跟着走进了那间伪装成修车车间的巨大仓库。
仓库也就是个壳子,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满地拆卸下来的拖拉机和农用车零件,推开尽头的一扇重型防盗门,眼前豁然开朗。
几百平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作战指挥室。墙上挂满了大屏幕,十几台高性能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角落里还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张行军床。
吴姐正坐在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前,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手里拿着计算器飞快地按着。
小马则对着三台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连头都没抬。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组长!”小马最先跳了起来,满脸兴奋,“我就知道肯定还是跟着你干!要是把我分回原单位修电脑,我非得憋死不可!”
吴姐也站了起来,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林风身边的叶秋身上。
“这姑娘真俊,这就是你说的新帮手?”吴姐笑着打量。
“这是叶秋。”林风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脸色一正,既然人到齐了,就该谈正事了。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多余的寒暄免了。时间紧,任务重。想必大家在来的路上,都已经签过那份绝密级的保密协议了。这次的对象是江东能源,是咱们省的钱袋子,更是个火药桶。”
林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董四海这个人,我在金州的时候就听说过。是个笑面虎,手黑心狠。想查他,比查张敬业难十倍。”
“确实难查。”
吴姐第一个开口,她拿起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这是我通过审计厅内部渠道,调出来的这三年江东能源的公开审计报告。你们自己看看。”
她将报告扔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太完美了。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财务报表。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凭有据,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利润逐年增长,纳税额度年年全省第一。单看这报表,董四海简直就是全省最廉洁奉公的企业家。”
叶秋靠在门边的铁柜子上,双臂抱胸,冷笑一声:“那是自然的。董四海每年的财务顾问费就高达八千万。他养着全省最顶尖的会计事务所,就是专门负责给他‘洗澡’的。要是能让你们在公开账目上看出毛病,他那几千万就白花了。”
吴姐推了推眼镜,看着叶秋:“叶队长既然这么说,那经侦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报?”
叶秋从随身的黑色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滑了几下,直接投屏到墙上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这是我们经侦总队一支队盯了半年的线索。”
叶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虽然他们的总账做得平,但是我们之前的几个案子,比如之前查处的一个地下钱庄,多多少少都和江东能源下属的几个子公司有资金交集。”
她指着屏幕上的几个红点。
“特别是这三个矿区:二号井、三号井、五号井。根据我们掌握的外围数据,这三个矿每年的设备采购和维护费用,高得离谱。尤其是物流费用,占到了总成本的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老钱虽然不懂会计,但也懂常识,“运费这么高?他们是用金车拉煤吗?”
“还有更离谱的。”叶秋切换了一张图片,那是几张银行流水的截图,“这些巨额物流费,大部分流入了一些注册地在偏远农村的小型运输公司,然后不出三天,资金就会经过五到十次拆分跳转,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是变成了某些合法的投资款回流。”
“典型的洗钱手法。”小马插了一句,“这种我们网安经常见,叫过水。水过地皮干,钱洗干净了,中间环节的公司就注销了。”
叶秋点点头:“没错。我们一直怀疑他们在通过虚构运输业务洗钱。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每次我们想进矿区侦查,不是被地方保护主义拦回来,就是刚到门口就被发现了。董四海把那些矿区经营得跟铁桶一样,全是黑保安和地痞流氓。”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国企大案的难点。
它是合法的庞然大物,拥有合法的暴利,还拥有强大的地方保护伞。它不像那些黑社会团伙可以直接端掉,也不像行政机关可以发文调阅。
它是一座堡垒。
“既然是堡垒,就不能硬攻。”
林风靠在椅子上,眼神深邃。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报表和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何刚书记给了我们一把尚方宝剑,但也给我们戴上了一副镣铐。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省委第十二巡视组,任务是例行审计。我们不能直接抓人,不能直接封账,甚至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动用警力强行搜查。”
叶秋皱起眉头:“那怎么查?难道真就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戴着老花镜去给董四海数钱玩?”
“对,就是要去给他数钱。”
林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既然他花了大价钱把账做得这么漂亮,那我们就去欣赏欣赏。吴姐,从现在开始,把你那些专业的审计思维收一收。”
吴姐一愣:“组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开始,我们要演戏。”
林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排衣服。那不是纪委那种夹克衫,也不是警察的制服,而是一水儿的西装衬衫,甚至还有几个有些土气的公文包。
“从明天起,大家都要换装。老钱,把你那身机油味洗干净,穿上西装,你是省审计厅的资深调研员。吴姐,你是我的副组长,要把那种挑剔、古板的劲儿拿出来。小马,你是新来的实习生,负责端茶倒水和记录。”
“那我呢?”叶秋指了指自己。
“你?”林风上下打量了以此叶秋那充满野性的装束,“把这身战术裤和皮靴脱了。你需要换上职业套装,还要戴一副平光镜,把那股子杀气藏起来。”
“你让我穿裙子?”叶秋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现在没枪,但那是个习惯性动作。
“是职业装,没非让你穿裙子。你是省委办公厅派来负责联络和后勤的秘书。”
林风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董四海那张满脸横肉的照片。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大张旗鼓地进驻江东能源集团总部大厦。记住,我们就是一帮来走过场、混日子、或者想来捞点好处的庸官。我们要表现得傲慢、我们要表现得外行,我们要让董四海觉得,这帮人就是来找茬要红包的。”
“这是什么战术?”叶秋有些不解,“示敌以弱?”
“不,”林风摇摇头,目光如刀,“这叫把他也拉到浑水里来。只有让他觉得我们是蠢货,是不懂业务的草包,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那扇铁门打开一条缝,用最敷衍的方式来打发我们。”
“而那条缝,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王涛,也就是江东能源的办公室主任,这个人我了解过,极度势利。明天我们用巡视组的名头压他,他肯定会给我们难堪,甚至会给我们穿小鞋。这正如我所愿。”
林风看向吴姐:“他们越是不配合,越是可以给我们提供驻扎的理由。我们不走,赖在那里。只要能进去,我就有办法在这铁桶上凿个洞出来。”
“行了,都别愣着了。”
林风拍了拍手,“现在开始挑衣服,对台词。明天,咱们就要去会一会这位董董事长。到时候谁要是演砸了,把那种精明强干的劲儿漏出来了,我就扣谁的奖金。”
看着林风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叶秋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种“过家家”式的查案不靠谱,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是经侦那种“破门而入、按人头抓人”的路子。
这是官场上的太极推手。
她有些不情愿地走到衣架前,拿起一套灰色的女士西装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着:“真是麻烦,希望这个草包战术能管用。不然我那二十公里越野白跑了。”
老钱则笑呵呵地套上一件有些肥大的西装,把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瞬间就像个混日子的老机关油子。
“叶队长,这你就不懂了。”老钱凑过去,低声传授经验,“跟着咱们组长干,最大的特点就是——甭管对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最后都得被忽悠瘸了。”
夜色渐深,88号仓库的灯光彻夜未熄。
第191章 江东能源的门槛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
一辆印着“公务用车”字样的考斯特中巴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省城的主干道上。车牌号是省委某部门专用的号段,懂点门道的人看到这车牌,大多会下意识地让路。
但江东能源集团显然不在“大多数人”之列。
中巴车稳稳地停在了江东能源总部大厦的气派大门前。三十几层的双子座玻璃幕墙大楼,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仿佛两柄利剑直插云霄。
然而,自动伸缩门紧闭。
门岗里面,两个戴着大盖帽、穿着类似警用制服但没肩章的保安,正叼着烟,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辆考斯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滴。”
司机是省委车队的老手了,脾气不错,只是礼貌地按了一下喇叭。
没反应。
“滴滴。”
这次按得长了些。
保安室的窗户终于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保安伸出头来,一脸不耐烦:“按什么按!没看见前面有警示牌吗?工作区域,社会车辆禁止入内!”
坐在考斯特副驾驶的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喊道:“同志,麻烦开下门。这是省委第十二巡视组的车,我们要进去见你们董董事长。”
“省委的?”
那个保安上下打量了一眼中巴车,轻嗤了一声,“我们这儿天天都有说是省里来的。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进。这是集团规定,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等着吧。”
说完,啪的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车厢内,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叶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她确实听林风的话,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头发也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平光镜。但这身打扮依然掩盖不住她此时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我们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了。”
林风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江东日报》,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叶秋的话,他连眉头都没抬:“不急,再等等。”
叶秋的手指在车窗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声响:“这是下马威。我就不信董四海或者他的办公室主任不知道我们今天来。正式公函三天前就发到他们机要室了。”
“他们当然知道。”
林风翻过一页报纸,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就是要磨磨我们的性子。如果我们现在下车去吵,去闹,那就显得我们既没城府又没架子。要是我们现在调头就走,回去告状,那就显得我们软弱无能。所以,他们就想看看,这帮‘钦差大臣’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就这么干等着?”叶秋咬了咬牙,“我带了工具,两分钟就能让那个伸缩门控制系统瘫痪。”
“叶秘书,注意素质。”林风笑着瞥了她一眼,“咱们也是文明人,不要动不动就搞破坏。小马。”
一直缩在后座摆弄着一台小型便携音响的小马立刻探出头:“组长,准备好了。”
“好,开工。”林风放下报纸,整了整西装领带。
小马也不含糊,直接把手里那个连接着扩音器的小麦克风伸出了窗外。下一秒,刚才保安那嚣张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瞬间在整个写字楼广场前回荡开来。
“按什么按!没看见前面有警示牌吗?……我们这儿天天都有说是省里来的……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进……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
这声音经过小马的技术处理,不仅音量大,而且那个保安不屑、傲慢的语气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正值上班高峰期,写字楼门口进进出出的白领、来办事的客户、还有不远处等待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大门口。
保安室里的两个人瞬间慌了,那个刚才还一脸嚣张的保安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从岗亭里跑出来,指着中巴车大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这是扰乱办公秩序!信不信我把你们车扣了!”
小马根本不理他,循环播放。巨大的声音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抽在江东能源那块金字招牌上。
广场上开始有人拿手机录像了。
“够了!够了!”
不到三分钟,从大楼大堂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衬衫扣子都崩开了一个,显然是跑得太急。他一边跑一边冲保安使眼色狂叫:“开门!快把门打开!”
伸缩门终于缓缓缩了回去。
那个男人直接扑到了中巴车门边,满头大汗地拍着车窗:“误会!全是误会!各位领导快把录音关了吧!”
林风这才冲小马点了点头,噪音瞬间消失。
司机打开车门。林风慢条斯理地走下车,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一脸和煦的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王涛王主任吧?”
王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点头哈腰:“是是是,我是王涛。林组长,真是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回头一定严厉处分!那个保安马上开除!咱们有话进去说,进去说。”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瞄向周围那些拿着手机路人。江东能源虽然也算是垄断国企,不太怕舆论,但要是上了热搜说是“把省委巡视组拦在门外还骂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那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别想干了。
林风倒也没在这件事上过度纠缠,毕竟,敲山震虎一下就够了。
“王主任客气了,是我们来得太唐突。走吧,别让董董事长久等了。”
一行人终于进了大楼。
和门口的冷遇截然不同,董四海的办公室极尽奢华。
整整占据了顶层半层的空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进口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山水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省城尽收眼底。
董四海坐在那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看到林风进来,他既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露出那种虚伪的笑,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
“林组长是吧?久仰大名。”
董四海弹了弹烟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王涛,给几位领导泡茶。用我那罐上好的大红袍。”
这种姿态,傲慢到了骨子里。仿佛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林风他们不过是几只闯进狮子领地的小猫。
林风也没客气,径直坐下,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董总的大名,我在省委也是如雷贯耳啊。”林风笑着打太极,“尤其是这江东能源,每年给省里贡献那么多利税,何书记每次开会都要点名表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董四海皮笑肉不笑,“国企嘛,听党指挥是第一位的。只要组织需要,要我去挖煤我就去挖煤,要我们上交利润我们就上交利润。我们企业虽然管理上有些粗放,人多手杂,但大的方向,那绝对是没问题的。”
他特意强调了“粗放”二字,似乎在暗示什么。
林风听懂了,这是在打预防针。意思是:账面上有点小毛病是正常的,别揪着不放。
“是啊,这么大的摊子,确实不好管。”林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这次省里派我们来,也不是来挑刺的,主要是通过审计,帮咱们企业做做体检,规范一下流程。”
听到“不是来挑刺的”,董四海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微淡了一点。
看来传闻中的那个“刺头”林风,到了省委这种机关大染缸里,也被磨平了棱角。也是,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真把人往死里得罪?
“那就好,那就好。”董四海哈哈一笑,终于站起身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要查什么账,要看什么资料,林组长尽管吩咐,王涛全权负责,保证随叫随到!”
“那就有劳了。”林风也站起来,“那咱们就不多打扰董总工作了。王主任,不知道给我们安排的办公地点在哪里?”
“哦哦,在这边,在这边!”王涛赶紧上前引路,“因为最近集团在搞大区整合,总部的会议室都占满了。再加上林组长之前说的要安静、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我特意给咱们安排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僻静地方”,饶是老钱这种好脾气的人,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这是集团后院的一栋老旧红砖楼,据说以前是职工澡堂改的。现在给他们的这间,门牌上写着“过期档案保管室”。
推开门,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大概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纸箱子。除了几张不知道从哪淘汰下来的、桌面甚至还有烟头烫痕的旧办公桌,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折叠凳。
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被胶带胡乱贴着。不仅没有空调,连网线插口都是坏的,拖着两根光秃秃的铜线头。
“这……这就是给我们安排的地方?”老钱瞪大了眼睛。
王涛一脸无辜:“哎呀,领导,真是没办法。现在集团业务扩充太快,办公用房实在是太紧张了。而且你们要在账本堆里工作,一般的办公室地板承重也不够啊。这里虽然旧了点,但是够大,而且绝对安静,绝对没人打扰!”
“够大?”叶秋冷笑一声,这里堆上账本,只怕连转身都困难。
她刚想发作,林风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挺好。”
林风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涛那张藏着得意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满意,“确实安静。这种地方最适合查账,没人来打扰我们的思路。董总和王主任费心了。”
王涛显然没想到林风这么好说话,原本准备的一肚子借口都憋了回去,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呃……林组长要是觉得缺什么办公用品,尽管跟我说。”
“办公用品我们自己带了。”
林风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不过,有一件事,还得麻烦王主任。”
“您说,您说。”
“既然我们是来做审计的,总得有米下锅吧?”林风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感却如有实质般漫了出来,“麻烦王主任通知财务部,我要江东能源集团本部,以及下属三大矿区、物流分公司、销售公司近三年的所有原始财务凭证。”
他顿了顿,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我希望在哪怕我们只能吃盒饭,也要在今晚六点下班之前,看到这些东西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要是少了一本……”
林风看着王涛,那种笑容里多了一丝刀锋般的寒意,“那我们就只能当做你们是在故意销毁、隐匿会计凭证。按照巡视条例,我有权直接请省纪委的同志来封存整个集团的财务室,到时候大家面子上可就都不好看了。”
王涛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
近三年?所有原始凭证?
那是几千箱、几万册的量啊!别说这间破屋子,就是把隔壁澡堂子都装满也够呛。何况还要一下午送来?
这是要把他们累死,也是想用书山文海把巡视组埋了!
但这正是董四海交代的策略:你要看?好,我全给你看!撑死你!
“好!没问题!”王涛咬着牙笑了,“既然林组长有这个魄力,我们一定配合!我这就去安排人搬!”
“那就不送了。”
等王涛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叶秋立刻爆发了,她一脚踢在一张破折叠凳上,那凳子直接散了架。
“林风!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还有,你要那么多账本干什么?真打算让我们在这发霉的屋子里把那是几万册破烂看完?”
老钱虽然没说话,但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林风。
“看?”林风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桌角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老钱一根,“谁说我们要看?”
“不看你让他搬来干嘛?”
“叶大队长,动动脑子。”林风点了火,深吸了一口,“在这个没有任何监控、只有灰尘的房间里,如果我们真的看出了什么,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那本账本意外消失,或者让这里‘意外’失火。”
“那你还……”
“我要这些账本,不是为了看里面的数字。”林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我是要让他们忙起来,乱起来。只有几百人为了搬账本而鸡飞狗跳的时候,他们对其他地方的关注度才会降低。而且……”
林风指了指窗外远处那两座闪闪发光的大楼。
“我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间破屋子和这堆废纸上。他们就会以为,我们的战场就在这儿。然后,他们就会在真正的战场上,暴露出破绽。”
“真正的战场?”叶秋疑惑。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车是跑的。”
林风看着窗外,“今晚,让他们尽管搬。明天天一亮,老钱,备车。我们去他们的命根子——三号矿区看看。账本上能骗鬼,但在那黑漆漆的煤堆里,魔鬼藏不住犄角。”
叶秋看着林风那双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反驳,只是把地上那个散架的凳子踢到了一边。
“行。只要别真让我就着灰尘啃干面包就行。”
“放心。”林风笑了,“今晚我请客,就在这破屋子里吃火锅。庆祝我们,正式进场。”
第192章 账海战术
天色渐晚,昏黄的路灯在江东能源集团大院里刚刚亮起。
林风坐在那张这间“废旧档案室”里唯一能用的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水不够烫,粉末有些结块,味道像是掺了水的泥土。
“来了。”
老钱一直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半截烟,突然扭头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重型卡车独有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倒车提示音:“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因为楼房太破旧,不仅隔音几乎为零,甚至脚下的水泥地面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林风端着那杯并不好喝的咖啡走到窗边。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来得多,是来得太夸张了。
透过满是灰尘的窗玻璃,只见楼下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了五辆那种最大的箱式货车,车厢门大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几乎顶到车顶的纸箱。
王涛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指挥着几十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轻点!都轻点!这可是省里领导要的宝贝!一本也不能少,全往那个……咳,那个办公室里搬!”
他的声音充满了干劲,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帮孙子……”叶秋站在林风身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把咱们这儿当仓库了?五车?这一车装书少说也有几吨吧?”
“差不多。”林风吹了吹杯子里浮起的热气,“三年,七八家子公司,几百亿的流水。原始凭证加上附件,这点量还算他们手下留情了。”
楼梯间很快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成群结队的野牛在奔跑。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工人喊着号子,把一个个沉重的纸箱“哐”地一声砸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水泥地腾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领导,这是第一批,销售公司的!”一个带头的工头抹了把汗,也没等回应,转头又跑下去搬下一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五十平米的废旧档案室变成了一个灾难现场。
纸箱子像是不断上涨的洪水,迅速淹没了所有的空地,然后开始向上堆叠。一层、两层、三层……最后直接顶到了天花板。只留下了一条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所谓“过道”。
那张林风原本坐着的办公桌,现在已经被埋在了纸箱大山的最深处,只露出一个残破的桌角。
连站在门口都觉得胸闷,仿佛空气都被这些陈旧的纸张吸干了。
晚上八点,王涛终于满头大汗地出现了。他甚至也没地方站,只能站在门口走廊里,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林组长,怎么样?没食言吧?”
王涛拍了拍身上的土,“集团本部、三号矿、五号井、东郊洗煤厂、销售公司、物流公司……所有的,都在这儿了。一共四百八十二箱。您看这量,够大吧?”
林风站在那条狭窄的“一线天”过道里,看着王涛:“王主任辛苦。看来江东能源的执行力确实强,几个小时就调动了这么多。”
“那是,我们要么不干,干就干好的。”
王涛看了一眼屋内,假装惊讶,“哎呀,这地方好像确实有点挤了。不过也没办法,您是要看原始凭证嘛,这东西占地方。不如……我明天再给您派几个保安来帮忙倒腾倒腾?”
“不用了。”
林风随手从身边一个箱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甚至没看那个箱子的标签,“王主任,我有个问题。这些账本,按时间排序了吗?科目分开了吗?”
王涛愣了一下,随后一拍脑门:“哎呀!您看我这脑子!当时光顾着搬了,工人们又没文化,谁管那个啊?估计是……混在一起了。不过没关系,凭林组长和各位领导的专业能力,分个类还不是小菜一碟?”
说完,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反正咱们巡视时间长嘛,两个月呢,慢慢看,不着急。”
这就是故意的。
几百箱账本,打乱顺序,甚至可能把21年的凭证混在23年的箱子里。这是查账最恶心的“混淆视听法”。光是把这些账清理出来归档,就能耗死他们整个巡视期。
叶秋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她真的想一拳打在这个笑面虎的脸上。
林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叶秋的小臂,让她稍安勿躁。
“王主任说得对。慢慢看。”
林风把那本账册随手塞回去,就像塞一块没用的砖头,“行了,这儿没事了。王主任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不用给我们派饭了,这么大动作,免得影响你们正常生产。”
王涛有些意外。他以为林风至少会发火,会质问,或者要求重新整理。结果就这?
“软柿子。”王涛心里冷笑。看来董总高估这小子了。
“那成,那我就不打扰各位领导加班了。”王涛目的达到,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叶秋甚至没忍住,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摞纸箱上。
“哗啦。”
那一摞本就没堆稳的纸箱塌了下来,洒落了一地的红色凭证本和各种发票。
“林风!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叶秋捡起一本掉在脚边的凭证册,那是“三号矿区食堂采购单”,“你看这玩意儿!食堂买白菜的单子跟设备维保的单子混在一起,这怎么看?他这就是在耍猴!”
老钱也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捡账本:“组长,这招确实阴。而且……我看了一眼,这全是手工账。他们没入电子系统?”
“煤炭企业嘛,老把戏了。”
吴姐是老财务了,她费劲地挤进那条缝隙,从地上捡起几本翻了翻,眉头紧锁,“全是手写的。而且笔迹都很像,搞不好是专门找那几个会计集中时间突击补的。这种账,看着整齐,其实全是假的。就算有真的,混在此这么一大堆垃圾信息里,就是大海捞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昏暗的灯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吴姐说得没错。这就是账海战术。
用海量且无序的垃圾信息,淹没掉那些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哪怕林风他们不吃不喝,哪怕请一百个会计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从这堆废纸里找出问题。
“那咱们就真的一本一本看?”小马看着眼前这座这“纸山”,声音都有点绝望,“这得看到哪辈子去?”
“看?为什么要看?”
林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谁说我们要一本一本看了?”
他弯下腰,从那堆塌下来的废纸里,随便捡起一张皱巴巴的运费单据,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扔在桌上。
“吴姐,小马。”
林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面对王涛时的那种温吞,“你们俩,从明天开始,就待在这个房间里。”
“啊?”小马张大了嘴,“就我们俩看?”
“对。你们俩的任务很重。”林风指了指那些纸箱,“你们要装出一副正在拼命查账的样子。每天都要哪怕是乱翻,也要把这屋子里的纸箱位置全部变一遍。晚上还要通宵开着灯,让人在外面看着像是在加班加点。”
“你是说……演戏?”小马眼睛一亮。
“没错,就是演戏。”林风点头,“我要让王涛,让董四海,还有这栋大楼里的所有眼睛都相信,我们已经被这堆烂账绊住了,正在这里做无用功。”
小马和吴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那……组长,你呢?”小马问。
林风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那片夜色。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十公里外矿区的灯火。
“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以为用几卡车废纸就能把我们困在这儿。但他们忘了,那些煤不是凭空飞走的,那些钱也不是凭空消失的。”
他指了指那张被他扔在桌上的运费单据。
“这张单子上写着,一辆车牌号为海K-的重卡,在去年12月15号这天,从三号矿区往外拉了五十吨精煤,运费两千块。”
“怎么了?这单子有问题?”叶秋凑过来想看,却发现那就是一张很普通的机打单据,没什么特别的。
“单子没问题。造假造全套,他们不会在这种小地方露马脚。”
林风笑了笑,“但问题是,如果这辆车真的是拉煤的,它就要跑路,就要过磅,就要耗油,就要有轨迹。”
“他们可以在办公室里编出五百箱完美的账本。但他们没法把几千辆正在路上跑的大卡车全部变没,也没法把那些并不存在的车变出来。”
林风转过身,看着叶秋和老钱:“叶秋,老钱,明天一早,换衣服。我们去真正的一线。”
“去哪?”老钱下意识地问,已经在摸索口袋里的车钥匙。
“三号矿区。”
林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不是说那地方最忙吗?咱们就去那里数车。我要看看,账本上写的日产两万吨,到底需要多少辆车来拉。我要看看,那些拿了运费的车,到底是真是假。”
叶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风的意思。
既然内部的账是一团乱麻,那就跳出这个圈子,直接去核对物理世界的真实数据!
这是一个笨办法,也是一个最直接、最无法造假的办法。
“数车?”叶秋的眼睛亮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我喜欢。比在这闻霉味强多了。”
“那好。”
林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晚咱们哪也别去了,就在这堆废纸的包围里将就一宿。也让王涛的眼线看看我们的敬业精神。”
“另外……”
林风看着小马,“小马,把你的无人机也带上。我看那矿区地形复杂,而且听说还有民兵巡逻。咱们明天不硬闯,咱们玩点高科技。”
“明白!”小马兴奋地从包里掏出他的宝贝大疆,“这玩意儿我都改装过了,飞得高,变焦倍数大,就算是矿老板脸上的麻子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
江东能源集团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那栋废弃小楼的二楼,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
从楼下路过的保安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帮当官的还真能熬,还真打算把那堆垃圾看完?傻x。”
楼上的窗前,林风看着对面漆黑的总部大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们以为这是一座迷宫。
但我偏要直接把墙拆了。
第193章 谁是幽灵?
第二天临近中午。
江东省西北部的三号矿区外围。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只有耐旱的酸枣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辆车身满是尘土、挂着本地车牌的二手黑色桑塔纳,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一个视野极佳的土坡,在一丛枯草后面熄了火。
车门打开,老钱先跳了下来,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方圆几里内除了几只野兔外没人之后,才冲车里招了招手。
林风和叶秋也下了车。
三人都穿着那种最常见的深蓝色加厚劳保工装,戴着有些油腻的鸭舌帽,脚上踩着全是泥的解放鞋。如果不看那两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就是那种常年在矿上跑运输、等着揽活儿的个体户司机打扮。
叶秋拉了拉衣领,这身衣服不知道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还带着一股机油味。她皱了皱“这味道真上头。”
“忍忍吧,越有味儿越像真的。”林风笑了笑,从车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编织袋,从里面摸出几个那种大饼夹咸菜,递给两人,“凑合吃点,别生火,有烟容易暴露。”
三人就蹲在车后轮的阴影里,一边啃着干硬的大饼,一边架起了从后备箱取出来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两公里外的三号矿区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及井工联合开采矿区。黑色的煤山连绵起伏,仿佛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巨大的传送带像一条巨蟒,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洗煤厂和装车区。
“根据昨晚我在那堆烂账里翻到的数据,”
林风咽下一口咸菜,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三号矿这两年的日均原煤产量是两万两千吨。按照一辆标准重卡载重五十吨计算,每天至少需要四百四十辆车次才能运走。”
“四百多辆?”老钱吧嗒了一口旱烟,“那这里应该跟赶集似的才对。”
“实际上呢?”林风问。
老钱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稀松得很。我看那进出口的大门,这都半个小时了,进去的也就十几辆,出来的更少,才七八辆。这频率,一天能有一百辆就顶天了。”
“这是中午饭点,可能司机都吃饭去了?”叶秋提出疑问。
“跑大车的哪有点儿吃饭?有活儿都是抢着干。”老钱是老侦察兵,也是老司机,“而且你看那路上的车辙印,浮土不少,说明车流量根本不大。”
林风放下望远镜,眼神变得有些冷。
“账本上写着四百辆,实际上只有一百辆。那剩下的三百辆车呢?难道是飞出去的?”
“幽灵车。”
叶秋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对,幽灵车。”林风点头,“账面上的运费就是这么流失的。编造虚假的车牌号,或者套用真实车牌号多开空单,然后把这笔并不存在的运费,打到他们控制的物流公司账上,最后洗白。”
“那他们怎么过的地磅?”叶秋不解,“现在的地磅都联网了,要是车没上去,数据怎么出来?要是光有个车头上去,那重量也不对啊。”
地磅,是煤矿防作弊的核心。所有重卡进场要称皮重(空车重),出场要称毛重(载货重),两者的差值就是净重,也就是结算运费和煤款的依据。现在的系统都是自动抓拍车牌、自动称重上传,想作弊很难。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确认的。”
林风指了指矿区大门口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那儿就是地磅房。咱们盯紧那个屏幕。小马的无人机能飞那么低吗?”
“小马没来。”老钱提醒道,“这种一线侦查,无人机动静太大,容易被打下来。这种时候还得靠咱的老家伙。”
老钱从包里掏出一个改装过的长焦单反相机,镜头那叫一个大,简直像个小钢炮。
“来,我来给它们拍个写真。”
老钱趴在土坡边沿,像个狙击手一样架好了相机,镜头死死锁定了那个地磅房的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头皮发麻。
“注意!来了一辆红色的重汽豪沃。”老钱低声预警。
林风和叶秋立刻举起望远镜。
一辆有些破旧的红色大卡车慢吞吞地开上了地磅。虽然距离远,听不到声音,但从车辆悬挂的压缩程度和轮胎的形状就能看出来——这车是空的!
不仅车斗里空空如也,连遮盖用的篷布都卷在一边。这就是一辆刚卸完货或者根本没装货的空车。
按照流程,空车应该走“皮重通道”,或者根本不用再称重就直接出场。
但这辆车却诡异地停在了“重车出场”的地磅上。
那个地磅房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似乎递给了司机什么东西,或者仅仅是摆了摆手。
紧接着,那个对着司机方向的红色LEd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虽然因为阳光直射,那个屏幕上的数字有些看不太清,但在望远镜的高倍放大下,林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跳变的红色数字!
“52.48t!”(52.48吨)
林风脱口而出,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这数字……”叶秋惊了,“这是一辆满载重车的重量!这车明明是空的,连个煤渣都没装,哪来的五十多吨?这地磅成精了?”
“咔嚓!咔嚓!”
老钱手里的快门声密集地响起,连拍模式瞬间记录下了这荒谬的一幕:一边是空空如也的车斗,一边是显示着“满载”数据的LEd大屏。这简直是魔幻现实主义的绝佳讽刺画。
“这就是核心机密。”
林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没什么高科技,就是内外勾结。地磅系统被人为修改了,或者安装了那种遥控干扰器。只要那个操纵员按一下按钮,这辆空车,在系统里就变成了一辆拉满国家资源的重车。”
“这一趟空跑,运费大概两三千。”叶秋甚至开始算账,“一天跑十趟就是两三万。几百辆车一年跑下来……这哪里是运煤,这简直是在印钞票!”
“不止。”林风补充道,“不仅运费被套取了。这凭空多出来的五十二吨煤,也是账面上的库存减少。那实际上没运走的煤去哪儿了?还在矿上。这些没账的煤,最后会被他们私下卖掉,那就是纯利润,黑金中的黑金。”
一鱼两吃。运费也要,煤款也要。这哪里是国企,这简直是趴在国家动脉上的吸血鬼军团。
“这帮蛀虫!”叶秋气得狠狠锤了一下地面。
“别急,还没完。”林风示意他们继续看,“这车还没下地磅呢。”
只见那个地磅房的门开了,刚才还是空车的司机跳了下来,似乎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手里拿过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单子。
司机也没急着走,而是站在车头前,像是在等什么。
不到两分钟,那辆车后面又来了一辆车。
这辆车更离谱。
那根本就不是一辆运煤车!那是一辆给矿区送后勤给养的那种依维柯商用车!
可是,当这辆白色的依维柯开上那巨大的地磅时,神奇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红色的大屏幕再次一闪,跳出了一个数字:48.60t!
“我靠!”老钱即使见多识广,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依维柯怕是用水泥浇筑的吧?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连这种车都敢顶账?”
“他们已经猖狂到懒得演戏了。”
林风冷笑,“反正这里是独立王国,外人进不来。就算是上级来检查,也不会蹲在这里数车。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伪装。”
老钱再次按下快门,记录下了这辆“超级神车”的英姿。
“证据够了吗?”叶秋问。
“还差点。”林风想了想,“光有照片,他们可以说这是地磅坏了,或者那是测试车辆。我们得拿到那张单子。或者,至少得近距离拍到他们交接的过程,哪怕录一段对话也好。”
“我去。”叶秋立刻就要动身,“我这身手,摸过去贴着墙根,那个窗口肯定能拍到里面的人。”
“不行。太危险了。”老钱一把拉住她,“这矿区里明哨是保安,暗哨肯定还有那些‘护矿队’的流氓。而且你这女娃娃,身手再好,那脸太干净了,往那一站就不像矿上的。”
正说着,林风突然“嘘”了一声,猛地按下了老钱和叶秋的脑袋。
“别动!有情况!”
三个人瞬间像土拨鼠一样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他们下方的土路上传来。
不是重卡那种沉闷的声音,而是那种大马力越野车狂躁的咆哮。
林风透过草丛的缝隙往下看。
三辆纯黑色的丰田普拉多,没挂车牌,甚至连后视镜都拆了,像三头野兽一样从矿区的侧门冲了出来,直奔他们这边的土坡而来。
这几辆车的车顶上甚至焊着那种探照灯,车窗都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但从那种嚣张的驾驶姿态就能看出来,这绝不是正经的保安队。
这是矿区的“巡逻队”,俗称“打手队”。专门负责清理矿区周边那些偷偷进来“捡煤”的村民,或者……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来这儿找麻烦的外人。
“被发现了?”叶秋低声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这次是秘密暗访,没带那些硬家伙。
“不知道。”林风眉头紧锁,“可能是刚才那个依维柯司机看到了这边的反光。也可能是我们的位置太突兀了。”
那三辆车并没有直接开上来,而是停在了半山腰,距离他们的桑塔纳大概只有两三百米。
车门打开了。
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花臂的壮汉跳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样东西——有的是那种橡胶警棍,有的是甚至更直接,拎着那种一米长的镀锌自来水管,一头还有着尖锐的切口。
为首的一个光头,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对着土坡上开始喊话。
“上面的!那个那个黑桑塔纳里的人!给老子滚下来!”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那种这里他说了算的霸气。
“别跟老子装死!我都看见玻璃反光了!我数三声,不下来,老子上去把你们连人带车废了!一”
“看来是真发现了。”老钱苦笑一声,把那几个这宝贝相机像护孩子一样塞回那个油腻腻的编织袋里,又塞到座位底下最深处,“这帮家伙,眼睛是贼。”
“怎么办?”叶秋扭头看林风,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那一丝兴奋的火光。这是一种即将与猎物厮杀的本能反应。
林风看了一下地形。
他们处在一个U型的土坡顶端,下去只有那一跳路。现在被那三辆车堵了个正着。如果不想冲突,唯一的办法是把车扔了,从后面的悬崖爬下去。
但那就意味着他们这辆好不容易租来的车,以及车上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望远镜和吃的喝的都会暴露。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先丢了装备,这太窝囊了。
而且,林风从来不是个喜欢逃跑的人。
“他们以为我们是来偷煤的,或者是来偷拍勒索的三流记者。”
林风迅速分析着局势,“如果是这两种人,见到这种阵仗早就吓尿了。但我们不能怂。一怂,他们就会冲上来直接动手,到时候我们想解释都没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叶秋手有点痒。
“跑。”
林风吐出一个字,“但不是逃跑那种跑。是要跑出气势来。”
他指着那辆破桑塔纳,“叶秋,你开车。这车不是越野,但你得把它当飞机开。我们要在那条唯一的路上,跟他们玩一次碰碰车。冲过去!”
“收到!”
叶秋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样,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一把拉开车门,直接跳进了驾驶室。
“老钱,那个编织袋护好了,那是咱们的命根子!”林风也迅速上车,拉上了副驾驶的车门。
“坐稳了!”
随着叶秋一声低喝,这辆原本要散架的二手桑塔纳发出了一声不像老年人的怒吼。
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二!”
光头的声音刚刚落下,就看到那个小土坡上,那辆黑色的破车不仅没下来投降,反而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猪,带着滚滚黄尘,直直地朝着他们冲了下来!
这完全出乎了那群打手的意料。
“卧槽!不要命了?!”光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大喇叭都差点掉了。
“拦住他!撞死他!”
他反应过来,挥舞着手里的铁棍狂吼。
那十几个打手也纷纷往两边闪,有人开始往车上跑,准备用车身去赌。
但这辆桑塔纳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在即将撞上那几辆普拉多形成的包围圈时,叶秋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配合手刹一个精准的甩尾。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车身几乎是横着从两辆普拉多的缝隙里滑了过去,甚至保险杠都擦出了火花。
“轰!”
桑塔纳重新矫正方向,一头扎进了下山的土路,把后面那些目瞪口呆的打手和还没启动的车甩在了一团浓重的尾气里。
“追!给我追!弄死他们!”
光头气急败坏地跳上车,对讲机里全是愤怒的咆哮,“把三号门的杆子放下来!别让他们跑了!”
一场关于速度与激情的生死狂飙,在江东能源这片法外之地,正式拉开序幕。
第194章 荒野狂飙
这辆不知倒了几手的破桑塔纳,在叶秋手里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车身剧烈颠簸,减震器发出痛苦的哀嚎,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叶秋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稳如磐石。
“坐稳!”
随着这一声低喝,叶秋猛地一打方向,车子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画出一个惊险的S型。
“砰!”
一块被车轮卷起的拳头大小石块狠狠砸在后车窗上,玻璃瞬间龟裂,成了蜘蛛网。
“妈的,还带扔石头的。”副驾驶的林风骂了一句,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老钱,相机没事吧?”
“没事!在我肚子下面压着呢!”后座的老钱被颠得像是炒锅里的豆子,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了,却依然蜷缩着身体,死命护着那个装着他们唯一证物的编织袋。
后视镜里,那三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已经追了上来。
这不仅是车型的碾压,更是马力的碾压。那是改装过的大排量越野车,在这种崎岖不平的矿区野路上,简直如鱼得水。反观这辆桑塔纳,底盘低、马力小,每一次磕碰底盘都让人心惊肉跳。
距离在通过肉眼可见地缩短。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小娘皮!停车!不然弄死你们!”
后车的天窗打开了,那个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去。他一只手抓着车顶行李架,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那种老式的防盗锁,也就是这俗称的“方向盘锁”,一头是敦实的铁疙瘩,正耀武扬威地挥舞着。
“他们要超车别停我们。”老钱大喊,“左边那辆上来了!”
一辆普拉多利用马力优势,从左侧那布满深坑的路肩上强行超车。它并不急着超过去,而是用那宽大的车头,一点点向右挤压桑塔纳的生存空间。
右边,就是一条两米多深的排水沟,里面全是黑乎乎的煤泥水。一旦下去,虽然死不了人,但绝对跑不了。
“想玩碰碰车?”叶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神里火光跳动。
她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
桑塔纳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叶秋!这车钣金不行!撞不过它!”林风提醒道。
“谁说我要撞了?”
就在普拉多的车头即将蹭到桑塔纳左侧车门的那一瞬间,就在对方以为得手、猛打方向准备硬挤的时候——
叶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突然猛踩了一脚刹车。
但这脚刹车极为讲究。不是死踩,而是点刹。
桑塔纳的速度骤降。
那辆正全速冲刺并且向右猛打方向的普拉多,这一挤,直接挤了个空!
失去了受力点,庞大的越野车身加上那种高速下的惯性,让它瞬间失去了平衡。
司机慌乱中向左回救方向。
但这里是土路,全是浮土和碎石,抓地力极差。
越野车瞬间失控,像是一头喝醉的大象,在路面上扭来扭去,最后屁股一甩,轰隆一声,不但没别停桑塔纳,自己反而一头扎进了路左边的干枯河床里。
“漂亮!”老钱忍不住喝彩。
“别高兴太早!还有两辆!”林风依然紧盯着后视镜。
剩下的两辆车并没有因为同伴的翻车而减速,反而更加凶狠。
那个光头所在的车这次不玩超车了,直接从后面顶了上来。
“砰!”
一声巨响。桑塔纳的后屁股被狠狠撞了一下。
车内三人猛地向前一冲。
“这帮疯子!”林风被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又是一次撞击。
桑塔纳的后保险杠直接掉了一半,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直响。
这种“顶牛”式的撞击是最危险的。前车如果失控,极易翻车。
“前面是个急弯!”林风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几乎九十度的直角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个乱石堆。
“抓紧!”
叶秋眼神锐利,再次做出了让人咋舌的操作。她没有选择常规的外切内过弯,而是在入弯前的一瞬间,突然拉起了手刹。
漂移!
在这种全是碎石的烂路上漂移,简直是在拿命在赌。
桑塔纳的车尾带着一股尘土向外甩去,车头死死对准了弯心。
这种动作不仅是过弯,更是为了——扬沙!
就像是在戈壁滩上遇到了沙尘暴。
这猛烈的甩尾卷起了漫天的黄土,瞬间形成了一道不透明的灰墙。
后面紧追不舍的那辆光头的车,视线瞬间被遮挡。
司机下意识地一脚刹车。
而这短暂的迟疑,叶秋已经完成了过弯,并且再次全油门冲了出去。
就在三人以为能利用这个弯道甩开对手时,意外发生了。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这辆早已不堪重负的桑塔纳,左前轮终于撑不住了,直接爆胎。
车身瞬间失控,向左猛的一滑。叶秋拼尽全力控制住方向盘,才勉强没有撞上旁边的石头。
车子滑行了几十米,瘫痪在了路中间。
“下车!”
叶秋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后面的两辆普拉多也追了上来。
“吱。”
两辆车一个急刹,一前一后把桑塔纳堵死在路中间。
车门打开。
光头第一个跳下来,手里依然拿着那个方向盘锁,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显然刚才那阵尘土让他吃了不少灰,现在火气正大。
接着是那七八个花臂打手,手里拿着各种家伙,一脸狞笑地围了上来。
“跑啊?接着跑啊?”
光头吐了一口唾沫,用手里的铁锁狠狠砸了一下桑塔纳本来就碎了的后窗玻璃。
“哗啦”一声,玻璃彻底碎了一地。
“给老子滚下来!不然老子现在就砸断你们手脚!”
车内,林风按住了想去摸什么的叶秋。
“别冲动,尽量别亮家伙,我们的身份暂时还要保密。”林风低声说,“实在不行就亮证件。打是下策。”
“对付这帮人,证件就是废纸。”叶秋冷冷地说,“你护着老钱别下车。我想活动活动。”
说完,根本不给林风阻拦的机会,叶秋直接推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她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一身脏兮兮的劳保服,头上还带着那个有些歪了的鸭舌帽。身高虽然有一米七,但在对面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哟,还是个娘们?”
光头看到下来的是个女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刚才车是你开的?技术不错啊小妞。”光头也不把铁锁举着了,反而有些轻浮地上前两步,“怎么着?是哪家的记者?还是来私访的?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叶秋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问你话呢!哑巴了?”
旁边一个小弟大概是为了要在老大面前表现,拎着一根橡胶辊就冲了上来,伸手就想去抓叶秋的肩膀,“把帽子给老子摘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叶秋衣服的那一瞬间。
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叶秋是怎么动的。
只见那个小弟的手腕突然被她反手扣住。紧接着,叶秋身体微微一侧,同时脚下用力一扫。
“咔嚓!”
那是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
接着就是“噗通”一声闷响。
那个一米八的壮汉,像个布袋一样被狠狠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这一摔显然不轻,那人蜷缩得像个大虾米,半天没喘过气来,嘴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
全场死寂。
光头那猥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那几个本来看热闹的打手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根本不是那种花架子,也不是那种女警常用的擒拿术。这干脆利落的一摔,透着一股子野性和专业混合的狠劲。
“找死!”
光头反应过来,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怒吼一声,“给老子上!是个练家子!别留手,往死里打!”
这就是矿区流氓的逻辑:既然讲理讲不通,那就仗着人多势众,先把人废了再说。
七八个人,手里的钢管、铁锁全部举了起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车里的老钱急了,这毕竟不是演习,对面拿的可都是真家伙。
“不行!我要下去帮忙!”老钱就要推门。
“等等。”林风却反而冷静了下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单薄的身影,“相信她。她是省厅经侦总队的‘铁娘子’,这种场面,她见得比我们多。”
林风猜对了。
叶秋根本没等这帮人合围。
她在人群冲上来的瞬间,就已经选好了突破口。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一个拿钢管的打手冲了过去。
那人举着钢管就砸。
叶秋不躲。
就在钢管落下来的一瞬间,她抬起左臂硬抗了一下——当然不是用肉抗,而是巧妙地利用小臂的角度卸力格挡。与此同时,她的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对方的肋下肝区位置。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那壮汉眼珠子瞬间暴突,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软绵绵地跪倒在地。
叶秋顺势夺过他手里的钢管。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空手的叶秋是老虎,手里有了家伙的叶秋,那就是武装到牙齿的暴龙。
接下来的画面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这不是那种电影里优雅的动作片,而是极其残忍高效的实战搏杀。
叶秋手里的钢管就像是她手臂的延伸。她不往致命的脑袋是打,专挑关节、小腿迎面骨、手臂这种一旦被打中就会瞬间丧失战斗力的地方下手。
“铛!”
“啊!”
“我的腿!”
不到一分钟。
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包围圈,现在只剩下光头一个人还站着。
其他的七八个小弟,全都或是抱着腿,或是捂着手,在地上翻滚哀嚎。
光头手里还举着那个方向盘锁,但他现在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看着那个站在一地伤员中间的女人。
叶秋微微有些喘,但那只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她掂了掂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钢管,帽檐下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光头。
“现在,这还是你的地盘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别……别过来!我……我和派出所刘所长很熟!我是江东能源的人!”
光头开始搬后台了。
叶秋没理他。
她走到光头刚才开的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对讲机,里面还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光头!光头!抓到人没?说话!”
那是王涛的声音。
叶秋拿起对讲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按下了通话键。
然后,她把对讲机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了光头的脚边。
“带路。”
她用那根钢管指了指光头开来的那辆完好无损的普拉多。
“去哪?”光头哆哆嗦嗦地问。
“回你的矿部。”
此时,林风也从桑塔纳里走了下来。他看都没看地上那群人,就像刚才只是看了一场闹剧。
“不是要我们停车吗?不是让我们滚下来吗?”林风整了整那满是灰尘的工装领子,“现在我们下来了。带我们去见你们领导。我也想问问,你们这些‘幽灵车’,到底是个什么身价?”
光头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一个是杀神,一个是看起来更可怕的文明人。
他知道,今天这是踢到钢板了。而且是大钢板。
第195章 派出所的鸿门宴
三号矿区的这场“全武行”没能持续多久。
几乎就在叶秋把那群人放倒后不到十分钟,两辆涂着“警察”字样的捷达警车警笛呼啸,卷着漫天黄土冲上了土坡。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踹开。五六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跳下来,领头的是个大胖子,没戴帽子,那颗硕大的脑袋在太阳底下油光锃亮。
这就是三号矿区所在辖区红山镇派出所所长,人称“刘大脑袋”的刘成。
“怎么回事?谁在这闹事?!”
刘成看都没看地上一地打滚的伤员,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直接锁定了站着的林风三个人。
“刘所!这帮不知道哪来的野路子,偷拍咱矿上,还打人!”
那个光头这会儿像是见了亲爹一样,丢开手里的方向盘锁,也不顾腿软,一瘸一拐地扑向刘成,指着叶秋,“这娘们下手太狠了!把咱们弟兄腿都打折了!”
“偷拍?打人?”
刘成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哀嚎的壮汉,心里也暗暗吃惊。光头这帮人是矿上有名的打手,平时只有他们欺负人的份,今天居然让人一锅端了?
他打量了一下林风三人。一身又脏又破的工装,一看就是下苦力的盲流或黑记者。
“把手举起来!蹲下!”
刘成脸色一沉,根本不需要调查,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光天化日,寻衅滋事,重伤害!全都带走!”
几个民警一拥而上,明晃晃的手铐就掏出来了,根本没有正常出警调查调解的意思,那架势完全是来抓捕现行犯。
“警官,不需要了解一下前因后果吗?”林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成,“是他们先围堵我们的车,并且持有管制刀具和钝器。”
“少废话!到了所里让你慢慢说!”
刘成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手下赶紧控制现场,“把那些破烂相机、手机也都给我扣了!那都是作案工具!特别是那个相机,内存卡给我好生保管!”
他特别强调了“内存卡”。
林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显然是刚才那个对讲机里“王主任”的指示。人可以抓,但更重要的是要把那些可能记录了幽灵车的照片毁了。
叶秋眯了眯眼,手下意识地握拳。凭这几块料,她十秒钟就能全部撂倒。
但林风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隐晦的稍安勿躁。
林风知道,现在动手,那就真的变成了袭警,反而给了对方把柄。而且,他要的就是进派出所。进了所里,很多事情反而好办了。
“配合警官工作。”林风淡淡地说了一句,主动伸出了双手。
叶秋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有些不情愿地也伸出了手。老钱最老实,早早地就把那台用生命保护的相机递了出去。
“带走!”
……
红山镇派出所,审讯室。
这里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个杂物间。没有监控,没有软包墙壁,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子。
林风三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林风这间尤其简陋,连窗户都是用木板封死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
没人来审讯,没人给口水喝,甚至连上厕所都不让。这就是最典型的“熬鹰”。先冷着你,让你心里发慌,等你意志力崩溃了,再来揉搓你。
林风坐在那张铁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一点都不慌。算算时间,真正的主角也该登场了。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
刘大脑袋刘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脸有些红肿,还在冒虚汗,正是之前在矿部见过的江东能源办公室主任,王涛。
“哟,这不是我们的工人兄弟吗?”王涛一进来,脸上就堆起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挺能打啊今天。”
刘成把门关上,也没坐下,就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那眼神像是看着笼子里的耗子。
林风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王主任,你这速度挺快啊。刚从省城跑回来?”
王涛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确实是接了董四海的命令,火急火燎从省城赶回来的。因为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上面来的人,那就麻烦大了。他得先来那个……
“少扯淡。”王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故意把烟雾吐在林风脸上,“朋友,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是哪路神仙?是报社的?还是想来敲竹杠的?”
在王涛看来,这种偷拍矿区、然后拿着证据来矿上勒索封口费的“黑记者”或“职业敲诈团伙”,每年没有十波也有八波。
林风笑了笑,“我要说是来查案的,你信吗?”
“查案?”王涛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查谁?查我们董总?还是查……查那些车?”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兄弟,这条道上的规矩你不懂。有些东西太重,拿着烫手,甚至会要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样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一个是老钱的那台破单反相机。
另一个,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囊囊的,看那形状,里面至少有五万的现金。
“这里有五万块。”王涛用手拍了拍信封,“这叫辛苦费,或者叫医药费,随你叫什么。拿着钱,签个治安调解协议书,承认今天这事儿是互殴,然后滚蛋。这相机还给你,但内存卡我要留下作为……物证。”
这是一套极为熟练的“私了”流程。大棒加胡萝卜。先让派出所抓人施压,再由企业出面拿钱摆平。一般人到这步早软了。
林风没看那钱,只是盯着那个相机,“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旁边的刘成冷笑一声,“那就是寻衅滋事和重伤害。那个光头断了两根肋骨,验伤报告我都写好了。只要你签个字,那就是三年起步。在里面蹲三年,等你出来,这世界早变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这就是这个“独立王国”的生存法则。
“王主任,刘所长。”林风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你们这是在逼我啊。”
“逼你怎么了?”王涛不屑道,“在红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就逼你了,你能怎么着?”
林风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干什么?!别乱动!”刘成以为他要掏家伙,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但林风只是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红色本子。
那不是警官证,也不是记者证。那个本子封皮上并没有国徽,只有简单的几个烫金大字:【江东省委特别巡视证】。
这种证件,是何刚书记为了这趟专案特批的,级别极高,见官大三级。在体制内,这就是尚方宝剑。
林风把本子轻轻放在那个装满钱的信封上。
红色的封皮,在灰暗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涛,你认识这个吗?”林风问。
王涛眯着眼看了一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那红光烫了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作为跟在董四海身边的人,他当然见过世面。这种证件,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刘成虽然没啥文化,但看王涛那跟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表情,也知道不对劲了。
“老王,这啥玩意儿?假的吧?我就说这些骗子家伙什儿齐全……”刘成还在那大咧咧地嚷嚷。
“闭嘴!”王涛一声怒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人敢在大门口跟保安队硬刚,敢在土坡上拍他们……他们根本不是来敲诈的流氓,这是真正的“钦差大臣”!
“这是省委巡视证001号。”林风平静地说,“我是林风。”
林风这个名字,在基层可能还没那么大名气,但在江东省的官场中高层,特别是经过了“9·19”和金州案后,简直就是个让违纪干部闻风丧胆的鬼见愁。
王涛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林风?!那个掀翻了半个金州官场的林风?他怎么这么快就直接下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矿上了?
“林……林组长……”王涛结结巴巴,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甚至想去捂住桌上那个装钱的信封,“这是误会……这真是误会……”
“误会?”
林风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刘成,“刘所长,你刚才说要判我几年?三年起步?”
刘成这会儿也傻了。他虽然不认识林风,但“省委巡视组”这五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副科级派出所所长,居然拘了省里的巡视专员?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是踢到核地雷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声。
“都在这干什么?所长呢?刘成死哪去了?!”
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
门再次被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满头大汗的红山县公安局局长陈刚。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县局的领导,以及那个一直被关在隔壁的叶秋和老钱(显然已经被解救出来了)。
“陈……陈局?”刘成看到顶头上司亲自来了,腿肚子彻底转筋了。
陈刚没理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审讯椅上的林风,以及桌上摆着的那个显眼的信封和那本红色的巡视证。
陈刚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的一声。
他在半小时前接到了省公厅一位副厅长的紧急电话,语气严厉得让他想跳楼:“你们红山县好大的胆子!敢拘押省委秘密专案组的同志?如果林风组长少一根头发,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自己把警服扒了回家种地!”
现在看到完好无损的林风,陈刚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一半。但另一半依然悬着——因为人家现在是像犯人一样被关这儿的。
“林组长!”陈刚大步走过去,双手握住林风的手,腰弯得都快九十度了,“我是县局陈刚。对不起!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职!让您受委屈了!”
林风站起身,还没说话。陈刚转过身,那个和蔼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张阎王脸。
“刘成!”
“到……”刘成此时已经瘫在地上了。
“把你身上的警服给我脱了!枪交了!”陈刚吼道,“谁给你的权力乱抓人?谁给你的权力搞司法恐吓?!”
“把刘成给我铐起来!”陈刚对身后的督察喊道,“涉嫌滥用职权,非法拘禁,马上给我审!”
两个督察冲上来,这回,银手镯终于戴到了该戴的人手上。
林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开胃菜。他的目光越过刘成,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正试图把那个信封往公文包里塞的王涛。
“王主任,那钱就别拿回去了。”
林风指了指那个信封,“五万块。数额不小。行贿公职人员,意图毁灭证据,这也够立案了。”
王涛的手僵住了。
“还有。”林风拿起那个单反相机,“你说这内存卡是作案工具?没错,它确实记录了‘作案’的过程。不过那是你们江东能源盗窃国家资产的作案过程。”
他把相机递给陈刚,“陈局长,这里面有非常重要的犯罪证据。我希望你能派专人,全副武装护送,现在就给我送回省纪委技术处。中间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陈刚立刻立正:“您放心!我亲自去送!谁敢动这个相机,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有了县公安局局长的这个保证,王涛知道,彻底完了。照片流出去已经是定局。
“林组长……”王涛绝望地看着林风,“能不能借一部说话?董总他……”
“董四海有什么话,让他留着跟组织说吧。”
林风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工装服,招呼身后的叶秋和老钱,“走吧,咱们的饭还没吃完呢。换个地方,这儿空气不太好。”
三人大步走出了派出所。
身后,是刘成的哭喊声和王涛绝望的瘫软。
这一仗,林风不仅全身而退,更借着对方的愚蠢和嚣张,名正言顺地撕开了红山县地方保护主义的口子,拿到了警方这个强力外援,还把江东能源试图私了变成了实锤的行贿。
真正的反攻,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196章 被撕开的物流网
林风三人从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口停着一排警车,是县局的人。陈刚局长还没走,他安排了一辆警务面包车要送林风他们回省城。
“林组长,今晚的事……”陈刚的姿态放得很低,“我会立刻向市局和县委汇报,刘成的问题一定彻查到底。”
林风摆摆手,没有上那辆面包车,而是走到了自己那辆已经爆胎、被拖车拖回来的桑塔纳旁边,拍了拍全是灰尘的引擎盖。
“陈局长,刘成的事是小事。”林风看着陈刚,“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大忙。”
陈刚那个“大忙”两个字听得心惊肉跳,省纪委的“大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掉脑袋:“您说,只要不违背原则,但我得请示。”
“不用请示,这就在你的职权范围内。”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那里是三号矿区的地磅房,也是整个幽灵车骗局的最前端,“我要你现在立刻查封那个地磅房,理由就是……协助调查昨天的斗殴案件取证。”
陈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要借题发挥,但这理由合法合规。
“没问题!”陈刚立刻转头对手下大吼,“刑警队!马上把地磅房给我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电脑主机全部拆下来!”
……
两个小时后。江东省农业机械修配厂,88号仓库。
这间被巡视组临时征用的秘密基,灯火通明。
几台从矿区拆回来的地磅房电脑主机,此刻正摆在小马的面前。
满桌子都是泡面盒和红牛罐。
小马是个技术狂人,一碰到这种活儿,眼睛里都冒着绿光。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黑色的doS窗口里,一行行代码像是瀑布一样流过。
“怎么样?”林风站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叶秋坐在旁边的箱子上擦拭着自己的格斗靴,老钱则在于一旁整理那叠厚厚的打印纸。
“这帮孙子挺狡猾。”小马头也不回,嘴里嚼着的一根棒棒糖,“他们用了一个专门的清除软件,每次过完那些空车,就会自动覆盖一次数据。表面上看,系统日志只有最后一次启动记录。”
“能恢复吗?”吴姐在另一边有些担忧。财务上她懂,但这种硬核的技术恢复,她是门外汉。
小马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也就是糊弄一下外行。这软件是这五年前的版本了,底层逻辑没变。数据的物理扇区只要没被写满七次以上,那就是只穿了件透明内裤,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比喻虽然粗俗,但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搞定!”
随着回车键重重敲下,一个进度条瞬间跑满。
“啪”的一声,旁边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开始疯狂工作。
“你们看,”小马指着屏幕上恢复出来的表格,“这是被他们隐藏的影子账本。我做了个脚本,把这上面的数据和吴姐之前整理的集团公开过磅数据进行碰撞比对。”
屏幕上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是“真实过磅”,右边是“财务报表”。
红色的差异项像是血一样触目惊心。
“这个月,公开报表显示运煤量是六十万吨。”小马指着一行数字,“但实际过磅,只有二十二万吨。”
“三十八万吨的差额。”吴姐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按照现在的单公里运费和平均运距……这一个月,光运费就多报销了……三千四百万!”
“一个月三千多万?”老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有这钱,我那帮战友的安置费全解决了!”
“这还只是一个矿区,一个月。”林风面色阴沉,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在手里,“他们有三个矿区,搞了至少三年。这笔账,至少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
哪怕是见过大场面的叶秋,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贪污,这是在把江东能源这头巨兽的血抽干。
“钱去哪了?”林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马切换了一个界面,这是从电脑里提取出来的运费结算明细。
“这些多出来的运费,全部打给了一个叫做顺达物流的公司。”小马调出工商信息,“我去!这法人代表更有意思。”
投影仪上出现了一张身份证照片。
一个满脸皱纹、戴着头巾的农村老太太,名字叫李桂花,住址是江东省某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山村。
“这一年经手数十亿流水的物流大亨,就是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大娘?”叶秋讽刺道。
“典型的顶包。”林风冷冷地说,“老钱,你查一下这个李桂花的家庭关系。”
“查到了!”老钱翻着平板电脑,“她有个女儿叫李秀兰,李秀兰的丈夫叫张三……等等,这个张三的姐姐,是董四海现在的老婆!”
关系网瞬间清晰了。
董四海——妻子——妻弟张三——岳母李桂花——顺达物流。
这是一个闭环。董四海用自己小舅子控制的皮包公司,把国企的钱以“运费”的名义套出来。
“但是……”吴姐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专业的疑问,“顺达物流是公账,这么多钱进了顺达,它总是要花出去的。如果是提现,哪怕分批提,手续费和监管风险也太大了。如果是转账,那下家是谁?”
这是一个技术难点。顺达物流的银行流水因为权限问题,小马暂时拿不到。没有省厅的经侦批文,查不了私人银行账户。
“这时候就得看你的了,马斯克。”林风拍了拍小马的肩膀,叫了他那个因为崇拜马斯克而得来的外号。
“别捧杀。”小马翻了个白眼,“银行内网我进不去,那是犯法的。但我可以查……发票。”
“发票?”
“对。这么大金额的资金流动,顺达物流为了平账,必然需要大量的进项票。我刚才顺手黑进了……额,我是说友好访问了税务局的发票查验平台。”
小马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叶秋这个警察,见叶秋装作没听见,才继续说,“我发现顺达物流在过去三年里,开了大量的咨询服务费、文化创意费、艺术品鉴赏费的发票。”
“这就对了。”林风眼前一亮,“把开票方拉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公司的名字。
“江东省墨韵文化传播公司”、“海州市古意轩商贸行”、“云州雅风斋”……
乍一看,全是毫无关联的小公司,分布在全省各个地市。
“别看名字,看资金流向的最终汇集点。”林风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些小公司的法人,查一下有没有共同特征。”
十分钟后。
小马抬起头,眼神有些震惊,“神了!林哥,你怎么知道?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虽然不一样,但他们的联系电话,竟然都只关联了三个手机号。而这三个手机号的机主,全是同一个人名下的!”
“谁?”
“陈梦。”
小马敲下这名字,然后在屏幕上搜索。
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行踪轨迹和关联企业。
“陈梦名下最大的实体,是位于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的一家店。”小马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坐标,“雅集轩。”
“雅集轩……”林风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省纪委那些关于高档会所的内部通报,“这是一家古玩城,而且是会员制的,门槛极高。”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煤炭——变成虚假运费——进入顺达物流——变成文化服务费——汇入皮包公司——最终流入雅集轩。
这是一条完美的洗钱链条。黑乎乎的煤,就这样变身为高雅的“艺术品”,洗得干干净净。而董四海,就是那个负责铲煤的人,陈梦,则是那个负责把煤变成金子的人。
“陈梦是谁?”叶秋突然问,“一个开古玩店的,能吞下几十个亿?她有这么好的胃口?”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个胃口问题,这是个胆量和背景的问题。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老钱,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在盘点省管干部家属从业情况的时候,有个很特殊的例子?”
老钱想了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省人大陈副主任……陈清源!他档案里虽然填的是无子女(儿子在国外),但早年间有个传闻。他在地市当书记的时候,和文工团的一个女演员关系很近。那个女演员后来辞职下海,好像就姓陈。”
“陈梦。陈清源。都姓陈。”叶秋冷冷一笑,“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就是私生女。”
话音刚落,林风转过身,眼神无比锐利。
“如果陈梦是私生女,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雅集轩不是古玩店,那是陈清源的私人金库!董四海这个江东能源的董事长,不过是给陈清源看大门的家奴。”
这个推论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案了。这把火,直接烧到了江东省的权力核心——一位副部级的高官身上。
“林组长。”吴姐有些犹豫,“如果涉及到陈清源这个级别,咱们现在的证据……有点单薄。光靠这个资金流向的推测,没有实锤,上面很难批示立案。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
“没错。”
林风点点头,“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数据的流向。我们需要实物证据。我们需要知道,顺达物流到底是怎么跟雅集轩交割的?钱进去了,换回来的是什么?空气?还是那些所谓的‘古董’?”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梦和董四海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中间打了个问号。
“突破口不在这两头。”林风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顺达物流四个字上,“在这中间。在那个叫张三的人身上。”
“张三……”叶秋回忆了一下,“那个董四海的小舅子?咱们手头没有他的位置信息。”
“他既然是顺达的实际控制人,这么大的资金异动,必然需要他频繁操作网银或者签字。”林风分析道,“从出事(我们查地磅房)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董四海肯定已经知道了。如果是你,我是说如果你们是董四海,你们会怎么做?”
“灭口。”
“跑路。”
叶秋和那个老钱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两个词。
“张三是个关键的活扣。”林风扔下笔,“董四海会让张三跑,或者让他消失。张三肯定不想死。他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
“小马!”林风突然下令,“现在全网监控张三的身份证号、手机号、车牌号!不管是高铁、通过飞机场还是高速卡口,只要一有动静,马上报告!”
“已经在监控了。”小马的手指没停,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报框,“等等!有动静了!”
“什么?”众人围了上去。
“张三的手机信号!十分钟前,在江东去往邻省的G50高速入口附近被基站捕获了!”
“他要跑!”叶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那条路是出省的,只要出了省,再抓就难了!”
“不光是出省。”林风盯着地图,“那条路……还是事故高发路段。如果我是董四海,要灭口,那条路是最好的坟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走!”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叶秋开车!老钱通知陈局长带人支援!我们先去截人!”
“是!”
牧马人的引擎声在仓库里轰然炸响。车灯刺破黑暗,如同两把利剑,直刺想那未知的、充满血腥味的前方。
这已经不是查账了。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而在终点等着他们的,不仅是那个叫张三的关键证人,更是揭开江东省官场最深层黑幕的那把唯一的钥匙。
第197章 董四海的恐惧
江东能源集团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进口手工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很有年份的山水画,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省城的夜景。
但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却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啪!”
一只精美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毯上,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碎声。
办公室主任王涛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老板桌后面的男人,正是江东能源的掌舵人——董四海。
这位平日里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儒商”,此刻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领口的扣子也崩掉了一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抽搐。
“他是属狗的吗?啊!”董四海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王涛的鼻子咆哮,“我让你看着点,你说那是废弃矿区!我让你盯着账本,你说他们被五百箱子书淹死了!结果呢?结果那姓林的这只疯狗,现在都快把我的老底刨出来了!连地磅房的数据都被他们恢复了!”
王涛双腿有些发软,结结巴巴地解释:“董……董总,我也不知道他们手段这么黑啊。我看他们几个人年纪轻轻的,除了那个老头看着像个侦察兵,其他人怎么看都像是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谁能想到他们还会弄电脑……”
“书生?那他妈是省纪委的狼!”董四海气得想抓起烟灰缸砸过去,但抬起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现在没时间撒气。他很清楚,林风拿到了地磅数据,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点运费差额的问题,也不是贪污了几千万的问题。那可是几十个亿的黑洞!更要命的是,钱的去向——顺达物流。
“小舅子那边呢?联系上了吗?”董四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王涛赶紧掏出手机,手都在抖:“刚……刚才打通了。张三他说害怕,说有警察给他打电话,他现在……现在正开车往外省跑。”
“跑?”董四海的眼角跳了一下,“跑有什么用?他的账户是实名的!只要是被抓住,进了审讯室,还没用那盏大灯照他,估计尿裤子的时候就全交代了。到时候不光我得死,这顺达物流后面牵着的那位‘大佛’,也得把我给活剐了!”
提到那位“大佛”,董四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省人大副主任陈清源。
对于外人来说,那是一位德高望重、就要退二线赋闲的老领导。但对于董四海来说,那是把他从一个煤矿包工头捧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主人,也是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的阎王。
他这十几年,干的最核心的工作,就是替陈清源弄钱。那几百亿的运费,有大半都变成了那些所谓名家字画,进了雅集轩的保险库。
如果这条线断了,自己别说仕途,就是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那……那怎么办?”王涛也没主意了。
董四海沉默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红色的车位灯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根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不能让他被抓与。”董四海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王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能让张三进纪委的大门。”董四海转过身,刚才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王涛瞬间明白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姐夫……那可是你小舅子啊!是你老婆唯一的亲弟弟!”
“闭嘴!”董四海低吼一声,“是要他死,还是要我死?我要是进去了,不仅没命,咱们全家都得完蛋!到时候他那个物流公司也保不住,他还是一样进去坐牢!你是想看着咱们一大家子在监狱里搞团建吗?”
王涛不说话了。他也是这条利益链上的蚂蚱,董四海要是倒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好不到哪去。
“那你给上面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先把这事压一压?”王涛试探着问,“毕竟是省里的企业,林风也就是个巡视组的,又不是正式纪委办案……”
董四海冷笑一声,那是绝望的笑:“压?怎么压?那姓林的这次是有备而来。我得到的消息,他的尚方宝剑是何书记给的。连陈主任那边的电话,我现在都不敢随便打。”
说到这里,董四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插卡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里面的休息室,那是一个绝对隔音的密室。
即使如此,他在拨号的时候,手指还是有些僵硬。
电话通了,但并没有人接,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或者是某种加密的留言模式。
这是陈清源那位神秘的生活秘书给的紧急联系方式,说只有那是到了“天塌下来”的时候才能用。现在,天真的塌了。
董四海咽了一口唾沫,对着听筒,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暗语:“家里进老鼠了,咬破了米袋子。那只漏米的小耗子正在往外跑。这事儿我没法捂了,得请这人来扫扫地。”
没有回复。但这通电话打出去,董四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几分钟后,那个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简短的一条短信,来自于一个虚拟号码:“把最后那点尾巴擦干净,别弄脏了老爷子的书房。”
董四海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冷冰冰的字,手一松,手机滑落到地毯上。
这不仅是同意,这是命令。也是警告。
“别弄脏了书房”。
意思很明确:事情是你惹出来的,那个物流经理也是你的亲戚,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牵连到雅集...轩,更别牵连到上面的陈家。如果擦不干净,那我连你这块抹布一起扔掉。
董四海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捡起手机,抠出电池,直接把电池和手机卡一起扔进了马桶冲走,然后走出休息室,回到办公桌前。
“王涛。”
“在。”
“张三的车牌号是多少?”
“江A·88xxx,那辆黑色的宝马x5。”
“他刚才说走的是哪条路?”
“说好像是上了G50高速,往西边走了。”
董四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那个‘老黑’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涛浑身一哆嗦。
老黑不是集团的人,但一直帮集团干“脏活”。早些年矿上为了抢资源跟村民械斗,或者是拆迁时候遇到的那些“钉子户”,最后都是老黑出面解决的。
“知……知道。”
“给他打个电话。”董四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扔给王涛,“告诉他,这次我要买个‘意外’。”
王涛手都在抖,没敢接那个信封:“董总,这……这可是杀人啊。”
“杀什么人?都说了是意外!”董四海抓起信封塞进王涛怀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高速公路上,车多,特别是大货车也多。晚上视线不好,要是哪辆重卡刹车失灵了,或者变道不小心刮蹭了一下……那能怪谁?只能怪张三命不好!”
王涛不想接,但他看到董四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样。他知道,自己已经上贼船了,现在想下也下不来。
“我……我去联系。”
王涛颤颤巍巍地拿着信封,转身要走。
“等等。”
董四海叫住了他。
“把话说得隐晦点。就说……让他帮张三送一程。做的干净点。事成之后,我送他去泰国养老,再给他两百万。”
“明白。”
王涛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董四海一个人。
他瘫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看着墙上的那幅字——“厚德载物”。这是陈清源通过陈梦送给他的,花了他整整八百万“润笔费”。
八百万,买这么四个字。
董四海以前觉得值,因为这四个字挂在这儿,就等于有了陈家的护身符,没人敢动他。
但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字,感觉那“载物”的“载”字,像极了一把下垂的刀。
“张三啊张三……”董四海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打火机在他手里咔哒咔哒地响,“别怪姐夫心狠。你要是进去了,那张破嘴要是没把门,把你姐夫我和陈老爷子的事抖出来,咱们老董家九族都得完蛋。”
他终于点着了火,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放心走吧。”
他在烟雾中喃喃自语,“每年的清明,姐夫给你多烧点纸钱。你老婆孩子,我会养着。只要你闭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G50高速的方向。
夜很深了。高速公路上,想必正是一场生与死的追逐。
而在几公里外的88号仓库。
那只简陋的录音笔,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拆开的插座盒里,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王涛开的那辆用来联络老黑的奥迪车,此刻正停在楼下的停车场。
而那个被小马偷偷粘在驾驶座座位底下的窃听器,正如实地把车里王涛那带着颤音的通话记录下来。
“喂?黑哥吗?我是老王……对,董总有点急事找您帮忙。那辆车,江A·88xxx,宝马x5,正在G50上,你看能不能……安排辆重卡‘送’他一下?”
“对,就在今晚。越快越好。”
“这事儿要是有半点闪失,咱俩都得完蛋。”
这段充满杀意的对话,化作无线的电波,穿越了城市的霓虹,在夜空中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只是董四海也好,王涛也罢,他们都不知道。
这张网,捕住的不仅仅是张三,更可能把他们自己也死死地勒在里面。
而此时此刻,在通往G50高速的快速路上。
一辆改装过的深灰色牧马人,正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咆哮着撕开夜幕。
“再快点!”副驾驶上的林风死死抓着扶手,盯着手里那个闪烁的定位点。
“坐稳了!”驾驶座上的叶秋,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冽。她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牧马人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时速表瞬间指到了160。
在这个静谧而杀机四伏的夜晚,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整个江东政坛大地震的追逐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98章 为了活着
牧马人的大灯在漆黑的公路上劈开一道光柱。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节奏声。
林风坐在副驾驶上,右手紧紧抓着那个简易的监听接收器,耳机里是刚才王涛通话记录的回放。杂音很大,电流声滋滋作响,但那些关键词依然清晰得如同惊雷。
“江A·88xxx……宝马x5……安排辆重卡……送他一下……”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这帮畜生。”林风咬着牙,耳机线被他扯得笔直,“这是为了灭口,连路人的死活都不管了?高速上制造车祸,他们就不怕撞翻了旁边的大巴车?”
叶秋没说话。她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扣在方向盘上,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
时速表已经逼近180。
这辆牧马人经过改装,动力和悬挂都是顶级的,但在这狭窄的双向国道上开到这个速度,依然是一种玩命。
“定位显示还有多远?”叶秋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林风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红点:“张三的车速不快,大概100左右。我们现在的速度,再过五分钟就能追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位置一直在移动,而且……”林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北斗系统的即时路况,“他前面两公里处,有一辆红色的重型卡车,一直在压着速度等他。那辆车的轨迹很诡异,刚才明明可以超车,却突然减速了。”
“就是那辆。”叶秋脚下的油门又深踩了一分,“坐稳了。”
“嗡。”
牧马人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车身微微一震,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
……
两公里外。
张三正握着宝马x5的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顺达物流的经理,也是这次风暴的核心人物之一。但他其实只是个只有小聪明的傀儡。他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干净,但他以为有董四海这个姐夫罩着,顶多也就是罚点款的事。
直到下午,那个神秘的电话打过来。
对方是个陌生声音,告诉他:“纪委连地磅的数据都恢复了,你姐夫保不住你了。赶紧跑,出国避风头,钱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邻省的xx账户。”
张三吓破了胆。他连家都没敢回,拿了随身的护照和一点现金就上了路。
“妈的,这破路怎么这么多大车。”张三骂骂咧咧地看了眼后视镜。
今晚的国道格外的黑。这段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晃过的瞬间,能看到路边深不见底的悬崖护栏。
前面那辆红色的重卡,开得死慢死慢的。
“滴。”张三烦躁地按了下喇叭,想要超车。
但那辆重卡不仅没让,反而往左别了一下,刚好把超车的空挡给堵死了。
“会不会开车啊!傻x!”张三探出头骂了一句,只能踩下刹车,跟着这辆慢吞吞的大家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姐夫董四海打来的。
张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接通:“喂?姐夫!我……我已经在路上了。这事儿到底多大啊?我……”
“三儿啊。”电话那头,董四海的声音有些奇怪,低沉而沙哑,像是含着什么东西,“走到哪了?”
“刚上G50这边的盘山道,前面有个傻x大车挡路。”张三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山脊。
“哦,那就好。”董四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好什么?”张三愣了一下。
“到了那边,记得给咱们逝去的老人带个好。姐夫会对你家里人好的。”
“什么意思?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张三拿着手机,一脸茫然。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渗人?带个好?给谁?逝去的老人?
那不就是……死了的人吗?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张三看着前面那辆一直压着他的红色重卡,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那辆车的尾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那个庞大的红色身躯,在下坡的弯道处猛地刹车,然后毫无征兆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尾巨大的货箱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张三的车头横扫过来!
“啊!!!”
张三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本能地向左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
但这是盘山道!左边,就是那薄薄的水泥护栏,和下面几百米深的各种乱石林立的山谷!
“砰!”
一声巨响。
宝马x5的车头虽然避开了重卡的尾箱,但右侧车身还是被重重地剐蹭到了。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失控的宝马车如同喝醉的醉汉,猛地冲破了左侧的水泥护栏。
半个车身瞬间悬空!
……
“不好!”
后方几百米处,林风眼睁睁看着那两束从护栏缺口射向夜空的车灯,心脏猛地缩紧。
“他掉下去了!”
“还没掉全!”叶秋的视力极好,她在那个瞬间看到宝马车的底盘卡在了断裂的护栏钢筋上,车身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冒出一阵白烟。
“那辆大车要跑!”林风指着前方。
那辆肇事的红色重卡并没有停。他刚才那一下不仅是撞击,更是要把张三往悬崖下挤。见宝马车冲出去了,大车司机根本没有下车查看,反而是一脚油门,想要趁着夜色逃离现场,或者是找个地方掉头回来确认死亡。
“先救人!”林风当机立断。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山谷。
牧马人在距离缺口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
叶秋还没停稳,林风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别过去!车还在晃!”叶秋大喊一声,也跳下车跟了上去。
现场触目惊心。
护栏被撞开了一个四五米宽的缺口。那辆黑色的宝马x5,此刻就像是一个挂在悬崖边的跷跷板。车头朝下,大半个车身已经探出了路面,只有两个后轮还勉强挂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摇摇欲坠。
车底下是漆黑的深渊,隐约能听到山风呼啸的声音。
“救……救命……”
车里传来微弱的哭喊声。
张三还活着!但他被困在倾斜的驾驶室里,稍微一动,车身的重心就会发生偏移。
“别动!千万别动!”林风趴在悬崖边的地上,对着下面喊道,“我是省纪委的林风!我是来救你的!”
听到“林风”两个字,张三先是一愣,随即哭得更惨了:“别抓我……我不是主谋……都是姐夫让我干的……”
“想活命就闭嘴!听我指挥!”林风的声音严厉而冷静,“你的车现在平衡点很脆弱。你自己别解开安全带,动作幅度小一点!”
此时,一阵强风吹过。
宝马车的车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又往下滑了几厘米。那个挂住车轮的水泥块,开始出现了裂纹。
“支撑点快断了。”叶秋趴在林风身边,手里拿着一根从牧马人车上取下来的高强度拖车绳,“得先把这车拉住。”
“来不及挂钩了。”林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宝马车的拖车钩在车头下面,那是悬空的一侧。车尾虽然在上面,但如果不打开后备箱根本没地方固定,而一旦有外力触碰,很可能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轰鸣声。
两束大灯的光线刺进了他们的眼睛。
林风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那辆本该逃逸的红色重卡,竟然在前面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掉头回来了!
“他要回来补刀!”林风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职业杀手的习惯。一定要亲眼看到目标死亡。如果是伪装成“施救时不慎导致车辆滑落”,那就更完美了。
“叶秋!拦住他!”林风吼道。
叶秋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宝马车,又看了一眼那辆正在加速冲过来的钢铁巨兽。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你自己小心!”
叶秋把拖车绳扔给林风,反身几步冲回牧马人。
“嗡。”
牧马人再次启动。叶秋没有选择对撞,那是找死。她猛打方向盘,将车身横在了那个缺口前面,挡住了重卡冲撞宝马车的必经之路。
那是用自己的命在做盾牌!
“吱。”
重卡司机显然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这么不要命。他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
但巨大的惯性让重卡依然滑行了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重卡的车头狠狠地怼在了牧马人的侧面。钢板扭曲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牧马人被推着平移了两三米,车身严重变形,玻璃渣碎了一地。
“叶秋!”林风大喊一声,目眦欲裂。
但他不能松劲。这一下撞击的震动传导到了路面,那块支撑宝马车的水泥块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啊。”张三发出绝望的惨叫。
宝马车整个向下滑去。
就在全车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秒,林风猛地扑了出去。他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双手死死抓住了一根不知道是树根还是裸露钢筋的东西,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一挥,准确地抓住了从车窗里伸出来求救的张三的手腕!
“抓住我!”林风的手臂瞬间被拉得笔直,整个人被拽得向下滑行了一截,直到他的双脚勾住了护栏的立柱才勉强停下。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张三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上面只有一个胳膊拉着他,他吓得屎尿齐流。
“看着我的眼睛!”林风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董四海要杀你!只有我能救你!你这条命现在是国家的证人!你不许死!”
巨大的求生欲让张三死死抓住林风的手。
那边的重卡司机见撞不动牧马人,车里的人也没死,又看到了已经有人在施救。他知道任务失败了,再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不值得。
他挂上倒挡,调整方向,趁着夜色狂奔而去。
牧马人的驾驶室门开了。叶秋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那是刚才撞击时磕破的。
但她甚至没去擦一下血,踉跄着冲到悬崖边。
“拉住!”
叶秋一把抓住了林风的腰带,身体后仰,把两个男人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一、二、三!起!”
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了一处。
在张三杀猪般的嚎叫中,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拉上了路面。
三人瘫坐在冰冷的沥青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旁边是还在冒烟的牧马人残骸。
张三浑身都在发抖,裤子已经湿透了。他又惊又吓,突然爬起来,跪在林风面前,“咚咚咚”地磕头。
“林组长……谢谢……谢谢……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林风没说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觉得手臂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根“活着的线头”,终于握在手里了。
叶秋擦了把额头上的血,踢了张三一脚,声音冷厉:“别磕了。要谢就谢你这条烂命还有点用。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给我记住。这是林风拿命换回来的。”
张三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混合的污渍,眼神里却是死里逃生的恐惧和恨意。一种对董四海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都说……我全说……”张三哆嗦着,“林组长,董四海那个王八蛋……他不光是要我的命,他家里有个保险箱……那个保险箱里,有这几年所有的送礼清单……全都是真的……”
林风猛地坐起来,顾不上胳膊的剧痛,眼神如火炬般明亮。
“在哪?”
“在他给他小三买的别墅地下室……只有我知道密码……”
终于。
那扇从江东能源直通省城权力核心的大门,在这个血腥的夜晚,被彻底撬开了裂缝。
第199章 张三的保险箱
深夜的88号仓库内,灯光惨白。
这座被临时征用的废旧物流园内,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机油味、方便面味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息。
林风坐在那个用旧木箱拼成的临时办公桌前,右臂缠着几圈绷带,纱布上还渗着点点殷红,那是刚才在悬崖边留下的擦伤。叶秋则坐在他对面,额头贴着创可贴,正拿着酒精棉片一声不吭地擦拭手背上的油污。
而在他们中间,一张从旧沙发上拆下来的破垫子上,蜷缩着一个人。
张三。
这个几小时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顺达物流经理,此刻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喝口水,定定神。”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张三听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我们是谁。把你刚才在路上没说完的话,想清楚了,说明白了。”
张三捧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热泼出来几滴,烫得他一哆嗦。
“说说吧,你那个保险箱。”老钱靠在门口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像尊门神。
张三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看起来随时能把他脖子拧断的女煞星(叶秋),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董四海那个王八蛋……他真狠啊……”张三咬着牙,眼里的恐惧逐渐被恨意取代,“我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他说弃就把我弃了。”
“别啰嗦你的心路历程,那是预审科的事。”叶秋冷冷地打断他,“说重点。保险箱在哪?里面有什么?”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在水岸豪庭,26栋。”他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我用我在农村表弟的身份证买的,董四海不知道那地方。平时我那个……那个相好住在那里。”
说到这,他又补了一句:“那个保险箱是特制的,嵌在地下室的承重墙里。平时前面放个酒柜挡着,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里面有什么?”林风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U盘。”张三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黑色U盘。一个,是这三年顺达物流真实的资金流水,每一笔‘运费’去了哪,我都做了备份。另一个……”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闪烁,似乎那是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
“另一个是送礼清单。”
听到这几个字,林风和老钱对视了一眼。
“什么清单?”
“董四海这几年,不像以前那么爱送现金了。”张三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语速快了起来,“他说现在上面查得紧,送钱那是找死。他开始玩雅的。”
“雅的?”林风眉头一挑。
“对,就是字画、古董,还有什么印章。”张三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我见过有一次,他弄了一张烂纸,上面画了几只黑鸭子,说是叫什么……齐白石的真迹,其实就是我在地摊上花五百块钱买的高仿。但他拿着那画,转手就送出去了。”
“送给谁?”
“陈……陈清源。”张三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那个清单上都有记录。什么时候送的,送的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回购价。”
“回购?”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张三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那画送出去是不要钱的。但是过一段时间,省城那个什么‘雅集轩’画廊,就会有个拍卖会。那个收到画的大领导,或者他的家里人,就把这画拿去拍。然后董四海就会安排人用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高价再把这画买回来!”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一招完美的闭环。
送假画,不值钱,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朋友间馈赠的赝品”,不构成受贿数额。
然后通过合法的拍卖程序,高价回购。这就变成了艺术品投资收益。
钱洗白了,礼送到了,风险还没了。
这不仅是雅贿,这是极其成熟的洗钱产业链!
“那个U盘里,就是这些回积记录?”林风问。
“对!每一次回购,我都留了底。因为那是走的公司账,我必须要跟财务平账,所以我都偷偷拍照存下来了。”张三邀功似地说,“林组长,有了这个,董四海那个老王八蛋就死定了!他这几年光回购那些破画,就花了至少十几个亿!”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个亿。这只是冰山一角。但这个证据,足够撬开那扇铁门了。
“老钱。”林风转头。
“在。”
“你带两个兄弟,现在就去水岸豪庭。地址他刚才说了。”林风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正是动手的好时候。记住,要是遇到什么阻拦,或者……有什么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办。”
老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他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腰间:“放心。谁敢拦,我就让他知道特种侦察连的手段。”
他又看了张三一眼:“密码。”
张三哆哆嗦嗦地报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相好的生日。”
老钱嗤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静了下来。
林风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张三,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林风看着他,“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在这个案子彻底结之前,你出不去这个门。你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屋子和里面的行军床。你的手机没收,切断一切对外联系。哪怕你老婆生孩子,你也得给我憋着。懂吗?”
张三疯狂点头:“懂!懂!只要别让我出去,让我住厕所都行!董四海现在肯定满世界找我,出去了就是个死啊!”
“你知道就好。”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马。”
一直坐在电脑后面,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的小马抬起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组长。”
“老钱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你第一时间做数据提取。这次是电子证据,董四海想赖也赖不掉。”
“明白!”小马兴奋得搓了搓手,“我就等着这一刻呢。这几天看那些假账本,看得我都快吐了。”
叶秋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你去哪?”林风问。
“出去透透气。顺便检查一下周围的警戒。”叶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林风说了一句,“刚才在山上……谢了。”
她说的是林风在最后关头扑出去拉住张三那一下。
林风笑了笑:“彼此彼此。要不是你,我们今天都得在那辆宝马车底下当肉垫。”
叶秋没说话,拉开门,身形如同猎豹一般消失在黑夜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小马敲击键盘的声响。
林风没有睡意。他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整个案情。
地磅数据是切口,物流公司是管道,张三是钥匙。而现在,那两个还没到手的U盘,就是能不能把这把刀捅进心脏的关键。
“雅集轩……”林风喃喃自语。
这个在省城名流圈里如雷贯耳的名字,终于浮出了水面。
凌晨三点半。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仓库外的寂静。
紧接着,铁门被重重推开。
老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大衣上沾着些土,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没费什么劲。”老钱把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管是相好的还是保安,都没醒。按照张三说的位置,那酒柜后面果然有个大家伙。”
他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保险箱,已经被老钱用专业的工具暴力拆解了一半,露出了内胆。
两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那堆散乱的现金和金条上面。
在这些黄白之物的映衬下,这两个不起眼的塑料小块,显得格外寒酸,却又沉重无比。
“就是它们!”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三猛地跳起来,指着那个保险箱喊道,“没错!这就是我的保命符!”
林风快步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U盘。那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送字。另一个贴着来字。
一个是送出的礼,一个是洗回来的钱。
“小马,上机。”林风把U盘递过去。
小马兴奋地接过来,插入专用的取证电脑。屏幕上开始疯狂地跳动着代码。
几分钟后,一个名为“回馈清单.xlsx”的表格被打开了。
整个仓库的人都凑到了屏幕前。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时,林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表格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物品名称,第三列是接收人(用代号),第四列是回购金额。
“2021年6月,清代沉香木雕,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380万。”
“2021年9月,齐白石《虾趣图》(仿),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800万。”
“2022年1月,宋代汝窑笔洗(高仿),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1500万。”
……
这样的记录,足足有几百条!而且金额在逐年递增!
“这个老山是谁?”叶秋指着那个出现频率最高的代号。
林风的目光向下移动,那是最近的一条记录——“2023年4月,特制寿山石印章,接收人老山,备注:贺陈老七十大寿。”
“陈老,陈清源。”林风的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的名字,“江东省能被称为陈老,且今年刚过七十大寿的大人物,只有那一位。”
他转头看向张三:“这些东西,最后都是谁出面回购的?”
张三咽了口唾沫:“雅集轩。就是那个女老板,陈梦。”
“陈梦。”林风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长袖善舞、背景神秘的“艺术名媛”。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却没想到,她本身就是那棵大树最粗壮的一根吸血根须。
“这个清单够判董四海十次死刑了。”吴姐看着屏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但他送出去的钱,都是国有资产的血汗。这笔账,得算清楚。”
“没错。”林风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证据链现在已经闭合了一半。送出的有了,回购的也有了。但中间这个‘洗’的过程,还有那个真正收钱的人,我们还缺最后的一锤。”
老钱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组长,你说怎么干?是直接抓董四海,还是把这雅集轩给端了?”
“不论是抓董四海还是端雅集轩,以我们现在的权限,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林风摇了摇头,“陈清源毕竟根深蒂固,这点东西虽然劲爆,但他完全可以说是不知情,甚至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U盘上。
“送假画,收真金。这个游戏看起来是个完美的圈。但圈里的人,总得见面吧?那个陈梦,总得把洗干净的钱,交给‘老山’吧?”
林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省委书记何刚给他特批的专线。
“喂,我是林风。”
“关于特别经费的申请,之前的预算不够了。”
“我需要钱。很多钱。”
“我要去逛个画廊。”林风看着屏幕上“雅集轩”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喜欢玩雅的,那我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传来了何刚沉稳有力的声音:“准了。要多少?”
“一千万。”林风的回答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林风看向众人。
“明天的任务变了。”
他指了指叶秋:“你,明天换身衣服。别那么杀气腾腾的,穿得……职业一点。当我的秘书。”
叶秋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去当个冤大头。”林风弹了弹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我去送钱。送一份能让他们把命都吐出来的钱。”
黎明前的黑暗中,88号仓库的大门再次关闭。
而一张针对整个江东省最高层腐败网络的巨网,正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房间里,悄然收紧。
“雅集轩……”林风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那个传说中高不可攀、往来无白丁的艺术殿堂,很快就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带着尚方宝剑,专门来砸场子的收藏家。
第200章 雅集轩的女老板
第二天,省城的天气有些阴沉,像是随时要下雨。
林风坐在88号仓库那张临时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那是吴姐通宵整理出来的背景资料。
“这个画廊有点意思。”林风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雅集轩。成立只有三年,但每年的交易额都能在省内排前三。”
“不是前三,是第一。”小马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盯着屏幕纠正道,“吴姐算的那是公开的拍卖数据。我刚才爬了一下他们官网后台的会员积分记录,那才是大头。光是去年一年,他们内部的私洽金额就超过了五个亿。”
“五个亿。”叶秋靠在门边,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深色的职业套装。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依然很难完全遮掩。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的丝巾,“卖什么画能卖这么多钱?梵高他老人家复活了?”
“卖的不是画,是人情。”林风站起身,走到那一排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是雅集轩位于省城市中心繁华路段的门面。古色古香的装修,门口并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股低调的高级感。
“陈梦。”林风念着这个名字。
“资料都在这了。”吴姐把一份档案递给林风,“陈梦,女,三十二岁。公开身份是海归艺术策展人,雅集轩创始人。但她的户籍关系很有得挖。”
林风翻开档案。
“她母亲姓刘,早年是省文工团的台柱子。父亲一栏……空的?”
“对,是空的。”吴姐指了指旁边的一份复印件,“这是我们从二十多年前的老档案库里找到的文工团旧人事变动表。就在陈梦出生的那一年,她母亲突然辞职,去了邻市。之后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省城的汇款。汇款人的名字虽然都是化名,但我比对了笔迹……”
吴姐从另一份文件里抽出一张签了字的表格。那是陈清源当年在某份会议纪要上的亲笔签名。
“陈清源这三个字,尤其是这个源字的起笔,和那个汇款签名一模一样。”
林风盯着那两个签名看了许久。那种独特的连笔习惯,确实如出一辙。
“私生女。”林风合上档案袋,“这就对上了。为什么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年轻女人,能在省城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开起第一画廊;为什么董四海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心甘情愿地在她这里当冤大头。”
这就是陈清源的白手套,而且是那种带着血缘关系的、最信任的手套。
“东西准备好了吗?”林风转头问老钱。
老钱从桌底下拎出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紫檀木箱子:“都在里面。按照你的吩咐,昨天连夜找古玩街的老张头做旧的,保证连上面的土腥味都正宗。”
“好。”林风整了整刚换上的订制西装,对着镜子,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收敛,变得温和、圆润,透着一股在商海中浸淫多年的精明与从容。
“从现在开始,我是林子轩,南方来的地产商,爱好收藏,手里有大把的闲钱不知道往哪花。”林风转头看向叶秋,“而你,是我的贴身保代,也是我的防火墙。话要少,眼神要冷,懂吗?”
叶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冷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老板。”
……
半小时后。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了雅集轩的门口。
这辆车是国安那边特批征用的,连车牌都是真的套牌,经得起查。
车门打开,叶秋率先下车。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种专业的保镖范儿瞬间就把路人的目光给逼退了,然后才拉开后座的车门。
林风走下车。他手里盘着一串星月菩提,脚步不急不缓,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打量着这家画廊的门脸。
“这地方,看着倒是有几分样子。”林风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嘟囔了一句。
门口的迎宾小姐显然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男人身上的行头价值不菲。那套西装虽然没标牌,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是手工高定;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更是低调的奢华。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雅集轩。请问有预约吗?”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
林风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身后的叶秋。
叶秋上前一步,挡开一点空间,冷冷地说:“我们老板听说这里有好东西,过来看看。怎么,不想做生意?”
“不不不,当然不是。”迎宾小姐被叶秋的气场震了一下,连忙赔笑,“只是我们这里实行会员制……”
“会员?”林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并没有logo的金色卡片,随手递了过去,“这个能不能当会员证用?”
那是一张某私人银行的顶级黑金卡,额度无上限的那种。
迎宾小姐眼睛一亮。她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自然识货。这张卡本身就代表了身份和实力。
“先生请进,我马上通知经理为您安排贵宾室。”
走进大厅,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
这里的装修确实下了功夫。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用极简的线条和光影,营造出了一种高雅的氛围。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虽然林风一眼就看出是当代仿品,但也都是有些名气的画家手笔,标价都在六位数以上。
大厅里有几个穿着考究的客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林风进来,也都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林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站定,也不说话,就是盯着看。
“先生眼光真好。”画廊经理很快就小跑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挂着职业的假笑,“这可是张大千再传弟子的力作,墨色苍润,意境深远……”
“画工匠气太重。”林风突然打断他,摇了摇头,“这树画得死板,没有灵气。而且这纸……”
他伸手想摸,被叶秋拦住了。
“我们老板的手,不摸次品。”叶秋冷冷地说。
经理想发火,但看着叶秋那双眼睛,又把火憋了回去。这保镖太横了,看样子这老板来头不小。
“看来先生是行家。”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传来。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林风抬头。
只见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中式旗袍,剪裁得极其合身,勾勒出曼妙的身材。长发挽起,插着一根白玉簪子。脸上化着淡妆,看不出具体的年龄,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和常年身居上位的气场,让她在整个大厅里瞬间成为了焦点。
陈梦。
和档案照片上的脸重合了。
但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风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个女人,是个妖精。不仅仅是漂亮,而是那种能把人心思看穿的精明,藏在了那双看似含笑的桃花眼里。
“鄙人陈梦,雅集轩的一点小产业,让先生见笑了。”陈梦走到楼下,并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矜持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风也收起了刚才那副挑剔的嘴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来是陈老板。久仰大名。在南方听朋友说,咱们江东要收好东西,必来雅集轩。看来,朋友没骗我。”
“哦?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陈梦的目光在林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串星月菩提上。
“免贵姓林。做点建材生意。”林风随口胡诌了一个万能的身份。
“林老板。”陈梦笑了笑,并没有深究,“听刚才林老板说,看不上大厅里的这些俗物?”
“确实有点入不了眼。”林风实话实说,“我这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几年也好这一口。尤其是对明清的字画,有点偏爱。不知道陈老板这里,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硬货?”
“硬货?”陈梦眼神微微一闪。
这个词,在他们行话里,意思可多了。是真迹?还是那种能运作的“特殊物品”?
“真想要硬货,那得看缘分。”陈梦转过身,“林老板要是不赶时间,不妨去楼上雅间坐坐?我那儿正好收到一幅东西,还没拿出来见过人。”
“求之不得。”林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更加私密。隔音效果极好,一关上门,外面的喧嚣瞬间消失。
陈梦亲自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的。
“林老板是第一次来江东?”陈梦把一杯茶推到林风面前。
“不是第一次,但来这里收东西是第一次。”林风端起茶杯通过闻香杯闻了一下,“好茶。二十年的老普洱。”
陈梦眉毛一挑:“林老板是个懂生活的人。”
“不懂不行啊。”林风苦笑了一下,这种苦笑很符合那种赚了钱但又感觉空虚的土老板人设,“钱赚再多就是个数字。这几年行情不好,实体难做。我想着,换点东西存着,也算是给家里留点底。”
这几句话,林风是有意说的。他在暗示自己有避险需求,有大量的资金需要找出口。
陈梦这种做洗钱生意的人,对这种信号最为敏感。
果然,陈梦看林风的眼神变了。那种警惕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对这个“大客户”的兴趣。
“林老板说得对。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这世道,把钱换成雅物,才是最聪明的。”陈梦站起身,走到书柜旁的一幅挂轴前,“您刚才说这画是次品,那请您掌掌眼,这幅怎么样?”
她解开挂轴的绳子,缓缓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明代的“文征明”。
林风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凑近了看了看。其实他不用看太细,因为这是他让老钱昨晚准备好的“道具”之一……不对,这是陈梦拿出来的东西。
林风定睛一看。
这画的笔触细腻,墨色层次分明。但林风敏锐地发现,在画的左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修补痕迹。
“东西是好东西。”林风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纸是明代的纸,墨也是老墨。就算是文征明的真迹,也不算过分。”
陈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但是……”林风话锋一转,“这个款,我看只有八成真。”
陈梦的笑容僵了一下:“八成?”
“对。”林风指着落款处,“文征明的字,讲究一个方劲古拙。这几个字虽然极尽模仿,但少了一股子傲气。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清代的高手仿的。虽然也是老东西,但价值嘛……和真迹比,恐怕要打个一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梦盯着林风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拍了拍手。
“林老板好眼力!”她笑得花枝乱颤,“这幅画,我拿给三个省里的专家看过,只有一个看出了端倪。没想到林老板一眼就瞧出来了。看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这是一种试探。如果林风刚才一口咬定是真迹,那说明他就是个懂点皮毛的冤大头,陈梦就会把他当普通猪宰。
但林风看穿了,这就说明,这个男人不仅有钱,而且是真懂行。这种人如果要合作,必须要拿出点真诚意,甚至……可以发展成更深层的合作伙伴。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懂行且又需要洗钱的人,是最优质的资源。
“陈老板过奖了。”林风谦虚地摆摆手,“也就是交的学费多了,被坑多了,自然就看明白了。”
“好一个学费交多了。”陈梦重新坐下,这一次,她的坐姿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设防,“既然林老板是个明白人,那我也就不跟您兜圈子了。不知道林老板这次带了多少诚意来江东?”
所谓的“诚意”,就是资金量。
林风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陈梦有些失望。一千万在她这儿,也就是个入门级。
林风摇摇头,然后翻过手背。
“一个亿?”陈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风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东西好,哪怕是……带点‘麻烦’的东西,我也能吃得下。只要陈老板能帮我把手续做得漂漂亮亮,正规合法,钱不是问题。”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深水炸弹。
带麻烦的东西,意味着来路不正。
手续做得漂亮,意味着要洗白。
这正是雅集轩真正的核心业务。
陈梦看着林风,眼中的光芒不断闪烁。她在评估,在判断。这个男人的胃口很大,符合她正在寻找的“海外通道”合作者的画像。但安全吗?
“林老板说话真幽默。”陈梦最后还是打了个太极,“我们雅集轩可是正规经营。不过嘛……如果林老板真想收点传家宝,我这里倒确实有几件不对外展示的目录。”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推到林风面前。
“看看吧。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库存。”
林风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叶秋站在他身后,虽然面无表情,但余光也在快速扫视。
屏幕上的图片,不再是那些字画。
有玉石,有青铜器,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出土文物的金器。
但最让林风心跳加速的,是在目录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奇怪的分类——“代持服务”。
备注写着:瑞士、开曼、维京群岛。
这不仅仅是洗钱,这是赤裸裸的资产转移通道!
“怎么样?林老板。”陈梦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能保证让您的钱……变得干干净净,而且还能在全世界自由流通。”
林风抬起头,迎上陈梦的目光。
“有点意思。”他放下平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不过,空口无凭。陈老板,这一千万,就当是我的见面礼。刚才那幅清仿的画,我要了。”
陈梦愣了一下:“那可是赝品。”
“我知道。”林风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但我这人交朋友,看重的是这份交情。画真假无所谓,只要人和渠道是真的,那这一千万,就花得值。”
陈梦终于笑了。这一次,是由衷的笑。
一个肯花一千万买赝品只为交朋友的土豪,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
“林老板痛快!”陈梦站起身,伸出手,“那这生意,我们就成交了。今晚,我在会所设宴,给林老板正经接个风。”
林风握住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触感冰凉细腻。
“好说。”
当迈巴赫驶离雅集轩时,叶秋忍不住问:“一千万买张假画?你疯了?回头怎么跟何书记交代?”
林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这一千万不是买画,是买门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关掉开关,“那份目录里的代持服务,才是陈清源的命门。不进了那个核心圈子,永远拿不到那些账户的底册。叶秋,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 鉴宝与鉴人
迈巴赫在大街上转了一个大圈,最后又拐回了那片不起眼的郊区仓库。
“一千万?”
刚进门,老钱就瞪着牛眼,那表情跟被抢了似的,“组长,这可是民脂民膏啊!就算何书记批了特支,也不是这么个霍霍法。那陈梦说那是赝品你还买?”
“赝品有赝品的价值。”
林风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小马,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刚才一直维持着“林老板”那种端着的架子,现在卸下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张三那个U盘里,只有‘雅贿’回购的记录,那是下家。但上家是谁?钱是怎么流转到海外的?那些账户的信息,张三这个级别根本接触不到。”
林风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陈梦的防备心极重。我不砸这一千万,她连那个平板电脑的最后一页都不会让我看。”
“最后一页?”吴姐推了推眼镜。
“代持服务。”叶秋冷冷地插话,“瑞士、开曼、维京群岛。这才是他们的主业。这帮人,表面上是卖画,背地里是在把国企掏空往外搬。”
仓库里一阵沉默。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打掉这个通道,就算抓了董四海,钱也早就变成了国外的信托基金,再也追不回来了。
“但这钱怎么走账?”老钱还是心疼,“真给她转账?万一她拿了钱跑了,或者反手举报我们行贿……这可是公款。”
“所以这钱这叫诱侦经费,不叫行贿。”林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模板,“再说了,谁说我要给她转账了?”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海外离岸公司的账户界面。
“那个陈梦不是一直想把生意做到国外去吗?我就用美元付。而且,是用一个跟陈清源的政敌有点关系的影子公司付。”
这一招极狠。
既送了钱,又给陈清源埋了个雷。将来收网的时候,这笔交易本身就是他们通敌的铁证。
“老钱,”林风把话题拉回来,“东西怎么样了?”
“你说那方印章?”老钱从旁边拿出一个锦盒,“古玩街老刘头压箱底的宝贝。说是清代田黄石,刻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找省博的专家看过了,石材是真的田黄,但刻工是民国的,顶多值个三五万。但在那些炒家手里,这就是无价之宝。”
林风打开锦盒。
一方温润的黄色印石静静躺在里面,色泽如蜜,确实很容易让人动心。
“一千万。”林风盖上盒子,“用一千万美元的渠道费,加上这个只值几万块的石头,换取进入核心圈层的门票。这笔生意,陈梦拒绝不了。”
……
次日下午,雅集轩。
林风再次踏入这座销金窟时,待遇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迎宾小姐大概收到了指令,一看到那辆迈巴赫,立刻通过耳麦通知了上面。
没等林风走到二楼,陈梦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真丝长裙,外披一件米色羊绒披肩。那种女强人的凌厉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待客的热情。但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里,依然是审视和算计。
“林老板,这么快就想通了?”陈梦微笑着伸出手。
“陈老板的好东西我也见了,诚意嘛……”林风握了一下那只手,轻轻一触即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自然是要到位的。咱们是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我不喜欢磨磨蹭蹭。”
他给了叶秋一个眼神。
叶秋面无表情地把那个紫檀木锦盒放在了红木茶桌上。
陈梦并没有急着打开。她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林风倒茶,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着那个盒子。
“林老板这是……”
“那幅清仿的画,我确实喜欢。不过呢,我这人收藏有个习惯。”林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光买不卖那是棒槌,光进不出那是貔貅。我想跟陈老板做个置换。”
“置换?”陈梦笑了,“这倒是稀奇。不知道林老板拿什么换我那幅文征明?”
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拉锯战。陈梦在试探林风的底牌,林风也在试探陈梦的胃口。
林风放下茶杯,伸手打开了锦盒。
一抹温润的黄色映入眼帘。
陈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是行家,甚至比一般的行家还要在行。光看这色泽,这块田黄的石料绝对是上上品。
她伸手拿起印章,没有立刻看底部的印文,而是先拿着一个小手电,对着光照石头的纹理。
“罗卜纹清晰,质地通透。”陈梦一边看一边赞叹,“好一块顶级田黄。这就是林老板说的诚意?”
“陈老板再看看印文。”林风靠在椅背上,一脸自信。
陈梦翻过印章。
七个篆体字:退一步海阔天空。
看到这几个字,陈梦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这几个字,太有深意了。
对于她这种常年在权力边缘走钢丝的人,或者对于她背后的那位陈清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句警句,更像是一种……某种暗示?
“这是?”陈梦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林风。
“这是家里的老人传下来的。”林风面不改色地撒谎,“那位老人曾经也是在场面上走动过的大人物。后来嘛……急流勇退,才保全了一家老小。他把这个留给我,说是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有一步退路。”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陈梦的心窝子上。
随着最近9·19专案的深入,董四海那边的恐慌,甚至连陈清源最近的低调,都让陈梦感到了一丝不安。她最近一直在拼命往外转钱,不就是为了找“退路”吗?
林风这番话,完美地契合了她当下的心理状态。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土豪,而是一个有着深厚背景、甚至可能知道某些内幕讯息的“自己人”。
“林老板,是明白人。”陈梦放下印章,语气里多了一分真诚,“这印,确实是好东西。但这价值嘛……”
“陈老板是行家,您给开个价。”
陈梦沉吟片刻。按照市场价,这种成色的田黄,加上民国名家的工,虽然不值天价,但运作一下,百来万是有的。
但她在乎的不是这个印章本身值多少钱。她在乎的是,林风拿这个出来,究竟想换什么?
“林老板想怎么换?”
“这块印,加上我手里的一千万美金。”林风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换陈老板那个‘代持服务’的一张入场券。”
图穷匕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秋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只要陈梦有一个想要按报警器或者叫保镖的动作,她就会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但陈梦没有动。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林风,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一千万美金。直接走海外账户。这不仅解决了她需要大量外汇储备的燃眉之急(因为国内监管越来越严,换汇成了最大的难题),更是送上门的一笔巨款。
而林风要的,只是一个通道。
“林老板,看来您是遇到麻烦了?”陈梦试探道,“这么急着要把钱送出去?”
“不算麻烦,预防而已。”林风笑了笑,“就像这印章上说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的钱在国内赚够了,想换个更安全的地方放着。听说陈老板路子野,能通天又通海,所以才冒昧登门。”
“路子是有。”陈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规矩也多。林老板这笔钱,来路干净吗?”
“绝对干净。”林风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早就做好的海外资金证明,“这是我在南美矿业公司的分红,一直趴在海外账户上。只要陈老板给我一个账号,我有办法让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您的合法收益。”
陈梦看了一眼那个账户截图。花旗银行,余额那一栏长长的一串零,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是一头肥羊。而且是一头带着黄金的肥羊。
最关键的是,这种海外对海外的转账,完全避开了国内的监管。这对她正在操作的那个大项目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林老板痛快。”陈梦终于松口了,“但这事儿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入我们这个圈子,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得有人作保。”陈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推到林风面前,“这周末,我在店里有个私人的品鉴会。来的都是咱们江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有几位……可能会对林老板的这块印章感兴趣。”
林风看在那张请柬。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9。
而在请柬的右下角,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那个在张三提供的回购清单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老山”印章。
“那位‘老山’也会来?”林风故意问了一句,装作不知道。
陈梦神色一凛:“林老板消息很灵通啊。连老山都知道?”
“做生意的,耳朵不灵点早就饿死了。”林风打了个哈哈,“听说那位是真正的泰山北斗。如果能得到他的点拨,那我这千万美金的学费,交得也值。”
陈梦笑了。这次笑得很深。
“林老板果然是个妙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那这张门票,你就收下吧。至于这块印章……”
她拿起那块田黄,在手里摩挲着,“就算是你交的定金。品鉴会当晚,如果那位看上了,价格自然好说。如果没看上,那就是我陈梦收下了,算咱们交个朋友。那一千万美金,咱们事后再走账,怎么样?”
“公平。”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就一言为定。这印章,暂时寄存在陈老板这儿。希望它能遇到真正的识货人。”
“一定。”
走出雅集轩的大门,一阵冷风吹来。
林风这才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交锋,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每一句话都像是走钢丝。只要有一句话说错,引起了陈梦的怀疑,这扇刚刚打开缝隙的门就会彻底关死。
“搞定了?”叶秋一边开车一边问。
“算是吧。”林风靠在后座上,揉了揉太阳穴,“那块印章,陈梦收了。请柬也拿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卡片,手指在“09”那个编号上划过。
“这个9,很有意思。”林风喃喃自语,“九五至尊?还是九死一生?”
“我看是九死一生。”叶秋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那番话,虽然把她忽悠住了,但也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要是到时候钱不到账,或者让她发现那笔钱是个局,咱们别想走出这个雅集轩。”
“那就别让她发现。”林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末的品鉴会,是关键。陈清源一定会去。只要能在那天晚上拿到他们的核心账本,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也值了。”
“你准备怎么拿?”
“陈梦刚才把印章收哪了?”林风反问。
“收进了墙后的那个保险柜。”叶秋回忆道,“那个柜子是嵌入式的,我看过,是很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加上新型的指纹锁。安保级别虽然高,但只要有人打开过,就有痕迹。”
“没错。”林风嘴角微微上扬,“只要陈清源看上了那块印章,他就一定会让陈梦打开那个柜子取东西。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是……”林风顿了顿,“我们还缺一个能进去的身份。品鉴会那天,安保肯定比今天严十倍。我虽然有请柬,但只能带一个人进场。而且进去了就是在监控底下。”
“那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得当幽灵。”林风看向叶秋,“叶秋,你会爬通风管道吗?”
叶秋眉头一皱,随即冷笑一声:“我是经侦,不是特警。但如果为了抓人,下水道我也能爬。”
“好。”林风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仓库,“老钱和吴姐负责外围信号屏蔽和接应。我和你在里面。周末晚上,我们给这位江东教父,演一场好戏。”
夜幕降临。
整个省城灯火辉煌,而在那光鲜亮丽的背后,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一张价值千万的门票,换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座位,更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东官场的契机。
那个写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印章,正静静地躺在雅集轩最深处的保险柜里,等待着属于它的最终审判。
第202章 一千万的见面礼
“什么?你还要去砸钱?”
88号仓库内,老钱听完林风的计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昨天不是说好了用印章换门票吗?那块田黄虽然主要是石头值钱,但加上你的忽悠,陈梦不是已经收下了?”
“那是定金,不够。”
林风正在镜子前调整领带。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加休闲却更显贵气的意式西装,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六位数的机械表。
“陈梦这种人,能在省城这种地方把雅集轩开成洗钱中心,靠的绝不仅仅是陈清源的背景。她的警惕性比谁都高。昨晚那块印章,她虽然收了,但我敢打赌,她一定会找人复验。一旦专家看出那是民国工而非清宫造办处的工,我的儒商人设就会有裂缝。”
“所以你需要一个更大的投名状。”叶秋在一旁擦拭着一个小巧的监听设备,“一个大到能让她在那一瞬间,被金钱蒙蔽双眼,从而忽略掉那一丁点疑虑的投名状。”
“没错。”林风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这笔钱,必须要真金白银地砸给她。”
他转头看向吴姐:“国安那边的诱侦备用金到账了吗?”
“刚到。”吴姐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千万。走的离岸通道,显示为南美某矿业公司的分红回流。手续天衣无缝。”
“好。”林风拿起手机,“叶秋,准备一下。今天这出戏,得唱足了。”
……
上午十点,雅集轩。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拨人在一楼看画。林风带着叶秋推门而入时,那个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腰弯得比昨天还要低。
“林老板!您来了!陈总在楼上等您。”
林风点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里,陈梦正在看一份报表。见到林风,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笑容满面地站起身。
“林老板真是守信之人。我还以为昨天那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呢。”
话里有话。
她的桌子上,正放着那个紫檀木锦盒。盒子打开着,显然,那块印章已经被无数次拿出来审视过了。
“做生意,最大的忌讳就是说话不算话。”林风坐下,也不废话,“昨天我说那幅‘文征明’我要了,就是我的了。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陈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老板,那幅画……”她故意顿了顿,“昨晚我又找人看了看。确实如您所说,并非真迹。您真要花这个冤枉钱?”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如果林风现在借坡下驴,或者表现出一丝犹豫,那就说明他对钱还是看重的。一个精明的商人,是不会为了所谓的“交个朋友”而白扔一千万的——除非,这笔钱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钱,或者,他有着比一千万更大的图谋。
林风笑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拿出那个黑色的、加密过的卫星电话,当着陈梦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Alex,那笔款子,现在转。”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陈梦听到“Alex”这个名字时,瞳孔瞬间收缩。
Alex,国际金融黑市上最隐秘的掮客之一。不仅是她陈梦在用,甚至是陈清源那个级别的人,往海外倒腾资产时也绕不开这个名字。
林风竟然能直接指挥Alex?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林子轩”不仅真有海外背景,而且他的级别,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两分钟后。
陈梦放在桌上的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瑞士银行的入账提醒。一千万美元,整整齐齐,一分不少。而且备注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艺术品收藏咨询费。
这不仅是钱,更是一张完美的“白条”。即便将来有人查账,这也是合法的商业咨询收入,没有任何法律风险。
“林老板……”陈梦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林风时,眼里的最后那一丝戒备也烟消云散了,“您这也太……破费了。”
“钱这种东西,放在账户里就是数字。”林风挂断电话,随意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只有花出去,变成了交情,那才叫资本。”
他指了指那个装有田黄印章的盒子:“印章是情分,这一千万是本分。陈老板,现在我们不仅是朋友,应该也算得上是……合伙人了吧?”
“当然!”陈梦站起身,这次她没有隔着桌子握手,而是特意绕过来,亲自给林风的茶杯里续满了水,“林老板这样的大手笔,在整个江东,我也没见过第二个。能跟您合作,是我陈梦的荣幸。”
“好说。”林风端起茶杯,“那之前的那个通道的事……”
“包在我身上。”陈梦拍着胸脯保证,“这周末的品鉴会,您一定要来。到时候,我会把您引荐给几位真正的‘大人物’。只要他们点头,别说是几千万,就是几个亿,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大人物?”林风眉毛一挑,“比如那位老山?”
陈梦神秘地一笑,没有明说,只是点了点头。
……
闲聊了几句后,陈梦被一通电话叫去处理事务。林风和叶秋被留在了二楼休息。
“一千万就这么花出去了?”叶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压低声音问道,“这可是公款。你就这么确信能收回来?”
“钱进了她的口袋,就是证据。”林风靠在沙发上,把玩着那串星月菩提,“而且,这一千万买回来的不仅仅是所谓的信任,更是一个自由活动的机会。”
他说着,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
陈梦刚才出去时,虽然让保镖别打扰贵客休息,但并没有禁止他们在店里“随意参观”。这就等于是给了他们一张雅集轩内部的通行证。
“干活吧。”林风低声说,“趁她现在被钱冲昏了头脑,我们摸一摸这家黑店的底。”
叶秋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她今天的身份是“保镖兼生活秘书”,在店里四处转转,检查一下老板的安全环境,这是最合理的借口。
林风则留在了休息室。但他并没有闲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的信号检测器。
这是小马连夜赶出来的小玩意。外形酷似一个普通的雪茄剪,但一旦开启,就能探测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电子设备信号源。
滴。滴。
信号灯闪烁了两下。
林风的目光锁定了墙角的一盆巨大的发财树。
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假装欣赏叶子。手指在树叶后面轻轻一摸。
果然。
一个针孔摄像头。
不仅仅是这里。头顶的吊灯、书柜的夹层、甚至是那个看似普通的烟灰缸底下,都有微弱的电子信号反应。
“好家伙。”林风心里暗道,“这哪里是画廊,简直就是中情局的分部。”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陈梦不仅仅是在洗钱,她还在利用这个场所,收集每一个来这里交易的官员或者富商的把柄!
难怪那些人在她这里只进不出,难怪董四海见了她跟孙子一样。谁的丑态被录下来握在她手里,谁都得听话。
这些录像,才是真正的一剑封喉的核弹!
就在这时,叶秋推门进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是有了发现。
“怎么样?”林风关掉检测器,低声问。
“不简单。”叶秋走到林风身边,假装给他整理领带,嘴唇微动,“一楼大厅的服务员,虽然看着年轻漂亮,但走路姿势全是练过的。尤其是腰部那一块,衣服都不贴身,那是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甩棍,或者更狠的。”叶秋冷冷地说,“而且我刚才故意去了一趟后厨方向,那里有一扇铁门,没有窗户,有两个壮汉守着。我看了一眼,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里面有好几排服务器。”
“服务器?”林风眼神一凝。
“对。不是普通的商用服务器,那种散热噪音和指示灯的密度,那是军用级别的加密数据中心。”叶秋肯定地说,“一家卖画的,用得着这种东西吗?”
林风笑了。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他拍了拍叶秋的肩膀,“那些服务器里存着的,恐怕就是整个江东官场的‘生死簿’。陈清源这么多年的黑账、人情往来、以及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都在那扇铁门后面。”
“怎么进去?”叶秋问,“那两个壮汉一看就是退役特种兵,强攻肯定不行。”
“不用强攻。”林风指了指天花板,“服务器需要散热,那就一定有通风系统。这周末的品鉴会,人多眼杂,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精美的邀请函。那不是昨天看过的样张,而是一张实名制的、镶着金边的正式请柬。
“林老板,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陈梦满面春风,“这是这周末品鉴会的正式邀请函。位置我给您安排在了第一排,就在……那位老山的旁边。”
林风接过请柬。
虽然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但他脸上依然只是淡淡一笑:“陈老板费心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到时候一定来捧场。”
“还有个好消息。”陈梦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位老山,刚才听说您有一块极品田黄,特意嘱咐我,到时候一定要带上。他对这种老东西,可是爱得紧呢。”
林风和叶秋对视了一眼。
鱼,咬钩了。
陈清源只要对印章感兴趣,就一定会动用那个保险柜。只要保险柜一开,所有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既然老人家喜欢,那就是这块石头的福气。”林风拿起桌上的锦盒,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直接递给了陈梦,“那就麻烦陈老板先帮我收着。到时候,我一定要当面献给老人家。”
陈梦接过锦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赢了。不仅赚了一千万美金,还搭上了林风这条大鱼,更重要的是,这块印章能帮她在陈清源面前讨个好彩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块石头,将是砸碎她所有美梦的第一块砖。
“那我就先告辞了。”林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这周末见。”
“林老板慢走。”陈梦一直送到楼梯口,看着林风和叶秋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她转身回到休息室,打开那个隐蔽在书柜后的保险柜。
指纹验证、虹膜扫描、机械密码旋转……
咔哒一声,厚重的柜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本账册,以及那个让无数人恐惧的黑色硬盘。
陈梦把那块田黄印章小心翼翼地放进最外层的一个格子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柜门。
“林子轩……”她喃喃自语,“希望你真的只是一只肥羊。”
而在迈巴赫的车里。
林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那个保险柜的位置锁定了?”
“锁定了。”叶秋一边开车一边说,“刚才她进去放东西的时候,我虽然在楼下,但我听到了机械锁转动的声音。三圈左,两圈右,再一圈左。加上之前的电子音,只要给我十分钟,我就能开。”
“十分钟……”林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品鉴会那天,我会给你争取二十分钟。陈清源那个老狐狸,既然喜欢雅,那我就陪他好好雅一回。”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车身,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一千万的学费已经交了。
接下来,就是检验这笔学费到底值不值的时候了。这一场关乎江东命运的豪赌,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的胜算,他也必须赢。因为在他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万丈深渊。
第203章 品鉴会上的老熟人
周日晚八点,省城中心最繁华的街区,雅集轩门口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整条街都被清空了,外面拉了警戒线,只有几个身穿西装、耳挂空气导管的安保人员在巡逻。这架势,知道的是私人民间艺术品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元首来了。
一辆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但车型全是一水儿低调又奢华的黑色奥迪或红旗轿车,无声地滑入地下车库。
林风也到了。
这一回,他没坐老钱开的车,而是自己开了一辆从朋友那借来的迈巴赫。叶秋坐在副驾驶,今晚她脱下了那一身干练的皮衣,换上了一袭黑色长款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手拿包,冷艳得像一朵黑玫瑰。
“手拿包里是解密设备。”叶秋在下车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如果打起来,这裙子开叉够高,不影响我踢人。”
林风瞥了一眼的高开叉,嘴角抽了抽:“今晚最好别踢人。我们是来鉴宝的,不是来踢馆的。”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温莎结,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度数的金丝眼镜,眼镜腿内侧的微型摄像头已经开启。
“走吧,让我们去见识见识,什么是江东的上流社会。”
……
二楼宴会厅。
此时已是高朋满座。与林风想象中那种喧闹的拍卖会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图书馆。
灯光打得很柔和,几十把红木圈椅按半圆形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方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清茶和一个电子举牌器。
没有多余的服务员穿梭,只有几个旗袍女子静静地立在墙角。
林风和叶秋刚一进门,陈梦就迎了上来。
“林老板,来得正是时候。”陈梦今天一身暗紫色的改良旗袍,更显雍容华贵。她亲自引着林风来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这是给您留的位子。”
林风坐下,抬头一看,左手边空着,右手边却已经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那人正翘着二郎腿,满脸堆笑地跟旁边的人寒暄。林风定睛一看,乐了。
这不正是江东能源的董事长,董四海吗?
董四海转头看到林风,明显愣了一下。他没见过“林子轩”这个马甲,但那种似曾相识的身形让他有些疑惑。
“这位是……”董四海打量着林风。
“这位是南方来的大收藏家,林子轩林老板。”陈梦在一旁介绍,“也是咱们雅集轩的新贵客。”
“幸会幸会。”林风主动伸出手,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南方口音,“久闻董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董四海虽然不知道林风什么来历,但能被陈梦安排在第一排核心位置,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不敢当不敢当,林老板才是年轻有为啊。”
两人正假模假式地寒暄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包括刚才还一脸傲慢的董四海。
林风也跟着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只有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江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陈清源。
“老爷子!”董四海那一声喊得,简直比叫亲爹还亲,两步窜过去想要搀扶。
陈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的目光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风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瞬间爬满全身。但林风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晚辈笑容,微微欠身。
陈梦赶紧走过去,在陈清源耳边低语了几句。陈清源点了点头,走到林风面前。
“这就是小梦说的那位林老板?”陈清源的声音很浑厚,甚至带着一种长者的关怀,“听说你带了一方好印章来?”
“老爷子抬爱。”林风不卑不亢,“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小玩意儿,不敢说好,只求能入得了老爷子的法眼。”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陈清源笑了笑,也没多说,转身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
那个位置,正好就在林风的左手边。
林风坐下,心里却是一沉。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一抬手,眼镜上的摄像头就能清晰地拍到陈清源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但同样的,只要他有一点异常举动,身边那几个看似在喝茶、实则是贴身警卫的壮汉,能在半秒钟内拧断他的脖子。
拍卖,正式开始。
没有拍卖师那种极具煽动性的叫喊,全场只有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偶尔响起的轻微按键声。
第一件拍品是一块并没多出彩的和田玉牌。
起拍价十万。
“这玉不错。”董四海侧过身,小声对林风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举牌器。
屏幕上的数字直接跳到了五十万。
林风瞥了一眼。那玉牌成色一般,市场价顶多五万。但这不重要,因为卖家的名字显示的是一个代号:A03。
两分钟后,这块玉牌以八十万的价格成交。买家是董四海。
“董总阔气。”林风赞了一句。
董四海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做慈善嘛,支持一下文化事业。”
狗屁的文化事业。
林风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A03,大概率是省里某个主管工业的厅长的代号。董四海这是在变相送钱。
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
一幅当代不知名画家的涂鸦,被某位房地产老板以三百万拍下,送拍人是分管建设的副市长亲属。
一对并不配套的清代瓷瓶,被某药企老总用五百万抱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钱最后会流向卫生系统的某个账户。
林风一直静静地看着,偶尔也举两次牌,假装参与一下,但都在关键时刻“惜败”。他在等,等真正的重头戏。
终于,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变。
“第9号拍品:书法作品《宁静致远》。”
画面上是一幅装裱好的大字,笔力虽然苍劲,但也就是普通老年大学书法班的水平,甚至连章法都有些乱。
但这幅字的落款,赫然只有一个字:源。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清源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这幅字跟他毫无关系。
“底价:五万。”
这价格定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
但下一秒,林风旁边的董四海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按动举牌器。
“五十万!”
大屏幕上的数字直接翻了十倍。
紧接着,后排有人跟进:“六十万!”
“八十万!”
“一百万!”
这哪里是拍卖,简直就是一场向权力献祭的狂欢。那一串串数字,不是钱,而是一张张投名状,是一颗颗向“江东教父”表忠心的心脏。
林风看着大屏幕,心里的怒火在燃烧。
就是这群人,把整个江东的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他们披着“雅好”的外衣,干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这一百万、两百万,是多少矿工在井下拼命才能换来的血汗钱?
“二百万!”董四海再次举牌,眼珠子都红了。他最近因为物流线被查,急需在这个场合稳住陈清源这座靠山,证明自己还有“实力”和“孝心”。
价格到了这,场内稍微安静了一下。几个平时跟陈清源关系不错的官员家属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
陈清源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话剧。
就在这时,林风动了。
他微微抬起手,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二百五十万。”
大屏幕上的数字一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风身上。连陈清源都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董四海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风:“林老板,你这是?”
“字好。”林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看这字笔走龙蛇,胸中若无丘壑,绝写不出这种气势。我这人不懂官场,就好艺术。二百五,挺吉利的。”
董四海脸都绿了。二百五吉利个屁!这小子是在骂人吗?但他不敢发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按。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林风跟得云淡风轻。
全场哗然。
一个外地来的暴发户,跟本地的地头蛇杠上了?这是不懂规矩,还是太懂规矩?
陈梦站在台侧,眉头紧锁。她没想到林风会横插一杠子。但这价格越高,最后进的都是她和老爷子的口袋,她倒也舍不得不让林风抬价。
“四百万!”董四海咬着牙,手都在哆嗦。这四百万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因为最近被查,他的流动资金其实很紧张。
林风看火机候差不多了,这一把火,已经把董四海架到了不得不跳的悬崖边。再抬下去,这老小子真可能因为没钱而流拍,那就砸了陈清源的场子。
他放下了举牌器,转头对董四海笑了笑:“董总果然是懂艺术的。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董总这么喜欢,那我就成人之美了。”
咚。
虚拟的锤子落下。
董四海以四百万的天价,拍下了这幅最多值五百块的破字。他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但这钱还得花得心甘情愿,还得站起来对陈清源鞠躬:“谢谢老爷子赐墨宝!”
陈清源笑着点了点头:“四海啊,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董四海擦着汗,心里却在滴血。
拍卖环节到此结束。
接下来是更私密的“鉴宝”环节。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服务员撤走了拍卖台,换上了一张巨大的紫檀画案。
“各位。”陈梦走到台前,声音清脆,“今晚除了拍卖,还有一位贵客带来了一件难得一见的重宝,特意请老爷子和各位方家掌掌眼。”
说完,她手一挥。
一个服务员捧着那个熟悉的锦盒走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画案上。
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在全场注视下走上台。
“老爷子。”林风打开锦盒,“请。”
那一抹温润的帝王黄,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陈清源这种老狐狸,一辈子阅人无数、阅宝无数。一般的金银财宝早就入不了他的眼。但田黄不一样。
一两田黄十两金。这东西,代表的是文人的极致追求,也是权力的某种隐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贪婪。
他没有用手电,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好石头。”陈清源赞叹道,“六德兼备,温润如凝脂。这种极品,我在故宫博物院见过,民间这是头一回。”
他翻过印章,看到底部的印文。
“退一步海阔天空……”陈清源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风一眼,“年轻人,你这印文选得有点意思。”
“晚辈愚见。”林风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人生在世,进固然难,退其实更难。老爷子德高望重,晚辈觉得这八个字,只有您配得上。”
“哈哈哈哈!”陈清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好一个退更难!小林啊,你这个年轻人,我很喜欢。”
成了。
林风心里暗道。
果然,陈清源接下了这个话茬,也就是接下了这份“投名状”。
“小梦啊。”陈清源转头看向陈梦,“这印章,我想细看看。去,把我那个‘百宝箱’拿来,我要跟我的那几方印比对一下成色。”
百宝箱。
林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知道,所谓的“百宝箱”,绝对不是普通的盒子,大概率就是陈梦办公室里那个藏着所有核心账本的隐形保险柜里的东西!
因为只有那个级别的安保,才配放他在乎的“宝贝”。
陈梦迟疑了一下:“老爷子,这……”
“去吧。”陈清源摆摆手,有些不耐烦,“今天高兴,让大家也开开眼。”
“是。”陈梦无奈,只能转身走向后台,也就是通往那间VIp休息室的方向。
就在这时,林风的目光微微一闪。
按照计划,这时候该动手了。
大厅的角落里,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叶秋,手里拿着那个只有手掌大小的手拿包,那是伪装成化妆包的信号干扰器。
但就在叶秋准备按下干扰键制造混乱的时候,林风突然在背后做了一个极隐蔽的手势:
停。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从陈梦离开的方向走了出来。这人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低头跟陈梦交接什么,然后转身就要走向侧门离开。
那个账本!
林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账本。黑色的封皮,侧面贴着红色的标签。根据张三的描述,那就是专门记录那一千万美金这类见不得光的海外转账的——“影子账”!
原来,真正的核心机密并不在保险柜里,而是在这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手里随身携带!保险柜只是个幌子!
好一招狡兔三窟。如果刚才按照原计划制造混乱去撬保险柜,那就彻底扑空了,甚至会打草惊蛇。
林风当机立断,改变了计划。
他转身,拿过桌上的一杯红酒,装作不经意地转身,脚下却是一绊。
“哎哟!”
一杯红酒,结结实实地泼在刚要经过他身边的那个账房先生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风慌乱地拿出白手帕去擦,“我这笨手笨脚的……”
账房先生被泼了一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他本能地护住账本,一脸惊恐地看着林风。
“没事没事……”账房先生只想赶紧走。
但在那一瞬间的接触中,林风的手指已经在账本的封面上轻轻抹过。
而在他的指尖,藏着一个微型的、比米粒还小的定位追踪帖。
“实在抱歉。”林风满脸通红,显得既尴尬又愧疚,“这样,我赔您一件衣服……”
“不用了不用了。”账房先生匆匆跑向侧门。
看着那个背影,林风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不需要偷梁换柱,也不需要强行抢夺。
只要定位还在,今晚不管你跑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陈清源还在台上把玩着那块田黄,沉浸在虚幻的吹捧和自我满足中。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真正能要他命的东西,已经被种下了追踪的种子。
这场“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第204章 消失的名册
“林老板,您这杯酒泼得……还真是有水准。”
品鉴会中场休息。林风刚回到座位,旁边的董四海就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油腻笑容,“要是换了别人,把酒泼在陈老的账房身上,估计这会儿已经被扔出去了。您倒好,陈老还夸您不仅懂石,还懂人情世故。”
林风擦了擦手上残留的红酒渍,淡淡一笑:“意外,纯属意外。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位被我泼了的老先生,我看大家都挺敬畏他的?”
“敬畏?那是必然的。”董四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那个账房消失的侧门,“那位叫赵伯,跟了老爷子三十年了。表面上是陈梦这里的管账先生,实际上……那是老爷子的大管家。这雅集轩每一笔大额进出,甚至这省城里谁给谁随了多少礼,都在他心里装着一本账。”
林风心里一动。
赵伯。大管家。
如果说刚才那个黑色本子是“影子账”,那这个赵伯本人,就是活着的“总账”。
“那这么重要的人物,怎么穿得这么朴素?”林风装作不懂,继续套话。
“这您就不懂了,这就叫低调。”董四海嘿嘿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林老板,刚才我看陈梦拿着一份单子往后面的VIp室去了,那上面……好像有您的名字?”
林风眼神一凝。
刚才混乱中,他确实看到陈梦手里抓着几张打印纸,并没有随着赵伯离开,而是转身进了后台的休息区。
那不是普通的单据。
如果董四海没看错,那应该是一份今天的“成果汇总表”,或者更直白点——分赃清单。
“是吗?”林风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中的精光,“那我得去问问,别把我刚才拍的那块石头给记错了。”
“哎,您去,您去。”董四海巴不得林风赶紧走,他好跟旁边的几位局长拉拉关系。
林风放下茶杯,并没有直接走向后台,而是先假装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走廊里,他和叶秋擦肩而过。
“赵伯的信号还在移动吗?”林风低声问,嘴唇几乎不动。
“停了。”叶秋对着镜子补妆,手里拿着一只像口红一样的接收器,“定位显示他在地下车库的一辆别克车里,看样子是在等人或者整理东西,还没离开。”
“盯住他,别让他跑了。”林风迅速下令,“我现在去vip室,摸一下那份清单。”
“只有三分钟。”叶秋合上口红,“外面的安保马上换岗,三分钟后那条走廊会有交叉巡逻。”
“足够了。”
林风整理了一下领带,再次走出洗手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大厅,而是像只游魂一样,无声地滑向了通往VIp休息室的那条走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个黑衣保镖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闲聊,背对着林风。这是换岗前唯一的松懈窗口。
林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大厅的另一侧。
叶秋突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随着她的动作,旁边的一座一人高的粉彩大花瓶被她“无意”中带倒。
哗啦!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简直像一声惊雷。
“怎么回事?!”那两个抽烟的保镖吓了一跳,本能地扔掉烟头,转身向大厅跑去查看情况。
就是现在。
林风像一阵风一样,从阴影里窜出,瞬间闪进了那扇半掩着的VIp休息室大门。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休息室里没人。水晶吊灯开着,照得屋里金碧辉煌。空气中还残留着陈梦身上那种昂贵的香水味。
林风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巨大的落地窗……没有看到文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后面。根据经验,这种地方,必定有玄机。
他快步走过去,在那幅画的画框边缘摸索了一下。果然,在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轻轻一按。
嗤。
画框无声地弹开,露出后面嵌入墙体的一个金属面板。
那是一个极其先进的保险柜。
不是老式的机械转盘,也不是普通的电子密码。黑色的面板上,只有一个幽蓝色的摄像头和一个指纹采集区。
虹膜加指纹双重认证。
“该死。”林风暗骂一声。
这种级别的锁,除非要把陈梦的眼珠子挖出来或者手指剁下来,否则就算用c4炸药炸,也只会触发自毁程序,把里面的东西烧成灰烬。
暴力破解是不可能了。
林风不甘心地四处搜寻。陈梦既然刚才拿着单子进来,如果没放进保险柜,那她能藏在哪?
垃圾桶?不可能。
抽屉?都锁着。
突然,林风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滋滋声。
“大厅那边处理好了吗?什么?没人受伤?那就好。陈姐马上要过来,说是要用一下碎纸机。”
碎纸机?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林风。
既然陈梦要来用碎纸机,说明这里不仅存放文件,还负责销毁文件!而那些已经不需要存档的、或者过于敏感的废纸,肯定还在!
林风猛地转身,目光锁定了办公桌下的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塑料桶。
那是一台商用碎纸机。而且是那种带有纸屑收集箱的大型机。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下面的废纸箱。
满满的一箱纸屑。已经被切成了面条一样的细条,甚至有些是粉末状的。想要复原这些,简直比登天还难。
等等。
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屑最上面,有几条依然连在一起的纸带,显然是因为刚才有人塞纸太急,或者是卡纸了,导致没有切彻底。
那几条纸带的一端,还印着雅集轩特有的暗纹logo。
林风的心狂跳起来。
这很可能就是刚才陈梦拿进来的那份单子的一部分!因为某些原因,她销毁了一半,或者这一半是多余的复印件!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姐好!”保镖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没时间了!
林风一把抓起那一团还没完全碎掉的纸带,根本来不及细看,甚至顺手多抓了一把下面的碎屑,一起胡乱塞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林风甚至能看到门把手正在缓缓向下压。
无处可躲。这房间只有这一个出口,窗户是全封闭的防弹玻璃。
此时再想开门冲出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要在这一秒钟内想出一个让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合理解释。
走错门了?这理由连鬼都不信。
找厕所?vip室没有独立卫生间。
来偷东西?那是找死。
电光石火间,林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躲,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林风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脸惬意地走到那张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拿起了茶几上一个还没开封的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器里的红酒。
“吱呀。”
门开了。
陈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保镖。
看到沙发上坐着个大活人,陈梦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两个保镖更是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林……林老板?”陈梦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她没有立刻尖叫,而是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您怎么在这儿?”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质问。这里是她的绝对禁地,这个人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进来的?
林风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他看着陈梦,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儒商”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醉意和迷离。
“陈总这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林风抿了一口气酒,答非所问,“我刚才在前厅实在是觉得有点……怎么说呢,太吵。那些人为了讨好老爷子,拍个马屁都能拍出交响乐来。我这人喜静,看着这走廊尽头清净,就冒昧进来躲躲清闲。”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画:“加上我想欣赏欣赏这幅《万里江山图》,刚才我看了一眼,竟然是仿张大千的笔法?陈总好品味啊。”
陈梦死死地盯着林风的眼睛。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男人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商。
如果是演戏,他的心理素质未免太好了。面对这种擅闯禁地被抓现行的绝境,还能这么从若无其事地品酒论画?
但如果是真的……
陈梦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保险柜完好无损,那就是一堵墙,谁也看不出来。办公桌上的文件也都锁着。
唯独……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碎纸机上。
刚才她进来之前,确实销毁过一张作废的转账单复印件。机器应该还在待机状态。
林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一丝慌乱,依然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把酒杯向陈梦举了举:“这酒不错。虽然是新世界的酒,但醒得恰到好处。陈总不来一杯?”
陈梦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保镖退出去。
“林老板真是好雅兴。”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林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这里是我的私人休息室,平时不接待外客。林老板既然喜欢清净,我可以让人给您单独开一间包厢。这里……恐怕不太方便。”
这话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风知道,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对方虽然怀疑,但没抓到现行,加上自己那一千万美金的面子,陈梦暂时不想撕破脸。
“抱歉抱歉。”林风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是我唐突了。主要是这酒太香,勾得我忘了规矩。下次,下次我一定先敲门。”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
就在经过陈梦身边时,陈梦突然开口:“林老板。”
林风脚步一顿:“陈总还有事?”
陈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风的胸口,正是那个塞满了碎纸屑的内侧口袋的位置。
林风的心脏几乎停跳。
“您的领带歪了。”陈梦并没有去摸口袋,而是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结,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下次再来,记得换条颜色深点的。这颜色,太跳。容易惹眼。”
“多谢提醒。”林风面上不动声色,后背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她的手稍微往下按一寸,就能感觉到那个鼓鼓囊囊的纸团。
“那就不打扰了。”
林风微微欠身,从容地走出了休息室。
直到走出那条长长的走廊,听到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落锁,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出大厅,叶秋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得手了吗?”叶秋低声问,同时把一个化妆镜递给林风,让他检查一下表情是否自然。
“一点小纪念品。”林风拍了拍胸口,“虽然不是全本,但也足够拼出一张催命符了。”
“那个赵伯呢?”
“还在地下车库。”叶秋看了一眼手中的定位器,“但他好像要走了。车发动了。”
林风看了一眼那依然灯火辉煌的雅集轩,眼神变得冰冷。
“通知小马,准备干活。今晚我们要玩一个拼图游戏。至于那个赵伯……先放长线钓大鱼。”
他转身上车。
迈巴赫缓缓驶离。
而在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陈梦手里拿着林风刚才喝过的那个酒杯,看着离去的车影,眼神阴晴不定。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台碎纸机。
废纸箱的边缘,似乎比她上次清理时,少了一些纸屑。
“查。”
她对着身后的保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去查那个林子轩的所有底细。从出生到现在,哪怕是他上幼儿园尿没尿床,我都必须要知道!”
“如有问题,今晚就让他消失。”
第205章 拼图游戏
迈巴赫穿过省城深夜的街道,最后拐进了一片荒凉的老工业区。
这里是江东省最大的机械修配厂旧址,如今厂房废弃,野草丛生。但在最里面一座编号为“88”的仓库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长缨”专案组的临时指挥中心。
车还没停稳,小马就冲了出来,一脸兴奋又紧张:“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老钱说信号源一直没动,我还以为你们被扣在雅集轩了!”
“差点。”林风跳下车,一边解西装扣子一边往里走,“要是再晚出来五分钟,陈梦的那帮保镖估计就要搜身了。”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现代化的情报中心。数台高性能服务器嗡嗡作响,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正实时监控着省城的各个交通要道。
吴姐正端着一杯浓咖啡,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老钱则抱着一杆狙击枪(还是训练用的模具),警惕地守在门口。
“都有收获吗?”吴姐放下咖啡,推了推老花镜。
“大获全胜,也是九死一生。”林风走到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前,这里平时是用来拼凑碎尸……哦不,拼凑碎纸文件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团被汗水有些浸湿的纸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放在台面上。
“这是……”小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乱七八糟的纸条,眼睛都直了,“老大,这不会是从陈梦的碎纸机里生抢出来的吧?”
“差不多。”林风深吸了一口气,“陈梦太警觉了。我只来得及抓这一把。剩下的都被彻底搅碎了。”
这团纸带并不多,大概只有二十几条。而且因为抓取的时候太慌乱,很多都揉成了团,有些甚至已经断裂。
要在这些看似毫无逻辑的线条和汉字片段中还原出有价值的信息,难度不亚于破译达芬奇密码。
“别怕。”吴姐走过来,拿起一把专用的无磁镊子,“只要没烧成灰,我就能让它开口说话。小马,把扫描仪打开,建立数字化模型。叶秋,你去把门窗锁死,拉上遮光帘。从现在起,这里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整个仓库里只有镊子碰触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声。
林风也没闲着,他拿着一个放大镜,配合着吴姐进行手动拼接。
“这一条,行字少了一半,下面接的是个外……”
“不对,这字的笔锋看着像是汇。”
“这里有个日期,2023年……几月看不清,但后面有个15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纸条,渐渐被理顺,像拼图一样被一点点复原。
虽然大部分依然是空白,是无效的信息,但在这一片残缺的拼图中,几行关键的字迹终于浮出了水面。
“成了!”吴姐突然低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用镊子夹起两根刚刚拼好的长纸条,放在灯光下。
那是一张表格的抬头部分,以及最下面的备注栏。显然,这是一张内部转账日报表,或者叫“日清单”。陈梦每天都要销毁当天的流水记录,这正是她没来得及碎完的那一部分。
林风立刻凑过去。
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只要看清楚那几个关键词,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中间一行:【代号c |瑞士苏黎世银行|艺术品增值款| 2000万USd |经办:Alex】
最下面一行:【备注:已确认到账,第19批次清洗完成。通道:雅集轩-港岛佳士得-苏黎世。】
“两千万美金……”小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才是一天的流水啊!一笔就干出去一个多亿人民币?这也太疯狂了!”
“这就是陈清源的家底。”林风盯着那个“代号c”,眼神冷得吓人,“c,陈。除了他,没人能在江东有这种级别的资金调度能力。”
“还有这个Alex。”叶秋指着那个英文名,“这个名字我熟。”
作为前省厅经侦总队的一支队队长,叶秋对国际洗钱圈子并不陌生。
她在电脑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
“亚历山大·彼得罗夫,绰号Alex。俄裔金融掮客,常年活跃在港岛和苏黎世之间。专做那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帮贪官、军火商洗钱。”叶秋指着屏幕上一张留着大胡子的照片,“此人极其狡猾,交易全走暗网和离岸信托,至今没人抓到过他的实锤。”
林风点点头:“陈梦这条线,不仅仅是受贿那么简单了。她这是构建了一条完整的地下金融高速公路。钱在国内收进来,通过拍卖古董变现,再通过Alex在海外洗白,最后变成陈家在瑞士银行的合法存款。”
“怪不得陈清源一直那么清廉。”老钱在旁边冷笑一声,“在国内,他除了工资卡和那几幅破字,一分钱都没有。真正的金山银山,都在这儿呢。”
“这份证据够抓人吗?”小马急切地问。
“不够。”吴姐泼了一盆冷水,她太了解办案程序了,“这只是几张碎纸片拼出来的复印件残片。没有公章,没有签字,甚至连转出账户和接收账户的具体账号都看不全。拿这东西上法庭,陈梦完全可以说是废纸,甚至是有人栽赃。”
“而且,”林风补充道,“一旦我们现在动了,仅仅抓个洗钱未遂或者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对陈梦这种人来说,顶两个罪名进去蹲几年就出来了。而陈清源,完全可以丢车保帅,说自己不知情。那我们就彻底输了。”
仓库里的气氛沉重下来。
好不容易抢出来的证据,竟然成了鸡肋?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继续洗?”小马不甘心地锤了一下桌子。
林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拼好的纸片,放在灯光下反复看着。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这两千万。”林风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我们要的是那个总账本。是陈清源这么多年来,累计洗出去的那几十亿、上百亿的完整链条。只有那东西,才能让他把牢底坐穿,才能让他那张‘清官’的皮彻底被扒下来。”
“总账本……”叶秋皱眉,“赵伯跑了,我们跟丢了?”
“没丢。”林风笑了,笑得像个猎人,“不仅没丢,我还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特殊的app。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在城市地图的东南角。
“那个定位贴,是国安最新的纳米技术。只要不进铅室,信号能持续发射七十二小时。”林风指着那个红点,“赵伯现在在……紫云山庄?”
“紫云山庄?”吴姐一愣,“那是省委老干部的疗养区啊。陈清源就在那住吗?”
“不。”老钱摇头,“陈清源住在省委一号院。紫云山庄……那是陈梦的另一处私宅。也是陈清源周末经常去‘钓鱼’的地方。”
林风的眼睛亮了。
“钓鱼?我看是存鱼吧。”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全省地图前,用红笔在紫云山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赵伯大半夜的不回家,也不回雅集轩,而是带着那个黑色的影子账本去了紫云山庄。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才是真正的金库。”叶秋接口道,“或者说,那里才是他们进行这笔两千万转账操作的终端所在地。”
“没错。”林风转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既然他躲在那不出来,那我们就去敲敲门。”
“你要强攻紫云山庄?”老钱吓了一跳,“那是特级安保区!门口有武警站岗的!我们手里连张搜查令都没有,硬闯就是叛乱!”
“谁说要强攻了?”林风摆摆手,“我们是文明人,是正规的省委巡视组。我们去……谈生意。”
“谈生意?”所有人都懵了。
“陈梦现在最缺什么?”林风问。
“缺心眼?”小马弱弱地回了一句。
“滚。”林风瞪了他一眼,“她刚刚转出去两千万美金,而且根据Alex这种人的规矩,这么大额的对冲,他手里一定压着陈梦的某种抵押物或者保证金。现在的陈梦,资金链一定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她急需新的资金进来填补国内的窟窿,维持画廊的运转。”
“所以……”
“所以,我这个‘林老板’,明天还要再去一次雅集轩。”林风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我要告诉她,我不仅要在国内买画,我想在国外,买点她的服务。”
“你要主动往里跳?”叶秋看着林风,眉头紧锁,“今晚的事已经够悬了。她现在肯定在怀疑你。你还要去提洗钱?那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要向她证明,我不只是个有钱的凯子,我还是个急需把黑钱洗白的同道中人。只有这样,她才会带我去见那个所谓的Alex,或者带我进入她那核心的金融操作间。”
“太危险了。”吴姐摇头,“陈清源那种级别的人,一旦发现不对,那是真敢灭口的。我们现在连那个赵伯都接近不了,你一个人深入……”
“我不是一个人。”林风回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伙伴,“我有你们。而且,老钱,明天帮我联系一下省厅技侦的那个老朋友,我想借一套装备。”
“什么装备?”
“那种能穿透混凝土墙壁,监听到心跳声的定向拾音器。还有,一套能在大洋彼岸伪造银行转账记录的虚拟密匙。”
林风的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每次这个笑容出现,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既然陈梦在玩拼图,那我就陪她玩个大的。我要让她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那块缺失的拼图。”
仓库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但在这间废弃的仓库里,一张针对江东省最大贪腐集团的弥天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那张网的中心诱饵,就是林风自己。
“大家都休息一下吧。”林风拍了拍手,“明天,还有一场好戏要演。对了,叶秋,你的晚礼服还可以再借我用一天吗?”
“干嘛?”叶秋警惕地抱着胸。
“明天,我不只是林老板,我还是你的林先生。我们要去跟陈梦谈谈,关于在瑞士置办婚房的事儿。”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疯子。
这是一个为了破案,把自己连皮带骨头都敢扔进绞肉机的疯子。
但正因为有这样的疯子,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鬼魅,才会感到真正的恐惧。
copyright 2026
第206章 危险的试探
省城的雨下得有些莫名其妙。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黑云压城,一场瓢泼大雨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
迈巴赫停在雅集轩的门口。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刷不净那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真要去?”叶秋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车门解锁键上,没有摁下去的意思。她今天穿了一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董秘,但那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依然有着习惯性的紧绷,随时准备发力。
“去。”林风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看着更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陈梦现在正在资金链的火山口上烤着。昨天那一千万是见面礼,今天才是真正的大餐。”
“她会怀疑的。”叶秋透过后视镜看着林风,“昨晚vip室的事,她虽然没抓到现行,但心里肯定扎了刺。今天你又要主动提那种事,那是把刺往肉里捅。”
“怀疑是肯定的。”林风笑了笑,眼神却很冷,“但怀疑在贪婪和恐惧面前,不值一提。她急需把手里这批货变成安全的钱,而我,就是送上门的那个安全通道。只要诱饵足够大,鲨鱼就算看见了钩子,也会忍不住咬一口。”
“你自己小心。那个赵伯今天不在店里,但我感觉周围多了几个陌生的生面孔。”叶秋扫视了一圈雨幕中的街道,“那是职业保镖站位。一旦出事,我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放心,今天是谈生意,不动刀枪。”
林风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伞,大步走进了雨中。
雅集轩里依旧茶香四溢,和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大概是因为天气原因,店里没什么客人。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聚在一起闲聊,看到林风进来,立刻换上职业假笑。
“林先生来了。”领班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昨晚在品鉴会上见过林风,“陈总在二楼,不过……”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楼上,“她今天心情不太好,特意交代了不见客。”
“告诉她,我是来送伞的。”林风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顺便,想跟她聊聊昨晚没聊完的那半首诗。”
领班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什么哑谜,但看着林风那副笃定的样子,还是转身上楼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领班下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林先生,陈总请您上去。”
二楼,私人茶室。
陈梦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棉麻家居服,正坐在窗边发呆。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那种职场女强人的凌厉气场收敛了几分,却多了一种更危险的阴郁。
“林老板真是闲不住啊。”陈梦头也没回,依然看着窗外的雨,“昨晚刚花了一千万买了块石头,今天又冒着大雨跑来,不知道这次是看上了哪块烂石头?”
“石头没意思。”林风也没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茶桌前坐下,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今天是来求陈总救命的。”
陈梦终于转过头,眼神玩味:“救命?林老板身家过亿,随便扔出一张黑卡都能砸死人,还需要我这小女子救命?”
“钱这东西,多了是福,太多了……就是祸。”林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陈总也是生意人,应该明白。有些钱,放在国内那是烫手山芋,怎么看怎么不安全。我听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梦的表情。
陈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听说什么?”
林风笑了笑,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听说陈总在海外有些独特的路子。瑞士那边的风景不错,银行的保密制度更是让人放心。我手里正好有那么几笔不太方便见光的生意款,大概……五千万美金。”
五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一出口,林风明显感觉到陈梦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对于现在的陈梦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昨天那个Alex催得紧,说那笔两千万的对冲基金如果不立刻补齐后面的保证金,之前的操作就会面临爆仓风险。而国内现在的风声越来越紧,现金流越来越难搞。
“五千万?”陈梦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她原本对昨晚VIp室的事耿耿于怀。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林老板有问题。但理智告诉她,没有任何证据。昨晚她查了监控,也检查了碎纸机,除了废纸篓被拉开过,什么也没少。
而现在,这个男人开口就是五千万美金的“洗白”需求。
如果是钓鱼执法,这手笔未免太大了。而且,警察如果真的掌握了什么,现在早就该冲进来抓人了,何必玩这种把戏?
“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陈梦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雅集轩可是正规经营的画廊。年年都是省里的纳税先进单位。您要是想找地下钱庄,出门左转,这里恕不接待。”
这是标准的试探。她在等林风露怯,或者露出警察那种正义凛然的马脚。
但林风没有。
他不但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种那种做了亏心事被戳穿后的尴尬和恼怒,甚至带着一丝赌徒的疯狂。
“陈总,这就没意思了。”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复杂的网站地址和一串代码,“明人不说暗话。Alex。”
这个单词像一颗炸弹,直接炸开了陈梦的心理防线。
“您知道Alex?”陈梦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柄,指节发白,“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不重要。”林风把名片推过去,“重要的是,我知道Alex只接熟客,而且是大客户。我现在手里这笔钱,急需出去,一秒钟都等不了。国内这边的经侦就像狗鼻子一样,说不定哪天就闻着味儿来了。我只想找个靠谱的通道,哪怕点数高一点,四成!不,五成都没问题!只要能出去!”
这就是林风的策略。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同样也是被经侦追查、急于把黑钱转移出境的贪腐商人。只有把自己的“罪行”暴露给对方,才能获得对方的认同感。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陈梦死死地盯着林风。
五成点数。那就是两千五百万美金的纯利润!这笔钱足够填补她所有的亏空,甚至还有富余。
如果这是真的生意,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如果是假的呢?
“林老板这生意做得不小啊。”陈梦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那个网址,确实是Alex在暗网的一个联络跳板,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正规画廊,不做违法的买卖。”
她当着林风的面,把那张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种被拒绝后的绝望和愤怒演得恰到好处:“既然陈总看不上这点小钱,那就当我没来过!不过陈总,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件事,希望你能烂在肚子里。”
说完,林风猛地站起身,抓起椅子上的西装就要走。
“慢着。”
就在他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陈梦的声音。
林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脚步没停,只是回头,满脸烦躁:“还有事?”
“最近雨大,路滑。”陈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林老板下楼的时候小心点。别摔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多谢提醒。”林风冷笑一声,“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倒是陈总,夜路走多了,要是哪天真遇上鬼,别怪没人给你烧纸。”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林风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即使背对着二楼,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如背的注视感。
这一次交锋,虽然表面上是不欢而散,对方也撕了名片表示拒绝。但林风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五千万美金的诱惑,足以让任何资本家践踏人间一切法律。陈梦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不够信任。她现在的反应,恰恰说明她心动了,只是在等待一个确认安全的机会。
刚一上车,叶秋就发动了引擎。
“怎么样?”
“她心动了,但也起杀心了。”林风松了松领口,刚才那一幕虽然全程都在说瞎话,但心理压力巨大,那是真正拿命在赌,“那个Alex的名字一出来,她的眼神都变了。如果不是那五千万吊着,她可能当场就会叫保镖把我扣下。”
“那现在?”
“等。”林风看着车窗外的大雨,“她一定会去查我的底。而且会查得很深。这一步必须挺过去。国安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叶秋点头,“你的‘林老板’身份是从五年前开始做的全套虚构档案。包括你在南方的发家史、那几家并没有实际运营的皮包公司,甚至那五千万美金的来源——一笔海外灰色投资基金,全部都有据可查。哪怕她查到瑞士银行,也能查到你在那边有预约开户记录。”
这就是国家力量的恐怖之处。当国家机器想帮你圆一个谎,那就是真理。
与此同时。
雅集轩二楼。
陈梦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雨幕中,立刻甚至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专用的保密电话。
“喂,孙参谋。”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陈小姐,请讲。”
“我要查个人。林子轩,南方人,自称做航运起家的。现在在省城。我要查他的所有底细!不仅仅是现在的,还有他过去十年的所有资金流水、社会关系,甚至他在海外有没有犯罪记录!”
“好的。给我一小时。”
“还有。”陈梦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让你的人盯着他。二十四小时盯着。查清楚他这一千万是从哪儿来的,和他接触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背景。如果有问题……不需要汇报,直接做了。处理干净点。”
“明白。陈老那边……”
“这事别惊动老爷子。”陈梦打断了他,“老爷子这几天血压高,受不得刺激。先把这人的底细摸清再说。如果他是真的……”
陈梦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如果他是真的,那这就是送上门的财神爷。但如果是假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头。
“那就是送上门的祭品。”
……
一小时后。省城某个隐秘的公寓内。
林风正坐在沙发上吃着泡面。叶秋在一旁调试着那套从省厅借来的定向监听设备。
“滴滴。”
林风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老钱。
【鱼已咬钩。你‘老家’那边的线人回复,有人正在高价买你的档案。对方很专业,甚至动用了警务系统内部的人。】
林风笑了,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看来陈梦很急啊。这么快就开始查户口了。”
“这是一场双向的透明度测试。”叶秋抬头,“如果我们这边的假档案有一丁点漏洞,今晚就是我们的死期。”
“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暗中,“只要她查不出问题,那五千万美金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会主动来找我的。甚至……”
林风的眼神变得幽深。
“甚至会带我去那个她都不敢轻易告诉别人的地方。”
“你是说……紫云山庄?”
“不。”林风摇了摇头,“紫云山庄是赵伯的窟。陈梦有她自己的窟。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奢华,专门用来招待那些需要销金或者洗白的大人物的……极乐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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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身份暴露的边缘
省城的雨依旧在下,只是夜色降临后,雨声更显得冷清。
秘密公寓里,林风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软件,显示距离他离开雅集轩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整个省城的地下情报网和官方信息查询系统都在因为一个名字而高速运转——林子轩。
“还没动静?”叶秋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格洛克,弹夹压得满满当当,“按理说,以陈梦的能量,查个底只需要两小时。”
“那就说明查不到。”林风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或者说,查到的东西太真了,真到让她不敢相信。”
为了伪造“林子轩”这个身份,国安局动用了级别极高的权限。所有的社会活动轨迹、消费记录、甚至是几次根本不存在的“商业纠纷”诉讼案底,都做得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林风的私人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座机号。
林风看了一眼叶秋,叶秋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带上耳机,开启了反向追踪设备。
“喂?”林风接通电话,声音慵懒,仿佛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林先生,晚上好。”电话那头是陈梦的声音,没有了白天的凌厉,反而多了一丝刻意的温柔,“我是陈梦。”
“陈总?”林风故意装出一丝惊讶,然后语气变冷,“怎么?是来告诉我那五千万还是没路子,让我死心?”
“林先生误会了。”陈梦轻笑一声,“生意嘛,就是要多聊聊才能成。中午人多眼杂,很多话说不开。我想请林先生晚上来我的私宅坐坐,咱们好好聊聊那笔出海的生意。”
“私宅?”林风眉头一挑,“陈总这么晚约我,就不怕传那个什么……绯闻?”
“林先生说笑了。做我们这行的,没有男女,只有合伙人。”陈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地址我发给您。对了,林先生最好一个人来。有些生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个人?”林风看了一眼正在紧张操作仪器的叶秋,“陈总,我这人胆子小。带个司机总不过分吧?”
“林先生,我的茶,只泡给懂的人喝。如果您连这点诚意都没有……”电话那头的语气骤冷,“那瑞士的大门,我想也很难为您打开。”
沉默。
这是一场隔空的心理博弈。陈梦在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在逼他入局。
“好。”林风咬了咬牙,演足了一个走投无路赌徒的狠劲,“只要能把钱弄出去,别说一个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陈总是想玩什么黑吃黑的把戏,我林子轩能混到现在,也不是光吃素的!”
“林先生爽快。半小时后见。”
电话挂断。
“这是个局。”叶秋摘下耳机,眼神凝重,“她在试探你的底。如果你是纪委的人,这种明显违反组织纪律和安全规定的独身赴约,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如果你是被逼急了的黑钱商人,为了活命,你必须去。”
“而且是个杀局。”林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西装。他的手心其实全是汗,“如果她查到了什么,或者哪怕只是怀疑,今晚那我走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
“那我更得去。”叶秋抓起一把车钥匙,“我在外围接应。如果半小时内你没给我信号,我就硬冲。”
“不。”林风按住她的手,“她的地方在郊区,周围肯定全是眼线。你还没接近就会被发现。那样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那你打算硬送?”
“赌。”林风看着叶秋的眼睛,“赌她舍不得那五千万。赌贪婪能战胜理智。”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位于省城南郊的“紫云别苑”门口。
这里是整个江东省最高端的别墅区之一,每一栋都独门独院,占地几亩,隐私性极强。而陈梦的这栋,位于最里面的湖心岛上,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林风下了车。门口站着四个黑西装大汉,耳朵上都挂着耳麦,腰间鼓鼓囊囊。
“林先生,请。”大汉没有搜身,但那像扫描仪一样的目光在林风身上扫了好几遍。
林风故意表现得很紧张,紧紧抓着手里的公文包(里面是一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装模作样用的)。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大汉走进了别墅的大门。
别墅内部装修得金碧辉煌,但透着一股阴冷的寂静。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陈梦坐在正中间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红唇像刚吸过血一样红。
但在沙发的阴影里,甚至二楼的栏杆后面,林风敏锐地感觉到了至少五六道充满杀意的视线。
这哪里是谈生意,这就是鸿门宴。
“林先生好胆色。”陈梦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啪啪。
二楼的灯光突然亮起。
林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只见二楼的栏杆旁,竟然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昨晚那场拍卖会上出现的“托儿”——董四海。
而另一个,是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核桃的老头。
虽然只见过照片,但林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整个江东官场谈之色变的“教父”,陈清源。
林风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陈清源竟然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试探,而是最高级别的审查。要么过关成为核心成员,要么……死。
“陈总,这阵仗……”林风强行压住内心的震动,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和愤怒,“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不是谈生意吗?怎么搞得跟三堂会审一样?”
“生意要做大,自然要见更大的人物。”陈梦站起身,走到林风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林子轩,你很聪明,也很会演戏。你的档案做得简直完美。完美到连我都找不到一丝破绽。”
“既然没破绽,那陈总这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太完美了!”
陈梦突然提高声音,猛地将手里的一叠照片甩在林风脸上。
哗啦。
照片散落一地。
林风低头一看,那些照片竟然是他这几天在省城活动的轨迹抓拍。有他去机械厂仓库(虽然那个角度只能看到车进去),有他和叶秋在路边吃馄饨,甚至……还有一张很多年前,他在外省上大学时的模糊集体照!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搞到的?”林风的声音有点抖,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惊了。那是他在警校时的照片,虽然只是一张侧脸,混在几百人里。
“你不用管我怎么搞到的。”陈梦冷笑,“林先生,你那一千万是真的,那五千万也许也是真的。但你这个人……太假了。”
“我在南方确实有生意。但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做航运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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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别墅惊魂夜(上)
林风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
那种被数百只眼睛盯着的感觉,让他的后背瞬间湿透。地上的照片里,那张模糊的侧脸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撕开了他这几天精心编织的所有谎言。
那不是普通的大学合影。那是警校集训时的留影。虽然他只是站在最边缘,穿着没有肩章的作训服,甚至大半个身子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但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陈梦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怎么?不认识了?”
陈梦穿着高跟鞋,一步步逼近,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她俯下身,捡起那张照片,夹在指尖晃了晃。
“这是十年前,南方警官学院的一张集训照。林子轩,或者我该叫你……林警官?”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二楼栏杆后的陈清源依然面无表情地盘着核桃,董四海却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意,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
林风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再装那些唯唯诺诺的商人已经没用了。
恐惧?求饶?那是死路一条。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面前,软弱只会让他们下刀更快。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脸上的惊慌、伪装的谄媚,就像潮水一样退去。那个佝偻着的背瞬间挺直,眼神里的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峻和锋利。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用来伪装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总好手段。”林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连这也查得到。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张敬业的那份遗产对你们的重要性。”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赌博。他在赌陈清源听得到那个名字。
果然,二楼一直没动静的陈清源,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张敬业?”陈梦愣了一下,“你提个死人干什么?”
“死人?”林风冷笑一声,索性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张敬业是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没死。陈总以为,我真的是为了洗那点破钱才找上你的?那五千万美金,不过是个敲门砖罢了。”
“你想说什么?”陈梦显然被林风这种反客为主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没敢叫保镖动手。
“重新认识一下。”林风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梦,直接看向二楼那个阴影里的老人,“省纪委,9·19专案组,林风。”
“什么?!”一旁的董四海失声叫了出来,“你就是那个搞垮张敬业的林风?!”
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在江东省的灰色地带简直就是个禁忌。
陈梦却怒极反笑:“好啊,好得很。果然是纪委的狗。既然你都自报家门了,那就是承认是来钓鱼的了?林组长,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儿?你以为亮个证件,我就不敢动你?”
“动我?”
林风身体前倾,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陈梦,“你可以试试。但我保证,只要我今晚没走出这个门,明天早上八点,一份关于你在瑞士银行Alex那里每一笔转账记录的详细清单,就会准时出现在中纪委巡视组的办公桌上。包括那些所谓的购画款到底流向了谁的户头,哪个离岸公司,哪个信托基金,清清楚楚!”
这当然是恐吓。那份清单他昨晚只拼凑出了一部分,根本不完整。但林风在赌,赌他们心虚,赌他们谁也不敢去验证这份清单的真假。
“你吓唬我?”陈梦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是有证据,早就抓人了,还会跑到这儿来?”
“抓人那是警察的事。我是纪委,我是来谈交易的。”林风指了指头上,“有些人想做切割,有些人想保平安。张敬业死了,但这盘棋还得有人下。”
他说着,再次看向二楼:“陈老,您说是吧?这笔买卖,难道不比那两幅破画值钱?”
二楼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陈清源终于动了。他缓缓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年轻人,有点胆色。”陈清源的声音有些沙哑,“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来跟我谈交易。你知道上一个像你这么狂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大概在海里喂鱼?”林风丝毫不惧,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陈老,时代变了。简单粗暴的灭口那一套,现在只会引来从上到下的雷霆震怒。特别是对我这种编制内的人。我死了,这事儿就成了铁案,通天的大案。到时候,不仅是江东能源,连这紫云山庄,恐怕都要被推平了种草。”
陈清源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林风摊开手,“我要账本。不是全部,只要那部分能把我和我背后的人摘干净的账本。作为交换,那份送到中纪委的材料可以消失。我们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你背后的人?”陈清源眯起眼,“何刚?”
“再往上。”林风神秘地指了指天花板。
这完全是他在胡扯。他在制造一个并没有更高层背景的假象,试图扰乱陈清源的判断。只要对方有一丝犹豫,就有生存的可能。
陈清源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个老人的心机深不可测,林风的这套说辞逻辑上虽然有硬伤,但那个所谓的“材料”让他不得不防。毕竟,Alex那条线,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
“有意思。”陈清源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令人毛骨悚然,“可惜啊,林组长。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最让人放心。”
“那就是死人。”
话音未落,陈清源猛地一挥手。
“动手!”
这老狐狸根本不信!或者说,他宁可错杀一千,也要把危险掐灭在萌芽里。
这变故来得太快,快到林风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
“抓住他!要活的!”
陈梦厉喝一声。四周阴影里的那些黑西装保镖,瞬间像狼群一样扑了上来。
“砰!”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茶几上沉重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保镖。
保镖也没想到这个斯斯文文的“商人”反应这么快,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地。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客厅里至少有七八个职业打手,而且门口又冲进来好几个手里拿着电棍的家伙。
林风一脚踹翻了茶几,试图制造一些障碍,但这根本挡不住人潮。两个大汉左右包抄,一个人锁住了他的右臂,另一个人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腹部。
剧痛让林风眼前发黑,但他强忍着没哼出声,借力一个头槌撞在对方的鼻梁上。
“找死!”
董四海从二楼跑下来,手里竟然拿着一把猎枪。这种双管猎枪在近距离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别开枪!我要审他!”陈梦尖叫着拦住董四海,“有些东西还没问出来!”
“妈的,纪委的狗,打断腿再说!”董四海也是个狠人,虽然没开枪,但这把枪的枪托当成了棍子,狠狠砸向林风的后背。
林风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眼看就要挨这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别墅那种巨大的、特制的防弹落地窗,仿佛被某种重型机械撞击了一样,整体扭曲、变形,然后轰然破碎!
无数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进客厅。
一辆满身泥泞、经过重度改装的牧马人越野车,如同钢铁怪兽一般,竟然直接撞进了别墅大厅!
这疯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陈清源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车头的大灯极其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董四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手里的猎枪差点走火,人也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按着林风的那两个保镖也被玻璃碎片划伤,手稍稍松开了一点。
就趁这零点几秒,林风猛地发力,挣脱了束缚,一个翻滚躲到了沙发的死角。
“谁!”陈梦尖叫着。
牧马人的驾驶座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戴着防风镜,手里没有枪,而是两根大概五十厘米长的黑色短棍。
那是高强度的工程塑料警棍。
“林风!上车!”
叶秋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有力。
她反手一棍子抽翻了一个试图冲上来的保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纯粹就是力量和速度的结合。
“想跑?”
董四海爬起来,端起猎枪就要瞄准。
“啪!”
叶秋头都没回,顺手抓起旁边一个花瓶就扔了过去。精准度高得可怕,花瓶正好砸在董四海的手腕上,猎枪应声落地。
“叶秋!?”林风从沙发后探出头,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他没想到叶秋竟然会选择这么暴力的方式破局。
“废话真多!”
叶秋一个侧踢逼退两人,冲到林风身边,还没等他站稳,一把拽住他的领带往楼梯口拖。
“我们不走?”林风愣了一下。车都开进来了,为什么要往楼上跑?
“陈清源在楼上!他的书房肯定有东西!”叶秋一边挥舞短棍格挡这四周的攻击,一边喊道,“既然撕破脸了,那就别空手回去!抢!”
这一刻,林风看着叶秋那双哪怕隔着风镜都透出疯狂光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女疯子”。
但她说得对。
既然已经暴露了,既然已经是死局,那就死中求活。
“上!”
林风也红了眼,抄起地上那把董四海掉落的猎枪(虽然里面可能没子弹,但这玩意儿够沉,甚至可以当锤子用),既然谈判破裂,那就只有硬抢。
他跟着叶秋,两人像两把尖刀,在陈家的保镖群里,竟然反向冲锋,直扑二楼那个站在栏杆边、一脸错愕的“江东教父”——陈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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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别墅惊魂夜(下)
二楼的栏杆旁,陈清源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这种裂纹叫做——恐慌。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见过对手跪地求饶,见过所谓铁汉对他低头,但他唯独没见过有人敢拎着枪托和棍子,在几十个保镖的包围下,疯了一样朝他反向冲锋。
林风和叶秋,这两个人现在的眼神里,全是那种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拦住他们!保护陈老!”
董四海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花瓶砸肿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吼叫。这一刻他也慌了,要是陈清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就算没被纪委抓进去,也会被陈家剩下的人剁成肉泥。
四个身材最为魁梧的内卫保镖从陈清源身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他们没有像楼下那些普通的打手一样乱叫,动作沉稳,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叶秋,前面那四个交给你,我进书房!”林风低吼一声,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级别的肉搏,他上去除了送人头没别的用。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陈梦进去过无数次的书房,那个洗钱网络的中枢。
“别死了!”
叶秋只回了三个字。她脚下发力,不是跑,而是跳。借助楼梯扶手的一个借力,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那两根并不长的工程塑料警棍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两个内卫。
“砰砰!”
沉闷的打击声令人牙酸。两个内卫显然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爆发力,仓促间抬臂格挡,只觉得手臂剧痛,骨头仿佛要裂开。
但内卫毕竟是顶级的,并没有被一击打倒。四个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试图将叶秋绞杀在楼梯口。
这就是林风要的机会。
乘着叶秋吸引了全部火力的瞬间,林风猫着腰,顶着侧面飞来的一个抱枕(谁扔这种没用的东西?),一个侧滑冲到了二楼走廊。
陈清源就在五米外,死死盯着他。
“陈老,借个道!”
林风没有任何尊老爱幼的意思,手里那沉重的猎枪枪托带着风声就抡了过去。
陈清源虽然年轻时也非善类,但毕竟年纪大了,反应跟不上。他身后的两个贴身保镖为了替他挡这一击,不得不把他往旁边一推。
林风趁机像是个强盗一样,一脚踹向了陈清源旁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咚!”
顶级的红木门就是结实,这一脚竟然没踹开,反而震得林风腿脚发麻。
“密码!陈梦,开门!”
走廊尽头,陈梦尖叫着冲上来。她手里竟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女士用的防身电击器,滋滋作响的蓝色电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想得美!”
林风冷笑,对着门锁的位置,抡起枪托就是一顿疯狂的砸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把老式的双管猎枪枪托是实木包铁的,硬度极高。昂贵的指纹锁虽然精密,但也经不住这种物理破坏。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电子锁的面板裂开,里面的机械结构被这种暴力的方式震坏。
门把手松动了。
林风侧身一撞,整个人跌进了书房。
这是一间即使在陈梦的豪宅里也显得过于“干净”的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书架和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但林风知道,往往越干净的地方,藏着的东西越致命。
时间就是生命。外面叶秋一个人扛着四个顶尖高手和十几个打手,这简直是在燃烧生命给他争取时间。
林风冲到办公桌前。电脑?没有。文件?全是没用的字画拓本。
不对。
陈梦这种搞洗钱的,账本一定随身,或者是放在最私密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旁的一个梳妆台上。是的,书房里放梳妆台本身就很怪,但陈梦是个极度自恋且控制欲极强的女人。
林风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满是化妆品。
他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索着。空的?
再摸上面。
一块不同于木质触感的冷硬金属板。
是个暗格!
林风没有时间找机关了。他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对着抽屉底板就是狠狠几下。
“砰!”
木板断裂,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便携式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掉了出来。
找到了!
就是这个。张进在审讯时提过,陈梦有一台从不离身、也不联网的“黑本子”,专门记录真正的核心交易。
“把东西放下!”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陈梦已经冲到了门口。她披头散发,妆都花了,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名媛的优雅。她手里的电击器直指林风的脖子。
两个保镖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甩棍。
“放下?”林风把本子往怀里一塞,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落地台灯的灯座,像骑士举起长矛一样对着门口,“这可是你们送我的‘见面礼’,不要怎么行?”
“给我杀了他!”陈梦歇斯底里地咆哮。那本子里的东西一旦见光,不仅是陈清源要完,她全家,甚至整个江东官场的半壁江山都要陪葬!
两个保镖怒吼着冲上来。
林风不退反进,手中的台灯狠狠抡圆了砸过去。虽然毫无章法,但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长兵器就是有优势。
一个保镖被迫后退,另一个则被灯座的金属底座划到了额头,鲜血直流。
但他们人多。
林风一击得手,转身就跑。不是跑向门口,而是跑向书房的窗户。
这里是二楼。下面是花园的草坪。
“拦住他!他要跳窗!”
陈梦意识到了林风的意图。
“哗啦!”
林风抓起那把猎枪,对着窗户的玻璃就是一通乱砸。防弹玻璃防弹,但不防这种从内部的点状打击。玻璃出现了裂纹。
就在林风准备撞破玻璃跳出去的时候。
“林风!低头!”
窗外突然传来叶秋的喊声。
紧接着,一根带有倒钩的牵引绳索从下面不知道哪个角度射了上来,竟然直接挂在了窗棱上。
不对,那不是射上来的,是那个疯狂的女人在某种我们没看见的时候挂在那里的保险绳!
林风下意识地一低头。
“嗖!”
一把精巧的匕首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了旁边的书柜上。那是陈梦扔的,准得吓人。
“走!”
叶秋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她竟然也没有走楼梯,而是沿着外墙的排水管爬了上来,现在正单手挂在窗框上,像一只倒挂的蝙蝠。
“抓紧!”
叶秋一把抓住林风的腰带(这时候谁还在乎什么姿势),另一只手松开了窗框。
两人就这么抱作一团,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固定好的登山绳,像荡秋千一样向下滑落。
“咚!”
两人重重地摔在花园那松软的泥土上。虽然有绳子的缓冲,但林风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怀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更是像板砖一样硌得他胸口生疼。
“还能跑吗?”叶秋翻身而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要腿没断就能跑。”林风死死抱着电脑,那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
“上车!快!”
那辆牧马人还在客厅里。而且车头已经撞得稀烂。
但叶秋在冲进来的时候留了一手——车没熄火。
此时客厅里的那群保镖已经被刚才的爆炸声和混乱搞得有点晕头转向,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真敢从二楼直接跳下来。
叶秋拉开车门把林风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主驾。
“坐稳了!”
她甚至没看后视镜,直接挂了倒挡,油门一脚踩到底。
牧马人的引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轮胎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疯狂空转了几圈,然后获得了抓地力。
“轰!”
这辆钢铁巨兽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倒着从那个巨大的破洞冲了出去,压倒了门口的一尊假山,然后一个极其暴力的180度飘移掉头。
“拦住他们!不管死活!开枪!给我开枪!”
二楼的露台上,董四海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人手里有喷子。他抢过不知道谁手里的枪,对着下面的车就是一枪。
“砰!”
散弹打在牧马人的防弹玻璃上,留下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击穿。
“就这点本事?”叶秋冷笑一声,再次猛踩油门。
牧马人撞开那个早已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铁艺大门,冲进了夜色中的雨幕。
身后的别墅里,乱成了一锅粥。警报声、怒吼声、狗叫声混成一片。
林风瘫坐在副驾驶上,大口喘着粗气。肾上腺素消退后,浑身的剧痛开始袭来。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看着旁边满脸是泥、嘴角还带着血迹的叶秋,忍不住骂了一句,“开车撞楼这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战术规避。”叶秋头也不回,专心驾驶着这辆已经快散架的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只有制造最大的混乱,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入核心。如果按你的方案在楼下跟他们耗,咱们现在已经被董四海绑成两根腊肠了。”
“那是陈清源。”林风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灯光,眼神凝重,“你有没有想过,今晚这一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捅破天了。”叶秋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才撞进去的时候那老爷子脸都被吓白了。估计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捅天好啊。”林风摸了摸怀里的电脑,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天要是太黑了,就该捅个窟窿透透气。”
“现在去哪儿?秘密基地肯定不能回了。”叶秋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表已经快报警了。
“找个网吧?或者谁的家里?”
“不行。”林风摇头。陈清源的反扑一定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他们的所有已知落脚点,哪怕是秘密基地,此刻恐怕都已经在这位“教父”的监控之下了。
“不能停。只要一停,我们就完了。”林风想了想,“去三队。交警三队的那个扣车场。那里有个看门老头是我以前查案时救过的,那地方没监控,而且全是废车,信号屏蔽很严重。”
“你确定这种时候还要信这种人情关系?”叶秋有些怀疑。
“信的不是人情,是人性。”林风咬着牙,他在赌陈清源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种满是油污和底层气息的角落,也赌那个当了一辈子老兵的看门大爷那种单纯的报恩心。
“好,坐稳了。”
叶秋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豪华别墅里,陈清源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废墟中,看着空空如也的那个暗格。
他的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陈梦和董四海。
老人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他只是缓缓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直通省里某些关键的位置。
“林风涉嫌暴力执法、私闯民宅、抢劫重要财物并致人重伤。这样的害群之马,我看没必要再穿那身衣服了。立刻启动程序,全省通缉。”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挂断电话,陈清源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年轻真好啊……可惜,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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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来自高层的叫停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省城南郊,交警三队的废旧车辆扣留场。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墓,堆满了各种缺胳膊少腿的事故车、僵尸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铁锈和雨水的混合味道,刺鼻而在某种程度上令人安心。
一辆没有牌照、车头撞得半扁的面包车静静地藏在一堆报废卡车的夹缝里。这是老林(看门大爷)帮他们找的临时庇护所。
车厢里,唯一的亮光来自林风手中那台小巧的黑色军用本。屏幕的荧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显得有些幽森。
“怎么样?”
叶秋手里拿着半个在门卫室顺来的凉馒头,一边啃一边盯着林风。她身上的战术服还没换,泥水混合着干涸的血迹,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难民。
“有点麻烦。”林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这台电脑的加密手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不仅有开机密码,硬盘还有一道独立的物理锁。“这是美军标的三防本,如果强行拆硬盘,可能会触发自毁指令。”
“那怎么办?咱俩昨晚差点把命搭上,就是为了抢个砖头回来?”叶秋差点噎住。
“别急,我在试。”
林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这是小马之前给他的“万能钥匙”。虽然叫万能,其实就是个暴力破解脚本的集合体。他咬着牙,把U盘插进侧面的借口。
“滴。”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30%……50%……85%……”
叶秋不吃馒头了,凑过来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条子。
“叮!”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这台被视为陈梦身家性命的电脑,终于想林风敞开了它最黑暗的心脏。
一个极其简洁的文件夹界面弹了出来。没有复杂的文件名,全是日期。从十年前开始,一直到昨晚。
林风颤抖着手点开最近的一个月份。
一份Excel表格跳了出来。
“2023年9月15日,入账:江东能源-三号矿区运输专款,500万;出账:购买《寒山图》(赝品),500万;经办:顺达物流;实际收款户:瑞士联合银行Zurich分行,户名:c.m(陈梦)。”
再往下翻。
“2023年10月1日,入账:省路桥公司-某项目公关费,300万;出账:顾问费;实际收款人:陈清源(备注:老头子生日常项)。”
……
密密麻麻,几千条。
这里面不仅仅有江东能源的张敬业、董四海,竟然还出现了省交通厅、省教育厅甚至省高院几个眼熟的名字。涉及金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名目更是从买画、古董鉴定费到所谓的“海外游学基金”,花样百出。
而在这些细目之后,都有一个统一的资金归集出口——陈氏家族海外信托基金。
“我的天……”叶秋虽然是经侦出身,见多了大场面,但看到这个名单和金额的总数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就是江东官场的死亡名单啊!”
“这就是第二份百官行述。”
林风的声音冷得像冰,“比当年张敬业手里那份更全、更深、更致命。怪不得陈清源昨晚敢让人动枪,要是这东西曝出去,整个江东都要塌了。”
“现在怎么办?直接发给老王(王建诚)?或者何书记?”叶秋问。
“不。”林风猛地合上电脑,“这东西太烫手了。现在的省纪委,还信得过吗?”
叶秋愣了一下。
是啊,张敬业虽然倒了,但他在省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再加上陈清源这个更重量级的教父,谁知道纪委内部还有没有第二个李默?甚至,何刚书记身边的那个秘书,是不是干净的都不好说。
如果贸然用常规渠道上报,这唯一的铁证很可能半路就会被销毁,甚至连带他们俩一起人间蒸发。
“那我们总不能一直抱着它当传家宝吧?”叶秋有点急了。
“找何书记。但不走内网,不走机要局。我要当面给。”林风眼神坚定,“只有何书记的那个红色电话,那条直通北京的专线,才配得上这份礼物的分量。”
他掏出那个专用的加密卫星电话,这是何刚给他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只有真正的危机时刻才能启用。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
林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接?还是……?
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电话通了。
但传来的并不是何刚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冰冷且带着一丝官腔的中年男声。
“你是林风?”
林风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这个号码只有何刚一个人拿着,为什么会是个陌生人?
“我是。何书记呢?”林风沉声问道。
“何刚同志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我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赵立威。”对方的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林风同志,我们一直在找你。”
组织部副部长?这个级别的人物为什么会拿着省纪委的一把手的私人专线?
“赵部长,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不用汇报了。”赵立威直接打断了他,“省委刚刚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了确凿证据。你于昨晚,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伙同社会闲散人员,持械私闯知名民营企业家陈梦女士的私宅,打伤保安多人,并抢走重要商业机密及私人物品。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林风听着这些帽子一个个扣下来,心里却出奇地冷静。这是要把这事定性为刑事案件,而不是职务行为!这招太毒了,这是彻底剥夺他的执法权,把他打成罪犯。
“赵部长,我是为了取证!而且我有长缨专案组的授权……”
“长缨?”赵立威冷笑一声,“根据省委常委会最新决议,鉴于该专案组长期存在违规办案、越权执法等问题,即刻起予以解散!你手里所谓的授权,从现在起,是非法的。”
解散?!
林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陈清源的反击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狠!直接从程序上把他这把剑给折断了。
“林风,看在你曾经也是个优秀干部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赵立威的语气缓和了一点,透着一种猫哭耗子的慈悲,“立刻带着你抢走的东西,到省委组织部或者省公安厅投案自首。把东西交出来,把事情说清楚,组织上或许还会考虑对你从轻发落。如果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
“赵部长。”林风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不屑和悲凉,“组织?哪个组织?是陈清源的那个‘组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赵立威显然被激怒了,“仅仅这一句话,就已经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省纪委书记的专线在你手里,这本身就是个错误。”林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狠劲,“告诉陈清源,想拿回东西,让他自己来。别拿这些大帽子压我。我林风这辈子,跪过天地,跪过父母,就是没跪过贪官!”
“咔。”
林风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拔掉了电池和SIm卡,随手扔进了车窗外的雨水沟里。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秋一直没说话,但她听到了所有的内容。她看着林风,那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抖一下的男人,此刻的手在这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一种被自己信仰的体系背刺后的痛。
“完了。”叶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专案组解散,你被停职通缉。咱们现在真的成了亡命鸳鸯了。”
“何书记那边肯定出事了。”林风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立威能拿到那个电话,说明陈清源动用了常委会的力量,对何刚进行了某种程度的逼宫或者是隔离。能架空一把手,这说明省里的浑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现在怎么办?”叶秋指了指那台电脑,“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它,全省的警察都会抓我们。扔了它,陈清源反手就能让你被自杀。”
进退无门,四面楚歌。
林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更大了,那一堆堆废旧汽车像是一具具钢铁的尸体,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走投无路的人。
“没路了?”叶秋问。
“路是人走出来的。”林风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孤狼般的光芒又回来了,“他们切断了上面的路,我们就走下面的路。”
“下面?”
“这东西既然在国内无论交给谁都不安全,那就让它变得不再属于国内。”林风拍了拍那台电脑,“还记得陈梦那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吗?既然他们在海外有这么庞大的洗钱网络,那我们就去它的老巢,闹个天翻地覆!”
“你是说去瑞士?!”叶秋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咱们现在连省城都出不去,还想出国?而且没有护照,没有签证……”
“谁说要去瑞士?”林风冷笑,“现在的网络没有国界。小马说过,这台电脑上有Alex那个黑市掮客的全部通讯秘钥。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网络环境足够特殊的地方,我们就能以陈梦的身份,远程登录他们的洗钱系统。”
“那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林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做空它!我要把那些已经洗白出去的钱,或者是正准备洗出去的几百亿国资,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全部冻结、甚至引爆!没有了钱,陈清源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瞬间就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崩盘!”
“这是一招险棋。非常险。”叶秋皱眉,“这也犯法。”
“我们现在哪件事不犯法?”林风自嘲地笑了笑,“对付魔鬼,有时候你得比魔鬼更不守规矩。”
“好,听你的。去哪儿?这种操作需要顶级的网络设备和绝对隐蔽的环境。”
林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那是整个江东省最不可能被想到,也是网络硬件条件最好的地方——江东大学的国家级超级计算机中心。那里正在进行一项绝密的科研项目,拥有独立的卫星链路和最强的算力支持。
最关键的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他多年前在海州查案时曾顺手帮过的一个“书呆子”教授。
“去江大。”林风发动了这辆快要散架的面包车,“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进去。”
面包车在暴雨中再次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向黑暗深处。
而在同一时刻的省委常委楼里。
赵立威气急败坏地摔了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
坐在沙发上的陈清源,轻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年轻人嘛,总是有点脾气。”他放下茶杯,“不过,困兽之斗,又能翻起什么浪呢?通知公安厅,通缉令发下去。罪名……就定‘间谍罪’吧。既然不想当好人,那就让他当个彻底的卖国贼。”
杀人诛心。
不仅要肉体消灭,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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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深夜的敲门人
报废面包车在雨夜中剧烈颠簸,这种老式廉价车的减震系统早在十年前就该进废品收购站了。这会儿不仅抖得像是个帕金森病人,底盘下还时不时传来金属剐蹭地面的刺耳声音。
“左拐,前面有查酒驾的卡点。”林风猛地拍了一下仪表盘,车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前方五十米处那闪烁的红蓝警灯。
叶秋反应极快,连刹车都没踩,方向盘猛打。面包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侧滑着冲进了路边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泥泞小道。
“你确定这是活路?”叶秋紧握方向盘,手背上的静脉在仪表盘微弱的冷光下这清晰可见。
“死路也得走成活路。”林风死死盯着导航,“这是通往江大后门的工地便道。现在全城都在找我们,只有学校这种象牙塔,才是唯一的盲区。”
车子在泥坑里挣扎着前行。
林风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这个点,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城市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但是,对于陈清源来说,这恐怕是个不眠之夜。
“到了。”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熄火停在了一片在建的宿舍楼工地旁。再往前五十米,就是江东大学那堵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围墙。
“下车。车仍这儿,这破车就算被发现也没人会在意。”
两人推开那扇甚至都关不严实的车门,跳进了半人高的荒草丛里。
雨还在下,虽然小了点,但那种阴冷的湿气无孔不入。
“那本子呢?”叶秋低声问。
林风拍了拍用防水袋裹了好几层、紧紧贴在胸口的电脑:“人在本在。”
“翻过去?”叶秋抬头看了看三米高的围墙,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那儿。”林风指了指墙角一颗巨大的梧桐树,那树枝因为年久失修,有一根正好横跨过了围墙,“以前我在这儿办过案,这地方是学生们半夜翻出去上网的‘VIp通道’。”
叶秋没废话,助跑两步,双脚在粗糙的树干上交替一点,人已经轻灵地窜上了树杈。她伸手拉了林风一把,两人像是两只夜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围墙内侧的草坪上。
校园里静得出奇。
只有远处路灯下,偶尔飞过几只被惊扰的飞蛾。这里没有警笛,没有搜捕,那种久违的安宁感甚至让林风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
“实验楼在那边。”林风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校园的最北端,一栋灰扑扑的苏式老建筑,“国家超算中心就在那栋楼的地下。”
两人贴着灌木丛潜行,特警出身的叶秋在前面探路,每一个战术动作都标准得教科书一样。十分钟后,他们摸到了实验楼的后门。
门锁着。
“撬开?”叶秋摸出了别针。
“不用。有人在等。”
林风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在二楼一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玻璃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这是他和刘博士约定的暗号。不,准确地说,这是很多年前,他帮刘志远那个书呆子从高利贷手里拿回科研经费时,那个只会做数学题的家伙为了表示感谢,硬塞给他的“求救信号”。
“如果哪天走投无路了,来找我。”
当时刘志远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林风只当是个玩笑,谁能想到,堂堂省纪委的专案组长,会有被人当成通缉犯追得到处乱窜的一天。
几秒钟后,那扇窗户开了条缝。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脑袋探了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很快,一楼后门传来了一阵复杂的开锁声。不仅有机械锁,还有电子锁刷卡的滴滴声。
门开了。
刘志远站在门后,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人,厚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林……林处长?”他差点叫出声,赶紧自己捂住嘴巴,“快……快进来!”
林风和叶秋闪身进门。刘志远立刻把门反锁,上了三道保险,甚至还神经质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
“老刘,没人跟来。”林风看着他这副样子,虽然心里紧张,但还是有点感动。
“我知道,我知道……”刘志远搓着手,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急得转圈,“可是林处长,你……你现在可是名人啊!我刚才在实验室摸鱼刷手机,全网都是你的通缉令!说你涉嫌……涉嫌那个啥!”
“涉嫌间谍罪。”叶秋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刘志远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这就过分了啊!林处长当年为了我去堵高利贷的门,帮我们要回来的那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间谍?”
“老刘,谢谢你信我。”林风上前一步,双手如铁钳般抓住了刘志远的肩膀,“但我没时间解释太多。我现在确实是被通缉,但那是有人要杀人灭口。我手里拿着的,是那帮蛀虫要把几百亿国资转移去海外的证据。”
“几……几百亿?!”刘志远这种搞基础数学的,对钱的概念顶多停留在百万级,这个数字直接让他cpu过载了。
“对。如果不拦住他们,天亮之前,这笔钱就没了。”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超算。我需要这里那个直连卫星的加密通道。”
刘志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只是个教书匠,是个学者。窝藏通缉犯,即便是有恩于他的通缉犯,那可是要坐牢的。更何况还要动用国家级的战略资源。
空气凝固了几十秒。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林处长。”
刘志远突然扶了扶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着的背挺直了一些,“当年如果没你,我这个实验室早就散了,我也早就跳楼了。这命是你给的。”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还有一张红色的门禁卡。
“跟我来。去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是整个江东大学的禁地。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窗户,常年恒温恒湿。
巨大的机房里,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像沉默的巨碑静静伫立,蓝色的指示灯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闪烁。机房中央的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在这里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战歌。
“这就是‘深蓝’。”刘志远指着那片机海,语气里带着一点这个领域特有的骄傲,“全省乃至整个华东地区最强的算力中心。现在的负载只有30%,剩下的你可以随便用。”
他把林风带到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操作台前。
“这是管理员备用端,我也就只有这个权限了。”刘志远熟练地敲击键盘,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多位的密码,“物理隔绝做好了,外面的网监查不到这儿的流量出口。因为这儿走的不是公网,是教育科研专用的IpV6加密链路,直通……直通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是卫星的意思。
“够了。”林风把怀里的军用本掏出来,用数据线连上了操作台。
“不过……”刘志远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咱们只有四个小时。早上八点,维护组会来例行巡检,到时候这边的流量异常肯定会被发现。而且……”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林风:“我虽然不懂查案,但这超算的算力你是拿去干嘛的?这玩意儿用起来动静可不小,要是用来挖矿或者攻击什么政府网站,那警报分分钟就会响。”
“不是攻击。”林风一边飞快地在那台军用本上输入解码指令,一边头都不抬地说,“我要用来做一支金融杠杆。一支能翘起整个瑞士银行防火墙的杠杆。”
叶秋在旁边抱着那把早就被雨淋湿、现在又被体温焐热的枪,警惕地盯着入口:“四个小时。足够把天捅个窟窿了。”
“老刘,你还得帮个忙。”林风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需要你在系统日志里做一个假的访问记录。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早上有人查过来,你就说昨晚系统被黑客攻击了,你是受害者。这个端口是你为了追踪黑客才打开的。”
“你这是要让我把你卖了?”刘志远愣住了。
“这叫弃车保帅。”林风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惨白的屏幕光下有些苦涩,“我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了,没必要把你也拉下水。你是国家的宝贝,你的脑子留着还有用。”
刘志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设置了一个伪装程序。
“好了。这里是你们的战场了。”他把一张还有温热的门禁卡塞进林风手里,“我去上面给你们守着门。要是有人来了,我就摔杯子。”
这大概是一个书生能做出的最狠的承诺了。
看着刘志远那稍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防爆门后,林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秋。
“开始吧。”
“小马那边准备好了吗?”叶秋问。
“他在基地一直盯着。只要这边信号接通,那就是双剑合璧。”
林风的手指按在了回车键上。
随着“哒”的一声轻响,那台小小的军用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与此同时,地下室这成千上万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从平缓的呼吸模式,变成了疯狂的闪烁。
那是算力全开的征兆。
海量的数据流,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加密通道,冲向了大洋彼岸那个号称世界上最安全、最保密的金融堡垒——苏黎世。
屏幕上,一个被层层加密锁死的灰色图标,慢慢变成了亮眼的红色。
那是瑞士银行的后台入口。
一场没有硝烟、但这辈子从没这么疯狂过的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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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赛博幽灵
“滴……滴……”
死寂的地下机房里,只有这单调的连接提示音在回荡。
林风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进度条,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掉在键盘边缘,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连接建立失败,对方启用了物理地域锁定。”
那行红色的英文字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瑞士银行之所以能成为全世界洗钱者的天堂,靠的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安全策略。在非授信的物理区域(比如中国),即便你拿着正确的密码,也别想敲开那扇门。
“被挡住了?”叶秋抱着枪坐在旁边的机柜上,虽然看不懂代码,但红色一般都代表着麻烦。
“毕竟是世界级的防火墙,要是随便连个网就能进去,陈清源也不会把钱往那儿送。”林风并没有慌乱,双手离开了那台军用本的键盘,转而拿起旁边连接着超算主控台的一个有些陈旧的话筒。
“小马,醒着没?”
这声音并不是通过普通的电话网络传输的,而是经过了刘志远设置的那个特殊的量子加密通道,直接转化为了只有特定接收端才能解析的数据包。
省城南郊,废旧车辆扣留场附近的那个地下仓库里。
一直守在好几台显示器前、已经被组织部那个停职令吓得有点神经衰弱的小马,突然听到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虽然略带电流声但依然镇定的声音。
“组……组长?!”
小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泡面桶,“你还活着!我以为你们……”
“别废话。”林风的声音冷硬地切断了他的煽情,“我现在在江东大学超算中心。这边的算力管够,但我进不去瑞士那边的内网。我发给你一个特殊的Ip地址和一组密钥,那是陈梦电脑里提取出来的。”
“收到!”小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作为省纪委乃至全省最好的极客,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
“组长,我看到了!这是一个用量子纠缠原理加密的VpN随动跳板。”小马的声音在频道里变得专业而急促,“但是这个跳板有‘看门狗’程序,每隔三十秒就会扫描一次访问者的硬件指纹。如果我们直接用江大的Ip冲,第一时间就会被锁死。”
“那就给它造个假的。”林风冷静地指挥,“江大的超算现在就是个巨大的肉鸡场。你把访问请求拆碎了,伪装成几万个来自欧洲各地的普通商业数据包。比如天气查询、股市行情刷新、乃至是一个哪怕正在苏黎世打游戏的少年的数据流。”
“明白!分布式泛洪伪装。”小马的键盘敲得像是暴雨。
在江东大学那个冰冷的地下室里,林风能清晰地看到,原本那个红色的进度条开始动了。
超算的每一盏呼吸灯此刻都在疯狂闪烁。那是数以亿计的计算请求正在被生成。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大洋彼岸,或者是光缆另一端的某个服务器集群里,它看到的并不是一次来自中国的强行入侵,而是成千上万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正常访问”。
这就像是一场在这个网络世界里上演的“特洛伊木马”。
“看门狗程序欺骗成功!握手协议通过!”小马兴奋地喊道,“组长,门开了!”
随着这句话,林风面前这台小小的军用本屏幕猛地一闪。
那个灰色的银行图标不仅变红,然后瞬间变成了代表着最高权限的金黄色。一个新的操作界面弹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资金管理后台。界面极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曲线。
“这就是……陈家的金库?”叶秋从机柜上跳下来,凑到屏幕前。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那上面的数字还是让她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一线干警感觉一阵眩晕。
账户名:c.m trust Fund(陈梦信托基金)。
当前可用余额:3,850,000,000.00 USd。
三十八点五亿……美金!
按现在的汇率算,这就已经是近两百七十亿人民币!
“妈的。”叶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咱们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这数字后面的半个零。”
“这还只是现金池。”林风并没有被这金山银山晃了眼,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那个详细的流水菜单,“你看这里,还有大量的不可赎回债券和信托权益。加起来,这是个天文数字。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江东省的地皮、矿山、甚至老百姓的饭碗里刮下来的。”
就在这时,屏幕右上角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小钟表图标。
倒计时:00:29:15。
“那是什么?”叶秋指着那个正在跳动的数字。
“死亡倒计时。”林风的脸色一沉,“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或者说,只差一点就晚了。”
他点开那个倒计时的详细说明。
原来,就在半小时前,在瑞士那边应该是正常的工作时间,有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黑市掮客Alex——在这个账户上设置了一个批量自动转账指令。
指令内容是将这就是270亿人民币的资金,分拆成两百多笔,转入位于开曼群岛、巴哈马和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上百个离岸空壳公司。
一旦转账完成,这笔钱就像是汇入大海的水滴,经过这这世界上最复杂的洗钱网络一搅和,就算是神仙也追不回来了。而这个倒计时,就是银行内部为了大额资金安全设置的最后“静默期”。
还有二十九分钟。
“能取消吗?”叶秋急了,“你是管理员,直接点取消啊!”
林风试着点击那个红色的“cancel(取消)”按钮。
“需要二级生物识别验证(指纹/虹膜)。”
弹窗冷冰冰地拒绝了他。
“该死!”林风狠狠锤了一下桌子。陈梦那个女人真他在想得周全。虽然拿到了秘钥,但没有她那个大活人在现场按手指头,这就是只能看不能动的摆设。
“没有指纹,这钱就是看的。”小马在耳麦里也慌了,“组长,能不能模拟指纹信号?但这需要时间去建模,至少得两个小时,来不及了!”
二十八分钟。
每一秒钟的跳动,都像是陈清源那嘲讽的笑声。
“不能取消,那就给它换个去处。”林风盯着屏幕,眼神变得极度危险,就像是一头已经被逼到绝境准备亮的一口獠牙的狼,“小马,既然我们阻止不了水流出去,那我们能不能把接水的管子换了?”
“换管子?”小马愣了一下,“你是说修改收款人?但这同样需要二级验证啊!”
“不需要。”林风飞快地切换界面,调出了这个银行后台的一个隐藏功能模块——“investment(投资)”,“转账需要验证,但是‘高频交易’指令,为了保证时效性,往往是可以豁免二级验证的,只要有一级秘钥和交易员密码就行。而Alex那个混蛋为了方便自己抽佣,早就把这个密码哪怕是默认保存在了陈梦的常用设置里。”
是的,这就是陈清源体系里最大的漏洞。不是技术,是人性。是那个掮客Alex的贪婪和懒惰。
“你是想……”小马的声音开始颤抖,他隐隐猜到了林风想干什么,“你想把这几百亿不是转给谁,而是直接扔进金融市场?!”
“对。”林风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既然这笔钱要跑,那我就把它变成某种‘商品’。只要我在这个倒计时结束前,用这笔钱生成一个必须立即执行的巨额买单,那么资金池就会立刻被锁定用于交割,那个转账指令就会因为‘余额不足’而自动挂起失效。”
“但这得买什么东西能瞬间吞下将近四十亿美金?”叶秋虽然听不太懂技术细节,但她懂钱,“买股票?买黄金?这都会引起市场熔断吧?”
林风没有回答叶秋,而是问小马:“Alex最近在做庄什么项目?那个混蛋最贪,他一定会有自己的私货。”
“查到了!”小马几乎是嚎出来的,“那个混蛋最近在疯狂推一个叫‘泰坦币’(titancoin)的虚拟货币!这是个没什么实际价值的空气币,盘子不算太大,但是杠杆极高。Alex是主要的做市商。”
“泰坦币。”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名字起得不错,泰坦尼克号也是泰坦。”
“组长,你不会是想……”
“小马,给我写个脚本。”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这种平静下涌动着滔天的巨浪,“我要在这个平台上,用一百倍的杠杆,开一个‘做空’的超级大单。标的物就是这个泰坦币。”
“做……做空?!”
小马和叶秋同时惊呆了。
一般来说,手里有巨款,要买也是买涨。做空?这意味着林风是在赌这个币会跌。而且,他是拿着自己敌人的钱,去砸敌人的盘子。
“可是Alex是庄家啊!”小马喊道,“他手里有筹码,你要是做空,他肯定会拉爆你!到时候这几十亿就真的全都赔给Alex了!”
“我就是要赔给他。不,准确地说,我是要把这个盘子彻底砸烂。”林风解释道,“这么大的一笔资金突然做空入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空信号。市场会恐慌,散户会抛售。而Alex作为庄家,为了护盘不让自己的币归零,他必须拿真金白银来接我的盘。这就像是两辆高速对撞的火车。”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袭击。
林风是用陈清源的270亿,去撞Alex的命根子。
结局只有一个:陈清源的钱会被锁死在保证金里或者直接爆仓蒸发;而Alex的盘子会崩盘,他的身家也会陪葬。
谁也别想好过。
这就是最极致的“黑吃黑”。
“脚本大概需要十分钟。”小马的声音虽然在抖,但充满了狂热。作为一个技术宅,这辈子能参与一次这种级别的金融核爆,值了。
“快点。时间不多了。”
林风看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
00:15:30。
机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林风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叶秋。”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这一把我们真的把这几百亿给搞没了,你说组织上以后会怎么定咱们的罪?”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管初衷如何,那毕竟是国有资产。这在法律上是个巨大的灰色地带。
叶秋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弹夹,哗啦一声上膛,靠在林风的椅背上,笑了笑:“要是真能把陈清源弄死,这罪名我帮你扛一半。到时候你是主犯,我是从犯,咱们监狱里还能当个邻居。”
林风也笑了。
这就是战友。
“脚本写好了!”耳机里,小马大喊一声,“加载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林风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大红色的回车键上。
屏幕上,那个瑞士银行的后台界面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正贪婪地等待着这一场豪赌。
“陈清源,Alex。”
林风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就像是死神在点名。
“接好这一单。这可是江东三千万老百姓送给你们的礼物。”
“啪!”
清脆的键盘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
那一行行代码,那一万个伪装的Ip数据包,在一瞬间化作了一条咆哮的资本疯狗,冲出了超算的端口,扑向了数千公里外的那个脆弱的金融市场。
那一刻,仿佛能听到大洋彼岸传来的尖叫声。
第213章 做空指令
回车键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林风听来,却像是一颗战术核弹的引爆声。
屏幕上的画面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那个代表着瑞士银行后台的金色页面,突然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那不是错误提示,那是交易界面的背景色——做空模式已激活。
“指令已确认。正在拆分买单……”
“第一笔保证金注入成功。金额:5亿美金。杠杆倍数:100x。”
“第二笔注入成功……”
“第三笔……”
一条条绿色的执行成功提示在红色的背景上疯狂刷屏。这场景诡异得像是在看一场没有硝烟的屠杀直播。
江东大学地下三层。
刘志远站在林风身后,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原本长长一串的账户余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跳水——
38亿……20亿……5亿……
“我滴个乖乖……”刘志远哆嗦着推了推眼睛,“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败家?要是换成百元大钞烧着取暖,这会儿估计火都能把我们学校给烧了。”
“这不是败家。”林风死死盯着K线图,“这是在喂鲨鱼。”
叶秋不关心钱,她关心的是那边的反应。
“那边发现了没?”
“发现了。”林风指了指屏幕下方的交易深度图,“看,有人正在试图拔网线。”
......
苏黎世,湖畔豪宅区。
现在是欧洲时间的下午,阳光正好。Alex正端着一杯香槟,躺在价值三千刀的躺椅上,享受着从湖面吹来的微风。作为整个欧洲地下金融圈赫赫有名的中间人,这一单帮江东陈家“资产大挪移”若是做成了,光是手续费就够他再买一栋这样的别墅。
突然,别墅里的警报声大作。
不是防盗警报,而是他的私人交易终端发出的“爆仓预警”。
Alex手一抖,香槟洒了一身。他慌忙冲进书房。那四块硕大的金融显示屏上,他辛辛苦苦坐庄护盘了半年的“泰坦币”,原本走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此刻却像是一个跳楼的人,划出了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断崖线。
“不可能!”他大吼一声,扑到键盘前,“哪里来的抛压?谁手里还有这么多货?”
他快速敲击键盘,查询交易对手盘。当他看到那个正在疯狂砸出巨量空单的账户Id时,他那修剪得精致的络腮胡子差点没被他自己揪下来。
Account: c.m trust(陈的信托)。
“crazy bitch!(疯婆子)”Alex对着屏幕歇斯底里地咒骂,“陈梦这个女人疯了吗?!那是我的币!她拿着自己的钱来砸我的盘?她是想同归于尽吗?!”
他第一时间抓起加密卫星电话,疯狂拨打陈梦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FK!”Alex狠狠地把电话摔在地毯上。
他现在面临一个生死难题。
因为他是泰坦币的做市商,也就是庄家。这种山寨币,本质上就是个只有他在维持的空壳。林风的这个操作,虽然是在做空,但因为使用了100倍的杠杆,这笔相当于几千亿美金的空头头寸如果不接住,币价就不是腰斩,而是直接归零。
一旦归零,Alex抵押在交易所的所有资产,包括他这两年骗来的所有钱,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那些跟风买入的欧洲黑帮、毒枭们的钱全部蒸发。那些人可不会听他解释什么“中国陈梦发疯了”,他们会直接把他切成片喂狗。
“接!必须接住!”
Alex双眼通红,像是赌红了眼的赌徒。他颤抖着手,调动了自己所有的备用金,同时也把原本准备帮陈清源转走的那部分“过路钱”全部填了进去。
“你想玩命?老子陪你玩!”
......
“接住了!”
江东大学地下室里,小马兴奋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
“组长!对方开始护盘了!Alex正在疯狂吃进我们的空单!币价止住了下跌趋势,正在反弹!”
林风看着大屏幕上那根触底反弹的K线,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阳谋。
Alex不得不救市,而他救市用的钱……呵呵。
“很好。把剩下的所有钱,全部砸进去。一美分都别留。”林风下达了绝杀令。
“这次我们换个玩法。”林风眼神冰冷,“刚才那波是做空,现在这波,我们在最低点反手做多。”
“什么?!”小马感觉自己的脑子跟不上了,“组长,咱不是要砸盘吗?怎么反手做多了?这……这不是帮Alex抬轿子吗?”
“不。”林风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背脊发凉,“ Alex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在拼命买入护盘。如果他在拼命买的时候,我也跟着买,那币价就会像火箭一样窜上去。然后……”
“然后等他把自己所有的流动性都耗在‘拉升’上的时候,我们再在这个虚高的价格上,一把平仓离场。”
这叫“诱多杀”。哪怕是专业的交易员,也未必能反应过来这种极速的反复横跳,更别说现在只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土拨鼠的Alex。
“这……这也太黑了。”刘志远在旁边也听明白了,咽了口唾沫。这哪里是金融战,这一套连招下来,不仅要把人钱全坑光,还要把人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执行。”
林风可没空搞人道主义关怀。
随着最后的回车键再次落下。
瑞士银行后台那个本来已经清零的余额数字,因为前面的平仓和反手做多,突然开始诡异地跳动。
而更诡异的是,原本处于“自动转账冻结期”的那笔资金指令,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Error 404: Insufficient balance(余额不足)】
【Error 502: Assets Frozen for margin call(资产因触及保证金红线已被冻结)】
那个原本悬在头顶的“29分钟”转账倒计时,因为账户资金被挪用去打了这一场毫无意义的“多空大战”,导致在最后一刻,扣款失败!
因为钱都在“泰坦币”的池子里滚着,账户空了!
“成了!”叶秋一拍大腿,“管他以后这钱最后去那儿,反正现在陈清源别想把它转走!”
林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赌局,他赢了第一把。
但这只是开始。
因为Alex那边如果看到币价上涨,他也能解套。
林风要的不是解套,是死局。
“小马。”林风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币价已经被我们和Alex联手拉回了高位。Alex现在一定在庆幸自己护盘成功了。”
“对,我看数据,他甚至还在回调补仓,想摊平成本。”
“好。那现在……举报他。”
“啊?”小马再次傻眼,“举报谁?”
“举报‘泰坦币’交易平台。就向欧盟金融监管局(ESmA)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同时实名举报。”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U盘插上,“这里面有泰坦币所有的洗钱交易记录底档,以及Alex利用该平台为恐怖组织融资的证据(这是陈梦本子里记录的一条隐秘线索)。”
“一旦举报信发出去,按照那边的法律流程,哪怕只是涉嫌,这个交易平台的所有资金出入口都会被瞬间……熔断。”
这就是林风给陈清源准备的最后的坟墓。
钱还在,币还在,价格甚至很高。
但是,平台被封了。
就像是你中了五个亿的彩票,但是兑奖中心被炸了。
那种看着钱近在咫尺却一分都拿不到的绝望,比直接亏光还要痛苦一万倍。
“小马,这封举报信,务必用陈清源或者陈梦的名义发。”林风补充了一句最杀人诛心的指令。
“组长……你这招……”小马已经找不到形容词了,“这招叫什么?”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已经飙升到高位的K线图,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关门打狗。”
……
十分钟后。
瑞士,Alex的豪宅。
他正瘫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终于翻红的曲线,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几分钟,他感觉自己像是去地狱里走了一圈。好在,最后不知道那个疯婆子为什么突然转性了,竟然跟他一起做多,把价格抬回来了。
“神经病……等这事过了,老子一定要去中国杀了她……”Alex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伸手去拿鼠标,准备趁着高位赶紧把自己的本金撤出来。
然而。
当他点击“Sell(卖出)”按钮的时候。
屏幕上没有跳出交易成功的绿框。
而是弹出了那一让他这辈子做噩梦都会惊醒的黑底白字的通告:
【wARNING:this platform is under investigation by SEc & ESmA due to suspected money laundering activites. All withdrawals are SUSpENdEd immediately.】(警告:本平台因涉嫌洗钱活动正接受SEc和ESmA调查。所有提现即刻暂停。)
“不!!!”
Alex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被割了喉咙的野兽。
他疯狂地点击鼠标,甚至抓起键盘狠狠砸向那几百万定制的显示屏。
屏幕碎了,冒出了火花。
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Account Frozen(账户冻结)”的黑色幽灵并没有消失。
他的钱,陈清源的钱,所有客户的钱,全部变成了那个被封锁系统里的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这就是死局。
……
与此同时,江东省,省委常委大院一号别院。
时间是上午八点。
陈清源正在吃早餐。一碗精致的小米粥,配着两碟特供的酱菜。
他是个很自律的人,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吃饭的时候绝不看手机,也不接电话。
但是今天,这个规矩被打破了。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他的生活秘书,一个跟了他二十年、向来以沉稳着称的中年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卫星加密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书……书记……”秘书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清源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慌什么?天塌了?”
“天……真的塌了。”秘书把手机递过去,“是……是那边的财务总监,他说……钱……所有的钱……”
陈清源心里咯噔一下。他一把抓过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和撞击声,显然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公!完了!全完了!”财务总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断气了,“刚才……Alex那个平台被欧美那个联合调查组给封了!我们在那边的两百七十亿备付金,全都被锁在里面了!”
陈清源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闷棍。
他当然知道Alex那个平台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这辈子积累的所有家底,更是他身后那个庞大利益集团准备用来“安全着陆”的降落伞。
“怎么会被封?不是说万无一失吗?那个Alex不是说他在SEc有人吗?”陈清源对着电话咆哮,平日里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
“是……是被举报了!”那边的声音更加绝望,“而且……而且举报信是从陈梦小姐的私人Ip发出去的!Alex那边现在也不接电话了,他在那边已经被黑帮悬赏了……”
“陈梦?”
陈清源手一松,价值不菲的加密手机“啪”地掉进了面前的小米粥里。
他那个最信任的、最“聪明”的私生女,把他卖了?
不。
陈清源毕竟是在官场沉浮了四十年的老狐狸。哪怕在这个瞬间,他的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陈梦现在被关着,不可能发举报信。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拿到了陈梦的电脑,拿到了那个只有陈梦知道的秘钥。
“林……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中透出的杀意让整间餐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站起身,那件宽松的居家服下,那具已经有些佝偻的身体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备车。”
“去……去哪?”秘书战战兢兢地问。
“不去哪。”陈清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拿起了那个可以直接连通省公安厅特警总队的红色电话。
“通知张大海(省厅厅长,他的人),给我调动突击队。定位所有能接入海外网络的超级计算机节点。”
“你是说……”秘书瞪大了眼睛。
“那个林风,一定是在用超算搞鬼。普通的电脑根本不可能在那几分钟内完成那么复杂的操盘。”
陈清源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找到他。不管是在哪里,就算是把那栋楼轰平了……”
“就地格杀。”
第214章 大洋彼岸的尖叫
瑞士苏黎世,伯恩大街17号。
这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这里是Alex的私人堡垒,也是他那个庞大地下金融帝国的指挥中心。
但此刻,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恐怖袭击的灾难现场。
价值十几万欧元的定制显示器碎片撒得满地都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泼满了红酒和咖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雪茄、酒精和绝望的焦躁气息。
“False! Absolutely False!(假的!全是他妈假的!)”
Alex此刻正像个发了疯的野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屏幕稀碎的手机,对着那几个正在颤颤巍巍试图修复服务器的手下咆哮着。
他的金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蓝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透着濒死的恐惧。
就在十分钟前。
那一封来自“陈梦Ip”的实名举报信,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ESmA(欧洲证券市场管理局)的联合执法通告甚至比FbI的突击队还要来得快。仅仅几分钟,他在全球主要服务器节点的所有数据接口就被物理切断了。
更致命的是那个“熔断”。
他的钱,陈清源那270亿,还有几个俄罗斯寡头的备付金,总计超过500亿美金的流动性,这瞬间被冻结在了那个叫做“titancoin(泰坦币)”的非法交易平台上。
那不是普通的冻结,是“blacklist Frozen(黑名单冻结)”。这在这个圈子里意味着,这笔钱已经变成了各国政府眼中的肥肉,哪怕你想花十倍的律师费去打官司,也没人敢接这个案子。
“boss... we cant bypass the firewall...Its hardware level blocking.(老板...我们绕不开防火墙...是硬件级别的封锁。)”一个满头大汗的技术主管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boom!”
Alex直接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了过去,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头倒地。
“我不要听这些!我要钱!把我的钱拿出来!”Alex冲过去揪住主管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去告诉SEc的那群狗,这是误会!这是系统错误!”
“没有误会,Alex先生。”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Alex猛地回头。
站在门口的,不是警察,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得像是衣柜一样的斯拉夫人。他们的西装下摆鼓鼓囊囊,显然带着重家伙。
俄罗斯人。
Alex的腿瞬间就软了。他当然认识这两个人,这是那个把几亿美金放在他这里洗白的圣彼得堡“教父”伊万诺夫的保镖。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Alex慢慢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那台还在冒着电火花的服务器。
“我们听说,平台出了一点小问题?”其中一个光头大汉一边摆弄着手里那把甚至都没装消音器的m1911,一边用蹩脚的英语问道,“伊万诺夫先生让我来问问,他的那笔石油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马上!就在处理!”Alex立刻举起上手,“真的只是技术故障!你们也看到了,是一个叫chen的中国女人在搞鬼!她在恶意举报我!但我能解决,给我一小时……不,半小时!”
光头大汉笑了笑,那个笑容让Alex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半小时?Alex,SEc的人还有十分钟就到。你觉得你有半小时吗?”
大汉走过来,没有开枪,而是重重地拍了拍Alex的脸,就像在拍一条即将被宰杀的狗。
“伊万诺夫先生说了,如果这次钱没了。那你也不用想去监狱了。监狱里没有你想的那种保护。”
“他会对你的家人,和SEc对你一样好。”
说完,那两人转身离开,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帮他关上了房门。
Alex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钱没了,他或许还能坐几年牢出来再混。但如果是因为他的愚蠢(无论是技术失误还是被钓鱼),导致了那些真正大佬的钱没了。
那他和他的全家,会被切碎了扔进化粪池里。
“陈梦……陈清源……”
Alex从牙缝里念着这两个名字,眼泪从血红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不恨林风,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林风是谁。在他看来,这这就是陈家内部的一次黑吃黑。那个疯女人不惜自己爆雷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
Alex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那台还在冒烟的主机前,从主机后面那个隐蔽的插槽里,拔出了一个红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加密硬盘。
那是他的保命符。
里面记录了这十年来,通过他这个手套,向海外转移资产的所有客户的真实名单和原始转账路径。不仅仅是陈清源,还有几十个和他一样的“大老虎”。
“喂?我要找FbI的反洗钱部门。”
Alex拨通了那个他这辈子发誓绝不会打的电话,声音因为恐惧和仇恨而变得尖锐。
“我要自首。我要在这个做污点证人。我手里有一份名单……对,涉及那个中国的高官……只要你们能保我不死,我把这一把它全给了!”
……
大洋彼岸。江东省。
省委大院的空气,此刻凝固得让人窒息。
陈清源跌跌撞撞地回到书房,刚才那股要去特警队杀人的劲头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虚弱。
他瘫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红木太师椅上,手在不停地哆嗦,连去端茶杯都对不准,紫砂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记,您……您得保重身体啊。”生活秘书小李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带着哭腔劝道。他跟了陈清源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年省长换届那种惊涛骇浪,也没见过老爷子这副模样。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绝望。
“钱……没了吗?”陈清源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炭。
他问的很蠢。刚才财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他不死心。人到了这种时候,总会幻想还有一丝奇迹。
秘书不敢回答,只能把刚刚收到的另一条消息轻声汇报:“刚才……海外那边传来消息。那个Alex……报警了。”
“报警?”陈清源瞳孔猛地一缩,“他报什么警?”
“向FbI自首。”秘书低下头,不敢看陈清源的眼睛,“据内线说,他交出了‘全部底账’以寻求证人保护。”
“轰!”
陈清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如果说钱没了是被砍断了双腿和给养,那Alex的自首,就是直接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底账!
那是他的生死簿!上面每一笔账,都对应着他在国内的一个个项目、一次次批文、甚至是一条条人命!
不光是他,还有那些依附在他这棵大树上的厅长、局长、董事长们……全都得完蛋!
“林风!这个畜生!这个畜生啊!!!”
陈清源突然爆发出一声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凄厉咆哮。他抓起桌上那个价值连城的端砚,狠狠地砸向墙上的那幅字。
“清正廉洁”四个大字,被砚台砸都在正中间,墨汁飞溅,像是一摊黑色的血。
他恨啊!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小科员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算无遗策。他用利益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用权术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他以为只要把钱弄出去,哪怕这边东窗事发,他在国外也能做个富家翁,子孙后代几辈子不用愁。
可现在,那个林风,那个他眼里一直是个小蚂蚁一样的角色,竟然用这种他根本看不懂的、不讲武德的“黑得发亮”的手段,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光掀桌子,还放火把房子点了!
“书记……现在……现在怎么办?”秘书已经吓傻了。
陈清源毕竟是个人物。在那阵疯狂的发泄之后,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阴狠冷静又回来了。或者说,那是困兽临死前的最后一次反扑。
“怎么办?”陈清源喘着粗气,眼神变得像是一条毒蛇,“只要我不死,我就还是省委常委,还是江东的天!”
他一把抓起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
“给我接省公安厅,找李刚(副厅长,心腹)。”
电话很快接通。
“老领导,您指示。”那边的声音依然恭敬,显然还不知道天已经塌了一半。
“林风在哪里?还没找到吗?”
“技侦那边刚才锁定了!”李刚汇报,“信号源确实是在江东大学!但是精确位置好像被什么屏障挡了一下,刚才最后一次定位是在那边的实验楼地下区域。”
“听着。”陈清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管他手里有什么,也不管他在干什么。现在,立刻,马上。带人过去。”
“记住,是带特警突击队。全副武装。”
“理由?”李刚那边犹豫了一下,“首长,那是大学,动特警需要……”
“需要理由?”陈清源冷笑一声,“林风是通缉犯!他手里有枪!而且他现在正在利用学校网络攻击国家金融系统!涉嫌严重的暴恐活动!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纯粹是颠倒黑白。把林风阻击洗钱说成是攻击国家金融,把叶秋的自卫武器说成是暴恐。
但权力就是这样。在真相大白之前,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够……够了。”李刚领会到了老领导话里的杀气,“那……抓活的?”
“活的?”
陈清源看着墙上那幅被砸烂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种暴恐分子,万一反抗激烈,甚至是试图引爆什么……为了几万学生的安全,为了国家财产不被破坏……”
“你们有权,也有义务,果断处置。”
“我要看到他……停止呼吸。”
电话那头的李刚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标准的立正声音:
“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陈清源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瘫回椅子里。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如果不杀林风,等Alex的口供传回国内,或者是林风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他就死定了。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只有死人,才能背上所有的锅。
到时候,可以说林风是境外间谍,因为事情败露而狗急跳墙攻击金融系统,被正义的警察当场击毙。而那些钱的损失,也可以推到林风的一通乱操作上。
至于真相?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林风……下辈子投胎,别这么好管闲事。”
陈清源看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
江东大学,地下机房。
林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冷。那不是冷气的风,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直觉。
“组长,你看!”
小马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监控小窗口。那是他顺手入侵的校园安防系统。
画面上,原本宁静的大学正门口,突然冲进来了一列黑色的车队。足足有十几辆。
没有警笛声,甚至连警灯都没闪。
但那一辆辆车顶上架着的防暴装置,和那一身身黑色的特警作战服,在高清摄像头下显得格外刺眼。
“特警队……”叶秋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太熟悉这种队形了,“这不是来抓人的。”
她指着带头那辆防暴装甲车上的机枪塔,“这是突击队形。这种配置,是对付武装劫持或者是极端暴恐分子的。”
“他们是想……”刘志远哆嗦着问。
“灭口。”林风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动了人家这么大的蛋糕,把人家逼到了这一步。换谁都会狗急跳墙。
“来了多少人?”林风问。
“至少两个中队,六十人以上。带重武器。”小马的手指在颤抖,“组长,那个带队的我认识,是省厅特别行动队的‘阎罗’王建,是陈清源那个副厅长女婿的死忠。”
林风看那一一眼那个还没有跳完数据的传输条。
Alex的崩盘只是第一步。他还要把手里这本陈梦的“百官行述”全部发出去,发给上面的那位。
“还需要多久?”
“网络被封锁了。”小马满头大汗,“这群孙子,他们带了信号屏蔽车!整个学校的网络现在都是断的!刚才的量子通道也变得极不稳定!”
“那就用物理突围。”
叶秋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夹。
“一共还有七发子弹。不够杀出去,但够动静大点。”
她看着林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那一团燃烧的火。
“走天台。”林风合上那台军用本,一把拔掉数据线,“地下室是死地,被堵在这儿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去天台干嘛?跳楼吗?”刘志远快哭了。
“不。”林风把笔记本塞进怀里,那里面是比几百亿更重要的东西。
“去让他们看看。”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所有人的眼睛底下。”
“让他们知道,有些火,是枪炮灭不掉的。”
第215章 陈清源的愤怒
省委一号别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电话挂断后的几分钟里,陈清源保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再次炸响,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去划玻璃。
陈清源那个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乱了几根发丝,垂在满是老人斑的额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清源书记!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管家”,省投资公司的董事长赵立威。平日里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此刻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刚才老钱他们几个私下找我……说是地下钱庄的渠道全断了!他们准备转出去给孩子买房的钱,卡在通道里不见了!现在几个人都在我办公室里闹呢!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Alex那边出问题了?”
陈清源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话筒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说话啊书记!是不是出事了?那可是大伙的保命钱!要是这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下面的人心可就散了!到时候为了减刑,那是神仙都挡不住他们乱咬人啊!”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放在平时,陈清源早就让纪委去请赵立威喝茶了。
但现在,他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现实。
什么忠诚,什么信仰,什么这一派那一系,维系这艘庞大破船不沉的唯一钉子,就是钱。
现在,林风那个混蛋,把这颗钉子拔了。
“告诉他们,闭嘴。”陈清源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嚼着沙砾,“我在处理。不想死,就都在办公室里老实待着。”
“咔嚓。”
电话被重重扣死。
陈清源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因为充血变得猩红。
“林风……”
他并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恐惧。一种对于失控的极致恐惧。
如果不把林风按死,如果不把那份原始的账本和秘钥抢回来,不用等以后,今天晚上,他这个“江东省的天”,就会被这群急红了眼的饿狼撕成碎片。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他是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的队长,也是陈清源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心腹。
“怎么样?”陈清源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确认了。”
技术队长满头大汗,把一台平板电脑递过去,“刚才那几分钟,瑞士那边的金融数据流遭到了海量数据的冲击。我们将流量进行逆向溯源,攻击源头确实是江东大学。”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张卫星地图,上面被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具体位置是江东大学国家级超算中心,实验楼地下三层。那个节点的权限被非法提权了,使用的是……陈梦小姐的管理员秘钥。”
“还有通过校园安防系统截取到的画面。”
技术队长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虽然只有几秒钟,而且有些模糊,但陈清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林风。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年轻人,正坐在超算中心的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U盘,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而在他旁边,站着那个替他开车的女人,手里拿着枪,正在警戒。
“真的是他……”
陈清源看着画面,突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低笑,“好手段啊。林风,利用我的网络,做我的空,杀我的人。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比我都溜。”
笑声戛然而止。
陈清源猛地把平板电脑砸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他还活着。”陈清源转头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秘书小李,语气森然,“只要他在发那些数据,只要他手里那个U盘还在,我们所有人,都是死刑。”
秘书小李浑身一颤:“书记,李厅长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不够。”
陈清源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红头文件纸。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过,力透纸背:
“鉴于江东大学发现持有重武器的极度危险分子,正在利用国家战略设施(超算中心)对我国及国际金融系统发动恐怖袭击,严重威胁国家安全……”
他抬起头,看着技术队长:“现在的定性,不是抓捕通缉犯。是反恐。”
“恐怖分子?”技术队长愣了一下,“可是他们只有两个人,而且……”
“我说他是,他就是!”
陈清源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震得嗡嗡作响,“他在攻击金融系统!这难道不是网络恐怖主义?他在挟持学校教授!这难道不是绑架?他手里有枪!这难道不是暴力对抗?”
“通知前线指挥部,把这个定性给我传达下去!”
陈清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狰狞的扭曲,这才是这个在官场浸淫几十年的老政客撕下面具后的真面目。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把任何帽子扣在对手头上。
“既然是恐怖分子……”陈清源的声音低沉如同恶鬼,“那就不用顾忌什么伤亡指标了。”
“遇到反抗,不用请示,允许当场击毙。”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最关键的指令,“那个恐怖分子手里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红色U盘,那是他发动袭击的工具。行动结束后,这些物证必须第一时间封存,除了我,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
“听懂了吗?”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抓捕,这是灭口。这是要把所有的真相,连同林风这个人,一起埋葬在那堆废墟里。
“去吧。”
陈清源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
上午八点三十分。江东大学正门。
原本充满书卷气的校园,此刻已经被刺耳的警笛声撕裂。
十几辆特警防暴车并没有停在校门口,而是直接撞开了起落杆,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碾过平整的柏油路,直扑位于校园西北角的实验楼。
车厢里,气氛肃杀。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们正在检查装备。这一次,他们领到的不是橡胶棍和催泪瓦斯,而是实弹。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了省厅副厅长、也就是这次行动总指挥李刚的声音。
“根据可靠情报,盘踞在实验楼的目标人物极其危险。他们持有自动武器,已经控制了超算中心,正在进行反人类的破坏活动。省委要求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除威胁!”
带队的特警中队长叫王建,是个跟着李刚干了十年的硬茬子。他拉下头盔上的战术面罩,眼神冰冷。
他其实心里隐约知道林风是谁,也知道这事儿透着蹊跷。但在纪律部队,命令大于天。更何况,这道命令是来自省里那位“老爷子”的直接指示。
“重复一遍规则。”王建按下耳麦,声音在每一名突击队员耳边炸响。
“目标如果持有任何电子设备,或者做出任何可能有威胁的动作,不用警告,直接开火。”
“一队封锁出口,二队强攻正门,三队……狙击组,占领对面图书馆制高点。”
“把狙击枪的保险打开。”
王建透过防弹玻璃,看着越来越近的那栋灰色实验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林风,别怪兄弟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辆猛地急刹。
车门打开。
几十双黑色的战术靴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
实验楼下,原本正在准备早课的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呆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无关人员立刻撤离!拉警戒线!”
这一刻,象牙塔变成了修罗场。
而在这栋楼的地下深处,那个孤注一掷的年轻人,还在和那一串串如同生命倒计时般的代码搏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那是真的枪,真的子弹。
一场以“反恐”为名的合法谋杀,已经拉开了大幕。
第216章 被包围的象牙塔
“快快快!一楼清空!所有学生立刻离开!”
早晨八点五十,江东大学实验楼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刺耳的警报声在大厅回荡,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冲进大门,手中的95式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让抱着书本的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特警队长王建站在大厅中央,头盔下的眼神冷硬如铁。他一只手按着耳麦,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战术推进的手势:“一队控制电梯井!二队封锁两侧安全通道!狙击手,给我把所有能看到地面的窗口锁死!”
这哪里是抓捕,这分明就是战场清剿。
与此同时,地下三层,超算中心机房。
这里的隔音太好了,地面的喧嚣传不下来,只有那一排排巨大的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映照在林风略显苍白的脸上。
“滴。”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那个红色的“operation plete(操作完成)”字样,在这一刻显得格惊心动魄。
“成了!”
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嘶哑,“组长!所有的做空交易单据,加上从Alex电脑里提取的原始洗钱日志,全部做成了那个特殊的‘镜像包’。已经通过预设的暗网通道发送了!”
那个特殊的邮箱,是中纪委暗访组专用的“死信箱”。除了北京特定的几个人,没人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这不仅是证据,更是林风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或者说,是遗书。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疲惫和恐惧全部吐了出来。他颤抖着手,从主机接口上拔下那个已经发烫的红色U盘,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老刘。”他转过身,看着一直在旁边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刘志远博士。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和数据打交道的书呆子,今天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两只手紧紧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林……林处长,结束了吗?”刘志远声音哆嗦着问。
“对我们来说,结束了。”林风的眼神复杂,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志远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的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和刘志远的手铐在了一起。
“什……什么意思?”刘志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我是你,一会儿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就大声喊‘我是人质,我是被逼的’。”林风平静地解开了手铐,但也并没有真的锁上,只是做个假象,“别解释你帮我开了权限,别说你认识我。就说我拿枪指着你的头逼你干的。”
“可是……”刘志远是个实在人,“这不是撒谎吗?”
“这是救你的命。”林风打断了他,声音严厉,“老刘,这事儿太大了。几百亿的黑钱,十几条人命。你是个学者,你的手该去敲键盘,不该沾这些脏事。懂吗?”
刘志远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不仅仅是胆子大,更是一种骨子里的担当。
“林……林风……”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那是破门锤撞击防火门的声音。
“来了。”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叶秋猛地拉动枪栓,那是她最后的保命武器——一把从当初红袖山庄缴获的走私格洛克,弹夹里只有七发子弹。
她快步走到林风身边,不仅没有紧张,反而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速度很快。听脚步声,至少下来了二十个人。是防暴或者反恐级别的配置,穿着重型防弹衣。”
“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清场的。”林风听出了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背后的含义。没有喊话,没有谈判专家,只有沉默的推进。这是标准的歼灭战术。
陈清源急了。他不想让自己开口。
“地下室是死地。”叶秋迅速判断局势,“这里只有这一条通道,防火门一炸开,几个震爆弹扔进来,我们就是等着被扫射的活靶子。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林风看了一眼四周。确实,这间巨大的机房没有任何窗户。
“通讯呢?”林风问。
“彻底断了。”叶秋看了一眼手机,“不管是民用信号还是校园网,全部归零。他们开了全频段干扰车。现在这里就是一座孤岛。”
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口铁棺材里。
“那就不能死在这里。”林风突然笑了,那是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狠劲,“既然他陈清源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下室,我就偏要去太阳底下。”
他指了指机房角落里的那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口,“那个管道,通向哪里?”
刘志远抬头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排热风道,直通……直通楼顶天台的冷却塔。”
“天台?”叶秋眼睛一亮。
“对,天台。”林风一把抓起那个装有关键证据的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天台没有遮挡,干扰车的信号在那边最弱。而且,那里有一样东西,是陈清源最怕的。”
“什么?”叶秋问。
“光。”林风指了指头顶,“还有几千双眼睛。”
“轰。”
又是一声巨响。防火门已经被炸开了一个角,浓烟滚滚而入。
“走!”
叶秋二话不说,一脚踹开通风口的百叶窗,托着林风先爬了进去。林风回过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刘志远。
“老刘,记住,趴下,抱头!千万别抬头!”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的管道里。
刘志远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是如狼似虎的特警队。他咬了咬牙,按照林风说的,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却是对着那个通风口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活下去啊……”
“安全确认!突入!”
几秒钟后,防火门被彻底撞开。几枚闪光震撼弹被扔了进来,刺眼的白光和巨响甚至让趴在地上的刘老板都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许动!警察!”
五六名特警举着盾牌冲进来,用枪指着地上唯一的活人。
“人呢?目标呢?”带队的王建冲过来,一把揪起刘志远的领子,看着空荡荡的机房,脸色铁青。
刘志远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个通风口:“跑……跑了……往上面跑了……”
“妈的!”
王建狠狠推开刘志远,对着对讲机咆哮:“各小组注意!这里是地下一层!目标没有被困住!目标通过通风管道向楼顶逃窜!重复!目标正在前往天台!”
“我是李刚。”对讲机里传来那位副厅长阴恻恻的声音,“天台好啊。那里视野开阔,是个……处决的好地方。”
“让狙击手就位。只要看见人头,不用犹豫。”
“明白。”王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狭窄的通风口,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林风,你自己选了条死路。
……
通风管道里狭窄逼仄,满是积年的灰尘。
林风在前面手脚并用得艰难爬行,锋利的铁皮接口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衣服,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上去。
“快点!后面有声音了!”叶秋在后面催促,她甚至能听到下面管道口传来的金属撞击声,那是追兵也钻进来了。
这座实验楼虽然只有七层,但这几分钟的攀爬,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林风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
终于,头顶出现了一丝亮光。
那是出口!
林风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踹开了顶端的铁栅栏。
“哐当!”
新鲜的空气混合着早晨的凉风灌了进来。林风从管道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里是天台。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真实。
脚下,是这所百年名校的全景。远处操场上,不知情的学生们还在上体育课。近处楼下,红蓝闪烁的警灯把教学楼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是最高点,也是最绝望的孤岛。
“别站起来!”
刚刚爬出来的叶秋一把按住林风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冷却塔的水泥基座后面。
“啾——啪!”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颗子弹打在了林风刚才脑袋所在位置后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狙击手!”叶秋咬着牙,“就在对面图书馆顶楼!三点钟方向!”
林风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并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从怀里掏出了手机,又拿出那个笔记本电脑,用一根数据线连在了一起。
“信号怎么样?”林风问。
叶秋看了一眼手机,“只有一格。这里的干扰虽然弱了点,但还是很强。”
“一格就够了。”林风迅速打开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软件。那是小马给他装的“强制推流器”。原理很简单,利用伪基站技术,强行劫持附近所有连接到特定频段的手机信号,进行画面推送。
这也许只能持续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但在校园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这就是核武器。
“你要干什么?”叶秋看着林风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又对准了电脑屏幕上那份触目惊心的账本。
“开直播。”
林风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衬衫,对着手机漆黑的屏幕,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清源不想让我说话,那我就偏要让全世界都听见。”
“他们不是说我是恐怖分子吗?不是说我想炸学校吗?”
林风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StARt”按钮上。
如果按下去,这就不仅是网络攻击,也不仅是洗钱。这就是把所有遮羞布都扯下来,把天捅了个窟窿。
这将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点,甚至可能是生命的终点。
但他没有犹豫。
“如果不把这脓包挑破了,这江东的天,永远亮不了。”
叶秋看着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换了一个弹夹,把身子探出一点,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狙击手的方向。
“你播你的。”
“只要我没死,谁也别想打断你。”
林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狠狠按下了那个按钮。
“连线中……”
“推流成功!”
几乎是瞬间,楼下无数正在看手机、或者是正在拍特警的学生手机屏幕上,原本的画面突然卡顿,然后强行跳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被风吹乱头发、满脸血污的林风,背景是刺眼的蓝天和冰冷的水泥枪。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
“江东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林风。”
“我是省纪委的调查员,我是长缨专案组的组长。”
“我现在,正在被一群真正的罪犯追杀。”
“请大家给我两分钟。只要两分钟,看看这份账单,看看咱们几百亿的血汗钱,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刻,实验楼下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这一刻,整个江东省的网络沸腾了。
而对面楼顶的狙击手,也在瞄准镜里,锁定了那颗正在说话的头颅。
手指,扣向了扳机。
第217章 天台上的直播
屏幕上的信号并不稳定,画面时不时跳出雪花点,但这反而增加了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林风不知道这场直播能传多远,但他能听到楼下突然爆发出的嘈杂声浪——那是成百上千名学生同时惊呼的声音。
“大家请看。”
林风把摄像头对准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那里正如瀑布一般滚动着一行行红色的数据。
“2023年4月12日,江东能源集团三号矿区,一笔名为设备维护费的八千万元资金汇出。收款方:顺达物流。”
“同日,顺达物流向21个私人账户分批转入资金。这些账户的主人,要么是农民,要么是早已去世的老人。”
“紧接着,这些钱汇入了省城雅集轩画廊的账户,备注:购买清代字画。”
林风的手指很稳,声音也异常平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看客的耳朵里:“这就是所谓的雅贿。一张成本五块钱的假画,在某些人手里一转,就变成了洗白几千万黑钱的道具!”
画面切换。
“这还不算完。钱到了画廊,那位陈老板并未止步。她通过黑市掮客,将这些钱在境外购买虚拟货币,再通过离岸信托层层清洗。”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网的中心赫然写着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名字:瑞士信贷——chen Family trust(陈氏家族信托)。
“273亿。”
林风念出了那个数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这是江东省去年全省教育经费的总和!这是我们每个人交的税,是我们国家地底下挖出来的煤,是我们父辈流的血汗!”
“现在,它们全躺在瑞士,躺在一个叫陈清源的人私生女的账户里!”
……
省委一号别院。
“咣当!”
那只不知哪个朝代的紫砂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陈清源看着书房墙上那台为了监控舆情而特意安装的大屏幕电视,此刻上面正因为某些技术人员的“失误”或者说是“来不及切断”,正在同步转播那个该死的直播画面。
“他在放屁!他在造谣!”
陈清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的养气功夫荡然无存。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指着电视咆哮:“掐掉!给我掐掉!网信办的人是死绝了吗?为什么还能让他播!”
秘书小李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拿着电话不敢出声。技术部门反馈,这是利用伪基站进行的短距离强行推流,而且信号源在移动,很难彻底屏蔽,只能一个个去封锁那些转发的链接。但现在的传播速度是几何级的。
短短一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破了三百万。
“狙击手呢?!”陈清源猛地抓过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对着那头吼道,“你们是去郊游的吗?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还在说话!”
“开枪!我命令你们!立刻开枪!”
“出了事我担着!只要他闭嘴,无论用什么手段!”
……
江东大学,天台。
凛冽的风吹乱了林风的头发,他感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耳机里只有莎莎的电流声,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把枪还在瞄准。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遗言。”
林风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自己。他的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刚才有人喊话,说我的手里的电脑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说我是恐怖分子。”
他举起那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向着楼下挥了挥。
“如果揭露真相是恐怖主义,那就算我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柔和:“但我相信,哪怕今天我死在这个天台上,这些数据也不会消失。我发出去的每一个字节,都已经成了那种‘病毒’。它们会刻在每一个看到的人心里。”
“因为,这世上最大的恐怖,不是我有枪,而是你们知道了真相,却还要假装看不见。”
“30年了。陈清源书记。”
林风突然对着镜头,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在江东当了三十年的‘教父’,你说一不二,你只手遮天。但今天,我想告诉你,天没塌,你只是挡住了光太久,以至于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
“今天,哪怕我林风这根火柴灭了,这把火,你也灭不掉了。”
“小心!”
旁边的叶秋突然一声厉喝,猛地从侧面扑过来。
“砰!”
几乎是在同时,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校园上空的死寂。
那颗原本射向林风眉心的温彻斯特狙击弹,擦着叶秋的肩膀飞过,击中了林风手中的手机。
“啪!”
屏幕粉碎。直播信号瞬间中断。
所有在线观看的几百万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点,和最后那一秒剧烈的晃动声。
林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倒在地上。手机被那一枪打得滚烫,零件飞溅,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叶秋!”
他顾不得手疼,甚至顾不得刚才几乎是擦着死神鼻尖滚过去,翻身去看把自己扑倒的叶秋。
叶秋捂着左肩,血正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白衬衫。
“没事……擦伤……”叶秋咬着牙,脸色煞白,但另一只手里的格洛克手枪依然死死指着对面图书馆大楼的方向。
“一点钟方向,第二个窗口。这混蛋换位置了。”
她疼得吸凉气,但声音依然冷静得可怕,“他急了。刚才那一枪要是再偏一寸,我就交代了。”
“别露头!”
林风把叶秋按回那个冷却塔后面。那是一个死角,也是这茫茫天台上唯一的掩体。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报废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方向。
直播断了。
但这反而让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该传出去的证据都传出去了。这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是最后摊牌的时刻。
“怕吗?”林风靠着冰冷的水泥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烟,可惜早皱得不成样子,也没火。
他把烟叼在嘴里,干嚼着那苦涩的烟丝。
“怕个屁。”叶秋骂了一句,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备用弹夹,动作利落地换上,“老娘干经侦这么多年,被毒贩拿枪指过头,被走私船撞过,怕过谁?”
她喘了口气,侧过头看了林风一眼,嘴角竟然扬起了一抹笑,“不过林大处长,刚才那两分钟演说,还真有点样。要是咱们都挂了,你肯定比我出名。”
“那不行。”林风嚼着烟丝,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要挂也是我先挂。你是被我连累的。”
“少废话。”叶秋瞪了他一眼,“我是组里的武力担当,按照条例,我有义务保护那个只知道敲键盘的弱鸡组长。这是命令,不是人情。”
话音未落。
“咚!咚!咚!”
通向天台的铁门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液压破拆工具的声音。
楼梯间的特警上来了。
前有狙击手封锁,后有破门组突入。这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林风!我是李刚!”
铁门外传来了那位公安厅副厅长的喊话声,那种透过扩音器传出来的电流音,听着格外刺耳和不真实。
“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那都是造谣!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从这走出去,也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宽大个屁。”
叶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出去就是乱枪打死,然后扣个拒捕的帽子。这套路我见多了。”
林风当然明白。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不远处的墙壁,大声喊了回去:
“李副厅长!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也看了直播吧?273个亿啊!你觉得陈清源会让我活着把原件交上去?别演了!想杀我就进来!别拿宽大这种话来恶心我!”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一下,似乎是被戳穿了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紧接着,撞击声变得更加猛烈,甚至夹杂着某种电钻刺耳的尖啸。
“滋滋滋。”
火花四溅。那个生锈的铁锁正在被切割开来。
“还有多少子弹?”林风低声问。
“一个整弹夹,15发。”叶秋看了一眼弹仓,“加上枪膛里的一发,16发。但我左手受伤了,准头可能受影响。”
“这就够了。”
林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紧紧攥在手心。
“记住,一会儿门开了,别管我。你往左边那个水箱跑,那边是狙击死角。我往右边跑,吸引火力。”
“你疯了!”叶秋一把没拉住他,“你这就是送死!”
“证据在你身上不安全。他们要的是我,也就是要这个U盘。”林风把U盘举起来晃了晃,“只要我拿着这个,他们的第一目标绝对是我。你有机会冲出去。”
“我不走!”
“这是命令!”林风第一次对叶秋吼了起来,“长缨组长林风命令你,无论如何,要活着出去!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那个邮箱里的数据就有人能解读!”
“轰!”
铁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中,几个黑色的盾牌率先显露出来,紧接着是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死神的镰刀。
林风没再看叶秋,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掩体后站了起来,高举着双手,手里攥着那个醒目的红色U盘,迎着那些枪口,大声吼道:
“东西在这里!想要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对面的特警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恐怖分子”。
但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李刚歇斯底里的命令:“他手里有遥控器!开火!开火!”
“哒哒哒。”
枪火喷吐。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
第218章 枪响之后
那一瞬间,林风觉得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他能看清最前面那个特警枪口喷出的橘黄色火焰,能看清弹壳从抛壳窗里旋转飞出的轨迹,甚至能看清子弹撕裂空气时带起的微小尘埃。
但预想中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
因为在他侧后方,那个穿着白衬衫、左肩已经一片殷红的女人,像只被激怒的雌豹一样扑了过来。
“犯什么傻!”
叶秋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她的声带。她明明已经受了伤,但这一下爆发出的力量,还是大得惊人。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和身体作为盾牌,狠狠撞在林风的腰上,把刚刚站起来准备当靶子的林风硬生生撞飞了出去。
“砰!砰!砰!”
这是属于叶秋手里的格洛克手枪的声音。
她在把林风扑向水泥墩死角的同时,竟然还能在半空中完成侧身射击。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最前面那也是火力最猛的一个持盾手脚下的水泥地上。
碎石飞溅,正好打在那名特警没有防护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一声惨叫。原本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也仅仅是争取了那一秒钟。
下一秒,那种被乱枪扫射的密集“哒哒哒”声就彻底吞没了天台。
子弹打在冷却塔的水泥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石屑纷飞,打得人脸生疼。
“疯女人!”
被按死在掩体后面的林风,摸了一把脸上的土,双眼通红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叶秋。
她不动了。
刚才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几秒钟里,虽然大部分子弹打在了掩体上,但林风分明听到了一声如同重物击打败革的闷响。
“叶秋……叶秋!”
林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巍巍地从叶秋身下一点点挪出来,把她翻过身。
叶秋的脸色已经变得比纸还白,那双平时即使面对最凶恶罪犯也没眨过的眼睛,此刻正有些失焦地看着天空。
她的腹部,那个最柔软、没有防弹衣保护的地方,正在迅速被血晕染开一大片暗红。
“别……别叫魂……”
叶秋的嘴角溢出血沫,她看着林风,想笑,却被剧痛牵扯得呲牙咧嘴,“说了……这是……这是老娘的职责……咳咳……”
“为什么……”林风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根本止不住,“那是步枪弹啊……你会死的……”
“陈清源……想要你死……”叶秋的手无力地抓着林风的衣领,声音越来越小,“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她是经侦警察。她知道什么叫洗钱,什么叫贪腐。但她更是一个战士。在战士的逻辑里,战友,尤其是那个拿着最关键情报的战友,必须活到最后。
“林风……你听着……”叶秋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甚至掐进了林风的肉里,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别哭……娘们唧唧的……把那个U盘……交上去……哪怕爬……”
“好……好……我爬也交上去……”林风这个流血都不流泪的男人,此时眼泪混着血污流了下来。
“哒哒哒。”
枪声再次逼近。
对面的特警已经回过神来,盾牌阵重新压上,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了。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李刚那带着快意的命令再次传来。
这是死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林风把叶秋轻轻放下,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把格洛克。
弹仓空了。里面应该还有最后一发。
他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堵黑压压的人墙。
他林风不是英雄,他只是个想把这世道洗干净点的普通人。他怕死。
但看看脚下为了给他挡枪而奄奄一息的叶秋,再看看口袋里那个装着几百亿黑账的U盘。
有些东西,比命重。
“来啊!”
林风从石墩后面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了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枪,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独狼,发出了最后的咆哮,“陈清源!你看见了吗!我就在这里!有种你就打死老子!看看这笔账会不会跟老子一起下地狱!”
对面带队的特警队长似乎被这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迟疑了半秒。
但就在这半秒钟的停顿里——
“轰。”
一声巨响,却不是来自于枪口,而是来自那个刚才已经被撞开的楼道铁门。
巨大的气浪甚至把那扇已经半挂着的铁门直接掀飞了出去,几个站在门口的特警被这股气流冲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射击,转头看向那个烟尘弥漫的门口。
烟尘散去。
没有特警,没有防暴盾牌。
站在门口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甚至连防弹衣都没穿的人。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八个。但这八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把八根钉子钉在了水泥地上,那一身凛冽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在这个天台上弥漫的硝烟味。
那种气场,和地方上这些所谓的“精英特警”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长期在更高层面上执行特殊任务所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肃杀。
他们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哪怕是在灰尘中,那枚徽章上的红色国徽也熠熠生辉。
“谁开的枪?”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不高,有些瘦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甚至有些像个教书的老师。但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器,既没有愤怒的吼叫,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命令。
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疑问。
“谁开的枪?”
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扩音器里喊打喊杀的副厅长李刚,此刻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是官场老油条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的来历,更认出了那个领头男人胸前那枚不起眼的红色工作证。
特别巡视组。
而且是中央直属的那个级别。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这里是省公安厅在执行反恐任务!”虽然心里发虚,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李刚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句,“这两人是持枪恐怖分子……”
“反恐?”中年男人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对着他的枪口,径直走向林风。周围的特警在看到他那种无视一切的眼神时,竟然下意识地把枪口压低,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走到林风面前,看了一眼林风手里那把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叶秋。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平淡如水的目光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人被欺负成这样而产生的怒火。
“恐怖分子?”
男人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步枪的李刚,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
“拿着账本去举报贪官的是恐怖分子。为了保护举报人而身中数枪的警察是恐怖分子。”
“那你们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特警,指着那些平日里所谓保境安民的武器。
“你们手里的枪,是国家发的,是用来指着这群真正为了国家流血的人民卫士的?!”
“把枪放下!”
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那是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我是中央第四巡视组组长赵铁山!奉中纪委、公安部联合指令,即刻接管江东省9·19专案及相关所有线索!”
“谁再敢举枪,视为叛国罪当场击毙!我的卫队有先斩后奏之权!不信的,试试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站在门口的另外七个黑衣人,齐刷刷地撩开西装下摆。
那是七把从未在地方警队装备序列里出现过的、最新式的大口径短突击步枪。枪口抬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锁定了现场所有的持枪特警。
那种熟练度,那种战术动作,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才有的。
“咣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松了手。
一把95式步枪掉在了地上。
就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版……
那些年轻的特警们,本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刚才在楼下也偷偷看了那个直播。他们的心里也有杆秤。
现在,看到这可是中央来的“钦差大臣”,谁还愿意给陈清源这种已经明显倒台的贪官当陪葬?
“你……你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李刚面如死灰,手里的手枪早就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只能靠着墙勉强站住。
按照正常程序,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也就二十分钟。中央的人就算飞也飞不过来啊。
赵铁山根本没理他。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手下:“把这位涉嫌谋杀和滥用职权的李副厅长,或者说恐怖分子同伙,铐起来。这身警服,他不配穿。”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将李刚摁倒在地,“咔嚓”一声,那是银手镯锁死的声音。
赵铁山这才转过身,蹲在林风和叶秋面前。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叶秋的鼻息,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
“腹主动脉没断,还有救。”
他对着耳麦喊道:“医疗组上来!快!有一个重伤员!准备A型血浆,很多!”
说完,他看向一直举着枪保持警戒姿势,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的林风。
“小伙子,把枪放下吧。”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爱,“没事了。这天,我们帮你撑住了。”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认识那张脸,在无数次新闻联播里,在那张着名的反腐铁拳海报上。
这是真正的自己人。
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那把格洛克从林风手里滑落。
但他并没有倒下。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U盘,递到赵铁山面前。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赵书记……这是……273亿……”
“叶秋……是为了这个……”
“别让她……白流血……”
赵铁山伸出双手,郑重无比地接过那个带着体温和血迹的U盘。他没有把它放进公文包,而是像对待一枚勋章一样,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站直身子,对着林风,也对着地上昏迷的叶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放心。”
“只要这个国家还有我们这种人在。”
“那帮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叶科长流的血……”赵铁山的眼神扫过现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李刚,以及远处那个狙击手的方向,“我会让他们用下半辈子的每一次呼吸,来偿还。”
“医疗队!抬人!”
此时,楼梯口终于冲进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林风看着叶秋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被称为“同志”的人围在自己身边。
那种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眼前一黑,这个咬牙撑了一路的硬汉,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楼下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那是江东大学的学生们。
那一声声呐喊,只有一个词。
“正义!”
那声音如此宏大,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硝烟,似乎真的把这压抑了太久的天空,喊出了一道裂缝。
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第219章 京城来客
省军区总医院手术室外的灯像是一只红色的独眼,死死盯着走廊里的人。
林风坐在长椅上,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夹克还没换。护士刚才想帮他处理手上的伤,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只是盯着手里那半截苹果。那是他刚才去医院小卖部买的,叶秋爱吃。
“三个小时了。”
林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旁边站着的黑衣警卫。
没人回答他。那些赵铁山带来的卫兵就像雕塑一样,守在走廊的两头,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风没抬头,直到那双普通的黑色布鞋停在他面前。
“吃点吧。”
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了林风面前。
林风抬起头。赵铁山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就像公园里随处可见打太极的老大爷。但他手里拿的不是太极剑,而是一袋医院食堂最普通的肉包子。
“赵书记。”林风想站起来。
赵铁山按住了他的肩膀,那种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顺势,他也坐到了林风旁边。
“年轻就是好,底子硬。”赵铁山咬了一口包子,也没什么领导架子,“刚才医生说了,你就是脱力,加上精神过度紧张。睡一觉就好,不用在这死撑着。”
“我想等那盏灯灭。”林风看着手术室,“灯不灭,我心不安。”
赵铁山点了点头,不再劝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林风,自己也点了一根。
在军区医院这种禁烟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敢上来制止这位老人。
“小伙子,那招‘自爆’,玩得太绝了。”赵铁山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把天捅个窟窿,让光照进来。这手法,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才敢用。”
“也是被逼的。”林风接过烟,手还有些微微发抖,好几次才对上火,“那种情况下,不闹大,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叶秋死了没事,那个U盘若是没了,这几百亿就真成死账了。”
“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赵铁山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风,“你知道吗?其实何刚并没有被架空。”
林风拿着烟的手停住了。
“何刚一直在北京。”赵铁山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他是个聪明人。从你们查到陈家海外信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省里的力量已经不够用了。他必须进京,来找我这份尚方宝剑。”
“所以,他是故意消失的?”林风皱了皱眉。
“算是吧。这也是一种保护。”赵铁山弹了弹烟灰,“如果他在省里,陈清源必然会把他作为第一攻击目标,那时候政治博弈互相牵制,反而什么都做不了。他消失了,陈清源就会恐慌,就会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露出破绽。”
“但他也冒了很大的险。”林风苦笑了一下,“万一我们没撑到你来……”
“那就是烈士。”赵铁山毫不避讳那个残酷的词,“干纪检这一行,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我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何刚是在赌,赌你这把‘利刃’够不够硬,能不能在他争取到中纪委授权之前,把这口气吊住。”
林风沉默了。他理解这种政治逻辑,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因为叶秋还在那扇门里面,生死未卜。
似是看穿了林风的心思,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膝盖。
“别怪何刚。他在北京那几天,头发都白了一半。刚才那个直播,是你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
赵铁山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红头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一张纸。但上面的每一个红戳,都重如千钧。
那是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和国家监察委员会的联合印章。
“林风同志。”
赵铁山的声音变得正式严肃起来。
林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鉴于‘9·19’专案及后续‘长缨’专案涉及案情重大,牵涉层级极高,经中央批准,原省纪委‘长缨’专案组即日起地升格。”
“这不再是江东省的案子。这是国家的案子。”
“新专案组代号‘猎鲨’。组长由我赵铁山亲自兼任。”
赵铁山把文件递到林风手里:“而你,林风,现在是‘猎鲨’专案组第一行动小组组长。虽然级别暂时还是正处,但在本案范围内,你有向任何副部级以下干部直接问话的权力。”
“换句话说。”赵铁山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被押上警车的省里高官,“现在,你可以抓任何人。陈清源也包括在内。”
林风看着那份文件。“猎鲨”。这个名字杀气腾腾,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陈清源这头鲸鲨,终于要被送上砧板了。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
“我接受。”林风把文件合上,“但我有个条件。”
“说。”赵铁山似乎并不意外。
“叶秋。”林风指了指手术室,“如果她醒了,我的搭档只能是她。如果她醒不过来……”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我要亲手审那个开枪的狙击手。”
赵铁山笑了。
“那个狙击手?放心,他不会有机会上法庭了。我的警卫在抓捕时遭遇抵抗,他腿断了三截。审,也得等他把你队友受的苦先尝一遍再说。”
狠。
这是林风对赵铁山最大的印象。这位有着“铁面屠夫”之称的中纪委大员,护起短来也是不讲道理的。
就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灭了。
林风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半个苹果滚落在地。
门开了。一个带着口罩的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满头大汗。他正在摘手套,就被林风一把抓住了胳膊。
“医生!人怎么样?!”林风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被吓了一跳,但看到林风那身血衣和旁边站着的卫兵,也知道这里面躺着的是英雄。
“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让林风觉得比听到升官发财还要悦耳一万倍。他整个人虚脱般地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子弹虽然打穿了腹部,但奇迹般地避开了主要脏器,只是伤到了肠管和一些血管。失血过多,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如果这期间不发生严重感染,基本就算挺过来了。”医生补充道。
“谢谢……谢谢……”林风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几分钟后,叶秋被推了出来。
她还在麻醉中,并没有醒。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和野性的脸,此刻苍白得就像一张纸。嘴上罩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
林风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脏了,全是血污和硝烟。
推车经过赵铁山面前时,这位老人也微微欠身,目光复杂。
“是个好兵。”赵铁山低声说,“比太多男的都带种。”
看着叶秋被推进IcU的大门关上,林风眼里的那种柔情瞬间消失了,如同冰封的湖面重新凝结。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那种属于“猎鲨”的杀气,终于完全释放出来。
“赵书记,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干活了?”
林风的声音冷得掉渣。
赵铁山看了一眼表:“现在是下午五点。陈清源还在省委常委院的家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碎了屏却依然坚挺的老式诺基亚(备用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小马的电话。
“小马,带着所有人,包括吴姐和老钱。五分钟后医院门口集合。”
“带上家伙?”那头的小马声音里全是亢奋。
“带上。”林风冷冷地说,“带上那副最大的手铐。有人该上路了。”
挂了电话,林风对赵铁山敬了个礼:“赵书记,我去收网。”
赵铁山点点头,拿起吃剩下的半个包子:“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记得,别让那老家伙死得太痛快。有些账,得让他清醒地还。”
林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路过护士站时,他顺手把那个没吃完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以前那个会犹豫、会算计、会顾忌规则的林风,仿佛随着叶秋身上流出的血一起流干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把出鞘的刀。
“猎鲨”,出击。
走出医院大门,夕阳红得像血。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老钱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林风出来,狠狠地把烟头踩灭。
“组长。那帮兔崽子都抓齐了?”老钱的声音里带着以前在侦察连时的匪气。
“差不多了。就差那个最大的。”林风拉开车门。
“那个狙击手的事听说了。叶科长这仇,兄弟们给你记着。”小马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一台立下汗马功劳的笔记本电脑,眼睛也是红的。
“别废话。”
林风坐进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黄昏。这座被那些人吸血了三十年的城市,终于要迎来真正的天亮了。
“省委一号院。”
林风吐出了那个在江东省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地名。
“开车。”
车队发动,如同利箭般刺破了黄昏的沉闷,向着最后的目标呼啸而去。
第220章 陈清源的落幕
省委一号院,这座被高墙和严密安保包裹的园林式社区,在过去三十年里一直保持着近乎神圣的静谧。
即便是外面闹翻了天,这里似乎也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能把所有的喧嚣、混乱,甚至是法律,都隔绝在外。
但今天,这道屏障碎了。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野蛮地停在了大门口。门口站岗的武警刚想上前敬礼盘查,就被老钱直接亮出的中央巡视组证件给钉在了原地。
“让开。这是中央的意思。”
老钱没废话,甚至没关车窗。
岗哨的栏杆缓缓升起。曾经那些需要预约、需要层层通报才能进入的大门,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防御能力的巨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长驱直入。
车队在林荫道上疾驰,卷起的落叶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覆灭送行。
6号别墅。这是陈清源的家。
不同于董四海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这座别墅外表看着很朴素,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位置是整个大院的风水眼,能住这里的,只有真正的“一方诸侯”。
车停稳。
林风下车。他没换衣服,那件夹克依然脏兮兮的,甚至袖口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块。但这身装扮在此时此地,比任何高定西装都更有压迫感。
“组长,要不要我们跟你进去?”小马在后面问,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不用。”林风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他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咬不了人了。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是。”
林风独自一人走上台阶。他没有按门铃,那只带血的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门没锁。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扑面而来。
一楼客厅里没有人,但是地上并不是很乱。没有想象中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狼藉,反而干净得出奇。
林风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开着。
那个叱咤江东官场三十年,被称为“教父”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已经不再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像是一尊即将坍塌的雕塑。
“你来了。”
陈清源没有转身,声音出奇的平静。听不出恐惧,也听不出愤怒,就像是老朋友串门时的寒暄。
“我来了。”林风走进书房,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这张椅子,以前大概只有那些卑躬屈膝的厅长、市长们听训时才敢坐半个屁股。但林风坐得很稳,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旁边是一支还要没吸完就灭了的雪茄。
陈清源转过身。
这是林风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毫无遮掩地看清这张脸。
电视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微笑、充满领导魄力的脸,此刻却充满了从未示人的疲惫和老态。那种“精气神”被抽走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快七十岁的干瘦老头。
“我看直播了。”陈清源走到书桌后,没有坐那把真皮老板椅,而是拿起了那个冷掉的紫砂壶,想给自己倒茶。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了桌子上,晕开一片水渍。
“273亿。”陈清源放下了茶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洗了那么多钱,哪怕一分钱的假账都不能错。没想到最后,是被我自己最看重的数字给埋了。”
“不是因为钱。”林风冷冷地看着他,“是因为你把这当成了生意。”
“生意?”陈清源抬起眼皮,那双依然有些锐利的眼睛盯着林风,“官场不就是生意吗?小林啊,你还年轻,你以为赵铁山就是干净的?你以为何刚就是圣人?他们只是赢家。”
死到临头,还在输出这种价值观。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个红色的U盘,这是副本。
“我没兴趣跟你讨论这些。”林风把U盘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是你的命根子。现在它在国家手里。 Alex在瑞士已经被国际刑警控制了,你的女儿陈梦……哦对,还有你的那个私生女,都在审讯室里招了。”
听到“陈梦”这个名字,陈清源脸上的那层伪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梦梦她……还只是个孩子。”陈清源的声音有些哑。
“孩子?”林风冷笑,“二十八岁,经手洗钱两百亿,指使手下打伤我队友。在‘雅集轩’那个安乐窝里,她喝的每一杯红酒,都是江东那几十万下岗矿工的血汗钱。这叫孩子?”
“那是我的错!”陈清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突然变得狰狞,“是我贪,是我想给她们最好的!跟她们没关系!能不能……能不能算我一个人的?”
“晚了。”林风身子前倾,那是一种俯视的姿态,“赵立威半小时前被中纪委带走了。他为了立功,把这些年你授意他对陈梦那些生意的特殊照顾,全说了。你觉得现在的法律,还能容你搞一人顶罪那一套?”
陈清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他机关算尽一辈子,无论是权术还是捞钱,都做到了极致。他以为可以用那个庞大的关系网织成一张保护伞,护住自己的血脉。
结果,这张网,成了勒死她们的绳索。
“我输了。”陈清源低下了头,看着桌那摊水渍,“但我不是输给你,林风。你只是个运气好的愣头青。”
“我输给了运气。”陈清源喃喃自语,“如果Alex那个环节没出问题,如果那个垃圾币没有崩盘……钱出去了,我就赢了。”
“无可救药。”林风站了起来。
他不想再听这个老官僚的临终忏悔,全是借口。在这些人眼里,只要不被抓,这就不是,而是本事只有被抓了,才承认是输了。
“还有什么交代的吗?”林风看了一眼表,“车在楼下等着。你知道的,我不会给你所谓‘体面出走’的机会。你只能戴着手铐走出去。”
陈清源颤颤巍巍地拉开抽屉。
林风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枪,肌肉紧绷。
但陈清源只是拿出了一本书。一本很旧的线装书,《曾文正公家书》。
“这本书,我在当乡长的时候就在看。”陈清源摩挲着书皮,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来……后来这书我就只看‘治人’那一章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走吧。”
陈清源伸出了那双曾经批阅过千亿项目、决定过无数人命运的手。
林风拿出手铐。
冰冷的金属扣合声,在这间奢华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嚓。”
这一声,宣告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陈清源时代”的彻底终结。
林风押着陈清源下楼。
一楼客厅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女人。
那是陈清源的妻子,一个常年吃斋念佛、对外宣称不管家里事的老太太。
她手里捻着佛珠,看到带着手铐的丈夫,并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平静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丈夫有些歪掉的衣领。
“早就说了,那些身外之物,带不走的。”老太太轻声说,“进去以后,好好改造,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了。”
陈清源眼眶红了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林风没有打断这最后的告别。这是执法者的慈悲,也是对这些家属最大的警示。
推开别墅大门。
闪光灯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瞬间淹没了一切。
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消息,或者是何刚有意安排。省电视台、各大报社的记者,竟然被允许进入了这个平日里的禁区。
无数镜头对准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垂头丧气的陈清源。
“陈副主任!请问您对江东能源案怎么看?!”
“200多亿的亏空是真的吗?!”
“听说您的女儿涉嫌跨国洗钱……”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提问。
陈清源低着头,一言不发,步履蹒跚。
林风没有替他挡镜头。因为赵铁山说过,要让阳光照进来。这就是阳光。虽然刺眼,但是必须。
把陈清源塞进车里,林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小马启动了车子。
车队缓缓驶离一号院。
林风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渐渐远去的6号别墅。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那栋别墅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欲望,埋葬了权力,也埋葬了一个人扭曲的一生。
“组长,去哪?省纪委的留置点?”小马问道。
“不。”林风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直接去机场。”
“机场?”
“赵书记说了,这种级别的人,为了防止省内关系网干扰,直接异地羁押。今晚的专机,直飞燕京。中纪委在那边等着他。”
林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一直撑着他的劲儿,好像在这一刻松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想给叶秋发个信息,告诉她那个最大的老虎抓住了。
但他想起来,叶秋还在IcU,手机肯定不在身边。
但他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天亮。”
发送成功。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了一条光带,通向未知的远方。
江东的天,终于彻底亮了。
而林风知道,这不是结束。只要还有黑暗,像他和叶秋这样的人,就必须永远做那个举着火把守夜的人。
第221章 病房里的誓言
江东省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
这一周,阳光似乎格外眷顾省城。前些日子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霾天,随着陈清源的落网,彻底放晴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条条地切在病床上,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显示着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人,生命体征平稳。
林风坐在一张稍微有点矮的陪护椅上。
他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色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看起来不像个令贪官闻风丧胆的“猎鲨”组长,倒像个普通的大学体育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和一个红富士苹果较劲。
削苹果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林风的手很稳,拿枪不抖,审讯时拍桌子能震翻茶杯。但此刻,对着这个圆滚滚的玩意儿,他却显得有些笨拙。刀刃切得太深,果肉连着皮被带下来一大块;切得太浅,那层带着蜡的红皮又断不开。
一条长长的果皮终于还是在中间断了。
林风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比破案时遇见死胡同还紧。他想要重新起刀,却感觉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
动作一顿。
林风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叶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光、看着嫌疑人像看着猎物一样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浑浊,眼球上还布着没散去的红血丝。
呼吸罩已经被换成了轻便的鼻导管。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风,看了好一会儿,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常期的插管让声带有些干涩。
林风手里的刀和苹果“哐当”一声掉在托盘里。
他整个人像是有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上半身探过去,手想去按呼叫铃,又想去摸叶秋的额头,一时间手忙脚乱得根本不像他。
“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叶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嘲笑的表情。
“组长……”她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你那苹果……削得比狗啃的还难看。”
林风愣了一下,紧绷了一周的神经,在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中,突然就是一松。那种感觉就像是背着一百斤的沙袋跑了五公里,终于卸下来的那一刻。
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管苹果好不好看。”林风重新坐下来,伸手把呼叫铃按了一下,声音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仔细听还是带着颤音,“能嫌弃我手艺差,说明脑子没坏。”
医生和护士很快就冲进来了。
这也是赵铁山的安排。这间病房的那个红色按钮,连接的是整个医院最顶尖的专家组。
一通检查,翻眼皮,测反应,听心肺。
林风被挤到了角落里。他也不恼,就抱着那半个削废了的苹果,靠在墙根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白大褂忙碌的身影,生怕漏掉医生一句不好听的话。
二十分钟后,主任医师摘下听诊器,转身对林风点了点头。
“林组长,恭喜。最危险的感染期过了,神志也清醒。接下来就是养伤,只要静养,没什么大碍。”
林风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握住医生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真的谢谢。”
医生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风拖着那把椅子,重新坐回床边。
叶秋虽然醒了,但还是很虚弱,刚才那一通折腾让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喝水吗?”林风问。
叶秋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林风拿过旁边的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和他那一身粗线条的肌肉完全不搭。
“小马他们呢?”叶秋润了嗓子,终于能说出整句的话了。
“在写结案报告。”林风一边沾水一边说,“那些数据太庞大,光是梳理清楚每一笔流水的去向,就够他们这帮技术疯子忙活半个月的。吴姐在盯着资产查封,老钱……老钱去补觉了,他在你门口守了三天,我硬赶回去的。”
“你没睡?”叶秋看着林风眼底下那一圈青黑。
“我睡不着。”林风把棉签放下,实话实说,“你没醒,我闭眼就是那一枪的声音。”
提到那一枪,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叶秋想笑,但是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林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是警察,那是我的本能。就算是换了小马,我也得扑。”
“但我是组长。”林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他盯着叶秋的眼睛,没让她躲闪。
“组长就是带头的。带头冲,带头打,也得带头挡子弹。哪有让底下人给头儿挡枪的道理?”
林风很少说这种带情绪的话。在专案组里,他是大脑,是定海神针,永远只会下达最冷静的指令。
但这次,他失态了。
叶秋看着他,眼神里的那一丝调侃慢慢退去,变回了那种独属于战友的默契和认真。
“那一刻没时间想你是组长还是列兵。”叶秋轻声说,“我只知道,那个U盘还在电脑上插着。你要是死了,直播就断了。直播断了,外面那些老虎还能反扑。我死了没事,只要证据还在……”
“闭嘴吧。”林风打断了她,语气生硬,但手却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他拿起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用小刀切下来一小块最干净的果肉,递到叶秋嘴边。
“没有下次了。”
林风看着她吃下去,然后低下头,又开始削剩下的一半。这次他削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叶秋,你给我听好了。”
“这次算我欠你的。这条命,我林风欠你一辈子。”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管证据有重要,不管案子有多大,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往我身后躲。”
林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是男人,皮糙肉厚。只要我不死,我不允许任何一颗子弹越过我,打在你身上。”
叶秋愣住了。
她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股酸涩的情绪突然从鼻腔里泛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体校打架,在警校长大,进了经侦队跟那帮大老爷们拼酒拼命。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往我身后躲”。
“行了,肉麻死了。”叶秋把头偏向一边,想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鼻音,“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林阎王让人习惯点。”
林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在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林风刚才开着电视就是为了有点声音,不让病房太死寂。现在,正好播到了那条全省人民都在等的消息。
新闻主播那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经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察委对江东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陈清源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蓝底的照片。那是陈清源的标准照,但他名字上并没有打黑框,而是被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经查,陈清源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构建独立王国,大搞权钱交易,利用职权在能源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这一连串的罪名,每一个字都是林风他们这几个月用命换来的。
还有董四海、还有江东省公安厅原来的那位厅长,一长串的名单在屏幕上滚动。
叶秋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终于完了。”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回,江东的煤,该是白的了吧?”
“煤永远是黑的。”林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盘子里,“但挖煤的人心,得洗白了才行。”
新闻还在播报,这起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亿、牵扯数十名厅级以上干部的特大窝案,被称为“建省以来反腐第一枪”。
林风甚至在新闻画面的一角,看到了那个天台的远景镜头。虽然很模糊,但他认得出那个抱着叶秋的身影。
一切都结束了。
阳光很好,苹果很甜,坏人都抓起来了。这似乎就是大团圆结局。
嗡,如果林风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动的话。
这震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风拿出手机。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只有一个字:“何”。
这是何刚的新号。自从进了京,他就换了号。即使现在已经大获全胜,这位已经在官场风暴眼中站稳脚跟的老领导,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林风点开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表扬,甚至连那句“辛苦了”都没有。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伤好了吗?南边海关出了个大案子,涉及稀土走私,背景很深。中纪委点名要借调‘猎鲨’组过去。”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南江省,海关总署缉私局。
林风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回口袋。
“怎么了?”叶秋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风神色的变化,“何书记?”
“嗯。”林风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喂给她。
“又有活儿了?”叶秋嚼着苹果,眼神里竟然没有厌烦,反而亮起了一簇光。那是猎人听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
“南边。”林风指了指窗户的方向,“海关,稀土。说是背景很深。”
“多深?”
“比陈清源还深。”
叶秋想笑,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的。
“比陈老头还深?那得是多大的鱼啊。”
“想去吗?”林风问,“这次可是真的跨省作战,没主场优势,也没老刘这种朋友帮忙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叶秋费力地想要坐起来一点,“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要是让我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那还不如让你那一枪没挡住我呢。”
林风伸手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穿着运动装。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所医院里最普通的家属和病人。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宁静就像是暴风雨眼中的那一刻停歇。
陈清源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庞大的国家肌体上,还有很多像董四海那样的蛀虫,还有很多像“雅集轩”那样的黑色角落。
只要有贪婪,猎鲨的使命就永远不会结束。
“等你拆线。”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重新变得清朗的天空。
“一周。”叶秋给出了一个期限,“一周后,我要是不能下地,你就把我绑在轮椅上推着去。”
“好。”
林风背对着她,看着远方南方天际线的方向。那里云层有些厚,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新的雷雨。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刀已经磨得足够快了。
第222章 南行特快
“复兴号”像是贴地飞行的白色巨箭,呼啸着穿过密密麻麻的丘陵,一头扎进南江省湿热的空气里。
商务座车厢里很安静。
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深蓝色卷宗。
这是出发前,何刚书记亲手交给他的。
“海关总署缉私局的线报。”林风没回头,把卷宗递给了身后的老钱,“都看看。这案子,比咱们在江东以前办的任何一个都要棘手。”
老钱接过卷宗,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三年查获率为零?这数据怎么可能?就算是个瞎子守门,这三年也能摸着几条漏网的鱼吧?”
“要么是真干净,要么就是烂透了。”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叶秋接了一句。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冲锋衣,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肩的位置——那里是之前的枪伤。
林风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注意到了叶秋的小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看起来像是把那种淘宝二十块包邮的劣质货,但入手沉甸甸的。
“这个拿着。”林风把“伞”递给叶秋,“南边雨水多。”
叶秋接过来一掂量,手感不对。她按了一下手柄上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某种高强度合金伸缩的声音。这是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战术甩棍,合起来是伞,拆开就是能敲碎头骨的利器。
她看了林风一眼,没说什么谢谢,只是把东西默默塞进了那个贴身的战术腰包里,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这次咱们是什么身份?”小马在后排探出脑袋,这小子第一次出远门办案,兴奋大于紧张,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还是纪委巡视组?”
“不。”林风摇了摇头,“纪委的牌子太硬,容易打草惊蛇。这次我们是‘商务部资源司产业升级调研督导组’。”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副组长林风。”
又指了指老钱:“你是钱处长,分管政策落地。”
然后是吴姐:“吴姐你是财务专家,专门来核算补贴资金的。”
最后看向小马和叶秋:“你俩是技术员和保卫干事。”
这套身份是何刚特意安排的。商务部下来“送钱、送政策”,地方上肯定欢迎,戒心会降到最低。这叫明修栈道。
“潮山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吴姐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脸色凝重,“那里和内陆不一样。虽然经济发达,但宗族观念极重。很多村子,大姓族长的话比市长还好使。尤其是这次我们要去的东港,基本就是蔡家的一言堂。”
“蔡家?”林风眯起眼睛。
情报显示,蔡家是潮山第一大族,这一代的话事人叫蔡九叔,人称“九爷”。明面上是着名侨领、大慈善家,修桥铺路从不手软。但背地里,整个东港的码头运输、仓储物流,甚至连周边的渔业公司,都在蔡家的掌控之下。
“天高皇帝远。”老钱哼了一声,“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独立王国。”
列车广播响起了即将到达潮山站的提示音。
林风收起卷宗,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普通保温杯拿在手里,瞬间,那个锐利的“猎鲨”组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还有点书卷气的年轻干部。
“下车。都给我把那股子杀气收一收。”林风看了叶秋一眼,“特别是你,别见谁都像见贼一样。”
叶秋翻了个白眼,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
潮山站的出口,即便是非节假日,依然人潮涌动。潮汕方言、普通话、甚至东南亚语混杂在一起,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风他们一行五人刚推着行李走出来,预想中政府那种制式的接待并没有出现。
没有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联络员,也没有举着“热烈欢迎商务部领导”红底黄字牌子的办事员。
就在老钱准备打电话给市政府办公厅质问的时候,一队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丝毫不在意禁停标志,直接横着停在了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门拉开,走下来七八个穿着花衬衫、紧身裤的年轻人。领头的一个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嘴里还嚼着槟榔。
他手里举着一个很随意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接北京来的林领导——蔡氏宗亲会”
这一幕有些滑稽,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老钱脸色一沉,刚要上去,被林风拦住了。
林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脸上挂着那种机关干部的职业假笑,走了过去。
“我是林风。”林风看着那个金链子男,“你是市政府安排的?”
金链子男把嘴里的槟榔渣往地上一吐,也不正眼看林风,就是嘿嘿一笑:“市里那些当官的太忙,我们九叔说了,贵客来了,怎么能让那帮拿死工资的穷酸接待?那是丢我们潮山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身后几个小弟立刻就要上来抢林风他们的行李箱。
“九叔在海天楼摆了三十围,专门给各位领导洗尘。请吧?”金链子男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身体却挡住了林风他们去打出租车的路。
这就是下马威。
官方的接待人员一个没见,反倒是这个地头蛇一样的宗族势力,第一时间堵到了门口。这说明什么?说明林风他们从买票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了。
而且,对方在毫不掩饰地展示肌肉:在潮山,政府知道的,我们知道;政府没到的,我们先到。
叶秋的手已经摸向了那个战术腰包,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风依然在笑。
“同志,感谢九叔的好意。”林风不着痕迹地把身体侧了侧,挡在了叶秋身前,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官方腔调,“但我们这次是有纪律的。如果你非要替市政府接待,那我只能给省纪委打个电话,问问南江省是不是出了新规定,把接待工作外包给社会团体了?”
他说得很慢,咬字很清,尤其是“省纪委”这三个字。
金链子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地界,他们可能不怕警察,不怕市长,但这种京城来的、动不动就提纪委的人,就像是个刺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你一下。
“行,领导觉悟高。”金链子男皮笑肉不笑地竖了个大拇指,“那我们就不勉强了。不过林领导,潮山路滑,水也深,没人带着,容易摔跟头。”
说完,他把那个纸牌子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转身钻进了车里。
那队埃尔法并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故意猛轰了几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出站口的雨棚下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然后才扬长而去,留下一地难闻的尾气。
小马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小声嘀咕:“这也太嚣张了吧?这还是国内吗?怎么感觉像进了……”
“像进了土匪窝是吧?”老钱把行李箱拉杆捏得咯咯响,“看来这南江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混。”
这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官方的接站牌,满头大汗,眼镜都歪了。
“对……对不住,我是市府办的小张。”年轻人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烂的纸牌子,脸色吓得发白,“路……路上堵车,我不小心……来晚了。”
林风看着这个小张。
堵车?哪有那么巧的堵车,刚好让那帮人演完这出戏才到?
这小张,或者说小张背后的市府办,显然也是被打了招呼,甚至就是故意晚到的。就是为了让蔡家先过来亮亮肌肉,让林风他们知道在这个地方,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没关系,小张同志。”林风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笑容可掬,“工作忙嘛,我们理解。走吧,去酒店。”
上了那辆略显破旧的考斯特中巴车。
车厢里的空调有些霉味。林风坐在第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热带植物。
这里不是江东。
在江东,他是主场,有何刚撑腰,有熟悉的规则。但在这里,他是个外来的瞎子。对手还没见面,就已经通过这场接站戏,把那条红线画出来了:
听话,有酒有肉;不听话,路滑水深。
“组长,”叶秋坐在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那几个小子,我在他们腰里看到了鼓包。带了家伙。”
“嗯。”林风并不意外,“看到了。所以才不让你们动。”
“这帮人眼线这么灵,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吴姐在后面担心地问。
林风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不正好吗?”林风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循规蹈矩,我们还没缝下嘴呢。既然他们这么急着跳出来给我们立规矩,那就说明……”
他把杯盖拧紧,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说明他们真的很怕。怕我们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车子驶过一座巨大的跨海大桥。远处,一大片繁忙的码头在海雾中若隐若现。那里就是东港。
无数的塔吊像钢铁巨人一样耸立着。而在那些钢铁巨人的阴影下,林要找的那个秘密,正蛰伏在深海之中。
“老钱,”林风突然开口,“到了酒店,你给总署那边回个电话。就说我们安全抵达,目前一切正常,地方上‘非常热情’。”
他在“非常热情”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明白。”老钱嘿嘿一笑,“是非常热情。热情得我想给他们松松骨头。”
南疆的第一夜,还没开始,硝烟味就已经呛进了鼻子里。
第223章 失窃的房间
潮山国际大酒店。
这是潮山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地标性建筑,旋转门擦得锃亮,大堂里的水晶吊灯更是极尽奢华。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整个城市服务最好、 最安全的地方。
但林风一行人刚在行政楼层的房间安顿好,那种诡异的“被针对感”就再次袭来。
晚上七点。
林风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把所有人叫了出来。
“先去吃饭。”林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半球型摄像头,“这里的空气不太好,闷得慌。”
那摄像头在他们出门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像只死鱼眼一样死死盯着他们。
一楼的中餐厅,装修得富丽堂皇。
这个点正是用餐高峰期,偌大的餐厅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一个角落坐着一桌人,正是林风他们。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旗袍,脸上妆化得很浓,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不耐烦。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去旁边玩手机了。
“这态度……”叶秋皱了皱眉,伸手拿过菜单,“要是在我们那儿的招待所,早被投诉八百回了。”
“点菜吧。”林风神色如常,似乎根本没看见那些冷遇。
他点了几个潮山特色的菜:卤水拼盘、蚝烙、砂锅粥。
半小时过去了,菜还没影。
四十分钟。
老钱终于忍不住了,敲了敲桌子:“服务员!这后厨是在种大米还是现杀猪呢?我们要的凉菜怎么还没上?”
那个服务员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皮都不抬一下:“急什么?大师傅在忙。”
“忙?这大厅里就我们一桌人在吃饭,他忙个屁!”老钱那火爆脾气就要发作。
林风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算了,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菜终于端上来了。
老钱夹了一块卤鹅肉放进嘴里。刚嚼一口,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包子褶,直接“呸”地一声吐在骨碟里。
“我x!这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吗?打死卖盐的了?”
吴姐尝了一口粥,也默默把勺子放下了。砂锅粥里的那种米粒还是夹生的,海鲜更是带着股没洗干净的腥味。
“这是故意的。”叶秋低声说,眼神冷得像刀子,“有人不想让我们舒坦。”
林风没说话,只是夹起一块齁咸的鹅肉,面改色地嚼了几口,咽了下去。然后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这顿饭,不在于好不好吃。”林风放下杯子,声音很轻,“而在于告诉我们一个态度:别把自个儿当盘菜。”
他站起身:“都别吃了,回房间泡面吧。”
一行人饿着肚子,也没投诉,直接上了电梯。
这种低级的刁难,就像小孩子在鞋里放图钉,伤害性不大,但那种恶心感是实打实的。这就好比你在别人地盘上,人家连给你一口热饭吃都不乐意。
……
林风的房间在1808。
他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房门。
还没开灯,一种常年在一线办案练就的直觉瞬间让他汗毛倒竖,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多了一股陌生人的烟味,很淡,但作为一个不在这屋里抽烟的人,这味道太明显了。
林风一把拉住正要往里走的叶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怎么……”
后面的老钱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像是遭遇了十二级台风。
行李箱被摊开扔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文件被撒得到处都是。床上的被子被掀翻在地,就连那个所谓的高级席梦思床垫,都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弹簧和填充棉。
卫生间的镜子上,被人用口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进贼了?”小马吓了一跳,赶紧去翻自己的背包。他包里全是涉密的电子设备。
“别慌,先别碰东西。”林风拦住他,“先看看少了什么。”
几个人迅速检查了一遍。
很奇怪。
林风放在床头柜上的几千块现金还在。小马包里的几台昂贵的加密笔记本电脑也没丢。甚至吴姐那个名牌包包都被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但里面的备用金一分不少。
这不是为了钱。
“组长,你看这个。”
小马指着书桌上那台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多了一个记事本文件,孤零零地放在最中间,文件名叫“送客”。
小马感觉手指有点发凉,他敲了一下回车。
并没有什么病毒程序启动,只是那个记事本被打开了。里面只有一行字,字体调成了醒目的加粗黑体:
【北方来的鸭子,别乱伸脖子,容易被割喉。】
短短几个字,透着股血淋淋的杀气。
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这是示威,是恐吓,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对方在告诉林风:你的隐私、你的安全,全都在我一念之间。
“太猖狂了……”吴姐这种文职干部,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床垫,心里一阵发毛。这要是人当时躺在床上,是不是也被划开了?
叶秋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叶秋蹲下来看锁芯,“要么是酒店还有备用卡流出去了,要么就是……刷卡进来的。”
林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绚丽的城市夜景。潮山市灯火辉煌,但在这辉煌之下,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在黑暗中肆意窥探。
“报警。”林风转身,“打110。”
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没来,酒店的大堂经理先跑上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满头大汗,一进门看到这乱糟糟的房间,先是夸张地“哎呀”了一声,然后就开始道歉。
“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领导!是我们酒店安保管理不到位,让小偷钻了空子!”
胖子经理也是个影帝坯子,演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监控呢?”老钱黑着脸问,“这层楼的走廊可是全覆盖,别告诉我你就只能道歉。”
“啊!对对对!监控!”胖子经理一拍大腿,“我刚才上来之前就让人去调了。可是……”
他那一脸横肉挤出了一个极其为难的表情:“真是不巧,今天下午网络系统升级,18楼这边的线路出了点故障,从六点到刚才,监控……监控没录上。”
没录上。
这三个字一出来,林风就笑了。
笑得有点冷。
多熟悉的借口啊。在这个国度,每当需要在关键时刻找真相的时候,监控总是那么“懂事”地坏掉。
“那门禁记录总有吧?”叶秋冷冷地问,“谁刷卡进来的,后台系统也坏了?”
“这……”胖子经理擦了擦汗,“后台那边……好像也连不上服务器。可能是雷击,对!刚才打雷了!”
林风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经理。
他知道,这胖子也是身不由己。在蔡家的地盘上,这酒店敢给林风他们提供证据,明天这酒店可能就要关门整顿,或者被收保护费收到破产。
“行了。”
林风挥了挥手,打断了胖子经理还想继续编造的理由。
“既然是技术故障,那我们也不为难你。”
林风走到那个被划开的床垫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切口平整,一看就是用极其锋利的匕首快准狠地划下去的。
“这个床垫,我们赔。”林风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啊?不不不!不用赔!”胖子经理吓得连连摆手,“这哪能让领导赔!是我们没保护好领导!”
“一码归一码。”林风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大概有两三千块,直接拍在桌子上,“这是今晚这顿‘见面礼’的回礼。”
他转过身,盯着胖子经理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平静。
“麻烦你给送这份‘大礼’的人带句话。”
“就说……”林风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这鸭脖子硬得很。想割,得把刀磨快点,当心崩了刃,伤着自个儿。”
胖子经理被林风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那叠钱就像烫手的烙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还有。”林风指了指门口,“这一层,今晚我们包了。除了我们的人,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只苍蝇飞进来。明白吗?”
“明白!明白!”胖子经理如蒙大赦,抓起那叠钱,逃命一样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马一脸不解:“组长,咱们就这么忍了?这明摆着是他们搞的鬼啊!那个恐吓信……”
“恐吓,说明他们虚。”
林风走到被弄乱的书桌前,把那台显示着恐吓语的电脑合上。
“如果他们真的想杀人,刚才这屋里早就埋了炸弹,或者藏了刀手,不会只是搞这种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恶作剧。”
他回头看着几个脸色凝重的组员,反倒轻松地笑了笑。
“这说明蔡九叔也好,背后的那些人也好,他们并不想真的跟‘京城’撕破脸。他们只是想吓退我们。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
林风从那个被划烂的床垫里拽出一团棉花,随手揉成一团,然后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只可惜,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们越是用尽手段赶我们走,越是说明那底下藏着的屎,已经臭到盖不住了。”
林风看了一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
“都别收拾了,这种房间没法住。去前台换房。今晚两两一间,轮流值夜。”
林风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温文尔雅的劲儿彻底不见了,此刻的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獠牙。
“明天开始,我们不听那一套了。官方那些虚头巴脑的座谈会,能推就推。我们直接去触一触这地头蛇的霉头。”
“老钱,”林风看向老钱,“你的那些‘江湖’路子,明天是不是该拿出来用用了?”
老钱嘿嘿一笑,那是老猎人才有的笑容:“您放心。对付这种土流氓,我有的是土办法。”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南江的雨季来了。风暴,正在积聚。
第224章 听不懂的方言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潮润的空气裹挟着海腥味扑面而来。林风一行人乘坐市政府派来的考斯特,准时抵达了市政大楼。
门口的安保并没有因为他们是京城来的就放宽检查,例行公事地查验证件,甚至连吴姐随身带的保温杯都要打开闻一闻。
“真严格啊。”老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昨晚我们住的酒店要是有这一半负责,也不至于是那副德行。”
这讽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领路的市政府秘书长听到。
秘书长是个圆滑的中年人,似乎没听见老钱的抱怨,只是脚步稍微快了些,笑呵呵地回头:“各位领导,会议室在三楼。王副市长已经等着了。”
三号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红色的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两边坐满了人。潮山市主管经贸的副市长王德发坐在主位,两边是市发改局、商务局、海关、甚至环保局的一二把手。
这阵仗,给足了面子。
“热烈欢迎商务部领导莅临潮山指导工作!”
王副市长率先站起来,带动全场鼓掌。掌声热烈、整齐,带着一种官方特有的仪式感。
林风坐在客座首位,微笑着点头致意。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一身标准的深色行政夹克,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干练。
开场白很标准。
先是王副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辞,高度赞扬了这次调研活动的及时性和必要性。紧接着,就是长达四十分钟的ppt汇报。
汇报内容也很完美。
屏幕上,那些关于“稀土产业管控”、“绿色矿山建设”、“出口配额执行情况”的数据图表做得相当漂亮。甚至连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精确到了两位数。
“林组长请看,”市发改局长拿着激光笔,指着一张趋势图,“这是我们潮山近三年稀土开采量的曲线。可以说,我们是坚决执行了国家的压减产能政策,非法开采量已经连续三年实现动态清零。”
林风听着,脸上带着那种任何一个领导都会有的赞许表情,手里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划拉两下。
但他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那个被划烂的床垫一样假。
“好。”等汇报结束,林风合上笔记本,并没有按照常规提问环节去问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王市长,既然数据这么好,那我想问问,我这次来之前看到一份资料,说东港那边的海产品出口量最近暴增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王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海产品嘛,靠海吃海。最近正是捕鱼季,出口多一点也正常。这也是我们大力发展海洋经济的成果嘛。”
“是吗?”林风似笑非笑,“但我怎么听说,有些出口的冻鱼,比石头还重呢?”
这句话的攻击性就强了。
王副市长的眉毛跳了跳。他还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市商务局局长突然转头,对着旁边的海关副关长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
那是正宗的潮汕方言,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很大,听起来就像是带着某种韵律的吵架。
海关副关长也立刻用同样的方言回了几句,两人甚至还夹杂着几声轻笑。
林风愣住了。
在这种级别的官方会议上,讲普通话是基本的政治规矩。两个局级干部竟然当着上级督导组的面,公然用方言交流?
而且,随着这种交流开始,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环保局长也侧过身,跟旁边的发改局长低声用方言说了几句。整个会议室的下半区,瞬间充满了这种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在说什么?”小马把录音笔往林风那边推了推,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他那个AI翻译软件的识别界面上,那一串串乱码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翻译不出来。”小马在桌子底下给林风看了眼手机屏幕,“这方言里夹杂了很多本地俚语,AI识别率不到20%。”
这就有点像……故意的。
当一群人想把你隔离在某种信息之外时,语言就是最好的围墙。
林风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各位。”
喧闹声稍微小了一点,但那几个局长并没有立刻停下,仿佛只是把音量调低了一点点,依然在用那种让人抓狂的方言窃窃私语。
这是一种极不尊重的表现。
林风脸上的笑容慢慢那消失了。他看着王副市长:“王市长,看来潮山的干部队伍很有活力啊。这种讨论氛围,很接地气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也翻译翻译,刚才各位局长在讨论什么重要工作?”
王副市长打了个哈哈:“哎呀,林组长别见怪。这是我们的老习惯了,一激动就爱说土话。他们刚才也没说什么,就是在讨论怎么配合好这次调研,给督导组安排好行程。”
“是吗?”林风不置可否。
讨论行程需要这么眉飞色舞?需要看着林风他们露出那种像是在看笑话一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坐在林风旁边的老钱,突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咣!”
这一下磕得挺狠,茶水都溅出来了几滴。
全场安静了。那几个还在说悄悄话的局长吓得一哆嗦,都看向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黑脸汉子。
老钱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也不管这里能不能抽烟,直接点了一根。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那双当过侦察兵的鹰眼扫视了一圈对面。
“王市长,”老钱开口了,嗓门洪亮,带着股兵痞气,“刚才商务局的那位老兄,说的好像不是什么行程安排吧?”
王副市长愣了一下:“那他说的是……”
老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满脸横肉的商务局局长,模仿着刚才那人的语调,虽然发音不准,但这几句他说得铿锵有力:
“‘卖给那些北佬去东港,领伊去西边的风景区耍耍,当做憨囝(傻子)一样哄哄得了’。”
老钱最后一句甚至是直接用了普通话翻译的:“这句‘憨囝’,我没听错的话,是傻儿子的意思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甚至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那个商务局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以为这些说普通话的北方干部根本听不懂这种生僻的方言。哪知道这伙人里居然藏着个“翻译官”!
老钱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就是潮山人,这难懂的方言,他听了十几年,虽说不会讲,但这种骂人的话,他可太熟了。
王副市长的表情精彩极了。
作为副市长,被下属当场揭穿在用方言骂上级督导组,这是极其严重的政治事故。这要是传出去,甚至是写进督导报告里,他这个副市长也别想干了。
“这不是……这是误会……”王副市长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惹事的商务局长,“老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赶紧给督导组道歉!”
那个商务局长哆哆嗦嗦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林组长……钱处长……我……我是开玩笑的……”
林风看着这场闹剧。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接受道歉。
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王市长,看来我们之间的沟通确实存在‘障碍’啊。”林风环视全场,目光在那几个之前说方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想把我们当‘憨囝’哄,有人想领我们去风景区看猴戏。”
“那好。”
林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就走,没给这帮人留一点面子。
“既然各位这么不想让我们去东港,那我们还非去不可了。”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不用送了。”
林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叶秋、吴姐和小马紧随其后。老钱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冲着那个商务局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会议室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潮山官员,和脸色铁青的王副市长。
……
出了市政大楼,阳光刺眼。
“老钱,行啊!”小马兴奋得直拍老钱肩膀,“刚才那一手太帅了!你看那局长的脸,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少拍马屁。”老钱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真当我们是来旅游的?”
林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繁忙的街道。
“爽是爽了,但脸也撕破了。”林风说。
这本来是预料之中的事。对方既然用方言筑墙,甚至是侮辱,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想让我们通过正常渠道了解真相。
“车呢?”林风问。
那个一直负责接送他们的政府司机小李,正把考斯特停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看到林风他们出来,赶紧把手机揣兜里,一脸谄媚地跑过来拉开车门。
“领导,会开完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西山风景区那边的农家菜都订好了……”
“不去西山。”
林风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假笑的司机。
“去东港码头。”
司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忘了动弹:“啊?东港?领导,那边……那边都在修路啊,过不去的大车。咱们还是去风景区……”
“我说去东港。”林风的声音很冷,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听不懂普通话吗?需不需要我让老钱用潮山话给你翻译一遍?”
后面的老钱配合地咳嗽了一声,捏了捏拳头。
司机被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能……能去。就是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没关系。”林风看着前方,“只要轮子还在,就是爬,你也得给我爬过去。”
车子启动了。
这次,不是向西,而是调头向东,直奔那个被层层迷雾和方言包裹着的禁区——东港。
林风知道,那里面藏着的,绝对不仅仅是几条咸鱼那么简单。
第225章 不给进的东港
去东港的路,确实“不好走”。
考斯特驶出市区三公里后,路况陡然变差。崭新的柏油路像是被人凭空切断了一样,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那些不知是天然还是人为挖出来的大坑,整个车厢就像是在海上遇到风浪的小船,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这路况……”吴姐坐在后排,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就算是刚打完仗的叙利亚也不过如此吧?东港不是号称吞吐量千万吨的大港吗?运货的车怎么走?”
老钱看着窗外,冷笑一声:“运货的车肯定不走这儿。这明显是留给外人走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条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笔直通向海边的专用高架桥:“那才是他们自己走的路。咱们这叫‘观光土路’。”
专车司机小李握着方向盘,满头是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真累。他一边躲闪着大坑,一边通过后视镜偷瞄林风的脸色。
“领导,前面真过不去啊。我都说了在修路……”
“开你的车。”林风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除非前面断崖,否则别停车。”
车子又顽强地颠簸了十分钟。
终于,前面真的“断”了。
不是悬崖,是一排大概有一米高的水泥墩子,横七竖八地挡在了路中间。几个巨大的警示牌立在那儿,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前方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这排场,比军事禁区还严实。
除此之外,水泥墩子后面还停着两辆挖掘机,铲斗高高扬起,把原本就不宽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李这回算是有了理由,一脚刹车把车停下,长出了一口气:“领导,您看,真没路了。这都是大石头,车飞不过去啊。”
林风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那简陋却有效的路障。
“下车。”
他推开车门,第一脚踩下去就激起一片黄土。
东港就在几公里外。海风已经能把那种机油味混合着海腥味送过来。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巨大的龙门吊在作业。那个所谓的“施工”,更像是个笑话——除了那两台挖掘机,周围连个工人的影子都没有。
不对,有人。
就在林风他们下车的一瞬间,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路旁那个原本看起来像是荒废的村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锣声。
“当!当!当!”
这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紧接着,那两台挖掘机后面,还有路两边的草丛里、土房里,呼啦啦冲出来一群人。
不是拿着棍棒的打手,也不是穿着制服的保安。
是一群老太太。
足足有三四十个。她们穿着那种海边常见的花布衫,头发花白,有的手里拄着拐棍,有的手里拿着蒲扇。但这大中午的,谁闲着没事拿蒲扇干什么?
她们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老年人,几乎是百米冲刺般地围了上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这里不能进!我们要修路!我们要吃饭!”
“政府又要来抢我们的地了啊!没天理啦!”
一瞬间,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方言夹杂着普通话,声浪高得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几个领头的老太太,甚至直接往考斯特的车轮底下一躺,双手拍打着地面,那架势比专业碰瓷的还专业。
“我们要活路!不给钱就不让过!”
叶秋下意识地要把林风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甩棍——当然没带枪,那是违规的。但下一秒,她就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面对一群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你能怎么办?
打?那是暴力执法,欺压百姓。
骂?你骂不过她们。
小李坐在驾驶座上,那叫一个淡定,甚至还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仿佛这场景他见怪不怪,甚至早就在等着这一幕。
“这就是那帮局长说的‘风景区’?”小马看着这场面,目瞪口呆,“这欢迎仪式够特别的啊。”
林风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宗族势力的厉害之处。他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要动用这种“软暴力”,就能让你寸步难行。这些老人,在宗族里是被供养的“先锋队”,专治各种不服。
“领导,你们回去吧。”
人群后面,终于走出来几个稍微年轻点的男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那种写着“东港安保”字样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甚至还骚包地戴着墨镜。
领头的那个男人,嘴里嚼着槟榔,吊儿郎当。他并没有上前驱赶那些老太太,反而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林风的脸。
“这里正拆迁谈判呢,这帮老人家情绪不稳定。”墨镜男吐了一口红色的槟榔渣在地上,“万一激出个心脏病脑溢血什么的,你们商务部赔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在下套。
只要林风敢强行让人把老太太拉开,或者是稍微有点身体接触,那手机镜头里录下来的,就是“北京来的高官殴打老人”。明天这段视频就会出现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标题绝对劲爆。
林风盯着那个墨镜男。
“拆迁?”林风指了指那些甚至还没动土的荒地,“拆哪里?拆海风吗?”
墨镜男嘿嘿一笑:“领导您这就不懂了。我们修路嘛,征了大家的地,赔偿款没谈拢,大妈们心里苦啊。这不,看到官车就激动。”
说着,他还假惺惺地冲地上的老太太喊了一嗓子:“九婶!这是北京来的大领导!不是拆迁办的!您别躺错了!”
地上的“九婶”不但没起来流,反而哭得更凶了,抱住车轱辘不撒手:“我不管!穿制服的都是一伙的!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死在这车轮底下!”
叶秋气得想笑:“这也太无赖了!”
“这是有组织的无赖。”老钱在旁边低声说,“你看那些人站的方位,把所有能绕过去的路都堵死了。而且……”
老钱隐蔽地指了指远处的房顶:“那边还有长焦镜头对着咱们呢。”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林风现在能拿出一麻袋钱现场发下去,或者调武警过来清场,否则这道人墙是绝对过不去的。
但调武警?理由呢?
就因为一群老太太拦路?
一旦动用武力,不管有没有理,在这片宗族观念极重的地方,都会激起民变。到时候“蔡九叔”随便扇把风,整个潮山可能就要罢市罢工。
林风是个讲规矩的人,也是个懂规矩的人。
这种规矩,就是“软刀子杀人”。
“这就是你们不让我去东港的原因?”林风看着墨镜男,“为了这点小事,动静搞得挺大啊。”
墨镜男耸了耸肩:“我们也难办啊领导。要不您调头?风景区那边路好走,空气也好,没这么多刁民。”
这一声“刁民”,听着刺耳,却是大实话。
被当枪使的刁民。
林风知道,今天是过不去了。硬闯只能送给对方把柄。
“好。”
林风点了点头,那种果断让墨镜男都愣了一下。
“我们不给地方添乱。”林风转身,没有再看那个墨镜男一眼,“既然这里施工,那我们就换个时间再来验收。”
他拉开车门,对已经看傻了的小李说:“倒车。”
“啊?倒……倒车?”小李显然没想到林风这么好说话,“这……这真的不去了?”
“怎么?你想下去陪大妈聊天?”小马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小李赶紧挂上倒挡。
在倒车雷达的“滴滴”声中,考斯特缓缓后退。
车轮刚一离开,地上的“九婶”就像是装了弹簧一样,那个矫健的起身动作简直能去参加奥运会。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着远去的车屁股狠狠啐了一口。
“呸!外乡佬!”
那个墨镜男收起手机,摘下墨镜,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看着考斯特扬起的尘土,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太憋屈了!”小马把背包往座椅上一摔,“这简直就是流氓窝!那帮安保明显就是蔡家的狗腿子!”
“憋屈什么。”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荒野,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怒容。
“这不挺好吗?”
“好?”吴姐不解,“都被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回来了,还好?”
“这说明了一件事。”
林风指了指那个方向,“东港里面,藏着的东西太烫手了。为了防我们,他们不惜把这群老祖宗都搬出来演戏。这成本可不低。”
“越是不让进,越说明里面有大鱼。”
叶秋一边擦拭着刚才因为紧张沾了点灰的袖口,一边问:“那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明天报纸上估计全是嘲讽咱们的新闻。”
“回去?”林风笑了笑,“谁说我们要回去了?”
“可是路都被堵死了啊。”
“白天路被堵死了,那晚上呢?”林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些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在野地里值班吧?就算她们肯,那身体也不允许。”
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开车的小李。
“小李师傅,麻烦开快点。我们要赶回市区吃午饭。下午还要去商场买点土特产,压压惊。”
这话是说给小李听的,也是说给小李背后的人听的。
既然你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你们演。
白天我是斯文的商务部调研员,看到刁民拦路会无奈退缩。
但等夜幕降临……
林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颗扣子。
当那帮老太太回家睡觉,当那些墨镜男以为胜利在握去喝酒庆祝的时候,才是这里的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老钱,”林风低声说,“晚上别吃太饱。那一带有不少芦苇荡,晚上要在里面潜伏,蚊子可不少。”
老钱会意地咧嘴一笑,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战术腰带。
“放心,别说蚊子,就是鳄鱼来了,今晚也得给我趴着。”
车子驶上了那条断头的柏油路,颠簸声中,林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尘土飞扬的路口。
那道水泥墩子能挡住车,却挡不住想要撕开黑暗的光。
今晚,必须要有人撕开那道铁幕。
第226章 夜排档的冲突
天一黑,潮山的空气里就多了一股子咸湿的燥热。
这种燥热不同于北方的干晒,而是像附骨之疽一样,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即便是海风,吹在脸上也是热乎乎的。
距离那个被堵住的路口大概三公里外,“老兴旺”夜排档的生意正是最火爆的时候。
这地方也就是个铁皮棚子搭起来的路边摊,塑料凳子摆得到处都是,满地是一次性筷子套和啤酒瓶盖。但人气旺,因为离码头生活区近,不少刚下工的码头工人和附近的闲散人员都爱往这儿钻。
一辆看似不起眼的本地牌照二手捷达停在了路边阴影里。
林风和叶秋下了车。
这回两人的装扮可以说是彻底“入乡随俗”。
林风脱掉了那是万年不变的行政夹克,换上了一件有些松垮的灰色翻领t恤,下身是路边摊买的工装短裤,脚上甚至踩着双人字拖。头发也特意抓乱了点,那种机关干部的严肃劲儿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落魄的生意人或者外地来找活干的工头。
叶秋的变化更大。她把那身便于行动的战术装换成了紧身的黑色背心和牛仔短裤,外面套了件那种廉价的防晒衫。但那种常年训练出来挺拔身姿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哪怕是在这种油烟味十足的地方,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自然点。”林风低声提醒,“别像要去抓人似的。”
叶秋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这裤子太短了,我有枪没处藏。”
“今晚不需要枪。带耳朵就行。”
两人找了个不大显眼的角落坐下。这位置好,背靠着一面矮墙,正面能看到大半个排档的情况。
“老板,来煲砂锅粥,再搞两斤炒花甲,啤酒来一打。”林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着,学着那些跑江湖的语气。
很快,滚烫的海鲜粥和几瓶冒着冷气的“珠江啤酒”就上桌了。
林风给叶秋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却只是抿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周围。
旁边几桌坐的都是赤膊大汉,有的身上纹龙画虎,有的大声划拳。潮山话本来语速就快,音调又高,混在一起简直像是在吵架。
“听得懂吗?”林风问。
叶秋摇摇头:“跟听天书一样。‘浦母’是什么意思?这词出现频率最高。”
“那是骂人的。”林风笑了笑,“国粹。”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一个声音引起了林风的注意。
那是一桌五六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个个染着黄毛红发,脖子上挂着那种一眼假的粗金链子。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已经喝得有点大了。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后背纹着半只皮皮虾的小混混,正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喷着酒气吹牛。
林风虽然听不太懂全部方言,但最近突击学的几个关键词还是能捕捉到的。
“今晚……发财……”
“东港……大船……”
“九叔……红包……”
这几个词连起来,傻子都知道今晚不太平。下午刚不让进东港,晚上就有“大船”。这说明林风今天的判断没错——白天那场“碰瓷”,就是为了晚上的行动清场。
“老钱那边怎么样?”林风压低声音问。老钱这会儿正混在另一群人里,离这儿不远。
叶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暗号:“他说听到不少‘风声’。今晚两点以后,码头那边要上夜班,而且工钱翻倍。甚至……招了不少‘看场子’的。”
看来,那个所谓的“大货”,规模不小。
“啊!靓女!”
一个轻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就是刚才那个纹着“皮皮虾”的小混混。他显然是喝多了,加上赢了点划拳,正在兴头上。这会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拎着半瓶啤酒,眼睛直勾勾地往叶秋身上瞟。
叶秋这种常年锻炼出来的身材,既不像那种软绵绵的网红,也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硕,而是一种极其匀称、充满了力量美感的线条。在这种满是油腻大汉的夜排档里,确实太扎眼了。
“皮皮虾”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满脸通红,还没走近,那一身馊臭的汗味夹杂着劣质酒精味就扑面而来。
“靓女,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
他一只手撑在林风他们的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张还沾着花甲壳的油嘴差点就要凑到叶秋脸上,“跟哥几个去喝一杯?哥哥那是九叔的人,今晚带你发财。”
叶秋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那是嫌弃。
林风没说话,只是伸手挡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也在这儿呢。”
“你?”小混混斜着眼看了林风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工装短裤、黑不溜秋的“中年人”也就是个打工仔,根本没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拉叶秋的胳膊,“走走走,美女,别理这穷鬼。今晚过后,哥这金链子就能换个真的了!”
叶秋最烦这种碰触。
在“皮皮虾”的手指刚碰到她防晒衫的一瞬间,叶秋动了。
那甚至都称不上是格斗,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个混混的手腕,然后反向一拧。
“咔吧”。
一声脆响,那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紧接着,叶秋一个起身,顺势按住那家伙的脑袋,往那张充满油污的不锈钢桌面上狠狠一掼。
“砰!”
这一声闷响,比刚才的划拳声可大多了。
桌上的那锅砂锅粥被震得跳了起来,汤水四溅。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个“皮皮虾”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张脸就贴在了桌面上,五官被挤压变了形,半晌才发出“呜呜”的声音。
“疼……放手……放手!我草……”
叶秋冷冷地看着他,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煞气,在这一刻即便没有制服加持,也足以让人胆寒。
然而,这里是潮山。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讲“义气”的烂仔。
那一桌原本还在看笑话的混混们愣了一秒,随即“轰”的一声全炸了。
“我也操!这女的练过!”
“敢动强哥?!找死啊!”
“抄家伙!”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桌椅摩擦声,隔壁那桌五六个人全站了起来。有人顺手抄起了桌上的啤酒瓶,“啪”的一声要在桌角磕碎了半截;有人直接抡起了折叠凳。
不仅是他们,周围看热闹的另外两桌,竟然也有七八个人站了起来,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这些人显然都是认识的,甚至是同一个“社团”或者宗族的。
一瞬间,林风他们这张小桌子被十几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里面,不仅有想打架的,还有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准备拍视频的。
这要是真打起来,叶秋虽然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而且一旦见了血,警察来了怎么办?林风这“商务部调研员”的身份一亮出来,那就是特大新闻——“京城干部夜店斗殴”。
这是个烂泥坑,跳进去就洗不清。
“朋友,误会。”林风依然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个塑料酒杯,“小姑娘脾气爆,不懂事。医药费我出。”
他想息事宁人。现在的任务是探听情报,不是来当街头霸王的。
“出你妈个头!”领头的一个黄毛举着那半截啤酒瓶指着林风的鼻子,“在东港这块地界打我兄弟?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九叔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这黄毛显然是想在新换的这一茬“话事人”面前立威。
“打!”
一个啤酒瓶呼啸着朝林风头上砸下来。
林风头一偏,瓶子砸在肩膀上,碎成了玻璃渣。要是普通人这一下估计锁骨都裂了,但林风这几个月也不是白练的,加上对方喝多了手软,这一下虽然疼,但没伤筋动骨。
但也彻底断了和谈的念头。
“走!”
林风猛地掀翻了面前那张铁皮桌子。
那锅滚烫的砂锅粥像是一发炮弹一样泼了出去。
“哇啊!”
那是真正的烫伤。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被热粥泼个正着,捂着脸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这比拳头管用多了。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林风一把拉起叶秋的手腕:“跑!”
叶秋一脚踹开挡路的一个胖子,两人就像是两支离弦的箭,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站住!别让他们跑了!”
“追!砍死他们!”
身后,七八个拿着啤酒瓶和板凳的混混,像是发了疯的野狗一样追了上来。
“这边!”
林风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做了功课,拉着叶秋直接钻进了一条狭窄且阴暗的小巷。
这里是典型的城中村背巷,两边是大排档的后厨,地上全是泔水和垃圾,臭气熏天。路灯昏暗得像是鬼火。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脚踩在污水中啪啪作响。
“呼呼……”叶秋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这帮人属狗皮膏药的啊?追这么紧?”
“他们在本地横惯了,还没吃过这么大亏。”林风也没回头,“而且,今晚那个‘九叔’可能就在附近。他们得表现表现。”
跑出去几百米,前面是个岔路口。
“分开走?”叶秋问。
“不,一起。”林风否定了这个提议。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分开,更危险。而且他需要叶秋的武力值作为最后保障。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推着收垃圾三轮车的老阿婆。
车上堆满了废纸箱和空瓶子。巷子本来就窄,这一辆三轮车横在那里,几乎把路堵死了。
林风急刹车停住。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翻墙?”叶秋抬头看了看那边两米多高的围墙,墙头还插满了防盗的碎玻璃茬。
那阿婆被这两个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是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后面追兵的方向。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这阿婆没有尖叫,也没有躲开。而是指了指三轮车下面的一个破旧的帆布帘子。
“进去。”
阿婆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两个字。
林风一愣。这时候这阿婆是敌是友?
但他看到了阿婆浑浊眼神里的那一丝平静和善意。那是底层百姓特有的、对“被混混追杀的人”的一种本能同情。也许她的孙子或者儿子,也曾这样被追过。
“赌一把。”
林风拉着叶秋,迅速钻进了三轮车那一堆纸箱子下面的空隙里。
阿婆把脏兮兮的帆布帘子一盖,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瞬间包围了两人。
紧接着,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冲到了跟前。
“老东西!看见一男一女跑过去没有!”那个黄毛粗鲁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林风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能感觉到叶秋的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啊?什么?”阿婆像是个聋子,大声问,“你要卖瓶子啊?”
“卖你大爷!我问你看没看见人!”
“哦……人啊……”阿婆慢吞吞地指了指另一条岔路,“往那边跑了。跑得快,像有鬼追一样。”
“操!追!”
脚步声轰隆隆地远去了。
三轮车似乎颤抖了一下。
那块帆布帘子被掀开了。阿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路灯的微光下。
“出来吧。那是陈老大的狗,这里人都怕他们。”阿婆低声说。
林风和叶秋钻了出来,大口呼吸着外面虽然也不怎么好闻但也比纸箱味强得多的空气。
“谢谢阿婆。”林风诚恳地说,这是救命之恩。如果在这里被那群人堵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阿婆摆摆手,推起三轮车:“快走吧。这里不干净。特别是今晚,海边不干净,别往那边去了。”
海边不干净。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听到类似的暗示了。
林风看着阿婆佝偻着背推车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走吧。”林风转身看向黑暗的另一头,“今晚这顿打没白挨。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
“哪两件?”叶秋拍了拍身上的灰。
“第一,蔡家的外围确实已经烂透了,黑社会性质明显。”林风冷笑一声,“第二,那个所谓的‘九叔’,今晚还真有大动作。不然这些人不会这么敏感。”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酒店。”林风看了看表,“换衣服。既然街头混混这条路走不通,明天,蔡家一定会请我‘喝茶’。到时候,我们再去会会那个九叔。”
今晚的冲突虽然狼狈,但却像是一根针,彻底扎进了东港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脓包里。
那些脓血早晚会流出来,而林风要做的,就是顺着血迹,找到脓包的核心。
第227章 蔡九叔的茶
昨晚打完架,今天一早的太阳却照常升起。但对于林风来说,今天的阳光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火药味。
早上八点,林风还没从酒店那张不算舒服的床上爬起来,敲门声就响了。节奏很怪,三长两短,不像服务员,倒像是某种江湖切口。
小李去开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大红色的请帖。那帖子上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子檀香味,一看就是那种老式宗祠里常用的高级货。
“领导,还是昨天那个花衬衫让我送上来的。”小李脸色有点发白,“他说九叔请您去家里喝茶,给您赔个礼。”
林风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那张比结婚喜帖还厚重的玩意儿。红纸黑字,用毛笔写的正楷:
【敬邀:林风先生于本日上午十时,至蔡氏宗祠一叙。蔡九顿首。】
字写得有几分筋骨,不像是一个草莽头子写的,倒像是个有点底蕴的老先生。
“赔礼?”叶秋正在擦拭昨晚沾了灰的甩棍,闻言冷哼了一声,“昨晚刚派一群流氓打了我们,今天就赔礼?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是不是拜年不知道,但这茶肯定是鸿门宴。”林风把请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昨晚大排档那场架,算是把脸皮撕破了一半。今天这九叔,是想把那一半给缝回去,还是彻底撕开?”
“那我们去不去?”小马在旁边问,他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试图黑进蔡氏宗祠周围的监控,“我查了,那宗祠周围监控死角特别多,信号也不好。真要在那里动手,外面根本看不见。”
“去。必须去。”
林风下床,径直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人家都把帖子送到脸上了,不去就是认怂。在潮山这地界,一旦你认了第一回怂,后面就别想直起腰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有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
“通知市公安局。”林风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告诉那位黄局长,我要去蔡家视察。虽然我知道他那帮警察除了洗地之外什么也不敢做,但有个警察在,至少蔡九不敢直接动枪。”
小马翻了个白眼:“那黄局长?他昨晚连夜去省里‘开会’了。现在主持工作的是个副局长,也是本地人,姓蔡。”
林风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好一个姓蔡。这潮山的天,还真是一半姓党,一半姓蔡啊。”
上午十点。
两辆黑色的帕萨特准时停在了蔡氏宗祠那巨大的牌楼前。
这地方与其说是宗祠,不如说是一座缩小的皇宫。足足五进的大院子,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两座石狮子,起码有三米高,比市政府门口的那两座还要威武霸气。
更霸气的是人。
从牌楼到正门,这短短两百米的路两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全是男人,青壮年。统一穿着黑色的唐装或者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像是狼一样盯着林风他们的车。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昨天那些大叫大嚷的老太太,压迫感强了十倍。
“这得有上千人吧……”小李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这阵仗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林风推门下车。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甚至戴上了那枚党徽。在这种充满了封建宗族气息的地方,这枚党徽显得格外刺眼,但也格外提气。
叶秋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林先生,请!”
那个花衬衫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今天他没戴大金链子,而是换了一身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九叔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林风没理他,径直踏上了台阶。
穿过那一排排肃立的“仪仗队”,那种几千双眼睛盯着你后背的感觉,如果是心理素质差点的,估计腿早就软了。
走过三进院子,前面是个巨大的天井。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茶桌。
一个穿着灰色真丝唐装的老人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浇着茶宠。那茶宠是一只金蟾,被滚烫的茶水浇得冒出一股白烟。
老人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就是蔡九。哪怕是在省里,也是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稀客,稀客啊。”
蔡九放下茶壶,并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组长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题。昨晚睡得还好?”
林风坐下,正视着这个老人。
“托九叔的福。除了房间里有些‘不太平’的朋友,别的都好。哦对了,还有几只讨厌的苍蝇。”
蔡九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老菊花。
“苍蝇是不招人喜欢。不过林组长不用担心,在这个院子里,苍蝇是飞不进来的。”
他拍了拍掌。
两个壮汉从旁边的偏房里拖出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浑身是血,腿显然已经断了,软软地拖在地上,还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正是昨晚在夜排档挑头闹事的那两个黄毛。
“就是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昨晚惊扰了贵客?”蔡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血。
“家有家规。这种不懂事的小辈,不需要劳烦政府动手,我们蔡家自己清理门户。”
说着,蔡九又给那个花衬衫使了个眼色。
花衬衫手里拎着根包了铁皮的棒球棍,二话不说,对着其中一个黄毛另一条好腿又是狠狠一下。
“啊!”
惨叫声瞬间穿透了整个大院。那是一种真正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林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哪里是赔礼,这分明是在示威!
他在告诉林风:在我这儿,我的家法,就是法。我可以随时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残废,你警察管得了吗?
“够了。”林风冷冷地开口。
“怎么?林组长心软了?”蔡九笑着摆摆手,花衬衫停下动作。
“九叔好大的威风。”林风看着那两个被像死狗一样拖下去的人,“私设公堂,滥用私刑,致人重伤。九叔,你这是在犯罪。”
蔡九给自己倒了一杯功夫茶,那茶汤澄黄透亮,香气扑鼻。
“犯罪?林组长言重了。这是我们蔡家的内部事务。宗族子弟犯错,族长教训一下,这也是为了给社会减少负担嘛。警察来了,也就是个治安调解。你说呢?”
这老狐狸把法律的边界拿捏得死死的。只要这两人不报警,或者家里人签了和解书,这种事在宗族内部还真就被默许了。
林风知道,跟这种人讲法律条文没用。他需要的不是讲理,是交易。
“茶也喝了,人也打了。九叔,咱们开门见山吧。”林风不想看这种血腥的戏码。
蔡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好,林组长爽快。那老朽也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我不管你是商务部还是什么部下来的。在潮山,只有一条规矩:井水不犯河水。”
“东港那边,林组长就不要去了。那里风大浪急,容易翻船。作为回报……”
蔡九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推到林风面前。
“我知道林组长是清官,钱这东西太俗气。这里面,是一把钥匙。”
“省城,‘御景湾’的一套独栋别墅。户主已经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关系。除此之外,我只要在这位置上一天,保你在潮山做出的政绩年年都是全省第一。你要查什么走私,我甚至可以那种不听话的小虾米送给你交差。”
好大的手笔。
一套别墅加每年送“业绩”。这是要把林风彻底绑上蔡家的战车,让他成为下一个“黄局长”、下一个保护伞。
林风没有去碰那个盒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杯依然在冒热气的茶。
“九叔。”林风突然笑了,“这茶,是多少钱一斤的?”
“这是老君眉,市面上没有,有钱也买不到。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那这茶里,有没有血腥味?”
蔡九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风端起那杯价值连城的茶,手腕缓缓倾斜。
哗啦。
茶水直接倒在了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上,顺着桌腿流到了地上,和刚才那两个混混留下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茶是好茶,可惜水脏了。”
林风站起身,那股子刚才还收敛的书卷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压。
“九叔,你的算盘打得很响。可惜,我林风的腰不好,睡不了那么软的床,住不了那么贵的房子。”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尤其是——”
林风指了指大门外,“尤其是那些把国法当儿戏,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的人。”
蔡九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啪!”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
这一声像是信号。
周围那一圈原本静立不动的黑衣汉子,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那股子杀气,让整个天井的空气都凝固了。
叶秋一步跨到林风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虽然只有几个人,但他们面对的是几百人。一旦动手,哪怕她再能打,也未必能护着林风全身而退。
林风拍了拍叶秋的肩膀,示意她不用紧张。
他看着蔡九,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九叔,你想动我?”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不是工作证,而是一本还没巴掌大的《宪法》。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我是代表国家在这里执法。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你那几千个族人,能挡得住警察,能挡得住军队吗?”
“昨天我退了,那是给老百姓面子。今天你要是动手,明天这潮山就会变成反恐演习场。到时候,别说你这个族长,就是你这祖传了几百年的宗祠,也会被夷为平地。”
“你可以赌一把。但我赌你不敢。”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扇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土皇帝脸上。
蔡九的手在哆嗦。他捏着核桃,关节发白。
他当然不敢。
打两个混混是家法,打一个普通官员也许还能摆平。但当众殴打甚至杀害一个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高级专员,那性质就是造反。那是给国家暴力机器送上门来的清洗借口。
他在潮山确实能一手遮天,但他遮不住天上的卫星,跟遮不住那个庞大的国家机器。
“好。好得很。”
蔡九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枭雄的气度让他强行压下了怒火。
他挥挥手。
围着的人群很不甘心地散开了一条路。
“林组长好胆色。既然话不投机,那就不送了。”
蔡九重新坐下,拿起那个茶壶,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不过,出了这个门,路可就不好走了。潮山台风多,林组长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别哪天被浪卷走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宣战书。
“多谢提醒。我这人命硬,不仅不怕浪,还专门喜欢在浪里抓那个兴风作浪的王八。”
林风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领,不再看那个老人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那个,九叔。”
走到门口,林风突然回头,指了指那两个还没完全干掉的血迹。
“刚才那两人的医药费,别忘了给。那是你应该给的。以后,这笔账我也得跟你算清。”
说完,他带着叶秋和小李,在几千双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腰杆,大步走出了蔡氏宗祠那扇厚重的大门。
第228章 一杯茶的代价
从蔡家宗祠出来,林风没让司机马上开车。他站在车边,点了根烟。
阳光很毒,那巨大的石牌坊阴影刚好笼罩在他身上。车里的叶秋手里一直攥着枪,这会儿才缓缓松开,手背上全是汗。
“头儿,刚才真悬。”小李在驾驶座上擦了把脸,“那帮黑衣服的围上那一瞬间,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林风猛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指尖明灭。
“他们不敢。”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这烟雾还要冷,“蔡九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算账最精。杀我的成本太高,高到哪怕赔上整个蔡家都不一定够。只要我不去摸他的核心利益,不拿到他走私的实锤,他就只能跟我玩这种喝茶的把戏。”
“那现在怎么办?”叶秋降下车窗,“脸皮撕破了,接下来我们在潮山可就是步步惊心了。估计连酒店都不安全了。”
“酒店?”林风冷笑一声,“今晚我们不住酒店了。”
“那住哪?”
“去他们最不想我们去的地方。”
林风把烟头按灭在车门边的垃圾桶上,转身上车,“先回酒店拿东西,然后去找个能看到海的地方。越乱越好。”
半小时后,车子回到了酒店。
就像林风预料的那样,他们的房间果然又被人动过了。这次更绝,连牙刷都被扔进了马桶里。这是一种无赖式的羞辱,也是一种逼他们走的信号。
“这地方没法住了。”吴姐看着那被弄脏的个人物品,气得脸发白,“这哪里是酒店,这简直是流氓窝!”
“别生气,吴姐。”老钱把重要的卷宗和设备收进防爆箱里,“他们越是这么做,越说明他们急了。人一急,就会露破绽。”
林风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潮山市区。
正面刚不过地头蛇,那就换个思路。
“老钱,”林风突然回头,“你那口蹩脚的潮山话,现在能用来聊天了吗?”
“凑合。只要那是大妈级别的,能聊五毛钱的。”老钱嘿嘿一笑,这也是他特有的本事,走到哪都能跟底层人民打成一片。
“好。”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从烂仔辉那里搞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眼神有点飘忽的年轻人,正在赌桌上扔筹码,“这个人叫蔡晓辉,外号烂仔辉。他是蔡九的远房侄子,也是蔡家现在最不稳定的一个点。”
“你想策反他?”叶秋皱眉,“这种人能信吗?烂赌鬼嘴里没一句实话。”
“正因为是烂赌鬼,才好控制。”林风指了指照片,“只要我们能帮他还债,甚至……帮他赢钱,他就是我们插进蔡家心脏的一把尖刀。”
晚上八点。潮山最繁华的“金沙湾”娱乐城。
灯红酒绿,霓虹闪烁。这里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市的销金窟那么高档,但那股子充满野性的喧嚣却更胜一筹。
地下负一层,烟雾缭绕的麻将馆。
这里不像那些正规棋牌室,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汗味和槟榔味混合的味道。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每一桌都围满了红着眼睛的赌徒。
烂仔辉正坐在最里面的一桌,满头大汗。
他今天运气背到了极点。面前的筹码已经见底了,而对面那个戴金链子的光头“大傻”面前却堆得像座小山。
“辉仔,没钱就别玩了。”大傻剔着牙,一脸横肉在晃动,“九叔不是说停了你的分红吗?你拿什么跟我赌?拿命啊?”
“你闭嘴!”烂仔辉眼睛通红,狠狠把最后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再来一把!这把肯定翻本!我要是输了,把那辆摩托车抵给你!”
“我要你那破摩托干嘛?当废铁卖都嫌占地方。”大傻不屑地摆摆手,“除非……你签字画押,借高利贷。那是九出十三归,想好了?”
烂仔辉咬着牙,手在抖。他知道这高利贷沾不得,沾了就要剁手。但那种赌徒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在作祟——万一呢?万一这把赢了呢?
就在他准备伸手去拿那个高利贷的借条时,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弟,这位置风水不好。换个地儿?”
烂仔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穿着旧夹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看起来也是个混江湖的,但那一身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却让人有点看不透。
是老钱。
乔装打扮后的老钱,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下海或者刚跑路的老江湖。
“你谁啊?”烂仔辉正在气头上,“滚一边去!”
老钱也不生气,直接扔了一叠红彤彤的钞票在桌上。足足有一万块。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谁顺眼就想帮谁一把。这钱借你,不算利息。赢了分我两成,输了算我的。”
这一手直接把桌上的人都镇住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冤大头?
烂仔辉愣住了,看着那叠钱,又看看老钱,眼里全是贪婪的光:“真的?不坑我也?”
“我从来不坑朋友。”老钱笑了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不过,得我帮你打。”
烂仔辉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反正是白来的钱,不赌白不赌。
结果是惊人的。
老钱坐下之后,就像是赌神附体。倒不是他技术有多好,而是旁边有个更诡异的助攻——那个一直站在他不远处戴着帽子的年轻人(小马)。
小马手里拿着个看似手机的玩意儿,其实正在干扰这台自动麻将机的洗牌程序。这种低端作弊设备,在小马那些顶级黑客技术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学生的玩具。
半小时后。
烂仔辉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满了。不仅翻了本,还赢了好几万。
那个光头大傻脸都绿了,一拍桌子:“出老千!绝对是出老千!”
老钱慢悠悠地站起来,点了一根烟:“出千?兄弟,这机器可是你们店里的。要不拆开看看?”
大傻被噎住了。在这里确实没人敢在机器上动这类手脚,那是砸场子。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运气怎么能这么好。
“走吧,兄弟。”老钱把那些钱往包里一揣,揽着烂仔辉的肩膀,“赢了就得走,这是规矩。再玩下去,财神爷都要生气了。”
烂仔辉这时候已经把老钱当成了亲爹,眼里全是崇拜,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两人一直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烂仔辉才回过神来。这地方离赌场有点远,黑灯瞎火的。
“这位……大哥,今晚多谢了。”烂仔辉把包里的钱紧紧抱着,“那两成……我明天给你?我先把高利贷还了。”
老钱停下脚步,也不要钱,只是靠在墙上抽烟。
“钱不用还了。我不缺那点钱。”
“不缺钱?”烂仔辉愣了,“那你图什么?”
这时候,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两个身影。
林风和叶秋。
林风依然穿着那身有些松垮的便装,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即使在黑暗中也藏不住。
烂仔辉这种混社会的,看人最准。他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不是一般人,而且——有点眼熟。
“你……你是那个……白天去宗祠的那个……”烂仔辉脸色瞬间变了,抱着钱就要跑。
叶秋一个跨步就堵住了他的后路。都不用动手,只是那个眼神就让烂仔辉腿软了。
“别紧张。”林风走过来,声音很温和,“我不是来抓你的。如果我想抓你,刚才在赌场我就报警了。”
“那……那是想干嘛?”烂仔辉紧紧抱着钱,像是抱着救命稻草,“我就是个小喽啰,九叔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风笑了笑:“你不知道九叔的事,但你知道东港的事。或者说,你知道怎么才能让你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他拿出一张机票。那是去东南亚某国的单程票,还有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
“这里有二十万。加上刚才赢的,足够你在那边重新开始了。”
烂仔辉的眼睛直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更别说去国外了。在蔡家,他就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垃圾,连九叔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分红也是最少的。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贪婪战胜了恐惧。
林风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很简单。我不需要你偷什么机密文件,也不需要你去对抗九叔。我只需要你帮我带个路。”
“什么路?”
“今晚,或者明晚,东港那边哪个码头在出那种‘特殊的货’。”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知道。像你这种烂赌鬼,平时肯定没少帮那些走私的小头目跑腿赚外快。”
烂仔辉的脸色白了一下。他确实干过,帮那些船老大把风,赚点烟钱。但这可是要是被发现了,是要点天灯的啊!
“这是要命的事啊大哥……”烂仔辉哆嗦着,“要是让九叔知道了,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现在还不上高利贷,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林风冷冷地说,“而且,你觉得九叔会在乎你这种边缘人的命吗?但在我这儿,你的命值二十万。”
一边是死路,一边是钱和自由。
烂仔辉这种人,甚至连一秒钟的挣扎都没有。
“我干。”他咬着牙说,“但我先说好,我不进码头,我只把你们带到那是能看到的地方。剩下的你们自己搞。”
“成交。”林风把机票和卡塞进他手里。
“明晚两点。”烂仔辉左右看了看,声音低得像蚊子,“东港3号泊位。听说有一批‘冷冻海鲜’要走。那是九叔那个花衬衫甚至亲自盯着的货。”
花衬衫亲自盯着。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能让那种级别的心腹半夜去盯的,绝不是海鲜那么简单。
“好。”林风拍了拍这个为了二十万就能把家族卖了的烂仔的肩膀,“明晚见。记住,钱能救你,我也能随时收回来。”
烂仔辉点点头,抱着那一袋子钱,像老鼠一样钻进了黑暗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老钱叹了口气:“这宗族势力看起来铁板一块,其实也就那样。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不是墙角不结实,是利益分配不均。”林风转身,“走吧。这二十万花得值。明天晚上,就是我们撕开这个口子的时候。”
夜风吹过,带着海腥味。
这味道里,似乎已经能闻到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了。
第229章 烂仔辉
从蔡家宗祠回来后的当晚,林风一行人“消失”了。
他们退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五星级酒店房间,哪怕经理在那儿假模假样地挽留,林风连看都没看一眼。在潮山这种地方,住在明处就是活靶子。
新的落脚点是老钱找的。城西老工业区的一栋筒子楼,以前是国企宿舍,现在住的全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做小买卖的。这里鱼龙混杂,环境脏乱差,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烂白菜,但胜在地形复杂,是个完美的藏身这地。
“领导,委屈了。”
老钱把一张有点发霉的沙发清理出来,铺上报纸,“这地方虽然破,但周围全是咱们这种打工的,蔡家的眼线未必能盯到这种耗子洞里。”
林风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潮山市简易地图。
“不委屈。这才像个办案的样子。”林风头也没抬,“说说那个突破口。”
小马正盘腿坐在地上,守着那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蔡晓辉,外号烂仔辉。二十六岁,无业。他是蔡九已故堂弟的儿子,算是蔡家的偏房。”
小马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照片,“这小子五毒俱全,尤其是赌。听说前段时间挪用了宗族公款去澳门,输了个精光。回来后被蔡九执行了家法,打断了一根小拇指,还停了一年的分红。”
“现在呢?”
“现在是个丧家犬。蔡家核心层不要他,外面的高利贷又在追杀他。他现在每天混迹在地下赌场,想翻本,但越陷越深。”
林风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浮躁,眼圈发黑,一看就是那种被欲望掏空了躯壳的行尸走肉。
“很好。”林风把照片扔在桌上,“这种人,没有信仰,没有忠诚,只有贪婪和恐惧。这就是蔡家那堵铁墙上的一道裂缝。”
他看向正在角落里整理装备的叶秋和正在换衣服的老钱。
“今晚,给他做个局。”
林风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酷,“他不是想翻本吗?让他输。输到绝望,输到想死。”
“只有在悬崖边上拉他一把,这只狗才会死心塌地跟我们走。”
凌晨一点。
潮山老城区的一家洗浴中心地下室。这里是一个并不隐秘的地下赌场,空气浑浊,烟雾缭绕,充斥着汗臭味和躁动的荷尔蒙。
烂仔辉双眼通红,像是只得了红眼病的兔子,死死盯着面前的牌桌。
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刚把最后一辆摩托车抵押换来的三千块钱。
“辉哥,还跟不跟啊?”
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嘴里叼着烟,一脸戏谑地看着他,“这把可是豹子底,不跟就弃牌。别耽误大家发财。”
“跟!为什么不跟!”烂仔辉咬着牙,把最后的三千块全推了出去,“我就不信这把还是你赢!”
“开牌!”
光头嘿嘿一笑,翻开了底牌。三个A。
烂仔辉颤抖着翻开自己的牌。一对K。
“哎呀,辉哥可惜了。哪怕来个同花顺也好啊。”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烂仔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输了。全输了。
摩托车没了,最后的本钱也没了。而门外,那个叫“大丧”的高利贷头子,限他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还上的五万块利息,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辉仔,出来一下。”
就在这时,两只粗壮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烂仔辉回头一看,浑身一抖。是“大丧”手下的两个马仔。
“不是……强哥,能不能宽限两天?”烂仔辉腿都软了,“这几天手气背,再给我两天,我去求九叔……”
“九叔?”那个叫强哥的马仔嗤笑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九叔说了,蔡家没你这种废物。他在宗祠放了话,你的债你自己扛,谁借钱给你就是跟蔡家过不去。”
烂仔辉被拖到了这赌场的后巷。这里是个死胡同,墙角堆满了垃圾。
“大丧”正站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辉仔,规矩你懂。”大丧冷冷地说,“钱还可以欠,但利息得结。没钱?那就留只手。”
两个马仔吧烂仔辉死死按在充满污水的地上,把他的左手拉出来,按在一块砖头上。
“不要!丧哥!丧爷!我给钱!我有办法搞钱!”烂仔辉哭得涕泪横流,在这个混乱的江湖里,他就像一只待宰的鸡。
“晚了。”
大丧举起了刀,寒光一闪。
烂仔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烂仔辉睁开眼,看见一颗石子正好击中了刀刃,那把刀偏了几寸,砍在了砖头上,火星四溅。
巷口,两道身影逆着路灯的光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身旧夹克,胡子拉碴,却莫名有些眼熟;女的身材高挑,手里还在抛着另一颗石子。
是老钱和叶秋。
“我就说这边热闹,原来是在剁手啊。”老钱慢悠悠地点了根烟,“这手要是剁了,以后怎么摸牌?”
“哪条道上的朋友?”大丧脸色一变,那颗石子的准头让他心里发毛,“这是我们潮山的家务事,外地人少管闲事。”
“家务事我不爱管,但这人欠我钱。”
老钱指了指地上的烂仔辉,“他欠我一条命。他的命是我的,手自然也是我的。你想剁,问过我了吗?”
“找死!”大丧狞笑一声,一挥手,“兄弟们,废了他!”
五六个马仔抽出钢管冲了上来。
烂仔辉吓得缩成一团,以为今晚要见血了。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高挑的女人动了。
没看清什么招式,只听见几声闷响和惨叫。不到半分钟,那一群看着凶神恶煞的马仔全都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断了的手腕。
大丧拿着刀的手还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叶秋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神情就像刚刚拍死几只苍蝇一样轻松。
老钱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直接拍在大丧的脸上。
“这里是十万。五万算这小子的债,剩下五万,算给兄弟们的医药费。”
老钱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上露出一丝凶气,“拿着钱,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找他麻烦,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是脖子。”
大丧看着地上哀嚎的一片,又看看手里那实打实的钞票,喉结动了动。
“走!”
他收起刀,带着人狼狈逃窜。
烂仔辉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还不起来?地上有金子捡吗?”老钱踢了他一脚。
烂仔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着老钱和叶秋,像是看着两个怪物,又像是看着救命恩人。
“谢……谢大哥救命!”烂仔辉语无伦次,“这钱我一定还……”
“别废话。跟我走。”
老钱一把拎起他,把他扔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面包车里。
车子一路颠簸,最后开到了城郊一片废弃的修船厂仓库。
卷帘门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下放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林风。
他正翻看着手里的一本资料,看到烂仔辉被带进来,才缓缓合上。
“蔡晓辉。”林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你是为了蔡家来的?”烂仔辉毕竟不傻,这种阵仗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
“确切地说,我是为了救你来的。”
林风站起身,走到烂仔辉面前,“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走出这个门。但你也知道,高利贷只是暂时走了,大丧那种人贪得无厌,明天还会找你。而且,你在蔡家已经是个死人了,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
“第二。”林风把那张从北京带来的机票,还有一张银行卡,放在烂仔辉面前的铁桶上。
“帮我做一件事。这卡里有二十万,机票是去马来西亚的。事成之后,你拿着钱远走高飞机,这辈子都不用再回潮山受你那个九叔的气。”
烂仔辉盯着那张卡,眼里的贪婪和恐惧在交织。
“你……你想整垮九叔?”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我只需要情报。核心的、真实的、能让我看到蔡家秘密的情报。”
“比如,东港。”
提到“东港”两个字,烂仔辉哆嗦了一下。
“那里……那里是禁地。外人进去会喂鱼的。”
“你不是外人,你是蔡家人。”林风逼近一步,“烂仔辉,想想那些年你在蔡家受的窝囊气。想想你那根断了的小拇指。九叔拿你当过人吗?他宁愿把钱扔进海里喂鱼,也不愿给你一分。这种家族,值得你保密?”
这句话戳破了烂仔辉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仇恨,往往比恩情更容易让人疯狂。
“我……我干。”
烂仔辉咬着牙,脸色因为极度紧张而发青,“但我进不去核心区。我也接触不到账本。”
“不需要账本。”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潮山港区的卫星图,摊开在油桶上。
“告诉我,最近几天,哪条船最反常?哪个时间点,九叔最紧张?”
烂仔辉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东港3号泊位。以前是个废弃军港。”
“明晚凌晨两点。听说有一批‘大货’要走。对外说是冷冻海鲜,但平时运海鲜根本不用九叔的心腹阿豹盯着。但我昨天听阿豹在电话里说,这批货要是出事,大家都得死。”
林风的眼神瞬间亮了。
心腹盯着,半夜出货,闲人免进。
“很好。”林风拍了拍烂仔辉的脸,“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就在你自己嘴里。说出去了,大丧会杀你,九叔会杀你。只有我能让你活着离开。”
“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泊位的所有细节,保安换班时间、监控死角、还有那艘船的名字,全部画出来。”
烂仔辉颤抖着拿起笔。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通往蔡家黑色帝国核心的地图,正在缓缓成型。
林风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哪怕是铁桶一样的江山,只要里面有了蛀虫,塌陷也是迟早的事。
第230章 东港的夜航
烂仔辉趴在满是油污的油桶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但他还是把自己这几年在东港外围混迹知道的所有路线都画了出来。
“这条路……这是以前走私烟草的老路,早就废了,现在长满了芦苇,车进不去,但人能钻。”烂仔辉用笔尖戳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从这里能绕开大门口的三个岗哨,直接摸到3号泊位的背面。”
林风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脑子里迅速构建起一个三维模型。
“距离呢?”叶秋在一旁擦着匕首,冷冷地问,“这片芦苇荡有多长?”
“大概……两公里?”烂仔辉擦了把汗,“全是烂泥塘,里面还有水蛇。以前有人想从这儿偷着进港口偷油,陷进去就没出来。”
“这世界上就没有走不通的路。”林风收起地图,递给叶秋,“准备两套潜水服和夜视仪。今晚我们不下水,但要过泥塘。”
烂仔辉看着那些专业的装备,咽了口唾沫:“大……大哥,那我呢?我是不是可以……”
“你可以走了。”林风把那张银行卡扔给他,“但在明晚这批货走之前,你最好找个没人知道的地窖躲起来。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这张卡里的钱你一分都取不出来。”
烂仔辉一把抓过卡,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卷帘门,消失在夜色中。
“头儿,这小子真的靠谱吗?”老钱有些担忧,“万一他扭头就把我们卖给蔡九……”
“他不敢。”林风从防爆箱里拿出一个高倍望远镜,“贪婪的人或许会背叛,但怕死的人永远最忠诚。他现在比谁都怕这事黄了,因为那样他就没钱跑路,只能等着被大丧剁手。”
“准备行动。”林风看了一眼时间,“如果不亲自去看看这场‘夜航’,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在运什么。”
凌晨一点半。
东港外围。
海风格外大,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咸味。这里的芦苇荡足有一人多高,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林风和叶秋身上已经全是泥浆。那种黑色的淤泥不仅臭,而且黏性极强,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深深的吸力中拔出来。
“烂仔辉这王八蛋没说假话,这路真不是人走的。”叶秋低声骂了一句,她脸上都被锋利的芦苇叶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注意隐蔽。”林风做了个手势,前方五十米就是铁丝网。
他们到达了一个视野绝佳的土坡,这里正好在港口大灯的背光处。透过芦苇的缝隙,整个3号泊位尽收眼底。
眼前的一幕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林风都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探照灯把泊位照得如同白昼。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万吨级渔船正停在岸边。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渔船。它的吃水线压得很低,显然是满载。船舷两侧不是用来拉网的绞车,而是被改装成了封闭式的货仓口。
更诡异的是码头上的人。
没有平日那种搬运工的大呼小叫,几百号人像是一群沉默的蚂蚁,正在从一辆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上卸货。
他们搬运的是一种黑色的、标准化的工程塑料箱。每个箱子都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起,显然重量惊人。
“看那边。”叶秋调整了一下红外夜视仪的焦距,“这批人的动作太整齐了,不像是码头苦力,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兵?”
林风接过夜视仪看去。
确实。那些搬运工虽然穿着便装,但站位、交接、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很有章法。外围还有两圈巡逻的,手里拿着手电筒和警棍,甚至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套。
这是蔡家的私兵。
“一艘渔船,哪怕是远洋渔船,也不可能只有黑箱子。”林风眉头紧锁,“如果装的是海鲜,哪怕是冻品,也该有冷链车和泡沫箱。这些黑箱子密封得太好了,这是怕受潮?还是怕……泄漏?”
“头儿,你看那个!”叶秋突然低呼一声,指着栈桥最前端。
那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正是那天在车站接他们的蔡家心腹——阿豹。他正叼着烟,一脸嚣张地指手画脚。
但在阿豹旁边,还站着三个穿着制服的人。
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头顶着国徽,肩膀上的关衔在灯光下反着光。
“是海关的人?”林风心里一沉。
海关总署的情报不是说潮山海关已经被多次整顿、铁板一块吗?怎么在这半夜三更的私港里,会有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和走私头目站在一起抽烟聊天?
林风调整了一下焦距,那几个海关人员的脸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正拿着一份文件递给阿豹签字,两人有说有笑,那种熟稔的姿态绝不是正常的监管与被监管关系。
“这是在……通过?”叶秋有些不敢置信,“就在这儿?不用过x光机?不用开箱查验?”
“这就是‘特殊通道’。”林风的声音冷得结冰,“烂仔辉说这是走私,但他只说对了一半。走私是偷偷摸摸,这明明是光明正大。”
就在这时,一辆厢式货车开了过来。
那应该是最后一批货。
按照海关的正常流程,这种散货出口必须进行抽检。那个戴眼镜的海关官员确实挥手示意了。
一名手下走过去,从卡车最外侧搬下来一个黑箱子。
这名“工作人员”动作很熟练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冻成冰棍的大鱼,向四周展示了一下,然后很快扔回箱子里,贴上了一张绿色的封条。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演戏。”叶秋冷哼一声,“那箱子里就上面那一层是鱼吧?底下肯定全是那些重得要死的东西。”
“录下来了吗?”林风问。
“全录下来了。”叶秋拍了拍头盔上的微型摄像机,“每一帧都很清楚。那位戴眼镜的关长,脸都拍得能数清皱纹。”
码头上,阿豹似乎很高兴,他大手一挥,有人搬来几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进了那几个海关人员的公文包里。那厚度,少说也是几万块。
这就过关了。
没有报关单,没有检验检疫证明,甚至连船号可能都是假的。几百吨不知名的货物,披着“海鲜”的外衣,在一群国家公职人员的注视下,即将驶向公海。
“头儿,要不要叫支援?”叶秋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信号发射器,“现在通知武警,哪怕赶过来要一小时,这船也跑不远。”
林风按住了她的手。
“不能动。”
“为什么?人赃并获啊!”
“武警今晚即使封了港,抓住的也只是几个小喽啰和几个贪污的海关科员。”林风依旧冷静地观察着,“阿豹可以说是临时工,海关那几个人可以说是违规操作。至于那船货……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冷冻海鲜,而我们没有在船离港前登船开箱拿到实物,到了公海上他们往海里一倒,我们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林风很清楚,这种涉及重大利益的案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把对方钉死在棺材板上。
“而且,我怀疑这不仅仅是贪污受贿。”林风看着那些沉重的黑箱子,每一个都把搬运工压得直不起腰。如果是普通走私品,比如电子产品或香烟,根本不需要这种密度的包装。
那种重量感……让林风想到了一个词。
矿。
“撤。”林风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正在起锚的“幽灵船”,“今晚收获够大了。我们知道了它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也知道了是谁在喂养这个怪物。”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撤离。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老钱和小马还没睡,正焦急地守着电台。
看见两人满身泥泞地回来,吴姐赶紧端来两杯热水。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林风把头盔递给小马:“把录像导出来。做个面部识别。”
“识别谁?”
“那几个穿海关制服的。”林风一边擦着脸上的泥,一边走到简易地图前,用红笔在东港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个圈,“我要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人是谁。他在海关是什么职位,什么背景。”
“另外,”林风看向吴姐,“吴姐,你查一下最近半年潮山海关的出口数据。重点看冷冻水产品的出口量。我要看看,这么大规模的‘海鲜’,在官方账本上是怎么抹平的。”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走私团伙。”林风眼神锐利,“这是一个把国家监管系统烂熟于心,并且从内部彻底腐蚀了的……蛀虫军团。”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十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那个戴眼镜男人的档案。
“查到了。”小马的声音有些颤抖,“刘伟。现任潮山海关监管通关处副处长。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签字放行的那个人……是海关关长,周通。”
周通。
那个白天在会议上口口声声说“严守国门”的海关一把手。
原来那个最大的深海巨兽,就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海关内鬼找到了。”林风看着那张标准照,“但也意味着,我们在潮山真的变成孤军了。任何针对港口的行动,只要走官方程序,一秒钟就会泄密。”
“那就不用官方程序。”叶秋擦着匕首,“用我们的方式。”
林风点了点头。既然规则已经被破坏,那就打破规则。
第231章 样品掉包计
城西安全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满是烟蒂的桌面上。投影仪嗡嗡作响,墙面上正反复播放着昨晚东港那段偷拍视频。
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上。
“这绝对不是海鲜。”林风指着屏幕,“你看那个工人的腰。他是个练家子,下盘很稳,但搬这个箱子的时候,他的膝盖明显弯曲了一个很大的角度。这说明箱子的密度极高。”
吴姐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报表,那是她通宵分析出来的结果。
“我看了一下最近半年的潮山海关出口数据。冷冻海鲜的出口量确实在稳步增长,但增长曲线太平滑了,平滑得就像是……做出来的账。”
吴姐推了推眼镜,“而且,每次海鲜出口报关,对应的集装箱重量都卡在规定的上限值。如果是鱼虾,不可能每次都把空间塞得这么满,除非他们运的是石头。”
“或者是比石头更重的东西。”林风眼神沉重。
“矿。”叶秋在一旁抱着手臂,给出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是矿,那就是稀土。在这片土地上,能有如此大宗且高价值的矿产,除了稀土没有别的。
蔡九叔用海鲜做幌子,把国家的战略资源成吨成吨地卖到国外。而海关的人,就在旁边如果不眼地签字放行。
“证据。”林风在屋里来回踱步,“推测不能定罪。我们必须拿到那个黑箱子里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把土。”
“怎么拿?”老钱把烟头按灭,“东港那是蔡家的私地,几百号人盯着。昨晚那是运气好没被发现,现在去就是送死。而且,就算我们能混进去,那个箱子封得死死的,怎么开?”
林风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小马。
“烂仔辉给的那个地图,除了海运,有没有陆运路线?”
小马迅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潮山的交通网络图,叠加了烂仔辉提供的信息。
“有。”小马指着一条蜿蜒的县道,“大部分货走水路,但每个月大概有一两次,他们会有一批货走陆路运往邻省的深加工基地。这是一条备用线,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制造‘国内流通’的假象。”
“走陆路?”林风眼睛亮了,“车队?”
“对,通常是三到五辆厢式货车,前面有越野车开道,后面有车压阵。”烂仔辉在地图旁边标注的信息显示出来,“按照规律,明天下午应该会有这样一批车经过‘蛇山弯道’。”
蛇山弯道。
林风盯着那个如同大写“S”型的急转弯。那是县道上最险要的一段,路窄、弯急,也是视线盲区最大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我们不进港口。我们就在路上,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把样品拿回来。”
“怎么拿?硬抢?”叶秋问,“对方带着枪。”
“硬抢是下策。那是土匪干的事,我们是纪委,要讲究智慧。”林风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们要制造一起意外,一起让他们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意外。”
他转向老钱:“老钱,你在部队是搞运输的。如果给你一辆满载烂菜叶的大卡车,在这个弯道上,你能把它不小心弄翻吗?”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风的用意,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憨笑:“领导,你是想要‘横翻’还是‘侧翻’?是要堵死整条路,还是留条缝?”
“全堵死。要让交警来了都得在那儿指挥俩小时的那种。”
第二天下午两点。蛇山县道。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这里是通往邻省的必经之路,平时车流量不算大,但却是重型货车的首选。
一辆满载着发酵烂白菜的蓝色大卡车正在慢悠悠地爬坡。驾驶室里,老钱叼着烟,哼着小曲,这就是他的伪装——一个疲惫且有些粗心的长途司机。
在距离弯道还有五百米的山坡上,叶秋正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盯着来路。
“来了。”耳机里传来叶秋冷静的声音,“四辆车。头车是丰田霸道,后面三辆江淮轻卡,尾车也是霸道。车距二十米,速度六十。”
“收到。”林风在指挥频道里低声回应,“小马,干扰他们的通讯。”
在一个废弃的信号塔下,小马启动了手中的干扰器。这能在大约一公里的范围内,让普通的对讲机产生严重的杂音,甚至短暂失灵。
“老钱,准备入弯。”
大卡车刚好爬到了S弯的顶点。老钱看准了时机,猛地一打方向盘。
这辆早已做过手脚(重心偏移)的卡车,就像是个喝醉了的醉汉,歪歪扭扭地在路中间画了个龙,然后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巨响,轰然侧翻!
“哗啦——”
成吨的烂白菜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出,不仅铺满了整个路面,那种令人作呕的发酵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整条县道瞬间变成了垃圾场。
几乎是同时,蔡家的车队到了。
头车的司机不得不猛踩刹车。后面的货车也只能跟着急刹。整个车队被死死堵在了弯道入口。
“怎么回事?!”
头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黑t恤的壮汉,一脸凶神恶煞。但当他们闻到那股臭味时,也不得不捂住了鼻子。
“不好意思啊大哥!实在是刹不住了!”老钱一脸惊恐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像个闯了大祸又怕被打的怂司机,“这破车……这破路……”
“在这儿废什么话!赶紧把车挪开!”领头的壮汉拿着对讲机大吼,“阿豹哥,前面翻车了,路堵死了。”
对讲机里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根本听不清。
“妈的,这破地方信号都没有。”壮汉骂了一句。
这时候,被堵在后面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几辆社会车辆。那些私家车主也下来看热闹,有的还在拍照发朋友圈。场面一片混乱。
这就是林风要的效果。乱,越乱越好。
几个壮汉只能去查看翻倒的卡车,试图清理出一条能让车队过去的路。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老钱和前面那堆烂白菜上。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车队被截停的盲区——第二辆货车的底盘下面,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地滑行。
是叶秋。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紧身工装,几乎与路面融为一体。她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取样器——其实就是一根改装过的空心钢管,前面焊上了金刚石钻头。
这三辆货车的货厢都是全封闭的钢板,只有底部有一层木板加固。
叶秋滑到车底,避开了头顶偶尔滴下的机油。她选了一个最靠近大梁的位置,那里承重最大,也是货堆得最实的地方。
时间只有几分钟。
前面老钱正在跟那几个壮汉扯皮,演技爆发,一会儿哭穷一会儿递烟,硬是把几个要打人的打手给拖住了。
车底。
叶秋屏住呼吸。她把钢管对准木板的缝隙,用手摇的方式轻轻钻入。
“吱……”
极轻微的摩擦声被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掩盖。
木板穿透了。紧接着是里面包装袋被刺破的轻微触感。
叶秋小心翼翼地转动钢管,让上面特制的凹槽勾住里面的东西,然后缓缓抽出。
钢管的凹槽里,并没有白色的海鲜沫,而是填满了一种黑色的、细腻的粉末。即使在阴暗的车底,叶秋也能感觉到这种粉末沉甸甸的分量。
得手了!
她迅速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试管,将粉末倒进去,封口。然后掏出一块同样颜色的油泥,把那个钻出来的小孔堵上,抹平。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神不知鬼不觉。
“撤。”林风在耳机里下令。
叶秋像来时一样,利用车轮的阴影和路边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底,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这时候,前面的争吵似乎有了结果。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嚎丧了!”那个领头的黑t恤不耐烦地挥手,“把车往边上推推,让我们先过去!”
壮汉们叫来后面的小弟,几个人硬生生把老钱那辆空了一半的破卡车那头推开了一条缝。
“走走走!真晦气!”
车队重新启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堆烂白菜,继续上路。
老钱站在路边,依然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对着远去的车队点头哈腰:“大哥慢走!大哥一路平安!”
等车队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老钱脸上的卑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得意的坏笑。
“呸。一帮傻子。”
灌木丛里,叶秋钻了出来,手里晃了晃那个装着黑色粉末的试管。
“老钱,演技不错。明年奥斯卡没你我不看。”
“那是,本色出演。”老钱嘿嘿一笑。
不远处,林风和小马也从山坡上下来了。
“没事吧?”林风问。
“搞定。”叶秋把试管递给林风,“这就是他们拼命想藏的东西。”
林风接过试管,把里面的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
黑色,带有金属光泽,极其细腻,且密度惊人。这小小的一点,压在手心竟然有明显的坠手感。
这不是煤渣,也不是铁粉。
“回基地。”林风把粉末装回试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马上联系省城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我要在今晚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那就是传说中的——重稀土。”
“还有,那辆车。”林风指了指侧翻的卡车,“老钱,做戏做全套。报警叫拖车,按正常事故处理。别让他们起疑。”
“放心头儿,交警那边我都想好怎么哭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蛇山弯道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辆满载“海鲜”却运着国宝的车队已经走远,但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们不仅丢了一把土,更是丢掉了整个蔡家的保命符。
林风看着远方,眼神冰冷。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第232章 这就是稀土!
省城,江东省地质矿产检测研究院。
这里不是反贪局的审讯室,也不是公安局的刑侦队,但此刻,这里的气氛比任何地方都要紧张。
凌晨两点。整栋大楼灯火通明。
林风坐在院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双眼微闭,看似在养神,实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蛇山车祸”中取回的样本。
他之所以没在潮山本地检测,甚至没用商务部推荐的实验室,就是为了避开任何可能的耳目。这里是省城,是蔡九叔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林组长,喝口茶。”
检测院的老院长刘教授是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实诚人,他端来一杯热茶,神情有些忐忑,“样本已经送进 Icp-mS(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了,正在做全元素分析。您放心,我亲自盯着,除了我和操作员,没人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土。”
林风睁开眼,接过茶杯:“刘院长,辛苦了。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结果跟我预想的一样,这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想给这位老教授太大的心理压力。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这大概是林风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两个小时。
叶秋靠在门框上擦拭着她的战术匕首,老钱在一旁一遍遍地检查着佩枪的保险——他们不是来检测的,是来护送国宝的。这让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经过门口时都踮着脚尖走。
“出……出来了!”
突然,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大门被撞开。一个年轻的检测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跑得太急差点摔一跤,“院长!出大事了!”
刘教授赶紧接过报告,扶了扶老花镜,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怎么可能……林组长,您确定这是在路边捡的?”
林风站起身,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复杂的化学符号和分子量,直接落在最后的结论栏上。
总稀土氧化物(tREo)含量:92.4%
其中氧化镝(dy?o?):4.1%
氧化铽(tb?o?):0.8%
这些枯燥的数字在林风眼里,就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
“这是高纯度重稀土精矿。”刘教授的声音都在发颤,“而且是经过特殊工艺提纯过的。尤其是这里面的镝和铽,这是制造导弹惯性制导系统和航空发动机叶片的关键材料!国家早就列入禁止出口的一级目录了!”
“这种纯度,哪怕是在咱们国家的战略储备库里,都不多见。您要是说它是在实验室提纯的我还信,如果在野外能挖到这种土,那咱们国家就发大财了。”
林风缓缓放下报告,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全对上了。
为什么蔡九叔要封锁东港?为什么海关的人要深夜加班?为什么那箱子那么沉?
这哪里是走私,这分明是在给国外的军火商送“心脏”!
“吴姐。”林风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摆弄计算器的吴姐,“算算账。”
吴姐也是满脸震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敲击键盘。
“按照船只的吃水深度,那一艘船至少装了一千吨。如果全是这种纯度……按照国际黑市目前的稀有金属价格,镝是黄金的十倍,铽更是有价无市……”
计算器的屏幕上跳出一串长长的零。
“林组长,仅仅是昨天晚上那一船货,价值就超过十二个亿。而且,如果是按成品算,它的战略价值无法估量。”
十二个亿。
一个月四次。一年就是近五百亿。
这还只是一个东港!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海鲜’。”林风把报告拍在桌子上,“他们不是在卖土,他们是在拆国家的墙角,卖祖宗的基业!”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愤怒。
“林组长,这……这东西怎么处理?”刘教授问的是那些样本。
“全部封存,列为一级机密。”林风下令,“刘院长,这份报告原件我带走,系统里那份马上物理删除,硬盘你也拆下来给我。今晚参与检测的所有人都必须签保密协议,如果不签,就别回家了。”
这不仅仅是纪律,更是保护他们。蔡家那种亡命徒,如果知道是谁揭开了盖子,杀人灭口是绝对干得出来的。
拿上硬盘和报告,林风一行人连夜驱车返回潮山。
在高速公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头儿,现在证据有了。抓人吗?”叶秋打破了沉默,“那个周通,只要把他弄进去,不怕他不招。”
“不能抓。”林风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现在抓周通,顶多算个渎职受贿。抓蔡九叔,也就是个走私普通货物罪。他们一定会死咬着说这是工业废渣,不知道里面有稀土。”
“那咱们这报告是废纸?”老钱急了。
“报告是铁证,但它只能证明有这个东西存在,不能证明是谁放行的。他们会找替罪羊,会说是临时工干的,甚至会说是我们陷害。”
林风的脑中迅速推演着对手的反应。蔡九叔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周通是受过反侦察训练的公职人员。要想从根子上把他们连根拔起,必须把“谁放行”这个环节钉死。
“海关系统。”林风吐了口烟圈,“周通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放,肯定在系统里做了手脚。小马,你在东港拷贝的那点数据分析得怎么样了?”
坐在后排的小马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他这一路都在跟那台破解机较劲。
“头儿,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小马把笔记本转过来,“我在他们的内网外围转了一圈,发现个怪事。”
“什么怪事?”
“这个潮山海关的防火墙,太干净了。”
小马指着屏幕上那一串绿色的代码,“普通在政府单位的内网,因为要经常维护和多端口接入,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补丁痕迹或者是预留的后门。但潮山海关这个,简直就像个刚出厂还没开封的新系统,完美得不正常。”
“而且。”小马顿了顿,“我在尝试追踪那个叫‘Seamaster’(海主)的管理员账号时,发现它的指令并不是从海关大楼发出的,而是……云端。”
“云端?”林风不懂技术,但他懂逻辑,“你是说,有人在互联网上远程遥控海关的闸门?”
“不仅是遥控。他在云端建立了一个镜像系统。”小马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有两个账本。一个是给上面检查看的阳光账,上面全是正经的海鲜出口;另一个是藏在云端的阴阳账,那里面才是真实的稀土数据。”
“因为他们在物理上把真正的货物伪装成了海鲜,又在数字上把数据做得天衣无缝。所以哪怕是海关总署来查,看到的也都是合规的。”
“高科技啊。”老钱感慨了一句,“现在走私都也要懂云计算了?”
林风的眼神却越发深邃。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是蔡九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土包子。甚至周通这个小小的关长也没这个技术实力。
这背后,有一个精通技术的顶级团队在做支撑。
“这才是真正的大鱼。”林风合上电脑,“我们不仅要抓那个在岸上签发文件的人,还要抓那个在云端修改数据的人。”
“小马,能攻破吗?”
小马咬着指甲,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个云端服务器的防御等级很高,大概是…国防级的。如果硬冲,我这边Ip会瞬间暴露。但如果能从物理上接近他们的端口,比如……直接插进他们海关的机房内网……”
“物理入侵?”林风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海关大楼里应该只有保安。”
回到潮山时,暴雨初歇,整个城市还在沉睡。
安全屋里,吴姐已经把那份稀土检测报告复印了三份,分别密封。
“这份原件,我明天一早就通过机要通道寄给何书记。”吴姐很谨慎,“副本我们要随身携带,这是我们的保命符。”
林风点点头。
“接下来的仗,分两步打。”林风站在那张简陋的战术地图前,“第一步,老钱和叶秋继续盯着东港。蔡家这几天没动静,是在憋大招。我得到消息,台风‘黑格比’后天就要登陆。按照走私圈的规律,这是他们趁乱出货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后时机。”
“第二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林风的目光落在小马身上,“我们要在这个台风来临之前,把那个‘云端账本’给扒下来。只要拿到了那个真实的账本,周通的所有辩解都是屁话,蔡九叔的所有保护伞都会变成废纸。”
“小马,准备工具。今晚我们不去东港,去海关大楼食堂。”
众人都愣了一下。
“食堂?”
“对。”林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外卖App的截图,“我让烂仔辉查过了。海关那个信息中心主任是个吃货,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要点一份城北的‘强哥潮汕砂锅粥’,而且要送到机房门口。”
“既然网络上攻不进去,那我们就把自己变成一份木马,送进去。”
林风看向老钱:“老钱,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学会煮粥。还有,搞一套外卖员的行头。今晚这单外卖,你来送。”
老钱咧嘴一笑:“送外卖?这活儿熟。想当年在连队,我可是炊事班的尖刀。”
林风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外卖。那个机房是整个走私链条的神经中枢。一旦触碰,就意味着全面开战。
蔡九叔的刀和枪是明的,但那个能在云端修改国门的隐形敌人,才是最致命的暗箭。
窗外,风已经起了。
台风的前奏正在海平面上酝酿。一场席卷整个南疆的雷霆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第233章 看不见的防线
潮山国际大酒店,1608套房。
窗外的雨像是有人端着盆往玻璃上泼,雷声闷闷地滚过夜空,每一次闪电划破黑暗,都会短暂照亮房间里几张严峻的脸。
林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盖子。茶几上放着刚才吴姐分析出来的流程图。
“头儿,逻辑链其实很清楚了。”
吴姐用笔帽点着那张图纸,她以前在经侦局办过不少走私案,对海关这一套流程门儿清,“海关的通关系统叫h2000,后来升级了金关二期,理论上是全国联网、数据实时上传总署的。要想在这么严密的监管下,把那么多‘石头’变成‘海鲜’运出去,光靠周通一个人哪怕他是关长也做不到。”
“为什么?”老钱坐在地毯上擦枪,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只有把家伙事儿收拾利索了,心里才踏实。
“因为数据是对不上的。”吴姐解释道,“海鲜出口是有配额和退税的,每一笔单子都要经过申报、查验、征税、放行四个环节。如果周通只是在物理上‘瞎了眼’放行,那么系统后台里就会留下一大堆‘未经查验’的红色报警。总署的大数据巡查系统不出三天就会发现潮山海关是个漏勺。”
“但现状是,潮山海关连续三年被评为‘通关示范单位’。”林风停下了手中的打火机,“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把货运走了,还把账做平了。”
“对。”吴姐点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而且需要实时修改。甚至……他们可能有一套自己的‘影子系统’,在那个系统里录入真实数据给买家看,在官方系统里录入假数据给国家看。”
林风转脸看向角落里的那张临时办公桌。
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指挥部。三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呈扇形排开,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流。桌子底下乱七八糟地缠着十几根数据线,一直连接到房间的各个网口和电源插座。
小马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他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自从在江东大学那一战成名之后,这小子对自己的技术自信得有些膨胀。
“小马,怎么说?”林风问。
“给我十分钟。”小马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刚才吴姐说得邪乎,其实这种地方海关的分系统,也就是个处级单位的安防水平。平时防一下脚本小子还行,遇上我这种正规军,那就是纸糊的。”
老钱有些担心:“你小子悠着点,别惊动了那边。咱们现在是暗访,一暴雷就全完了。”
“放心吧钱叔。”小马得意地转了一下椅子,“我搭了十八层代理跳板,Ip地址现在显示我在委内瑞拉看球呢。我要做的不是攻击,就是‘摸’一下。我就在外面蹭蹭,看看他们的防火墙是个什么架构,有没有常年不修补的漏洞。”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直觉告诉他,蔡家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那个神秘的“深海”集团把触手伸得这么长,他们的网络大门绝不会像农家小院的篱笆那样好翻。
“行动。”林风下令。
屏幕上的绿色光标开始闪烁。
小马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一个伪装成普通网络爬虫的数据包,顺着层层代理,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潮山海关内网服务器的边缘。
“这就是他们的门户。”小马指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个登录界面,“看起来很普通嘛,用的还是老式的VpN接口……咦?”
小马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叶秋靠过来。
“有点过于安静了。”小马皱起眉头,刚才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正常的机构服务器,哪怕是半夜,也会有大量的数据交换,比如日志上传、系统更新或者某些后台进程。但这个服务器……就像是个死人。”
屏幕上的数据流量波动几乎是一条直线。
“也许是他们下班都关机了?”老钱问。
“服务器是没有下班这一说的。”小马摇摇头,“除非……它是故意装死的。”
为了验证猜想,小马试探性地发送了一个极低权限的ping指令。这就像是往深潭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想听听回声。
就在指令发出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波澜的数据流突然像是被激怒的马蜂窝,屏幕上瞬间爆出一连串红色的警告弹窗。
[Alert: Intrusion detected]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
[targeting Source...]
“卧槽!”小马骂了一声,手速瞬间飙升,“是个蜜罐!他们把主入口伪装成了陷阱!”
“撤出来!”林风立刻意识到不妙。
“正在撤!妈的,这不是海关的系统!”小马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他妈是个军用级的以牙还牙系统!它咬住我了!”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无数的数据包正在顺着小马搭建的那十八层跳板逆流而上。
每过一秒,就是一个跳板节点被攻破。
“第一层代理爆了……第三层……第五层……”小马的声音都在发颤,“太快了!这根本不是人在操作!哪怕是最顶级的网管也不可能半夜三更秒回,这是AI!是对面有人挂载了智能防御系统!”
林风不懂代码,但他看懂了屏幕左下角的那个倒计时。
那是一个Ip追踪进度条。
“还是太慢了。”小马咬着牙,“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他飞快地输入断开指令,试图通过软件层面终止这次连接。
“拒绝访问!”
屏幕上弹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电脑的风扇开始疯狂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起飞。对方不仅在追踪,还在试图反向控制这台电脑,锁死操作权限。
“它想黑进来!”小马吼道,“它想通过我们的端口反查我们的物理位置!它甚至在尝试激活我的摄像头!”
电脑屏幕上,那个摄像头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那一瞬间,林风仿佛在屏幕里看到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无情,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嘲弄。
那不是周通,也不是蔡九叔。那是藏在深海里的怪物。
“它已经穿透最后一道防线了!正在锁定酒店路由!”
酒店。
一旦被锁定到这家酒店,以蔡家在这个地界上的势力,不出半小时,几百号刀手就能把酒店围了。
“拔线!”林风大吼一声。
不需要林风提醒第二遍。
一直守在旁边的叶秋,早在摄像头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就动了。她手中寒光一闪,那把随身的战术匕首直接挥出。
“啪!”
粗大的网线瞬间被割断。切口平整,里面的铜丝裸露在外。
但这还不够。
小马还在狂喊:“无线网卡!它还在走无线信道!它在利用主板备用电源强行上传!”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卡死,只剩下一个红色的百分比进度条:Location Updating: 98%... 99%...
林风猛地冲过去,一把扯住那团乱如麻的电源线和排插,用尽全力猛地一拽。
“滋啦——”
一阵电火花爆闪。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
不仅是插头被拔了出来,连带着墙上的插座面板都被暴力扯坏了。
就在这一刻,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电脑屏幕黑了。指示灯灭了。连带着为了保险起见,林风顺手关掉了房间的总电源闸刀。
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鸣。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小马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那根棒棒糖早就掉在地毯上,沾满了灰。
“差一点……”小马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就差大概几毫秒。只要那个进度条走完,我们的坐标就会精确到门牌号发送给对方。”
老钱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微弱的火苗是此刻唯一的光源。
借助火光,林风看到小马那张苍白的脸。
“解释一下。”林风的声音很稳,但如果不细听,听不出他压抑的惊心。
“头儿,我们碰上硬茬子了。”
小马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我之前推测这是海关内鬼在操作,哪怕是周通找了个高手,我也顶得住。但刚才那个……那个反应速度和攻击逻辑,绝对不是个人或者是小团队能做出来的。”
他指了指那台还有些发烫的黑屏电脑。
“刚才那个防御系统,不仅识别了我的伪装,它甚至在一瞬间预判了我的逃跑路线,并提前封堵。这种算力,这种算法……至少需要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在背后支撑。”
吴姐在一旁脸色发白:“你是说,这是一个集团在对抗我们?”
“宋如海。”
林风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除了那个传说中在海外遥控一切的神秘大鳄,没人有这种手笔。在潮山这个偏僻的海关分局,部署一套国防级的AI防御系统,用来守护那一船船的“海鲜”。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证明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值得他们动用这种级别的力量来守护。
“看来,网络这条路是死路。”叶秋把匕首收回鞘中,冷冷地说道,“刚才虽然断了网,但那个动静太大。对方肯定知道有人在试探门锁。他们会加强戒备。”
“这正是我们要的。”林风在黑暗中坐回沙发,他的眼睛在打火机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打草惊蛇,蛇虽然会跑,但也会乱。”
“小马,这台电脑彻底废了,物理销毁硬盘。不能留下任何我们的痕迹。”
“明白。”
“刚才这一战,虽然没进去,但也不是没收获。”林风看着众人,“至少我们验证了一件事:远程攻击是不可能得手的。要想拿到那个‘影子账本’,要想拿到周通的犯罪证据……”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建筑物轮廓。
“我们只能用最原始、最笨、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你是说……”老钱皱起眉头。
“既然线上进不去,那就线下进。”林风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数据是死的,它必须存储在某个物理介质上。不管云端多么厉害,潮山海关大楼里面,一定有一个物理接口连着这套系统。”
“只要我们能把一根线,物理地插在他们的核心服务器上,绕过外网防火墙,小马就能在内网里屠杀。”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栋在雨幕中依然亮着灯的海关大楼。
那就像是一座矗立在黑夜里的堡垒。
“准备一下。”林风回过头,“明天晚上,我们需要一个送外卖的。”
第234章 物理入侵
城北,强哥潮汕砂锅粥。
作为老字号,即便快到半夜十二点,店里的生意依然火爆。
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林风和烂仔辉吃着一锅海鲜粥。林风没怎么动筷子,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出餐口那辆黄色的外卖电瓶车上。
老钱已经换上了一身黄色的骑手服,戴着头盔,正蹲在门口抽烟,和几个等餐的真实骑手聊得热火朝天,偶尔还飚出一两句新学的潮山脏话,那股子沧桑劲儿,比真骑手还真。
“林……林老板,”烂仔辉紧张地看了一圈周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海关刘主任,真的每天都叫这个?”
“他点的不是粥,是习惯。”林风把一张刚截获的外卖订单截图递给他看,“订单备注:虾蟹粥,加干贝,不要葱,送到海关大楼西侧门,打电话,别按门铃。”
烂仔辉缩了缩脖子:“海关那种地方,我都不敢去。”
“不用你去。”林风收回手机,“你只要确认那个机房的位置。”
烂仔辉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图:“西侧门进去就是设备区。刘主任是技术科的,但他平时不在办公室待着,说是设备太吵要守着。那机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有个指纹锁,但我听说,那锁早就坏了,平时都是用卡刷。”
“叮!”
出餐口的铃声响了。
老板“强哥”把打包好的粥盒放上台子,扯着嗓子喊:“0526号!海关大楼的单子谁跑?”
“来了!”
老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趿拉着有些旧的运动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他手脚麻利地接过袋子,核对单号,放进保温箱,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跨上电瓶车,转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瓶车冲入夜色。
车后座的保温箱夹层里,藏着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模块。那是小马通宵赶制出来的“物理跳板”。
只要把这个东西插进海关服务器的任何一个USb接口或者网线口,它就能在内网里建立一个只属于小马的后门。
海关大楼西侧门。
这是一扇专门给内部员工走的小门,平时关着,只有那个小方窗透着点光。
老钱把电瓶车停在阴影里。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海边特有的腥味。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手机,拨通了订单上的号码。
“喂,外卖。到了。”老钱故意把嗓子压得很粗,带着点本地口音。
“放窗台上,这就来。”电话那头是个有些慵懒的中年男声。
老钱拎着粥,站在门口等。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西侧门上方有个摄像头,正发着红光。老钱低下头,故意整了整头盔,不让那个红点照到正脸。
几秒钟后,侧门开了条缝。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身上穿着制服,但扣子解开了两颗。正是烂仔辉口中的技术科刘主任。
“怎么这么慢?”刘主任嘟囔着,伸手就要接外卖。
“哎哟老板不好意思,下雨路滑。”老钱赔着笑,把外卖递过去,手不小心一抖。
那一袋子滚烫的砂锅粥,眼看就要往刘主任的制服上泼。
“卧槽!”刘主任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老钱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袋子,但身子一歪,整个人顺势挤进了门缝里,半个身子卡了进去。
“对不住对不住!脚底滑了!”老钱连连道歉,顺势往里挤了半步,“老板您接好。”
就在这一进一退的瞬间,老钱左手的万能门禁复制卡——这是林风让小马用商务部那边的关系搞到的那种强力且非法的设备——飞快地在那扇门的读卡器上贴了一下。
“滴。”
哪怕门是开着的,读卡器也因为感应到了强信号而轻微响了一声。
这种声音很小,刘主任此时惊魂未定,加上外面还在滴水,根本没注意。
“行了行了,赶紧滚。”刘主任一把抓过外卖,厌恶地挥了挥手,“下次再洒了给你差评。”
“一定一定,谢谢老板!”老钱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了。
老钱转身走向电瓶车,刚才的卑微瞬间消失。他摸了摸口袋里开始发热的复制设备。
信号捕捉成功。
他没有骑车离开,而是推着车转到了大楼的背面。那里是真正的盲区,也是空调外机聚集的地方。
耳机里传来小马的声音:“这卡只有五分钟有效期,那是临时工卡的权限。你要在五分钟内上二楼,找到机房,插上东西,然后撤出来。”
“收到。”老钱脱下了那身显眼的外卖服,里面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脚上换成了软底鞋。
他像是一只黑猫,轻巧地攀上了空调外机架。
二楼男厕所的窗户是虚掩的。
老钱翻进去,落地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他轻轻推开厕所门,探出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控摄像头还在忠实地转动。
老钱卡着监控转头的时间差,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机房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铁门就在眼前。
门缝下透出一丝光亮,隐约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砂锅粥香味。
刘主任就在里面。
这是最大的变数。如果他在,老钱很难有机会靠近机房的核心机柜。
老钱深吸一口气,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是小马给他的“声像干扰器”,能制造出类似老鼠啃咬电线或者短路打火的声音。
他把盒子放在了走廊另一头的配电箱下面,设定了十秒后触发。
然后他缩回了旁边的杂物间阴影里。
“滋啦——噼里啪啦!”
十秒后,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还有类似火花爆裂的动静。
“妈的,什么破楼!”
机房的门开了。刘主任嘴角还挂着米粒,一脸恼怒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骂骂咧咧地往配电箱那边走去,“又是哪只该死的老鼠……”
好机会!
在他背对机房、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瞬间,老钱如同幽灵般冲进了那扇没来得及关严的机房大门。
机房里温度很低,嗡嗡的风扇声震耳欲聋。几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闪烁着蓝幽幽的光。
刘主任的办公桌就在门口,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
老钱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最里面的核心交换机。小马说过,那个最大的、灯闪得最快的柜子,就是主入口。
他打开柜门,并没有去动正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网线。那样如果刘主任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他绕到机柜背面,找到了那个隐藏在散热孔下方的备用维护口。
就是这里。
老钱掏出那个黑色模块,手稳得像是拿了半辈子枪。
“咔哒。”
一声轻响,模块插入。
指示灯从红变绿,然后迅速熄灭,变成了没有任何光亮的死寂状态——这是为了隐蔽。
耳机里,小马也传来了兴奋的低吼:“信号通了!我已经进来了!老钱,撤!”
老钱关好柜门,恢复原状。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刘主任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分半。
他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脚步声响了。刘主任回来了,而且脚步很快,嘴里还要还在骂:“也没烧啊,真是撞了鬼了……”
老钱心头一紧。
从机房最里面走到门口需要三秒。刘主任从走廊到门口也只需要三秒。
撞上了。
躲无可躲。这机房里除了机柜无遮无拦。
老钱的目光扫过刘主任的那个办公桌。桌腿下面……空间太小,藏不住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钱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电击器。如果实在不行,只能……
就在刘主任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滴——呜——滴——呜——”
大楼里的火警报警器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寂静。
是小马!他在远程控制了楼宇系统!
刘主任被吓得浑身一机灵,下意识地松开了门把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看去。
“哪儿着火了?!”
趁着这零点几秒的注意力转移。
机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老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一翻身滚进了对面的杂物间。
刘主任回过头,只看到虚掩的门晃动了一下。
“风吹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又被刺耳的警报声弄得心烦意乱,顾不上去管门,拔腿就往楼下跑。
杂物间里,老钱靠着拖把桶,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钱叔,没事吧?”耳机里传来小马紧张的声音,“刚才为了给你打掩护,我只要能黑的东西都黑了。”
“没事。活着。”
老钱抹了把脸,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警报解除后,才重新翻窗出去。
回到空调外机架上,老钱套上那身外卖服,从后院溜回了电瓶车旁。
他跨上车,拧动油门。
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但老钱的心里却热得发烫。那根钉子已经楔进去了。
接下来,就是看那个叫“海主”的家伙,还怎么在这一片被撕开的铁幕下继续装神弄鬼。
第235章 双面账本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把利刃切进昏暗的酒店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过载运转的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热味。小马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宿,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通了。”
小马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老钱那根钉子太关键了。它绕过了外网那一层像铜墙铁壁一样的AI防御,直接捅进了他们的大动脉。”
林风放下手中的半杯凉透的咖啡,走到小马身后:“现在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能看到。”小马飞快地敲击着回车键,“对于这个内网来说,那个物理接口就是最高权限的‘VIp通道’。现在的潮山海关系统在我面前,就是个没穿衣服的娘们。”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不再是之前那些乱码和红色警告,而是整齐划一的数据库表格、报关单扫描件、以及核心日志。
吴姐凑过来,她是财务出身,对这种表格最敏感:“把那个h2000主系统的报关数据调出来我看一眼。”
小马切了个窗口。
“这是上个月的出口详单。”吴姐指着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数据,“看这里,‘海源实业’、‘东港贸易’……这些不就是蔡家控制的壳公司吗?出口货物名称全是‘经过初加工的花岗岩废渣’、‘建筑混凝土骨料’。”
“数量呢?”林风问。
“很庞大。”吴姐皱起眉,“单从重量上看,这确实是几万吨的石头。报关单齐全,检验检疫证明也有,甚至还有查验科的随机抽检合格盖章。从这一套账面上看,完全合规,这就是在把自家的石头卖给外国人铺路。”
“这就是他们给国家看的账。”林风冷哼一声,“给我也弄两套假账,我也能把航母说成是渔船。小马,找那个影子。”
“明白。”
小马拧开一瓶红牛,狠狠灌了一口,“在正常的数据库底层,有一个被隐藏的索引分区。这帮人很鸡贼,他们没把那个分区做成独立的系统,而是伪装成了系统备份冗余。一般网管看到那个以‘.bak’后缀结尾的巨大文件包,都会以为是垃圾备份,根本不会去动。”
“但我不信邪。”小马嘿嘿一笑,“我把那个包解开了。”
随着他按下回车,屏幕画面猛地一变。
原本绿色的数据界面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黑红色调。一个新的数据库窗口弹了出来,同样是那些公司的名字,同样的日期,同样的船号。
但内容截然不同。
吴姐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两张表格被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那是触目惊心的对比。
左边是官方系统:
货品名:建筑废渣
出口方:东港贸易
hS编码:(低值石料)
重量: 5000吨
申报单价:15美元/吨
右边是这个隐藏的“黑账”:
货品名:高纯度氧化镝/氧化铽混合物(重稀土)
实际货主:深海资源集团(代号S-deep)
实际品位: 99.5%
重量:5000吨
结算单价: 420,000美元/吨
“四十二万刀一吨……”老钱在旁边听得直咂舌,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船货的总价,算到后面零太多,直接放弃了,“这哪是卖石头,这是在卖金山啊。”
“这就是‘阴阳账’。”吴姐的手都有点抖,“左边给海关总署看,右边给自己和买家结账。最可怕的是,这个影子系统甚至还关联了码头的地磅数据。”
她指着一行备注代码:“你们看,当货车上磅的时候,真实的重量被记录在黑账里,而在这个瞬间,系统会自动把这个数值乘以一个系数——也就是稀土和石头的密度差,然后生成一个假的‘石头’重量,发送给官方系统。”
“也就是说,从地磅到报关行,从查验到放行,全流程都是假的,但每一个环节的数据都能逻辑自洽。”
林风的目光变得冰冷:“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需要有人在每一个关卡开绿灯。这种级别的系统造假,必须有一个拥有上帝权限的人来维护和授权。”
他转向小马:“能查到是谁在操作这个影子系统吗?”
小马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虽然操作日志被抹得很干净,但这套系统有个即时通讯功能,大概是用来方便那个‘内鬼’和蔡家买办实时沟通修改数据的。我恢复了一部分聊天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串对话框。
User_001:那批货纯度有点高,放射性检测差点报警,压一下数据。
Seamaster:已处理。检测仪阈值调高了15%。下次注意。
User_001:收到。船号hN4882,今晚出,老规矩,免检。
Seamaster:可。指令已下达。
“Seamaster。”林风念着这个Id,“海主?口气倒是不小。”
“这个账号的权限高得吓人。”小马分析道,“在整个潮山海关的内网里,他是唯一的Root级管理员。他不仅能修改数据,还能随时查看任何一个摄像头的画面,甚至能远程控制查验通道的闸机起落。”
“这种权限,全楼只有一个人可能有。”林风看向老钱。
老钱心领神会:“一把手。”
光有推测不行,纪委办案讲究的是实锤要硬。
“周通。”林风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重重地圈起来,“如果是他,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但他很狡猾,我们需要把他和这个‘Seamaster’死死地钉在一起。”
“这有点难。”小马皱眉,“这个账号每次登录都会经过层层跳板,而且操作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大白天。”
“人只要活着,就有轨迹。”
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潮山海关领导班子工作日志》,这是他昨天以商务部调研组名义,正大光明找办公室要来的复印件。
上面详细记录了关长周通近半个月的公务行程:开会、调研、陪同上级检查、下基层慰问……
“吴姐,你负责读周通的行程表,精确到小时。”
“小马,你负责报‘Seamaster’的登录操作时间。”
“我要看看,这根本不可能重合的两个人格,到底能不能重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响起。
“12号上午10点,周通主持全关缉私工作会议。”吴姐念道。
“12号上午10点05分,Seamaster下线,无操作。”小马回应。
这很正常,开会不可能玩电脑。
“12号下午2点,周通陪同省厅领导视察东港码头。”
“12号下午……等一下!2点30分,Seamaster上线,操作指令:临时放行东港3号泊位集装箱。”
老钱眉毛一挑:“这就对不上了吧?他在陪领导视察,怎么可能上线操作电脑?”
“不,恰恰对得上。”林风打断了老钱,“周通的视察是在东港,而那个指令就是放行东港的货。他完全可以用手机或者是随身的平板并在现场操作。小马,查那个登录Ip。”
小马飞快敲击键盘:“Ip归属地……移动基站信号!位置就在东港!”
“继续。”林风的眼神愈发锐利。
“15号全天,周通请病假,未到岗。”
“15号上午9点到下午5点,Seamaster高强度在线,而且处理了积压的三百多条报关单数据。”
“查这一天的登录Ip!”
“是个固定宽带Ip。”小马的手指在颤抖,“电信光纤……地址解析出来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潮山市的电子地图,红色的定位点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闪烁。
“锦绣山河别墅区,8栋。”小马汇报道。
林风转头看向老钱:“你昨天去踩过点,周通的家在哪?”
老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的森然。
“周通,住锦绣山河,8栋。”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
“bingo。”小马打了个响指,“抓住了。”
林风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制服、人模狗样的关长,正躲在自家豪华别墅的书房里,一边喝着工夫茶,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国家的战略资源变成他海外账户上的数字。
“双面人不好做。”林风冷冷地说,“一边是维护国门的卫士,一边是盗卖国资的海主。周通把这两张脸贴得太紧了。”
“头儿,证据够了吗?”吴姐问,“有了这些电子日志和Ip对应关系,足够双规他了。”
“够是够了。”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阴沉压抑的天空,“但现在抓他,只能抓个‘滥用职权’或者‘受贿’。蔡家的货还在,深海集团的线还在。如果现在动周通,东港那边就会立刻断尾求生,销毁所有实物。”
“那咋办?”老钱问,“看着这孙子继续卖国?”
林风指了指窗外:“天气预报说,台风‘黑格比’今晚登陆?”
“是。”吴姐点头,“而且是今年最强台风,所有港口都在加固。”
“周通在那种‘阴账’里批复的最新指令是什么?”
小马立刻切回聊天记录:“Seamaster半小时前刚发的消息:‘抓紧时间,趁着风起前,清空1号库存。’”
“这就是机会。”
林风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想趁着台风天,海警回港避风的空档,干一票大的。周通这么急着清库存,说明这边我们给的压力太大了,他们想跑。”
“既然找到了那个海主,那咱们就不用客气了。他不是喜欢远程遥控吗?今晚,我们就去现场,把他的提线木偶全砸了。”
林风拿起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猛地一拍。
“通知何书记那边,启用备用方案。今晚,我要借这台风的势,给潮山港洗个澡。”
第236章 台风黑格比
潮山的空气像被灌了铅,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块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压在城市上空,海平面远处,铅灰色的天幕正缓缓推过来。
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林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道上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台风“黑格比”就要来了,这次还是红色预警。
“气象台说晚上八点登陆。”
老钱一边检查着他的装备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风速,连鸟都飞不起来。”
“鸟飞不起来,但有些人心里的贪欲能飞起来。”林风转身,“小马,无线电监测情况怎么样?”
小马此刻正戴着耳机,双手按在监听设备上,眉头紧锁:“很不正常。按理说台风登陆前,所有渔船和货轮都该进港锚泊,无线电频道应该是呼叫指挥中心避风的。但东港那一带的频段,安静得有点诡异。”
“加密了?”
“对,是那种军用级的跳频加密。”小马手指飞快地调节着旋钮,“而且信号源极其密集,就在蔡家控制的那几个泊位附近。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没加密的片段,全是类似‘快点’、‘还有两个柜’的字眼。”
“烂仔辉怎么说?”林风问。
“他刚才冒死发了条微信。”吴姐举起手机,上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是在卡车驾驶室里偷拍的,外面雨很大,隐约能看到码头上灯火通明,吊机正在满负荷运转。
“他说蔡家疯了。”吴姐声音低沉,“蔡九叔亲自下了死命令,不管风多大,今晚必须把那两万吨‘积压货’全部送出去。不仅是平时的工钱,今晚干活的每个人给五倍。”
“五倍工钱买命。”林风冷笑,“看来周通也急了。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了眉目,想在被双规前最后捞一笔跑路。”
“头儿,这可是台风天。”老钱把防刺服套在里面,“海警的巡逻艇能不能出得来都是个问题。如果他们真敢硬冲公海,咱们就算带了武警,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毕竟咱们不是海警,没船。”
林风沉默了几秒。
“谁说我们没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部一直锁在保密箱里的红色卫星电话。
这是何刚书记临行前特意交给他的。用何刚的话说,这部电话直通中纪委赵铁山副书记的案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因为只要打了,性质就从地方查案,变成了中央级军事行动。
林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赵铁山。”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赵书记,我是林风。”林风挺直了背脊,“我在潮山。情况有变,蔡家勾结海关内鬼周通,准备利用今晚台风‘黑格比’登陆的气象盲区,强行将价值数十亿的战略重稀土偷运出境。目前海警力量受气象条件限制,无法进行常规拦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没有把握,我不敢打这个电话。”林风语气坚定,“我们已经锁定了海关内网数据,拿到了实物样品检测报告,也掌握了他们的出货计划。人赃并获,就在今晚。”
“你想怎么做?”
“我请求协调临近战区的海上力量,或者是有全天候作战能力的武警海巡支队进行支援。”林风沉声道,“另外,我需要邻市武警支队的地面配合,封锁整个东港陆路通道。”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的其他三人屏住呼吸,连小马敲键盘的手都停了。这不仅仅是调兵,也是在用政治前途做担保。一旦动用这么大阵仗却扑了空,林风这辈子仕途基本就到头了。
“林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铁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如果是假情报,我负全责,接受组织任何处分。”
“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签字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你说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一部分。这批稀土不能流出去,一克都不行。”
“我会给南部战区和省武警总队打电话。半小时后,会有人联系你。记住,今晚的东港,我也给你开了绿灯。不管是涉及谁,一查到底。”
“是!”林风大声回答。
电话挂断。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吴姐紧张地问。
林风收起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妥了。老钱,备车。今晚咱们去码头,给周关长送个行。”
傍晚七点。
台风的前锋已经接触到了海岸线。狂风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
林风那辆也是租来的这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通往东港的沿海公路上像一片树叶般颠簸前行。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像瀑布一样的暴雨。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叶秋在默默检查着后座上的防暴装备。
她把一把甩棍插进长靴里,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腰后的电击枪。她的左肩——上次中枪的地方——还贴着止痛贴。
“伤口疼就别硬撑。”林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种天,伤口疼反而人清醒。”叶秋的声音清冷,“放心,收拾几个走私贩子不需要用左手。”
老钱在副驾驶上,抱着一台军用电台。
突然,电台指示灯亮了。
“呼叫长缨,呼叫长缨。这里是鹰巢。”
一个陌生的声音切入频道,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风雨声和机械轰鸣声。
林风立刻拿起对讲机:“我是长缨。收到请讲。”
“我是邻市武警支队支队长雷鸣。”那个声音如同真的是雷鸣一般粗犷,“奉上级命令,我部一个特勤大队共计五百人,全员携带实弹及防暴装备,已分乘二十辆运兵车抵达东港外围五公里处集结。请指示。”
“雷支队,这鬼天气,兄弟们辛苦了。”林风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幕。
“为国家守门,不谈辛苦。”雷鸣很干脆,“怎么打?”
“对方现在至少有三百名‘安保’人员和码头苦力,手里可能有管制刀具,甚至私制土枪。”林风冷静部署,“我不希望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
“计划如下:八点整,台风中心登陆,风力最大,也是他们心理防线最松懈的时候。你们从陆路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切断所有出入口电源,释放催泪弹和震爆弹,进行强行切割包围。”
“明白。那水路呢?”
“水路……”林风看了一眼小马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上面的卫星云图显示出了一个红点,“我已经让海关缉私分局里我们唯一信得过的两个人控制了巡逻艇备用。但能不能拦住那种万吨轮,得看命。陆地清理完之后,你们要迅速控制码头控制塔,配合我们逼停船只。”
“收到。鹰巢开始静默机动。八点见。”
通讯切断。
越野车继续向前冲。
前方,东港的探照灯光芒已经若隐若现。
“到了。”
老钱指了指前面。
林风让小马把车停进了一处烂尾楼的阴影里。这里地势稍微高一些,刚好能俯瞰整个3号泊位。
他举起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巨浪拍打着防波堤,激起十几米高的浪花。码头上,数百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像是蚂蚁一样,在疯狂地搬运着一个个铁箱。
货轮的烟囱已经在冒黑烟,显然主机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准备起锚。
而在引桥的最前端,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雨衣的人。
虽然雨水模糊了身形,但林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特有的站姿——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
“周通。”
林风放下望远镜,“他果然在现场。”
“这老小子以前是海军转业的。”老钱补充道,“据说水性极好,而且懂航海。他站在那是为了看潮位,只要潮水涨到最高点,加上风向助力,这艘吃水极深的船就能借助涌浪冲出去。”
“还有多久满潮?”
“二十分钟。”
“通知雷鸣。”林风拉开车门,狂风瞬间把雨水灌进了车里,“不用等八点了。现在就动手!”
“可是武警那边还在展开队形……”
“来不及了!”
林风指着那个正在缓缓收起的跳板,“周通要跑!他提前了!现在就冲下去!”
叶秋最先冲出车门。
她反手从后座抽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那根林风送她的折叠战术棍。
她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林风,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嗜血的兴奋。
“这就对了。”叶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动手了!”
四道身影,逆着风,冲向了那个灯火通明的罪恶港口。
第237章 暴风眼中的集结
距离东港二十公里的省道上,暴雨如注,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冒雨疾驰。
这支车队没有任何警灯闪烁,也没有鸣笛。如果此刻有路人通过那短暂的车灯一瞥,会惊讶地发现,这些都是涂着作训迷彩的六两轮运兵卡车。车身在风雨中微微摇晃,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嘶吼。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全体都有,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一队长老黑低沉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像是砂纸磨过铁片。
几十名武警战士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随后是防暴盾牌碰撞的“咣咣”声,催泪弹发射器弹仓闭合的脆响。没有人说话,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氧气。
支队长雷鸣坐在指挥车里,盯着手中的行动简报终端。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庞。
“头狼,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跨市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参谋长在旁边低声说,语气里既有紧张也有一丝兴奋,“而且还是配合中纪委。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雷鸣关掉屏幕,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雨幕,“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有八个字:封锁港口,只进不出。”
“这次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村民闹事。”参谋长提醒道,“情报显示,东港蔡家养了一批职业打手,甚至还有退役的外籍雇佣兵当教官。咱们虽然这次带了五百人,但这种天气,视线受阻,通讯可能会有延迟,一旦陷入混战……”
“怎么?还没打就怕了?”雷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们是黑社会,我们是正规军。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是纸老虎。告诉各中队,如果遇到持械抵抗,不管是砍刀还是土枪,立刻给我用爆震弹和催泪弹覆盖。谁敢冲警戒线,直接射击非致命部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保护国资,不是那个过家家。出了事我担着。”
“明白!”参谋长敬了个礼,转身抓起通讯器,“各单位注意,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五公里。进入二级战斗准备!”
与此同时,东港外围的一个废弃集装箱堆场。
林风他们四个人已经摸到了距离3号泊位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这里到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集装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暴雨让能见度降到了极低,除非面对面,否则很难发现彼此。
“这味儿不对。”
老钱趴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顶上,手里举着的夜视仪已经被雨水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说,“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有一股柴油味儿,太浓了。”
“他们在大量加注燃油。”林风趴在他身边,也没用望远镜,因为这种暴雨天肉眼反而比设备稍微靠谱点,“那艘船吃水线已经没下去了。看来周通说要清空1号库,不是开玩笑。”
叶秋蹲在后面,正在给她的战术靴系紧鞋带。她把裤脚扎进去,试了试蹬地的摩擦力。“这种路面滑得很,待会儿动起手来,大家都稳点。”
“小马,能切进他们的监控网了吗?”林风问。
小马缩在两个集装箱夹缝里,笔记本电脑上面盖着一块防水布。他冻得有点发抖,但手指动作依然飞快:“切进去了。不过有延迟,这鬼天气信号太差。”
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跳出了那艘名为“海神号”的货轮监控画面。
虽然画面有些卡顿,但依然能看清那是怎样一座钢铁怪兽。巨大的船身在风浪中微微起伏,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吊机正在那个把一个个黑色的集装箱吊装进底舱。
“放大那个区域。”林风指着甲板指挥台的位置。
画面拉近。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中年人,正拿着对讲机在咆哮。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他的肢体动作来看,他正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狂躁状态。
“就是周通。”林风确认,“看来他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一直在往主干道的方向看。”
“他是在怕咱们来。”叶秋冷笑,“可惜他猜到了开头,没猜到结局。他以为只有咱们几个‘商务部督导组’的书生,他怎么也没想到,咱们摇了五百个也是穿着绿衣服的兄弟过来。”
“头儿,你看那边。”老钱突然指向码头入口处的一个哨楼,“有暗哨。”
林风顺着看过去。
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能看到哨楼里有两个亮点一闪而过——那是红外夜视仪的反光。
“蔡九叔还真是把这里当碉堡在守。”林风眯起眼,“那个位置刚好卡在主路的咽喉。雷鸣的大部队如果硬冲,虽然也能冲过去,但动静太大,船上一旦发现,就会立刻切断缆绳跑路。”
“那个哨楼必须先拔掉。”叶秋站起身,“我去。”
“不行。”林风拦住她,“你身上有伤,而且那是两个职业哨,配合很默契。一个人很难无声解决。”
“那就两个人。”老钱嘿嘿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截黑色的细绳,“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林组长,给我俩五分钟。保证让他们连个嗝都打不出来。”
林风看了看这这一老一少两个“杀神”,点了点头:“小心。别用枪。”
“放心,这种天气,最适合用手。”叶秋把那个甩棍收了回去,只拿了一把多功能战术刀反握在手里。
两人像两只黑猫一样,瞬间消失在雨幕中。
林风和小马继续留守观察。
码头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吗?!”
周通的声音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这么大的风声,依然能隐约传过来。这次他用上了扩音器。
“还有最后两个柜!”周通看着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限量版的劳力士,此刻在他眼里却是催命的倒计时,“十分钟!十分钟装不完,把柜子扔海里也要走!”
他害怕了。
作为海关关长,他对体制内的那一套流程太熟悉了。商务部那个林组长在市里碰壁后突然消失,这种安静反而是最可怕的。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刚才他私下想联系市公安局那边打探消息,发现那边负责人的电话一直占线,或者是通了没人接。
这是被隔离的前兆。
“二副!”周通转头冲着驾驶台喊,“备车!主机全功率!”
“关长,风力已经八级了,这时候出港很容易触礁!”二副在上面喊道。
“触礁也比坐牢强!”周通常年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开船!出了事我担着!只要出了公海,就是神仙也管不了咱们!”
货轮的烟囱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那是十二缸重油柴油机开始咆哮的信号。整个码头的地面仿佛都在随着震动。
螺旋桨开始在水下搅动,白色的浪花翻涌而起。
“不好,他们要提前跑。”林风看着这一幕,眼神猛地一缩。
“老钱他们还没得手!”小马急道。
就在这时,远处哨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就像拍西瓜一样的声音。那是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的特定信号。
“搞定了。”老钱那略带喘息的声音响起,“路通了。雷队长,该你们表演了。”
几乎是同一秒,林风手中的对讲机亮红灯。
“我是雷鸣。全体注意,行动开始!”
轰!
远处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
在这道白光之下,东港主路的尽头。几十辆运兵车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车大灯全部打开,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幕,瞬间刺破了黑暗。
呜——呜——
刚才还死一般寂静的道路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什么情况?!”
甲板上,周通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武警!是武警的大队人马!”一个手下惊恐地尖叫起来。
周通透过指缝,看到那些绿色的钢铁洪流正撞开蔡家设置的简易路障,如入无人之境般向码头核心区碾压过来。
那些平时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蔡家打手,此刻就像是一群遇到狼群的土狗,瞬间炸了锅,四散奔逃。
“完了……”
周通的腿一软,差点跪在湿滑的甲板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绝狠。
“砍缆绳!”
他发疯一样冲向船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消防斧,“不管那些货了!立刻砍断缆绳!全速倒车!冲出去!”
第238章 缆绳断裂之时
“砍啊!都愣着干什么!想死吗?!”
周通高举着消防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在这狂风暴雨的甲板上,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神崩溃的疯子。
几个船员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哆嗦着也去找斧头和电锯。
而在码头下,混乱已经演变成了溃败。
雷鸣的武警突击队就像一把精钢打造的手术刀,切开黄油一样切开了蔡家外围的防线。催泪弹的白色烟雾在雨水中虽然消散得快,但那种呛人的气味依然让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马仔们涕泗横流。
“一组封锁出口!二组控制塔吊!三组随我冲码头前沿!”
雷鸣的声音在车载扩音器里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无关人员立刻抱头蹲下!反抗者依法处置!”
几声清脆的爆震弹巨响,那是特警在清理顽抗的据点。
但这并没有让周通停手。相反,这种逼近的绝望让他更加疯狂。
“当——!”
周通手中的大斧狠狠劈在船头那根如成人大腿粗细的尼龙缆绳上。缆绳紧绷到了极致,被斧刃一砍,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几股纤维瞬间断裂,像炸开的钢丝一样弹起,扫在一个倒霉船员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这是在玩命!”二副在驾驶台里看得心惊肉跳,“这种张力下砍缆绳,一旦断开,那就是一条几十米长的鞭子,能把人抽成两截!”
“少废话!倒车!全力倒车!”
周通根本不管船员的死活。他又是一斧子下去。
缆绳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哪怕是特种材料,也经不住这种满负荷下的暴力破坏。
林风此时已经从集装箱堆场冲到了码头边缘,距离大船还有几十米。他清楚地看到,船头正在缓缓离开岸边。
“来不及了!”
林风对着耳麦大吼,“叶秋!不能让他们跑了!这船一旦出了防波堤进了深水区,那就是天高任鸟飞!几十年也抓不回来!”
“交给我!”
耳机里传来叶秋冷冽而急促的声音。
在漫天的雨幕中,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脱离了大部队,像一只黑色的猎豹,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直插二号码头那个巨大的系缆桩。
那是叶秋。
她已经顾不上左肩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烈疼痛。肾上腺素的激增掩盖了一切不适,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根还没被周通砍到,但正在承受巨大拉力的艉部主缆绳系统控制栓。
也就是通常说的“带缆桩”。
这种万吨轮靠泊,除了船头的缆绳,船尾也起着关键的固定作用。如果船头断了,只要船尾这根还在,巨大的偏航力矩会让船身横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三个留着平头、穿着黑色作训服的男人挡在了叶秋面前。他们不是普通的混混,那是蔡家花大价钱请来的职业保镖,看站姿和拿橡胶棍的手法,甚至可能是退下来的练家子。
“滚开。”
叶秋没有减速,手中的甩棍“啪”的一声甩出,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寒光。
“找死!”
领头的一个壮汉狞笑一声,抡起一根实心钢管照着叶秋的头就砸了下来。这一棍若是砸实了,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叶秋没有躲。
她在高速奔跑中猛地一个滑跪,借助湿滑的地面,整个人像枚冰球一样从壮汉的档下穿了过去。
“咔嚓!”
甩棍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小腿迎面骨上。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壮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疼痛,身体就失去了平衡,那种巨大的惯性让他正面扑倒在水泥地上,下巴磕了个粉碎。
叶秋顺势起身,根本不看倒下的人,直接迎面撞向第二个。
这是一次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碾压。
第二个保镖刚想抬脚踹,叶秋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脚踝,借力顺势一拧,同时身体猛地靠上去,一记凶狠的铁山靠!
“砰!”
那个二百斤的汉子像是被卡车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飞出去三米远,重重地砸在一堆废旧轮胎上,当场昏死过去。
第三个保镖傻眼了。
不到三秒钟。
两个兄弟就这么废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消瘦甚至还受了伤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犹豫了。
也就是这犹豫的一秒钟,叶秋已经到了跟前。她没有动手,只是眼神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保镖惨叫一声,扔下手里的棍子,转身就跑。他被吓破了胆。
叶秋没去追。她的目标不是杀人。
她冲到了那个直径接近一米的巨大系缆桩前。那根紧绷的缆绳因为船身的移动,正在发出恐怖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崩断。
“老钱!来没有!我要那种大号的液压钳!”叶秋按着耳麦大喊。
“来了来了!姑奶奶你慢点!”
老钱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侧跑过来,手里拖着一个明黄色的重型液压破拆剪,那是刚才从武警破拆组手里抢来的。
“剪哪?”老钱问。
叶秋指着那个巨大的钢制锁扣:“别剪绳子!剪那个防脱钩的销子!只要锁扣松了,缆绳自己就会滑脱!”
“好嘞!”
老钱熟练地架起液压钳,咬住了那个手腕粗的钢销。
“周通!你跑不掉了!”
叶秋抬起头,冲着那个还在甲板上挥斧子的身影吼道。
船上,周通已经砍断了船头的最后一根缆绳。
“自由了!哈哈哈哈!”
他扔掉斧头,狂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觉船头猛地一轻,开始随着风浪向外飘移。
“只要出了防波堤,就是公海!谁也抓不到我!”
他转身冲进驾驶室:“全速倒车!左满舵!给我冲出去!”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起滔天的白浪,整艘万吨轮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开始向后倒退。
“快点……再快点……”周通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上面武警的船只已经在后面追了上来,但速度显然不如这艘“海神号”在风浪中的稳定性。
“还有也是五百米!”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穿透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到了驾驶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老钱和叶秋剪断了船尾系缆桩的锁扣。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缆绳并不是滑脱,而是因为倒车的巨大拉力,被活生生崩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依然不仅缠在桩子上,反而因为失去了锁扣的束缚,猛地向后反弹!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船尾的受力点突然消失了。
这个时机简直巧合得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此刻船正在左满舵全力倒车,试图调头出港。
本来,这应该是靠船头船尾的两根缆绳做支点,完成一个漂亮的甩尾。
现在,尾巴突然松了。
而此时,一股巨大的侧风——那是台风“黑格比”最强的一阵狂风,以每秒40米的速度,狠狠地撞在了“海神号”高耸的干舷上。
“完了。”
二副脸色煞白,甚至忘记了操作。
失去了牵引力,又横着遭受狂风暴击,整个船身不再是倒退,而是开始不可控地横移!就像是一片在水面上打滑的叶子。
“回舵!右满舵!停车!”
二副疯了一样扑到舵轮上,想要挽救这艘失控的巨兽。
但万吨轮的惯性岂是几秒钟能抵消的?
“怎么回事?船怎么不动了?”周通感觉到了脚下甲板传来的一阵奇怪的震颤,但他不懂这些,他只看到防波堤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走了?!冲过去啊!”
“冲不过去了……”二副绝望地指着窗外。
在那里,东港防波堤的一块巨大的水泥沉箱,正在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或者说,是船正在向墙撞过去。
“不!”
周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轰!!!
万吨级货轮的侧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狠狠地撞在了防波堤的尖角上。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巨响。即便是天地间的雷声都被这一声撞击所掩盖。火花四溅,钢铁撕裂的声音如同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巨大的震动让船上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摔成滚地葫芦。
船身猛烈倾斜了一下,然后在一阵更加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不动了。
它搁浅了。
船尾因为惯性深深地切入了防波堤的基座,整艘船彻底动锁死在了港口内部。
码头上,叶秋和老钱对视一眼,老钱吐了口带泥的唾沫:“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林风从后面赶上来,看着那艘在风雨中冒着烟、却寸步难行的巨轮,按下了对讲机。
“雷支队,船留住了。”
“现在,无论船上有什么大鱼,都是瓮中之鳖。”
“通知突击队,准备登船。”
第239章 雨夜清场
船撞上防波堤的巨响,彻底击碎了蔡家打手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凭借着所谓的“九叔威名”和熟悉地形,哪怕是被几十个人围了也能周旋一二。但现在,眼看着那艘承载着最后希望的万吨巨轮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岸边,那种绝望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头顶。
“船……船不动了!”
“完了!咱们跑不掉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开山刀,那种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在暴雨中也是格外刺耳。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放弃了。
“都他妈别怂!”
一个满脸是疤、身上穿着迷彩背心的男人从集装箱后面跳出来。他是蔡九叔重金请来的教官,以前在边境线上舔过血,是个真正的亡命徒。
他手里端着一支经过改装的双管猎枪,那是东港码头护卫队的“压箱底”货色。
“条子要是敢上来,老子就让他们见这里都是血!东边还有个货运门,跟我往那边冲!”
他吼完,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武警战士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
子弹打在防爆盾牌上,火星四溅。虽然没打穿,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那两名战士手中的盾牌歪了一下。
“有枪!注意隐蔽!”
雷鸣的声音在扩音器里依然冷静,但透着一股子杀气,“各小组注意,对方动用致命武力。无论是否造成伤亡,立刻进行火力压制!”
“一组,催泪弹覆盖!”
“二组,向两翼包抄,别放跑一个!”
随着命令下达,几声类似开香槟的闷响传来。七八颗冒着白烟的罐子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落那个刀疤脸身后的这群顽抗分子中间。
“咳咳咳……妈的!什么玩意儿!”
浓烈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即便是这种暴雨天,军用催泪瓦斯的威力也只是稍减。
那些原本还要跟着刀疤脸冲的人,瞬间被呛得鼻涕眼泪横流,有些体质弱的直接跪在地上干呕,失去了战斗力。
“操!”
刀疤脸捂着口鼻,一边退一边又开了一枪,“别管他们!能跑这几个是几个!”
“想跑?”
就在他转身要想钻进旁边货仓的一瞬间,一个红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肩膀上。
砰!
这一声枪响不同于刚才的猎枪,它是低沉的、精准的。
那是远处制高点上特警狙击手的回应。
刀疤脸的右肩暴起一团血雾,整条胳膊瞬间软了下来,猎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惨叫着想要伸手去捡,旁边已经冲上来两个特警,一个飞扑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给他来了个背拷。
“全他妈别动!抱头!”
有了这一枪立威,剩下那几个原本还想反抗的头目,瞬间老实了。
不到十分钟,原本混乱不堪的码头前沿,被彻底清场。几百号之前还嚣张跋扈的黑衣人,现在一个个双手抱头,像落汤鸡一样蹲在泥水里,周围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林风在雷鸣的护卫下,大步走向那艘搁浅的“海神号”。
巨大的探照灯把因为撞击而扭曲变形的船头照得如同白昼。
舷梯已经被放了下来,上面站满了一脸惊恐的船员。他们是拿着正规海员证的打工人,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举着手生怕被误伤。
“周通呢?”林风问领头的船长。
船长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船舷另一侧的救生梯:“关……关长他……刚才看船撞了,想顺着软梯下去……好像掉……掉水里了……”
林风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下面的烂泥滩上,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试图往海里爬。但他刚才显然从梯子上摔下来崴了脚,加上台风天的烂泥滩就像沼泽一样,他越挣扎陷得越深,现在半个身子已经全是黑泥,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
老钱哼了一声,直接翻过栏杆,顺着软梯滑了下去。
“周大关长!这是想去哪儿啊?去龙宫报道也不用这么急吧?”
老钱一把揪住周通的后衣领子,像提溜一只落水狗一样把他从烂泥里拽了出来。
“放开我!我是海关关长!我有行政级别的!你们没权抓我!我要见市委书记!”
周通还在那儿拼命挣扎,嘴里吐着烂泥,一边喊一边用那只好脚乱蹬。
“啪!”
老钱也没惯着他,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醒了没?没醒再来一下。”老钱冷笑,“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上面是谁。还见市委书记?我看你不如想想怎么见阎王爷比较实在。”
这时,上面的武警战士放下来一根绳索。老钱把周通五花大绑,直接吊了上去。
“咣当”一声。
周通被重重地仍在甲板上,雨水混着黑泥从他脸上流下来,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海关大楼里那种指点江山的威风。
林风走过来,也没嫌脏,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关长。”
林风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让周通骨子里发寒的平静,“记得我吗?商务部,资源调研组,林风。”
周通抬头,看着这个几天前还被他晾在大厅、甚至连杯热水都没给倒的年轻人。此刻,对方身后站着全副武装的特警,而自己却像条死狗。
“林……林组长……”周通哆嗦着,眼神闪躲,“误会……这都是误会……我是……我是来这检查工作的……你也知道,台风天,我怕……”
“怕稀土跑了是吧?”
林风打断了他拙劣的谎言,从兜里掏出一个被特意用防水袋包好的“黑匣子”,在周通眼前晃了晃。
“‘Seamaster’。这个Id熟悉吗?”
周通看到那个黑匣子,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瘫软在甲板上。
那是他最后的死穴。既然林风手里有这个,那说明海关的内网已经被攻破了。那些阴阳账本,那些修改记录,全都在人家手里。
“看来是想起来了。”
林风收起黑匣子,站起身,“带走。既然周关长不想说,那咱们就换个地方慢慢聊。留置室里的茶,管够。”
两个武警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周通。
周通像滩烂泥一样被拖走,嘴里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解决了人,接下来就是这一船货。
林风走到一个还没来得及封闭的货舱口。
巨大的吊臂还悬在半空,下面挂着的一个集装箱已经倾斜,舱门开了一道缝。
“打开。”林风下令。
小马跑过去,拿专业的破拆工具撬开了舱门。
里面并不是报关单上写的什么“冷冻海鲜”,也不是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伪装的“建筑废渣”。
而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黑色高强度防潮袋。
林风随手划开一袋。
里面流出了黑褐色的粉末,在探照灯下泛着一种特殊的金属光泽。即便是在这种暴雨冲刷下,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干燥度。
叶秋走过来,也顾不上肩膀的伤,抓起一把粉末捻了捻。
“没错,跟我那天偷出来的样品手感一样。”叶秋低声说,“纯度极高。这一船要是运出去了,那就是给敌人送子弹。”
“而且不止这一船。”
吴姐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跑过来,上面显示不仅是正在装的,就连已经装好的底下三层货仓,扫描显示的全是这种密度的物质。
“林组长,初步估算,这一整船大概有两万吨。”吴姐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气愤的,“按照现在的国际黑市价格,这一单……至少值五十个亿!”
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
这是在挖国家的肉,卖给别人去造导弹、造芯片来卡我们的脖子!
“把这些都拍下来。”
林风看着那一船的“黑金”,眼神中的怒火比外面的雷暴还要猛烈,“每一包,每一个角落,都要取证。这不仅是周通和蔡家的罪证,更是某些人卖国的铁证。”
“另外,通知这边的海事部门,立刻对全船进行封存。除非有中央的文件,谁也不许靠近这艘船半步。包括省里的人!”
林风知道,拿下这一船货只是开始。
蔡家、周通,充其量只是看着仓库的看门狗。真正有资格动这块蛋糕,甚至能把这种国家战略级资源像卖白菜一样卖出去的人,还在幕后盯着。
“雷支队。”
林风转身对雷鸣说,“这里交给你了。除了我的专案组,就算是省公安厅的人来要人、要货,也给我顶回去。出了事,让赵铁山书记给你们撑腰。”
“放心。”雷鸣拍了拍手里的微冲,“只要我还站在这,这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林风点了点头。看向远处漆黑的雨幕。那个方向是蔡家宗祠的所在。
“那个老家伙,现在应该还在等着庆功宴吧。”
林风冷笑一声,“走,咱们去给他送份大礼。”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车队中驶出,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像只发怒的公牛,冲进了夜色。
东港的战斗结束了。
但潮山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40章 九叔的末路
蔡家宗祠的大门即使在这样的台风夜依然敞开着。
雨水顺着飞檐翘角像瀑布一样泻下,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祠堂正厅,那根据说烧了三百年都没断过的龙涎沉香,此刻火头有些忽明忽暗。
蔡九叔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文玩核桃已经停了。他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有些发抖,那是一种源自生理本能的恐惧,即便他正在极力压制。
“几点了?”他沙哑着嗓子问。
旁边站着的老管家看了眼挂钟,小心翼翼地回答:“九叔,凌晨三点一刻了。”
三点一刻。
按照计划,“海神号”现在应该早就驶出了领海基线,进入公海了。只要那个电话一响,听到一声“平安”,这一单五十亿的大生意就算落袋为安,蔡家的家底又能厚上三成。
可是电话一直没响。
不仅没响,刚才东港那边传来的那几声即便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的闷雷,让他眼皮直跳。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蔡九叔年轻时混过边境,他听得出来,那是爆震弹的声音,还有那种只有制式武器才有的三连发点射声。
“阿福。”蔡九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去,给关口的阿强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风浪大,信号不好。”
老管家哆嗦着拿起那红色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
盲音。
那种漫长而空洞的等待声,在安静得可怕的祠堂里回荡,每响一声,蔡九叔的脸就白一分。
“没……没人接。”老管家放下电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九叔,要不,给周关长打一个?”
蔡九叔摇了摇头。
如果连前哨的暗桩都没反应,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整条线都被掐断了。
“打给老二,老三。”蔡九叔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让他们把家里的人都叫起来!抄家伙!把宗祠的路口封住!”
这是要拼命了。
蔡九叔很清楚,如果要动蔡家这种百年豪族,除非是有铁证,否则那就是捅马蜂窝。只要自己人多,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冲击,等到天亮,发动几万村民去市里闹,法不责众,到时候就有回旋的余地。
老管家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一连打了五个,全是关机。
老管家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地看着蔡九叔:“九叔……二爷、三爷……都没信儿了。”
这一刻,蔡九叔脸上的最后一丝威严终于挂不住了,像一副碎裂的面具,露出底下苍老而惊恐的真容。
什么宗亲血脉,什么百年基业。
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发誓效忠的亲戚们,那些拿着巨额分红喊着“同生共死”的房头们,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宗祠外的雨声更大了。
但在这暴雨声中,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不是混乱的村民,那是穿着战术靴踩出来的节奏,沉重,肃杀。
蔡九叔颓然坐回了太师椅。
他知道,不用再打电话了。
外面,两束强光刺破了祠堂天井的黑暗,那是战术手电的光芒。紧接着,这光芒从两束变成了四束,八束,最后连成了一片光墙。
大门口,两个负责看门的蔡家子弟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两名身穿黑色特警作战服的战士无声无息地放倒,拖到了角落。
“蔡家这门槛,果然够高。”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雨幕传了进来。
人群分开,林风并没有打伞。任由暴雨冲刷着他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泥泞的冲锋衣。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前额,但那双眼睛却比这雨夜还要亮,还要冷。
在他身后,不再是当初那个势单力薄的调研组,而是整整两排全副武装、手持微冲的特警,以及脸色严峻的雷鸣。
“林组长。”
蔡九叔毕竟是一辈子的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到了这个份上,他反而不想在小辈面前丢了份儿。他强撑着整理了一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唐装,甚至还想去端茶杯,却发现刚才茶杯已经被自己摔了,只能尴尬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就闯进来了?是不是太不讲究了?”蔡九叔冷笑一声,“我蔡家列祖列宗还在上面看着呢。”
“你那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林风大步走进正厅,站在了神龛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行礼或者客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却盖着鲜红大印的纸。
那是拘捕令。
“蔡得水。”林风直呼其名,“涉嫌走私国家禁止出口战略物资、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非法拘禁……罪名太多,我就不一一念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蔡九叔看着那张纸,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证据呢?”
他还想挣扎一下,“林组长,说话要讲证据。我只是个守着祖产过日子的老头子。东港那些事,可能是下面的小辈胡作非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凭一张纸就要动我?你就不怕明天全潮山几万蔡家人去省里告状?”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民意绑架。
林风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小丑表演的笑。
“证据?”林风回头看了一眼雷鸣。
雷鸣上前一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防水平板,直接点开了视频外放。
屏幕上,是被五花大绑、满身黑泥的周通。
“九叔……救我……九叔……都是他让我干的!每一单货他都抽七成!那船货就是他昨晚亲自打电话让我放行的!我有录音!我有他的亲笔签字!”
周通那种歇斯底里的攀咬声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蔡九叔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那是诬陷!他在咬人保命!”蔡九叔猛地一拍桌子,竟然站了起来,指着林风的鼻子,“你们是一伙的!这是做局!我要见律师!我要给省里的张副省长打电话!”
林风上前一步,直接拍掉了他的手。
“省里?”
林风凑近他的脸,声音冷得让人窒息,“你觉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省里还有人敢接你的电话?刚才我来的路上,张副省长的秘书已经被省纪委带去喝茶了。你以为你的靠山还没倒?”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蔡九叔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他重新瘫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着房梁上那块“忠义传家”的牌匾。那是满清时候皇帝赐下来的,蔡家几百年的荣耀。
没想到,最后断送在了自己手里。
突然,蔡九叔的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似乎是想要去摸那对核桃,但大拇指却隐蔽地扣向了食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在林风这种长期在一线办案的人眼里,这就如同慢动作回放一样明显。
那是自杀的前兆。
像蔡九叔这种级别的江湖大佬,身上肯定带着保命或者“保密”的东西。那枚戒指的戒面下面,很可能藏着剧毒的氰化钾胶囊。
只要咬破,几秒钟就能见效。
死了,线索就断了。死了,他背后的那个“深海”集团就能继续逍遥法外。
“想死?!”
林风动了。比他的声音更快的,是站在他身侧一直高度戒备的叶秋。
叶秋虽然肩膀有伤,但这并不影响她右手的爆发力。
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欺身而上。蔡九叔刚把戒指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了下颌骨。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蔡九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
叶秋用一种极其专业且冷酷的手法,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颞下颌关节脱位)。让他只能张着嘴流口水,别说咬碎戒指,连合上嘴都做不到。
“拿下来。”林风冷喝。
另一名特警上前,强行掰开蔡九叔的手指,从他指间撸下了那枚戒指。稍微一用力,戒指面就被打开,里面果然藏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
“氰化钾。”
特警看了一眼,放进证物袋,“够杀一头牛的。”
蔡九叔被人按在椅子上,下巴脱臼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悲,口水混着冷汗滴在前襟的绣龙纹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死死盯着林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想当烈士?想一死了之保住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林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你想多了。在你把你卖出去的那几百亿国资交代清楚之前,你想死都难。还有,别指望你的家人能好过,那些跟你一起分赃的,一个也跑不掉。”
“带走!”
林风一挥手。
两名身强力壮的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位曾经在潮山呼风唤雨、甚至连市长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土地爷”,直接从太师椅上拽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惯性,也许是因为恐惧,蔡九叔的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他是被一路拖着往外走的。
那双价值不菲的千层底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掉了。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走出祠堂大门的那一刻,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蔡九叔身上。
那些被声音惊醒的、原本该来“护驾”的村民们,此刻只能远远地站在雨幕里看着。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族长像个罪犯一样被塞进装甲车。
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祠堂门口那两排荷枪实弹的特解,还有那个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电的年轻人,已经彻底粉碎了他们对宗族权力的迷信。
上车前,林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祠堂。
“封了。”
林风对雷鸣说,“这里是违章建筑,涉嫌利用宗族势力进行犯罪活动。明天让国土和文旅局的来,查封。”
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块“忠义传家”的牌匾。
显得格外的讽刺。
车门重重关上。蔡家宗祠的灯火,在这一夜的暴雨中,彻底熄灭了。
第241章 深海的影子
审讯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这里不是公安局,是省纪委在潮山临时征用的一个武装部招待所的地下室。墙上包着厚厚的隔音海绵,唯一的窗户也被铁栏杆封死,除了头顶那盏白亮的LEd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周通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原本那个红光满面的海关关长,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街边的流浪汉。
“还要我交代什么……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
周通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捧着不知道是第几杯温水,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些海外账户……那些房产……还有我和蔡九叔的每一笔分账……不都在那个U盘里了吗?你们还要什么?”
林风坐在他对面,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但这股子平静的肃杀气却比任何制服都要让人胆寒。
“老周,你是聪明人。”
林风翻了一页手里的笔录,那是周通过去两天像倒豆子一样吐出来的东西,“你说你收了蔡家两个亿,这我相信。但那个U盘里,还有一笔每季度固定转出的资金流,流向了一个代号叫‘deepblue’的境外账户。这笔钱,比你收的多了整整十倍。”
周通听到‘deepblue’这个词,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一裤裆。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
林风笑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从“海海神号”的船长室保险柜里搜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是一个监控截图。
画面上是一个雨夜,一辆挂着领事馆车牌的迈巴赫,停在东港码头。周通正好在那辆车前,弯着腰,卑微地像个太监,而在那辆车的后座,隐约露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很有辨识度的象牙手杖。
“那我们就换个问法。”
林风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手指轻轻敲着那辆车,“你不是在这跟蔡九叔汇报工作吧?蔡九叔就算再狂,也坐不起这种车,更用不起这种级别的手杖。车里的人是谁?”
周通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知道,这下是真的瞒不住了。
“如果我不说……顶多是个死缓。”周通哆嗦着,“如果我说了……我全家都会被他们活埋。”
“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移交给国安。”
林风站起身,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周关长,搞走私是经济犯罪。但涉及‘深海’集团,那就是危害国家安全。你知道国安的手段。而且,你觉得那个什么‘深海’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所谓替罪羊吗?只有我们能保你全家。”
“国安”两个字最后击碎了周通的心理防线。
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是……宋先生。”
“全名叫什么?”林风问。
“宋如海。”周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深海资源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拿着不知道哪国护照的所谓……爱国华侨。”
“爱国?”旁边的老钱冷笑一声,“卖国的还差不多。”
“说说他。”林风没理会老钱的插话,盯着周通,“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
周通咽了口唾沫,开始回忆那段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的经历,“那是三年前。蔡九叔非要拉我去‘拜码头’。不是在潮山,是在公海上的一艘游轮上。”
“哪艘船?”
“‘波塞冬号’。那是宋如海的私人海上行宫。”
周通继续说道,“我当时也很纳闷,以为就是吃个饭。结果到了船上,那排场简直比皇帝还大。整艘船几百个保镖,全是那种看着就见过血的雇佣兵。”
“我在一个全是防弹玻璃的观景台见到了他。五十多岁,很瘦,像是得了什么病,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摊子,手里就拿着照片上那根象牙手杖。”
“他也没跟我说什么客气话,就问了我一句:‘想不想这辈子都不愁钱花?’”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人拿上来一个皮箱。里面是一百万美金。他说这是见面礼。只要我帮他的货‘开个绿灯’,以后每年都能拿这个数。”
周通说到这,眼神里不仅有恐惧,还残留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贪婪,“他说得很直接,他要的是‘通道’。不管是稀土,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他的船,在潮山海关就必须是一路绿灯。”
“别的什么?”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除了稀土,还有什么?”
周通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毕竟只是个关长,也不可能每箱货都去扒开看。但有几次,我看到那种特殊的恒温箱,不像是装稀土的,倒像是……”
“像什么?”
“像某种精密的电子元件,或者是芯片原料。”周通说,“上面印着全是外文,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为了那几箱货,蔡九叔那边调动了上百人武装押运。”
林风和老钱对视一眼。
如果涉及到了电子元件或者芯片原料,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可能比单纯的资源走私还要可怕。这可能是一条针对国家尖端科技供应链的渗透管道。
“他现在在哪?”林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我哪知道啊。”周通苦笑,“人家是天上的龙,我就是地上的虫。他行踪从来不定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每年的这个月,他都会去那边的……公海或者是特区。”周通指了指海水的方向,“因为这涉及到全年的账目结算。还有,听说他好赌。每年都要去那边的‘葡京’或者游轮上玩几把大的。”
从审讯室出来,林风只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这水,越搅越浑了。”老钱跟在他身后,也点了一根,眉头皱成了“川”字型。
“怎么说?”林风吐出烟圈。
“本来以为抓了周通和蔡九叔,这案子就算结了。哪怕追不回钱,起码把洞堵上了。”老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现在可好,扯出个宋如海。这人是外籍,咱们根本没执法权抓他。而且听周通那意思,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想在境外抓他,那就是大海捞针。”
正说着,小马抱着笔记本电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头儿!出事了!”
小马脸色难看,“刚才吴姐那边对周通交代的那个‘deepblue’账户进行了追踪。结果……就在五分钟前,那个账户突然销户了!”
“什么?”林风一惊,“里面的资金呢?”
“全部转移。”小马指着屏幕上那一片红色的警告,“分散到了上千个我们在开曼群岛根本查不到的影子账户里。这说明……”
“说明宋如海已经知道周通和蔡九叔栽了。”林风冷冷地接话,“他在切断尾巴。这种级别的反应速度,看来他在省里还有别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吴姐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出入境记录那边刚才反馈了。宋如海的私人飞机,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境了。目的地是t国。但他没有在那边停留,根据线报,他可能已经转道去了对岸的特别行政区。那边是自由港,他安全得很。”
林风沉默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
对手不仅强大,而且甚至还在安全区,隔着海峡看着这边的笑话。
如果不能把宋如海抓回来,那些流失的数百亿国资就真的成了永远的烂账。而且,那条涉及更深层次的“通道”秘密,也会随着他的消失而永远被掩埋。
“不能让他跑了。”
林风捻灭了烟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在境内抓不到他,那我们就去境外。”
“你的意思是……”老钱愣了一下,“跨境执法?这要是没上面的特批,那就是严重的违纪,搞不好要引起外交纠纷的。”
“不是执法。”
林风看着海峡对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通不是说他好赌吗?那我们就去跟他赌一把。”
“赌?”吴姐不解,“我们几个去?我们去送钱吗?”
“不。”
林风转身看向吴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吴姐今年三十五岁,虽然常年办案风吹日晒,但底子很好,加上有一种长期处于体制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吴姐。”林风突然笑了,“还记得你年轻时候在经侦队那次卧底吗?那个晋西煤老板遗孀的角色?”
吴姐一愣,随即明白了周通的意思,眼睛稍微亮了一下,有些迟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演?”
“越是这个年纪,越有味道。那种手里握着百亿遗产,却空虚寂寞想要找刺激的富婆,才是宋如海这种赌徒最喜欢的猎物。”
林风拍了拍吴姐的肩膀,“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大到能让他贪婪盖过理智的诱饵。”
“可是……这太危险了。”老钱有些担忧,“那边可是人家的地盘。赌场里全是眼线。”
“危险是肯定的。”
林风看着自己的团队,“但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去,那我们还穿这身衣服干什么?我会和你一起去。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把这条深海里的大鱼给钓上来。”
“那我是什么?”林风突然问,“富婆的小狼狗?”
“不。”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是既贪财又好色,还能帮富婆挡子弹的……贴身管家。”
风,从海面上吹来。
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即将来临的风暴前奏。
东港的台风过去了,但另一场更凶险的“台风”,即将在那座纸醉金迷的赌城里刮起。
第242章 吴姐的富婆人设
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林风盯着白板上宋如海的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照片里的宋如海,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哪怕是静态的,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阴冷。
“这人不好搞。”老钱把烟头按灭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声音有点哑,“根据国安那边传来的绝密情报,宋如海这几年表面上做慈善、搞资源,背地里却是个十足的赌徒。但他从不跟散户玩,只进真正的‘顶级局’。”
“什么样的顶级局?”小马抱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宋如海在各大国际赌场的出入记录。
“身家没十个亿,连门槛都摸不着。”老钱指了指其中一条记录,“去年在拉斯维加斯,他和一个中东的石油王子对赌,那一晚的流水就高达八千万美金。”
林风点了点头:“这就是他的软肋。越是精明的人,越会在这种极致的刺激里寻找掌控感。赌桌,是他唯一会松懈防备的地方。”
“但问题是,我们哪来的十个亿去做敲门砖?”叶秋皱着眉,她的肩膀虽然好些了,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公款不可能批给我们上赌桌,那是严重的违纪。”
“不用真有十个亿。”
林风转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吴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只要让他‘觉得’我们有,甚至不止十个亿。”
吴姐被林风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组长,你别这么看我,我心里不踏实。刚才你在审讯室说让我演富婆,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我从不开玩笑。”林风走到吴姐面前,“吴姐,你在专案组一直负责财务和后勤,平时穿得简朴,但我看过你的档案。十五年前,你在省厅经侦总队卧底那桩集资诈骗案时,代号‘红玫瑰’,当时可是把那个诈骗头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提到往事,吴姐那张平日里严肃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羞赧,随即又恢复了干练:“那是老皇历了。那时候年轻,稍微化化妆还能唬住人。现在我都快奔四了,眼角的鱼尾纹都能夹死蚊子,还去扮那个?”
“不,正是因为这个年纪。”
林风摇摇头,语气笃定,“二十岁的小姑娘那是花瓶,那是用来玩的。但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如果有钱,那就是资源,是金矿。宋如海这种人,根本看不上花瓶,他看上的是能帮他洗钱、能给他输血的大金主。”
“具体怎么演?”吴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林风拿出一份显然早就让人准备好的资料袋,递给吴姐。
“身份背景,商务部那边已经帮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伪造好了,天衣无缝。”林风指着资料上的名字,“王兰,北方法人代表。你老公是北方某着名矿业集团的董事长,半年前突发心梗去世,留下了百亿家产和一堆烂摊子。”
吴姐翻开资料,看了几眼,眉头微微舒展:“这人设……倒是挺符合我现在这种中年危机的状态。”
“关键是心理侧写。”林风继续分析,“你虽然有钱,但你不懂经营,手底下一群想要夺权的股东和亲戚。你带着巨款逃离了是非之地,心里既空虚又恐慌。你需要什么?你需要刺激来麻痹自己,同时也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或者势力来帮你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钱洗白,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我明白了。”吴姐的眼神变了。
那一刻,那个在机关里兢兢业业的中年女干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慵懒、却又透着防备和贪婪的复杂神情。她随手把有些凌乱的头发向后一捋,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声音也变得有些慵懒沙哑:“也就是人傻、钱多、想找靠山的寡妇呗。”
“漂亮!”老钱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就这劲儿!绝了!”
“还有我。”林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我是你的贴身管家兼……保镖,或者说,是你养的小白脸也行。我贪财,好控制,对你忠心耿耿,但也没见过大世面。”
“这搭配,一看就是送财童子。”叶秋冷冷地插了一句,但眼里也有了笑意。
“这就是宋如海最想看到的猎物。”林风总结道,“一个空虚的富婆,一个容易收买的管家,这就是他眼里最完美的肥羊。”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像是进入了特训营。
不是体能训练,而是“富豪特训”。
商务部调来的几位专家,加上从省厅经侦总队请来的心理侧写师,对吴姐和林风进行了地狱式的包装。
“王太,你看人的眼神不能这么直。”心理侧写师纠正吴姐,“那种有权有势的富婆,看人是发飘的,因为这世上大部分人在她眼里都是服务员。你要学会用下巴看人。”
“走路不要那么快,不要带风。”礼仪老师敲打着地面,“你现在不是要去抓人,你是要去花钱。每一步都要慢,要让别人等你。”
最难的是物质细节。
为了让这个“局”逼真,何刚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一个小型的保险箱被送进了会议室。林风打开,里面的光芒差点晃瞎了老钱的眼。
一套顶级的翡翠首饰,价值连城;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女表;还有一个鳄鱼皮的不知名限量款手包。
“这些都是省纪委罚没库里的真东西,打了借条借出来的。”林风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吴姐,这几天你就戴着这些,吃饭睡觉都戴着,要让它们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像租来的。”
吴姐拿起那只镯子,套在手腕上,感受着那种冰凉而沉甸甸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再看向周围人时,眼神里多了一丝那种长期被物质滋养出来的傲慢。
“小林子。”她喊了一声林风。
林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微微躬身:“王太,您吩咐。”
“给我倒杯水,要温的。”
“是。”
看着两人瞬间入戏的状态,老钱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
行动日定在三天后。
林风和吴姐并没有走正常的海关,而是通过一条特殊的“贵宾通道”。
在特别行政区的码头,一艘挂着外籍旗帜的豪华渡轮正停靠在那里。这不是普通游客坐的船,而是专门接待贵宾前往公海或者特区赌场的专属邮轮。
林风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戴着白手套,手里提着两个足以装下几百万现金的密码箱(里面装的是特殊的任务道具:上面一层真钞,下面全是填充物)。他跟在吴姐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警惕。
吴姐则是一身黑色的高定风衣,戴着墨镜和宽檐帽,那一身翡翠首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那个昂贵的小手包,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王太,请。”
渡轮的接引经理那是什么眼力价,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条大鱼。他立刻把前面挡路的几个普通游客推开,满脸堆笑地鞠躬。
吴姐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径直上了VIp通道。
林风紧随其后,在经过经理身边时,故意装作笨拙地塞给经理一张百元美金的小费,然后给了经理一个“照顾好我们老板”的眼神。
这一幕,让经理更加确信:这是个典型的“没见过世面”暴发户组合。
船笛长鸣。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远处那片深不可测的大海驶去。
而在他们登船的同时,在大洋彼岸或者说在那个看似自由的岛上,宋如海可能正坐在轮椅上,把玩着那根象牙手杖,等待着今晚的猎杀。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猎人,正是这次送上门的猎物。
船舱的VIp包厢里,只有吴姐和林风两人。
吴姐摘下墨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傲慢褪去,只剩下凝重。她看着窗外翻滚的海浪,手心里全也是汗。
“怕吗?”林风递给她一瓶水。
“怕就不来了。”吴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我就是在想,如果我们演砸了,这几箱子假钱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会不会被当场扔进海里喂鱼?”
“不会。”
林风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目光坚定,“因为在他们发现之前,我们的网,就已经收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看似是打火机的通讯器,按了两下。
这是一种静默信号:
“猎虎小组,已入局。”
第243章 葡京的厅
葡京娱乐场。
那座形似巨大鸟笼的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迷乱的霓虹。对于很多赌徒来说,这是天堂,对于更多人来说,这是地狱。
吴姐——现在的身份是“晋西王太”,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目不斜视地穿过喧闹的大厅。
大厅里全是红着眼睛的赌客,空气中弥漫着香烟、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吴姐皱了皱眉,用那只戴着翡翠手镯的手捂了捂鼻子,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厌恶。
“阿风,这种地方吵死了,怎么玩?”她回头,用一种骄横又略带撒娇的语气抱怨道。
“王太,您稍微忍耐一下。”林风(阿风)紧紧护在她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像个尽职又紧张的管家,“我这就去问问有没有清净点的贵宾厅。”
他们这身行头,加上林风那副护着“身家性命”的紧张样,早就引起了赌场“公关”的注意。
一个穿着得体燕尾服的高个子经理迎了上来。
“这位太太,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经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了林风手里的箱子和吴姐脖子上的那串翡翠项链。
“我想玩两把。”吴姐都没正眼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但你们这大厅太吵了,空气也不好。有没有那种……没人打扰的地方?”
“当然有。”经理笑得更深了,“VIp厅就在楼上,那里有最好的服务。只是进场需要兑换一点筹码作为……保证金。”
“多少?”
“最低一百万,港币。”
吴姐轻蔑地笑了一声,那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她转身,对林风扬了扬下巴。
林风立刻上前,把那两个箱子往验钞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开。”
箱子打开,满满当当的整捆现钞,用银行的封条扎得整整齐齐。虽然大部分是道具,但上面几层展示出来的美金却是真金白银。
周围的几个荷官和保安眼睛都直了一下。
“这里是五百万美金。”吴姐淡淡地说,“够不够?”
“够!太够了!”经理的态度瞬间从职业变成了谄媚,“王太,这边请!我这就安排最好的包厢,还有最好的香槟!”
VIp的7号包厢。
这里的装潢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地毯厚得能没过脚面。包厢里没人,只有一张巨大的百家乐赌台和几个服务周到的荷官。
吴姐坐下来,根本不看牌路,甚至连规则都不问。
“发牌。”
第一把,她就把刚兑换的十万筹码随手往“庄”上一扔。
输了。
林风在旁边表现出一脸肉疼,小声提醒:“王太……这……咱们是不是看看牌?”
“看什么看?本来就是来散心的。”吴姐瞪了他一眼,又抓起一把筹码,这次更多,至少二十万,“这把押闲!”
又输了。
短短半小时,两百万港币像流水一样没了。
这期间,吴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因为输钱而显得更加兴奋和暴躁。她一边喝酒,一边随手打赏荷官。
这种根本没有章法、只求刺激的“傻瓜式”赌法,很快就引起了赌场高层的注意。
在包厢的单向透视镜后面,或者是监控室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王太”。
这不是一般的赌客。
一般的赌客输了钱会急,会慌,会想翻本。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输钱就像是在卸掉什么包袱,那种把钱当纸的快感,只有两种人有:一是家里真的有矿,钱来得太容易;二是这钱见不得光,必须花掉才能安心。
无论哪一种,都是赌场最喜欢的“大鱼”。
就在吴姐输掉第三百万的时候,门开了。
刚才那个带路的经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瓶看起来就昂贵的红酒。
“王太,手气不好,喝杯酒压压惊。”经理弯着腰,低声说,“其实,如果您觉得这边玩得不起劲,隔壁8号厅有个私人局。那里坐着的都是真正的……大老板。他们玩得比这大多了。”
吴姐终于停下了扔筹码的手,转过头,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着经理,饶有兴致地问:“比这大?多大?”
“七位数起步,不封顶。”
吴姐笑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对林风招了招手:“阿风,拿着剩下的钱,咱们去见见世面。”
8号厅的门推开的一瞬间,那种更加安静却也更加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荷官的吆喝声,只有筹码轻轻碰撞的脆响。
圆桌旁只坐了三个人。一个满手金戒指的胖子,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人,还有一个——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林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之前看了无数遍照片,但真正见到宋如海的那一刻,那种阴冷的气场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宋如海并不老,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但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式唐装,腿上盖着薄毯,那根显眼的象牙手杖就靠在轮椅边。
听到开门声,宋如海抬起头。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猎物。
“有新朋友?”宋如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经理连忙介绍:“这位是晋西来的王太,也是个……痛快人。”他特意在“痛快”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是在暗示这是个只砸钱不看路的主儿。
吴姐没有怯场,踩着高跟鞋直接走了过去,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痛快人谈不上。”吴姐把手包往桌上一扔,“就是这边的钱太不好花,还没我那边的十分之一多。想来找个能让我心跳快点的地方。”
这话狂得没边,但在座的人都没生气。因为在赌桌上,钱就是最大的通行证。只要你有钱,你可以狂上天。
宋如海笑了,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玩味:“王太口气不小。不过也是,晋西的煤,确实养人。”
他在试探。
林风站在吴姐身后,垂着头,像是最忠诚的奴仆。但他一直戴着的蓝牙耳机里,此时正传来小马远程的实时分析:
“组长及吴姐注意!宋如海的眼神在扫描你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和吴姐的手表。根据微表情分析,他对你们的‘财力’初步认可,但他还在怀疑身份。注意他的左手,一直在摩挲那根手杖,这是他思考或者准备攻击的习惯动作。”
吴姐接收到了信号(可能是某种震动)。她很自然地端起酒杯,挡住了胸口的项链,反问一句:“煤是黑的,但钱是干净的。倒是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也是做能源生意的?”
“算是吧。”宋如海没有否认,“我做的是‘深海’的生意。”
牌局开始了。
只有一种最简单暴力的玩法:炸金花。
第一把,吴姐拿了个并不大的牌,直接就是一个疯狂的“闷牌”(不看牌下注)。
“五十万。”
桌上的胖子和眼镜男都皱了皱眉,这也太不讲理了。
宋如海却不动声色,甚至看都没看吴姐一眼,“跟。”
几轮下来,桌上的筹码已经堆成了小山。
吴姐终于开了牌。是个小顺子,不大不小。但宋如海那边,是个同花。
“承让。”宋如海淡淡地说,示意荷官把筹码收走。
吴姐输了。又是两百万。
但她脸上不仅没有沮丧,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对林风吼道:“再去换钱!把剩在箱子里的都给我换了!”
林风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小跑着去了兑换处。
“王太,看来运气不太好。”宋如海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吴姐,突然开口,“光玩钱多没意思。不如我们玩点别的?”
“玩什么?”吴姐瞪着他。
“玩‘路子’。”
宋如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死死锁定了吴姐,“我听说,王太在内地有些麻烦,想找条出海的路?正好,我有船。很多船。”
图穷匕见。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不想只赢吴姐这点钱,他想要的是吞下吴姐背后那个所谓的“百亿灰产”。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意。
吴姐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她脸上却装出一副警惕的样子:“什么路子?我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
宋如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雪茄,“只要这一局我赢了,咱们就换个地方,聊聊你想聊的事。如果你赢了,这桌上的所有筹码,我都不要了,送你。”
“赌什么?”
“还是炸金花。一把定输负。底注一千万。外加我们各自的一个秘密。”
宋如海的话音刚落,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风此时正好捧着新换的筹码回来,听到这句话,差点打翻了托盘。但他只能装作手抖了一下,迅速回到吴姐身后。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急促传来:“组长!有信号干扰!我这边的远程分析可能会有延迟!宋如海要认真了!”
吴姐看着宋如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这不是赌钱。这是在赌命。只要接了这一局,专案组就真正咬上了鱼钩。
“好。”
吴姐推倒了面前所有的筹码,“一把定输负。发牌!”
第244章 千万赌局的秘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赌桌中央,那一千万的现金筹码像一座微缩的金山。但这金山底下,是不是万丈深渊,只有坐在桌子两边的人知道。
“一把定输负。”
宋如海的话音还没完全散去。坐在轮椅上的他,眼神依然如同一潭死水,只有在摩挲那根象牙手杖时,大拇指上那枚墨绿色的扳指偶尔闪过一丝光。
荷官的手微微有些抖。
这里是VIp厅,他见过输赢上亿的场子,但没见过这种玩命的气场。
“发牌。”宋如海淡淡地说。
荷官深吸一口气,开始洗牌。扑克牌在绿色的绒布上发出刷刷的声响,像是一种诡异的倒计时。
吴姐——现在的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晋西王太”。她没有去拿桌上的红酒,因为那只手现在只要一抬就会发抖。她不想让对面这只老狐狸看到。
她用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掐着自己的大腿。疼,才能让她这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稍微冷静一点。
“阿风。”吴姐突然喊了一声。
林风立刻上前一步,弯腰凑到她耳边:“王太,您吩咐。”
“去,给宋老板点支烟。”吴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强装出来的镇定,“这么大的局,没点烟火气怎么行。”
林风一愣,随即明白了。吴姐这是在给他制造观察的机会。
他拿出自己的打火机——那枚藏着通讯器的金色火机,走到宋如海身边。
“宋老板,借个火。”
林风微微躬身,目光却借着点火的瞬间,快速扫过宋如海面前的桌面,以及那根一直被他握着的手杖。
宋如海没有拒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风一眼,把头凑过去。
火焰跳动。
林风的余光瞥见了宋如海左手尾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那是长期握枪或者……使用某种特殊装置留下的痕迹。
这老东西,身上有家伙。
牌发到了面前。
三张牌,扣在桌上。谁也不知道那一千万的归属,更不知道接下来两个人的命运。
按照炸金花的规矩,不看牌下注叫“闷”,看牌下注叫“明”。
吴姐的手按在那三张牌上。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看牌。如果牌好,就跟;如果牌烂,就丢,输掉一千万。但这在宋如海眼里,就只是个普通的贪财女人,没有那种必须要“洗黑钱”的疯狂劲。
二是闷牌。不管牌好坏,直接推出去。这才是亡命徒的做法。
“王太,不看看?”宋如海已经看完了自己的牌,表情古井无波。
吴姐笑了。
她把手从牌上拿开,根本没有翻开任何一个角。
“不用看了。”
吴姐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我这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一千万,我梭哈。”
她双手向前一推,那一堆刚换来的、花花绿绿的筹码,像泥石流一样垮塌在桌子中央。
“嘶——”
坐在旁边的胖子和眼镜男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玩法,不是家里有矿,就是脑子里有坑。
宋如海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吴姐那张因为紧张和亢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似乎想从这层精致的妆容下,看透这个女人的灵魂。
“王太很有魄力。”宋如海慢条斯理地抛出一个筹码,“但一千万说到底只是钱。刚才我说过,这把你如果输了,还得给我一个秘密。”
“我记得。”
吴姐从手包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手有些发抖地抽出一根,林风立刻给她点上。
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隔着烟雾看着宋如海:“如果我输了,我不光把钱给你。我还告诉你,我在北方那几十亿的货款,现在被扣在哪几个地下钱庄手里,以及怎么能把它们……”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怎么能把它们不留痕迹地弄出来。”
这才是宋如海真正想要的。
一千万?在他眼里就像掉在地上的钢镚。他真正馋的,是吴姐口中那规模庞大的、急需清洗的黑金渠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这块肉太肥了,肥到即使是宋如海这样谨慎的老狼,也忍不住想吞下去。
林风站在吴姐身后,心悬在嗓子眼。
如果宋如海不接招,或者他不信,那今天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不仅钱没了,人也走不了,专案组将功亏一篑。
时间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宋如海左手摩挲手杖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他在算。
算概率,算人心,算利益。
如果这个女人是在虚张声势,那她应该会有更多的小动作,比如频繁喝水,比如眼神闪烁。但现在的吴姐,虽然手在抖,但眼神里只有一种赌徒特有的狂热。
那是对翻本的渴望,也是对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太真实了,装不出来。
宋如海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
一对q。在炸金花里,这不算顶级的牌,但也绝对不小。
如果是平时,面对这种不知道底细的“闷杀”,他大概率会弃牌。毕竟他是庄家,求的是稳。
但是……那几十亿的渠道啊。
那是他“深海”集团现在最缺的流动性补充。
“好。”
宋如海忽然把手里的牌反扣在桌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既然王太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也梭哈,跟一把。”
他推倒了自己的那份筹码。
桌子中间,两座筹码山汇合了。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疯狂几辈子的巨款。
林风的拳头在背后死死攥紧。
鱼咬钩了。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怎么输?
剧本里写的是吴姐输。因为只有输了,才有理由被宋如海“控制”,才有理由登上那艘船。但这里是赌场,万一吴姐运气爆棚,闷出个三个A呢?
那赢了钱是小事,宋如海可能转头就走了。
“开牌吧。”宋如海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吴姐的手上。
吴姐的手伸向那三张一直扣着的牌。她的指尖触到第一张牌的背面,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王太,我帮您翻?”林风突然插了一句。
吴姐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块:“阿风,你翻。我……我不敢看。”
好演技。
林风走上前,手稳如磐石。
他先翻开了宋如海的牌。一对q,带一个K。
“老板,对子。”林风报牌。
然后,他的手伸向吴姐这边。
第一张,红桃3。
第二张,方块5。
很烂。
只要第三张不是4,也不是3和5,这把就必输无疑。
林风的心里也是一紧。这要是真翻出那个万一,回去真没法跟何刚交代:这钱赢回来充公也补不了任务失败的窟窿。
第三张牌的一角被慢慢掀起。
黑桃……9。
杂牌。烂到家的杂牌。
“呼……”
这一声长出气,是吴姐发出来的。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输了好,输了任务才能继续。
但在外人眼里,这一声像极了那种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叹息。
吴姐整个人瘫软在真皮椅子里,脸色煞白,那串价值连城的翡翠项链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输了……全输了……”她喃喃自语,像丢了魂。
一千万现金没了。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兑现刚才的承诺——把那几十亿的渠道交出来。
宋如海笑得很大声。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畅快。
“王太,承让了。”
他并没有急着去收那些筹码,而是挥了挥手。
包厢的门开了,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不是普通的赌场保安,那股子肃杀气,是见过血的雇佣兵。
“王太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宋如海转动轮椅,来到吴姐身边,声音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钱是小事。既然你输了,咱们就得履行另外一半的赌约。”
吴姐抬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什……什么赌约?”
“秘密。”宋如海俯下身,盯着吴姐的眼睛,“关于那几十亿渠道的秘密。这里人多眼杂,我想邀请王太,去我的私人地方,慢慢聊。”
“私人地方?”吴姐下意识地往林风身边缩了缩,“在这儿不行吗?”
“这儿?”宋如海环顾四周,“这儿是葡京,有太多我想见的大人物,也有太多不想让我们做成生意的小人。王太,我的船就停在码头,上面有好酒,有好菜,还有绝对的安全。”
林风立刻挡在吴姐身前,一脸忠心护主的模样:“老板,不能去!谁知道那是哪儿?我们输了钱可以再赚,不能跟你走!”
“啪!”
领头的保镖直接一个耳光甩在林风脸上。这一巴掌极重,林风顺势向后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眼神凶狠,还要再冲,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腰上。
“阿风!”吴姐尖叫一声。
“别紧张。”宋如海依然笑眯眯的,“一条听话的狗而已,打得重了是让他长记性。王太,我的邀请依然有效。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林风腰上的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吴姐颤抖着站起来,扶住了有些踉跄的林风,眼里含着泪:“好……我跟你们走。但别动我的人。”
“这就对了。”
宋如海满意地点点头,转动轮椅向门口驶去,“欢迎登场,王太。今晚将是个难忘的夜晚。”
在他背后,看似惊慌失措的吴姐和林风,借着互相搀扶的动作,交换了一个极快、极隐蔽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着狼入圈套的眼神。
入局成功。
第245章 没有信号的海域
特区,三号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进鼻腔,夹杂着柴油燃烧的废气。尽管已是深夜,但这里依然处于某种隐秘的忙碌中。
几艘摩托艇在黑暗的海面上来回穿梭,而在最深处的私家泊位上,停着一艘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豪华游轮,船舷上用荧光漆写着“deep Sea”(深海号)。它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毫无阻碍地穿过关卡,直接停在了栈桥边。
车门滑开。
林风先被推了下来,他的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这是那些保镖在车上就完成的“安全措施”。虽然以他的身手挣开这玩意儿只需要三秒,但他此刻必须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怂样。
吴姐依然保持着那个“惊恐未定却又强撑场面”的阔太人设,紧紧抓着手包,下车时高跟鞋还崴了一下。
“宋老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吴姐看了一眼被推搡的林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还没上船就绑人,我们要是上去了,还能有好?”
宋如海的轮椅被属下从第一辆车上抬下来。他并没有回头,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王太,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的船上规距大,这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他挥了挥手。
四个穿着潜水蛙人服、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还有那种专门用来检测电子信号的黑匣子。
“例行公事。”宋如海说道,“上船前,任何金属和电子设备都得留下。”
“你们要搜身?”吴姐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我是女人!让这几个大男人搜?”
“别误会。”宋如海笑了笑,“女人自然有女人来搜。”
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个面无表情的短发女人,看那走路的姿势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练家子。
“请吧,王太。”
搜查极其彻底。
吴姐的手包被倒了个底朝天。口红、粉饼、甚至用来补妆的小镜子都被扔进了旁边的回收箱。那串价值连城的翡翠项链被取下来,拿着放大镜照了好几遍,确让里面没有藏窃听器才还给她。
最关键的是手机。吴姐的那部定制版Vertu,连同林风的华为,被当着他们的面,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大海。
“噗通。”
昂贵的电子垃圾在海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林风心里暗骂了一句可惜,虽然那是准备好的“工作机”,但那是里面存了不少真的游戏存档啊。
轮到他时,待遇就粗暴多了。
“转过去!”
一个蛙人狠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按在栈桥的栏杆上。
粗大的手掌在他身上每一寸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拍过。口袋里的打火机、皮带扣、甚至鞋底都被检查了一遍。
“这是什么?”蛙人指着林风金丝眼镜的镜腿连接处。
那是整个计划中最隐蔽的一环——一副带有微型摄像和录音功能的特制眼镜,造价不菲,是海关那个小胖子技术员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
林风心里一紧,但面上却露出一副苦瓜脸:“大哥,那是修过的。上次跟人打架被打断了,刚拿502胶水粘好,您轻点,那个镜框好几千呢。”
蛙人没理会他的心疼,直接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掰了掰镜腿。
“咔哒。”
一声脆响,那所谓的“粘合处”并没有断,但蛙人显然发现了镜腿的重量不对劲。
“老板。”蛙人把眼镜递给宋如海,“这东西有点沉。”
宋如海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透过镜片看了看林风。
那种眼神让林风后背发凉。
“现在做眼镜的工艺都这么好了?”宋如海似笑非笑,“看着像金丝,掂着却像铅块。”
“那是纯金的!”林风立刻叫道,“含金量99%!当然重了!”
“是吗?”
宋如海随手把那副眼镜扔给了旁边的手下,“扔了。我不喜欢有人戴着比我还贵的眼镜上我的船。”
“哎!那是我的……”林风还要喊,肚子上挨了重重一拳,顿时弓成了虾米。
在那副特制眼镜飞出栏杆的一瞬间,林风的心沉了一下。
第一层保险,失效了。
不过还好,他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口袋里还有一副真的近视眼镜,那是他在夜市花了五十块钱买的备用品,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上衣内兜里。
没有了任何通讯设备,没有了任何记录工具。现在的他们,彻底成了聋子和哑巴。
“走吧。”
通过了这道比机场安检还要严苛的检查线,林风和吴姐终于踏上了“深海号”的舷梯。
脚下的甲板不是木质的,而是那种涂了防滑层的钢板,踩上去有一种冷硬的触感。船很高,光是舷梯就有三层楼那么高,站在上面往下看,黑色的海水在船体和码头之间激荡,发出令人不安的哗哗声。
一上船,那种压抑感就更强了。
这根本不像是一艘用来度假的游轮。
虽然装修豪华,到处是真皮沙发和镀金的把手,但船舱走廊里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安保人员。他们全都戴着耳麦,腰间鼓鼓囊囊的,那形状林风太熟悉了——那是格洛克手枪。
而且,普通游轮哪有这么多监控探头?
林风飞快地数了一下,短短二十米的走廊,就装了八个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覆盖。这哪是船,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海上监狱。
“王太,你的房间在顶层。”宋如海并没有跟他们一起上去,而是停在一楼大厅,“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最美的日出。”
“你不上去?”吴姐问。
“我身体不好,闻不得上面的海风味,我就住下面。”宋如海笑了笑,指了指那个满脸伤疤的安保队长,“这是强子,在这船上有什么需要,找他就行。今晚先委屈二位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再谈那几十亿的大生意。”
说完,他的轮椅转了个弯,消失在通往底舱的电梯里。
“请吧。”叫强子的保安队长做了个手势,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伤疤随着说话像蜈蚣一样蠕动,“别让老板久等。”
顶层的套房确实豪华。
三百平米的超大空间,落地窗正对着船头。一张巨大的圆床摆在中间,甚至还有单独的桑拿房和KtV室。
但门一关上,这就成了一个镀金的笼子。
门口站着两个门神一样的保镖。林风试着去推了一下通往阳台的落地窗——锁死的。不仅锁死,玻璃上手指敲上去发出的闷响告诉他,这是双层防弹玻璃。
“别费劲了。”
吴姐坐在沙发上,因为没有了外人,她脸上的那股子嚣张跋扈稍微收敛了一点,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和严峻,“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既然敢把我们弄上来,就说明这船上肯定有我们要的东西。”
林风没说话,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没有窃听器。或者说,不需要窃听器。
因为在天花板的四个角落里,那四个看似烟雾报警器的东西,红灯一直闪烁着。那是红外+高清摄像头,而且带拾音功能。
他走到吴姐身边,用手指在茶几上沾着水写了两个字:【监控】。
吴姐心领神会。她立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说道:“阿风!去给我放水!我要洗澡!这一身臭汗味,恶心死了!还有,去问问那个强子,有没有好的红酒,这一路吓得我不轻,我得喝点酒压压惊!”
“是,王太。”林风大声应着。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巨大的水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这对拾音设备是天然的干扰。
借着水声的掩护,两人在浴室里飞快地交换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低语。
“这里是死地。”林风低声说,“信号屏蔽极其严重。我刚才试了一下那边的智能马桶盖,连不上网,说明这船上有全频段干扰器。”
“能不能判断方向?”吴姐问。
“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太阳方位。”林风皱着眉,“船正在全速往东南开。按照这个速度,只要四个小时,我们就会离开领海,进入公海。”
公海。
那是一个法律的真空地带。在那里,杀人抛尸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容易。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也没有警察。
“四个小时……”吴姐喃喃自语,“这只老狐狸,是在等彻底安全了才动刀子。”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林风问。
“不光是查钱。”吴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面给的绝密情报说,宋如海最近有一笔极重要的‘货物’要过驳。很有可能就在这艘船上。我们得找到那个货舱。”
货舱通常都在船的最底层。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离底层最远的顶层。这中间隔着几十个持枪暴徒,还有重重电子门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南方某省,联合指挥中心。
那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着林风和吴姐位置的两个绿色光点,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一样,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信号丢失!”
操作台前的技术员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变调,“最后一次位置回传是在三号码头的外海五海里处!”
“能不能重新定位?”何刚坐在指挥席上,那只握着茶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行。”技术员满头大汗,“那片海域有强电磁干扰。或者是对方使用了军用级的屏蔽设备。我们的民用信号追踪器穿不透。”
指挥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风筝断了线。
那是战士在深入敌后时丢失了武器和眼睛。
“那艘船的资料查到了吗?”何刚问,声音沉得像铁。
旁边的参谋递过来一份文件:“查到了。‘深海号’。注册地在巴拿马,但实际控制人是这一带很有名的隐形富豪宋如海。这艘船曾经多次出现在一些敏感海域,但每次海警拦截检查,上面都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奢侈品或者游客。”
“这就是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参谋补充道,“据说船体经过加固,甚至能防一些轻武器的攻击。”
何刚看着那块漆黑的屏幕,仿佛看见了两个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孤立无援的身影。
“联系海军。”
何刚放下文件,那个一直被他温在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申请调用那一带的军事侦察卫星。我不管他在公海还是在火星,必须要找到这艘船!”
“是!”
而在茫茫大海上。
“深海号”正如同一把黑色的刀,切开了漆黑的海面。
林风坐在浴室的地板上,依然开着水龙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那是在登船搜身前,他唯一藏下来的东西。一根在码头顺手捡的细铁丝。
他看着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没了高科技,没了支援,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开锁的手艺,希望还没生疏。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46章 豪华囚笼
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外,大海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航标灯证明这艘船还在移动。
吴姐躺在那张宽得能睡下三个人的圆床上,身上盖着天鹅绒的被子,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门外每隔十分钟就会响起巡逻保安的脚步声,那种硬底皮靴踩在厚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门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的。
刚才那个叫强子的保安队长送来晚餐的时候,笑眯眯地说:“王太,老板怕您晚上不适应海上的风浪,特意让人送了点安神的东西。顺便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会暂时从外面锁上门。这船上服务员手脚不干净,怕打扰您休息。”
呸。
什么服务员手脚不干净,分明就是怕她跑出去乱逛。这哪里是请客,根本就是坐牢。
林风呢?
吴姐的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下午林风去“放水”的时候被叫走了,说是下面的船员舱缺人手,让他去帮忙搬点东西,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肯定是宋如海故意把他们分开的。
没有了林风这个战力超群的保镖在身边,宋如海觉得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阔太会更容易崩溃,更容易吐出那样东西。
“叮咚。”
门铃响了。
但没等吴姐说“请进”,门已经被刷开了。
强子推着一辆金色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面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还要冰桶里镇着的红酒。
“王太,老板说今晚月色不错,特意让我们准备了这瓶82年的拉菲,请您赏光去小餐厅共进晚餐。”
强子的话虽然客气,但他身后那两个壮得像牛一样的保镖,已经把门堵死了。这显然不是“请”,是“押”。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吴姐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真丝睡袍,冷笑一声:“宋老板好大的架子。请人吃饭还得派这么多门神?怎么,怕我把这瓶酒吃了?”
“哪里哪里。”强子皮笑肉不笑,“这边请。”
所谓的小餐厅,其实就是这层套房自带的一个私人宴会厅。
巨大的长桌上铺着刺绣桌布,水晶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把宋如海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依然没离开那把轮椅。
“王太,请坐。”宋如海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足有四米远,是一种极其疏离且便于观察的距离。
“林风呢?”吴姐没坐,直接开门见山,“我的管家去哪儿了?”
“哦,那个年轻人啊。”宋如海慢悠悠地切着盘子里半生不熟的牛排,血水顺着刀叉流出来,“他太能干了。底舱刚好有几个货物箱有点重,我想着年轻人有力气,就留他在下面帮大家一晚上。放心,好吃好喝供着呢。”
“宋老板,你要是想用这种手段来吓唬我……”
“哎,王太言重了。”宋如海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我今天请你吃饭,是有样好东西要给你看。”
他并没有给眼神,旁边的强子就从怀里掏出一份还没拆封的文件袋,放在吴姐面前。
文件袋很厚,沉甸甸的。
吴姐打开。
全英文。密密麻麻的条款,还有那个显眼的标题——《discretionary trust Agreement》(全权委托信托协议)。
“这是我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一个家族信托。”宋如海端起酒杯晃了晃,“只要王太在最后一页签个字,您那几十亿的‘麻烦钱’,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这家信托旗下的‘以及合法投资收益’。然后再通过几层离岸公司的交叉持股,最终变成干干净净的美金,回到您的海外账户。”
真是一条龙服务。
但这背后还有一层意思:一旦钱进了这个信托,控制权就全在宋如海手里了。到时候他想什么时候还,还多少,甚至还不还,全凭他一句话。签了这个字,就是把那几十亿身家还有自己的命,全卖给了他。
吴姐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合上了。
“宋老板,这东西我看不懂。”她装出一副没文化的暴发户嘴脸,“全是鬼画符。我做生意有个规矩,不管多大的合同,必须得让我的律师看过才能签。”
“律师?”宋如海笑了,“这船上只有海风和鱼,哪来的律师?”
“那就等靠岸。”吴姐把文件推回去,“或者让我给我的会计师打个电话。”
“电话也打不通了。”宋如海指了指外面漆黑的海面,“这里没有信号。”
“那就没得谈了。”吴姐站起身,“我不懂的东西,打死也不签。这钱虽然烫手,但这合同比钱还烫手。”
“是吗?”
宋如海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预料到了吴姐的反应。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王太,我不急。这船开得慢,还要开上好几天。这几天,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的那位林管家,可能没那么好的耐心。底舱那种地方,又湿又冷,还有老鼠。年轻人细皮嫩肉的,万一染上什么病,或者不小心掉进海里,那可就太可惜了。”
此时此刻,游轮的最底层。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柴油味、发霉味和海水那种咸湿的腥气。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
这是一间被改成临时牢房的工具间。
林风缩在角落的一堆缆绳上。
他现在看起来惨极了。身上的那套名牌西装已经被撕破,脸上还有一块淤青——那是刚才下来的时候,按照“剧本”,被几个水手推搡时留下的“见面礼”。
他得示弱。
只有示弱,才能让这些人放松警惕。
“小子,听说你是上面那个富婆养的小白脸?”
铁门被咣当一声踢开。
两个穿着油腻工作服、满身纹身的水手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还没喝完的啤酒瓶。
这是宋如海故意安排的。上面的高压谈判不顺利,下面就得给点颜色看看,通过折磨林风来让吴姐心疼、恐惧,最终崩溃。
林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各位大哥,误会……我是正经管家,不是那种人……”
“管家?呸!穿得比老子还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水手把一口唾沫吐在林风脚边,上来就是一脚踹在他腿上,“管家是吧?给爷把这些缆绳理顺了!今晚要是理不完,把你扔下去喂鱼!”
林风被踹得一个趔趄,但他没还手,而是唯唯诺诺地蹲下去,开始笨拙地去解那一团像乱麻一样的缆绳。
“哈哈哈哈!看那怂样!”
水手们嘲笑了一阵,觉得无趣,又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把那个沉重的铁门狠狠锁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巨大的引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那个刚才还在发抖的年轻人,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如同深夜捕食的狼才有的冷冽。
林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活动了一下刚才“被踹”的肩膀,然后轻巧地站起身,贴在门上听了听。
确定没人后,他从嘴里吐出一小片薄薄的刀片——这是刚才他在被搜身前,藏在舌头底下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越狱的时候。
他得在这底舱里找点东西。或者说,找个人。
情报上显示,这艘船不仅洗钱,还是一个移动的中转站。海关那个关长周通被抓的时候交代过:他们有一条极其隐秘的运输线,专门用来转移那种不能见光的“特殊货物”。而在半个月前,有一个试图打入内部的缉私线人,在最后一次传出模糊情报后就失踪了。
最后的情报指向,就是这艘“深海号”。
如果那个线人还没死,他一定就被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底舱里,当苦力,或者当人质。
林风的目光在昏暗的工具间里搜索。
这里堆满了杂物,除了缆绳,还有一些油桶和破旧的零件。
突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最里面的那一堆油桶后面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被机器轰鸣声盖住,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林风听见了。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摸了过去。
油桶后面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大概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着。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破布……不,那是一个人。
一个在这个豪华游轮的阴暗角落里,像老鼠一样苟活着的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条腿上都有伤,溃烂发炎,散发这恶臭。但他的一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死死抠着地板上的一道缝隙,像是在记录什么。
林风心中一震。
他认出了那只要被磨烂的鞋子。那是海关缉私警用作训靴的残骸。
“兄弟……”林风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
男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后缩,手里抓起一块生锈的铁片就要乱挥,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那是长期处于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的反应。
林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我是家里人。”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那个特殊的接头暗号——“长缨在手”。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那是濒死之人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看到了一根绳索。
“带我……带我出去……”男人用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道,“船底……船底有东西……”
第247章 底舱的老鼠
昏暗、潮湿、充满了机油味和绝望。这就是底舱。
“带我……带我出去……”那个蜷缩在油桶后面的男人,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的眼神浑浊,却因为那句暗号而死死盯着林风,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林风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警棍在栏杆上划过的刺耳声响。那是宋如海的“巡逻犬”又来了。
林风一把捂住男人的嘴,把他那件几乎遮不住体的破烂衬衫往上拉了拉,挡住那张已经毫无人色的脸。然后,他迅速反身,自己缩回了刚才那堆缆绳边,摆出一个抱头瑟瑟发抖的姿势。
“咣当!”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束强光手电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进来。光柱在林风脸上停了两秒,又扫向角落里的油桶。
“还没死呢?”外面的看守骂骂咧咧,“命真硬。”
光柱移开,观察窗重重关上。脚步声远去。
确认安全后,林风才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刚才被发现他在和这个“死人”接触,那他们两个都得立刻变成海里的鱼饲料。
他再次猫着腰摸回油桶后面。
“兄弟,我是林风。”他压低声音,“南江专案组的。”
男人听到“专案组”三个字,那种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垮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混着泥污流下。他艰难地想要敬个礼,但手指根本伸不直,上面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疤。
“我是……李斌。南江缉私局……侦查员。”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林风心里一酸。李斌,那个在档案里已经失踪了半个月,甚至家属都已经收到“因公牺牲”暗示的英雄,竟然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船底,活得像如果不只老鼠。
“先别动。”林风借着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光线,快速检查了一下李斌的伤势。
左腿胫骨大概率骨折了,没有愈合,只是草草绑着几根布条。身上多处烫伤和殴打伤。但万幸的是,他还能思考,神志是清醒的。
这说明,他靠着某种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
“能动吗?”林风问。
“爬……能爬。”李斌咬着牙,额头上暴起青筋。
林风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现在带他硬闯出去不现实。上面有几十个持枪暴徒,自己又赤手空拳。而且,李斌刚才那句“船底有东西”,让他意识到任务可能比想象中更重。
“你刚才说船底有什么?”林风贴着他的耳朵问。
李斌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而急切,他用那只残废的手指指了指他们身下的地板:“下面……还有一层。暗舱。”
林风皱眉。这已经是船的最底层了,下面应该是龙骨和压载水舱,怎么可能还有一层?
“这艘船……改过。”李斌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在被他们抓来干苦力的前几天……亲眼看见他们往那个夹层里搬东西。”
“什么东西?”
“黑色的箱子。很重。”李斌回忆着,眼里的恐惧更深了,“上面有……辐射标志。但被他们用油漆涂掉了。”
辐射标志?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
稀土?
不,如果是普通的稀土原矿,不需要搞得这么神秘,更没必要在公海上这么折腾。蔡家在东港走私的那批重稀土虽然值钱,但这可是辐射品。
“是不是那种……”林风用手比划了一个芯片的大小,“或者原材料?”
李斌点头:“我看他们搬运的时候很小心。那个箱子不大,但是要四个人抬。我不懂技术,但我听到他们说……‘苍穹’。”
苍穹。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林风。
来之前,何刚书记给他的绝密简报里只提过一嘴——“苍穹计划”是国家级的国防芯片研发工程,其核心原材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同位素提炼物。这种东西,全球每年的产量只有几百公斤,哪怕流失一克,都是战略级的损失。
原来,宋如海这个卖国贼,倒卖的不只是稀土,他在挖国家的命根子!
“他们要把这东西运哪去?”
“过驳。”李斌虽然身体虚弱,但作为侦查员的职业素养让他记住了关键信息,“明天早上……就在这片公海上……会有一艘挂外国旗的商船来接头。”
明天早上!
林风看了一眼手腕——只有一道白印子,他的表也被收走了。但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是凌晨一点。
离天亮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必须把消息发出去。
必须阻止这场交易。
但是,怎么发?这艘船屏蔽了所有信号,他们的通讯设备全在海里喂鱼了。
“兄弟,船上的通讯室在哪?”林风问。他现在的唯一希望,就是那座高耸在船顶的通讯塔。
“顶层甲板。”李斌指了指上面,“但是……那里有人守着。全天候。”
就在林风思考对策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响了。
但这次不是巡逻的例行查看。
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风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从油桶后面窜了出来,重新躺回那堆缆绳上,甚至还把一根绳头抓在手里,装作在梦游或者发呆。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送饭的强子,也不是刚才骂人的水手。而是在赌场见过的一个高瘦男人——宋如海的贴身保镖,也是这艘船的安保副主管,代号“鬼手”。
鬼手身后跟着两个枪手,枪口低垂,但保险是开着的。
“管家先生。”鬼手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刚才我的兄弟说,听见这里有说话声。”
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露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忙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点头哈腰:“大哥,冤枉啊!我哪敢说话啊?我这是……这是在自言自语。这地方太吓人了,我有幽闭恐惧症,不说话我怕我疯了。”
鬼手并没有因为这番鬼话就放松警惕。他那双如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在狭小的工具间里扫视了一圈。
那一刻,林风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x光机下。
鬼手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堆油桶上。
“那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啊,没敢看。”林风装傻,“好像有死老鼠,臭得很。”
鬼手迈步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林风的手在背后慢慢握紧。如果鬼手再往前走两步,就会发现李斌。那时候,就算拼着同归于尽,他也得动手了。他的左手悄悄摸向了一根藏在袖子里的、刚才从发电机上掰下来的铁栓。
距离还有两米。
鬼手突然停住了。他似乎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嫌弃地皱了皱眉,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确实臭。”他冷哼了一声,转身看向林风,“既然怕疯,那就给你找点事做。这堆缆绳,天亮前要是理不完,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鲨鱼。听懂了吗?”
“懂!懂!谢谢大哥!”林风如蒙大赦,拼命点头。
鬼手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铁门再次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底舱里回荡。
林风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不对劲。
宋如海这种老狐狸,既然怀疑了,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走。刚才鬼手那个“嫌弃”的动作太刻意了。
他在试探。
“嗖——”
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空声响起。
什么东西从排风口的缝隙里打了进来,钉在了林风脚边的木箱上。
是一枚针头。麻醉针?还是毒针?
这是有人在外面通过观察孔放暗箭!
如果刚才林风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或者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不属于“怂包管家”的敏捷,比如躲闪或者接住,那现在冲进来的就不是一根针,而是一梭子子弹了。
林风吓得妈呀一声叫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全身都在发抖,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片水渍——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憋出那点尿来伪装失禁。
“哎哟妈呀!这啥玩意儿啊!别杀我!我理绳子!我现在就理!”
他哭喊着,像个被吓破胆的懦夫。
门外的走廊里。
鬼手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小便失禁的“管家”,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老板多心了。”他对耳麦说道,“就是个没用的软蛋。没有任何战术规避动作,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是叫唤,不是躲。这种人,当保镖都嫌丢人。”
耳机那头,宋如海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声音:“小心驶得万年船。看着他。那个李斌要是死了,让他负责处理尸体。”
“明白。”
确认监视暂时解除后,林风从地上爬起来,用那条已经弄脏的裤子擦了擦手上的汗。
刚才那是在鬼门关上跳了一支舞。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油桶后面。李斌已经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虚弱,彻底昏死过去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就是坐以待毙。必须要去通讯塔,必须把消息发出去。
但是,门是走不通了。刚才的试探说明,外面全是把守。
林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头顶那个嗡嗡作响的排风扇上。
那是这间底舱唯一的通风口,连接着全船的中央空调系统。那个出口很窄,大概只有三十公分见方,而且上面积满了厚厚的油垢。
“兄弟,坚持住。”
林风拍了拍李斌那张滚烫的脸,从他手里抠出了那一小截铁片——那是李斌刚才用来防身的,现在成了林风越狱的工具。
他搬来几个木箱叠在一起,爬上去,像是在做最精细的外科手术一样,一点点撬动排风扇四周的螺丝。
锈死的螺丝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林风的神经上拉锯。
十分钟后。
排风扇被整个卸了下来。一股带着机油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喉咙。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李斌。他把那件破西装脱下来盖在李斌身上,又把缆绳堆成有人睡觉的形状。
“等我回来。”
他像一只壁虎,缩紧浑身的肌肉,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管道。
前方,是未知的迷宫。
上面,是等着他的枪口。
但为了那个“苍穹”,为了国门不失,这一次,他必须赌命。
第248章 通风管道里的信号
通风管道里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这里很窄,窄到林风只能依靠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向前蠕动。管壁上积满了厚厚的油垢,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咳……”
在爬过一个弯道时,林风差点被这里积存的灰尘呛得咳嗽出来。他死死憋住,脸憋得通红,直到肺快要炸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在这条钢铁做的肠子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传到每一个连接的房间。
他脑子里有一张这艘游轮的结构图——那是上船前,小马根据“深海号”的出厂型号查到的。当然,宋如海肯定对船进行过非法改造,比如那些暗舱,比如屏蔽系统。但有些基础架构是改不了的,比如这条纵贯全船的中央空调主管道。
它就像一棵树的主干,从底层的轮机舱一直延伸到顶层的甲板。
林风现在就在树根,他的目标是树顶。
爬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有微弱的光透进来,还能隐约听到说话声;右边则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呼呼的风声。
林风慢慢挪到左边的格栅口,透过缝隙往下看。
是船员餐厅。
几个值夜班的保安正在吃宵夜,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盆白切鸡。
“听说了吗?老板让明天早上大家精神点,说是有大买卖。”一保安啃着鸡腿说。
“屁的大买卖,不就是倒腾点矿吗?”另一个不屑,“上次那批稀土也是这么说的,紧张得跟要去打仗似的,结果呢?海警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这次不一样。”第一个保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刚才鬼手哥特意交代了,把那几挺大家伙架到甲板上去,还发了实弹。”
实弹?大家伙?
林风心里一凛。大家伙指的应该是重机枪。为了保护这批“苍穹”过驳,宋如海竟然动用了这种级别的火力。这说明明早的交易绝不是简单的接头,很可能有武装护航,甚至准备跟海警硬碰硬。
不能再耽误了。
林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过格栅,转身钻进了右边那条通往上层的黑暗管道。
与此同时,顶层豪华套房。
被两个“门神”锁在屋里的吴姐,此时并没有睡觉。
她正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一遍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镜子里的女人,那是北方煤老板的遗孀“王太”,此刻应该是一个贪财、怕死、但又不得不为了钱而屈服的暴发户。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按照刚才吃饭时林风那个看似无意的眼神暗示,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应该正在想办法去发报。
但这艘船的安保太严了。那个叫鬼手的家伙,每隔半小时就会带着人巡视一圈通讯塔。如果不把这帮人的注意力引开,林风就算爬到了塔顶,也是去当活靶子。
吴姐深吸一口气,突然把手里的高脚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保镖被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啊——我的心……救命……”
门口的两个保镖对视一眼。
“进去看看?”
“老板说过,除非这女人跑,否则别进去。”
“万一死了呢?这可是老板的大金主!”
就在两人犹豫的时候,屋里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但拍得很无力,越来越轻,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开门!快开门!她要是死在里面,咱俩都得被老板剁了喂鱼!”
保镖终于慌了,刷卡冲了进去。
只见那位雍容华贵的“王太”正蜷缩在地毯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神也是涣散的。
“我有心脏病……药……药……”
“哪儿呢?”保镖急了。
“包……包里……”吴姐指着那个扔在沙发上的爱马仕。
保镖翻开包,哪里有什么救心丸,全是化妆品和现金。
“没有啊!”
“那我……要死了……”吴姐一翻白眼,身子一挺,不动了。
“卧槽!真死了?!”保镖吓得魂都飞了,这可是几十亿啊!他赶紧拿起对讲机狂吼,“呼叫控制室!急救!快叫医生!王太不行了!”
这一嗓子,把整层楼都炸醒了。
几分钟后,原本在顶层和露天甲板值班的七八个保安,包括两个随船医生,还有那个本来要去通讯塔巡视的鬼手,全都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在几公里长的海底电缆和几十亿美金面前,什么巡逻制度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顶层甲板。
寒冷的海风呼啸着,风力至少有六级。
通讯塔就像一根孤独的刺,直指苍穹。在塔座的四周,原本有两个站岗的守卫,但现在因为楼下的骚乱,他们正一脸好奇地趴在栏杆往下张望。
“啧啧,那富婆听说犯病了?”
“嘿,有钱没命花。听说都要不行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个不起眼的排气口,一只黑色的通风栅栏被小心翼翼地顶开了。
林风像一只幽灵,无声无息地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油污,脸上黑得跟碳一样,这正好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他在黑暗的掩护下,利用风声掩盖脚步,迅速攀上了铁梯。
风很大,吹得通讯塔轻微摇晃。
林风没有任何安全绳,他全凭手指的力量,扣住那冰冷的钢管,一步步往上爬。
这是在几十米的高空,脚下就是翻滚的怒海。一旦手滑,或者被发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爬了大概三分钟,他终于摸到了塔顶的主天线接口。
但现在有个大问题。
整艘船的信号是被屏蔽器覆盖的。普通的发报机根本发不出去。他必须切入船载卫星通讯的主线路,利用船自身的发射功率,强行冲破屏蔽。
林风从皮带扣里抠出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发射器。这是在出发前,小马特意给他做的。
“只要能插进主线路,它就会在那一瞬间产生一个极高频率的脉冲信号。内容我已经预设好了,只有六个字,但足以定位。”小马当时的叮嘱言犹在耳,“不过组长,这玩意发热量极大,用一次就会烧毁,你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
林风咬着牙,掏出一把在路上顺手捡来的小螺丝刀,撬开了天线接线盒的盖板。
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线路。
红线?还是蓝线?
这艘船改装过,线路颜色并不标准。如果在这种时候接错了线,不仅发不出去,还会引发短路报警。
林风的汗水流进眼睛里,但他不敢眨眼。
他仔细辨认着线路上那些极其细微的标记。那是一种只有专业电工才懂的回路逻辑。
“赌一把。”
林风看准了那根缠着绝缘胶布最厚的黑线——那是主电源供电线,通常也承载数据载波。
他深吸一口气,把微型发射器的针脚狠狠扎了进去。
“滋——”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发射器上的红灯闪烁了一下,瞬间变成了常亮的绿色。
成了!
脉冲正在打包发送!
进度条在林风心里读秒。一秒,两秒,三秒……
与此同时,楼下的“戏”也演不下去了。
医生已经给吴姐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心跳正常,血压正常,除了有点紧张性出汗,一点毛病都没有。
“这……王太,您心脏没事啊?”医生一脸懵,手里还拿着听诊器。
装晕的吴姐眼皮动了一下。她知道拖不下去了,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就是一巴掌扇在医生脸上:“庸医!我都疼死了你说没事?是不是想害死我吞我的钱?!”
这番撒泼打滚虽然还能拖一点时间,但已经让门口那个精明的鬼手起了疑心。
鬼手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突然皱了起来。通讯塔的巡视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不对。”
鬼手转身,对着对讲机冷喝一声:“通讯塔那两个废物在干什么?让他们报岗!”
没有回应。
“上去看看!快!”鬼手一挥手,带着人直接冲上了楼梯。
而此时,塔顶。
微型发射器开始冒烟,那是它即将完成任务并自我销毁的征兆。
林风看着最后一点绿光熄灭,变成了一块废铁。他迅速拔出发射器,用力扔进了茫茫大海。
无论成功与否,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
他刚要往下撤,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上面有人!开灯!”
第249章 宋如海的嗅觉
“上面有人!开灯!”
随着鬼手的一声暴喝,两道刺眼的高亮度探照灯瞬间撕裂了通讯塔顶的黑暗。
那光线太强了,强到让人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雪盲般的短暂失明。
林风本能地用那只沾满机油的手臂挡住眼睛,整个人像一只被聚光灯定住的黑猫,趴在距离塔顶平台不到两米的钢架上。
“下来!不然开枪了!”
下面的保安已经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但林风没动。他知道,这帮人不敢随便开枪。如果那发子弹打偏了,击穿了后面的高压线或者把天线打坏了,宋如海这个视通讯为生命线的老板,能把他们剁了喂鱼。
这正是他赌的。
“别!别开枪!我看风景呢!”
林风又换上了那副怂包管家的嘴脸,举起双手,动作夸张地慢慢从钢架上滑下来,“刚才看月亮太入迷了,嘿嘿,各位大哥轻点,别走火……”
他的演技无懈可击,声音里带着刚好到位的颤抖。
但鬼手不是那些没脑子的保安。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加装了战术手电的格洛克,那束惨白的光死死钉在林风的脸上。
“看风景?”鬼手冷笑一声,声音比海风还冷,“在这满是油污和辐射的通讯塔上看风景?管家先生好兴致啊。”
“这不……想家了嘛。”林风还在狡辩,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三个枪手在前,两个在后堵死楼梯。硬冲是找死。唯一的生路是左侧那个通往二层观景平台的垃圾滑道。
“搜身。”鬼手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两个保安粗暴地把林风按在栏杆上,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除了那把用来撬盖板的小螺丝刀,什么都没找到。那个微型发射器早就被扔进大海了。
“没有东西,老大。”保安汇报。
鬼手皱了皱眉。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刚才控制室明明监测到了异常脉冲,紧接着就在塔顶抓到了人,这绝对不是巧合。
“刚才那一分钟,你在干什么?”鬼手把枪口顶在了林风的脑门上,“说实话。不然我现在就在你腿上开个洞,让你从这儿跳下去看海景。”
林风浑身哆嗦了一下,眼泪都快吓出来了:“大哥!真……真是看风景!我刚才好像看见那边……那边有海怪!”
“海怪?”周围的保镖都笑了。
“带走。”鬼手失去了耐心,“让老板亲自审。”
船长室。
这里不再是那种奢华的装修,而是充满了高精尖仪器的电子堡垒。宋如海坐在轮椅上,正盯着面前的一排显示屏。
屏幕上是整艘船的三维结构图,其中通讯塔那一块区域,刚才确实显示了一个红色的能量尖峰。
“老板,人带到了。”
鬼手押着林风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个同样被控制住的吴姐。
吴姐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头发乱了,刚才装病时的衣服还没换,但她的眼神依然倔强,依然是那个“为了钱不要命”的富婆人设。
“放开我!”吴姐甩开保镖的手,“宋老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犯病了想找个宽敞地方透透气都不行?还把我的人当贼抓?”
宋如海没有理会吴姐的咆哮。他转动轮椅,面对着林风。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的老蛇。
“管家先生。”宋如海的声音很温和,温和从容得甚至有点慈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底舱那个锁死的工具间里出来,又怎么像个猴子一样爬上几十米高的通讯塔的?据我所知,那个通风口可是焊死的。”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他出来的时候,确实把排风扇装回去了。但那些锈死的螺丝既然被动过,就一定会有痕迹。
“我……我以前是修空调的。”林风硬着头皮编,“我看那下面太闷了,想上去透透气……”
“修空调?”宋如海笑了,“那一分钟的异常信号,也是你在修信号?”
“什么信号?我不知道啊。”林风一脸无辜,“我就在上面抽了根烟。”
“是吗?”
宋如海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技术部门刚刚分析了那个脉冲信号的特征。虽然很短,但这是一个典型的军用定向波束。这种技术,现在的空调修理工都这么专业了?”
气氛瞬间凝固。
吴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次是真的露馅了。那个发射器是小马做的,特征码根本藏不住。
林风也沉默了。
再装傻已经没有意义。对方已经认定了他有问题。
“搜。”宋如海突然说了个字。
“老板,已经搜过了。”鬼手回答,“身上没东西。”
宋如海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是说,搜底舱。他既然能出来,就不会是一个人。那里面肯定还有东西,或者是……人。”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斌!
他出来的时候把李斌藏在了缆绳堆里,还稍微做了伪装。但如果这帮人带着专业的搜索犬或者红外设备下去,一个无法移动的伤员根本藏不住!
“鬼手,带人下去。”宋如海下令,“重点检查那个工具间,把每一寸地方都给我翻遍。”
“是!”鬼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吴姐突然叫了一声,“宋老板,咱们的生意还没谈完呢。你不就是想要那个签字吗?我签!但我有个条件,放了他。他就是个跟我混饭吃的,是我让他上去找信号给家里报平安的。”
她在试图揽责,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钱上。
宋如海看着吴姐,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王太,钱我要,人我也要查。你这一招弃车保帅用得不错,可惜,晚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保镖直接架起吴姐,把她拖到了一边。
“去吧。”宋如海对鬼手点头,“如果发现任何活口,不用汇报,直接处理。”
处理。
这两个字在船上就是杀人的代名词。
林风的手铐勒进了肉里。他看着鬼手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枪手冲出船长室,直奔电梯。
他必须做点什么。
李斌是唯一的证人,也是知道“苍穹”过驳细节的关键人。如果李斌死了,就算信号发出去了,没有具体的情报指引,海军在这茫茫大海上也很难精准拦截那艘外籍商船。
“宋老板!”林风突然不在装怂了,他的声音变得冷静而有力,连那种卑躬屈膝的姿态都消失了,“既然你想知道底舱有什么,不如让我带你去。”
宋如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哦?不装了?”
“没必要了。”林风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王太背后那几十亿的渠道是谁吗?那个人就在底舱。”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但也是唯一能让宋如海感兴趣、甚至亲自下去查看的诱饵。
宋如海这种人,多疑且贪婪。他对别人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你是说,那个真正的幕后老板,一直藏在我船上?”宋如海眯起眼睛。
“信不信由你。”林风冷笑,“反正我命在你手里。但他要是被你那些粗手笨脚的手下弄死了,或者是被那个‘处理’了,你那几百亿的生意也就断了。”
宋如海沉默了三秒。
贪婪在和小心的天平上摇摆。最终,贪婪占了上风。
“推我去。”他对身后的保镖说,“把他也带上。如果他在耍花样,就在下面直接喂老鼠。”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底舱。
鬼手的人已经在工具间门口列队了。
“老板,还没进去。”鬼手汇报道,“正准备爆破门锁。”
“打开。”宋如海抬了抬下巴。
“咣当!”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暴力撞开。
强光手电再次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缆绳、油桶、破布,一切还是林风离开时的样子。
“就在那堆油桶后面。”林风指了指角落,“那是他的安全屋。”
宋如海推着轮椅,在保镖的簇拥下缓缓靠近。
那一刻,空气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风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他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在宋如海看到真的是李斌而不是什么“幕后老板”的那一瞬间的错愕。
只有那一秒。
保镖搬开了油桶。
露出了蜷缩在后面的李斌。那张因为发烧而通红的脸,还有那一身破烂的条纹病号服,显然不是什么几十亿的大老板。
“这是谁?”宋如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种被愚弄的愤怒让他握着轮椅的手指节发白,“你在耍我?”
“不。”林风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并没有扑向宋如海。在十几个枪口下挟持轮椅上的大佬是不现实的。他扑向了一旁的配电箱!
那里有一根他在进来时就瞄准了的主电缆。
那是整个底舱照明系统的总线!
“趴下!”林风大吼一声。
这一声是喊给李斌听的,也是喊给自己的。
“砰!”
林风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狠狠砸断了那个看起来已经老化松动的接线盒。
火花四溅!
“滋啦——”
整个底舱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啊!我的眼睛!”
那些刚才还全部戴着夜视仪或者开着强光手电的保镖,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弧强光晃得短暂致盲。
“开火!别让他跑了!”鬼手在黑暗中狂吼。
“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火舌在黑暗中乱窜,打得铁壁叮当作响。
但林风已经像一条泥鳅一样滚到了油桶后面,一把扯起还在半昏迷中的李斌,把他拖进了旁边那个早就看好的死角凹槽里。
“全船警报!封锁出口!”宋如海凄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抓住他们!不论死活!”
猎犬虽然凶猛,但此刻,猎物已经露出了獠牙。
一场真正的血色大逃杀,在黑暗的“深海号”腹地,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50章 血色甲板
“咔嚓。”
林风在黑暗中凭手感拆掉了手铐的插销——那是他在配电箱边上顺手摸到的一根硬铁丝做的临时钥匙。
底舱现在已经变成了炼狱。
断电后,这里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枪声反而更密了。鬼手那帮人因为刚才的致盲,现在根本不敢随意移动,只能对着记忆中林风最后出现的位置疯狂扫射。
“当当当当!”
子弹打在油桶上,火星四溅。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开始弥漫。
“别开枪了!想把船炸了吗!”宋如海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被几个贴身保镖护着往出口撤。
这就是机会。
林风把李斌死死按在那个凹槽里,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等我回来。”
李斌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只能本能地抓住林风的衣角。
林风掰开他的手,猫着腰,顺着那条他在维修通道里爬过无数遍的路线摸了出去。
他没有枪。但他手里有一根刚才从配电箱上硬掰下来的角钢,半米长,前面带着尖锐的断茬。
在狭窄复杂的底舱,这就是最好的兵器。
前方三米处,有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保安正戴着夜视仪慢慢摸索过来。虽然他能看见热源,但在到处都是高温管路的机舱里,夜视仪的效果大打折扣。
林风屏住呼吸,紧贴着一根发烫的蒸汽管道。当那个保安走到他身侧的一瞬间,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角钢的尖头直接从下颌骨刺入,从侧颈穿出。
“呃……”
保安只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软了下去。
林风一把扶住尸体,顺势抽走他腰间的格洛克手枪和两个弹夹。
就在这时,右侧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在那儿!”
鬼手!这家伙竟然备着备用手电,强光瞬间锁定了林风。
“砰砰砰!”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是三枪,然后就地翻滚躲进一台发电机组后面。
子弹打灭了鬼手的手电,但没打中人。
“他在东区!别让他上楼梯!”鬼手大吼,“一队封锁楼梯口,二队去启动备用电源!”
林风听到了备用电源启动时那种特有的风扇嗡鸣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灯光恢复,他在这些全副武装的火力面前就是个筛子。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只是逃跑,而是要去救还在顶层被控制的吴姐。
“呼……”
深吸一口气,林风从地上捡起一个灭火器。
“想玩火?那就给你们加点料。”
他拉开插销,猛地把灭火器甩向前面那群正小心翼翼推进的保安,紧接着抬手一枪。
“砰!”
高速子弹击穿了高压罐体。
“轰!”
一大团白色的干粉像爆炸云一样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咳咳咳!看不见了!”
“他在哪儿!?”
一片混乱中,林风像头猎豹穿过了迷雾。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踩着那些交错的管道,三两下就攀上了二层甲板的维修平台。
二层是船员生活区,也是通往顶层豪华区的必经之路。
刚一露头,两个从上面增援下来的水手就发现了他。
“在这……”
话没说完,那根带血的角钢已经飞了过去,正中眉心。
林风就地一滚,抄起另一人的冲锋枪,对着楼梯口就是一梭子压制。
“哒哒哒哒!”
火花飞溅,压得那帮试图冲上来的人抬不起头。
但这只是暂时的。鬼手的人太多了,而且这艘船上的防御力量显然超出了常规安保的范畴,这是一支小型的私人军队。
“堵住两头!别让他出来!”
走廊两端的防火门正在缓缓关闭。
宋如海要瓮中捉鳖。
林风环顾四周,这层全是船员舱室。而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只剩下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拼了!
他扔掉打空的冲锋枪,全速冲刺。
子弹在他脚后跟追着咬,噼里啪啦打得地面木屑横飞。
就在门彻底合拢的前一秒,他整个人像鱼一样滑了过去。
“咚!”
沉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锁死,把追兵隔绝在了底舱区域。
顶层甲板现在一片死寂。
那种诡异的安静比底下的枪声更让人心慌。
吴姐被关在船长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门口守着两个身穿西装的保镖。他们显然听到了下面的动静,正一脸紧张地按着耳麦听指令。
“什么?上来了?”
“一个人?”
林风贴着墙角,大口喘着气,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现在的形象极其惨烈。满脸油污混着血水,衣服被挂成了布条,胸口还有一道被流弹擦过的血槽。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宋如海的主力都在下面围剿,上面反而空虚。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格洛克,弹夹里还剩五发子弹。
不够。
那就不用枪。
他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抓出一瓶医用酒精,倒在一块破布上,塞进一个随手捡来的空酒瓶。
简易燃烧瓶。
“嘿!”
林风故意弄出动静,现身在走廊另一头。
“他在那儿!”
两个保镖几乎同时拔枪。
但林风手里的酒瓶比他们快。
“呼——啪!”
燃烧瓶砸在地上,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形成了一道火墙。
酒精的火虽然杀伤力不大,但那种视觉冲击和瞬间的炙热足以让人本能地后退。
趁着保镖被火光晃眼的一瞬间,林风冲过了火墙。
“砰!砰!”
两枪。
两个保镖捂着大腿倒地惨叫。林风没下杀手,只是废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他一脚踹开那扇门。
屋里的吴姐正举着一个台灯准备拼命,看见冲进来那个满身烟火气的男人,愣了一下,手里的台灯差点砸自己脚上。
“林风?!”
吴姐的声音都变调了。她真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儿了。
“走!”
林风一把拉起她,“别说话,跟紧我。”
“去哪儿?下面全是他们的人!”
“不去下面。”林风看了一眼窗外,“去船尾,那里有停机坪。”
这是唯一的生路。直升机是宋如海的逃生手段,那里虽然也会有人守着,但至少是户外的开阔地,而且离这里最近。
由于那道火墙的阻隔,加上底舱的追兵还没绕上来,两人竟然奇迹般地冲到了船尾的露天甲板。
这里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一架小型的黑色直升机正静静地停在圆形标志上,螺旋桨已经被固定,并没有启动。
“快!”林风推着吴姐往前跑。
但在距离直升机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突然亮起,直接把这个并不大的平台照得如同白昼。
“精彩。”
一个阴冷的声音通过扩声器传来。
宋如海坐在轮椅上,从直升机旁边的阴影里被推了出来。在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死亡防线。
林风猛地停住脚步,护住吴姐,慢慢后退。
“林组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宋如海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如果你来给我当安保主管,年薪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五千万。
“可惜了。”
林风冷冷淡地看着他,那种疲惫已经被肾上腺素压了下去,眼神如刀:“宋如海,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只要你还在我的船上,我就赢了。”宋如海指了指周围茫茫的大海,海浪拍打着船舷,声音震耳欲聋,“这是公海,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我就是这艘船的上帝。”
那些枪手开始慢慢逼近,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
林风和吴姐被一步步逼到了甲板的边缘。身后就是只有一根铁栏杆的悬崖,下面是漆黑翻滚的怒海。
“投降吧。”宋如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我不喜欢这海里的鲨鱼吃太饱。”
吴姐抓住林风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声问:“怎么办?真的要跳?”
林风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吴姐的手。他的眼睛在计算高度,计算水流,也在计算那把枪里剩下的两发子弹能不能打爆直升机的油箱。
但太远了。
绝境。
真正的插翅难飞。
“开枪。”宋如海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刚才那种猫捉老鼠的快感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只想让这些麻烦彻底消失,“先打腿。”
“咔咔。”
几十把自动步枪的保险同时打开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那是死神拉动镰刀的声音。
林风挡在吴姐身前,死死盯着宋如海那张得意的脸,身体紧绷到了极限。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第一个雇佣兵扣动扳机的前一秒——
“呜——!”
一声极其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突然从远处的迷雾中传来。
那声音太厚重了,根本不像是普通商船能发出的,它像是一头从深海苏醒的巨兽在咆哮,震得这艘游轮的甲板都在微微颤抖。
宋如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东方。
在那里,在海天相接的黑暗中,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破开云层。
而在那光芒之下,几座如同山岳般巨大的灰色舰影,正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破浪而来。
第251章 海平线上的朝阳
“那是什么?”
宋如海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掌握一切的从容在一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
他疯狂地在轮椅上扭动身体,想要看清那雾气中究竟藏着什么怪物。
其实不需要看清。那震动骨膜的引擎低频轰鸣,还有那还没完全显露真身就已经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巨大阴影,哪怕是不懂海事的人也能感觉到——这不是善茬。
“这是公海!谁这个时候来这里!”宋如海吼道,“雷达室呢?瞎了吗?为什么没有一点预警!”
没人回答他。那些刚才还举着枪不可一世的雇佣兵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自动步枪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是为钱杀人的老兵油子,正因为是老兵,他们更清楚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在这片远离航线的公海深处,这种编队规模的出现,绝不是什么偶然的路过。
林风依然挡在吴姐身前,但他紧绷的背脊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看着那抹初升的朝阳,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笑意。
“宋老板,看来你的‘上帝’体验卡到期了。”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叫来的?”宋如海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风,“不可能!你的信号那一瞬间我截获了,只发出去了一组乱码!谁能因为几个乱码派这样的舰队来?!”
“你以为那是乱码?”林风冷冷地说,“那是一个坐标,和一个代号。对你来说是生意,对那个代号背后代表的力量来说,这是底线。”
宋如海咬着牙,手哆嗦着去掏卫星电话。
没信号。
不是没信号,是被全频段阻塞了。整个这片海域的电磁环境,在那几艘巨舰出现的瞬间,就被瞬间变成了黑洞。
“别白费力气了。”林风向前走了一步,逼得前面那排枪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是战役级的电子压制。现在这艘船上,除了嗓子,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声音传出去。”
雾气在晨风中被利刃般切开。
直到这时,那些灰色的庞然大物才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全貌。
不是商船,不是海警,甚至不是普通的巡逻艇。
那是三艘呈品字形展开的导弹驱逐舰。那种现代工业打造的流线型舰身,还有那一座座虽然归零但随时可以转动的火炮塔,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而在它们身后,护卫舰和综合补给舰的轮廓更是连成了一堵钢铁长城。
17x号舰。
那个巨大的舷号被刚升起的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桅杆顶端,那一抹鲜红的五星红旗迎风猎猎作响,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
“兹拉——”
一阵急促的电流声后,全开放式的扩音广播如同滚滚天雷,直接在“深海号”的上空炸响。
“前方‘深海号’游轮注意!这里是中国海军17x舰编队!”
声音浑厚、极具穿透力,那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命令式通告。
“你船涉嫌从事危害国家安全活动及重大走私犯罪,现奉令对其实施拦截检查!所有人员立刻停止一切行动,在那地保持静止!引擎停车!这是第一次警告!”
“重复!这是第一次警告!”
宋如海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海警追击?那是民事执法,他可以扯皮,可以利用公海法打擦边球。
特警突袭?他这也是武装船,只要没重武器,他敢对射然后全速逃窜。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来的会是海军。
而且是直接把军事演习一样的阵容摆在了他的脸上。
“海军……他们怎么敢……”宋如海喃喃自语,手里的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这是公海……他们越界了……”
“当你把那些战略物资往外运、当你在国内搞那种黑金网络的时候,你就已经越界了。”林风走到了那排已经有些动摇的枪手面前,用手拨开了顶在胸口的一把枪管。
那个枪手没敢反抗,甚至手一抖,枪差点掉了。
在一艘满载反舰导弹和近防炮的驱逐舰面前拿把破冲锋枪?疯子才这么干。
“宋如海,投降吧。”林风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海军不会跟你讲什么公海法管辖权。在维护国家核心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法外之地。”
“不!我不能被抓回去!”
宋如海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回去就是死!死也是死,拼一下也是死!鬼手!让他们开船!全速!冲出去!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开炮炸这艘满是富豪和平民的游轮!”
这是他在赌博。赌那种大国军队的顾虑。赌他们不敢承担误伤平民的舆论风险。
鬼手愣了一下,看向远处驱逐舰上那一门即使不动也让人胆寒的主炮。
“老板……那是130舰炮……”鬼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一发就能把咱们这船腰给炸断。咱们这船上一共还没几发RpG,怎么拼?”
“他们不敢!船上还有几十个从澳门请来的VIp客户!那是人质!”宋如海疯狂地大叫,“这是国际公海!炸沉我们会引发外交事故!快开船!”
在宋如海的淫威和金钱刺激下,几个死忠分子真的冲进了驾驶室。
“轰——”
“深海号”的引擎再次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尾部卷起白色的浪花,船身一震,竟然真的开始试图转向加速。
“他疯了。”吴姐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驱逐舰上。
“警告无效。目标船只正在机动逃逸。”
“火控雷达锁定。”
巨大的舰炮炮塔伴随着机械转动的声音,迅速且精准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那根粗长的炮管微微下压,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深海号”的吃水线。
紧接着,舰首的近防炮系统也随之激活,那密集的管风琴一样的炮管开始空转预热,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前方船只!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说刚才那一遍还是警告,这一遍就是死亡通知书。
“若再不停车,我舰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击毁动力系统、直接击沉!”
“倒数五秒!”
“五!”
“四!”
那种所有武器系统同时锁定的压迫感是实质性的。每一个在甲板上的人都感觉自己已经被那个看不见的十字准星套住了脑袋。
“停下!快停下!”
还没等宋如海再喊,那些原本拿枪指着林风的雇佣兵先崩溃了。
有人直接把枪扔进了海里,双手抱头蹲下。
更多的船员根本不管宋如海的命令,拼命往船舱里跑或者往救生艇上爬。在这钢铁巨兽面前,没人想给宋如海陪葬。
就连驾驶室那个死忠,在看到近防炮预热的那一刻,手也哆嗦得挂不住档了。
船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宋如海绝望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私人帝国,他的金钱堡垒,在那面红旗面前,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完了……全完了……”
宋如海瘫在轮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林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把稳了。海军的出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甚至是压死骆驼的一座山。
“林风……”
宋如海突然抬起头,那双刚才还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那种眼神让林风浑身的汗毛倒竖,那是困兽犹斗,要拖人下水的眼神。
“你以为你赢了?”宋如海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只有林风能听到,“你以为把我带回去,那些秘密就能大白于天下?你太天真了。”
“你想说什么?”林风警惕地盯着他。
“有些东西,我带不走,你也别想拿到。”宋如海的手突然伸向轮椅扶手内侧的一个暗格。
“别动!”吴姐喊道。
但宋如海没有掏枪。
他按下了那里的一个红色按钮。
“滴——”
那是甲板上直升机的启动预热声。
不,不仅仅是直升机。
随着那个按钮按下,船尾突然弹开几个隐蔽的弹射舱,几枚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黑色浮标被弹射入海。
“那是数据自毁程序的外部触发器。”宋如海笑了,笑得无比狰狞,“海底暗舱的那些芯片原料,还有我的所有系统数据,五分钟后就会开启自毁模式。那是物理销毁,高温铝热剂,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风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这才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这套程序完成,他们带回去的将只是一艘空船和一具没有价值的躯壳。所有的证据链都会断裂。
“除非……”宋如海指了指甲板上那架已经开始旋翼加速的直升机,“除非你有我的瞳孔和指纹,去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备用控制台终止它。”
“控制台在哪?”林风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在那架飞机上。”宋如海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森人的牙齿,“想救你的那些证据吗?想保住你的功劳吗?那就跟我上来。我们去天上聊。”
说完,他竟然从轮椅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腿根本没事!
趁着林风和吴姐愣神的瞬间,宋如海爆发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敏捷,转身冲向了已经开始缓慢离地的直升机。
他在赌。赌林风这个想把案子办成铁案的“疯子”,绝对舍不得那些证据毁于一旦。
“别去!那是陷阱!”吴姐一把拉住林风。
林风看着那架摇摇晃晃升起的飞机,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全速放下突击艇的海军编队。五分钟,海军根本来不及登船破解系统。
如果那是真的,这就是真的最后机会。
“替我照顾好李斌。”
林风甩开吴姐的手,眼神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那架离甲板已经有两米高的直升机,全速冲刺,起跳。
第252章 逃亡与追击
“林风!!”
吴姐撕心裂肺的喊声被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彻底吞没。
林风那一跳,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
两米的高度对于经常训练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目标是摇晃的、正在爬升的直升机起落架,这就完全是两码事。
更何况,飞机还在横向移动。
“咚!”
那是肉体撞击金属的闷响。
林风的手指在即将滑脱的瞬间,死死扣住了一侧的滑撬起落架。那种拉扯力瞬间作用在肩膀上,他感觉右肩关节像是要脱臼一样剧痛。
整个人悬空了。
脚下是用“深海号”越来越小的甲板,和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大海。
直升机还在疯狂爬升,驾驶员显然是个玩命的主儿,根本不顾超载报警,拉杆拉得机身几乎都要翻过来。
“该死!怎么带上来一只老鼠!”
宋如海此时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正透过那一侧的窗户,惊恐地看着挂在下面的林风。
“甩掉他!快甩掉他!”宋如海对着驾驶员咆哮,“别管飞机稳不稳!做机动!甩下去!”
驾驶员是个光头老外,脸上全是冷汗。后面有这煞星,外面有海军军舰盯着,他这辈子没飞过这么绝望的航班。
“这会让飞机失速的!这飞机太轻了!”
“我给你加五百万美金!甩掉他!”
金钱的力量再次压过了理智。光头猛地一推操纵杆,直升机像个醉汉一样向左侧猛地倾斜,做了个极其危险的大坡度侧滑。
“操!”
林风整个人被惯性狠狠地甩了起来,像个钟摆一样在空中晃荡。
唯一的受力点就是那几根正在充血变白的手指。
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更可怕的是那种随时会坠入大海的失重感。
但他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前功尽弃,松手就是让这个害得国家损失千亿的蛀虫逍遥法外。
趁着机身回正的一瞬间摆动,林风咬着牙,像做单杠大回环一样,腰腹猛地发力。
“起!”
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杂技演员都汗颜的180度翻身,双腿精准地勾住了起落架的横梁。
稳住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进那个该死的机舱。
“这混蛋是属壁虎的吗?!”宋如海看着林风不但没掉下去,反而开始像只蜘蛛一样顺着起落架往机舱门爬,手已经伸进怀里掏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林风手边的金属板上,火星四溅。
这架轻型直升机没有侧拉门,是那种半开放式的观光机型。这意味着林风只要能爬上去,就能直接把里面的人拽出来。
但也意味着,里面的人能毫无遮挡地射击他。
林风偏过头躲开一发几乎擦着头皮过去的子弹,左手松开,只靠单手和双腿固定,右手从腰间摸出了那个在底舱捡来的空弹夹。
“吃我一记手雷!”林风大吼一声,做势要扔。
宋如海本可以看清那是不是手雷,但在如此紧张的高空颠簸中,人的本能就是躲避爆炸物。
他下意识地缩回身子,甚至猛地往右边一躲,正好撞到了正在努力维持平衡的驾驶员胳膊上。
“别乱动!”驾驶员大骂,直升机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档!
林风扔掉弹夹,双手同时扣住机舱边缘,如同猎豹扑食般,大半个身子猛地探进了狭窄的后排座舱。
“啊!!”
后座的保镖刚想举枪,就被林风一肘子狠狠砸在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保镖的鼻梁骨断了,那种酸爽让他瞬间丧失了战斗力,捂着脸惨叫。
林风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枪,甚至来不及调转枪口,就当成铁锤,狠狠砸向了宋如海探过来的手腕。
“当!”
宋如海手里的枪被砸飞了,打着旋儿掉进了茫茫大海。
“你疯了!我要把你也炸死!”宋如海红了眼,手里虽然没枪,但他怀里还抱着那个防水公文包,那是这架飞机的“自毁钥匙”。
林风的下半身还在机舱外悬着,上半身已经在和两个人肉搏。
那个光头驾驶员急了,掏出一把匕首就往后扎:“放手!不然大家一起死!”
林风左手死死卡住驾驶员的手腕,右手还得应付发了疯一样把头撞过来的宋如海。
狭小的机舱瞬间变成了世界上最凶险的角斗场。
在几百米的高空,每一拳、每一脚都不仅伤人,更是在动摇飞机的重心。
直升机就像片风中的枯叶,甚至开始旋转下降。
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那刺耳的“滴滴滴”声让人心烦意乱。
“数据!密码!”林风顶着宋如海的乱抓乱咬,膝盖顶住那个想扎他的驾驶员,大声吼道,“只要你让我终止程序,我或许可以求法官让你不死刑!”
“做梦!”宋如海满脸是血,笑得狰狞无比,“林风,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那是普通的走私?那是个局!是个涉及多少大佬的局!”
“我回去也是死,死得更惨!拉你垫背,我不亏!”
宋如海突然放弃了对林风的攻击。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那种决绝让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宋如海双手突然死死抱住那个防水公文包,身体猛地向林风没有防备的右侧舱门撞去。
那里没有任何防护。
“你疯了!”林风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这老东西是想带着唯一的解锁终端跳海!
在这个高度,带着这种重物跳下去,就算摔不死,那公文包沉入深海,那份牵扯千亿资产、能钉死无数人的证据就彻底没了!
“再见!”
宋如海大喊一声,借着飞机倾斜的角度,整个人滚出了机舱。
林风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
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那个包。
他在宋如海身体完全离开机舱的一瞬间,单手抓住了公文包的背带。
“松手!”宋如海悬在半空,身体的重量加上公文包的重量,全部此时都挂在林风的一只手上。
林风的半个身子也被带出了机舱,如果不是还有一只脚卡在座椅下面,他现在也已经飞出去了。
“把包给我!”林风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给你?给你去定那帮大人物的罪吗?”宋如海在狂风中大笑,他突然松开了抱住公文包一只手,竟然开始去解那个公文包扣在包上的锁扣。
他要把包扔下去!
“混蛋!”
林风此时根本没法腾出手去阻止。
上面那个驾驶员看到这一幕,似乎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只要下面那两个人都掉下去,飞机就能减轻重量,他兴许还能迫降逃生。
于是,驾驶员做了一个最残忍的决定。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让飞机做了一个俯冲加速,然后突然拉起。
这种巨大的过载力,足以甩脱任何挂在舱外的东西。
“嘎吱!”
林风感觉自己的肩膀快断了,那种巨大的拉扯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依然死死抓着那条背带。
那是国家的血汗钱,那是能让无数硕鼠现形的照妖镜,那是叶秋流的血,是李斌受的刑。
不能松!
死也不能松!
“啊!!!”
林风爆发出一声怒吼,那是突破人体极限的咆哮。
他竟然在这几G的过载中,不但没有被甩下去,反而借着飞机拉起那一瞬间的向心力,硬生生把宋如海往回拉了一截。
宋如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失去了平衡,解扣子的手也滑脱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没动静的驾驶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油管爆了!”
刚才的乱枪中有子弹击中了液压系统,经过这一番疯狂的机动折腾,那根受损的管子终于在刚才的过载中爆开了。
失控的液压油瞬间喷得满机舱都是。
驾驶杆瞬间锁死。
直升机像块石头一样开始以一个诡异的螺旋姿态向下坠落。
这种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比刚才大了十倍。
“我不玩了!!!”宋如海终于崩溃了,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他松开了抓着公文包的手,试图去抓林风的胳膊求救。
但他松手的一瞬间,离心力直接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样甩了出去。
没有了下面的累赘,林风手上一轻,但他根本来不及庆幸。
他抱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公文包,此时也已经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甩出了机舱。
眼前是飞速旋转的天空和大海。
耳边是风的呼啸。
下方几百米处,是坚硬如水泥般的海面。
林风紧紧把那个公文包抱在怀里,那是他唯一的护垫,也是他必须带回去的使命。
此时此刻,海军编队那巨大的钢铁船身正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
“扑通!”
远处的宋如海落水了,激起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浪花,瞬间消失不见。
而那架失控的直升机,正带着呼啸和黑烟,向着不远处的海面砸去。
林风在空中调整姿态,他在赌,赌自己能落在那架直升机坠毁激起的水浪里,而不是硬邦邦的静水面。
第253章 坠落
失重。
那种五脏六腑都被向上顶着的恶心感瞬间淹没了一切。
直升机在失去液压控制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陀螺。旋转带来的眩晕让机舱内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
宋如海被甩飞前那张惊恐扭曲的脸,驾驶员绝望的尖叫声,还有警报器那从来没有停过的“嘀嘀嘀”声,这一切都像是劣质恐怖片里的慢镜头。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林风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挂在洗衣机滚筒边缘的蚂蚁,随时都会被甩进那个蓝色的无底洞。但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防水公文包。
那不是包,那是无数人的命运。
“轰!”
一声巨响先于落水传来。
直升机的尾翼在空中解体了。失去平衡的机身开始更加剧烈地翻滚,油箱破裂,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距离海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开。
那种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焦了林风的眉毛。
但也正是这股爆炸的气浪,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林风一把。
这一推,把他从那个死亡旋涡里推出去了一截。
“砰!!!”
入水的那一瞬间,林风感觉像是直接砸在了一块钢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在一瞬间丧失了所有意识。肺里的空气被这野蛮的一击硬生生挤了出来,变成一串绝望的气泡向上升起。
海水不像看起来那么温柔。高速撞击水面,哪怕姿势再好,也跟摔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区别。
林风的身体像一颗被发射的深水炸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笔直地刺入深蓝色的海底。
五米,十米,二十米……
周围的光线迅速变暗,那种压迫耳膜的寂静瞬间隔绝了海面上的一切喧嚣。
他昏过去了。手里的公文包因为水的浮力,带子依然挂在他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上,像是个沉重的枷锁,拉着他往哪怕一米更深的地方坠落。
冷。
刺骨的冷。
深海的水流像是有生命的冰蛇,钻进他的衣服,缠绕着他的四肢。
意识像是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
“组长……撑住……”
是谁在喊?
叶秋吗?还是老钱?或者是那个已经牺牲了的李斌?
林风在混沌中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在海州纪委那个堆满卷宗的小办公室里,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刚重生的新人,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此刻海水的窒息感完美重叠。
“放弃吧,太累了。”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证据拿到了,你也未必能活。那些大人物随时能把你碾死。”
是吗?
也许死了就真的是解脱。不用再面对那些笑里藏刀,不用再看那些所谓的“大局为重”,不用再让身边的兄弟去流血。
身体越来越沉,肺部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麻木。那意味着大脑已经缺氧到开始自动关闭非核心功能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水底传来。
那不是心跳,那是爆炸的余波。
直升机的残骸主体终于砸进了海里。那一团巨大的金属废铁带着高温和尚未燃尽的燃料,在这片寂静的海域里引起了一场小型的水下地震。
冲击波卷着海水,狠狠撞在林风的背上。
这种疼痛反倒成了救命的兴奋剂。
痛,说明还活着。
林风猛地被这股力量推得翻滚了一下。那口憋在喉咙里的咸腥海水被呛得喷了出来,本能的生理反应迫使他剧烈咳嗽。
但在水下咳嗽,就是自杀。
刚把那口水吐出去,更多的海水就灌进了气管。
“咳咳……咕噜噜……”
那种极度的痛苦让他瞬间清醒了。
不能死!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幽暗的深蓝,上方遥远的地方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比命还重要。
他试着动一下腿。剧痛。左腿大概是断了,或者脱臼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右手还死死扣着那公文包的锁扣,甚至可以说是痉挛式地扣着,那是即使晕过去也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往上游!
单靠一只手和一条腿,动作显得笨拙又凄惨。
每一次划水,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和身体的疼痛。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那种要炸裂的感觉逼得人发疯。
光亮似乎永远那么远。
三十米?还是四十米?
对于一个已经重伤且缺氧的人来说,这不仅是距离,这是生死的鸿沟。
就在林风觉得自己下一秒真的要停止心跳的时候,上方的水面突然炸开了。
几个黑色的剪影像是利剑一样刺入水中。
那是潜水员。
他们穿着黑色的蛙人服,背着气瓶,脚蹼有力地摆动着,并在身后拉出一条条银色的气泡带。
速度极快。
林风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但缺氧让他视野开始出现黑斑。
那些人影迅速分散,如同捕猎的鲨群。有人朝着直升机残骸游去,有人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宋如海游去。
而领头的那一个,直奔林风而来。
那是一个极其强壮的身影,即使在水下也能感觉到那种爆发力。
越来越近。
那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风的衣领。那只手极其有力,稳得让人心安。
下一秒,一个备用呼吸嘴被塞进了林风的嘴里。
“嘶——”
那是压缩空气冲进肺叶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声音。
随着氧气的注入,濒死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林风看清了,那个蛙人戴着面镜,看不清脸,但他手腕上那个特殊的军用防水表,还有那种熟悉的战术动作,让他瞬间明白——这是海军最精锐的蛙人部队。
那个蛙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打了个“上浮”的手势。
林风指了指自己怀里死都没松手的公文包,又指了指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意思是:下面还有东西,重要。
蛙人看懂了。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然后对着后面跟上来的同伴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两个蛙人迅速下潜,去搜索可能散落的其他物品。
而林风,则被那个领头的托着,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光明升去。
出水的一瞬间,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哗啦!”
林风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和火药味的空气。
远处,那艘巨大的驱逐舰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巍然屹立。它的舰舷上,放下的小艇正在全速驶来。
更远处,宋如海那具还没沉下去的身体,正被另一组蛙人拖上橡皮艇。不知死活。
“组长!”
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从最近的一艘交通艇上传来。
林风努力仰起头。
是老钱。还有胳膊上绑着绷带却还硬要跟着救援队出来的叶秋。
叶秋没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刚杀过人。她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如果不被后面的战士拉着,估计都要跳下来了。
“活着……还没死……”林风想笑,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说话!”领头的蛙人把你拖上小艇,一边快速检查他的伤势一边喊,“医官!准备急救!可能是严重的减压伤和内出血!”
他被七手八脚抬上快艇。
那个公文包被蛙人递了上来,放在林风胸口。
“这东西你抓得太紧了。”蛙人摘下面镜,露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我们掰都掰不开,只能连人带包一起捞。”
林风看着那个湿漉漉的黑色皮包,上面的金属扣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暗淡,但依然锁得死死的。
他终于松开了手。
手掌心里全是勒出来的深深血痕,指关节僵硬得像是鸡爪子一样伸不直。
“值了。”林风沙哑地说。
救援艇在浪涛中全速冲向驱逐舰。
林风躺在甲板上,视线还有些模糊。他看到宋如海被拖上了另一艘船,那边好像正在进行心肺复苏。
“他死了吗?”林风问。
“没死也差不多了。”老钱跪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擦脸上的油污一边恶狠狠地说,“那种人,淹死都算便宜他。最好活着,让他看看什么叫报应。”
“活着好。”林风看着天空那几朵悠闲的白云,“活着才能说话。他如果不说话,光靠这个包里的东西,还不够把那些真正的大鱼都炸出来。”
这时,驱逐舰上的广播再次响起。
“各单位注意,搜救任务结束。全体回收。准备返航。”
那种从容不迫的命令声,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在这片海域,在这面红旗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甚至连你要死,都得经受过审判才能准你死。
林风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刚才那几十秒的极速坠落和水下求生透支了他所有的肾上腺素。
现在,该还债了。剧痛开始像潮水一样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地袭来。
“睡吧,组长。”叶秋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像是怕吵醒他,“我们回家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回家。
这个词真好听。
林风闭上了眼睛,但那只刚松开的手,下意识地又往胸口那个包的位置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才彻底昏睡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是他最后的念头:
这场仗还没完。这个包,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的入场券。
第254章 加密的硬盘
意识是从嗅觉开始恢复的。
那种特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消毒水味道,比任何闹钟都管用,直接把林风从冗长的梦境深渊里拽了出来。
梦里全是水。深蓝色的、压抑的水,还有那个在旋转中坠落的机舱。
“林风?”
一个低沉、但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风费力地睁开眼。光线有点散,天花板是纯白色的,角落里还有那种军用设施特有的淡绿色腰线。
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是一张熟悉的国字脸。鬓角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何刚。省委书记何刚。
这让林风有些恍惚。他最后记得的是在颠簸的救援艇上,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怎么一睁眼,就见到了这位大领导?
“书记……”林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喉咙干裂得厉害,稍微一震动就钻心的疼。
“别动。”何刚按住了他想要抬起来的手,“身上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胫骨骨折,还有严重的肺部挫伤。能捡回来这条命,算你小子属猫的。”
林风苦笑了一下,没再强撑。身体的反馈很诚实,确实像是被大卡车来回碾了两遍。
“”
“南部战区总医院。”何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甚至还帮林风掖了掖被角,这要是让省委那帮常委看见,估计下巴能掉一地,“海军把你送回来的。直接飞回来的。”
“那个……东西呢?”林风没问宋如海死没死,也没问自己这伤算几级残废,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那个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包。
何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这间特护病房隔壁那扇带着单向玻璃的门。
那扇门的玻璃是单向透视的,林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但何刚走过去按了个开关,玻璃变透明了。
隔壁也是一间布满仪器的房间,但不是病房,更像是个临时的网络战指挥中心。
小马正坐在几台显示器前,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他的眼睛红得像是熬了通宵。吴姐和老钱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而那张桌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硬盘。
那个从宋如海手里抢下来的防水包已经被拆解了。包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夹层里这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硬盘。
“三天了。”何刚重新关上玻璃的透明化开关,转过头对林风说,“从把你捞上来那一刻起,这块硬盘就被送到了这。小马,加上军方的信息安全专家,整整攻坚了三天。”
“没解开?”林风心里一沉。
宋如海是个极其狡猾的商人,或者说是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守门人。他随身携带的东西,肯定有世界顶级的防护。
“解开了第一层。”何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抽,看了看病房的禁烟标识,又塞了回去,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第一层是什么?”
何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严肃里透着一股杀气。
“整个南江省,从海关到港务局,再到分管经贸的副省长,甚至还有一个退居二线的正部级老干部。一共三十七个人的名单,详细到每一笔转账的瑞士银行流水号。”
林风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就猜到这案子不简单,但这个名单的分量还是太重了。
“这只是第一层?”
“对。”何刚点了点头,“这只是宋如海用来控制这些所谓‘保护伞’的把柄。也就是平时我们说的‘行贿账本’。”
“那第二层呢?”
林风敏锐地意识到,这块硬盘的核心价值,或许根本不是这些用来保命或者控制官员的账本。那些对于宋如海这种级别的跨国资本大鳄来说,只是工具。
真正的秘密,永远藏在工具箱的最底层。
何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南方植被。
“第二层的加密算法很奇怪。军方的专家说,那不像是商用的,倒像是……某种科研数据的封装格式。”
何刚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小马尝试暴力破解的时候,触发了一个自毁倒计时。幸亏他反应快切断了电源。但在那一瞬间,那是屏幕上闪过了一个文件夹的名字。”
“什么?”
“cANG-qIoNG。”何刚拼读出来,“苍穹。”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哪怕是病房里那轻微的仪器滴答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林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在之前的调查中,隐约听到那个死去的线人提过这个词。但他一直以为那可能是一艘船的代号,或者是一个走私项目的代号。
但现在,它被最高级别的加密锁死在这块硬盘里。
“苍穹计划。”何刚低声说道,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分量,“我们紧急调阅了国家绝密库。你知道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的吗?”
林风摇头。
“二十年前。”
何刚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国家启动的一项关于国防高端芯片原材料自主化的绝密战略储备计划。当时这个计划因为种种原因对外宣称‘暂停’了。所有人都以为它黄了。”
“你是说……”林风强忍着断骨的剧痛坐直了身子,“宋如海走私出去的那些稀土,不仅仅是卖钱,他是把当年那个计划储备的家底给掏空了?”
何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止。掏空家底是为了赚钱。但如果仅仅是赚钱,没必要用那种加密。那个文件夹里,装的可能不是物资清单,而是……”
何刚没往下说。但林风懂了。
如果是物资,偷了也就偷了。但如果是当年的技术图纸?如果是当年那些未公开的地质勘探数据?或者是……当年参与那个计划的核心人员名单?
那就不是贪腐。
那是叛国。
是把国家的未来卖给了对手。
“我们低估了这案子的深度。”林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一直以为是在抓老鼠,结果一锄头挖下去,挖到了埋在国家地基下面的炸药包。
“宋如海呢?”林风问。
那个疯子,那个宁可同归于尽也要毁掉这个包的疯子。
“死了。”何刚的语气很平淡,“坠机的时候他没跳出来。后来蛙人虽然把他捞上来了,但是在送医途中,心脏停跳。也许是吓死的,也许是伤太重。”
死了。
线索又断了。
但这块硬盘没毁,这就是最大的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林风看着何刚。
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省纪委或者一个专案组能扛得住的了。南江省的那些官员,抓了也就抓了。但那个“苍穹”背后的黑手,显然不在南江。
甚至可能不在国内。
那个遥控宋如海,那个需要这些绝密数据的人,或者势力,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何刚走到林风床前,看着他那张还没消肿的脸,拍了拍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中纪委昨天开了个秘密会议。赵书记亲自主持的。因为这块硬盘,‘南疆雷霆’行动组原地解散。”
林风愣住了。解散?
“你们的使命完成了。”何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南江这边的清扫工作,会由地方纪委和公安接手。抓人的活儿太累,你们该歇歇了。”
“这是……卸磨杀驴?”林风皱眉。
“不。”何刚摇头,“这是要把最锋利的刀,收回鞘里,然后送到更关键的地方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林风的床头柜上。
那是没有文号,只有密级的文件。
“从今天起,林风,你的组织关系转出江东省纪委。你的新单位在京城。”
何刚顿了顿,念出了那个新单位的名字。
“国防科工委纪检监察组,特别调查室。”
林风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公章红得刺眼。
国防科工委。
那可是管着整个国家军工、航天、核能的高密级单位。那里的水,比地方官场深一万倍。那里的人,手里掌握的不是批条子、盖章的权力,而是国家的命脉。
“苍穹计划的源头,就在那。”何刚低声说,“宋如海只是个搬运工。当年能把那些绝密资料和物资弄出来的人,一定就在那个系统里。而且,位置很高。”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然后笑了。
“赵书记是看我这身骨头还没断干净是吧?”
“怕了?”
“怕个屁。”林风这句脏话骂得很顺溜,“我是想问,叶秋她们呢?”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何刚神色稍微有些黯然,“叶秋这次旧伤复发,加上之前挡枪那次没好利索,为了救你又强行出海……医生说,她可能得退出现役了。至少,不能再干一线那种玩命的活儿了。”
林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总是冷着脸、能开着越野车撞进别墅、能徒手爬上邮轮的女孩,要退役了?
“不过……”何刚话锋一转,“如果不干警察了,去科工委当个文职调查员,或者给你当个档案管理员,倒是个不错的疗养去处。你觉得呢?”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虽然身体还动不了,但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了。
“老钱和小马呢?”
“他们是你的手脚。你可以带走。这是赵书记特批的。”
人都在。心还在。
那就战。
“什么时候出发?”林风问。
“不急。你先把伤养好。”何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京城那边现在很冷。而且,听说那边最近风沙很大,很多人都迷了眼。”
“那就去给他们洗洗眼。”林风说。
何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到了京城,别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带去的人。”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风转过头,看着窗外南国的阳光。这里是暖冬,四季如春。但他知道,何刚说得对,京城的风,真的很冷。
在那个权力的中心,在这个国家最隐秘、最高端的领域里,一场关于“苍穹”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块躺在隔壁的硬盘,就是一枚还没引爆的核弹。
而他林风,就是那个要去拆弹的人。
第255章 北上的飞机
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万米高空。
这是一架国航的波音747,头等舱今天格外安静。
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这几位乘客的气场实在是有点……特别。
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护具,直挺挺地伸着,不得不占用前面空出来的空间。他的手边靠着一根黑色的碳纤维手杖,那是老钱特意给他弄的,说什么“这玩意儿除了能走路,关键时刻还能当棍子抡”。
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不太像个马上要去国防科工委报到的纪检干部,倒像是个刚从前线被抬下来的伤兵。
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叶秋正闭着眼睛假寐。
她的右臂被的一条医用悬臂带吊在胸前,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那是一种因为长期失血和疼痛造成的病态白,让她原本那种英气逼人的眉眼间,竟然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柔弱感。
以前的叶秋,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刀。
现在的叶秋,像是一把有了裂纹却依然锋利的古剑。
后排坐着老钱和小马。
老钱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但眼神始终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在机舱过道和每一个路过的空乘身上扫来扫去。这是职业病,哪怕是在天上,他也习惯性地充当这一车残兵败将的最后一道防线。
小马则是一如既往地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那个因为长期敲击而被磨得有些发亮的触摸板上滑动。
“组长,”小马突然摘下耳机,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那个硬盘已经在这一分钟前入库了。”
林风睁开眼,透过舷窗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云海。
“谁确认的?”
“赵书记的秘书。机要通道,绝密级封存。除了中纪委那三位常委同时到场刷指纹,谁也别想把它拿出来。”
林风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安全了,他们这几个人去京城哪怕是龙潭虎穴,心里也有底。
“备份做了吗?”
“做了。”小马指了指自己的电脑,“镜像备份,虽然那个核心文件夹还是打不开,但外层的那些收受贿赂名单和资金流水,都在这儿。够咱们先把水搅浑的了。”
林风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手里有牌,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他也要跟京城那帮大爷们好好打两把。
林风的思绪飘回了四个小时前。
那是南部战区总医院的一间特殊会面室。何刚最后一次来看他。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两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京城不比地方。”
何刚的语气很重,不像是领导训话,倒像是家里长辈送孩子出远门时的叮嘱,“在南江,你是钦差,我想给你撑腰就能撑腰。到了京城,我在那儿也不过是个地方大员,手伸不进去。”
“我知道。”林风当时还在适应那根新手杖,“我在那儿就是个没根没底的小虾米。”
“不仅是没根没底。”何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带着原罪去的。国防科工委那种地方,本来就是个独立王国。你一个搞纪检的空降进去,还要查二十年前的旧账,那就是去挖人家祖坟的。没人会欢迎你。”
“没人欢迎才说明去对了。”林风笑得有点痞。
何刚叹了口气。
“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甚至……要做好被针对、被穿小鞋、被边缘化的准备。赵书记虽然让你去,但他不能明着帮你,否则就是干涉部委工作。这其中的尺度,你自己把握。”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何刚最后拍了拍林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别总是动不动就掀桌子。在京城,有时候桌子掀了,你连吃饭的碗都没了。”
林风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不掀桌子?
手里拿着那个硬盘,就是最大的掀桌子行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叶秋。叶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疼吗?”林风问。
“不疼。就是……有点别扭。”叶秋动了动被吊着的胳膊,眉头微皱,“医生说韧带恢复至少得半年,这半年我连把像样的枪都握不住。”
“那正好。”林风安慰道,“这次去的新单位是特别调查室。听起来挺唬人,其实估计就是个整材料的。你正好练练左手写字,学学怎么当个文静的女干部。”
叶秋白了他一眼。
“你见过哪个女干部没事儿在包里揣个甩棍的?”
“你啊。”林风指了指她的包,“刚才过安检的时候,我要不是拿着国安的特别通行证,你那根棍子早就被机场没收了。”
叶秋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包往怀里紧了紧。那是她的安全感来源,哪怕现在用不上,带着也是个念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开始下降,目的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广播里传来了空姐甜美的声音。
随着飞机穿过云层,下面那座庞大、古老而又充满威严的城市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条红色的宫墙,每一条笔直的长安街,都像是在昭示着这里独有的秩序和规矩。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我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带着那份未完成的名单,来了。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作为特殊通道的旅客,他们并没有走廊桥,而是有一辆考斯特直接开到了停机坪下面。
但这辆考斯特并没有要把他们送去什么招待所,而是把他们送到了t3航站楼的一个偏僻出口。
刚出大门,一股从这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瞬间灌进了林风的领口。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北方的风依然像是刀子一样硬。
林风紧了紧大衣领子,看着面前停着的那辆车。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别克GL8。
看成色,起码得是十年前的老款了。车漆上全是细微的划痕,左后视镜甚至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车身上沾满了灰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黑车公司跑活儿的。
没有警灯,没有机关车证,甚至连个像样的接站牌都没有。
车旁边站着个穿得很多的大叔。
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谢顶了,但还是倔强地把周围那几根长的梳到中间,搞了个标准的“地方支援中央”发型。身上那件羽绒服油光锃亮的,袖口都磨白了。
他正把手缩在袖子里,有些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涕。
看到林风他们出来,大叔愣了一下。主要是这几个人又是拐杖又是绷带的,确实有点惨。
“那个……是林风主任吧?”大叔也没过来帮拿行李,就站在原地喊了一嗓子。
“我是。”林风拄着拐杖走过去。
“哎呦,等你半天了。”大叔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风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这孩子真倒霉”的意味,“我是老韩,科工委后勤处的。上面那是派我来接你们。”
“上面?”老钱这暴脾气有点上来了,这待遇怎么看怎么像是敷衍,“哪个上面?特别调查室就派这么个破车来接?”
老韩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一边打开那个电动门都有点卡顿的后备箱,一边说道:“这位同志,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调查室刚成立,经费还没批下来呢。这车还是我从仓库里给你们淘汰出来的,能跑就不错了。”
他指了指那轮胎:“看,雪地胎我都给你们换好了。比那些行政公车强,皮实。”
林风摆手制止了老钱的发作。
“韩师傅辛苦了。”林风示意老钱把行李装车,“车不车的不重要,能拉人就行。”
老韩略带惊讶地看了林风一眼,似乎没想到此人这么好说话。
“还是林主任通透。”老韩一边关门一边嘟囔,“这年头,在委里办事,不都是看人下菜碟嘛。你们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一群从南边来的、带着伤的、还背着得罪人骂名的外来户。能有辆车接,那就不错了。
“上车吧。”林风第一个拉开车门。
车里的烟味很重,混杂着陈旧的皮革味和劣质香水味。座位上的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
叶秋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忍着不适坐了进去。
老韩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类似拖拉机的喘息声,那是皮带老化打滑的声音。
“咱们去哪?委里大楼?”小马问了一句,“我看导航,科工委在那边。”
“大楼?”老韩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边挂挡一边咧嘴,“小同志你想多了。委里办公用房那是紧张得很。就连那些个副局级的处长们还得四个人挤一间呢。”
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地一窜,差点让叶秋磕着伤胳膊。
“咱们去西单。”老韩头也不回地说,“那边有个委里的老家属院,早就不住人了。后来改成个三产公司的驻地。现在腾出个小院给你们,那是委领导专门批示的‘独立办公’。”
“独立办公?”林风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
“对啊,独立。”老韩透过后视镜,那眼神里充满同情,“离大领导远,清净。也没人管。多好。”
林风把拐杖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杖身。
好一个独立办公。
这还没进门,冷板凳就已经摆好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冷,是直接给你扔到了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
“走吧。”林风闭上眼睛,靠在那个有点硌人的椅背上,“那就去看看,这个替我们选的风水宝地,到底有多清净。”
车子混入了机场高速那庞大的车流中。
在这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超级城市里,这一辆破旧的蓝色GL8就像是一滴水,毫不起眼地融入了深海。
没人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们带来的那阵风,即将把这座四九城的某些陈年老灰,吹得漫天飞扬。
第256章 西单背后的灰楼
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别克GL8,在二环路上蹭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晚高峰,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那个晃晃悠悠地拐进了西单商场背后的一条老胡同。
如果不来北京,很难想象在那种寸土寸金、霓虹闪烁的商业核心区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片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灰色地带。
胡同很窄,两侧停满了私家车和老年代步车。老韩显然是老司机,把那辆庞大的商务车开出了卡丁车的感觉,左突右闪,最后在一扇掉漆的大铁门前一脚急刹。
“到了。”
老韩拉起手刹,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林风透过车窗看过去。
那是块白底黑字的竖牌,木头的,上面的漆都裂开了,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科工委机关劳动服务公司”。
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明显是刚挂上去的铜牌子,甚至四角的膨胀螺丝都没拧紧,歪歪扭扭地写着:“纪检监察组特别调查室”。
“就这?”老钱第一个没忍住,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怎么也得是个红砖小楼,门口站俩岗哨呢。这特么看着像个废品回收站啊。”
确实像。
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办公桌椅,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哪怕是哪个年代淘汰下来的铁皮档案柜,横七竖八地生着锈。
“老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老韩一边拔钥匙一边解释,“这地方可是核心区,往东走五百米就是长安街。这叫……大隐隐于市。”
林风没说话,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煤烟味和炒菜油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拄着手杖下了车,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正中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标准的上世纪五十年代苏式建筑风格,红砖墙面已经被岁月和煤烟熏成了青灰色。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钢窗,玻璃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林主任,别看外面破。”老韩也不在乎这帮人脸上精彩的表情,“里面可是有人给你们收拾过的。虽然比不上部委大楼,但这地方接地气啊。”
林风笑了笑。
接地气?这是直接把你摁在泥地里了。
“走吧,既然来了,就是家。”林风对叶秋他们招了招手,“先把东西搬进去。”
推开那扇甚至合页都生了锈的单元门,一股子霉味混合着石灰味呛得人想咳嗽。
一楼大厅没灯。
老钱摸索了半天,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电闸箱旁边找到了拉绳开关。
“啪嗒。”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光线弱得连地上的老鼠屎都照不清楚。
“这电线得有三十年了吧?”小马看着那如同蜘蛛网一样裸露在墙皮外面的走线,职业病犯了,“这要是接上我的服务器,两分钟就能跳闸烧线。”
“二楼,上二楼。”老韩在后面催促,“一楼是库房,堆的都是那是些不要的杂物。你们办公在二楼。”
踩着那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环境稍微好了一点。
走廊两边的墙裙刷着那种机关单位特有的绿色油漆,虽然有些剥落,但还算整洁。
尽头最大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一个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在里面浇花。
那个花洒是个矿泉水瓶子扎了眼的,花也是那种最常见的绿萝,叶子上却擦得一点灰都没有。
听到脚步声,男人放下瓶子,转过身来。
他长了一张极其标准的机关脸。白净,有些发福,眉眼间带着那种常年坐在办公室里修练出来的温吞和客气。最显眼的是他左手手腕上,盘着一串包浆厚得发亮的星月菩提。
“哎呀,是林风同志到了吧?”
男人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我是张为民。纪检组的副组长。奉组长之命,这一周专门在这儿等你们。”
林风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了上去。
软。
那是林风的第一感觉。张为民的手软得像团棉花,而且没什么力道,只是轻轻一搭,沾之即走,既显得亲切又绝不过分亲近。
“张组长好,还要劳烦您亲自接待,实在是过意不去。”林风微笑着寒暄,滴水不漏。
“哪里话,哪里话。”张为民一边引着众人进屋,一边搓着那串珠子,“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来来来,都坐。哎呦,这地方条件是艰苦了点,大家多担待。”
屋里其实也没什么坐的地方。
除了张为民那张虽然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老板桌外,就只有几把折叠椅,旁边还拼着两张明显是从小学教室里淘汰下来的双人课桌,绿漆都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纤维板。
“张组长,”叶秋吊着那只胳膊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四周,“这就是特别调查室的办公条件?连台电脑都没有?”
“电脑有啊!”张为民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子,“那是去年的,财务那边还没折旧处理,我特意给你们抢过来的。联想的,屏幕虽然只有17寸,但是能亮。”
小马过去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奔腾处理器的老古董,现在的系统都不一定装得上。指望这玩意儿去分析那块硬盘?除非硬盘自杀。
“那个……网络呢?”小马不死心地问。
“网线还没拉。”张为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地方属于编外房产,电信那边的接入还没批下来。不过你们可以用这手机热点嘛,现在流量也便宜。”
用手机热点办绝密大案?
这要是在南江,老钱估计已经想骂人了。
但在这儿,大家都忍住了。
这哪里是艰苦,这是赤裸裸的刁难。而且这种刁难还让你挑不出毛病,人家一句“条件有限、正在申请”,就能把你所有的火气憋回去。
林风没对这些破烂发表任何意见。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只能开一半的钢窗。
窗外是个死胡同。因为是背阴面,即使是白天估计也没什么阳光。但这里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
“张组长,”林风转过身,看着依旧满脸堆笑的张为民,“条件我们可以克服。我想问问,组织上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既然来了,既然坐了这个冷板凳,那就得有个说法。
“苍穹计划”的案子在中纪委那是挂了号的。张为民作为纪检组副组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这群人是来干什么的。
张为民盘珠子的手稍微顿了一下。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瞬间就被那职业化的笑容掩盖了。
“任务嘛……确实有。”
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挂着铁锁的木门。
“林风同志,你也知道,我们科工委这个系统庞大复杂。尤其是历史遗留问题多。”
张为民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挑出一把生了锈的,捅进那个锁眼里。
“咔哒。”
锁开了。
张为民推开门。一股比一楼还要浓烈的灰尘味瞬间冲了出来,呛得毫无准备的叶秋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借着走廊的光线,大家看清了那个房间里的景象。
那是山。
用那种装化肥的白色编织袋装起来的、堆得快要顶到天花板的纸山。
不仅仅是编织袋,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捆成捆的、有的甚至受潮发霉的各种文件、票据、报表。
目测起码有上百袋。
“这是?”林风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你们近期的主要工作。”张为民指着那座“纸山”,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是委里从九十年代开始,因为几次机构改革和搬迁,遗留下来的各种未归档的原始凭证。”
“这里面有各个下属研究所的报销单据,有不再续签的科研合同,还有一些离退休人员的社保转移单。”
“咱们纪检组啊,最近正在搞‘摸清家底、规范管理’的专项行动。委领导一直头疼这些没人理的烂账。”
张为民转过身,看着林风:“这不,刚好特别调查室成立了。人手精干,能力又强。这种细致活儿,交给你们,那是正合适!既能让你们熟悉委里的历史沿革,又能解决实际困难。两全其美嘛!”
两全其美?
这分明就是让你当清洁工。
指着这堆发霉的破纸片子去查那个涉及几百亿国资流失的惊天大案?
去查那个隐藏在权力巅峰的幕后黑手?
这是要把他们这把“利刃”直接埋在垃圾堆里锈死。
老钱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这种羞辱,比在南江被人拿枪指着还要难受。
林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老钱的胳膊,示意他放松。
然后,林风走进了那个满是灰尘的房间。
他随手扯开一个编织袋的口子。
里面是一堆发黄的单据。从印章的颜色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
“1998年第三季度差旅费报销单……”林风念出了第一张纸上的字,“某研究所,去往沈阳出差,火车票硬座,38元。”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张为民。
“张组长,您是想让我们,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理清楚?”
“对。”张为民点头,“要分类,要录入,要核对。这可是个大工程啊。不过你们放心,我不催进度。你们慢慢干,身体要紧。”
他的意思是:你们就在这儿干到退休吧。
没人催你们,也没人管你们。你们就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和这些被遗忘的垃圾一起烂掉。
这就是京城给这帮“外来户”的第一个下马威。
不仅冷,还绝。
林风突然笑了。
他把那张单据又塞回了袋子里,还在手上拍了拍灰。
“好。”
林风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让张为民都愣了一下。
“服从组织安排。这活儿,我们接了。”
张为民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
“好!到底是干过大事的年轻人,这就是有觉悟!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先安顿。缺什么少什么,跟我提,虽然……经费紧张,但我尽量协调。”
说完,张为民背着手,盘着他的珠子,哼着不成调的京剧,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叶秋终于忍不住了。
“组长!你疯了?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收破烂的!这一屋子垃圾,整理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啊,”小马也急了,“我的技术是用在这上面的吗?扫描这些破单据?”
林风没有急着解释。
他看着那个堆满麻袋的房间,眼神就像那个晚上他在海底看着那一点光亮一样,深邃而又执着。
“你们觉得这是垃圾?”
林风用手杖指了指那些编织袋。
“宋如海死了,硬盘第一层我们也看了,都是外围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家伙,也就是那个苍穹计划的核心,在二十年前就被抹去了。”
“如果他们做得天衣无缝,我们在现在的系统里早就查到了。正是因为这一查不到,说明线索只能在那些被废弃的地方。”
林风回过头,看着自己的三个战友。
“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是二十年前留下的痕迹。死人不会说话,硬盘加密解不开。”
“但是……”
林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凡走过,必留痕。哪怕是二十年前的一张打车票,只要它还在,只要我们愿意看,它就能告诉我们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有人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张为民想用垃圾堆埋了我们。”
林风冷笑一声。
“那我们就从这垃圾堆里,把他们的底裤给扒出来。”
“老钱,”林风下令,“去买口罩,N95那种。小马,去中关村配两台最好的扫描仪,钱我出。叶秋,你的胳膊不能动,你负责用眼睛看。”
“从明天开始,我们考古。”
那栋昏暗的苏式灰楼里,窗外的风声依旧。
但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压抑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在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后,终于等到猎物脚印时的兴奋和冷酷。
第257章 尘封的七零九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得出奇。
西单那个独立小院的窗户密封性不好,每天早上林风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都是一层薄薄的黄土。
从入职那天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里,那个所谓的特别调查室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垃圾分拣机。每天的工作内容极其枯燥,甚至可以说是机械化的。
老钱戴着双层口罩,把自己武装得像个去生化实验室的特工。他的任务最重——把那堆满另外房间的编织袋一个个拖出来,解开那不知打了多少个死结的绳子,然后把里面发霉、粘连在一起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分开。
“咳咳……这特么哪是档案,”老钱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把一张二十年前的报销单递给小马,“这简直是陈年老土。我感觉我肺里都能长出蘑菇来了。”
小马那边也不好过。
两台全新的高速扫描仪日夜不停地转着。那“嗡嗡”的电机声成了这栋灰楼里唯一的背景音乐。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是编写ocR识别程序,试图从这些模糊不清的手写字体里提取出哪怕一点有用的数据。
“别抱怨了。”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这都是历史。”
他现在的样子更像个老学究。左腿的石膏还没拆,依旧架在那个破木头箱子上。面前堆着几十本已经清理出来的文件。
而叶秋,则是这个流水线上最高级的质检员。
她的右臂还吊着,左手动作有些笨拙地翻动着小马打印出来的汇总表。因为不能干重活,林风特意给她安排了这个最费脑子的活儿——找异常。
“什么叫异常?”叶秋第一天问的时候,林风指着窗外的枯树说,“就像在全是杨树的林子里,突然长出一棵柳树。或者在一堆正常的吃饭发票里,突然夹着一张去桑拿城的白条。”
“大家停一下。”
叶秋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她左手拿着一张刚汇总出来的数据图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那种眼神,林风很熟悉,那是猎人发现了这兔子洞不对劲时的眼神。
“怎么了?”林风放下手里的一份关于95年食堂改造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我把这一周录入的所有报销单据,按照单位代号做了一个时间轴。”叶秋把那张图表放到林风面前,“你们看这个代号——709。”
林风低头看去。
图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颜色的折线,代表着科工委下属几十个不同的研究所和企事业单位。大部分折线都比较平缓,随着年份的推移呈现正常的增长或下降。
唯独那条红色的,标注着“709”的线,走势极其诡异。
从1995年开始,这条线一直处于极低的位置,每年的报销总额甚至不到其他同级别研究所的十分之一。说明这个单位也就是个边缘部门,没什么大项目。
但在1998年年初,这条线突然像坐了火箭一样,垂直拉升。
短短三个月内,报销金额翻了整整一百倍!
然后在1998年的年底,这条线又像是被一把刀斩断了一样,瞬间归零,直接消失了。
“断崖式归零?”林风用手杖指了指那个断点,“这单位撤销了?”
“对。”叶秋点头,“我在另一堆关于机构改革的文件里找到了,1999年初,科工委下发红头文件,撤销‘特种稀有金属应用研究所’,也就是这个709所。人员分流,资产划拨。”
“特种稀有金属……”小马在旁边念叨着这个名字,“稀有金属,稀土?”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所有人的神经。
他们在南江拼死拼活查的不就是稀土吗?那个加密硬盘里的“苍穹计划”,核心不就是要把稀土提炼成可以用于国防和芯片的高端材料吗?
南江的稀土走私是为了给谁供货?那些被提炼出来的战略物资最后流向了哪里?
“1998年……”林风喃喃自语,“那个硬盘锁死的时间,也就是苍穹计划被迫对外宣称失败暂停的时间,也是这一年。”
时间对上了。
“把709所那一年突增的报销细目调出来。”林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要看看,这突然多出来的一百倍预算,他们用来买了什么。”
小马立刻扑向电脑。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清单。
大家围了过去。
原本每个人都以为会看到各种昂贵的进口设备、精密的实验仪器,或者是大量的原材料采购。毕竟搞科研,那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但当清单真正展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设备。
没有仪器。
这一长串清单上,竟然百分之八十都是“差旅费”和“会议费”。
“这不对啊。”老钱虽然不懂科研,但也知道这是公款吃喝的节奏,“一个搞科研的所,一年不开工,光出差旅游?”
“看地点。”林风指着那一排排目的地。
第一页:潮山。
第二页:潮山。
第三页:南江省潮山市……
整个屏幕,像是被“潮山”这两个字刷屏了。
“潮山……”叶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受伤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里不是旅游胜地,那里只有蔡家,只有走私码头,只有……最好的重稀土矿。”
一个位于北京的科研所,在撤销前的一年,把全所的人都派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潮山。
这不是旅游。
这是“蚂蚁搬家”。
“他们在做什么?”小马有点没想通,“如果是去买矿,应该走采购及合同啊。为什么走的还是全是差旅报销?”
林风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因为不能走采购。”林风的声音很冷,“1998年,国家对重稀土的管控刚刚开始收紧。作为科工委下属的研究所,如果要正规采购大量的重稀土,必须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批流程。每一吨都要备案。”
“但是……”林风指了指那些几百块、几千块的零散报销单,“如果是几百个人,每人每次去,用随身行李带回来几十公斤呢?”
那就是几吨、几十吨!
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隐蔽的方式,把大量的国家战略资源,神不知鬼不鬼地运进了北京,运进了这个709所。
“蚂蚁搬家。”叶秋想起了在南江时看到的那种走私手法,“二十年前他们就在用这招了。”
“还有这个会议费。”小马指着另一栏,“地点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度假村。好几次会议,每次花费都是几十万。参会名单呢?”
小马点开附件。
那是空的。
只有一张发票扫描件,上面写着“技术研讨会”。
“几十万的会,没名单?”老钱哼了一声,“这钱八成是被套出来了。”
“不,也许是真的开了会。”林风摇摇头,“但参会的人,是不能写在名单上的。”
他想起了魏东。那个在南江案子里曾经作为技术顾问出现过的名字,那个已经在档案里“查无此人”的专家。
如果709所就是“苍穹计划”的执行单位。
那么在1998年,他们用蚂蚁搬家的方式搞来了原料,又在京郊秘密开会攻克了技术难关。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苍穹计划”在那个时候,不仅没有失败,反而……成功了!
那为什么对外宣称失败?为什么要撤销709所?为什么要把这些原始单据埋在垃圾堆里?
答案只有一个。
有人偷走了这个成果。
有人把这个用国家经费、国家资源、无数专家的心血堆出来的“镇国神器”,私吞了,变成了他们自己的私产,或者……卖给了别人。
“哗啦。”
老钱那边又倒出来一袋子新档案。
“主任!”老钱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们过来看这个!”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发霉的黑色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显然不是公家的档案,而是私人物品。封皮都已经烂了,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看样子是被人不小心夹在一堆报纸里扔进编织袋的。
林风拄着拐杖走过去:“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工作日志。”老钱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字迹都洇了,但我刚才抖落出来一张这个。”
他递给林风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名片。
那个年代的名片设计都很土,烫金的大字,白色的底。但这名片的材质却好得出奇,即二十年后的今天,拿在手里依然有韧性。
名片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赵建国
国防科工委计划财务司副司长
在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钢笔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而飞扬:
“那一晚,我们改变了历史。——1998.9.19”
9月19日。
林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日子他太熟悉了。张敬业案涉案硬盘的密码是这一天,那个让无数人命运改变的时间节点也是在这一天。
“这本笔记本是谁的?”林风问。
“没写名字。”老钱翻到封底,“但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奇怪的图。”
那是一个简单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像是眼睛一样的圆圈。
“苍穹……”林风脱口而出。
苍穹之眼。这正是“苍穹计划”那个未曾公开的logo。
“看来我们没白吸这几天的灰。”林风把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心,“我们找到了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原点。”
709所。
赵建国。
1998年9月19日。
这三个看似不相关的词条,通过这张垃圾堆里的名片,被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小马,”林风的眼神从学究变成了猎人,“查赵建国。我要知道他现在的职位,还有……他去过哪些地方。”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五秒钟后。
“查到了。赵建国,现任国防科工委常务副主任(正部级),党组成员。主管……那个……泰坦科技集团。”
果然。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庞然大物。
“泰坦科技。”林风咀嚼着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的巨人。看来,咱们这次要面对的,还真是个大家伙。”
“那709所撤销后的人员去向呢?”叶秋追问。
“大部分分流到了泰坦科技下属的各个子公司。”小马看着屏幕,“只有一个首席专家,在撤销前一个月因病离职,档案被移交到了街道办。”
“谁?”
“魏东。”
名字对上了。
“魏东……”老钱挠挠头,“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是不是咱们在南江的时候听过?”
“对。”林风点头,“在那个海关关长的供词里,提到他们走私的那批货,最早的技术标准,就是哪怕参考一个叫魏东的人的论文定的。”
一个掌握着核心技术的首席专家,在计划成功前夜“因病离职”。
这比那一百倍的差旅费还要反常。
“找这个魏东。”林风下令,“既然档案里说到了街道,那就顺着藤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垃圾堆,咱们还得继续刨。”
窗外的风停了。
但林风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堆尘封的故纸堆里酝酿。
第258章 消失的专家
查找魏东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诡异。
西单灰楼二层,小马盯着那台不知道是几手的联想电脑屏幕,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暴躁。
“邪了门了。”
小马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组长,这人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林风放下手里正在分类的发票,拄着手杖走过来:“怎么通过?上次不是说档案移交街道了吗?”
“是移交了。”小马指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社保系统界面,“1998年10月,也就是赵建国那张名片时间的后一个月,魏东的人事关系从709所转出,落到了西城区一个月坛街道办事处。档案状态显示为辞职。”
“然后呢?”
“然后就断了。”小马摊开双手,“从那以后,只有前三个月的社保缴纳记录,之后就停了。医保没有使用记录,公积金没动过,甚至连后来推行的二代身份证换发信息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如果不换二代证,在这个数字化管理的社会里几乎寸步难行。买不了火车票,住不了酒店,办不了银行卡。
“也许出国了?”叶秋在旁边插了一句。
“查了出入境记录,没有。”小马摇头,“国内户籍系统也显示未注销。这说明他既没死,也没走,就这么……挂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是所谓的“幽灵人口”。
“泰坦科技那边呢?”林风问,“他们接手了709所的资产和大部分人员,魏东作为首席专家,他们就没有返聘或者从相关记录?”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小马调出另一份名单,“你看泰坦科技成立初期的专家顾问团名单,连当年709所看仓库的管理员名字都在后勤部那挂着,唯独没有魏东。就好像……整个系统都在刻意抹除这个人的存在。”
刻意抹除。
这四个字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分。
在体制内,如果一个人被这样彻底地遗忘,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犯了不可饶恕的政治错误被雪藏,要么,他手里掌握着某些人致命的把柄,必须消失。
结合98年那个敏感的时间点,显然是后者。
“别在网上查了。”林风当机立断,“网上的痕迹可以删,但只要人活着,就得吃饭,就得拉屎撒尿。他在北京生活了几十年,总不可能真的成仙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拭窗台的老钱:“老钱,把你那身行头换换。咱们去趟月坛街道。”
老韩那辆破GL8还在修,几个人只能打车。
到了月坛,林风没直接去那个办事处,那里的人事科估计全是新来的小孩,二十年前的旧账早就不知道堆在哪个地下室发霉了。
“找居委会大妈?”老钱建议道。
“大妈消息灵通,但警惕性太高。咱们几个外地口音,一问这种敏感人物,前脚走后脚就能传遍整个胡同。”林风摇摇头。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棋牌室。
说是棋牌室,其实就是个在两栋楼之间搭的简易棚子。几张破桌子,围着一群退休的大爷在下象棋、打升级。烟雾缭绕,全是京片子味儿。
老钱今天穿得特别像回事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跨栏背心外面套个衬衫,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他在门口买了包“中南海”,熟门熟路地凑过去。
“老爷子,这车我看一步啊?”
“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下棋的大爷眼皮都不抬。
“这棋我都看出来了,我不语憋得慌啊。这步马不跳,老帅就得被人闷宫了。”老钱嘿嘿一笑,顺手给大爷递了根烟。
大爷接过烟,扫了老钱一眼:“当过兵?”
“那可不。西南边儿蹲了几年猫耳洞。”
一听是战友,虽然不一个年代,那距离感瞬间就拉近了。
不到半小时,老钱就跟这一圈大爷称兄道弟了。从国际局势聊到养老金,最后顺理成章地扯到了这片的老住户。
“您说709所那个魏工啊?”
当老钱终于把话题引到魏东身上时,一个姓刘的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棋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个人才啊。当年那可是咱们这片的文曲星,见谁都乐呵呵的。可惜了,命不好。”
林风和叶秋坐在角落里喝茶,竖着耳朵听。
“怎么个命不好法?”老钱赶紧给刘大爷点上火。
“疯了。”刘大爷指了指脑袋,“或者是傻了。反正98年那会儿,大家正看春晚呢,他突然被人从单位送回来,说是犯了错误,精神受了刺激。”
“后来呢?”
“后来老婆跟人跑了,孩子好像也出国了。房子……那原来是单位分的房,后来单位说他没产权,给收回去了。那时候大冬天的,就被赶出来了。”
刘大爷摇摇头,满脸唏嘘,“也是他自己作。听说他为了几张破图纸,差点把单位领导给打了。这读书人要是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他人现在在哪儿呢?”老钱问到了关键点。
“前几年听说在大兴那边的庞各庄给人家看果园。后来拆迁了,听说没地儿去,就在那个回迁小区附近捡捡破烂。”旁边另一个大爷插嘴道,“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菜市场那头翻垃圾桶呢。造孽啊,当年多体面一人。”
大兴,回迁小区,捡破烂。
这就对上了。
从当年的首席科学家,到如今的流浪汉。这二十年的跨度,是用一个人的尊严和人生填平的。
找到了线索,林风一刻也没停。
虽然腿脚不便,但这次他也一定要跟去。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时代碾碎的人,到底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真相。
大兴比市区荒凉得多。那个所谓的回迁小区,其实就是一大片还没完全建好的安置房,周围满是荒草和土堆。
风一吹,黄沙漫天。
他们在小区外蹲守了整整一下午。
叶秋买来几个煎饼果子,几个人就在车里啃着。直到天快擦黑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军大衣,上面全是油污和破洞。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踩扁的塑料瓶。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两口粗气。
他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前,熟练地用一直长铁钩在里面翻找。
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酸。
“是他吗?”叶秋的声音有点发颤。她看过魏东当年的档案照片,那时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实验室里。
和眼前这个为了一个矿泉水瓶就要弯腰努力半天的乞丐,简直是两个物种。
“是他。”林风看到了那个老头耳后的那颗黑痣。那是档案里特意标注的体貌特征。
“下车,别吓着他。”
林风推开车门。
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让叶秋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烟和一瓶二锅头,还有一袋热乎的肉包子。
他们慢慢地走过去。
老头还在专注于那个垃圾桶。他似乎找到了半块别人吃剩的三明治,拿起来看了看,有些犹豫要不要放进那个脏兮兮的口袋里。
“老魏?”林风轻轻地喊了一声。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黄昏的垃圾堆旁炸响。
老头猛地一哆嗦,手里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
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那是种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小动物才有的眼神。
“我……我不是……我不姓魏!”
老头声音沙哑,语无伦次,转身就要跑。但他腿脚不好,被那个蛇皮袋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哎,慢点!”老钱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别抓我!别抓我!”老头在老钱怀里拼命挣扎,像疯了一样大喊,“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那图纸我都烧了!真的烧了!别打我了!”
那一瞬间,林风看到老头的棉袄领子扯开了,露出了脖颈上的一道长长的伤疤。
那是陈年烫伤。
像烟头,又像是烙铁。
林风的心里猛地一抽。
这二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人要打你。”林风拄着拐杖走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不是泰坦科技的人。我们是……来听你说那个没说完的故事的。”
他试探性地提了一个词:“709所。”
仅仅是这三个字。
老头突然不挣扎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林风,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流了下来,冲出两道沟壑。
“709……”
他喃喃着这三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悲凉。
“没了……都没了……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赵司长说签字就给经费……骗子……都是骗子……”
他开始用一种奇怪的节奏拍打着地面,嘴里哼着根本听不清的调子,眼神开始涣散。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
只要触碰到那个核心刺激源,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切断理智,逃进疯癫的避难所。
“别问了。”叶秋看不过去,把那袋包子塞进老头手里,“先让他吃点东西。”
老头看到了包子,那热腾腾的香气瞬间唤醒了他的生物本能。他一把抓过包子,甚至连塑料袋都不撕开,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林风看着这个如同野兽般进食的首席专家,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比在南江面对走私船时还要旺。
他知道,眼前这个疯老头,就是打开那个充满罪恶的潘多拉魔盒的唯一钥匙。而不让他疯,甚至保护他不再受伤,将会是比查案更难的任务。
“老钱,”林风低声下令,“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这附近找个招待所住下。盯着他,别让他离开咱们的视线。我有预感,盯着这里的,不止我们一拨人。”
夜色降临。
荒凉的大兴郊外,风声呜咽。
第259章 泰坦的阴影
大兴的夜,格外长。
林风那一晚几乎没睡。
他坐在临时找的招待所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老钱轻微的呼噜声。魏东已经被他们“请”进了隔壁房间,由老钱和叶秋轮流看着。那老头吃了包子,又喝了半瓶二锅头,或许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在暖气房里睡觉,睡得死沉,偶尔还能听到几句模糊的梦话,全是关于数据的。
天刚蒙蒙亮,林风就叫醒了小马。
“回灰楼。”林风眼神里满是血丝,但格外清醒,“这边留老钱盯着,叶秋策应。我们得回去查查那个大家伙。”
那个大家伙,就是魏东疯癫话语里反复提到,也是吞没了709所一切遗产的——泰坦科技集团。
回到西单那个不起眼的小院时,正好早上八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那栋苏式小楼依然灰扑扑的,丝毫看不出这里竟然藏着一个“特别调查室”。
林风一进办公室,就给了小马一个任务:“进内网,先把泰坦科技这几年的公开财报和我们的内部审计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看他们的家底。”
“公开的?”小马有点疑惑,“公开那都是做给股民和上面看的,能有真东西?”
“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要看的不是他们想让我们看的,而是他们没藏好的。”林风冷笑一声。
趁着小马干活的间隙,林风开始研究泰坦科技的组织架构图。
这真是一个庞然大物。
泰坦科技集团,直属科工委管理的特大型央企。主营业务涵盖了特种材料、航空航天配套、高端芯片制造等多个领域。旗下拥有三家上市公司,几十个全资子公司,员工数万人。
而在那张如蜘蛛网般复杂的股权结构图顶端,赫然写着董事长的名字:
郭泰。
这个名字,魏东昨晚的疯话里提到过。
“组长,你看这个。”
半小时后,小马突然叫了一声。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林风。屏幕上是泰坦科技近五年的研发投入报表。
“数据很漂亮是吧?”小马指着那条连年攀升的曲线,“去年他们的研发总投入达到了惊人的八十亿!占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这在整个军工行业都是第一梯队。”
“但是?”林风听出了话里有话。
“但是你看产出。”小马调出另一张表,“这八十亿里,真正形成专利转化或者也是有实物成果的,不到十亿。剩下的七十亿去哪了?”
“失败成本?”
“哪有这么高的失败率?”小马不屑地撇嘴,“而且你看这些研发项目的名字:高分子复合涂层研究、深海耐压材料实验……这些项目每年都能立项,每年都能把钱花光,然后每年结论都是取得阶段性进展,却永远没有结项。”
“只花钱,不出货。”林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套路他熟。在南江,宋如海也是这么玩的。用虚假的研发项目把钱洗出去,或者变成某些人的私房钱。
“而且,我查了他们这几个大项目的合作方。”小马神神秘秘地打开一个文档,“这些所谓的科研外包公司,注册地全是开曼群岛或者维尔京群岛。典型的离岸操作。”
林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用国家的钱,假装搞科研,实则通过海外外包公司把资产转移出去。这就是一场披着“科技兴国”外衣的巨大洗钱游戏。
而那个消失的“苍穹计划”,或许就是他们这场游戏的遮羞布,甚至是原始资金的来源。
就在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没等林风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依旧盘着那一串有些年头的金刚菩提手串。
张为民。纪检组副组长,也是林风现在的顶头管家。
“哟,林主任,今天怎么门窗紧闭的?屋里也不透透气。”张为民背着手,像是个来遛弯的大爷。
林风心里一紧,给小马使了个眼色。小马手速极快,直接按下了老板键,屏幕瞬间变成了那枯燥的档案整理系统。
“张组长早。”林风想起身,无奈腿脚还没好利索,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刚从小马那核对一下旧档案的数字化进度。屋里有点灰,就没开窗。”
“好,好,勤勉是好事。”张为民也不见外,直接拉了把还有些松动的木椅子坐在林风对面,“你们这身体情况,就别太拼命了。这废纸堆嘛,二十年了都没人动,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他嘴上说着不仅要轻松,但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过林风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泰坦科技组织架构图”。
视线停留了两秒,张为民笑了。
“林主任对泰坦科技感兴趣?”
这老狐狸,鼻子真灵。
林风知道藏不住,索性大方承认:“是啊张组长。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709所撤销后并入了泰坦,随手就查了查现在的去向。毕竟也是咱们委里的龙头企业,学习学习。”
“学习好啊。”张为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手里珠子揉得咔咔响,“不过啊,林主任,你是从地方上来的,有些京城的规矩,可能还不太适应。”
“哦?请张组长指教。”
“泰坦科技,那是咱们国家的脸面。”张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每年那么多军工订单,那么多保密项目。它不仅仅是一个企业,它更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哦不,是一个庞大的责任体。”
差点说漏了嘴,或者,他是故意的。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企业是红线,有些企业是禁区。泰坦,就是那个雷区。”
张为民站起身,走到林风身边,拍了拍他受伤的肩膀:“林主任,你年轻,前途无量。别因为一时好奇,踩了不该踩的雷。到时候炸了腿是小事,炸得粉身碎骨,那可就可惜了。”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林风抬起头,迎上张为民的目光,笑了笑:“谢谢张组长提醒。不过我这人腿脚本来就不好,已经是个瘸子了,也不怕再瘸一条。再说了,咱们纪检干部的职责,不就是排雷吗?”
空气瞬间凝固。
张为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种弥勒佛般的和气:“哈哈,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冲劲有时候和鲁莽,也就一线之隔。行了,你们忙,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对了,晚上别加班太晚,这胡同里黑,路不好走。”
说完,他把手串往手腕上一套,背着手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马,查监控。”
“什么监控?”小马一愣。
“咱们这院子外面的。”林风指着窗外,“张为民来得太巧了。我们昨天刚去大兴找了魏东,今天回来一查泰坦科技,他就顺路过来了?哪有这么多巧合。”
小马立刻明白了。
他在电脑上输入了几行指令。灰楼虽然破,但作为科工委的独立办公点,外围的安防监控还是有的。
屏幕上跳出了昨晚到今早的大门口录像。
“快进。”林风盯着屏幕。
画面飞速跳动。从深夜的寂静,到清晨清洁工扫大街。
“停!”
林风按住了小马的手。
画面定格在早上六点五十。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过灰楼门口,然后在那个不起眼的墙角停了下来。
车没熄火。
一直停到现在。
“车牌是假的。”小马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京A8”开头的牌照字体不对。
“不光是这一辆。”林风指着屏幕另一角,“看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早上五点就出摊了,到现在三个小时,虽然煎饼做得很像样,但他时不时就会往咱们院子里瞟一眼。而且,他耳朵上挂着的不是蓝牙耳机,那形状,像专业的对讲耳麦。”
被包围了。
张为民刚才那句“路不好走”,根本不是什么关心,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只要他们踏出这扇门,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组长,那老钱那边……”小马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白。
如果这里被盯上了,那昨晚他们去大兴找魏东的事,恐怕也早就暴露了。既然他们敢来这儿警告,那对于那个疯了的魏东……
“给老钱这打电话!”林风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椅子。
小马手忙脚乱地拨通老钱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每一声“嘟”,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风的心口。
“该死!”林风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大意了。他以为把人留在郊区,只要不来市区就不会引人注意。但他低估了泰坦科技,或者说低估了那些要把所谓“脸面”维持下去的人的能量。
在北京这地界,要想找一个人,对于手握雷区资源的人来说,太容易了。
手机终于接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老钱的声音,而是一阵嘈杂的风声,还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老板!跑!带着他跑!”
那是老钱的吼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在肉体上。
电话断了。
林风的手冰凉。
“出事了。”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虽然腿疼得厉害,但他眼神里的杀意已经压不住了。
“叶秋在哪?”
“她在车上,负责外围了望。”
“通知叶秋,立刻汇合。我们现在就去大兴!”林风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枪上膛,“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走正路,那咱们就闯出一条路来!”
窗外,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启动,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第260章 没有发出的请柬
大兴突围之后,特别调查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魏东虽然被救了回来,暂时安置在老钱从战友那儿借来的一个郊区驾校宿舍里,但他受到惊吓过大,整个人处于半疯癫的闭锁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林风他们也明显感觉到了压力的升级。
灰楼周围的眼线撤了,或者说,换成了更隐蔽的方式。那种被一双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周五傍晚,夕阳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在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林风正在办公室吃着盒饭,小马在旁边修那台总是死机的打印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叶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同城闪送。”门外是个年轻小伙的声音,“请问是林风先生吗?有您的加急件。”
林风示意叶秋开门。
快递员递进来一个黑色的信封,那种只有在高端商务场合才会用到的特种纸,摸起来有种厚重的质感。
这里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封口处甚至都没用那种廉价的不干胶,而是用一枚小巧的火漆印封得死死的。
图案是一匹腾空的马。
林风裁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依然是那种纯粹的黑色,只有中间烫金的几行字:
【林主任:】
【今晚八点,燕西马术俱乐部,V6包厢。】
【有些朋友想认识一下,也有些误会想解开。】
【车牌号:京A·8xxx】
没有落款。
但这封没有发出地址的请柬,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名片。
燕西马术俱乐部,那是京城所谓“顶级圈层”的后花园。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是真正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消遣的地方。而那个京A8的车牌,更是权力的图腾。
“鸿门宴。”叶秋瞥了一眼卡片,冷冷地评价,“上一次去大兴是火攻,这次估计是糖衣炮弹。”
“不,这次不一样。”林风把卡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种烫金工艺,摸上去有微凸的触感,每一个字都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上次烧房子的,只是外围的狗腿子,比如泰坦科技那些急于表忠心的保安处长。”林风分析道,“但这次这几张卡片,代表的是真正拿着狗链子的人。他们坐不住了。”
“去吗?”老钱擦着手里的扳手问道。
“去。”林风把卡片放进口袋,“人家都把车牌号写得这么明白了,这是在亮肌肉。我要是不去,他们会真以为我怕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尊神仙,能让张为民这种老油条都不得不当看门狗。”
晚上八点。
京西,燕山脚下。
这里不同于市区的喧嚣,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被精心修剪过的青草味和马粪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这是一家私人会员制的顶级马术俱乐部。巨大的室内马场穹顶足有二十米高,用的全是进口的无影灯,从外面看像是一座发光的水晶宫。
林风拄着那根黑色的碳纤维手杖,下了老韩那辆破GL8。
门口的保镖本来想拦,但看到林风手里那张黑色请柬,脸色瞬间从冷漠变成了恭敬,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林先生,那是V6包厢,少爷等您很久了。”
没有电梯,只有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林风每走一级台阶,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里的安防布局。监控死角很少,保镖很专业,全是挂着耳麦的精壮汉子。
推开V6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推杯换盏。
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大男孩。这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手工骑士服,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马靴,手里拿着一根短马鞭,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场里正在奔跑的马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林风会以为他是个刚从北大图书馆走出来的学生。
“林主任,久仰。”
年轻人笑着走过来,没有伸手,而是很自然地用马鞭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请坐。我是赵瑞。”
赵瑞。
这两个字在京城的圈子里,比任何头衔都管用。圈里人称“赵家四少”,因为他父亲在家里排老四,而这位四少爷,是京城最有名的“掮客”。他从不做具体的生意,但每一个大项目的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林风入职前做过功课:他父亲,正是科工委那位分管泰坦科技的实权副主任,赵建国。
“赵公子。”林风微微颔首,没叫那个满大街都是的“四少爷”。
他没客气,坐了下来。腿上的旧伤让长时间站立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喝点什么?”赵瑞走到吧台前,熟练地倒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这虽然不是什么拉菲,但胜在口感够烈。我觉得林主任应该会喜欢。”
他把酒杯推到林风面前。
林风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赵公子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喝酒吧?”
“林主任快人快语。”赵瑞笑了,那种笑容很得体,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林主任最近工作压力大,还受了伤,挺不容易的。我这人呢,最见不得人才受委屈。”
他指向窗外那一匹正在跨越障碍的纯血马。
那马浑身赤红,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流动如水,爆发力惊人。
“那是汗血。”赵瑞说,“纯种的阿哈尔捷金马,从中亚那边空运过来的,光运费就五百万。但这马有个毛病,太烈。”
“哦?”
“刚来的时候,不让骑,甚至还会尥蹶子踢人。”赵瑞晃着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我的驯马师花了整整三个月,用鞭子抽,用糖块喂,都没用。林主任,你知道最后怎么驯服的吗?”
林风没说话。
“饿着。”赵瑞轻描淡写地说,“饿了它七天七夜。最后它连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求食吃。那时候,我再骑上去,它就变成了最温顺的坐骑。”
他转过头,盯着林风:“人有时候也跟这马一样。有本事是好事,但如果不知道谁是主人,那就得学会挨饿。”
林风听懂了。
这是在比喻。那匹马就是他林风,或者说是特别调查室。如果依然这么不知好歹去查709所,去惹泰坦科技,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饿死在那个灰楼里。甚至,像那匹马一样跪下来。
“赵公子这故事讲得不错。”林风终于拿起了酒杯,不过他没喝,只是把玩着里面晶莹剔透的冰块,“不过,我小时候在农村,也养过马。”
“噢?”
“农村的马没那么娇贵,也不用什么纯血。”林风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硬,“那是驮货的骡马。它们脾气也倔。我记得有个道理是,如果你想让骡马干活,你得给它吃饱。但如果你想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甚至还拿鞭子抽它……”
林风手一松。
啪!
厚重的铅晶玻璃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虽然没碎,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它可能会真的尥蹶子。”林风看着赵瑞,眼神像刀一样,“到时候踢断的可不仅仅是主人的腿,或者是……肋骨。”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门外的保镖似乎听到了动静,推门就要往里冲。
“滚出去!”赵瑞没有回头,厉声喝道。
保镖们立刻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赵瑞看着林风,突然笑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手:“好!好一个尥蹶子!林主任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硬骨头。我就稀罕这种有血性的人。”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封。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有些东西。”赵瑞坐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林主任,我知道那个灰楼条件艰苦。科工委的编制嘛,水深得很。很多人熬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正处。但只要你愿意把那块硬盘……哦不,甚至是硬盘里的东西忘掉,交给我保管。”
他指了指那个红包。
“这也不是钱,太俗。”赵瑞说,“这里面是一张调令复印件。一个月内,我可以让你那个副字去掉。也就是正处级。而且不是在调查室这种清水衙门,可以去科工委办公厅,或者下面那个大企业的监事会主席。年薪百万,有权有势,比你在那破楼里翻垃圾强一百倍。”
副处到正处。
在体制内,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对于林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坐上了火箭。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他们可以轻松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就像决定一匹马的口粮。
林风拿起那张信封。很轻,但他觉得很沉。
不是因为那是前途,而是因为那背后,是魏东那种被毁掉的人生,是709所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是苍穹计划被窃取的国运。
用国家的血,来换个人的红顶子。
如果是上辈子,或者是刚重生的林风,大概会犹豫。
但经历了南江的台风,公海的跳机,他已经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了。
撕拉——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林风当着赵瑞的面,将那个红色的信封,连同里面那张许诺着锦绣前程的纸,撕成了两半。
再叠起来,撕成四半。
最后撕成了一堆红色的纸屑,洒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地毯上。
“赵公子。”林风站起身,拄着那根手杖,这一刻,他的身影显得无比挺拔,“我这人腿脚不好,跪不下去。而且我还有个职业病,就是这手啊,特别沉。我就喜欢拿那种重的东西,比如……那块几十G的硬盘。”
他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嘲讽:“锻炼臂力挺好的,不是吗?”
赵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种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他死死地盯着林风,手里的马鞭被他一点点地折成了U型。
“林风,你知道在北京,拒绝我的人,最后都去哪了吗?”赵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林风整理了一下领带,“但我知道,709所的魏工去了哪。我也知道,苍穹计划去了哪。而我也很好奇,那些偷东西的人,最后会去哪。”
“可能不是监狱。”林风凑近了一点,低声说,“可能是地狱。”
说完,林风没有再给赵瑞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出了那个奢华的牢笼。
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
那是赵瑞狠狠地砸碎了那杯威士忌。
夜风很凉。
林风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叶秋已经在GL8的副驾驶等着了。
“谈崩了?”叶秋看林风的表情就知道。
“崩了。”林风坐上车,把手杖放到一边,长出了一口气,“但我撕了他的请柬,也等于接下了他的战书。从今晚开始,这场戏,咱们只能唱下去了。”
“去哪?”老钱问道。
“回驾校。”林风看着车窗外京城的灯火阑珊,“去看看魏工醒没醒。赵家既然急着送这么大的礼,说明魏东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致命。”
风雨欲来。
这场关于国家机密和个人命运的博弈,才刚刚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第261章 凌晨的火光
从燕西俱乐部出来,时间刚过九点。
深秋的京城已有寒意,老旧的GL8在五环路上跑得呼呼作响,车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直往领子里钻。
“老板,那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挺黑啊。”老钱一边开车,一边瞥了眼后视镜里的林风。
“会咬人的狗不叫。”林风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伤腿,“赵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最懂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张请柬我撕了,接下来就该是刺刀见红了。”
“怕他个球。”叶秋坐在副驾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鹿皮,正仔细擦拭着一把折叠多功能钳,“在南疆咱们命都豁出去了,还在乎这几个二世祖?”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他不怕赵瑞,但他怕赵瑞那种做事不择手段的风格。那种人,是不会讲什么“祸不及家人”的道义的。
“小马那边还没睡?”
“没呢。”叶秋看了一眼手机,“这小子把监控系统玩出花来了,说是用闲置的算力做了一个什么动态捕捉,只要有那个驾校附近的画面异常,他的手机就会警报。”
话音未落,林风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蜂鸣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响。
是小马打来的。
“组长!出事了!驾校那边有情况!”
小马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刚刚监控捕捉到了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没挂牌,直接冲进了驾校后门。魏工住的那栋楼后面是个摄像头死角,但我从侧面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火光!”
“火?!”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甚至没等到第二天,仅仅是两个小时,赵瑞的反击就到了。而且用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是直接的暴力清除。
“老钱!加速!去大兴!”林风吼道。
“大家坐稳了!”
老钱一脚油门踩到底,这辆开了二十万公里的老破车发出类似拖拉机的咆哮,直接在应急车道上拉出一道残影。
驾校位于大兴南边一个快要拆迁的村子里。
等林风他们赶到时,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该死!”
林风透过车窗,那栋两层的砖混老楼已经被火舌吞噬了一半。一楼那两扇贴着陈旧对联的窗户,正在往外喷吐着黑烟。
那里正是魏东的房间!
“老钱!去救人!”
车还没停稳,林风已经推开了车门。他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叶秋一把扶住他,还没等林风说话,她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你别动!我去!”
叶秋虽然肩膀有旧伤,但多年的特警本能让她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老钱更是直接从后备箱拎起一个灭火器,吼着跟了上去。
林风咬着牙,拄着拐杖往那边跑。
火势很大。
这是那种老式的预制板楼,走廊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旧沙发、纸箱子,全是易燃品。那帮骑摩托车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燃烧瓶直接把唯一的出口封死了。
“魏工!魏东!”林风大喊。
没人回应。只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不知道哪家液化气罐发出的滋滋声。
完了吗?
林风心里一沉。那个掌握着“苍穹计划”最后秘密的老人,那个捡了三年破烂只为活着的老专家,难道就这样被烧死在这场罪恶的大火里?
就在这时,一楼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被“哐”的一声踹开了。
浓烟中,两个人影滚了出来。
是老钱!他背上背着一个裹着湿棉被的人。叶秋跟在一边,手里还死死护着头部。
“咳咳咳……娘的,这烟真呛人!”老钱把人放在小院的空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脸熏得跟黑炭一样。
林风冲过去,一把掀开那床还在冒热气的湿棉被。
魏东蜷缩在里面,浑身都在发抖,花白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
“魏工!魏工你没事吧?”林风拍着老人的脸。
魏东眼神涣散,像是根本听不到林风的声音。他的手死死抓着胸口那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嘴里像念经一样重复着:“没了……都没了……我的本子……我的本子啊……”
林风瞬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是魏东这二十年来,哪怕捡破烂也要藏在床底下的工作笔记。那是他被开除、被抹黑、被社会抛弃后,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也是唯一能证明“苍穹计划”成功过的东西。
“老钱,里面还有什么能救的吗?”林风抬起头。
老钱摇了摇头,指着那已经变成火炉的房间:“进去就是个死。刚才要不是叶秋妹子动作快,用水淋湿了被子,我们仨都得出不来。那帮孙子用的是加了助燃剂的汽油弹,太毒了。”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楼的房顶塌了。
火星四溅。
最后一丝抢救证据的希望,也没了。
林风看着那烧红的废墟,拳头捏得咯咯响。这是杀人诛心。赵家不仅要毁掉证据,更要毁掉这个老人最后的精神支柱。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先到的是消防车,紧接着是两辆派出所的警车。
“让让!都让让!”
几个民警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拉警戒线。带头的所长看了一眼还没灭的火,又看了看林风这一群狼狈不堪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谁报的警?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报的。”林风站起身。
“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嘛?纵火?”所长打量着林风,语气不善。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起火灾都是大事。
“我是过路的。”林风平静地说,拿出了那本黑色的工作证,“科工委纪检组。”
所长接过证件,借着车灯看了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把证件递了回来:“原来是上面的领导。这火……”
“有人蓄意纵火。”林风指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现场还有那几辆没来得及跑远的摩托车辙印。我建议你们立刻封锁周边路口。”
“这不用领导教。”所长有些不耐烦,他显然不喜欢这种外行指挥内行的感觉,“我们已经在查了。那个老头是受害者?他是谁?跟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个重要证人。”林风一边说,一边示意叶秋和老钱把还在瑟瑟发抖的魏东扶上车。
“等等!”所长一步跨过来,拦住了车门,“人你不能带走。这是刑事案件现场的当事人,得跟我们回去做笔录,还得配合火灾调查。”
“不行。”林风拒绝得很干脆。
“领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所长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别管你是哪的纪检,到了这儿,就得按程序办。人要是带走了,这案子我们怎么查?要是嫌疑人呢?你负得起责吗?”
周围的几个警察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风看着所长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心里清楚。如果今晚魏东被带进派出所,明天能不能囫囵个出来都不好说。赵家的手既然能伸到燕西俱乐部,伸进一个小小的派出所简直太容易了。哪怕是个“意外猝死”,或者就是简单的“精神病发作送医”,魏东这条线索就算彻底断了。
“我是纪检,你是警察。我们都有各自的职责。”林风上前一步,身体几乎贴上了所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这也涉及国家级保密案件。这个人的名字,已经在中纪委的保护名单上了。你确定要扣人?”
这当然是林风在诈他。魏东现在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更别提中纪委名单了。
但所长犹豫了。
体制内的人,最怕的就是那几个字:“国家级”、“保密”、“中纪委”。这每一个词这背后代表的水深,都不是他一个小所长能趟的。
“那你得给我个说法。”所长松了口,但还在找台阶下,“我要是回头交不了差……”
“人就在我们单位。”林风指了指GL8,“明天我会让人把移交手续发到你们分局。今晚,这是保护性拘留。”
说完,林风没再理会那几个警察,转身上了车。
“开车!”
GL8在警察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启动,离开那个还在冒烟的院子。
车上,魏东依然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孩子。
林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老人身上。
“魏工。”林风的声音很轻,“别怕。日记没了,咱们就不找了。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找回来。”
魏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死死抓着林风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颤抖着嘴唇说了一句:
“管子……老……管子……”
“什么?”林风没听清。
“管子……在……地下……”魏东说完这一句,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262章 魏东的记忆
西单背后的那栋苏式灰楼,今晚破天荒地在深夜还亮着灯。
魏东被安置在一楼原本堆放废旧报纸的杂物间里。这里其实已经算不上杂物间了,早在几天前,洁癖叶秋就把这儿清理了出来,甚至搬了两张行军床,权当值班室。没想到,现在成了临时安全屋。
老钱用冷敷袋敷着头上的包——那是救人时被塌下来的门框砸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娘的,那火放得真损,要是再晚那一分钟,这老头就熟了。”
林风没接话,只是盯着行军床上那个瘦小的身躯。
镇定剂的药效慢慢过了,魏东的手指动了动。
叶秋立刻把一条湿毛巾递过去,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柔。她这个只会拿枪和擒拿格斗的“经侦铁娘子”,此刻却显得格外有耐心。
“水……”魏东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喘息。
叶秋用棉签蘸了水,润了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轻声说:“魏工,在这儿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了。”
魏东慢慢睁开眼。灰色的天花板,依然挂着没来及清理干净的五六十年代的蛛网。这里虽然破旧,但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体制内的味道。
“这是……哪?”老人声音沙哑。
“科工委特别调查室。”林风走上前,拉了张旧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魏工,我是林风。就是把你从火里背出来的那个人。”
听到“林风”两个字,魏东的身子又要发抖,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这几天,他见过这群人,但大兴那场火让他对任何生人都充满戒备。
“别怕。”林风按住他的肩膀,力度适中,“你看,这是什么?”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铁盒子,那是老钱从灰堆里唯一抢出来的东西。一个上世纪的老式饼干盒。
魏东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猛地伸出满是燎泡的手,颤颤巍巍地抱住那个盒子,像抱住自己的孩子。
“我的……我的……”
“别急,听我说。”林风的声音很稳,“我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虽然您的笔记都烧了,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魏东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团黑灰。
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他用生命记录了二十年的数据,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烬。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浑浊的沟壑。
“都没了……他们赢了……他们一直都能赢……”魏东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就不该……不该想着翻案……我就是个捡破烂的啊!”
“不,他们没赢。”
林风突然打断了他的哭声。
“如果他们赢了,就不会害怕几本笔记。如果他们赢了,就不会像疯狗一样去烧你的房子。”林风盯着那团灰烬,“他们是在怕你,魏工。他们在怕一个即便捡破烂、住在垃圾堆里,也依然没忘了‘苍穹’两个字的人。”
“苍穹”这两个字,就像一个魔咒。
魏东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林风。
“林主任……”魏东终于改了口,不再叫那个疏远的“领导”,“你知道‘苍穹’到底是什么吗?”
林风摇摇头:“我只知道很多人为了它死了,很多人为了它成了贼,还有很多人……为了它在捡破烂。”
魏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是1998年。”老人的声音把时间拉回到了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
“那时候709所还没拆,还在现在的泰坦科技老院子里。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没那么多评比,没那么多ppt,所有人就憋着一股劲,想给国家的航天发动机造一身真正硬的骨头。”
林风静静听着,小马在角落里打开了录音笔。
“那时候我们的项目代号并不叫‘苍穹’,叫‘K-98合金’。那是用从南边运来的重稀土提炼的,纯度要达到99.999%。这在当时是世界级的难题,连美国人都做不到。”
魏东的眼神里有了光,那一刻,他不再是个大兴回迁楼里的可怜老头,而是当年709所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席材料专家。
“我们做到了。”
魏东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数据,“那天晚上,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出来,韧性、耐热性全部超标。我们成功了!我和老所长抱头痛哭,我们甚至开了瓶二锅头准备第二天上报科工委。”
说到这,光熄灭了。
“但第二天,天变了。”
魏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老所长没来上班。来的,是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空降兵’,就是现在的泰坦科技董事长,郭泰。”
“郭泰带来了一张红头文件,说老所长突发脑溢血住院了,由他接管709所。然后,他带来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庆祝,而是封存。”
“封存?”叶秋忍不住插了一句,“为什么?那可是重大突破啊。”
“他说那是上级为了技术保密的战略安排。”魏东冷笑,“我们当时太单纯了,信了。我们按照他的要求,把所有的数据、样品、甚至实验记录本,全部打包交给了他带来的保卫科。”
“然后呢?”
“然后,不到一个月,709所就地解散。理由是‘科研方向错误,浪费国家资源,技术攻关失败’。”
魏东的手死死捏着行军床的铁管,“我们这群人,有的被分流去了后勤,有的被逼着下海。我不服,我去找郭泰理论,我说数据明明是成功的!结果第二天,我就被保卫科带走了。说我私自拷贝涉密数据,企图卖给境外势力。”
“再后来,我就成了‘因病离职’的疯子,也没了档案,也没了退休金。”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经典的“狸猫换太子”。先把成果据为己有,再把原创团队打成失败者或者叛徒。这种手段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并不少见,但做得这么绝,这么狠,背后没有大树是不可能的。
“那个郭泰,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林风问到了关键点。
魏东想了想:“不,不是一个人。当时他签字接收那些数据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在旁边看着。那时候那个人还很年轻,也就二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站在旁边不说话,但郭泰对他很客气,甚至有点……讨好。”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长这样?”
林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之前在内网查到的,赵建国年轻时的证件照。虽然现在赵建国已经是副主任了,但那眉眼间的阴鸷,和现在的赵瑞如出一辙。
“不……不是他。”魏东仔细看了看,却摇了摇头。
林风一愣。难道自己猜错了?
“等等。”魏东努力回忆着,突然眼神有些惊恐,“不是这个人,但很像!那个年轻人更年轻,而且……而且他的左眉毛里,有一颗红痣!”
林风和叶秋对视一眼。
赵建国没有红痣,但他的儿子赵瑞有!
时间不对。二十年前,赵瑞应该才几岁,不可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有没有可能,”叶秋低声说,“那是赵建国的弟弟?或者……赵瑞其实只是长得像他叔叔?”
林风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细节暂时对不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的人曾经出现在那个封存现场。
“魏工。”林风不想在这个身份问题上纠结,那是以后要查的事,“现在的问题是,郭泰拿走了所有数据,你的笔记也被烧了。我们现在可以说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苍穹计划’成功过。这就没法给那些人定罪。”
魏东低下头,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过了很久,老人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孤注一掷。
“有。”
“你说什么?”
魏东看了看四周,确定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就像在昏迷中对林风说的那句胡话一样:“管子在地下。”
林风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当年,就在郭泰封存数据的前一天晚上。”魏东说,“我心里其实就不踏实。那组核心的配比参数,只有一张A4纸那么大,但我知道那是几百亿都买不来的国宝。万一呢?万一被弄丢了,或者是……被偷了呢?”
这是老一代知识分子的某种直觉,或者说是职业习惯。
“当时我们的实验室里有那种微缩相机的胶卷。我趁着还没封存,偷偷把那一页核心数据,就在显微镜下拍了一张。然后,我还趁乱拍到了郭泰那个交接签字的单子。”
“胶卷呢??”林风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没敢带在身上。被保卫科突审的时候,搜身搜得很严。我在被带走前,借口去上厕所。那是709所老楼一楼的男厕所。”
魏东比划着,“那厕所后面是一排很粗的铸铁排污总管。因为年久失修,检修口那里有个阀门早就锈死了,但我知道阀门后面有个空腔。我把那卷没冲洗的胶卷,用实验室包油封的特种油纸裹了三层,又塞进一个我们装稀土样的密封钛合金小盒子里,塞进了那个检修口的缝里。”
“钛合金盒子?”老钱眼睛一亮,“那玩意儿耐腐蚀啊!就算在粪坑里泡二十年也没事!”
“对。”魏东点头,“只要那个老楼还没完全拆,只要那个厕所的位置没动,那东西……应该还在。”
林风猛地站起来。
“老钱,那个709所的老楼,现在是什么?”
“早就不叫709所了。”老钱迅速在手机地图上定位,“现在那是泰坦科技的1号仓库。据说是个危楼,一直没舍得拆,说是要当什么工业遗址保护起来,实际上里面堆的全是他们的报废设备。”
“小马。”林风转身,“调泰坦科技的平面图。我要那个1号仓库地下管网的所有图纸。”
“叶秋。”
“在。”
“准备一下。”林风看了一眼自己不能动的腿,又看了看叶秋吊着的胳膊,“这次,咱们得当个掏粪工了。”
第263章 小马的无人机
灰楼,特别调查室。
深夜的办公室烟雾缭绕,老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呛得像个桑拿房。墙上的投影仪正投射出一张复杂的建筑平面图——泰坦科技1号仓库。
“这地方我是没辙。”
老钱把烟头按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你们看,这儿是红外围栏,这是震动传感器,那是全天候热成像监控。别说咱们几个残兵败将,你就给个特种连,不强攻也进不去。”
魏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热水杯,眼神有些发直:“以前没这么严。那时候就是个看大门的秦大爷,谁都能进。”
“魏工,那是二十年前。”叶秋用依然灵活的左手在键盘上敲打着,“现在泰坦科技可是科工委的特级保密单位,这套安保系统是按照战时标准建的。赵家为了保护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真是下了血本。”
林风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
难点就在这儿。如果是普通的搜查,哪怕没有手续,他也能想办法利用身份混进去。但这地方不一样,进门要验虹膜,地下有震动监测,就像老钱说的那样,这是个带刺的铁桶。
“能不能挖地道?”老钱出了个馊主意,“就像当年地道战那样,从外面的村子挖过去?”
“你想什么呢。”叶秋白了他一眼,“那个1号仓库地下两米就是钢筋混凝土的地基,防爆级的。而且周围都有地音监测,只要你动铲子,警报就响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物理潜入方案都被否定了。
林风看着投影仪,那里蓝色的线条勾勒出的地下管网像迷宫一样复杂。那个检修口就在仓库的西南角,那是曾经的男厕所位置。
“人进不去,老鼠呢?”
林风突然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老鼠?”老钱愣了一下,“那地方难道不灭鼠?这安保级别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吧?”
“我是说,机械老鼠。”林风转头看向一直在角落里摆弄电路板的小马,“小马,你的技术储备里,有没有能钻管子的那种小玩意儿?”
小马抬起头,那一头鸡窝般的头发显得更乱了。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组长,你是说微型爬行机器人?”
“对。要够小,能带摄像头,有机械臂,还得能防水。”林风补充道,“那个排污管虽然废弃了二十年,但里面肯定全是淤泥和积水。”
小马咬着指甲,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现成的没有。但我能在两天内攒一个出来。只要材料够。”
“材料不是问题。”林风拍板,“要什么列清单,让老钱哪怕去旧货市场偷也给你偷来。”
“但是……”小马面露难色,“有个最大的问题。这种微型机器人的信号传输距离只有五十米。泰坦的墙壁都有防信号屏蔽层,我们在外面根本控制不了里面的机器人。”
这就意味着,即使有了机器人,人也得进去。至少得到那个排污管的入口附近。这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循环——人怎么进去?
“不用一定要进去。”林风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笑,“我们可以让他们把门打开。”
“啊?”老钱瞪大了眼,“赵瑞又没疯,能给咱们开门?”
“他当然不会给林风开门。”林风把一份今天的《科技日报》扔在桌上,“但他必须给‘新型无人机展示会’的嘉宾开门。”
报纸的头版很显眼——《泰坦科技将于明日举办‘蜂鸟’微型军用无人机实战展示》。
“这是个展销会。邀请了军方、科工委还有很多国外买家。”林风指着那个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这跟咱们有啥关系?这种级别的会,咱们这流放所肯定没邀请函。”叶秋泼冷水。
“这种会,为了展示无人机的性能,通常会有复杂的环境演示。”林风分析道,“他们会开放部分厂区作为测试场。我查了,为了展示‘蜂鸟’的巷战能力,他们选定的测试区恰好就包括那个废弃的1号仓库周边。”
“因为那个老楼结构复杂,适合演示无人机穿窗入户。”叶秋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明天上午,那个区域的底层安保系统——特别是针对无人机的干扰和拦截系统,会临时关闭!”
“没错。”林风点头,“如果不关,他们自己的‘蜂鸟’也飞不起来。这就是那个铁桶唯一的缝隙。”
“时间窗口大概只有演示的那二十分钟。”林风看向小马,“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机械老鼠’伪装一下,或者就在那二十分钟里,利用他们的频段浑水摸鱼?”
小马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极客遇到终极挑战时的狂热:“太能了!如果他们的防御系统关闭,我可以直接黑进他们的内部网络作为中继站!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带发射器,我就用他们的摄像头当我的眼睛!”
“好!”林风一拍桌子,“那就干。”
“可是,入口在哪?”老钱指着管网图,“就算信号解决了,机器人怎么放进去?总不能你在大门口扔进去吧?那是下水道,还得找井盖。”
“外围。”林风指了指泰坦科技围墙外的一条野河,“那条排污总管的出口,就排进这条河。虽然现在封了,但那是二十年前的老管路。我们可以从河边的出口逆流而上。”
“那地方现在是绿化带。”老钱是老北京,地形熟,“周围全是草丛,藏两个人没问题。”
“但是脏啊。”叶秋皱了皱没,“那可是积了二十年的老垢。”
“这就看咱们的钱处长的本事了。”林风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钱。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家伙事儿。
因为被边缘化,特别调查室连申请特种装备的权限都没有。去库房领个夜视仪都得被赵为民卡半个月。这次行动,必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所谓的“特种装备”,其实就是淘宝货加手工改造。
第二天一早,老钱开着那辆破GL8拉着小马去了京深海鲜市场。
“不是买材料吗?来这儿干嘛?”小马捂着鼻子,这里全是鱼腥味。
“买个屁的材料。去电子城那是找死,赵家的眼线盯着呢。”老钱哼了一声,“这儿才有咱们要的宝贝。”
老钱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卖活鱼的档口,跟老板嘀咕了几句。老板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小马,然后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件黑乎乎的连体胶皮衣,那是那种下水摸鱼用的,连靴子都在一起,密不透风。
“两套。”老钱扔过去几张红票子,“再给我拿两个那种潜水泵用的水下摄像头。就要那种带探照灯的,线要长,五十米起步。”
从海鲜市场出来,他们又去了五金店。买了液压千斤顶(用来顶开锈死的排污口栅栏)、大功率的强力磁铁(用来固定信号中继器)、还有那种给水管通淤用的机械螺旋弹簧。
回到灰楼,小马把还在值班室睡觉的叶秋赶了起来,霸占了那里当工作室。
“就做个这?”叶秋看着桌上那一堆破铜烂铁,“这能过安检?”
“不用过安检。”小马一边焊接电路板一边头也没抬,“这玩意儿从河边放进去,又不是从大门走。”
小马的手虽然不适合干体力活,但玩起这些精细活儿简直就是个艺术家。他把那个水下摄像头拆了,保留镜头模组,然后装在了一个用乐高积木和3d打印件拼凑出来的底盘上。为了通过那满是淤泥的管子,轮子被换成了类似坦克的履带——那是用两条自行车的正时皮带改的。
最核心的是那条机械臂。小马从一架废弃的航模起落架上拆了个伺服电机,加装了一个精巧的抓钩。
“这抓力够吗?”林风推着轮椅过来视察。那个钛合金盒子虽然不大,但也许会卡在淤泥里。
“两公斤没问题。”小马自信地说,“而且我加了强磁。那个钛合金盒子魏工说是特种钛,但也含有一定的铁磁性杂质,应该能吸住。”
忙活到深夜,一个怪模怪样、只有老鼠大小的机器人诞生了。
它看起来丑陋、简陋,甚至还有点脏兮兮的,甚至电线都露在外面用绝缘胶布缠着。但这却是这群被这个体制抛弃的人,用最后的智慧和尊严拼凑出来的唯一的武器。
行动定在第二天。
老钱搞来了两套“xx保洁”的工服和一辆三轮车。那是负责在泰坦科技围墙外清理河道垃圾的合法身份。
“我不去。”叶秋看着那身散发着馊味的工服,一脸嫌弃。
“你不去谁搞信号?”老钱理直气壮,“我和小马下井,你得在外面的车里做中继啊。你的胳膊又不能动,这是最适合你的活儿。”
“那你穿这个?”叶秋指着小马,“他这身板儿,爬那种管子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风发话了,“魏工年纪大了不能下,老钱体型太大容易卡住。那个主管道虽然粗,但那个通往1号楼的分支管只有四十公分直径。只有小马能钻进去把机器人放到具体的入口。”
小马的脸有点白。他是个技术宅,平时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在键盘上敲代码。现在让他钻进那种充满沼气和污秽的地下管道,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为了那个本子。”小马咬了咬牙,像是给自己打气,“为了让那帮孙子知道,技术不是用来骗钱的,是用来查真相的!”
“好样的。”林风拍了拍小马的肩膀,“记住,只要拿到盒子,什么都别管,立刻撤。如果被发现……”
林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冷峻,“如果被发现,就把机器人毁了。人必须活着回来。东西没了我们可以再找,人没了,这就真的输了。”
“明白。”
夜色已深,距离泰坦科技的“蜂鸟演习”还有不到八小时。
几个人围着那只静静趴在桌上的机械老鼠,没人说话。明天,这只来自阴沟里的老鼠,要去挑战天上那只不可一世的“蜂鸟”。
第264章 下水道里的考古
上午九点五十。
泰坦科技外围的那条野河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虽然名为景观河,但因为紧邻工业区,水质早已发黑,漂浮着油花和死鱼。
一辆印着便民疏通字样的破旧三轮车停在河堤下的阴影里。
老钱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连体防水服,手里提着液压剪,像个真正的通渠工一样,熟练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快点,别吐了。”老钱回头踹了一脚正在干呕的小马。
小马同样裹在厚重的橡胶衣里,脸色惨白。他这辈子就在空调房里敲代码,哪怕是去金州那次也没遭过这罪。眼前的圆形排污口足有一米直径,黑洞洞的像张大嘴,还没进去,里面那种发酵了几十年的沼气味儿就直冲天灵盖。
“钱叔……这味道有毒吧?”小马捏着鼻子,声音都在抖。
“死不了人,这是生活排污管,不是化工管。”老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还有十分钟,无人机表演开始。那是唯一的空窗期。”
“各小组注意。”
耳麦里传来了林风的声音,虽然他在几公里外的车里,但声音清晰得就像在耳边,“叶秋,信号中继搭建好了吗?”
“oK了。”叶秋的声音有些紧,“我已经切入了泰坦的民用频段。只要那边的无人机一起飞,压制干扰一停,这边的信号就能通。”
“老钱,行动。”林风下令。
老钱不再废话,液压大剪“咔嚓”一声,剪断了排污口早已锈死的铁栅栏。
“跟紧我,别掉队。里面滑,摔一跤你就得喝粪汤子。”老钱打开头灯,猫着腰,第一个钻进了黑暗。
小马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抱着怀里那个裹满保鲜膜的笔记本电脑,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管道里的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虽然这根总管已经废弃,不再排放新的污水,但底部淤积的黑色淤泥足有小腿深。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那种黏稠的触感隔着厚厚的橡胶靴传导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唯一的即兴光源是老钱头顶的那盏射灯,光柱打在布满青苔和不知名菌类的管壁上,反射出诡异的绿光。
“往左,注意脚下。”老钱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
两人艰难地挪动了大约两百米。
“停。”老钱举起拳头。
小马气喘吁吁地停下,感觉肺都要炸了。
“到了。”老钱指着侧上方的一个分支管口。
那是一个直径只有四十公分的水泥管,位置比较高,离淤泥面大概有一米五。那个管口就像墙上的一个黑洞,通向泰坦科技最核心的1号仓库地下。
“就是这儿。”小马借着灯光,对照着电脑里魏东画的草图,“这是当年709所主楼的排污支线。那个男厕所的下水就在这条线的尽头。”
“那地方人进不去。”老钱比划了一下管口的大小,哪怕是他缩骨也钻不进去,更别说还得爬几十米,“看你的那只老鼠了。”
小马点点头,强忍着恶心找了块稍微干一点的凸起台阶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
他从防水背包里掏出了那个昨晚连夜赶制的机械鼠。
这东西长得其貌不扬,两边的履带上沾满了黄油。小马小心翼翼地把这堆破铜烂铁塞进了那个支线管口。
“这里是叶秋。”耳麦里传来声音,“泰坦那边的掌声响了,无人机起飞了,干扰屏闭已解除。你们只有二十分钟。”
“收到。”小马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亮了。
画面抖动了一下,随即清晰起来。那是机械鼠前端摄像头传回来的第一视角。狭窄、幽闭,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走你。”小马按下回车。
屏幕上,两边的履带开始转动。机械鼠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在那条干涸的水泥管里缓缓前行。
这简直就是一场地下的考古。
小马操纵着机械鼠,在管道里跋涉。屏幕上的画面让外面的一群人都屏住了呼吸。管道里并不平整,到处是当年施工留下的水泥块,还有二十年来老鼠叼进去的垃圾。
“慢点,左边有障碍。”林风在指挥频道里提醒。
小马的手指很稳。虽然他人很怂,但只要一碰到键盘和摇杆,那种技术宅的冷静就占了上风。
他操控着机械鼠灵活地爬过一块碎砖,避开了一团纠结的烂树根。
“距离入口三十米,应该快到了。”小马盯着屏幕上的里程数。
按照魏东的记忆,那个检修口是在厕所正下方的弯头处。那里有一个为了防止反味而设计的U型弯,旁边就是一个因为锈死而被废弃的检修阀门。
“看到了!”叶秋在频道里喊了一声。
屏幕正前方,出现了一个金属的反光。
那是一个铸铁的大阀门,半截身子埋在土里,上面结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像个死去多年的怪物盘踞在那里。
“就是它。”小马的声音透着兴奋,“魏工说东西就在阀门后面的空腔里。”
但他没敢直接冲过去。
“老钱,那个阀门后面……会不会有传感器?”小马还是不放心。
“排污管里装这玩意儿干嘛?这又不是金库。”老钱不以为然,“赶紧的,时间不多了。”
小马操纵着机械鼠靠了过去。
机械臂缓缓伸出,前端的强力磁铁在射灯下闪着寒光。
镜头推近。阀门和管壁之间,确实有一个手掌宽的缝隙。魏东当年就是把那个裹着油纸包的钛合金盒子硬塞进去的。
如果二十年没人动过,它就应该在那儿。
小马屏住呼吸,微调着机械臂的角度,让摄像头探入那个缝隙。
那一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光束打进去。
空的?
不,不仅是空的,还有一堆烂泥。
“没……没了?”小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林风的声音依然镇定,“魏东说他裹了三层油纸,又放在盒子里。二十年的水冲雨淋,可能被泥盖住了。用钩子扒一下。”
小马稳住心神,操纵机械臂前面的小钩爪,在那堆烂泥里轻轻拨弄。
一下,两下。
突然,钩爪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声。
泥土剥落,露出了一角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钛合金!即使过了二十年,在污泥里依然不锈不腐!
“找到了!”小马差点跳起来。
“夹住它!快!”老钱催促道。
小马按下按钮,强力磁铁和机械爪同时发力,“啪”的一声吸住了那个盒子。机械臂猛地一收,将盒子拽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起。
盒子被拽出来时,刮擦到了旁边的一根锈蚀的金属管。那根管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而且这声音顺着管道传导了出去。
“滴——滴——滴——”
突然,小马的电脑屏幕上,那个本该安静的音频波形图瞬间炸开了红线。
“坏了!”小马大叫,“这根本不是普通阀门!这根管子上连着震动传感器!”
泰坦科技,安保监控中心。
原本盯着天上无人机表演的安保主管,突然听到身后的报警器响了。
“1号仓库地下K区,震动异常!震级三级,像是金属撞击!”操作员大声汇报。
“老鼠?”主管皱眉。
“不是老鼠!音频分析显示是金属刮擦!而且是持续的!”
主管脸色大变:“妈的,有人动那条废线!通知c区巡逻队,立刻过去!带上撬棍,把1号楼外围所有的井盖都给我掀开!”
下水道里。
“撤!快撤!”耳麦里,叶秋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们的人往你们头顶上聚集了!至少十个人!”
小马手忙脚乱地操控着机械鼠往回跑。那只带着“证据”的老鼠在管道里疯狂倒车。
“来不及了!”老钱抬头看向上方。
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水泥管,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地面上那种沉重的军靴跑动声。
“那只老鼠爬得太慢了!”老钱当机立断,“小马,切断连线!只要盒子,老鼠不要了!”
机械鼠刚刚爬出那个分支管口,还没落地。
老钱一把抓过那个满是淤泥的钛合金盒子,揣进怀里,然后一脚把那个花了几万块钱做的机器人踢进了更深的淤泥里。
“跑!”
老钱拽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马,拖着他就往回跑。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原本位置不到十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哐当!”
头顶最近的一个井盖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耀眼的强光手电光柱如同利剑一样刺破了地下世界的黑暗,直接打在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下面有人!”上面传来保安的怒吼声。
“追!封锁出口!”
“快!不想死就跑起来!”老钱不管不顾了,也不管脚下有没有钉子或者玻璃,拽着小马在没膝的淤泥里狂奔。
小马感觉肺里像着了火,腿像是灌了铅。他这辈子也没跑过这么快,哪怕是当年体测一千米也没这么拼命。因为他知道,要是被上面那些人抓住,他和老钱肯定会“意外”死在这阴沟里。
身后传来了跳水的声音——保安跳下来了!
“往那边!主排污口!”林风在频道里吼道,“我已经让叶秋把车开到那个排污口下面接应了!”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那是通往野河的出口。但那里的栅栏虽然剪断了,洞口却有半滑坡的高度。
“上去了!”
老钱冲到洞口,先不想的一把将小马举了起来,直接把他像扔沙袋一样扔出了洞外。
“啊!”小马惨叫着摔在河边的草丛里,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盒子。
老钱双手一撑,也翻了出来。
“上车!快!”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成了那辆别克GL8,叶秋坐在驾驶位上,车门大开。车根本没熄火,发动机轰鸣着。
小马和老钱连滚带爬地冲上车。
“坐稳了!”
叶秋一脚油门踩到底。GL8的后轮卷起漫天的泥土和草屑,在泰坦科技的保安刚刚从排污口探出头的那一秒,咆哮着冲上了河堤公路。
车厢里,瞬间被一股恶臭填满。
小马瘫在后座上,浑身都是黑泥,只有牙齿和眼睛是白的。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同样黑漆漆的钛合金盒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组长……东西……咱们掏着了。”
林风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这两个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战友,没有嫌弃,只有满眼的敬重。
“干得漂亮。”林风接过那个冰冷的盒子,“这就是那颗射向赵建国心脏的子弹。”
第265章 胶片上的指纹
“咔哒”。
灰楼,地下室。这里原本是战备储物间,现在被老钱用黑布封得严严实实,成了临时暗房。
只有一盏红色的安全灯亮着,将小小的空间染成了令人窒息的血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那种特有的酸涩味道,那是从海鲜市场买来的老牌子试剂。
林风坐在轮椅上,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显影盘。
魏东站在台子前,两只手在药水里轻轻晃动。这双手即使是在捡垃圾时都没抖过,但这会儿却颤得厉害。他用那个简易的塑料夹子,小心翼翼地夹着那卷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已经发黄变脆的微缩胶卷。
“这么多年了……油纸包虽然防水,但这胶卷到底是老物。”魏东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要是当年那一锅药水配比不对,或者这会儿显影过了头,咱们就白忙活了。”
没人说话。叶秋站在门口把风,老钱和小马身上那股下水道的臭味还没散尽,但谁也没心思去洗澡。所有人的命,都挂在这几张薄薄的塑料片上。
“出……出来了!”魏东突然低呼一声。
显影盘里,那条原本灰暗的胶片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阴影和线条。
魏东立刻用镊子夹起胶片,迅速放入旁边的定影液中。这一步最关键,不仅要快,还要稳,手一抖就会划伤药膜。
那一分钟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魏东把胶片捞出来,放在清水里漂洗,然后挂在晾衣绳上,打开了一个高亮度的看片灯。
“林主任,放大镜。”魏东递过来一个老式的放大镜。
林风接过,凑近了看。
胶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在这种特殊微缩技术下,哪怕是上面的一个标点符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二十年前的顶级间谍技术。
第一张胶片,是一组复杂的数据表。
“这是‘苍穹’一号样品的最后一次热处理参数。”魏东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这里,电阻率0.003,这是超导临界点!当年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林风不懂技术,但他能听懂魏东话里的意思。这意味着,泰坦科技现在拿着数十亿国家研发经费搞出来的所谓成果,其实是二十年前魏东他们玩剩下的。他们不仅偷走了成果,还为了掩盖真相,让整个国家的科研进程停滞了二十年!
这是什么?这是犯罪!是比贪污更恶劣的卖国!
“看这张。”魏东的手指指向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虽然有些颗粒感,但那个年代的光学镜头依然捕捉到了那一刻的真实。
场景是709所的所长办公室。桌上摆着这叠文件。
一个大背头的男人正在签字,那是郭泰。而另一个人则背对着镜头,站在郭泰侧面,微微侧着脸,似乎在指点着什么。
那是个侧脸,只有四分之一,但那道从鬓角延伸到耳后的疤痕清晰可见。
“这就是赵建国。”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肯定地说,“我在一次部委表彰会上见过他,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一直觉得是荣誉,从不遮掩。”
林风拿着放大镜的手紧了紧。
物证:真实的实验数据。
人证:魏东的亲笔记录和现在的指证。
关系链:赵建国亲临现场指挥郭泰封存数据的照片。
闭环了。
“把这些洗出来。”林风放下放大镜,声音冰冷,“最大尺寸,高清冲印。我要那种能把人脸上的毛孔都看清楚的。”
天亮了。
西单背后的胡同里,卖早点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灰楼里也很热闹。
林风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制服,刮了胡子,甚至还不忘在左胸别上了那一枚党微。那是何刚在机场送别时给他戴上的。
叶秋把连夜整理打印好的所有证据材料装进了一个黑色的档案袋,用火漆封好了口。她看着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组长,真的直接去?要不要跟何书记打个招呼?”
“不用。”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何书记把我们这把刀插在京城,不是让我们用来请示汇报的。如果事事汇报,那就给了那边反应的时间。我们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万一张为民硬顶呢?毕竟赵建国还在位,咱们没有双规副部级的权限。”老钱把擦得锃亮的公文包递过来。
“咱们确实没有。”林风接过包,眼神锐利,“但张为民有。他是科工委纪检组的副组长,这里发生的所有违纪问题,他都有第一责任。我要做的,就是去请他履行职责。”
这是一步险棋。是逼宫,也是投名状。
“走。”
老钱推着林风的轮椅,叶秋和小马跟在后面。几个人走出了灰楼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口停着的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里面的眼线看到林风他们出来,立刻拿起了对讲机。
林风看都没看那两辆车一眼,径直走向隔壁那栋气派的科工委办公主楼。
办公主楼,八层,纪检组副组长办公室。
张为民正在浇花。他那盆君子兰养得极好,叶片油绿。他是个讲究养气功夫的人,轻易不露声色。
“咚咚咚。”
敲门声有些急。
“进。”张为民放下喷壶,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门开了。林风坐着轮椅进来,身后跟着的那三个人气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汇报工作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哟,林主任。”张为民脸上的笑纹瞬间堆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亲人,“这么大阵仗?听说你们那边的档案整理得差不多了?辛苦辛苦,我正想让食堂给你们加餐呢。”
这就是机关老油条的高明之处。他不问你干嘛来的,先把你定性在“整理档案”这个框子里。
林风没有笑。
他示意老钱把轮椅推到张为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
“张组长,档案确实整理完了。”林风从老钱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的档案袋,并没有递给张为民,而是直接解开了火漆封口,“不过不是废纸堆里的档案,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张为民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盘着的星月菩提珠子顿了顿。但他脸上的笑容未减:“林主任真幽默。地底下能有什么档案?”
“有卖国的档案。”
林风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为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帽子太大,大到即使是他这种级别的干部也接不住。
“林风同志!”张为民沉下脸,官威毕露,“这里是部委机关,说话要负责任!什么卖国?你知道你在指控谁吗?”
“我知道。”
林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那张放大了的郭泰签字、赵建国在侧的照片。
“啪”的一声。
照片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那盆君子兰都晃了晃。
张为民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即使照片是黑白的,即使那是二十年前的旧照,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影是谁。因为就在十五分钟前,他还接到过那位“赵主任”的电话,让他盯紧灰楼那帮人。
“这一张是二十年前的。这一叠,是昨天泰坦科技下水道里的采样,以及魏东专家的亲笔证词。”林风又拿出那叠厚厚的复印件,“张组长,泰坦科技所谓的自主研发,其实是偷窃、隐瞒、乃至向境外输送利益的遮羞布。证据链,闭环了。”
张为民没有去翻那些材料。他瘫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的珠子再也转不动了。
他知道林风是在逼他。
如果他接了这个案子,就等于向赵家宣战。如果他不接,林风只要一出门,把这些材料往中纪委更高层一递,他就成了包庇犯。那时候,倒霉的不止是赵建国,他这个直接领导也得进去陪葬。
“林风……”张为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事儿太大。能不能……先放我这儿,我向委党组汇报一下?毕竟这也是为了保护干部嘛。”
这是缓兵之计。只要材料留在他这儿,不管是“意外丢失”还是“无限期搁置”,林风就一点辙都没有。
林风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为民心惊的决绝。
“张组长,汇报是要汇报的。不过不是向你汇报。”
林风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那是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是何刚。”
那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张为民感觉天灵盖一凉。省委书记何刚?不,他现在是带着中纪委尚方宝剑的调查组总指挥。
“何书记,科工委特别调查室林风汇报。”林风看着张为民,一字一顿地说,“关于代号‘苍穹’的严重违纪违法线索,证据已固定。现申请,对泰坦科技董事长郭泰,实施留置措施。”
这不合规矩!这是越级!
张为民刚想拍桌子呵斥,电话那头何刚的声音再次传来:
“批准。另外,请转告张为民同志,赵铁山书记就在我旁边听着。这杯茶不仅是请郭泰喝,如果张组长有兴趣,也可以来一起尝尝。”
张为民的那只手,彻底软了下去。
赵铁山!
那是中纪委着名的铁面判官。他听着?这意味着这根本不是林风一个人的独走,这是一场早就张开的网,林风不过是最后收网的那个捕头。不仅赵建国完了,如果他张为民胆敢阻拦,那就是同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张为民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保卫处的电话。
“我是纪检组张来民。通知警卫班集合……带上公章和手续。去……去把郭泰董事长请回来,协助调查。”
挂了电话,张为民看着林风,眼神复杂:“林主任,你这哪是整理档案啊,你这是在拆庙。”
林风收起那叠复印件,重新把原件装回包里交给叶秋。
“张组长,庙如果是歪的,拆了重盖,那是功德。”
林风转动轮椅,不再看这个所谓的上级一眼,向门口滑去。
“林主任,等等。”张为民在后面叫住了他。
林风停下。
“郭泰还好说,但他也就是个看门的。”张为民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暗示着更高层的赵建国,“你要抓猫,就不怕把那只老虎惹急了?”
“老虎?”
林风回头,眼神如刀。
“我们就是来打虎的。”
第266章 半路截胡的红旗车
上午十点,科工委大门。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发动引擎,没有打火,“嗡”的一声在原地发出低沉的轰鸣。林风坐在后排的舒适座椅上,右腿伸直,拐杖靠在手边。他没有跟上去,这条腿现在是累赘,去了只会拖慢老钱他们的速度。
“小马,天眼系统接进来了吗?”林风按着耳麦。
“通了。权限是用经侦那边的口令开的,只能维持俩小时,这事儿要让赵建国知道了,咱们就算违规操作。”小马坐在副驾驶,十指如飞,车里的几个屏幕亮起,那是泰坦科技周边的即时路况。
“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把郭泰抓回来,这就是紧急避险。”林风盯着屏幕,语气平静。
“老钱他们到了。”
屏幕上,三辆轿车——一辆破捷达,两辆张为民派出的挂着科工委通行证的大众帕萨特——像三支利箭,直接冲进了泰坦科技总部的地下车库入口,连停车杆都没抬,直接撞断了那个塑料杆。
“我是老钱。已进入b2层。”
老钱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悍匪味,“纪检组那两个书生不敢下车,我自己上去了。叶秋守在电梯口。”
画面中,老钱没有等电梯,那太慢。他直接冲进了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爬了六层楼,一脚踹开了泰坦科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这里是董事长办公区,铺着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熏香的味道。
“哪个部门的!干什么的!”前台秘书吓得站起来,刚要拿对讲机喊保安。
老钱根本没减速,一边跑一边掏出工作证甩了一下:“科工委调查室!都在位置上别动!谁动抓谁!”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直接冲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大红木门。
“砰!”
门被暴力推开,撞在门吸上发出巨响。
没人。
宽大的老板椅空着,还在微微旋转。桌上那杯大红袍还在冒着热气,雪茄刚抽了一半,在烟灰缸里燃着。旁边那个用来装高尔夫球杆的袋子倒在地上,显得很是慌乱。
老钱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真皮椅背。
“热的。”老钱按下耳麦,“组长,扑空了。茶还没凉,人刚走没五分钟。”
“看抽屉和保险柜。”林风的声音传来。
老钱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文件,空空如也。“细软什么的都没带,这不像是跑路,倒像是……逃命。”
“林主任,别翻了。”门口跑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秘书,正是刚才拦人的那个,“刚才……刚才郭总接了个电话,脸一下就白了,好像说什么‘要出事’,然后直接拿了车钥匙走的专用电梯直达b3。”
“b3?”老钱一愣,“b2不是车库吗?”
“b3是……是郭总的私人车库,只有一部专用电梯能到,平时没人去过。”秘书哆哆嗦嗦地说。
“操!”老钱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跑。
GL8指挥车里。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是有内鬼通风报信。张为民签发传唤令到现在不到半小时,郭泰就收到了消息。
“小马,查泰坦科技b3出口的监控。快!”
“正在调取……找到了!”小马把画面切到主屏。
那是一个隐蔽在绿化带后面的出口,如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画面上,大约四分钟前,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从里面开了出来,甚至都没减速,直接压过实线并入了辅路车流。
“车牌京A·t8888。”小马念道,“这是泰坦科技的一号车。”
“这是要往哪儿跑?”林风问。
“看方向是四环。”叶秋的声音插进来,“这个点上四环,要么是去北边的别墅区躲着,要么……就是去机场。”
“查他的航班信息!”
“等等!”小马突然指着屏幕,“组长你看,这辆迈巴赫后面,跟着一辆车。”
林风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一辆黑色的红旗h9轿车。车牌很普通,但在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挂着一张红底金字的通行证。那种通行证林风在京城见过,虽然不属于任何行政机关,但它是某些特殊大院的“门条”。
“贴身护航啊这是。”林风冷笑,“郭泰慌了,但后面有人在给他撑腰。”
“老钱,目标京A·t8888黑色迈巴赫,刚上四环主路,往机场方向。你追得上吗?”
“只要他没飞起来,我就能把他在地上摁住!”
耳机里传来捷达车发动机嘶吼的声音。老钱这辆车虽然看着快报废了,但其实是他花了大价钱改过的,用的是2.0t的高功率发动机,在拥堵的市区里钻缝插针比超跑还好使。
公路上。
郭泰坐在迈巴赫后座,手里的电话都快捏碎了。
“赵公子,这……这能行吗?”郭泰的声音都在抖,“科工委的人已经在办公室堵我了。”
“怕什么?”电话那头,赵瑞的声音慵懒且不屑,“在京城,只要我想保的人,阎王爷来了也得排队。你只管开,后面的尾巴我帮你清。”
郭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一直跟着他的黑色红旗车就像个幽灵,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安全感,反而更加发毛。他知道赵家父子是什么人,这时候保他,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他手里攥着太多雷。
“郭总,四环堵车了。”司机看了一眼导航,“前面红领巾桥有事故。”
“走应急车道!快!”郭泰吼道。
“可那个红旗……”
“别管他!只要能到机场,赵公子安排的专机就在那等着!上了飞机就什么事都没了!”郭泰现在只想离开这片土地,哪怕是去非洲也比在这儿强。
老钱的捷达车开得像条疯狗,在四环那像停车场一样的车流里左突右冲。
“看到了!”
老钱一眼就锁定了前方两百米外的那辆迈巴赫。那车太显眼了,而且正极其嚣张地在应急车道上狂奔。
“组长,追上了!应急车道。”老钱猛打方向,捷达车一个摆尾,也切入了应急道。
“能不能截停?”林风问。
“前面匝道口,有个机会。”老钱眯着眼,右脚死死踩着油门,“我插到前面逼停他。”
然而就在捷达车刚刚提速,准备超越前面一辆大巴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左侧主路猛地变道,没有打灯,直接卡在了捷达车的前面。
“吱!”
老钱本能地一脚急刹,捷达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黑印,车头离那辆黑车只有不到十公分。
“找死啊!”老钱怒骂一句,按下喇叭。
那辆黑车没动。不仅没加速,反而慢悠悠地挡在前面。
是那辆红旗h9!
老钱看清了,后窗玻璃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但那种挑衅的意图太明显了。它就是个移动的路障,故意卡住老钱追击的路线,给前面的迈巴赫争取时间。
“靠!这是公然妨碍公务!”老钱急了,往左打方向想超过去。
红旗车也往左打,挤住他。
往右打,红旗车也往右。
就像在玩猫捉老鼠,但这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猫”,显然没把老钱这只“老鼠”放在眼里。
“组长,有辆红旗车一直在别我!那是那辆迈巴赫的护卫车!”老钱吼道,“这车牌没见过,但前面挂着个京西宾馆的通行证!”
GL8车里,林风听到“京西宾馆”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那是重要会议驻地,这种通行证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哪怕是过期的,交警看了都得敬个礼。
“查车主。”
小马飞快地敲击键盘:“查到了……车子挂靠在一所私人马术俱乐部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最近的违章处理记录关联的是那个赵瑞的驾驶证!”
赵瑞!赵四爷!
林风冷笑一声。这个二代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好啊,赵公子想玩碰碰车。”林风对着麦克风平静地说,“老钱,不用给他面子。不管那是谁的车,只要没挂国旗,就不用减速。”
“组长,这可是四环,撞上去……”老钱迟疑了一下。
“出了事我顶着。今天就算是赵建国亲自来开车,也不能让他把人带走!”林风的声音陡然严厉,“郭泰要是跑了,咱们这点证据全是废纸!撞!”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老钱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命令。在南疆那鬼地方飙车还没飙够,回了京城憋屈了这么久,正好拿这帮二代练练手。
红旗车里。
赵瑞带着墨镜,单手扶着方向盘,甚至还给自己点了根烟。车载音响里放着动次打次的重金属音乐。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辆左支右绌的破捷达,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想抓人?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赵瑞吐了个烟圈。
他就是要恶心这帮纪委的人。他知道这帮人做事讲规矩,不敢随便甚至剐蹭别人的豪车。只要他这么挡一路,郭泰到了机场上了那架湾流G650,这帮土包子就只能看着飞机屁股吃灰。
突然,后视镜里的那辆捷达车变了。
它没有再试图变道,也没有按喇叭,而是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放弃了?”赵瑞哼了一声,刚要把视线收回来。
下一秒,捷达车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发出一声咆哮,车头猛地抬起,直接对着红旗车的屁股怼了上来!
“卧槽!”赵瑞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
这帮人疯了?!这可是红旗!
“砰!”
一声巨响。捷达车的保险杠可是老钱专门加固过的防撞梁,结结实实地啃在了红旗h9那圆润的车尾上。
红旗车猛地一震,车尾灯碎了一地,整辆车被这股巨大的推力推得甚至往前窜了两米。
“你还要不要命了!”赵瑞这下真急了,降下车窗,冲着后面大骂。
老钱根本没理他。撞了一下没把路撞开,那就再来一下!
捷达车再次后退,然后再次加速!
“砰!”
这一次力量更大,赵瑞感觉自己的安全气囊甚至都要弹出来了。车身失控,开始往左侧护栏偏。
趁着红旗车失控的一瞬间,老钱猛打方向,一脚地板油,捷达车擦着红旗车的侧面,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飞溅的火花,硬生生挤了过去!
两车交错的一瞬间。
赵瑞看到了捷达车里的老钱。那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什么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让他胆寒的冷漠,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老钱确实看了他一眼,但没停留,捷达车轰鸣着绝尘而去,直追前面的迈巴赫。
红旗车终于在护栏边停稳了。前脸撞烂,侧门凹陷,这辆几百万的豪车现在就像个废铁。
赵瑞气急败坏地摘下墨镜,狠狠砸向方向盘。他降下车窗,对着捷达车远去的尾灯,狠狠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行!林风!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赵瑞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冷:“林风的人疯了,把我的车撞了。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就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通知机场那边的兄弟,给我把那辆捷达围了!往死里打!”
电话那边应了一声。
而在前方的GL8里,林风通过老钱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包括那个充满恶意的中指。
“赵公子不想让我们好过啊。”叶秋冷冷地说。
“那就让他更难受点。”林风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迈巴赫,“老钱,还有三公里到机场高速收费站。就在那儿动手。别给他们下高速的机会。”
第267章 五环上的碰碰车
后视镜里,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旗h9终于停在了路肩上,冒着白烟,像一头被斗败的公牛。
老钱收回目光,啐了一口唾沫。
“呸,真当挂个通行证就是免死金牌了?”
他手里的方向盘打得飞快,那辆看似破旧的老款捷达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咆哮。转速表指针此时正死死顶在红色区域,发动机舱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是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但这辆车现在的魂是老钱给的,在它散架之前,它必须还是那条最凶的疯狗。
“老钱,距离机场还有不到十五公里。”
耳麦里传来林风沉稳得有些冷酷的声音。没有表扬刚才那一撞,也没有惊慌,仿佛刚才撞的不是赵公子的座驾,而是一个路边的垃圾桶。
“刚才赵瑞打了电话,”林风继续说道,语速很快,“机场辅路那边可能有他们的人在堵截,不能还没下高速就被拦住。必须在主路还是动的时候把人截下来。”
“明白。”老钱眼神一凛,脚下的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分,“只要这迈巴赫不长翅膀,他就别想飞。”
前方两百米。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在车流中疯狂穿插。
迈巴赫这种车,那是给老板坐的,主打一个稳如泰山。但在今天,在那个惊慌失措的司机手里,这辆千万级豪车开出了碰碰车的感觉。它像一条在大海里受惊的黑鲸鱼,庞大的车身不仅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因为频繁的急刹和变道显得笨拙不堪。
“想跑?”
老钱眯起眼睛,盯着迈巴赫那红色的尾灯。
前面的路况变了。这是五环转入机场高速的匝道口,车流量骤增。无数辆私家车、出租车挤在这个咽喉要道上,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了一片红海。
这就是机会。
迈巴赫后座。
郭泰此时已经没了半分董事长的威仪。他身上昂贵的手工西装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那根本来是要用来压惊的古巴雪茄早就掉在名贵地毯上,被他一脚踩扁。
他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脸都快贴到司机的后脑勺上了。
“开快点!你没吃饭吗?我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郭泰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破音的颤抖。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辆破捷达是怎么把赵瑞的红旗车撞废的。
那不是车,那是炮弹!那是奔着要命来的!
司机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滑腻的汗水:“郭总,不行啊!前面堵车了!而且那车……那车太重了,提速没那么快啊!”
“别跟我废话!撞过去!不管前面是什么车,给我撞开一条路!”郭泰疯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等待他的不仅是牢狱之灾,更是赵家为了灭口而递过来的一杯毒酒。赵瑞的红旗车已经废了,现在这辆迈巴赫就是他唯一的棺材板——或者救生艇。
“不行啊老板,前面……那是大货车!”
司机看着前方一辆满载钢筋的半挂车,本能地一脚刹车。
迈巴赫猛地顿挫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司机惊恐地从左侧后视镜里看到了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那辆捷达!
它是怎么过来的?
它没有走车道,它竟然大半个车身压在最左侧的导流线上,贴着水泥隔离墩,像一把灰色的手术刀,硬生生切进了迈巴赫左侧那不到半个车身的空档里。
“他在别我!”司机尖叫一声,本能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这一打坏了。
右边是一辆正常行驶的机场大巴。迈巴赫这一躲,直接把自己夹在左侧的捷达和右侧的大巴之间,成了一个即将被挤爆的三明治是馅料。
“想往右躲?回来吧你!”
老钱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这可不是普通的超车,这是他在南疆跟这些走私犯玩剩下的把戏。
利用对方司机的恐惧心理,逼迫对方变线,然后……关门打狗。
捷达车的右侧车头,狠狠顶在了迈巴赫的左后轮眉上。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轻轻一磕。
根据力学原理,高速行驶中的车辆后轮一旦受横向力,车尾就会瞬间失控。
“砰!”
一声闷响。
对于迈巴赫这种几顿种的豪车来说,这点撞击声不算什么。但方向盘上的反馈是致命的。
迈巴赫的车身猛地一歪,车尾向右甩去,车头不仅没有避开,反而不受控制地向左侧——也就是老钱所在的方向撞过来。
但这正是老钱要的。
前面五米,就是匝道的分流岛。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泥三角区,甚至还立着一块防撞桶。
老钱猛地踩死刹车,捷达车四个轮抱死,在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中强行减速。
而那辆失去平衡的迈巴赫,因为惯性,再加上司机慌乱中错把油门当刹车的那一脚,像一颗失控的保龄球,一头扎进了那个只有死路的分流岛三角区。
“轰!”
防撞桶里的黄沙炸得漫天都是。
迈巴赫的车头狠狠撞在水泥护栏上,安全气囊瞬间全部弹出,把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豪华全部填满白色。
这辆价值千万的豪车,并没有翻,但它的前轴断了,两个前轮像瘸腿的鸭子一样撇在两边。
它趴窝了。
趴在众目睽睽的主路分流岛上。
GL8指挥车里。
叶秋一直盯着屏幕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长出一口气,看向后座的林风:“截停了。人还在车里。”
林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放松。
“周围现在非常堵车。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林风盯着屏幕,语速极快,“好事是赵瑞安排在前面收费站的人过不来,坏事是……这种公共场合,众目睽睽。”
“这正是我们要的。”林风拿起对讲机。
“老钱,听着。”
“咳咳……在这儿呢。”老钱的声音有些喘,刚才捷达车的急刹让他被安全带勒得够呛,“我也在路边停稳了,车头有点冒烟,但不碍事。”
“下车,抓人。”林风的指令简直冷酷,“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拍照,不管车里坐着谁,直接把人拽出来。我们要的不是体面,是铁证。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泰坦科技的董事长,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抓的。”
“如果他反抗呢?”老钱问了一句,“我看司机手里好像拿着这种像扳手的东西。”
“那是袭警。”林风冷冷地说,“允许使用一切手段制伏。”
“明白了。”
老钱把耳麦一摘,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副早就准备好的银手铐,推开车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那是轮胎橡胶混合着离合器片的味道,是战斗的味道。
五环路此时成了露天剧场。
周围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几百个司机、乘客趴在车窗上,举着手机。他们不知道发了什么,只看到一辆破捷达干翻了一辆迈巴赫,这可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诶,你看,那捷达车上下来个老头。”
“看着挺凶啊,这是路怒症打架吧?”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老钱拎着一根从车座底下抽出来的橡胶甩棍,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冒着烟的迈巴赫。
他没有丝毫迟疑,走到迈巴赫后座门前,用力拉了一下。
锁着的。
车窗内,郭泰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对着司机大吼大叫,似乎还想让司机倒车逃跑。
“开门!”老钱吼了一声。
里面没反应。郭泰甚至还在往另一边的车门爬,想从那边溜走。
“给你脸了是吧。”
老钱抡起手里的甩棍,对着那块据说能防弹的后窗玻璃就是一个点的暴击。
“啪!”
玻璃出现了裂纹。
“啪!”第二下。
“啪!”第三下。
玻璃应声而碎,哗啦啦散了一地。
郭泰吓得抱头尖叫,像个被扒了窝的老鼠。
老钱伸手进去,一把薅住郭泰那打了发蜡的头发,另一只手打开车门锁,“咣当”一声把门拉开。
“出来!”
老钱是个当兵出身的粗人,这时候既然撕破脸了,那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抓着郭泰的名贵西装领子,用力往外一扯。
郭泰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硬是像个死狗一样被拖出了车厢,重重摔在满是沙土的水泥地上。
“啊!打人啦!救命啊!”郭泰捂着头就在地上打滚,“这是抢劫!这是绑架!”
周围的群众一阵骚动,不少人把手机镜头拉近了。
“我是……我是泰坦科技董事长!我是国企干部!这人是疯子!”郭泰指着老钱,试图煽动周围的人群。
但老钱根本没给他表演的机会。
他一脚踩在郭泰那些想乱蹬的腿弯处,让他跪在地上,然后从腰后掏出那个让所有体制内官员都闻风丧胆的小本子,举在半空。
“看清楚了!”
老钱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科工委纪检监察组特别调查室,依法办案!”
那个红色的证件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上面的国徽熠熠生辉。
原本还在甚至想声援“受害者”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谁都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钱把证件收起,又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拘传令,直接拍在郭泰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上。
“郭泰,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及泄露国家秘密,现在被正式拘传。”
“有什么话,等回了审讯室,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说完,老钱甚至没用那种文明的押解姿势,而是直接反剪郭泰的双手,“咔嚓”一声,那副冰凉的手铐就锁在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企业家手腕上。
闪光灯在闪烁。
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郭泰跪在五环路的水泥地上,头发凌乱,那身代表着体面的定制西装全是尘土,手腕上的银镯子反射着冷光。
他抬头看了一圈。周围那些平时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平头百姓,现在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鄙夷、甚至是一种隐隐的快意。
他突然意识到,完了。
这不仅仅是被抓。这是当着全京城面,把他的皮给扒了。
在以前,抓他这种级别的人,都是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或是半夜在家里悄悄带走,那是圈子里的规矩,是给权力的遮羞布。
但今天,林风那个疯子,不仅把这块布扯下来了,还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这甚至比判刑更让郭泰崩溃。他的社会性死亡,在此刻彻底完成了。
老钱像拎着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一把将郭泰从地上提起来,推推搡搡地往那辆破捷达车走去。
“老实点!再乱动,那就是拘捕!”
与此同时,远在几公里外的GL8车里,林风看着监控里传回来的这一幕,脸上因为腿疼而有些苍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抓到了。”林风靠在椅背上,“叶秋,马上联系张为民。告诉他,人我已经带回来了。让他准备好审讯室。”
“还有,”林风看着屏幕上依然拥堵的车流,“通知公安方面,这里发生了一起‘普通’交通事故。至于迈巴赫和那辆捷达的维修费,都算在我的账上。”
叶秋看了一眼林风。这个男人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不仅是要抓人,他是要立威。
“组长,赵瑞那边……”
“他顾不上我们了。”林风闭上眼睛,“红旗车撞了,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抓的。赵建国现在应该比我们更头疼怎么即使把这屁股擦干净。”
“不过,他们抢人的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告诉老钱,哪怕是扛,也要扛回调查室。”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68章 谁的审讯室?
科工委西单灰楼。
那辆在五环路上立下大功的破捷达带着一身的擦痕和还没散去的焦糊味,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呼啸着冲进了大院。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踹开了。
老钱跳下来,手里死死拽着郭泰的胳膊。
“快!走后门!小马把门禁都锁死!”
林风的指令清晰地通过耳麦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拄着拐杖站在二楼的窗口,目光盯着大院正门的方向。
两小时的堵车,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也给了对手反应的时间。这一路上,林风的手机响了八次,全是陌生号码。他一个没接。
“放开我!我的律师没到场,我要投诉你们暴力执法!”郭泰头发散乱,西装上全是灰,还在那儿摆董事长的谱,试图挣扎。
“律师?”老钱冷笑一声,手上稍微用了点巧劲一拧,郭泰立刻痛得弯下了腰,“这儿是特别调查室,进来这扇门,你只有一个身份——嫌疑人。律师?那是法院的事。”
一行人根本没走正厅,直接押着郭泰进了那个由地下仓库改造的临时审讯室。
“咣当!”
铁门重重关上。那盏刺眼的高亮台灯直接打在了郭泰脸上。
“姓名。”林风坐在对面,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开审。
他必须快。赵家的反扑随时会到。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是用那场车祸抢回来的。
“郭泰。”郭泰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那种身居高位的傲气在刚才的拖拽中已经被打掉了一半,但还在硬撑,“林主任,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这么搞,就不怕收不了场?泰坦科技今年的百亿订单要是黄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林风根本不接这个茬。他翻开面前的卷宗,直接甩出一张照片。
“这是二十年前709所封存当天的照片。签字的是你,旁边站着的是谁?”
郭泰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最不想回忆、也最害怕暴露的过去。
“我……我不记得了。这都是陈年旧账,你拿个没头没脑的照片吓唬谁?我要见张组长!我是局级干部,你没资格直接审我!”郭泰开始避重就轻,用体制内的程序来压人。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刹车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
审讯室外面的防火门被人大力推开,动静大得连审讯室里的灯都晃了一下。
林风眉头一皱。来了。
他给了老钱一个眼色,示意看好人,自己拿起拐杖,慢慢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上,原本负责警戒的小马和叶秋正被一群穿着警服的人推搡着。
“干什么!纪委办案重地,谁让你们闯进来的!”叶秋毕竟是受过伤,被挤得有些踉跄,但还死在护在过道中间。
“让开!公安办案!”
领头的一个警察,三十多岁,肩上扛着两杠一星,身材魁梧,一脸横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手里甚至还拿着执法记录仪和械具。
而在这些警察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平时笑眯眯的纪检组副组长,张为民。
此时的张为民,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他手里盘着那一串有些年头的金刚菩提,看似在劝架,实则是在拉偏架。
“哎呀,叶秋同志,别冲动嘛。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把泰坦科技这个案子查清楚。”张为民假惺惺地把叶秋拉到一边。
“林主任呢?快把林主任请出来。这位是市局经侦总队的王副队长,王刚同志。人家是大老远拿着协查函来的。”
林风正好这时候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王副队长,先是瞥了一眼张为民,眼神冷得像冰。
“张组长,我们正在进行突击审讯。根据纪律条例,这时候外人一律不得入内。这点规矩,我在南疆都知道,您在中枢这儿干了二十年,不会不知道吧?”
张为民脸上的肉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呀林风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再说了,王队长他们也不是那个‘外人’,大家都是政法口的兄弟单位。”
“林风是吧?”那个叫王刚的副队长挺着肚子走了上来,直接把一张盖着市公安局大红章的纸拍在林风胸口,“看清楚了。郭泰涉嫌一起两年前的巨额合同诈骗案,市局经侦早就立案了。这是我们局里刚签发的拘留证。人,我们现在就要带走。”
林风没接那张纸,任由它滑落在地上。
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合同诈骗?两年前的旧账,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纪委把人抓回来不到两小时的时候,市局的人就神兵天降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赵建国这招很高明。他知道明着抢人不行,就利用法律管辖权的交叉地带。一旦郭泰被定性为“刑事犯罪嫌疑人”,公安就有理由介入。只要人进了看守所,怎么审、审出什么、或者什么时候“因病取保候审”,那就是赵家的事了。至于纪委这边,完全可以用“配合刑事侦查”为由,把案子无限制地拖下去。
拖没了。
“王队长。”林风拄着拐杖,却比对方更有气势,“这个郭泰,是我们刚刚才从机场高速上截回来的。当时他正企图在某些人的掩护下潜逃出境。”
“这我不管。”王刚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只负责执行局里的命令。他潜逃也好,诈骗也好,进了局子会有法官去判。现在,请你们立刻放人,移交嫌疑人。”
“如果我们不放呢?”林风淡淡地说。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刚似乎没想到这个坐着轮椅都要人扶的残废主任这么硬。他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林主任,你要搞清楚。这就是在妨碍公务。我可以告你包庇罪犯。”
“包庇?”林风笑了,那笑意透着森森寒意,“王队长,你那张拘留证是刚才我在五环路抓人的时候才打印出来的吧?两年前的案子,你们的效率这时候倒挺高。”
“少废话!”王刚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来人!进去提人!谁敢拦着,按妨碍公务论处,一起带走!”
身后的几个警察闻声就要往审讯室冲。
“我看谁敢动!”
林风猛地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钱听到动静,从审讯室里冲了出来。他像一堵墙一样,直接横在了那两扇铁门中间。手里虽然没拿武器,但那股当过兵见过血的煞气,硬是把那几个警察震住了。
“退后。”林风往前一步,挡在了老钱前面,直视着王刚的眼睛。
“王队长,你既然讲法,那我们就讲讲法。”
林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这个狭窄的地下走廊里回荡。
“根据《监察法》和中纪委与公安部的相关协作规定,对于涉嫌职务犯罪的国家工作人员,当纪委监察机关已经立案并采取留置措施时,纪委调查具有优先权。刑事犯罪的侦查,必须在监察调查结束后进行。”
“郭泰是国企董事长,是正局级干部。他的问题首先是党纪政纪问题,是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你们那个所谓的合同诈骗,往后排。”
王刚被这一套法条砸得一愣。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背书的。这些条文他当然懂,但平时大家都是那种“协调”着办,也就是看谁的后台硬,谁就优先。
“林风,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王刚急了,“这儿是科工委,不是纪委大院!就算要双规,那也得有……”
“有双规令是吧?”
林风手伸进上衣口袋。
张为民在一旁眼睛亮了。他知道林风手里只有一份传唤证,还是他刚才被迫签的。双规令那种东西,需要上会研究,根本来不及。只要林风拿不出来,王刚就有理由抢人。
“林风啊,双规这种大事,确实得……慎重。”张为民开始打边鼓,“要不,先让人家带回去?咱们再发个函协调嘛。”
林风看都没看张为民,从口袋里并没有掏出什么文件,而是掏出了一部红色的手机。
这不是普通的手机,是他在南疆之后,何刚特意让他带上的保密通讯终端。直通中纪委某个专线。
“王队长,”林风甚至都没解锁屏幕,只是拿着那个手机在王刚眼前晃了晃,“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现在就可以拨通中纪委督察室的电话,让他们问问你们市局局长,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跟中央专案组抢一个即将招供涉外间谍案的重犯。”
听到“涉外间谍”四个字,王刚的脸色变了。
合同诈骗是经济纠纷,间谍案那是通天的雷!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副队长,就是他们局长也顶不住。
“什么间谍?你这是吓唬谁?”王刚虽然嘴硬,但语气明显虚了。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林风上前一步,那个手机几乎戳到了王刚的鼻子上,“要么,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蛋;要么,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然后等着今晚就被扒了这身皮。”
“我数三声。”
“三。”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通风扇嗡嗡的声音。
张为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没想到林风敢玩这么大,直接要把案子往“叛国”上引。这已经超出了赵建国交代的底线。赵家只想捂盖子,可不想把自己炸死。
“王队长……”张为民刚想开口。
“二。”
王刚看着林风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眼睛,心里那种想立功的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体制内生存的本能恐惧。这水太深了,他不该趟。
“一。”
“行!”王刚咬着牙,狠狠瞪了林风一眼,“林主任,你有种。咱们按程序走。我看你能护他到什么时候!撤!”
他一挥手,那些本来都有点发虚的警察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来得快,去得也快。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为民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串菩提子也不盘了。“哎呀,既然这样……那林主任你们忙,你们忙。我去向部令汇报一下,看看这双规手续是不是补办一个……”
他这是想溜,去给赵建国报信。
“张组长。”林风叫住了他。
“啊?”张为民一哆嗦。
“今天晚上的审讯,您要列席吗?”林风似笑非笑地问,“按照规定,您是副组长,在场更合规矩。”
这是一道送命题。在场,就意味着把自己和林风绑在了一条船上;不在场,那就等于把处置权彻底交给了林风。
张为民犹豫了一秒,果断认怂:“不了不了,我身体不太舒服。年轻人干劲足,你们审,我去协调后勤,给你们送点夜宵。呵呵,夜宵。”
说完,他逃一般地钻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关上,林风原本强撑着的气势瞬间松懈下来。他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满是冷汗。
刚才那是在赌。如果那个王刚真是个愣头青,真的动手抢人,他们这几个人根本拦不住。
“组长!”叶秋赶紧上来扶住他。
“没事。”林风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把那部根本没开机的红色手机装回口袋,“刚才只是虚晃一枪。王刚走了,并不代表我也赢了。这只能拖延几个小时。赵家还有别的手段。”
他转过身,看着老钱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
“今晚如果拿不下口供,明天早上,我们连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进去。哪怕是用那张老照片,也要把郭泰的嘴撬开。”
林风推开门,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讯室空气再次扑面而来。
第269章 沉默的证人
审讯室的大门再次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将走廊上刚才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那个被固定在审讯椅上的男人——郭泰。
他已经从刚才的惊魂初定中缓过劲来了。不仅整理了那个被拽歪的名贵领带,甚至还得寸进尺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养起了神。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林风走进里间,没急着坐下,先是给自己的保温杯里续了点热水。
“组长,他这是在熬鹰。”老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刚才王刚虽然走了,但肯定给这老小子递了定心丸。他知道外面有人捞他。”
“捞?”林风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那是以前。现在的局面,赵家巴不得他死在里面。”
林风放下杯子,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推门走进了审讯区。
“郭总,休息得怎么样?”林风拉开椅子坐下。
郭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要见律师。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刚才那个警察不是说了吗,这是经济纠纷。你们纪委管得太宽了吧?”
“经济纠纷?”林风笑了笑,把手里的U盘轻轻放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郭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只要赵建国还在那个位子上,你就没事?”
提到“赵建国”三个字,郭泰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依然紧闭着嘴。
林风起身,把U盘插进审讯桌上的电脑,将屏幕转向郭泰。
“睁开眼看看吧。这不是什么黑材料,这是你的青春。”
屏幕亮起。这是一段画质有些模糊的录像,显然是有年头了。画面噪点很多,但依然能看清楚,那是还没有变成泰坦科技大厦的709所老礼堂。
上面的横幅是红纸手写的:“我们要为中华之崛起而铸剑”。
镜头里走上台的,是一个这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发福,发际线也还没后移,但那种意气风发的眼神,却格外扎眼。
那是年轻时的郭泰。
“我们709所不仅要做中国最好的材料,更要做世界第一!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苍穹计划如果成功,以后外国人的飞机就要在我们的雷达上裸奔!谁要是敢为了钱把这个秘密卖了,那就是汉奸!是卖国贼!我郭泰第一个不答应!”
年轻人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那种赤诚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和屏幕,依然能让人感受到热度。
审讯椅上的郭泰,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却在看到屏幕的那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偏过头去。
“关了!给我关了!”他嘶哑地吼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放这个干什么!显摆你们会搞心理战?”
“怎么,不敢看?”林风不仅没关,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格,“那时候的你,说过卖国贼该怎么处理吗?我记得你说要在所里那棵老槐树下以死谢罪。”
“现在的你,坐在迈巴赫里,拿着外国护照,把那些数据当成猪肉一样论斤卖。郭总,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郭泰,有没有站在床头扇你耳光?”
“够了!”郭泰猛地往前一挣,手铐把铁椅子撞得哐哐响,“林风,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别跟我谈情怀!情怀能当饭吃吗?那时候709所都要揭不开锅了!我如果不那个,大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是在救他们!”
他终于开口了。哪怕只是辩解。
林风关掉视频,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而是换了一个更冷酷的话题。
“救他们?”
林风身体前倾,那是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势。
“那你知不知道,刚才在五环路上,救你的那辆红旗车,其实是来送你上路的?”
郭泰一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胡说!那是赵公子的车!他是来……”
“来干什么?来给你护航?”林风冷笑一声,那是完全透彻的嘲弄,“你想想,如果他在你前面急刹车,或者把你别到最右侧的护栏边上呢?”
“什么意思?”郭泰的声音开始发虚。
“那个护栏下面,可是有二十米高的落差。如果在那里把你挤下去……一辆失控的迈巴赫,车毁人亡,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通事故。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
郭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了那辆红旗车。在发现被捷达追上来的时候,那辆车确实有过几次奇怪的变道。它没有去挡后面的车,反而在前面压自己的速。而且,有好几次,确实把自己往边角上逼。
当时他以为是对方车技不好,或者是想别出一条路。现在想来,那种贴近,那种几乎要把自己蹭下高架桥的走位……
冷汗,顺着他那保养精细的鬓角流了下来。
“不会的……建国书记不会那么对我。我是为了他们赵家办事的,我手里还有……”郭泰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还有把柄是吧?”林风替他补完了这句话,“正因为你手里有把柄,所以你必须死。”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不是什么正式文件,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死亡证明”模板。
“刚才王刚来要人,你知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吗?不是诈骗,而是你在拘留过程中‘突发心肌梗死’,送医抢救无效。”
林风把那张纸拍在郭泰面前。
“这是从王刚助手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当然,名字那里是空白的。但在这个时间点,在科工委的审讯室里,除了你,谁还会突发心梗?”
这当然是林风编的。心理战,玩的就是虚实结合。但他赌对了。
郭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太了解赵建国的手段了。这些年在圈子里,他也见过不少“突发疾病”突然就没了的人。之前那个被烧伤的魏东,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赵建国那个人,看起来儒雅随和,实际上心比谁都狠。
“他们……真的想让我死?”郭泰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林风,更像是在问自己。
“你已经在纪委手里了。对赵家来说,你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林风站起身,走到郭泰身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刚才王刚没把你带走,你以为是你运气好?那是我在保你。一旦你出了这个门,进了看守所,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无论你是喝凉水呛死,还是用鞋带上吊,或者是……心梗。”
郭泰浑身一哆嗦。他感觉审讯室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冷得刺骨。
他看向那张空白的死亡证明。那不仅是一张纸,那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风,你……你能保住我?”郭泰终于抬起头,那眼神里不再是嚣张,而是求生欲。
这是一个老江湖最后的试探。
“我不能保证你无罪,因为你确实犯罪了。”林风回答得很坦诚,这种时候画大饼反而不可信,“但我能保证你活着。只要在国家手里,你就是最高级别的保护证人。我会申请把你转移到异地关押,甚至给你安排特殊的医疗监护。赵建国的手再长,也伸不进中纪委直管的监狱。”
“但前提是,你得有价值。”
林风走回桌子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U盘。
“这个U盘里,只有那一段视频。我需要在里面填满别的东西。比如,当初那批数据是怎么出的海?经手人是谁?还有……赵建国在这个链条里,到底拿了多少?”
郭泰沉默了。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交出去,就意味着彻底跟赵家决裂。那可是京城赵家,树大根深。
但如果不交……那辆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的红旗车,那个随时可能降临的“心梗”。
他在赌。赌林风是不是真的能赢。
“给我一支烟。”郭泰声音沙哑。
林风看了一眼单向玻璃,老钱很快推门进来,放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然后又退了出去。
郭泰颤抖着手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直到那支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我可以说。”
郭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不锈钢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疤痕。
“但我有个条件。”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我把他们咬出来,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活命。我是要看着赵建国那个老东西跟我一起死。他想卖了我,这笔账,我得找他算清楚。”
这就是黑吃黑的逻辑。没有忠诚,只有利益。当利益共同体破裂时,反噬往往比正义的审判更凶猛。
“说吧。”林风打开了录音笔。
“你们找的那个魏东,他知道的只是皮毛。”郭泰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屋子里有赵家的窃听器,“苍穹计划的数据,并不是在那次封存前被备份的。而是在更早之前……我们私下里早就做了另一套系统。”
郭泰咽了口唾沫。
“而且,这些年,除了卖数据,我们还做了更绝的事。”
“什么事?”林风的心跳微微加速。
“人才置换。”郭泰嘴角露出一丝惨笑,“你们以为那些专家是因为待遇不好才辞职出国的?屁!那是有计划的‘输送’。每出去一个核心专家,赵建国就能在瑞士拿到一笔‘咨询费’。而泰坦科技,就是一个中转站,一个给这些人洗简历、洗脱涉密期的大染缸。”
“这是一个长达二十年的猎头计划。我们把国家的脑子,一个个挖出来,卖给了那个代号叫‘深海’的组织。”
林风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甚至戳破了审讯记录纸。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不是简单的贪腐,不是单纯的卖国。这是在挖中华民族科技复兴的根!
“名单呢?”林风的声音有些发寒。
“在我脑子里。”郭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一份备份,藏在一个只有我和赵公子的私人管家知道的地方。不过,我觉得那个地方现在也不安全了。”
“所以,林主任,现在我是你唯一的活地图。”
郭泰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报复后的快意。
审讯室外。
老钱听着耳麦里的声音,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孙子,真他妈该死!”
林风看着这个彻底垮掉的男人,没有丝毫怜悯。
“继续说。名字、时间、去向、金额。少一个字,刚才的交易作废。”
夜,才刚刚开始。而这份口供,将成为刺破京城这层厚厚权势天幕的第一把利刃。
第270章 第二份名单
审讯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合着廉价的烟草味和陈旧的霉味。
已经是凌晨四点。
郭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但他停不下来。那种报复性的倾诉欲一旦打开,就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泥沙和腐臭,把泰坦科技这二十年的烂账一股脑冲了出来。
“当年的苍穹计划,其实并没有彻底失败……”郭泰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一小摊茶渍,“那是赵建国布的局。项目只要还在,上面就会源源不断地拨经费。但如果项目真的成功了,这笔钱就断了。”
“所以,数据必须丢失,项目必须暂停。而且,这还得是个完美的意外。”
林风快速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飞舞。这些细节与魏东的口供完全吻合,但这只是开胃菜。
“数据是通过什么渠道出去的?”林风头也不抬地问。
“红酒。”郭泰笑了,带着一丝荒谬的讽刺,“每年的法国博若莱新酒上市,我们都会大批量采购。那些微缩胶片,或者后来的加密芯片,就封在几瓶特定的红酒瓶塞里。那是特制的软木塞,中间是空的。”
“这批就随着商务礼品发往欧洲,接收方是一个叫深海的离岸贸易公司。赵建国的那个私生子……哦不,那时候还是他表弟,在那边负责签收。”
“深海?”林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南疆稀土案的幕后黑手也是“深海”。
果然,这不是孤立的案件,这是一张已经覆盖全球的巨网。
“钱的问题交代清楚了。”林风合上记录本第二页,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刚才你说的人才输送,具体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还没给你做死亡证明无效承诺的关键。如果你这儿说的份量不够,我不介意让王刚再回来。”
郭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林风这是在用刚才的恐惧不断鞭策他。
“名单……我有。”郭泰深吸一口气,“不仅仅是魏东那一批。泰坦科技有一个特殊的博士后工作站。这是给外人看的金字招牌。但实际上,那是个人才筛选中心。”
“筛选什么?”
“筛选那些……对现状不满、又或者极度渴望金钱和地位,但由于种种原因在原单位不受重视的技术骨干。”郭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会先把人挖过来,给高薪,给房子,甚至帮他们解决子女上学。但这只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接触一些所谓的国际合作项目。其实那些项目都是假的,或者是为了洗白身份做的壳。在这些项目里,他们会不知不觉地使用国外的技术标准,甚至直接受雇于境外的技术顾问。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模式,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一些保密协议,把柄就在我们手上了。”
“再然后,我们会通过猎头公司,给他们提供一份无法拒绝的海外offer。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带走一点见面礼。”
林风的手猛地攥紧了笔。
“什么见面礼?”
“还能是什么?”郭泰惨笑,“核心技术。图纸、配方、工艺流程。哪怕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参数,在外面都能卖几百万美金。”
“这二十年,有多少人是通过这种方式出去的?”林风的声音冷得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核心骨干……大概三十三个。”
三十三个!
这个数字让站在单向玻璃后的叶秋差点叫出声来。
三十三个顶尖的军工、材料、航空领域专家!这哪里是流失,这简直是被连根拔起!
“这些人的去向呢?”林风问。
“都在这个U盘的隐藏分区里。”郭泰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没拔下来的黑色U盘,“那是第二层密码,我不说,你们那个技术员就算算三年也解不开。密码是……”
郭泰报出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字符组合,林风立刻让小马远程输入。
两分钟后,耳麦里传来了小马颤抖的声音:“组长……开了。里面的文件……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一份叛国名单。”
林风看着郭泰,眼神复杂。
这个人,贪生怕死,唯利是图。但他交出来的这份东西,却可能改写国家的安全格局。
“他们现在的身份呢?”林风必须要问清楚。如果是这就入籍并公开任职,那这就是外交层面的死局。
“大部分已经入籍了。”郭泰叹了口气,“有几个甚至已经成了那种不能说的秘密项目负责人。比如……‘雷神’反导系统的那个华人首席工程师,其实就是当年709所那个沉默寡言的小李。”
林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年自己人培养的苗子,现在正在帮着对手造矛,好反过来刺进祖国的胸膛。
“赵建国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林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是推手,也是保护伞。”郭泰说,“所有的人事调动,特殊的离职审批,甚至是脱密期的违规缩短,都是他亲自签字,或者授意亲信去办的。他还美其名曰‘人才流动’、‘国际交流’。”
“他从中拿了多少?”
“每个人头费,加上带来的技术转让费提成……保守估计,两个亿美金。”
两亿美金。三十三个国宝级大脑。
这笔买卖,赵建国做得真是划算。
“林风,我全都招了。”郭泰看着林风那种恨不得吃人的眼神,有点慌了,“你说过,只要我有价值,你就保我。”
“你确实有价值。”林风站起身,那条伤腿让他没站稳,稍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你的价值在于,你证明了这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这是危害国家安全罪。是叛国罪的共犯。”
“什么?!”郭泰猛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手铐拽得一踉跄,“你刚才没说叛国罪!那是要掉脑袋的!”
“如果现在是战时,我现在就能毙了你。”林风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但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会把这份名单交上去。国安部门会很乐意接手你的后半生。”
审讯室外。
林风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走廊里的空气都比里面清新。
老钱和小马围了上来。叶秋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那三十三个名字。
“组长,这……这太大了。”小马的声音都有点哆嗦,“这里面有些人,我在国外期刊上见过,都是行业大拿。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是这么出去的。”叶秋冷冷地接话,“难怪咱们有些关键项目卡脖子卡了这么多年。原来不仅是别人封锁,还是自己人把梯子递过去了。”
“这份名单,必须马上报上去。”林风说。
“给谁?”老钱问,“何书记现在联系不上。张为民那个孙子肯定还在通风报信。赵建国估计正在想怎么弄死咱们。这东西要是还在咱们手里,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哪怕烫手,也得接着。”林风把U盘死死握在手里,“这那是我们来京城的意义。不是为了抓个贪官,是为了给国家止血。”
“但是……”叶秋犹豫了一下,“按照程序,涉及这种级别的涉密人员名单,我们必须走机要通道上报科工委党组。也就是……要送到赵建国眼皮子底下。”
这正是死局所在。
他们是科工委的下属机构,绕过上级直接捅到中央,无论是程序上还是操作上,都极其困难。而且一旦风声走漏,赵家完全有能力在名单上报前,制造一起意外,让这块U盘还有它背后的所有人,彻底消失。
“不能走常规渠道。”林风断然否定,“这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就只能等。”林风看了一眼手表,“赵瑞的耐性应该快磨光了。郭泰在我们手里多待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恐慌。恐慌就会出错。”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林风拄着拐杖往办公室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异常坚定。
此时,科工委大楼顶层,副主任办公室。
那盏台灯亮了一整夜。
赵建国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早就熄灭的雪茄。窗外的京城黎明静悄悄的,但无论长安街上的灯火如何璀璨,都照不进这个充满阴谋的角落。
“爸,王刚那边说没抢下来。”
赵瑞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以前那种玩世不恭的那个二代模样了,领带扯松了,眼圈发黑,“林风那个疯子,拿中纪委督察室当挡箭牌。而且……”
“而且什么?”赵建国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而且,据内线消息,郭泰在里面待了快四个小时了。这四个小时,就算是头猪也该招了。”
赵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雪茄扔进烟灰缸。
“招了就招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贪污那点钱,顶多是个死缓。只要他咬不死我,我就有办法。”
“可是爸……万一他说出那份名单的事……”赵瑞的手有点抖,“那可就是涉及到那边……深海那边要是知道我们不仅把事办砸了,还把底裤露出来了,他们会先动手的。”
这一句话,终于戳中了赵建国的死穴。
他可以不怕纪委的调查,因为官场上的事总有回旋余地。但他怕的是那个隐藏在深海之下的庞然大物。那帮人,杀人不眨眼,而且根本不在乎规则。
“不能让他把名单交上去。”赵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不管用什么代价。哪怕是……再造一次车祸。”
“可是林风现在像个乌龟一样缩在灰楼里。那里虽然偏,但毕竟是有警卫的。”赵瑞说。
“那就把他引出来。”赵建国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瑞儿,你不是一直想见见这位林主任吗?明天中午,我想请他吃个饭。”
“就在……不,不在饭店。就在天上人间。”
“爸,您要亲自……”赵瑞瞪大了眼睛。
“不,你去。”赵建国眼神冰冷,“带上那张支票,还有那份去年的调令。那是给你准备的后路,现在,拿去买他的命。”
“告诉他,只要他交出U盘,那份调令上的位置,就是他的。副局级实职,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度。”
“如果他不答应呢?”
赵建国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那就让他知道,京城的夏天,有时候雨是很大的。路滑,容易出事。”
第271章 赵瑞的好意
中午的阳光透过灰楼那带着锈迹的铁窗棂,有些吝啬地洒在办公桌上。
林风正在那堆废旧报表里核对三十三个专家离职前最后一次报销记录与郭泰口供的重合点。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好圈出一个关键时间点:2016年7月,三名高级工程师在同一天申请了“因私出国”,理由都是探亲,且至今未归。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尾号8888。
在京城,能用这种号的人,不是暴发户就是圈内人。
“林哥,我是赵瑞。”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的声音年轻、热情,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熟络,仿佛昨晚在高速上那竖起的中指和别车的疯狂根本不存在。
“昨晚高速上雾大,我那司机是个新来的,手生,听说好像跟林哥你们的车有点那个……误会?”赵瑞笑呵呵地说,“一直想给林哥赔个不是。这不,今晚我就在天上人间摆了一桌,专门给您压惊。不知道林大主任能不能赏个脸?”
林风拿着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晚那叫“误会”?那是谋杀未遂!
但赵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手生这种理由都编得脸不红心不跳。这就是这帮二代的逻辑:只要没出人命,什么事都能一笑而过,甚至还要你反过来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压惊就不必了。”林风淡淡地说,“我们纪委有规定,不吃请。”
“哎,林哥这话见外了。不是公款,我私人掏腰包。”赵瑞把“私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而且,这场酒不光是为了赔罪。我爸……也就是赵副主任,让我给您带几句话。关于郭泰那个案子,有些内情,电话里那是真不方便说。”
提到了赵建国,这就是在亮底牌了。
林风沉默了两秒。
如果不去,这帮人肯定还有后手。而且既然他们提到了“有些内情”,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露破绽。
“几点?”林风问。
“今晚七点,钻石厅。我恭候大驾。”
挂了电话,站在旁边的叶秋皱起了眉:“组长,赵瑞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天上人间’那是他们的地盘,你一个人去这就是去送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风放下手机,把那个装有名单备份的U盘加密后锁进了保险柜,只带了一个普通的录音笔,“老钱,备车。今晚咱们去见识见识这京城最顶级的奢华。”
晚七点,华灯初上。
“天上人间”门口的停车场,简直就是豪车展。
老钱那辆甚至还没修好保险杠的奥迪A6(科工委配备的老车)混在那堆宾利、劳斯莱斯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几个泊车小弟刚想上前驱赶,但看到车牌前那个红色的通行证后,立刻换了副笑脸。
“林主任,我在车里等你。”老钱把车停得离大门稍微远一点,这个位置视野好,而且随时能冲出去,“对讲机一直开着,有事你就喊。”
“放心,赵瑞不是傻子。在这地方动手,他也不敢。”
林风拄着手杖,整理了一下衣领,孤身一人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刚进去,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和金钱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两排穿着旗袍、甚至可以说是暴露的年轻女孩齐声喊着“欢迎光临”。这哪里是消费场所,分明是那个年代特权阶层展示权力的舞台。
钻石厅在顶层,只有那一间,不对外开放。
推开那扇甚至镶着金边的厚重大门,包厢里竟然意外地安静。
没有陪酒的姑娘,甚至没有服务员。偌大的圆桌旁,只坐着赵瑞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手工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林风进来,竟然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哥,腿脚不方便还让您跑一趟,罪过罪过。”
林风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桌上只有两套餐具,四凉四热,全是硬菜。
“赵公子,客套话就免了。”林风没动筷子,“这儿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郭泰已经全都招了。你要是有什么内情,现在可以说。如果只是想让我放人,那我可以告诉你,档案已经封存,神仙也改不了。”
“林哥还是这么直爽。”赵瑞笑了笑,放下酒杯,不仅不恼,反而露出一种欣赏的表情,“郭泰那一页,咱们翻篇了。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查,尽管查。我们赵家也是被他蒙蔽了嘛,支持纪委清理门户,那是天经地义。”
这太极打得,如果不是林风手里有名单,差点就信了。
“不过……”赵瑞话锋一转,身体前倾,“郭泰在里面乱咬人,这就是很不好了。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特别是涉及到一些已经在国外定居的老专家、老学者的名誉问题,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外交纠纷啊。”
“外交纠纷?”林风冷哼一声,“叛国就是叛国,怎么,换了本护照,叛徒就变成外宾了?”
“林哥,慎言。”赵瑞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世上没有如果黑即白的事。那份名单,我知道在你手里。我爸的意思是……这份名单,能不能就到郭泰为止?”
说着,赵瑞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转盘上,转到了林风面前。
“看看?”
林风没有动。
“不看看价码就拒绝,这可不是成熟男人该做的事。”赵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佛跳墙。
林风拿起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中国银行的空白支票。上面的单位已经盖好了,是一串海外离岸公司的名字,数额那一栏空着,意思是你随便填。
另一份,是一张红头文件复印件。
《关于调任林风同志为…办公厅副主任的通知》。
那个省略号的单位,是一个所有人都在抢的实权部门。而且级别那一栏,赫然写着:副局级(主持工作)。
林风现在只是副处级,这一步跨越,在体制内简直是登天梯。多少人为了这就半级,甚至不惜送掉半条命。
“钱,你随便填。只要不太过分,九位数以内我都认。”赵瑞观察着林风的表情,“位子,这是实打实的。只要你在这个调令上签个字,表示同意借调。那明天你就不再是那个受气的调查室主任,而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大领导。郭泰的案子,自然会有别人接手,跟你没关系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钱能让你后半生无忧,权能让你一步登天。而代价,仅仅是交出一个U盘,或者在那份名单的送审报告上按下一个“不予采信”的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赵瑞胜券在握。他见过太多这种愣头青了。一开始都说为了理想、为了正义,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理想就像这桌上的大闸蟹一样,只是个给人剥着吃的下酒菜。
林风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
“赵公子好大手笔。”林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京城赵家的实力?”
“不值一提。”赵瑞摆摆手,“交个朋友嘛。林哥你有能力,缺的就是个平台。我们赵家,最喜欢给有能力的人搭台子。”
“这张支票……”林风拿起那张空白支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怎么,怕兑不出来?”赵瑞笑了,“瑞士银行本票,见票即付。要不我现在给你那个海外账户?”
“不。”林风摇摇头,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在想,这就是你们卖掉那三十三个专家的钱吧?每个人头应该分了不少。”
赵瑞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林风提高了声音,“这钱脏。上面沾着国家未来的血。我林风虽然穷,虽然只是个副处级,但我嫌它烫手!”
“嘶——”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林风当着赵瑞的面,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支票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最后的碎片,被他随手扔进了面前那杯还没喝的红酒里。红色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洁白的纸片,像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扼杀在国外的科研梦想。
“至于这个官……”林风拿起那张调令,“副局级确实不错。但我怕坐上去,屁股底下全是钉子,扎得慌。”
他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瑞脸上的那种假笑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狰狞。在京城,还没人敢这么当面打赵家的脸。
“林风,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赵瑞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不是钱和权,那是你的命!”
“我知道。”林风站起身,拿起手杖,“我拒绝了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赵瑞冷笑,“你以为你是清流?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清流,只有死人!林风,别以为手里有个U盘就能翻天。出了这个门,你知道京城的夜有多黑吗?”
“再黑也得有人点灯。”林风整理了一下西装,“你也替我给你爸带句话。”
“那份名单,我已经做了三重备份。不仅如此,我还设置了死手系统。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输入安全指令,那份名单就会自动发送到中纪委书记、最高检检察长甚至内参的邮箱里。”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林风目前唯一的保命符。
“所以,”林风盯着赵瑞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祈祷我走路别摔跤,祈祷我别出车祸。我要是死了,你们赵家,还有那个什么‘深海’,全得给我陪葬!”
“你威胁我?”赵瑞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或许是枪,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林风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别动。”林风指了指自己领带上的夹子,“这玩意儿正连着我和外面老钱的对讲机。只要听到一声异响,五分钟内,这段录音就会出现在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京城赵公子天上人间持枪威胁纪检干部’。这热搜,我想你应该买不起。”
赵瑞的手僵在了那里。
他不敢赌。他爸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一旦这种负面新闻爆出来,哪怕是赵家也压不住。
“算你狠。”赵瑞咬着牙,坐了回去,“滚!”
“这顿饭,算我请你爸的最后一顿断头饭。”林风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走出钻石厅的那一刻,林风背后的冷汗才渗出来。刚才那种压迫感,那种随时可能从屏风后面冲出刀斧手的恐惧,是真实的。
但他赌赢了。
赌这帮既得利益者比他更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穿过走廊,回到喧嚣的大厅。那些灯红酒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老钱,开车。”林风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谈崩了?”老钱看了一眼林风的脸色,发动了车子。
“崩了。”林风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金碧辉煌的“天上人间”,“他们急了。今晚回去,我们要加强戒备。狗急了要跳墙的。”
奥迪车缓缓滑入京城的夜色中。
后方的高楼上,赵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消失的尾灯,拨通了一个电话。
“爸,他不识抬举。全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赵建国那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既然他不想要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告诉老黑,不要在市区动手。等到没有监控的路段……哪怕是造个最惨烈的车祸,也要把那个U盘给我毁了。至于人……死活不论。”
第272章 车祸现场
从天上人间出来,奥迪A6汇入了京城依然拥堵的三环。车窗外的霓虹灯拉出一道道光影,像极了林风此刻纷乱又清醒的思绪。
“组长,后面好像有点不对劲。”老钱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他是这支队伍里做外勤最有经验的,更是军队老侦察兵出身,那双眼比雷达还敏锐。虽然京城的车河里什么车都有,但那辆一直跟在两百米外的红色渣土车,在三个连续的变道超车后,依然没被甩开,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从哪儿开始跟的?”林风握紧了手里的文明杖,没有回头。
“朝阳公园南门那个路口。我刚才以为是巧合,特意绕了个S弯,它也跟着绕。而且……”老钱顿了顿,“这辆车没有牌照,挡泥板上却干干净净,这是专门换的空车,加速快。”
“叶秋。”林风低喝一声。
副驾上的叶秋早就不用吩咐,已经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起来:“我正在切入交通监控……找到了!这辆渣土车十分钟前从北四环的一个拆迁工地出来的,但那个工地今晚没有运渣任务!驾驶室里有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是杀手。”林风立刻做出了判断。
赵建国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刚在酒桌上撕破脸,出门就要让你横尸街头。
“老钱,前面就是四元桥,那个大互通,弯道多。试试能不能甩掉。”林风下令。
“坐稳了!”老钱低吼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这辆单位那十几年的老奥迪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硬生生从两辆并排的出租车中间挤了过去,在前面路口红灯变绿的一瞬间冲了出去。
红色的渣土车见状,也不装了。那种巨大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在夜空里听起来像怪兽的嘶吼。它无视还在闪烁的黄灯,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横冲直撞,硬是把路中间的护栏撞飞了几米,死死咬住了奥迪的车尾。
周围的私家车吓得纷纷避让,鸣笛声响成一片。
“他疯了吗?!这是三环!”叶秋抓着扶手,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大家伙,脸都白了。那不是普通的撞击,那种几十吨重的惯性,只要蹭一下,小轿车就会变成肉泥。
“他们不在乎。”林风冷冷地说,“只要我们死了,现场就是一起普通的刹车失灵或者疲劳驾驶事故。赵家有一万种方法把事情摆平。”
“那就看看是他硬还是老子命硬!”老钱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
奥迪车在车流中左穿右插,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但渣土车那种不要命的开法更可怕。它根本不用减速,凡是挡路的车,直接用那厚重的保险杠撞开。
“砰!”
一声巨响。渣土车已经追到了五米之内。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绿灯只剩下三秒。
“冲过去!”林风喊道。
老钱猛打方向,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要在最后一秒抢过路口。
但就在这时,那辆就在身后紧追不舍的渣土车却没有跟着转弯。它竟然提前预判了路线,直接冲上了人行道,要把奥迪挤死在转角的墙角上!
“草!”老钱大骂一声。
避无可避。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风能清晰地看到那辆渣土车高耸的车头,以及驾驶室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男人冷酷的眼神。那不是意外,那是精确的猎杀。对方不是想逼停,是想把他们连人带车拍扁在护栏上。
“护住头!”林风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千钧一发之际,老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踩刹车,也没有继续往躲避的方向打轮。反而在那个瞬间,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把原本应该是侧面撞击变成了车尾受敌。
而且,是驾驶室那一侧的车尾!
他是想用自己的位置去承受最大的冲击力,把生存空间留给后座的林风和副驾的叶秋!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奥迪车像个玩具一样被弹飞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
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安全气囊炸开后的那种火药味。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咳咳……咳……”
几秒钟后,林风从剧烈的眩晕中醒来。
车里一片狼藉。安全气囊打得他胸口生疼,那条伤腿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应该是刚才撞击时卡在了前排座椅底下。
“叶秋!叶秋!”林风顾不上疼,第一时间去喊前排。
“我……我没事……”副驾那边传来叶秋微弱的声音。她被气囊挤在角落里,满脸是血,那是碎玻璃划的,但听声音意识还清醒。
“老钱!老钱!”
林风转过头,看向驾驶室。
那里已经不成样子了。
整个驾驶室那一侧的车门完全凹陷了进来,方向盘被顶到了胸口。老钱就像是被周围扭曲的钢铁紧紧包裹住了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嘴角,滴答滴答地落在变形的中控台上。
“钱哥!”叶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就要去解安全带。
“别动他!”林风制止了她,“这种伤,乱动会造成二次伤害!先打120!快!”
林风挣扎着推开变形的后车门。那门已经卡死了,他不得不把那根花了几万块买的紫檀手杖当成撬棍,拼命地别开车门缝隙。
一下,两下。
“咔嚓”一声,手杖断了,但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林风像只受伤的狼一样从车里爬出来。他的一条腿几乎不能动,只能拖着半边身子,一点点挪向驾驶室那边。
路口已经围满了人。不少私家车停下来,司机和路人都在拿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却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都别拍了!救人啊!”林风红着眼睛吼道。
但没人动。这年头,大家怕惹麻烦,更何况这种看起来就像是黑帮火拼一样的惨烈现场。
那辆肇事的渣土车停在十几米外。车头虽然也瘪了一大块,但驾驶室基本完好。
车门打开,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司机跳了下来。
他没有过来看伤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肇事后的惊慌。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这边从车里爬出来的林风,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距离不远,加上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很遥远,林风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撞上了。目标车报废。驾驶员估计不行了,后座那个……爬出来了。没死透。”
这就是在汇报任务!
那一瞬间,林风脑子里那一根名叫理智的弦,断了。
什么纪委干部的修养,什么法治社会的规则,什么潜伏隐忍的大局,在老钱满是鲜血的脸和他那冷漠的汇报声面前,统统变成了狗屎。
“我没死透是吧?!”
林风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手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条明明剧痛的断腿竟然撑起了他的身体。
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却又速度极快地冲向那个司机。
那个司机显然没料到这种时候这个“当官的”还能反击,还在对着电话说:“要不要再补一下……”
话没说完,一根带着金属铜头的红木棍子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喀嚓!”
手机连同那只手,一起被打飞了。
“啊!”司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
但这只是开始。林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第二棍直接抡在那个司机的膝盖弯上。
那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壮汉竟然被这一棍子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是给老钱的!”林风几乎是嘶吼着,第三棍是用棍头直接捅在司机的胸口。
司机惨叫着翻倒在地,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反抗。但林风已经骑了上去。他扔掉了断棍,死死掐住司机的脖子,双眼通红,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还要补一下?来啊!你补给老子看看!”
“你们这帮拿人命当草芥的畜生!赵建国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杀人?嗯?!说啊!”
周围的围观群众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个西装革履却浑身是血的男人,按着一个壮汉往死里揍,那眼神,是真的想杀人。
“别打了!别打了!警察要来了!”终于有人喊了一句。
林风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剧烈喘息。
理智在最后其实一刻拉住了他。如果他今天真把这个人打死了,那他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赵建国有一万种理由把他送进监狱,到时候老钱的血就白流了。
他松开手,那司机像滩烂泥一样缩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
“滚一边去!”林风站起身,转过头。
远处,蓝色的闪光和那熟悉的警笛声终于传来。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达。
医护人员冲向奥迪车,这开始用液压剪破拆驾驶室。
“医生!先救驾驶员!他头部受创!可能内出血!”叶秋已经从副驾爬出来了简单的包扎,此时正焦急地给医生指引。
林风一瘸一拐地走回去,靠在变形的车门上,看着那个被卡在里面、此时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老钱。
那个平时跟他嬉皮笑脸、每次说起部队生活就两眼放光的老班长。那个为了保护他,在哪怕一秒钟内做出生死抉择的战友。
“老钱……你挺住。”
林风的手放在车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要是没事,我回去给你批一个月的假,让你回老家看那闺女……”
“但你要是有事……”
林风抬起头,看向北方,那个赵建国所在的科工委方向。夜色下,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万年的冰川。
“我要让他们整个赵家,给你陪葬!”
第273章 ICU门外的誓言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冰冷而刺鼻。
“手术中”的灯牌红得刺眼。
林风坐在长椅上,身上那件在车祸中被划破、沾着血迹和尘土的高定西装还没换,显得格外狼狈。护士让他去处理一下腿上的伤,他只是摆摆手,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已经四个小时了。
自从老钱被推进去,里面只出来过一次护士,那是拿着病危通知书让家属签字的。林风签了。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写错。
“颅内高压,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那个每一个词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叶秋处理完额头的伤口回来了,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了平时那种英气,只剩下一片惨白。她手里拿着两瓶温水,但在递给林风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林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有悲痛,还有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
走廊尽头传来这一阵脚步声。
何刚来了。
这位在省内说一不二的大领导,此时步履匆匆,也没带秘书。他显然是从某个重要会议上直接赶来的,风衣的扣子都没扣好。
“书记。”叶秋想站起来敬礼,被何刚制止了。
何刚走到林风面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头号大将”这副模样,向来沉稳的他,眼角也抽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林风平齐。
由于是深夜,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偶尔传出的滴滴声。
“医生怎么说?”何刚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还在抢救。只有三成把握。”林风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何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屁话。他伸出厚实的手掌,在林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不仅是安慰,更是力量的传递。
“撑住。”何刚只说了这两个字。但他站起身后,身上的那股随和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公安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肇事司机已经被特警单独看管,谁也别想捞人,也别想灭口。这个案子,就是捅破天,我也给你顶着。”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两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即便是在医院这种场合,他们身上那种“体制内精英”的优越感依然藏不住。
其中一个人手里竟然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篮。
鲜艳的百合,娇艳的康乃馨,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显得无比刺眼,甚至可以说是荒诞。
他们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了林风。
“请问是林风林主任吗?”领头的年轻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林风抬起头。
“我们是科工委赵副主任办公室的。”那人指了指手里的花篮,“赵主任听说您的同事出了交通意外,特意让我们送个花篮过来,表示慰问。赵主任还说了,年轻人开车要慢点,欲速则不达嘛。”
林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哪里是慰问?
这是示威!是挑衅!
“欲速则不达”?这是在警告林风,这次是老钱,如果你再这么急着查下去,下次躺在里面的就是你!
那人见林风不接,也不尴尬,直接把花篮放在了长椅旁边的地上,还极其细心地摆正了上面的飘带。
飘带上那八个字写着:【早日康复诸事顺遂】。
落款:【赵建国】。
“东西送到,我们就不打扰了。赵主任还等着我们回去汇报呢。”那人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蔑地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林风,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两个秘书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戏谑:“林主任还有什么指示?”
林风手撑着膝盖,哪怕腿上有伤,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花篮面前。
每一朵花都那么新鲜,每一片叶子都沾着露水。这得是多大的讽刺?老钱在里面生死未卜,凶手却在外面送花?
“告诉赵建国。”林风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个巨大的花篮。
“花,我收下了。但这份情,我林风记一辈子。”
话音刚落,林风猛地发力。
“哗啦——!”
那个精致昂贵的花篮,被他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掼进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
巨大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吓得几个路过的护士尖叫起来。美丽的花瓣瞬间散落一地,那张写着赵建国名字的飘带,也被扯断,像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垃圾桶边缘,沾满了污秽。
“滚!!!”
这一声怒吼,像是积蓄了太久的火山爆发。林风指着电梯口,那根青筋暴露的手指都在颤抖。
两个秘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在京城,还没哪个处级干部敢这么对待赵副主任的“好意”。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领头的秘书色厉内荏。
“我让你们滚!听不懂人话吗?!”一旁的叶秋早就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那个秘书的衣领,顾不上自己胳膊上的伤,直接把他推了个踉跄。
何刚站在旁边,至始至终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两个秘书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踢到钢板了。没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钻进了电梯。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风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动用了太多的力气和情绪,他觉得那条断腿像是在被火烧。
何刚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马上有个临时常委会,我必须在场。但我留了人在外面,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的人说。”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风一眼:“记住,有些事,组织能做;有些事,组织不好做,但不代表不能做。”
何刚走了。
林风懂了。
这是尚方宝剑,也是某种默契的授权。既然赵家父子已经不讲规矩开始动用暴力了,那他也就没必要再戴着镣铐跳舞了。
“叶秋。”林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种极度的冷静,那种冷静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害怕。
“到。”叶秋下意识地立正。
“老钱倒下了,外勤这块没人了。”林风看着她,“怕吗?”
“不怕。”叶秋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保管的U盘,但没有给她,而是又放了回去。他拿出另一部从不使用的备用手机,那里面存着他在南疆案子时积累的一批“非常规”资源。
“从现在起,我们不走程序了。”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名单的第一部分,关于那些已经叛逃的专家。你负责通过我们在海外的那些暗线(指情报掮客或被策反的媒体),给我放出去。不要发给官方,直接发给那边的军工竞争对手媒体,还有那些专家的现任雇主。”
“理由只有一个:商业间谍。”
叶秋愣了一下。这招太毒了。
如果以“叛国罪”发布通缉令,国外只会把这些人保护得更好。但如果是“商业间谍”,说这些人偷了中国的技术是为了两头卖,那这些人在国外的信任基础瞬间就会崩塌。西方世界对“知识产权盗窃”的过敏程度,远高于政治立场。
“这就是借刀杀人?”叶秋问。
“不,这叫自食其果。”林风冷冷地说,“让赵瑞那个保护名单变成追杀名单。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他们。”
“那国内呢?赵家父子还在。”叶秋有些担忧。
“国内我来。”林风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自从他离开南疆后就没打过。那是吴姐当年在经侦队的老部下,后来因为不想受纪律约束,下海去做私募的一个金融鬼才——方言。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是林风。”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兴奋的声音:“哟,林大主任。这尊大佛怎么想起给我这种铜臭商人打电话了?纪委查账查到我头上了?”
“不是查账。是送钱。”林风看着手术室的灯,“我知道你一直盯着赵瑞那个‘瑞辉资本’。那块肥肉,你想不想吃?”
“想啊!做梦都想!”方言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但那是赵太子的钱袋子,谁敢动?那只基金背景太深,数据都是假的,做空它风险太大。”
“如果我有真实的数据呢?”
林风的话让对面彻底安静了。
瑞辉资本之所以在圈内呼风唤雨,靠的就是所谓“拥有核心军工牌照”和“高增长财报”。而这些,林风这里都有实打实的反证——那些被掏空的壳子,那些造假的流水。
“林风,你玩真的?”方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带着‘做空报告’和资金入场。我会配合你放出赵家要倒台的风声。”林风的语气不容置疑,“赚的钱归你,但我只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把赵瑞的‘瑞辉资本’,给我连根拔起。我要让他变成穷光蛋,让他背后的那些投资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成交!”方言笑了,“这种既能赚钱又能替天行道的好事,我没理由拒绝。不过……”
“不过什么?”
“你这是在玩火。一旦搞不死他,他会反扑得更狠。”
林风看了一眼那依然亮着红灯的手术室,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砸烂的花篮。
“那就让他扑过来。”
林风挂断了电话,手紧紧握着断裂的手机屏幕,甚至没感觉到碎片已经刺进了掌心。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第274章 瑞辉资本的爆雷
三天,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三个日出日落。但对于京城的金融圈,这三天就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二上午,九点二十分。距离股市开盘还有十分钟。
国贸三期,瑞辉资本的那间奢华办公室里,赵瑞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品着从家里带来的手冲咖啡,一边听着投资总监的早会汇报。
“赵总,上周我们的几只军工概念基金净值又涨了三个点。不少Lp(有限合伙人)都打电话来甚至想追加投资。”投资总监满脸堆笑,“按照这个势头,年底那种规模能冲到五百亿。”
赵瑞满意地点点头。老头子在上面压着,他在下面搂钱。这才是人生赢家。林风那只不识抬举的蚂蚁,估计现在还在医院里哭吧?
同一时间。
京城某高档公寓,一间拉着厚窗帘的房间里。
被称为“鬼才”的方言,正盯着面前的一排六个显示器,眼神狂热得像个赌徒。
“老方,林主任那边的子弹到了。”助手把一份加密文件发了过来。
方言点开一看,吹了声口哨:“嚯!这份做空报告太详实了。连瑞辉旗下那几家空壳公司买的发票编号都有。这哪里是做空报告,这就是起诉书。”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这分布在天南地北的几十个操盘手下达指令:
“听好了。九点半一开盘,不用试探,直接把那份报告通过所有的财经大V、地下私募群给我散出去。同时,所有账户,满仓做空瑞辉旗下的那三只核心股票!”
“代号:猎杀。”
九点半,锣声一响。
赵瑞还在办公室里做着五百亿的美梦,突然听到外面的办公区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窃窃私语,然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最后是一片混乱的惊呼。
“怎么回事?有没有规矩!”赵瑞皱眉,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没人回应。
办公室的大门猛地被投资总监撞开。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总监,这会儿脸白得像张纸,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手都在抖。
“赵……赵总!出大事了!”
“见鬼了?好好说话!”
“您看这个!”总监把平板递过来。
是一个名为“深喉财经”的公众号刚推送的文章,标题黑底白字,触目惊心:
《京城第一私募瑞辉资本的画皮:一份触目惊心的洗钱清单》。
赵瑞只扫了一眼开头,手里的咖啡杯就“啪”地摔在了地上。
文章里不仅详细列出了瑞辉资本利用“高科技投资”名义转移资产的路径,更是直接点出了几个核心标的——比如那个所谓的“新型合金实验室”,其实就是个连设备都没有的废弃仓库。
更要命的是,最后还附上了一张截图:是前几天赵瑞秘书在医院门口送那个讽刺花篮的照片,配文极其毒辣:“用投资者的血汗钱,给依法办案的纪委干部送死亡威胁。瑞辉的底气何在?”
这不仅仅是财经新闻,这是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谣言!这是造谣!”赵瑞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公关部呢?法务部呢?让他们马上删帖!给网信办的李主任打电话!”
“删不掉啊赵总……”总监带着哭腔,“这篇文章是在境外的服务器首发的,现在国内几十个大V都在转,热度已经爆了。更可怕的是……股价。”
赵瑞抬头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瑞辉重仓的那三只股票,开盘仅仅两分钟,那根K线就像断崖一样垂直下坠。
绿色,满屏的绿色。
一百万手的巨额卖单像山一样压在卖一的位置上,仿佛永远也卖不完。
-3%,-5%,-8%……跌停!
“有人在恶意做空!”赵瑞虽然是个二代,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如果只是股价跌了,赵瑞还不至于这么慌。毕竟那是二级市场,有涨有跌很正常。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手机响了。
第一个电话来自一家股份制银行的行长:“赵公子啊,我是老王。那个……行里风控突然发了预警,说你们质押的那批股票市值不够了。您看是不是今天补一下保证金?不然系统明天就要强平了。”
赵瑞还没来得及敷衍几句,第二个电话就顶进来了。
这是一个煤老板,人称“山西猛虎”,平时跟赵瑞称兄道弟。此刻他的声音却像是要吃人:“赵瑞!我看新闻了!我不管你想洗谁的钱,我投的那五个亿,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打回我的账户!你别跟我扯什么锁定期,老子不信那个邪!钱不到账,我就去科工委找你爸喝茶!”
这就像是第一个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之后的半小时里,赵瑞的两个私人手机、办公室座机就被打爆了。
从国企老总到私企老板,甚至还有几个身份敏感的官员代理人。他们平时是瑞辉的金主爸爸,现在却成了催命的阎王。所有人只有一个诉求:退钱!现在!立刻!马上!
这就是挤兑。
对于玩资金池游戏的私募来说,挤兑就是死刑。因为他们的钱早就挪作他用或者甚至转移出去了,账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流应对赎回。
“赵总,又有两家银行打电话来催债了……”秘书跑进来,妆都花了。
“别叫了!”赵瑞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转圈,“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去发声明!说这是恶意中伤!说我们资金充裕!说我们要起诉……对,起诉那个林风!”
但他心里清楚,这时候,没人会信声明。
此时,十几公里外的医院病房里。
林风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正平静地看着那个跳动的股票软件。平板上红红绿绿的数字倒映在他古井无波的瞳孔里。
“方言那边下手够狠的。”叶秋正在给林风削苹果,看着新闻上的实时播报,“瑞辉重仓的股票全部跌停封死,估值两个小时蒸发了三十亿。网上全是骂声。”
“方言是只狼,闻到血腥味比谁都兴奋。”林风淡淡地说,“不过这只是开始。赵瑞真正的麻烦不在股市,而是在那群只要这一有风吹草动就比兔子还精的权贵身上。”
林风很清楚这帮人的德性。
平时看着这团结,那是利益捆绑。一旦发现船要沉了,这帮人为了自保,会抢着把船凿得更快,好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岸。
现在这篇揭露瑞辉资本造假的文章,就像是在那一潭浑水里扔了个深水炸弹。赵瑞以前靠着他爸的光环罩着,没人敢查。现在盖子揭开了,大家都会想:“连这种数据都敢造假,那我的钱还在吗?”
所以,挤兑是必然的。
“组长,老钱醒了。”
护士突然推门进来,的一句话让林风那张冰冷的脸瞬间有了表情。
林风转动轮椅,几乎是冲到了老钱的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老钱身上插满了管子,头包得像个粽子,但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看到林风的时候,竟然还虚弱地动了动手指,比了个极其难看的“没事”的手势。
林风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眶微微发热,但随即变得比刚才更加坚硬。
“看见了吗,老钱。”林风低声说,像是在承诺,“那帮人开始疼了。那个撞你的司机只是把刀,我现在正在拆制造这把刀的工厂。”
下午两点。瑞辉资本。
赵瑞已经没有了早上的嚣张。他领带扯松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刚把他能求的人都求了一遍。以前那些拍着胸脯说“赵公子有事尽管吩咐”的朋友、叔伯,今天统一变成了“在开会”、“出国了”、“信号不好”。
墙倒众人推。这话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是铁律。
“赵总……财务那边说,公司账上最后的三千万也被银行刚才直接划走抵债了。”财务总监哭丧着脸进来汇报,“现在的账户余额是……零。”
“怎么可能!”赵瑞一把揪住财务总监的衣领,“海外那个账户呢?那里面还有两亿美金的备用金!”
“转……转不回来啊!”财务总监抖得像筛糠,“刚才我也试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海外账户突然被冻结了。说是涉及反洗钱调查……”
那就是方言的后手了。林风给他提供了详细的SwIFt转账记录,方言这种在华尔街混过的人,只要把证据往美国SEc(证券交易委员会)或者相关银行合规部一发,那些老外冻结有问题的中国资金比谁都积极。
“完了……全完了……”赵瑞颓然松手。
不仅是钱没了。他挪用公款、洗钱的这些窟窿现在全暴露出来了。今天还不上钱,明天那帮人就会为了自保,把他撕成碎片送进监狱。
他拿出那个哪怕在这种时候也舍不得摔的定制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打的号码。
“爸……”赵瑞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我。”
电话那头,赵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那一分钟里,赵瑞听到的只有这沉重的呼吸声,仿佛隔着电话都能闻到那股暮气沉沉的绝望。
“瑞辉的盘子,别想了。”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爸!那是我的心血啊!您跟银行打个招呼,或者让泰坦那边先拆借几个亿给我顶几天……”
“蠢货!”赵建国在电话那头低吼,“现在盯着你的不光是讨债的,还有中纪委!泰坦的账已经被林风那小子拿到了,现在谁敢动一分钱?动了就是死罪!”
赵瑞彻底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
他终于明白林风那句话的含义了。
“你没有钱,没有权,你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二代。”
是的,林风不仅是要查赵建国,林风这是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式——从经济基础开始,直接抽掉了赵家父子脚下的梯子。
“那我怎么办?”赵瑞对着电话嘶吼,“那些人会杀了我的!”
“走。”赵建国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现在可以,马上。去机场。我在那还有一条没用过的暗线。护照在家里保险柜第三层,别用真名。”
“别回来了。永远。”
挂断电话,赵瑞看着窗外的京城景色。那些曾经只被他踩在脚下的繁华,此刻却显得如此狰狞。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输给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输给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融围猎。
“备车!去机场!”赵瑞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丧家之犬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
医院里,林风看着手机上一条刚刚显示“通过”的海关布控信息,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容。
“想走?晚了。”
第275章 赵建国的弃子
京城的黄昏也是灰蒙蒙的。
科工委家属院,那座平日里门庭若市的独栋小楼,今天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往日里停满门口的送礼车辆一辆都不见了,只有深秋的落叶在台阶上打转。
赵瑞像个逃犯一样冲进家门。他甚至没敢开那辆显眼的红旗h9,而是打了辆黑车。
“爸!护照呢!”赵瑞一进书房就直奔保险柜。
赵建国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没开灯。屋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听到儿子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椅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赵瑞看到了父亲那张脸。那曾经充满威严、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脸,此刻布满了灰败与疲惫,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爸……”赵瑞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您……您这么看着我干嘛?”
“啪!”
毫无征兆地,赵建国抄起桌上那个沉重的紫砂壶,狠狠地砸了过去。
紫砂壶擦着赵瑞的耳朵飞过,撞在后面的书架上,炸成碎片。滚烫的茶水溅了赵瑞一脸,但他根本不敢躲。
“蠢货。”赵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齿缝里磨出来的,“谁让你去惹林风的?谁让你给他送那个花篮的?谁让你把那个车祸闹得满城风雨的?!”
“我……我是想给您出气啊!”赵瑞捂着脸,委屈地吼道,“那个姓林的太嚣张了!他抓了郭泰,还要查咱们的底!我不弄死他,那是给咱们家留祸患!”
“蠢!”赵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非常重,把赵瑞打得一个踉跄,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想整死他,有一百种办法!借刀杀人会不会?捧杀会不会?你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暴力!”赵建国指着赵瑞的鼻子骂道,“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搞车祸?你送花圈?你这是在逼着上面表态!你这是在逼着何刚那帮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跟你死磕!”
赵瑞捂着被打肿的脸,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转化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那又怎么样!以前不都是这样吗?谁敢查咱们,就让他消失!”
“以前那是咱们手里有牌!”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烟,“现在呢?瑞辉爆雷,咱们的钱袋子漏了。泰坦的账本在人家手里,咱们的底裤漏了。你这一闹,咱们连最后那点遮羞布都被你扯下来了!”
“那些老领导今天都给我打电话了。”赵建国冷冷地说,“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管好你的儿子,别连累大家。”
赵瑞愣住了。他终于意识到,父亲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更是因为他把父亲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政治壁垒给捅穿了。
父子之间,隔着那满地的紫砂碎片,仿佛隔着两代人的鸿沟。
沉默良久。
赵瑞眼里的光渐渐灭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赵建国的大腿:“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救救我。我也没办法啊,现在外面全是债主,我要是不走,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赵建国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就被自己宠坏了的独子。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劫数。
“起来。”赵建国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
赵瑞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赵建国转身打开了保险柜。他没有拿护照,而是先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递给赵瑞。
“这是什么?”赵瑞接过,手有些抖。他生怕这是什么自杀用的毒药或者认罪书。
“这是我所有的底牌。”赵建国转过身,背对着儿子,“里面有一些人在国外的把柄,还有几个加密账户的密钥。只要这东西在你手里,上面有些人就不敢让你死透。”
赵瑞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是,”赵建国话锋一转,“这些东西你不能带走。你把它们到了国外再发邮件给我指定的邮箱。现在,拿着护照,拿着这张机票,滚。”
他从保险柜最底层拿出一本早已办好的假护照,以及一张今晚飞往南美某国的单程机票。
“爸……那你呢?”赵瑞接过护照,有些迟疑。
“我?”赵建国冷笑一声,那是枭雄末路的凄凉,“我得留下来给你擦屁股。只要我不倒,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子上,那帮人多少还得给我几分面子,你也还能在国外当个富家翁。”
“如果我们两个都跑,那就是畏罪潜逃。那是通缉犯,全球都没有容身之地。”
赵瑞懂了。这是“丢车保帅”,也是“断臂求生”。父亲是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是自由,来换他一条活路。
他看着那一夜白头的父亲,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爸您保重”,或者“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
但赵建国没给他煽情的机会。
“还不走!”赵建国突然暴喝一声,“等纪委的人上门给我收尸吗!”
赵瑞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机灵。他咬咬牙,抓起桌上的护照和机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挺得笔直的背影,转身冲出了家门。
当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建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儿啊,这大概是我们父子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这夜十点。首都国际机场。
林风依然坐在轮椅上,不过这次不是在病房,而是在机场安保指挥中心的监控大厅里。
旁边是叶秋,她的胳膊还吊着,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老钱还没醒,能动的外勤只剩她一个。
“组长,你确定他会走这个口岸?”叶秋盯着全是雪花的监控屏幕问,“京城附近的小机场那么多,就算坐私家车去天津走海路也有可能啊。”
“不会。”林风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赵瑞这种公子哥,吃不了苦。偷渡那种罪他受不了。而且,越是危险的时候,他们这帮人越迷信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建国肯定给他安排了一条所谓的特殊通道。”
“那个通道就在这儿。”林风指了指大屏幕上的t3航站楼,“外交人员专用通道。”
叶秋一惊:“他敢用外交通道?这可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以前他们敢,因为没人查。”林风冷笑,“但今天不一样。赵瑞现在是惊弓之鸟,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他那本假护照和他爹剩下的那点人脉。”
“来了。”
一直沉默的小马突然开口,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出发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走路那种慌张又刻意压低姿态的样子,和赵瑞平时那种趾高气扬的体态完全不同。但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球鞋暴露了他——那是赵瑞的标志性装备。
“目标确认。正在前往F区。”小马汇报道。
那里正是特殊通道的入口。
“通知机场警方,准备收网。”林风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瑞推着一个简单的登机箱,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紧紧捏着手里那本名为“李强”的护照。这是真的护照,是某国领事馆签发的商务参赞身份。只要过了这道安检,只要上了那架飞往南美的飞机,他就自由了。那里没有引渡条约,没有林风,只有阳光、沙滩和挥霍不尽的财富。
前面就是安检口。值班的安检员似乎早就打过招呼,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的证件,甚至没让他摘口罩,就挥手放行。
赵瑞长舒一口气。
真的过去了!爸说得没错,赵家的面子还在!
他加快脚步,想要冲过那扇象征自由的自动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
“赵公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召唤,让赵瑞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头。
在通道那头,林风坐在轮椅上,被叶秋推着,堵住了唯一的去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十几名特警,瞬间封锁了整个区域。
“你……”赵瑞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等你啊。”林风笑了,笑容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森然,“我说了,你走不了。老钱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肇事者还没审完,你作为幕后老板,想去国外度假?就算我答应,法律不答应。老钱那一身血也不答应。”
“这是外交通道!你们无权抓我!我是李强!是商务参赞!”赵瑞突然像疯了一样,举着那本护照大喊大叫,“我要见我也律师!我要见我爸!”
“李强?”林风摇了摇头,像看一个小丑,“赵瑞,醒醒吧。你手里那本护照,五分钟前已经被注销了。而且……”
林风打了个手势。
一名特警上前,一把扯下了赵瑞的口罩和帽子。
赵瑞那张惊恐且扭曲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而且,现在没人会认你这个参赞了。”林风淡淡地说,“你爸赵建国刚才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他的电话打不通了吧?”
听到这句话,赵瑞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崩塌了。手里的护照和机票滑落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还是不肯相信那个所谓的“暗线”失效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风示意特警动手。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赵瑞那双平时只用来签支票和玩女人的手。
赵瑞并不反抗,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摊烂泥,是被两名特警架着走的。
当他经过林风轮椅旁的时候,林风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落地窗外那一架架起降的飞机。
“赵公子,”林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国外的空气可能真的很甜,但那不属于你。”
“里面的稀饭,更养人。好好享受吧。”
赵瑞被带走了。
机场大厅的广播里正好在播报:“前往里约热内卢的航班即将起飞……”
那是他再也去不了的远方。
林风看着赵瑞被押上警车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组长,老钱那边刚才来电话了。”叶秋放下手机,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后的喜悦,“医生说,各项指标稳定了,人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像石头一样的脸,其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走。”林风拍了拍轮椅扶手,“回单位。大的那个(赵建国),这会应该已经到咱们审讯室了。咱们去送他最后一程。”
第276章 没有枪声的政变
科工委大楼,一号会议室。
今晚的气氛很有些古怪。原本是定在下周一召开的党组扩大会议,突然被提到了今晚八点。通知下发得很急,很多参会干部甚至是刚下班回到家,连饭都没吃完就被叫回来的。
张为民坐在椭圆会议桌的末席,手里的那串珠子盘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已经知道了机场那边的事,赵瑞没跑掉。这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偷偷瞄了一眼主席台。
赵建国坐在正中央。这位掌控着千亿科研预算的副部级大佬,此刻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窒息的沉稳。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保温杯,时不时喝上一口,神色淡然地看着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仿佛今晚真的只是一场关于“年度预算调整”的普通会议。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赵建国的保温杯里,今天没有茶叶,只有白水。而且,他的手在拿起杯子时,有着极其细微的颤动。
“人都到了?”赵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那是他平时不敢带出来的。今天,他也懒得遮掩了。
“赵主任,除了出差的两位,其余党组成员和各司局负责人都到了。”旁边的秘书低声汇报。
“那就开始吧。”赵建国放下杯子,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这个会比较急,但我认为很有必要。关于下一代空天动力系统的专项资金划拨问题,有人一直卡着不放……”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会议室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示威。
下面的干部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卡着不放”的人是新来的纪检组。赵建国这是在指桑骂槐,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审查。
张为民盘核桃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想挤个笑脸附和两句,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打了过期的肉毒素。
“我们的有些同志啊,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懂业务,就会整人!”赵建国越说声音越大,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激昂,“国家给了我们这么重要的任务,不是让我们来内耗的!如果因为审查耽误了项目进度,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是你?还是你?!”
他的手指指向空荡的纪检组席位。林风没来。这让赵建国更加肆无忌惮,仿佛胜利的天平还在他这边。
然而,就在他准备拍桌子下定论的时候。
“我有不同意见。”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声音不大,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门口。
会议室那两扇沉重的楠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服务员,也没有安保。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穿着中山装又显清瘦的中年人。他两鬓微霜,眼神清亮而锐利,走路时脚下并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赵铁山。
中纪委副书记。传说中的“打虎队长”。
在他的身后,跟着四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年轻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表情冷漠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那是中纪委专案组最精锐的内勤。
再后面,才是推着轮椅的林风和叶秋。
这一行人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声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恐惧。
赵建国依然坐在主席台上。但他那刚才还挥斥方遒的手,现在死死地扣住了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认识赵铁山。二十年前就认识。那时候他们都在基层,赵铁山就是出了名的“认死理”。
“铁山同志?你怎么来了?”赵建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迎接……”
赵铁山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走上主席台。
坐在赵建国旁边的另一位副主任很识趣,立刻像被烫了屁股一样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让出了位置。
赵铁山站定,目光环视全场。刚才还在下面窃窃私语的那些司局长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和这位煞星对上眼神。
“我不请自来,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再等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刚才在外面,听到建国同志谈到了责任。我觉得说得很好。责任,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从身边的内勤手里接过一份红头文件。
那文件的封面上,印着那个让所有官员都胆寒的国徽。
赵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或者喝口水掩饰一下,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了。
“赵建国。”赵铁山这次直呼其名,没有加“同志”两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赵建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经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决定……”赵铁山打开文件,一字一顿地宣读,“对科工委副主任赵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喊大叫,也没有狗血的痛哭流涕。
赵建国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赵铁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四个如同铁塔般的纪委内勤大步走上台。
没有手铐,那是给赵建国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但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胳膊,另外两个人挡在了他的身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走吧。建国。”赵铁山合上文件,“有些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慢慢说。比如二十年前的‘苍穹计划’,比如你那个还在想往外跑的儿子。”
听到“儿子”两个字,赵建国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彩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儿子被抓,意味着他的后路被切断;苍穹计划被提,意味着他的老底被揭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腿软差点摔倒。旁边的内勤看似扶了他一把,实际上是用力架住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会议室的角落。
那里,林风正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胜利者的张狂,也没有失败者的求饶。
赵建国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看不懂的疑惑。他不明白,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铁桶江山,怎么就被这么一个甚至腿都还不利索的小年轻给毁了。
林风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本已经翻到结局的书,或者在看一个已经确诊的绝症病人。
“你赢了。”赵建国经过林风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内勤想要推他走,但被林风抬手制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新老两代人的最后对话。
“我没赢。”林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赢的是二十年前那些在709所熬白了头发的科学家,是那个被你们逼得去捡破烂的魏东,是躺在IcU里现在还没脱离危险的老钱。”
“赵建国,你输,不是输给了我。”林风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贪婪。你以为你可以把国家的重器变成自家的私产,但你忘了,有些东西,烫手。拿了,是要还的。”
赵建国惨笑一声:“年轻人,你也别得意。这滩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我倒了,后面的人自然会找你……”
“那是我的事。”林风打断了他,“哪怕水再深,我也要把那个塞子拔了,把里面的脏东西放干净。”
赵建国愣了愣,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对手。
“好。我在里面看着。”赵建国最后深深看了林风一眼,那是带着诅咒和预言的眼神。
然后,他低下头,像个佝偻的老人一样,被带出了会议室。
随着赵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会议室里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那是大家憋了半天的气终于敢吐出来。
变天了。真的变天了。
坐在末席的张为民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发抖了,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拙劣,也知道自己曾经给林风设了多少绊子。现在赵建国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然而,林风并没有看他。
当张为民鼓起勇气偷瞄林风时,发现林风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这种小角色身上。林风在看大屏幕上那个关于“空天动力系统”的ppt。
“张副组长。”
突然被点名,张为民吓得差点跳起来:“哎!哎!林主任您吩咐!”
他那谄媚的语气,和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判若两人。
“这个项目,停了吧。”林风淡淡地说,“先查封泰坦科技的所有账目,所有高管限制出境。另外,这间会议室……”
林风环视了一下四周那些依然还没回过神来的司局长们。
“大家如果真的想搞科研,那就好好搞。如果谁还想走赵建国的老路……”林风指了指门口,“那扇门,对他永远敞开。”
没有人敢接话。
林风转动轮椅,回头对赵铁山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赵铁山今晚来,是来拔钉子的。而扫地这种活儿,还得留给林风。
“走吧,叶秋。”林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去医院。告诉老钱,这仗打完了。”
叶秋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死寂,直到林风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有人敢拿出纸巾擦头上的冷汗。
走廊里,轮椅滚动的声音很有节奏。
“从今往后,科工委的天,算是真亮了。”叶秋低声说。
“亮?”林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这才哪到哪。赵建国只是个看门的。苍穹计划的核心数据,还在海外那些人手里。那个硬盘,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开。”
“这只是个开始。”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京城深秋特有的寒意。
第277章 S国的邀请函
林风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老钱。老钱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但平稳地跳动着。
医生说,如果不是老钱在车祸那一瞬间本能地护住了要害,现在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林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证书,上面烫金的“年度科工委优秀干部”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他从赵建国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撤换的办公室里顺手拿来的,证书的名字还没填。
“老钱啊,这玩意儿本来是那帮坐办公室的人给自己贴金的。”林风对着麦克风,声音很轻,“但我给你填上了。等你醒了,拿着这个去科工委食堂,看谁敢不给你加个鸡腿。”
因为隔离,他只能把证书交给护士,让她放在老钱的床头柜上。
那是对赵建国时代最大的讽刺,也是给这帮拼命的兄弟最好的勋章。
叶秋站在林风身后,左臂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里面那个曾经跟她斗嘴、关键时刻却用那一身老肉给她挡灾的男人。
“走吧。”林风转过身,手里的合金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别让他听见咱们这也没出息的叹气声。等咱们把活儿干完了,再来接他出院。”
出了医院,那一辆熟悉的破旧GL8已经等在门口了。
不过这次开车的不是那个话痨的老韩,而是小马。小马戴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大学生,但他膝盖上放着的那台经过改装的三防笔记本电脑,却在疯狂地闪烁着数据流。
“组长,何书记那边发了最高级别的加密消息。”小马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那块硬盘在301所的实验室里崩了三次。专家说,现有的暴力破解手段全试过了,赵家那个加密算法有个自毁机制,一旦强行读取超过五次,数据就会物理销毁。”
林风眉头皱了起来:“还能试几次?”
“两次。”小马伸出两根手指,“而且,专家分析过了,必须要有一组特定的私钥。这组私钥不在赵建国脑子里,也不在赵瑞身上。”
“在哪?”
“在S国。”小马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赵建国在倒台前,把这组密钥的数据托管给了一个叫‘黑岩’的地下数据银行。那是全球最大的情报交易自由港。只要不是人赃并获,谁也拿不到客户的存根。”
叶秋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到死都留了一手。他是想用这个当最后的筹码跟上面谈条件呢。”
“上面什么意思?”林风问。
“谈条件是不可能的。”小马关上电脑,神色凝重,“何书记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动用‘那个’手段,也要把私钥拿回来。但是……”
小马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风的腿和叶秋的胳膊,“因为S国是中立国,没有引渡条约,也没有司法协助。我们不能派官方人员去。也就是说,这次行动,没有支援,没有身份,甚至要是出了事儿……”
“就是黑户。”林风接过了话茬,“死在那边,也是以游客或者商人的身份死的,跟国家没关系。”
叶秋闻言,不仅没害怕,反而用依然完好的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听起来比在机关里整理废纸得劲儿。”
林风笑了。这就是他的团队。
去机场的路上,车经过了一个不起眼的干洗店。
林风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牛皮纸袋。
“换上。”林风把袋子扔给后座的两个人。
叶秋打开一看,是一套剪裁得体的高级职业套装,还有一副看起来很知性的金丝眼镜。
“从现在的每分钟开始,忘掉你的身份。”林风一边换上一件做工考究但有些浮夸的意式西装,一边说道,“我是林木森,深圳来的科技风投老板,专门在这个圈子里捡漏的暴发户。”
他指了指叶秋:“你是我的行政秘书,也是我的情人,所以你可以傲慢一点,不用那种看谁都像嫌疑犯的眼神。”
叶秋撇了撇嘴,但还是麻利并熟练地摘下了那吊着的绷带,换上那件遮住了伤口的夹克。
“小马。”林风看向正在对着车内镜子整理发型的技术宅,“你是我的首席技术顾问,要装出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看见谁都觉得对方是傻x,明白吗?”
小马推了推眼镜,翻了个白眼:“这个不用装,大部分人在我眼里确实智商不高。”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
但在那份轻松之下,每个人都摸了摸贴身藏好的东西。林风的拐杖里,叶秋的皮鞋跟里,小马的电脑夹层里,都装着那些绝对不能过安检、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小玩意儿。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S国首都机场。
刚出舱门,一股混杂着海腥味、廉价香水味和汽车尾气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红地毯,没有专车,甚至连秩序都没有。
机场大厅里乱哄哄的,各种肤色的人混在一起。穿着长袍的中东人,文着身的拉美人,还有那种一看就是雇佣兵打扮的东欧壮汉。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法治的荒漠。
“老板,车来了。”叶秋现在的角色进入得很快。她踩着高跟鞋,虽然左臂还有些僵硬,但那一身冷艳的气质瞬间隔绝了周围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接机的是一辆租来的黑色奔驰。来接头的并不是什么国安特工,而是一个当地的华人向导,叫老王。
老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满口金牙,见人就笑。
“哎哟,林老板!久仰久仰!”老王热情地接过行李,“早就听说国内有大老板要来考察项目。您放心,在这个地界儿,只要有钱,不管是买消息还是买人,就没有我老王办不到的!”
林风坐在后座,手里转着那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红木拐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老王,听口气,你在这挺吃得开?”
“那必须的!”老王一边开车一边吹嘘,“不管是城东的黑手党,还是城西的赌场,那是都得给咱几分薄面。”
“那就好。”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随手扔到了副驾驶座上,“我这次来,不买地,不买房。我就想找个叫‘黑岩’的地方,存点私人的小玩艺儿。”
听到“黑岩”两个字,老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车子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吱——”
急刹车后,老王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林老板,那地方……可不是咱们正经生意人该去的。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上个月有个韩国财阀的代表去那,结果第二天就在海里喂了鱼。”
林风没说话,只是又扔过去一叠美金。
“我就喜欢吃人的地方。”林风透过墨镜,看着窗外那五光十色却又暗流涌动的异国街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因为我在国内,也没少吃人。”
入住的酒店是S国最顶级的“皇家棕榈”。但这名字听起来气派,实际上也就是个设施稍微好点的老牌酒店,墙皮都有点脱落了。
进了那个所谓的总统套房,小马第一时间拿出了那台像电视遥控器一样的探测仪。
“滴滴滴……”
探测仪在床头灯、电视机顶盒,甚至是卫生间镜子后面都响个不停。
“好家伙。”小马一边熟练地拆除那些窃听器和微型摄像头,一边咋舌,“这房间比咱们审讯室的监控还全。光这窃听器就有三种型号,这是几拨人装的?”
“正常。”林风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伤腿,“住这屋的都是大肥羊。不仅仅是我们,只要是来S国做大生意的,底裤早就被人看光了。”
叶秋端来一杯水,递给林风,压低声音问:“那个老王,可信吗?”
“不可信。”林风喝了口水,眼神清明,“这种地头蛇,谁给钱就给谁卖命。刚才在车上说‘黑岩’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后视镜,而且手心出汗了。如果我没猜错,他早就把咱们的消息卖给哪家情报贩子了。”
“那还要用他?”
“就是要让他卖。”林风放下杯子,“咱们这次来,本来就是当诱饵的。不高调一点,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怎么肯出来咬钩?”
此时,窗外响起了警笛声。
林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涂着黑色迷彩的越野车呼啸而过。车上的人没有穿制服,但手里端着的却不是警棍,而是突击步枪。
这就是S国。一个资本可以购买暴力,情报可以左右生死的丛林。
“准备干活吧。”林风转过身,那个风投老板的伪装下,属于“长缨”组长的杀气一闪而过,“不管是黑岩,还是那些躲在这里享受国宝级待遇的叛徒,这一次,一个都别想跑。”
小马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飞速跳动。目标锁定:黑岩数据银行的网络外围端口。
夜,深了。猎人已经就位,只等猎物上门。
第278章 黑岩银行的金库
S国的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雾霾,洒在市中心那栋造型奇特的大楼上。大楼外墙全是黑色的防弹玻璃,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插在繁华的商业区中央。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不知名的抽象雕塑。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岩数据银行”。全球最大的情报“水房”。
林风穿着那套浮夸的意式西装,手里拄着那根镶金的红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那辆租来的防弹宾利。叶秋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密码箱,紧跟其后。小马则是那副格子衫加电脑包的技术宅打扮,时不时还拿着手机假装自拍,实则在扫描周围频段。
“林老板,这就是那地儿。”向导老王没敢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黑色旋转门,眼神里满是敬畏,“您进去吧,我在对面的咖啡馆等您。这地方……那是阎王殿,我这种小鬼进去怕出不来。”
林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们刚走到门口,两个身高两米、像铁塔一样的安保人员就挡住了去路。这些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身上的黑色西装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林风注意到,他们的耳麦线是红色的——那是军用级别通信设备的标志。
“预约了。”林风打了个响指。
叶秋走上前,拿出一张黑色的磁卡。这是国安通过海外渠道高价搞来的入场券,花了不少比特币。
保安拿出扫描器扫了一下卡片。
“滴——”
绿灯亮起。门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那种银行的繁忙景象。大厅非常空旷,甚至有些阴冷。地板是黑色大理石的,墙面是隔音材料。没有柜台,没有叫号机,只有正中央的一张独立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深蓝色套裙的女人,看起来更像是某个顶级画廊的策展人,而不是银行的前台。
“欢迎光临黑岩。”女人抬起头,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林木森先生,预约的是高级存储业务。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vip接待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简,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钱的味道。挂在墙上的那幅油画是真迹,角落里的沙发是小牛皮手工缝制的。
几分钟后,一个典型的东方面孔推门而入。男人四十岁上下,脸上带着职业且虚伪的微笑,金丝眼镜后面却藏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林总好,我是黑岩大中华区经理,您可以叫我tony。”男人伸出手。
林风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对方的手:“tony总,客套话就不说了。我这人直,既然花了钱进这种地方,就是想谈大生意的。”
tony也不介意,自己在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领带:“林总想存?还是想取?”
“先存。”林风给叶秋使了个眼色。
叶秋把那个金属密码箱放在茶几上,“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块被封装在真空防静电袋里的硬盘,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那个让无数科技巨头垂涎的化学式——一种新型超导材料的核心配方代号。
当然,这是假的。是中科院专家帮忙伪造的“诱饵数据”,看起来足以乱真,甚至前三页预览内容都是真的。
tony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那种贪婪即使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林风的眼睛。
“这是我和国内几个实验室……嗯,合作搞出来的。”林风故意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江湖气,“你也知道,国内管得严,这东西在那就是张废纸,最多给张奖状。但在外面……”
“在外面就是印钞机。”tony懂行地接话,甚至有点兴奋。这种带着原罪的技术资料,是黑岩最喜欢的硬通货。
“但我有个条件。”林风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除了这个,我还要那你们这儿买个东西。”
“买?”tony一愣,“黑岩只做托管,不做交易。”
“得了吧。”林风冷笑一声,“别跟我整那些虚的。圈里谁不知道?只要价钱到位,这里没有什么是非卖品。我对一个叫‘苍穹’的老项目很感兴趣。听说,东西就在你们这儿?”
听到“苍穹”二字,tony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职业假笑瞬间凝固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突然降了几度。
tony慢慢收回了伸向硬盘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人在紧张或者思考对策时的下意识动作。
“林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tony的声音变冷了,“我们是数据银行,保护客户隐私是第一原则。您说的东西,我没听说过。就算有,那是客户的命根子,不可能动。”
“是客户的命根子,还是你们老板的摇钱树?”林风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叶秋适时地上前点火,“我打听过了,存这东西的人,已经……进去了。这种死账,放着也是发霉,不如变个现?”
林风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任何贪婪者心动的数字。
tony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他对那个数字心动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这单生意我们做不了。那个金库,别说是我,就算是我们老板来了,也没资格单方面打开。”
“哦?”林风吐出一口烟圈,“这么邪乎?”
“那是S级地下金库。”tony指了指地板,“在地下三百米。三道物理锁,视网膜、基因序列、动态口令。缺一不可。而且……”
他深深看了林风一眼:“而且那里是完全物理隔离的。没有任何网络接口。哪怕上帝想进去,也得先过了那道重达二十吨的铅门。”
谈判陷入了僵局。
林风知道,这次试探到此为止了。对方确实不敢碰,至少现在不敢。
“行吧。”林风耸了耸肩,示意叶秋收起箱子,“那今天就先这样。这配方呢,我还是先不想存了。这地方……规矩太死,不太适合我这种灵活人。”
林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tony总,如果有想法了,随时联系我。毕竟,死人的规矩,哪里比得上活人的钱香呢?”
tony站在原地,看着林风离去的背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迅速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
一楼大堂,休息区。
小马正坐在那,看似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实则他的那台微型嗅探器正在全功率运转。
林风和叶秋走出来的时候,小马不动声色地收起设备,跟了上去。
回到车里,等车开出了两条街区,确认没有尾巴后,小马才开口。
“好消息和坏消息。”小马把电脑打开,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呈现在屏幕上,“刚才在那个前台蹭了十分钟的内网,虽然进不去核心,但我把这栋楼的电路图搞到了。”
“说重点。”
“坏消息是,那个tony没撒谎。”小马指着图中那个深埋地下的红色区域,“那个金库确实是物理隔离的。周围全是高强度的屏蔽层,哪怕用电磁脉冲都没用。而且只有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部专用电梯。想要远程黑进去,根本不可能。”
林风看着那个深红色的区域,眉头紧锁。这意味着他们最擅长的技术流打法失效了。
“好消息呢?”叶秋问。
“好消息是,那个物理隔离虽然完美,但它是需要维护的。”小马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条细线,“这是他们的通风与冷却系统。那些服务器也是要散热的。这个冷却管道,直通地下金库的主控室。虽然很窄,但这可能是唯一物理入侵的路径。”
“多窄?”林风问。
“直径40厘米。”小马比划了一下,“而且里面有流动的冷却液,温度大概在5度左右。更要命的是,每隔十米有一个感应栅栏。”
叶秋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胳膊,摇了摇头:“我这手,爬不进去。这种活儿以前是老钱的强项。”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40厘米,这几乎就是棺材的宽度。进去不仅要面对低温和幽闭,还得时刻躲避感应器,这简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个先放一放。”林风打破了沉默,“既然进不去,那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把门打开。”
“tony说要多重认证。”叶秋回忆道,“视网膜、基因、口令。这些东西,只有当初存数据的人才有。”
“对。”林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初存这东西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赵建国的那个机要秘书,听说前两天被车撞死了。另外两个,就是那些叛逃出来的专家。”
“只要找到这几个人,把他们的眼珠子……哦不,把他们带到那个扫描仪前面,门就能开。”
林风转头看向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异国街道:“看来,咱们得干点违反国际法的活儿了。”
“找人。”林风下令,“小马,重点搜那个叫李明哲的副总工。他是郭泰名单上的头号人物。赵家倒了,这帮孤魂野鬼肯定聚在一起抱团取暖。”
车子驶入了一条阴暗的隧道。灯光在林风脸上忽明忽暗,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副局长,此刻看起来简直比外面的帮派头子还要危险。
在黑岩碰的壁,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看清了这件事的本质——这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这里需要的是比坏人更狠的手段。
第279章 叛徒的聚会
S国虽然是情报和黑钱的中转站,但表面的生活依然透着一种慵懒的度假风。
试探黑岩银行受阻的当晚,林风一行人没有急着回酒店。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得在旁门左道上找找机会。
路边的露天咖啡座里,叶秋手里捧着一杯半凉的美式,墨镜后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街面。虽然打扮得像个被金主包养的秘书,但她那种随时准备暴起的坐姿还是暴露了职业习惯。
“林总,那边。”叶秋突然低声说道,用搅拌勺指了指马路对面。
林风还在假装看一份全是英文的财经报纸。顺着叶秋的视线,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格子西装,正站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打电话。他大约五十岁,发际线很高,带着那种长期搞科研特有的厚眼镜,但此时那副眼镜下透着的不是睿智,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焦虑和亢奋。
“李明哲?”林风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在灰楼的档案室里,在那张被魏东拼死保护下来的微缩胶片上,已经被林风刻进了脑子里。前709所副总工程师,国家级材料专家,也是当年那个导致苍穹计划被瓜分、魏东被迫拾荒的罪魁祸首之一。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李明哲似乎在等人。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不耐烦地踢着路边的石子,神情中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得意,却眼神飘忽,有点像小偷刚得手后的样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小马在耳麦里低声说,他就在几十米外的一辆快餐车旁,手里那台伪装成游戏机的监听设备已经对准了目标。
“盯住他。”林风折起报纸,把那根显眼的拐杖藏在桌下,“别打草惊蛇。看看这只老狐狸今晚要去哪。”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了李明哲面前。
李明哲上车后,车子很快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林风他们租来的那辆毫不起眼的大众车远远地吊在后面。开车的叶秋单手掌舵,技术极稳。在这种复杂的异国街道上跟踪,既不能跟丢,又不能被发现,是一门艺术。
“目标正在向富人区移动。”小马盯着屏幕上的定位点。刚才趁着李明哲在路边的功夫,小马操控的微型无人机已经在他的西装领子上贴了一个被动式信号片。
半小时后,奔驰车驶入了位于海边的“翡翠湾”高档公寓区。
这里是S国有名的销金窟,每栋公寓都拥有面向大海的落地窗和私人泳池。住在这里的,除了顶级富豪,就是各种流亡的政客和像李明哲这样的高级通缉犯。
车子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
这栋别墅今晚灯火通明,还没靠近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重低音音乐声。门口全是豪车,时不时有穿着暴露的金发女郎挽着各种男人的手臂走进去。
“啧啧,这帮孙子,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叶秋停下车,在两百米外的阴影里熄了火。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林风推开车门,拿起一只高倍望远镜。
透过别墅那巨大的落地窗,里面的奢靡场景一览无余。
客厅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堆满了昂贵的酒水和海鲜。一群人正在推杯换盏。
林风调节着焦距,镜头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那个秃顶胖子,好像是原来航天八院的王工?”
“那个正在跟洋妞跳舞的,是不是前科工委财务处的张处长?”
“角落里那个抽雪茄的……张建?当年的结构设计总监?”
林风每念出一个名字,握着望远镜的手就紧一分。
这些人,曾经都是那个最神圣的科研系统里的中流砥柱,国家把最好的资源、最高的荣誉都给了他们。但现在,他们拿着出卖国家核心机密换来的脏钱,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别墅里,开着庆祝party,享受着这些沾满同胞血汗的奢侈。
“这就是一群蛀虫的狂欢。”叶秋咬着牙,“当初魏东老师连病都看不起,只能捡破烂。他们却在这开香槟?”
林风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得像一块冰:“他们庆祝的不是这顿酒,是觉得赵家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海外安全了。他们觉得这一海之隔,咱们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安全?”叶秋冷笑一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今晚过后,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噩梦。”
要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光看是不够的。
“小马,上家伙。”林风低声下令。
小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像手枪一样的激光窃听器。他把设备架在车窗框上,将那道人眼不可见的红色激光束,精准地打在了别墅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书房玻璃上。
通过采集玻璃随着声波产生的微小震动,再经过计算机还原,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车内的耳机里。
此时,李明哲已经离开了热闹的客厅,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人走进了这间书房。
“老李,听说国内那边现在风声很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是那个叫张建的结构总监。
“紧个屁!”李明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醉意和狂妄,“赵家倒了那是他们倒霉,太贪。咱们不一样,咱们早在十年前就把东西转移出来了。那个林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跨境执法抓人?”
“就是。”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附和着,是那个财务处的张处长,“这里是S国,讲的是法治。没有引渡条约,咱们就是合法的投资移民。昨天大使馆的人还想找我谈话,我直接让律师给轰出去了。哈哈哈!”
耳机里传来三人放肆的笑声。这笑声在林风听来,格外刺耳。
“不过……”李明哲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货还没完全脱手。黑岩那边催了几次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去开那个柜子。买家有些等不及了。”
“急什么?”张建显得很沉稳,“那东西在,咱们就是爷。买家得求着咱们。再说,现在赵家倒台,咱们手里的那份原始数据更值钱了。听说国内现在想重启苍穹,没咱们这份数据,他们哪怕再花十年也做不出来。”
“对!”李明哲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咱们当初那么辛苦,凭什么才拿那点死工资?这叫知识产权变现!国内那帮傻子要是想要,也行啊,拿钱来买!一百亿美金,少一分都不行!”
“哈哈哈!一百亿,到时候咱们把半个翡翠湾都买下来!”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知识变现?”叶秋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那是十几万科研人员用了二十年时间,在戈壁滩上吃沙子、喝咸水才换来的成果!那是为了让国家的脊梁能挺直的东西!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换豪宅的筹码?”
“他们没资格提知识这两个字。”小马摘下耳机,向来冷静的技术宅此时眼圈也红了,“魏东老师为了保住那几张胶片,差点被烧死在出租屋里。这帮人……这帮人……”
林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看着那些在窗影里晃动的丑陋轮廓。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魏东在医院里抱着他痛哭的样子,浮现出老钱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样子,浮现出无数个为了这个国家默默奉献却还没名字的普通人。
这些人想卖的,不仅仅是一个苍穹计划,是这个国家的未来,是无数人的希望。
“林总,动手吧。”叶秋把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战术包提了上来,拉链拉开的声音在车里格外清晰,“这里是S国,没人管。今晚我就做一回‘入室劫匪’。”
林风按住了叶秋要去拿夜视仪的手。
“别急。”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直接冲进去,固然解气,但可能会让黑岩那边警觉,甚至毁了数据。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惩罚这几个人渣,我们还要那把钥匙。”
“那个箱子里。”林风指了指别墅,“李明哲刚才说,要去开柜子。说明他们手里有开启金库的凭证。刚才tony说了,需要多人认证。”
“你是说……”
“他们三个。”林风指了指正在密谋的三个人,“视网膜,或者是其他的生物特征。这三个人,今晚都得有人‘请’他们谈谈。”
林风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 party应该快结束了。
“小马,查清这三个人的回家路线。”
“叶秋,你准备一下。今晚你的客人不是那些小混混,而是这些‘体面’的专家。”
林风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皱的名片,那是他在飞机上写的行动计划。
“他们不是说,在这里他们很安全吗?”林风把名片揉成一团,眼神如刀,“那就让他们看看,当他们背叛祖国的那一刻起,地球上就没有他们安全的地方了。”
远处的别墅里,音乐声还在继续。那三个正在举杯庆祝“自由”的叛徒,丝毫没有意识到,在窗外的黑暗中,几双复仇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咽喉。
这场party,将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狂欢。
第280章 李明哲的噩梦
深夜两点,翡翠湾别墅区的狂欢早已散场。喧嚣退去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重新占据了夜的主场。
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此刻已经陷入了沉寂。客人们带着醉意散去,两个身材火辣的金发女郎也被早就等在门口的司机接走了。
李明哲送走了所有人,一个人有些摇晃地回到二楼的主卧。
他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但精神却依然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他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下。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那种即将成为亿万富翁的快感再次冲上头顶。
“一百亿美金……”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秃顶男人喃喃自语,通红的脸上露出神经质的笑容,“有了这些钱,国内谁还在乎?老子就是国王!”
他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没顾上洗澡,脱掉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随手扔在地上,一头倒在了那张巨大的丝绒软床上。
很快,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在房间里回荡起来。
别墅的防盗系统是顶级的,连只苍蝇飞进来都会报警。但对于顶级的猎手来说,这种死板的系统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小马在离别墅三百米外的车里,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三、二、一……循环那个画面。”
别墅的监控屏幕上,画面突然轻微闪烁了一下,瞬间无缝切换成了五分钟前录制的静止空镜。
与此同时,别墅后院的一扇通风窗被无声无息地撬开了。
叶秋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就像是从阴影里流淌出来的一团墨水。她没有触碰任何地板,而是像壁虎一样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在极低的频率。
作为曾经的特殊行动高手,即使肩膀有伤,对付这种只有电子防盗没有人工警戒的民宅,简直如同进自家后院。
她潜入的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些红外传感器在她灵活的身躯下就像是小孩子的激光玩具。
三分钟后,她出现在了二楼的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
叶秋从腰间那并不是枪套的皮囊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刀身经过哑光处理,不会反射任何月光。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呼噜声。那种带着浓重鼻音和酒气的节奏,显示主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李明哲正在做一个美梦。
梦里他在夏威夷的沙滩上,身边围满了各色美女,无数的钞票像雪片一样从天上掉下来。
突然,一阵窒息感袭来。梦里的那些钞票变成了沉重的水泥块,死死压在他的胸口。呼吸变得困难,脖子也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但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那一声惊呼憋回了嗓子眼里。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比海边的夜还要冰冷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唔——!!”李明哲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床上乱蹬。
那只手纹丝不动,力量大得惊人。同时,他感觉到了脖子上那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是什么了——是刀刃。
一道低沉、沙哑,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捂嘴的那个人,而是来自床边的黑暗。
“李总工,做噩梦了?”
李明哲浑身一僵。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那个黑影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随着微弱的月光,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逐渐清晰。
林风。
怎么可能?!
李明哲的瞳孔瞬间放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下子超过了酒精带来的麻醉。
这里是重洋之外的S国!这里是拥有私人安保的富人区!这个在国内已经被停职调查、断了一条腿的纪检干部,怎么可能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里?
“看来醒酒了。”林风拉过一把椅子,动作优雅地在床边坐下。
叶秋松开了捂嘴的手,但那把刀依然紧紧贴着他的颈动脉。
“林……林……你……你要干什么?!”李明哲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暴风雨里瑟瑟发抖的鹌鹑,“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保安!保……”
“嘘——”林风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别费劲了。你的那些保安现在应该还在保安室里看球赛。至于报警……”
林风笑了,笑得让人心寒:“你觉得,是一个国际通缉犯先被带走,还是我先被带走?或者,在你报警之前,我身边的这位女士手一抖……”
叶秋配合地把刀身稍微往前送了一毫米。冰冷的触感让李明哲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闭上了嘴。
“这……这是误会。”李明哲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本能地狡辩,“林组长,我知道你是来查案的。但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是个搞技术的,那些钱是赵建国逼我拿的。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
林风从怀里拿出一叠照片,那是刚才从窗外拍到的party画面,还有一张刚刚小马传过来的、魏东在灰楼里吃盒饭、背影佝偻的照片。
“啪”的一声,林风把那张赵建国被带走的新闻截图拍在李明哲的脸上。
“你的‘保护伞’已经塌了,李明哲。”林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明哲的心口,“赵家父子已经进去了。郭泰也全招了。现在全世界都在找你。”
李明哲看着那照片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副部级高官戴着手铐的狼狈模样,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但他还在垂死挣扎。
“你……你不能动我!”李明哲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黑岩有协议!如果我出事,他们会把那份数据公布,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还有买家……买家也不会放过你!”
“买家?”林风挑了挑眉,“你说的是那些等着买数据的外国军火商?”
李明哲以为林风怕了,胆气稍微壮了一点:“对!他们已经付了定金。如果拿不到货,他们会杀了所有知情人!林风,你不想死在异国他乡吧?”
林风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在拿外人吓唬自己的汉奸,突然笑了。那是一种看蠢货的眼神。
“李明哲啊李明哲,你是不是这几年搞技术搞傻了?”林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和买家做生意?”
林风转过身,脸色变得冷酷无比:“赵建国倒了,‘苍穹’计划重启的消息国家已经放出去了。那份数据的价值正在贬值。买家现在怕的不是拿不到货,而是怕这份数据回到中国手里!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不是和你交易,而是让你这个知道核心参数的人,彻底闭嘴。”
听到“闭嘴”两个字,李明哲的脸瞬间煞白。
“你觉得,黑岩为什么要一直保护你?”林风继续说道,句句诛心,“他们不是在保护客户,而是在保护一个还能喘气的保险柜。一旦买家决定终止交易灭口,你觉得黑岩会为了你一个过气的叛徒,得罪那些真正的资本大鳄吗?”
林风俯下身,盯着李明哲的眼睛:“现在,只有我在保护你。因为只有我需要你活着回去受审。其他人,都盼着你死。”
这番话像一桶冰水,把李明哲从头淋到脚。他的那些侥幸、那些关于百亿美金的美梦,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享受自由,而是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我……我……”李明哲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我不想死……林组长,救救我!我跟你回去!我自首!”
林风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从怀里掏出那根从不离身的雪茄,但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想活命?可以。”林风淡淡地说,“先拿买命钱。”
“我给钱!我在瑞士银行有三千万美金,全都给你!”李明哲急切地喊道。
林风厌恶地皱了皱眉:“别拿那种脏钱恶心我。我要的是东西。那三把钥匙。”
李明哲一愣,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什……什么钥匙?”
“别装傻。”叶秋的刀背在他脸上拍了拍,“黑岩金库的钥匙。你们三个老家伙,一人一把,对吧?”
李明哲这次彻底没招了。他没想到林风竟然连这么核心的机密都知道。
“是……是有钥匙。”李明哲颓废地低下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但不是实体的。是……生物认证。”
“说具体点。”
“黑岩最底层的那个S级金库,存着原始数据的硬盘。”李明哲哆哆嗦嗦地说,“那是最高等级的存储。当初为了互相制衡,我们三个设定了‘联合开启’模式。必须我们三个人的视网膜,加上每人一段独立的动态口令,同时输入,大门才会开。缺一个都不行。”
“那两个人也在S国?”林风明知故问。
“在。”李明哲老实交代,“就是刚才在楼下喝酒的那两个。张建和张伟。他们……他们住在隔壁的那两栋楼里。我们为了安全,一直住在一起。”
果然是一窝老鼠。
林风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线索对上了。
“除了视网膜,还有什么?”
“还有……心率。”李明哲咽了口唾沫,“那个扫描仪带活体检测。如果是……如果是把把眼珠子挖出来带过去,是没用的。必须是活人。”
这才是黑岩最变态的地方。杜绝了一切暴力破解的可能。
“活人啊……”林风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李明哲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如果必须是活人,那林风就不敢杀他,甚至不敢对他怎么样,毕竟要把三个大活人从戒备森严的翡翠湾带走,再强闯黑岩银行,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组长,这……这太难了。”李明哲试图劝退林风,“黑岩的安保是雇佣兵级别的。就算我们配合,也进不去啊。不如……不如你去跟他们谈谈?”
“谈?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跟强盗讲道理。”林风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不进去,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林风转过身,对叶秋说道:“通知小马,准备干活。这只老鼠已经开口了。另外两只,估计这会儿也睡得很香。”
“林总,你是说……”叶秋的眼睛亮了。
“既然要活人,那就给他们三个大活人。”林风整理了一下领带,仿佛刚才并不是在审讯,而是在谈一笔生意,“把这三位‘专家’都请到那辆厢式货车上去。今晚,我们要去黑岩银行办一笔‘大业务’。”
李明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人疯了!他竟然想绑架三个人,然后还要在那帮雇佣兵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安检?!
“疯子……你们是疯子……”李明哲喃喃自语。
“也许吧。”林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更多的是决绝,“但对付你们这些卖国求荣的疯子,只有比你们更疯,才能把属于国家的东西拿回来。”
叶秋一记手刀砍在李明哲的后颈上。
世界安静了。
第281章 绑架是为了救赎
李明哲被叶秋打晕后,像头死猪一样被塞进了早就停在别墅后门的一辆厢式货车里。
这辆车是老钱从当地一家搬家公司手里租来的,车厢外面还贴着“诚信搬运”的广告,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车厢内部已经被小马临时改装过,加装了隔音棉和固定锁扣,简直就是个移动囚室。
林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第一只已入笼。”林风按着耳麦,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叶秋,二号目标的作息规律确认了吗?”
“正在确认。”叶秋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她已经借着夜色潜伏到了张建的别墅外围。
张建,前结构总监,是个健身狂人,即使这种时候,别墅也是安保严密,而且据说此人有些格斗底子,不像李明哲那么好对付。
“根据监控,这货二楼的主卧灯已经关了十分钟。但他习惯睡前喝一杯牛奶,保姆每天十一点准时送进去。”小马在几公里外的临时指挥点回复道,“牛奶里我已经远程指导那个被我们抓到把柄的保姆,加了点料。不致命,但够他睡到明天的。”
“确认目标昏迷后再行动。我们承担不起任何声音。”林风的指令简洁明了。
在翡翠湾这种全是顶级富豪和亡命徒混居的地方,一声枪响或者一声惨叫,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十分钟后,叶秋传来了好消息:“目标已昏迷。正在打包。”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更热闹的地方——翡翠湾地下的私人赌场,三号目标张伟正在牌桌上挥汗如雨。
张伟,前财务处长,是个彻底的赌徒。当年贪污的大部分钱都扔进了这种地方。这几天虽然风声紧,但他那点瘾还是压不住。
“小马,该你了。”林风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红着眼、面前堆满筹码的胖子。
“收到。”
在赌场外的小巷里,小马敲下了回车键。
赌场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张伟拿着一手同花顺,兴奋得手都在抖。这把要是赢了,今晚输的那几十万美金全能回来,还能再赚一笔。
“梭哈!”他把手里剩下的筹码全推了出去,眼神挑衅地看着对面的庄家。
就在这时,他面前那台用来显示赔率和电子筹码的平板电脑突然黑屏了。
“草!怎么回事?”张伟一拍桌子,还没得及叫骂,屏幕又亮了。
但这次上面显示的不是赔率,而是一张让他魂飞魄散的照片——那是他和黑岩银行经理秘密见面的偷拍,下面还有一行红色的英文:“data breach(数据泄露)”。
紧接着,那个只有VIp才能登录的内部账号突然自动弹出一条转账信息,数额是他所有的余额,收款人备注写着:“chinese ministry of State Security(中国国家安全部)”。
“我操!有人黑我钱!”张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国安?数据泄露?
如果是黑客偷钱,绝不会留这种备注。这是警告!这是追杀令!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顾不上那把同花顺了,抓起衣服就往后门跑。赌场的人以为他是要赖账或者出老千跑路,几个看场子的大汉立刻追了上去。
“抓住那个胖子!”
张伟慌不择路地冲进后巷,这里是一片杂乱的卸货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他没命地跑,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脚。
“砰!”
张伟那肥硕的身躯重重摔在满是污水的地上,下巴磕掉了两颗牙,满嘴是那个。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带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小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亮着红灯的电击器。
“张处长,跑这么快,赶着回国自首啊?”小马笑嘻嘻地问道,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谑。
“你……你是谁?!”张伟惊恐地往后缩。
“帮你戒赌的人。”
滋——!
蓝色的电弧闪过,张伟浑身抽搐了几下,眼睛一翻,幸福地晕了过去。
几秒种后,几个追出来的赌场打手赶到了巷口。他们只看到了一辆贴着“诚信搬运”广告的货车刚刚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地上只留下一双跑丢了的皮鞋。
凌晨四点半。
城市边缘的一处废弃高架桥下,那辆厢式货车静静地停着。
车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
三个被打包回来的“专家”此刻并排坐在地垫上。他们的手脚都被用扎带捆得死死的,嘴上贴着厚厚的工业胶带,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全是惊恐和迷茫。
林风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叶秋和小马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两边。
“把他们的嘴解开。”林风淡淡地说。
叶秋上前,“呲啦”一声,动作极其粗暴地撕开了胶带。
“疼——!我是谁?我在哪?”
“救命!我有钱!”
“别杀我!我是美国公民!”
三个人的哀嚎声瞬间填满了并不宽敞的车厢。
“闭嘴。”林风把手里的空水瓶捏扁,发出的塑料爆裂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虽然你们可能都认识我。”林风看在那三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是林风。这次来,只想跟三位谈一笔生意。”
“林……林组长?”张伟认出了林风,毕竟“9·19”大案他在国外也听说过,“绑架是犯法的!你这是跨国犯罪!”
林风笑了,笑得有点冷:“张处长,你拿着偷来的国家机密在国外挥霍,算不算犯罪?你把科研经费输在赌场里,算不算犯罪?跟我谈法律,你也配?”
“别跟他们废话。”叶秋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杀气,“这些人卖国的时候怎么没想法律?按我说,一人一根手指头,切到他们配合为止。”
说着,她真的从靴子里摸出了那把刚才用来撬门的匕首,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三个养尊处优的“专家”吓得当时脸就绿了,李明哲甚至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跟你们这帮文明人打交道的原因。”林风嫌弃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点,“体面惯了,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我们……我们配合!只要不杀我们!”张建是个明白人,赶紧表态,“只要不是把我们送回去坐牢,干什么都行!”
“回不回去,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得去一趟黑岩。”
林风从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黑岩银行地下金库的平面图。
“今晚,确切地说是三小时后的清晨,我要进这个金库。这里的安保系统需要三个人的活体视网膜认证。”林风指了指他们三个,“你们就是那三把钥匙。”
“这不可能!”张建惊呼道,“那是黑岩!那是雇佣兵把守的堡垒!我们三个是被通缉还是被监控的名单,一露面就会被扣下,怎么可能进得去?”
“就是!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张伟也喊道。
“死?没那么容易。”林风打断了他们,“我们既然敢动手,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小马已经黑进了黑岩的预约系统,给你们三个做了一个‘最高级别的清晨紧急存取’预约。理由是,为了应对赵家倒台后的风险核查。”
“这理由合情合理,黑岩不会拒绝。”林风盯着李明哲,“只要你们老老实实配合,在那道视网膜扫描仪前把眼睛睁开,我就保你们活着出来。”
“那安检呢?门口的安检不是机器,是人!”李明哲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点。”林风拿出了三套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西装和墨镜,虽然看着普通,但明显是经过剪裁的,可以让身材显得更魁梧一些。
“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客户,你们是我的保镖和助手。”林风指了指自己和旁边那套价值不菲的手工西服,“而我,是代表买家来验货的神秘代理人。”
“什么意思?”三人面面相觑。
“意思就是,你们不再是李总、张总。你们是被控制的工具人。”林风站起身,气势压人,“我们进去的时候,你们闭嘴,低头,听从指令。安检那边,我的这位女保镖(叶秋)会有特殊的手段帮你们通过。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
林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锋利:“谁敢多说一个字,或者在不该眨眼的时候眨眼,我的刀在扎进守卫脖子之前,会先扎进你们的心脏。明白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发抖。
“很好。”林风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给你们半小时换衣服,整理仪表。我不希望在黑岩的门口看到一群尿裤子的废物。”
车厢门重新关上。
林风走下车,看着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组长,你真信这三个软骨头?”叶秋跟了下来,有些担忧,“万一到了现场,谁喊那么一嗓子……”
“他们不敢。”林风点燃了那根雪茄,深吸了一口,“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贪生怕死。他们知道,如果任务失败,我可能会死,但他们一定会先被黑岩的人杀了灭口。毕竟,对于黑岩来说,保护不了客户秘密是一回事,但窝藏出卖国家的叛徒引来这么大麻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晨风中消散。
“这不仅是一次绑架,这是一次人性的赌博。我赌这帮卖国贼,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比谁都听话。”
“小马,预约系统那边没问题吧?”
“放心。”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系统已经确认,早上七点,会有三个VIp通道开启。另外,我还给黑岩的监控系统植入了一个五秒钟的延迟循环,关键时刻能救命。”
“好。”林风把烟头踩灭,“准备出发。这把入室抢劫,咱们要玩得漂亮点。”
货车启动,朝着城市中心那座如黑曜石般耸立的黑岩数据银行大楼驶去。车厢里,三个曾经掌握国家核心机密的“专家”,此刻正如待宰的羔羊,为了活命,正瑟瑟发抖地配合着穿上不属于他们的伪装。
一场胆大包天的行动,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拉开了帷幕。
第282章 强闯黑岩(上)
清晨六点半,S国首都的街道还未完全苏醒,薄雾带着凉意笼罩着城市。
那辆贴着“诚信搬运”广告的破旧厢式货车,却大模大样地停在了黑岩数据银行大厦的侧门——那是VIp客户专用的隐秘通道入口。
车厢门打开,林风率先走了下来。
此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拄着拐杖的残疾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那种刚从私人飞机上下来的低调富豪。他故意戴了一副平光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气场从冷峻变得温和而多金。
紧跟着下来的是叶秋。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女式西装,耳朵里塞着看似蓝牙耳机的通讯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她的角色是这位“李老板”的贴身秘书兼保镖主管。
最后下来的,才是那三个活宝。
李明哲、张建和张伟,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黑色风衣,戴着黑墨镜和口罩。虽然看起来像是某种随从,但那发抖的双腿和僵硬的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紧张感。
“都给我挺直了!”叶秋走到他们身后,低声呵斥了一句。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李明哲的后腰上,那里正顶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改装高频电击器。
李明哲浑身一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杆,但牙齿还在打架:“林……林老板,真能进去吗?”
“只要你把你那张死了爹一样的脸收起来,就能进。”林风没回头,大步走向通道口的岗亭。
岗亭里不是普通的保安,而是两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们穿着防弹背心,手里的美制突击步枪在这个国家虽然合法,但出现在这里依然让人胆寒。
“停车!私人领地!”一名雇佣兵举起手,示意他们止步。
林风停下脚步,没说话。叶秋走上前,递过去那个早已伪造好的预约码平板电脑。
“我们老板姓李,昨天预约过的,顶级VIp业务,清晨加急。”叶秋用一口流利的当地语言说道,语气傲慢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非常符合有钱人走狗的设定。
雇佣兵扫了一眼平板,又看了看来人,最后拿起对讲机:“塔台,侧门请求核实。预约方……李氏集团代理人,预约号Ax9902。”
几秒钟的沉默,这对那三个叛徒来说简直是一个世纪。
“核实无误。放行。”
对讲机里的声音像天籁一样响起。雇佣兵打开了厚重的不锈钢栅栏门。
“车不能进,只能人进。进去左转电梯直达b3接待层。”雇佣兵冷冷地提醒。
林风微微点头,带着这一队奇怪的组合,踏入了这座号称世界上最安全的数据堡垒。
电梯是直达电梯,内部空间很大,还有真皮沙发,但并没有按键,只有刷卡感应区。
从这里开始,小马的远程支援就得靠真本事了。
在电梯启动的一瞬间,林风按住耳麦:“小马,信号怎么样?”
“电梯井有屏蔽层,但我已经接管了内部网络。b3层的监控正在做第一次循环替换。你们只有四十五秒的时间通过大厅。”小马的声音有些微弱,显然还在跟黑岩的防火墙做斗争。
电梯急速下降,带来的失重感让张胖子(张伟)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要是吐出来,我就让你舔回去。”叶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张伟吓得硬生生把胃里的酸水咽了回去,脸都憋绿了。
“听着。”林风转身,站在电梯门前,通过轿厢壁的反光看着后面那三个哆嗦的人,“出了这道门,就没有回头路了。待会儿到了安检区,如果有谁敢发出一点不正常的声音,或者眼珠子乱转……”
林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在指尖轻轻一弹。硬币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被他稳稳抓住。
“这枚硬币,就会变成子弹。”
虽然这只是吓唬,但强大的心理暗示在这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叮——”
电梯到达b3层,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银行柜台,而是一个极具未来感的银色大厅。地面是抛光的金属,墙壁上全是流动的LEd数据流。大厅中央没有服务员,只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安检门,和后面站着的四个神情严肃的安保主管。
这种安检级别,比机场还要高十倍。
“请出示证件,并摘下所有遮挡面部的物品。我们需要核实身份。”为首的安保主管是个黑人壮汉,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墙。
林风走上前,第一个摘下了眼镜,递过去那本伪造的特别通行证(其实是用李明哲的真证件修改了照片信息)。
“李老板,欢迎。”黑人扫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林风的脸(小马早在后台替换了数据库里的照片),点了点头。
“这几位是?”黑人指着后面那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随从”。
“我的技术顾问和助理。”林风不经意地挡在前面,“这次存的东西有点特殊,需要他们协助操作。”
“规矩就是规矩。”黑人不为所动,“所有人必须摘口罩和墨镜,进行人脸识别,并接受搜身。”
最要命的环节来了。
李明哲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们三个现在全是被各国情报机构盯着的脸,一旦在这露了真容,万一黑岩的系统联网报了警,或者有人认出来……
“脱!”叶秋在后面低喝一声,同时手指在电击器的开关上摸索。
李明哲颤抖着摘下了口罩和墨镜。张建和张伟也如法炮制。三张惨白、挂着冷汗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黑人主管皱了皱眉:“看起来你们很紧张?”
“老板脾气不好,没办好差事怕挨骂。”叶秋适时地插话补救,“而且第一次来这里,有点没见过世面。”
黑人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种看土包子的眼神反而让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一些。
“站到线上。人脸识别。”
三人依次站到了地上的黄线区。摄像头转动,红光扫过他们的脸。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小马在外面,手指几乎要把键盘敲烂。
“识别中……数据库比对……”
黑人主管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条疯狂跳动。正常情况下,这三个人的脸会直接触发红色通缉警报。但此刻,在小马植入的木马程序引导下,这三张脸被识别成了三个合法的假身份——黑岩的VIp客户代理人。
“叮!验证通过。”
这一声电子提示音,简直比这辈子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李明哲差点就要瘫坐在地上。
“别高兴太早。搜身。”黑人挥手。
两个拿着金属探测仪的守卫走了过来。
叶秋身上有电击器,林风虽然没带枪,但身上有不少电子干扰设备。这些过不了金属探测仪。
“等等。”林风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的这些顾问身体都不太好,心脏装着起搏器。你们这么乱扫,出了人命算谁的?”
黑人主管愣了一下:“起搏器?”
“对。三个人都装了。这年头搞技术的,心脏都不行。”林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边给叶秋打了个手势。
叶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全英文医疗证明,啪地一声拍在黑人手里:“看清楚了,这是美国梅奥诊所的证明。如果因为你们的安检设备导致我的顾问心律失常,黑岩赔得起吗?”
这当然是扯淡。但黑岩最怕的就是客户出事。而且这大清早的,VIp客户确实有点特权。
黑人看了一眼那满纸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有些犹豫。
“要不这样。”林风退让了一步,“人工搜身。别用那个大棒子往身上捅。”
这正中下怀。人工搜身只会摸有没有枪和炸弹,摸不出那些贴身藏着的小型电子设备。
“好吧。手举起来。”
守卫开始搜身。
但这次轮到李明哲出状况了。当守卫的手摸到他的腰时,触碰到了叶秋刚才用胶布临时粘在他腰上的那个电击器。
守卫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守卫的眼神瞬间锐利,另一只手按住了枪套。
气氛骤然凝固。
李明哲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看就要喊出来了。
“那是胰岛素泵!”林风抢在守卫拔枪之前厉声喝道,脸上写满了愤怒,“怎么?我有三高,带着设备也不行?你们是要剥光了还是要把他解剖了看?”
守卫被这一嗓子吼懵了。他摸了摸,确实那个硬块连着一根细管子(其实是电线),看着像医疗设备。
黑人主管也不想得罪这个看起来脾气很大的“李老板”,挥了挥手:“行了,放行。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没见过世面。”
守卫缩回了手。
“呼——”
不光是李明哲,就连叶秋都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太险了。
“开门,带他们去S区。”黑人主管按下了通行按钮。
厚重的防爆玻璃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地下的幽深长廊。那里的温度比大厅更低,灯光也更暗,仿佛真的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一行人走在长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两边全是巨大的金属门,每一个门后面都可能藏着足以颠覆一个国家的秘密。
“这就是你们存东西的地方?”林风故意找话,为了缓解那三个废物的紧张情绪。
“S区是最特别的。”领路的守卫头也不回地说,“那是物理隔绝区,没有网络,没有监控死角。只有客户自己能把东西拿出来。”
越来越深。
林风看这四周。这里的金属墙壁厚度超过五十厘米,任何无线信号都极其微弱。小马的声音在耳麦里已经断断续续,只剩下刺啦刺啦的杂音。
“组长……信号……弱……最后能帮你们的就是……开门那一下……”
“收到。”林风在心里默念。
前面就是终点了。
那是一扇不同于其他的圆形金属大门,直径足有三米,像是核避难所的入口。门的正中央,成品字形排列着三个视网膜扫描仪。
“到了。”守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风,“这就是709号库。请您的三位顾问自行开启。我们在外面等候。”
那是规矩。存取核心机密时,安保不能在场。
守卫退到了十米外的黄线后面,背过身去。
林风给叶秋使了个眼色。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是在玩命。
第283章 强闯黑岩(下)
黑岩银行最深处的709号库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扇直径三米的圆形金属大门静静地矗立着,就像一只沉睡钢铁巨兽的独眼。门上那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视网膜扫描仪,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待机光芒。
守卫已经退到了十米之外的安全线后,背对着这边。这是黑岩的铁律:绝不窥探顶级客户的任何操作隐私。但这恰好给了林风他们唯一的一线生机。
“动作要快。”林风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机会只有一次。”
叶秋站在左侧,林风站在右侧,中间是那个已经快要瘫软的李明哲。张建和张伟分别站在两边,腿肚子还在不可抑制地打哆嗦。
“按我之前说的站位,把脸凑过去。”林风低声命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李明哲的肩膀上,实则死死扣住了他的锁骨,一旦这家伙想乱动,瞬间就能捏碎他的骨头。
三人如提线木偶般挪动脚步,分别对准了那三个高度不同的扫描孔。
“别抖!眼珠子别乱转!”叶秋在张建身后低喝了一声,手里的电击器若有若无地顶在他的后腰上。
张建吓得屏住呼吸,强行瞪大了眼睛。
“扫描启动。”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门上的扬声器里传出。
三道红色的激光束同时从扫描孔射出,扫过三人的眼球。
那一瞬间,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李明哲感觉那红光就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他想闭眼,但他不敢。闭眼就是死。
“正在比对……样本A确认……样本b确认……样本c确认……”
电子音每报出一个确认,就像是在林风的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鼓。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危机的开始。
就在三个样本都确认通过之后,本该开启的大门并没有立刻动。
警报灯突然从蓝色变成了刺眼的橙色!
“警告:检测到操作者生物体征异常。心率过速、体表温度异常升高。”电子音再度响起,这次带上了某种审视的味道,“系统判定可能存在胁迫风险。即将连线安保中心进行二次人工核查。”
完了。
李明哲这帮废物刚才太紧张了,心跳快得像擂鼓,那满头的冷汗更是直接触发了黑岩的高级反胁迫机制。
十米外的守卫听到了警报,立刻转过身来,手里的枪已经抬起了一半。
“怎么回事?李老板?”领头的守卫大声问道,脚下已经开始往这边移动。
千钧一发之际。
“该死!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林风突然暴怒地吼了一声,一脚踹在李明哲的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早就跟你们说了,昨晚别嗑那么多药!现在好了吧?心跳这么快,机器都把你们当贼了!”
这一嗓子吼得太自然、太嚣张了,活脱脱一个面对手下搞砸事情而气急败坏的老板。
守卫愣了一下,脚步稍微慢了一点。嗑药?这在富豪圈子里倒是个常见的解释。
“安保中心,我是李老板!”林风当机立断,没等人工核查的画面接通,直接对着门口的对讲器用英文大骂,“我的技术顾问昨晚嗨大了,现在心律不齐。赶紧给我把门打开!要是耽误了我上千万的生意,明年的机架费我一毛都不会付!”
这种反客为主的嚣张态度,反而让安保中心那边的值班员犹豫了。
黑岩的客户大多脾气古怪,各种瘾君子更是常见。只要视网膜是对的,心跳快慢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通过。”
几秒钟的沉默后,电子音终于变了。橙色警报灯熄灭,换成了代表通过的绿色。
“咔哒——咔哒——”
沉重的金属锁扣解锁声接连响起,那扇巨大的圆形门向内缓缓退去,然后横向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门开了。林风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李明哲,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不是什么宽敞的房间,而是一个非常狭窄的通道,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架,闪烁着绿光。这里存放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但林风的目标非常明确。
“b区12排,709号。”
他在心里默念着位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709号,并没有放在架子上,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黑匣子,嵌在墙壁的一个凹槽里。上面连着十几根只有小指粗细的数据线和两根粗大的电源线。
这是一个从未断电过的数据存储单元。
“拔线!”叶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快!”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那两根电源线,用力一扯!
滋啦——!
蓝色的火花爆闪,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黑匣子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紧接着,林风双手扣住黑匣子的边缘,用尽全力往外拔。这玩意儿是物理锁定的,但此时根本顾不上什么解锁手续了,暴力拆除是唯一的办法。
“给老子出来!”
林风低吼一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这段时间虽然没怎么高强度训练,但底子还在。
“嘣!”
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整个黑匣子被完全拔了出来,连带着墙皮都扯掉了一块。
林风紧紧把那个甚至还带着余温的黑匣子抱在怀里。这就是二十年前被盗走的国运,是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
东西到手了。
但就在这时,还没等他转身,头顶突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不再是温和的语音提示,而是刺耳的蜂鸣。
“警报!严重物理破坏!触发封锁机制!全区域封锁!”
这是黑岩最极端的防御手段——一旦检测到硬件被暴力拆除,就判定为抢劫,系统会立刻封闭金库,甚至可能释放麻醉气体或者抽干氧气。
轰隆隆——!
那扇刚刚打开的巨大金属门,开始迅速回缩关闭。
速度极快,根本不是刚才打开时那种慢吞吞的样子。这明显是用来关门打狗的。
“组长!”门口的叶秋大喊一声。
林风抱着十来斤重的黑匣子,距离大门还有五米。而那扇门,再有两秒就会完全闭合封死。一旦关上,这厚达半米的合金门,就是拿大炮都轰不开。
“跑!别管我!”叶秋没有跑,反而向门缝冲了过去。
她要做一件极其疯狂的事。
“咔擦!”
就在两扇门即将合拢,只剩下一道不到三十厘米宽的缝隙时,叶秋猛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特制钛合金甩棍横了过去,卡在了门缝中间。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坚硬无比的甩棍在液压门的巨大推力下开始弯曲变形。
但这该死的甩棍,硬是让关门的速度停滞了那么半秒钟。
就是这半秒钟!
林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没有停顿,没有减速,抱着黑匣子整个人横飞出去,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从那道缝隙里侧身滑了出去。
“砰!”
就在他的脚后跟刚刚离开缝隙的瞬间,那根变形的甩棍终于撑不住了,被巨大的压力崩断成了两截,门轰然合拢,严丝合缝。
气浪甚至吹乱了林风的头发。
扑通一声,林风重重摔在门外的金属地板上,虽然有西装保护,但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还是蹭破了一大块皮。但这不重要,怀里的黑匣子完好无损。
“走!”
叶秋一把拉起林风,根本顾不上喘气。
那三个“专家”此刻已经吓傻了,缩在墙角像受惊的鹌鹑。
“在那边!抓住他们!”
远处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了。不论刚才是不是心律不齐,刚才那声巨响和警报声绝对不是正常操作。四个守卫端着枪就开始往这边冲。
“突突突——”
子弹打在金属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别管他们了!”林风看了一眼那三个废物,“东西到手了,带不走人质!”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但正确的决定。
刚才的计划是带这三个人一起走,交给通过外交途径接应的人。但现在变成了武装冲突,带着三个吓破胆的拖油瓶,谁都别想出去。
“可是……”叶秋还有些犹豫。
“走!”林风把黑匣子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反手拉住叶秋,不再管那三个人,朝着来时的电梯间狂奔。
李明哲他们看着林风二人远去的背影,眼里的希望变成了绝望。
“别走!救救我们!”
“我们是证人!你们不能扔下我们!”
守卫已经冲到了近前,枪托重重地砸在张建的脸上,直接把他打晕过去。
“闭嘴!全都趴下!”守卫愤怒地吼道。
对于黑岩来说,让闯入者跑了是巨大的耻辱,但留下了这三个“带路党”,起码有了交代。
电梯间里。
林风拼命按着关门键。子弹叮叮当当打在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上。
“叮——”
电梯门关上,急速上升。
“小马正在外面接应。b3到1楼需要十秒。”林风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湿透了衬衫,“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叶秋按着耳麦,脸色难看:“糟透了。整个大楼的警报都响了。外面的雇佣兵正在包围出口。而且……黑岩的老板下了死命令,格杀勿论。”
林风低头看了看包里的黑匣子,那是二十年的国运,哪怕是用命换,也得把它带出去。
“叶秋。”
“在。”
“那辆搬家公司的破车,还能开吗?”
叶秋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备用车钥匙:“虽然破,但老钱临走前给它换了个法拉利的发动机。只要你不怕散架。”
“那就飞出去。”
电梯停稳,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已经是枪声大作的世界。林风紧了紧背包带,和叶秋一起冲进了这最后的修罗场。
第284章 S国街头的追车战
电梯门在黑岩大厦的地下车库G层打开。
门刚滑开一条缝,外面的喧嚣就像洪流一样涌了进来。原本寂静有序的车库,此刻已经被刺眼的警报红灯和杂乱的脚步声填满。
“在那边!”
一声暴喝从左侧传来。三个穿着战术背心的黑岩雇佣兵,端着mp5冲锋枪,看见电梯门开就直接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
密集的子弹打在电梯门和旁边的墙壁上,水泥碎屑横飞。
“低头!”林风按住叶秋的脑袋,猛地缩回电梯死角。
“现在去取车。”叶秋侧身闪出手枪,对着那边就是两枪点射。
“砰砰!”
虽然只是手枪,但叶秋的精准度极高,两枪都打在了领头那人的脚边,逼得对方不得不寻找掩体。
“趁现在!”
两人猫着腰,像猎豹一样从电梯里窜了出去。那辆贴着“诚信搬家”灰色别克商务车就停在三十米外的c4车位。
林风紧紧抱着装着黑匣子的帆布包,这玩意儿是命根子,绝对不能有失。他在叶秋的火力掩护下,几乎是滑铲进了副驾驶。
叶秋一个翻滚,拉开驾驶座车门,跳上车,点火、挂挡、地板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嗡!”
这辆看似要散架的破别克,引擎盖下发出了一声与其外观严重不符的野兽咆哮。老钱改装的V8发动机在只有两吨的车身上爆发出了恐怖的扭矩。
车轮在环氧地坪上疯狂空转,冒出一团白烟,就像一只发狂的公牛,直接撞开了前面挡路的升降杆,朝着出口冲去。
“别让他们跑了!封锁出口!升起阻车钉!”
对讲机里全是保安队长的咆哮声。
车子刚冲上通往地面的螺旋坡道,前面就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大灯。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横在了出口处,两个壮汉正试图手动升起地面的液压阻车钉。
“坐稳了!”叶秋大喊一声,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不仅没减速,反而再次加重了油门。
“那是防撞杆!你要撞过去?”林风抓紧了扶手,脸色凝重。
“那还没升起来!”
叶秋赌的就是时间差。液压阻车钉升起需要三秒,而他们冲过去只需要两秒。
这辆改装车的前保险杠虽然看着是塑料的,里面却加装了一根工字钢。这是用来防撞的,现在成了最好的破障锤。
“砰!”
一声巨响。别克的车头狠狠地撞在了还没完全升起的阻车钉边缘,整辆车腾空飞起半米高,底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花四溅。
落地的时候,减震器几乎要被压爆。
但车没停,也没散。它依靠惯性,不仅越过了阻车钉,还顺带把试图用车身阻挡的牧马人侧面蹭掉了一大块漆,后视镜都给它刮飞了。
“冲出来了!”叶秋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甩上了S国那狭窄且拥堵的主干道。
但危机还没结束。
“后面!”林风看着后视镜吼道。
从地下车库里,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涌出了三辆武装越野车。全是经过防弹改装的丰田霸道,车顶的天窗打开,居然有人架着轻机枪在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别克的后尾箱上,把玻璃打得粉碎,里面的海绵垫被打得满天飞。幸亏后座和后玻璃之间加装了一层凯夫拉防弹板,否则刚才那一梭子就能把前排两人的后脑勺打烂。
“疯子!这帮人是疯子!在市中心开机枪?”叶秋骂了一句。
但这里是S国,混乱之都。只要钱给得够多,警察都能晚来半小时。
“别走大路!上立交桥会被夹击!走老城区!”林风迅速判断局势,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规划路线。
“坐稳!”
叶秋猛地一拉手刹,方向盘打死。庞大的商务车竟然在马路中间完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一百八十度掉头,直接冲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子。
这是S国着名的贫民窟老城区,道路狭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旁全是违章建筑和摆摊的小贩。
“咣当!”
车头直接撞翻了一个卖椰子的手推车,椰子滚得到处都是。
后面的越野车虽然凶悍,但在这种地形里反而因为车身太宽而吃亏。第一辆追兵刚跟进来,就被路边一个违建的雨棚卡了一下后视镜,速度慢了下来。
“撞过去!给我撞过去!”越野车里的头目在怒吼。
霸道车直接把雨棚撞烂,硬生生挤了进来。
叶秋展现出了惊人的车技。她利用这辆车看似笨拙实则灵活的特点,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左冲又突。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正中间是个消防栓。
叶秋没有转弯,而是对着墙角的一堆空纸箱撞了过去。纸箱后面其实是一条只能走三轮车的近道。
“那是墙!”林风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那是纸板!”
车子像推土机一样撞开了纸堆,果然是一条路。
但后面的追随者就没这么好运了。第二辆越野车试图模仿,结果判断失误,直接以六十公里的时速撞在了旁边的石墙上。
“轰!”
车头凹陷,气囊弹出。一辆追兵报销。
“好样的!”林风忍不住叫好。
虽然甩掉了一辆,但剩下的两辆依然像附骨之蛆一样紧咬不放。而且,头顶上开始传来了螺旋桨的声音。
“该死,他们有直升机!”林风看着天窗外的黑影。
黑岩的实力超乎想象。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这架直升机如果带着重武器或者仅仅是实时报点,他们都跑不掉。
“车快不行了。”叶秋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表已经红得发亮。
刚才的底盘刮擦可能伤到了水箱或油底壳。再这样高负荷运转下去,发动机会爆缸。
前面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广场。人流密集,车根本开不快。
“弃车!”林风当机立断。
“带着这玩意儿怎么跑?”叶秋指了指林风怀里的大包,“还有你的腿……”
林风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虽然能走,但肯定跑不快。
“不跑也得跑。把车开进那个集市,利用人群掩护。我有办法。”林风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
叶秋一咬牙,油门踩到底。
那辆冒着白烟的别克商务车,发出一声悲鸣,冲破了集市外围的栅栏,直接扎进了人群最密集的菜市场中心。
“刹车!”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车子横着滑行了十几米,撞翻了一堆装着活鸡的笼子,终于停了下来。
现场瞬间大乱。数不清的鸡鸭到处乱飞,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尘土飞扬,视线极差。
“下车!快!”
林风推开车门,把帆布包反背在胸前,一手拉着叶秋,一手拿着根从小贩摊位上顺来的铁棍当拐杖,钻进了混乱的人群。
不到十秒钟,后面的两辆越野车也冲了进来。
“人在哪里?”
十几个雇佣兵跳下车,端着枪四处张望。但眼前全是乱飞的鸡毛和惊恐的平民,哪里还有那个穿西装男人的影子?
其实,林风他们并没有跑远。他就躲在刚才那个被撞翻的鸡笼后面的一条下水道检修井里。
井盖并没有完全盖死,留了一条缝透气。
“他们……李明哲他们三个呢?”叶秋在黑暗中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刚才下车的时候,那三个被捆在后座的人质,正绝望地看着他们。
林风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冷冷地说:“我把后备箱打开了。如果他们聪明,知道趁乱往反方向跑,或许还能活。如果他们还是像鹌鹑一样缩着,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不是冷血,这是取舍。
在这个地方,这三个人的脸已经暴露了。带着他们,就是带着三个活靶子。而且,数据已经拿到了,这三个人对于国家和任务来说,价值已经从“唯一的钥匙”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证人”。
井盖上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说鸟语的叫骂声。
“在那辆车里!只有空的!”是雇佣兵的声音。
“在那边!有人往东边跑了!追!”
那是李明哲他们三个。果然,求生欲让人爆发了潜力,他们选择了逃跑来吸引火力。
脚步声远去。
林风长出一口气:“走吧。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游戏了。”
他们顺着满是污水的下水道,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大使馆所在的使馆区摸去。
第285章 大使馆的灯光
S国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更加肮脏和复杂。
林风和叶秋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跋涉。这里的污水没过脚踝,混合着腐烂的食物残渣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组长,你的腿……”叶秋在前面举着手机微弱的照明,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风拄着那根从菜市场顺来的铁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左腿膝盖处的伤口在脏水的浸泡下早已发麻,甚至可能正在发炎,但他此时没空去管。
“死不了。”林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只要走出去,这腿就算废了也值。”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
头顶上不时传来车辆经过的震动声,那是追捕他们的车队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黑岩这种地头蛇,一旦发疯,整个城市的地下势力都被动员起来了。悬赏令估计早就贴满了大街小巷。
“前面的管网图显示,再走五百米就是一个出口。那个出口离使馆区只有过两条街。”叶秋看着手机上缓存的地图,上面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小红点,此刻比什么都诱人。
“但也意味着,那里是封锁最严密的地方。”林风提醒道,“黑岩的人不傻,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
“那也得闯。”叶秋停下脚步,把原本插在腰后的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四发子弹。”
四发子弹,面对外面可能的几十条枪。
“希望能撑到那个路口。”林风紧了紧背在胸前的帆布包,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
“嘶——”
就在即将靠近出口爬梯的时候,一直在前面探路的小马突然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污水里。
“怎么了?”叶秋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他。
小马的脸色惨白,裤腿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刚翻墙进那个小区的时候,好像挂到铁丝网了……一直没敢说。”
林风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极深,皮肉外翻,还在不断渗血。这种伤在下水道里泡了这么久,如果不立刻清创,感染是百分之百的事,甚至可能引发败血症。
“还能走吗?”林风问。
小马咬着嘴唇,死命点了点头:“能!只要不拖累你们,我爬也能爬出去!”
“别废话。叶秋,你扶着他。”林风站起来,把自己当拐杖的那根铁棍递给小马,“我来开路。”
“组长,你没枪!”叶秋急了。
“我有这个。”林风拍了拍胸前的包,“这玩意儿比枪管用。”
三人互相搀扶着,像是这城市里最卑微的老鼠,一步步爬上了通往地面的竖梯。
由于地下行动的隐蔽性,他们真的绕开了大部分外围的搜索圈。当林风顶开那个位于一条僻静后巷的井盖时,外面的月光虽然冷清,却让他们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这是使馆区外的一条隔离带街道,平时人迹罕至。
但今晚不一样。
刚从井盖里爬出来,还没站稳,林风就看到了令他心凉的一幕。
街道两头都被那种黑色的防暴车堵死了。中间零零散散站着几十号人,有的穿着黑西装,有的干脆就是光着膀子的纹身男,手里拿着棒球棍、砍刀,甚至还有几支毫不掩饰的霰弹枪。
这些人并不急着搜捕,他们只是守在这里。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通往中国大使馆的最后必经之路。
“出来了!”
一声唿哨。
原本还在抽烟聊天的黑帮分子们瞬间精神了,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这三个满身污泥的人身上。
“跑!往中间跑!”
林风没有任何废话,拉起两人就往路中间冲。
两边的人开始合围,不管是挥舞棍棒的,还是举枪瞄准的,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帆布包。
“拦住他们!老板说了,只要包,不要命!”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吼道。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林风脚边的柏油路上,溅起一团火星。
叶秋转身,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个开枪的枪手惨叫一声,手捂着肩膀倒了下去。这就是顶级特工的枪法,四发子弹,必须弹无虚发。
“冲过去!那里就是那个路口!只要过了马路!”林风吼道,拉着瘸腿的小马在狂奔。他的腿也在剧痛,但他感觉不到了,肾上腺素已经把痛觉屏蔽了。
“砰!”又是一枪。
这次是对面的霰弹枪。
数不清的钢珠像是雨点一样撒过来。林风下意识地转身,用后背护住了小马和包。
“噗噗噗——”
就算有西装和里面的防弹衣,林风还是感觉后背像是被人狠狠抡了几大锤,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
“组长!”叶秋红了眼,剩下的三发子弹瞬间打空,压制住了那个方向的火力。
但人太多了。
前面的防暴车上跳下来四个拿着盾牌的壮汉,像是一堵墙一样推了过来。这是专业的雇佣兵,不是刚才那些混混能比的。
距离大使馆的大门还有五十米。
那扇带有国徽的黑色铁门紧闭着。门上的探头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但被盾牌墙挡住,这五十米就是天堑。
“没路了。”叶秋扔掉空枪,拔出了从不离身的匕首,挡在林风身前,“组长,你带小马先想办法绕,我来破盾。”
“绕个屁!没时间了!”林风看了一眼后面已经追上来的几十号打手。
他突然做了一个极为疯狂的举动。
他解下了胸前的帆布包,那个他们用命换回来的、甚至连国运都系在上面的包。
然后,他当着所有追兵的面,高高举起这个包,作势要往路边那个敞开口的巨大下水道里扔!
“都给老子站住!”
林风这一嗓子,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甚至带上了凄厉的破音。
画面仿佛静止了。
那些原本正要冲上来的雇佣兵和黑帮,在那一瞬间真的全停下了。甚至连那个盾牌墙都顿了一下。
他们太清楚这个包的价值了。老板说过,这东西比他们的命都值钱。如果这玩意儿掉进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市主排污管里,被冲进大海,那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贪婪,是黑岩最大的动力,也是最大的弱点。
“别动!别逼我!”林风的手悬在井口上方,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如狼似虎,“谁再往前一步,大家一起玩完!”
这就是赌博。
拿几百亿美金的东西,赌这群亡命徒对自己小命的爱惜。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一瞬间的犹豫是致命的。
“嘎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身后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那扇原本紧闭的大使馆铁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从里面并没有走出什么西装革履的外交官,而是冲出来一队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
他们穿着墨绿色的作训服,却拿着连S国警察都没有的防爆盾和95式突击步枪。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没有喊话,直接就在大门口拉开了一道人墙。
“过来!”
一名挂着上尉军衔的武警军官,对着林风这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一刻,林风感觉腿软了。
“走!”
他把包收回来,拉起呆若木鸡的小马和叶秋,也不管什么腿伤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那道由同胞构筑的防线。
后面的雇佣兵反应过来了,那个头目气急败坏地喊:“开枪!别让他们进去!”
“哒哒哒——”
几颗子弹打在了武警的防爆盾上。
“注意!这是中国领土!攻击我们将视为战争行为!我们将通过国家外交层面并保留武装自卫反击的权利!”
使馆扩音器里传出了极其严厉的警告声。同时,墙头上的几挺机枪调转了枪口,直指下面的暴徒。这里的火力配置,足可以把这条街扫平三遍。
黑岩的人怂了。欺负几个落单的特工是一回事,真跟那种拥有核武器的大流氓国家军队正面对抗,那是找死。
林风三人就在这十几秒的火力真空中,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道盾牌墙。
就在最后一个人——小马被拖进去的瞬间。
“咣当!”
身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重重关上。门闩落锁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所有的喧嚣、枪声、叫骂声,都在这一刻被那扇门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面红得耀眼的五星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安全了。”上尉收起枪,看着这三个像泥猴一样狼狈的同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欢迎回家。”
林风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怀里的包依然抱得紧紧的。
一直硬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后背的剧痛、腿上的麻木、还有那种高度紧张后的晕眩感一起袭来。
他抬头看着那面旗帜,虽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活着把东西……带回来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小马和叶秋也相继瘫软在地。
几个军医立刻抬着担架冲了上来。
大使馆的三楼,窗帘后面。大使正拿着电话,看着下面这一幕,对着听筒那边语气凝重地说:“人接进来了。东西也在。准备启动特级预案,今晚不管谁来要人,就算是S国总统来,也别想让我开门。”
第286章 外交包裹
大使馆的清晨并不是被阳光唤醒的,而是被大喇叭的噪音吵醒的。
林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临时病房里。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腿也被处理过了,还能闻到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叶秋正靠在窗边,单手剥着橘子。她的左臂吊着,但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旁边的小床上,小马还在打呼噜,腿上打着石膏,睡姿像个被扭断的大虾米。
“外面怎么这么吵?”林风撑着身体坐起来,感觉全身骨头像散架重组了一样。
“黑岩的人。这帮孙子挺有种,居然搬着音响在门口抗议,说是我们要私藏‘银行大盗’。”叶秋把一瓣橘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嘲讽,“连S国的警察局长都来了,正在跟许大使交涉呢。”
林风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馆外的那条街上,聚集了几百号人。各种横幅、标语,还有几辆警车闪着灯。黑岩银行的大当家甚至还没露面,只是派了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在前台唱戏。
“东西呢?”林风没心情看戏,转头问。
“在机要室,武警守着,许大使亲自设了密码。”叶秋指了指楼上,“绝对安全。”
此时,使馆一楼的会客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S国警察总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旁边坐着黑岩的首席律师。对面则是中国驻S国的大使许文峰,一个儒雅却不失威严的老外交官。
“许大使,我们非常尊重贵国。但昨晚黑岩数据银行遭到恐怖袭击,监控显示嫌疑人逃入了贵馆。这是严重的刑事案件。”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这是贵馆武警昨晚接应的画面。希望您能交出这三名……暴徒。”
许大使连看都没看那些照片一眼,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暴徒?我看到的是三个在贵国遭遇非法武装追杀、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中国公民。根据国际法,我有义务为他们提供庇护。”
“许大使!他们在黑岩银行偷走了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警察总长急了,拍着桌子吼道。黑岩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如果在24小时内拿不回硬盘,他的位置就保不住。
“商业机密?”许大使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果我没记错,黑岩银行从未在S国金融监管局备案过任何合法资产。所谓的机密,是不是指某些见不得光的洗钱账本?要不要我让国际刑警组织来查一查?”
一句话,直接戳到了死穴。
黑岩是干什么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真要摊开来查,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律师的脸色变了变,换了个口气:“大使先生,这是S国内政。您这样包庇,会引起严重的外交纠纷。”
“纠纷?”许大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抗议声大,还是我国反制裁的拳头硬。送客!”
送走了那群瘟神,许大使来到了二楼的机要室。
林风也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许大使,给您添麻烦了。”林风敬了个礼,虽然没穿制服,但姿态标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许大使拍了拍林风的肩膀,指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硬盘包,“不过,情况不乐观。刚才国内传来消息,S国政府为了向黑岩背后的资本示好,已经暂时封锁了除外交航班外所有的离境通道。而且,就算我们用外交邮袋把这东西带出去,机场那边也布下了重兵,他们有可能会强行扣押检查。”
这种小国,为了利益有时候根本不讲规矩。
“硬盘是物证,这东西太敏感,一旦被扣,我们就彻底被动了。”林风皱眉。
只要硬盘还在S国境内,黑岩就有一万种方法毁掉它或者抢回去。
“不能带走,那就传回去。”一直没说话的小马,被叶秋扶着蹦了进来。
“传回去?”许大使有些迟疑,“使馆的网络虽然只有专线,但黑岩有顶级的黑客团队,加上这里是他们的主场,一旦走公网传输,分分钟被拦截。而且数据量这么大……”
“不用公网。”小马的眼中闪着精光,他指了指窗外楼顶上那个巨大的锅盖天线,“大使,咱们这里应该有直通国内的北斗加密卫星链路吧?还是军用频段那种。”
许大使一愣,随即点头:“有是有,但那是用来传输紧急情报的,带宽很窄,而且……”
“只要有就行!”小马从怀里掏出那台一直贴身藏着的微型工作站,“我有办法把数据切片伪装,混在使馆日常的加密通信包里发回去。就算是上帝来了,也看不出这是硬盘数据。”
说干就干。机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小马坐在操作台前。他的右手因为昨晚摔伤骨折,此时打着厚厚的石膏,根本动不了。
“能行吗?”叶秋担心地看着他那只孤零零的左手。
“男人的手速,不是靠数量,是靠质量。”小马咧嘴一笑,虽然疼得冷汗直冒,但这会儿还不忘贫嘴。
他将那个黑岩的硬盘通过转接线插上了使馆的保密终端。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黑岩的加密层确实变态,但对于此刻的小马来说,没有破解不完的代码,只有不够快的手速。
单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机要室里响起,竟然有一种别样的韵律感。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的左手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林风看呆了,他第一次知道单手还可以这么敲代码。
“正在建立卫星握手……通道建立成功……开始伪装数据包。”小马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给你们加点料。这是一份‘使馆食堂菜谱采购清单’,这是一份职员体检报告……嘿嘿,我看你们怎么拦。”
与此同时,S国某处的地下数据中心。
黑岩的几十名顶级黑客正盯着屏幕。
“有大量数据流从大使馆发出了!”一个黑客喊道。
“拦截!立刻拦截!”
“不行……这数据包太碎了,而且加密协议完全没见过!这好像是……军用级别的乱码?不,等等,解析出来好像是……一堆红烧肉的做法?”黑客头子傻眼了。
“混蛋!那是伪装!全部截下来!”
使馆机要室里,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缓慢爬升。
10%……25%……
“对方反应过来了,正在发动ddoS攻击,试图把我们的卫星通道堵死。”小马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键盘上。
网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还能撑住吗?”许大使问。
“能!但我需要权限!”小马吼道,“大使,给我最高权限,我要调用使馆所有设备的算力来做防火墙!”
“给!”许大使毫不犹豫地掏出那把红色的密钥插了进去。
瞬间,整个大使馆里,从办公电脑到监控系统,甚至连那台智能咖啡机都突然卡顿了一下。所有的算力都被小马调度过来,在虚拟世界里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场寂静的战争。
但在网络空间里,这是一场千军万马的厮杀。无数的数据洪流在S国上空碰撞、湮灭。
50%……80%……95%……
小马的左手手指已经开始抽筋了,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叶秋在一旁给他擦汗,林风则死死盯着那个进度条,心里默念着倒计时。
“最后一点……给老子滚开!”
小马猛地敲下回车键。
“发送完成!”
屏幕上跳出了巨大的绿色对勾。紧接着,那台微型工作站因为过载发热,噗地一声冒出了一股青烟,彻底报废了。
几千公里外,北京。
中纪委的一间绝密会议室里。那个巨大的显示屏上,一直显示的“接收中”终于变成了“接收完毕,校验通过”。
坐在主位上的赵铁山放下手里那一根并没有点燃的烟,手微微有些颤抖。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他就是当年“苍穹计划”的总设计师,也是魏东的老师——张老。
技术员迅速将解压后的数据投放到大屏幕上。
一行行熟悉的参数,一个个久违的模型图,还有那些只有核心人员才懂的备注。
“回来了……都回来了……”张老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眼泪夺眶而出。
二十年。
整整一代科研人的心血,被窃取、被埋没、被当成废纸一样扔在角落里。
今天,它们终于回家了。
“首长。”技术员突然喊道,“最后有个附件,是一段视频。”
点开。
屏幕上出现了林风那张虽然挂彩但依然笑容灿烂的脸。
“报告首长,快递已送达。请查收。另外,S国的红烧肉真难吃,我想吃家里的炸酱面了。”
看着视频里那个没正形的年轻人,平时一向严肃的赵铁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圈发红。
“好小子。”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工作人员,沉声下令,“通知外交部,启动最高级别交涉。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谈什么条件,把我们的英雄,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第287章 归途与新的风暴
数据传回国内的那一刻,黑岩银行手里的牌彻底打光了。他们最大的筹码就是那块硬盘,现在数据已经到了中国手里,硬盘本身反成了烫手山芋。
S国政府那帮见风使舵的政客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既然好处没了,何必为了一个商业机构去得罪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
谈判桌上原本强硬的S国外交官,突然变得客气起来,黑岩的律师更是连人都没影了。原本的“引渡抢劫犯”变成了“协助调查未果,予以驱逐出境”。
当然,为了面子,S国还是给了一个“特殊外交人员限期离境”的台阶。
一周后,S国国际机场的贵宾停机坪。
一架涂着五星红旗国徽的波音747专机静静地停在那里。这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林风三人被使馆的车直接送到了悬梯下。
“林风,一路顺风。”许大使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用力握了握林风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国内的炸酱面,比这里的牛排养人。”
林风笑了笑,拄着拐杖,挺直了腰杆:“大使保重。这里的仗,还得您接着打。”
飞机落地北京时,正是傍晚时分。
西山方向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映照着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
舱门打开,那种熟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林风深吸了一口,虽然混着点尾气味,但这就是家的味道。
没有想象中的媒体长枪短炮,也没有红毯鲜花。接机的人很少,但分量极重。
两辆红旗L5停在跑道边。
一位穿着便装、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车旁,正是何刚。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没见过的中年人,戴着无框眼镜,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首长好!”
林风三人下机,即便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依然立得笔直,甚至那个吊着手的叶秋也试图敬个礼。
“行了,还有伤呢,别搞这些虚的。”何刚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林风,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擦伤和绷带,眼神里全是心疼,“瘦了,也黑了。”
“黑点健康。”林风咧嘴一笑。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何刚侧身,让出那个中年人,“这位是……”
中年人摆摆手打断了何刚:“不用介绍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带回了什么。”
他走到林风面前,没伸手握手,而是整理了一下林风那件已经有些发皱的西装领子,语气平静却郑重:“国家谢谢你们。”
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勋章都沉重。
车队直接开进了位于玉泉山脚下的一个全封闭疗养院。
这里环境清幽,荷枪实弹的卫兵三步一岗。
在一间布置简单的会客室里,魏东早就等在那里了。一个月没见,这位昔日落魄的拾荒老头像是变了个人。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穿着新的中山装,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科学家的精气神回来了。
“魏老师。”林风走进去,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特制的防水U盘。
魏东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那双拿了一辈子试管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那是他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冤屈,也是这一代科研人员差点断掉的脊梁。
林风把U盘郑重地放在魏东的手心里,像是交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物归原主。密码是您的工号。”
魏东紧紧攥着那个带着林风体温的U盘,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哽咽。
他转身,对着林风,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您这是折煞我!”林风赶紧搀扶,但老头倔强地没起。
“这一躬,不是为我自己。”魏东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神却无比清亮,“是替那八百多个老伙计,替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同事谢你的。有了它,咱中国人自己的腰杆子,以后就能挺直了!”
接风宴就在疗养院的小食堂里吃的。菜很简单,没有什么生猛海鲜,就是林风一直念叨的炸酱面,配了几个地道的北京凉菜。
何刚、赵铁山书记,还有林风三人围坐一桌。
没有酒,以茶代酒。
吃完最后一口面,林风放下筷子,那种满足感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赵铁山擦了擦嘴,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数据回来了,专家也都在慢慢召回。‘苍穹计划’重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赵铁山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但事情还没完。”
林风眼神一凝。
赵建国倒了,国外的黑岩也碰壁了,还能有什么事?
“我们在对已解密的数据进行梳理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赵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绝密文件,“这份数据虽然完整,但在某些关键参数上,有一条几十年前就被植入的‘休眠指令’。这意思是,即使我们拿到数据,想要完全启动设备,还得过一道关。”
“后门?”小马插了一句,“这不可能啊,我检查过了,这是我们在709所自己研发的系统。”
“这就更可怕了。”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是自己研发的系统里有后门,那说明什么?说明早在二十年前,在我们欢呼雀跃这套系统自主研发成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里面埋了雷。”
“而且。”何刚补充道,“这个埋雷的人,权限比当年的所长还要高。他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修改底层逻辑,这就不仅仅是一个科研人员能做到的了。”
林风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权限比所长高?那就是部里,甚至更高层面的决策者。
“赵建国只是个看门的。”赵铁山冷笑了一声,“他负责把门关上,让外面的人进不来。但这个埋雷的人,是负责把屋子里的柱子锯断,等我们住进去的时候,房子自己就会塌。”
“所以,赵建国的案子,只是个开始?”叶秋皱眉问道。
“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赵铁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一直没露面的阻力,最近开始活动了。自从你们查到‘苍穹’的数据,京城里就有几股力量在暗中使劲,试图把项目的重启压下来,理由是‘耗资巨大,不如直接购买国外成熟技术’。”
那一套熟悉的“造不如买”的论调。
林风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南江的稀土案,本质上也是这套逻辑:把自家的好东西贱卖,再去买国外的次品。
“首长,您的意思是?”林风问。
“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赵铁山看着林风的眼睛,“不是抓人,是清扫战场。我们要把那些藏在体制内、披着专家、学者、决策者外衣的‘第五纵队’一个个揪出来。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资历多老。”
“另外,”赵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证件,推到林风面前,“鉴于你在S国的高调,原来的身份已经不适合了。这是你的新身份。”
林风打开一看。
国徽钢印下,职务一栏写着: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专员。
没有具体分管部门,没有固定办公地点。这是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深夜,林风独自站在疗养院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北京城。
风有点凉,吹得他衣角作响。
“在想什么?”叶秋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在想这盘棋。”林风接过茶,暖了暖手,“我本以为抓了赵建国就能收官了。没想到,这才刚刚走到中盘。”
“怕了?”叶秋挑眉。
“怕?”林风笑了,指了指远处的城市,“你看这万家灯火。二十年前,魏东他们为了这灯光能亮得更久,哪怕捡破烂也没把骨头卖了。我们这点伤算什么?”
“也是。”叶秋靠在栏杆上,“不管那是谁,只要他是这灯火里的阴影,咱们就把他挖出来。”
林风转过身,看着这个陪自己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搭档,还有屋里正在呼呼大睡的小马。
“走吧,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风停了。
但京城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而这一次,站在风暴中心的林风,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瘸腿干部,而是一个手握利剑的真正猎手。
第288章 重启的听证会
半个月后,科工委那座极具苏式风格的大礼堂内,气氛有些古怪。
主席台上,一块巨大的红色横幅写着:“‘苍穹计划’重启可行性论证听证会”。红底白字,看着很喜庆,但台下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魏东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经过这几年的折腾,人苍老了许多,但站在演讲台上,那股属于科学家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魏东手里的激光笔指向身后的大屏幕,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系统架构图——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绘制,又在林风他们的帮助下失而复得的心血。
“苍穹系统的核心优势,在于它是基于我们自主研发的龙芯架构,拥有完全独立的算力逻辑,这从根本上杜绝了像‘后门植入’这种风险。而且,我们的超导感应模块,即便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理论参数依然领先西方主流产品整整一代。”
魏东的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带点颤抖。这是他的孩子,也是国家的脊梁。
台下第一排,坐着科工委的一把手张部长,还有几位肩上扛着金星的将军。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记录。
林风坐在会场最后的一排角落里。他今天的身份是特别观察员,不发言,只带耳朵。
“这魏老爷子,讲起技术来跟换了个人似的。”坐在旁边的老钱小声嘀咕,他脸上最后一块纱布刚拆,还有点红印子。
“别高兴太早。”林风盯着前排那个一直没动笔、闭目养神的老人,“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那个老人满头银发,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灿灿的校徽。他就是国内材料学界的泰斗,钱文中院士。
魏东的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到了最关键的预算与周期部分。
“为了确保首批原型机在一年内下线,我们需要首期投入研发资金五十亿……”
“咳咳。”
一声轻微但极具穿透力的咳嗽声,打断了魏东的话。
钱文中慢慢睁开眼,拧开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并不存在的茶。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这就是学术权威的气场,不怒自威。
“老魏啊。”钱文中放下茶杯,语气像是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小学生,“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二十年没搞科研了,想补回来,这想法是好的。但是……”
他拉长了那个“但是”,眼神扫过在座的所有决策者。
“但是科学不是讲情怀,是讲规律的。你这套东西,我也看了。说实话,太老了。就像一个老古董非要在现在去跟人比赛跑,精神可嘉,但意义何在?”
魏东的脸憋得通红:“钱老,您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不能质疑这个架构!这是当年我们在709所没日没夜算出来的,即使是现在的米国……”
“米国?”钱文中笑了,那种带着点怜悯的笑,“现在的米国已经到了第五代宙斯盾系统。老魏,你还活在第一代的梦里。五十亿?这可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不是给你用来怀旧的。”
会场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钱文中这一招降维打击太狠了。用“过时”来否定一切,这让很多并不懂核心技术的行政领导开始动摇。毕竟,谁也不敢担“浪费五十亿”的责任。
“那钱老的意思是?”张部长不得不开口询问。
钱文中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并不是手写的,而是印刷精美的铜版纸画册。
“与其花巨资去赌一个能不能成功的老古董,不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钱文中翻开画册,“这是目前国际上最成熟的宙斯盾简化版防御系统。虽然是上一代技术,但胜在这个‘稳’字。买回来就能用,三个月形成战斗力,而且后续的维护、升级全都有保障。”
林风在后排眯起了眼睛。
“买办。”叶秋在他耳边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只是买办,是绝户计。”林风盯着那本画册,封面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普世科技”。
“钱老,据我所知,这套系统的采购价可不便宜啊。”一位将军皱眉,“而且核心代码不开放,万一打起仗来……”
“哎,这就是我们要互信嘛。”钱文中一脸的大义凛然,“现在是全球化时代,科技无国界。再说了,这家代理商‘普世科技’,拥有独家的源码托管权,安全性是有保障的。价格嘛,虽然比自主研发贵个百八十亿,但买了就是现货,时间成本怎么算?这可是国防安全,耽误不得啊。”
好一个“为了国防安全”。
魏东在台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文中:“老钱!当年在709所,你可是发过誓要搞出中国人自己的盾!现在怎么变成了给洋人卖货的?!”
“魏东同志!”钱文中脸色一沉,“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科学论证会,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就凭你这种情绪化的态度,我就有理由怀疑你是否有能力领导这么大的项目!”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技术上是巨人,但在这种官场话术和学术权威的压制下,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林风动了。
“林主任,你要干嘛?”旁边负责会务的小干事紧张地拉住他,“领导们在讨论呢。”
林风没有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发言。
他只是拿起了手里的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十排座位,直直地盯着主席台侧面的钱文中。
那种眼神,不是仰视,也不是愤怒。
就是那种猎人盯着猎物,或者是法官盯着被告人的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钱文中正在得意洋洋地喝水,突然感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地往台下扫了一眼,正好撞上了林风的目光。
那一瞬间,钱文中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他名贵的西装上。
他当然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那个把赵建国父子送进去、把黑岩银行搅得天翻地覆的“纪委黑煞星”。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我是院士,是国宝,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你一个抓贪官的,还能管得了科学论证?
钱文中狠狠地瞪了回去,然后把那本“普世科技”的画册往桌上一拍:“张部长,我的意见就是这样。要么引进成熟技术,立刻保障国防;要么,就把钱扔给这个注定失败的‘苍穹’,你们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会议在这个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有当场表决,张部长宣布“休会,再议”。
散场的时候,林风并没有急着走。
他看到钱文中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像个凯旋的将军。而魏东则孤零零地在这理他的图纸,背影佝偻。
“别泄气。”林风走到魏东身边,帮他把散落的文件收起来。
“林主任……”魏东眼圈红着,“他们……他们这是在犯罪啊!那套‘宙斯盾’我看过,那就是个阉割版!如果我们的国防用了它,将来就是把脖子伸给人家砍!”
“我知道。”林风拍了拍他的背,“魏老,您是搞技术的,只管技术。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
正说着,钱文中的一个年轻助手匆匆折返来拿落下的水杯。
他看都没看魏东一眼,甚至路过时还故意撞了一下魏东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老古董,早点回家抱孙子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啪!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助手的肩膀。
“刚才谁撞的人?”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你干什么?放手!”助手想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道歉。”林风说。
“你也配?”助手仗着是院士的人,平时横惯了,“我是钱院士的博士生!你哪个单位的?信不信我让老师……”
“我叫林风。”林风打断了他,“中央巡视组的。如果你那位钱老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那我有义务教教你。现在,向魏老道歉。”
听到“林风”这两个字,助手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这可是那个让整个科工委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但他毕竟年轻气盛,还在嘴硬:“我又没撞……”
林风手下加了一分力,那个助手疼得龇牙咧嘴,骨头都快碎了。
“对……对不起!”他终于叫出了声。
林风松开手,助手像兔子一样跑了。
“何必跟个孩子计较。”魏东叹了口气。
“他不是孩子,他是坏种的苗子。”林风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看着大门口钱文中消失的方向,“魏老,这场仗还没打完。既然他们在会上说了‘普世科技’,那咱们就去看看,这个‘普世’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普度众生。”
当晚回到灰楼(特别调查室驻地),小马的情报就送到了林风案头。
“组长,查清楚了。”小马指着那张“普世科技”的股权结构图,“这家公司表面上看是家外资代理,但穿透了四层股权后,实控人叫吴天德。此人正是钱文中的女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家公司真的很赚钱。他们所谓的技术服务费,每年高达几十亿。这钱去哪了?大部分以海外咨询费的名义又转出去了。典型的左手倒右手。”
林风冷笑一声,拿起那本从会场带回来的画册:“不仅卖国,还洗钱。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成熟技术’?”
“还有个好消息。”老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就在明晚,普世科技在希尔顿酒店搞那什么‘行业交流酒会’。那小子,也就是刚才那个撞人的助手,在朋友圈里嘚瑟这事儿呢。据说有很多想分这一杯羹的小老板都会去。”
林风接过请柬,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交流酒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正好,我也想去交流交流。看看这帮吸着国家血的蛀虫,酒量到底怎么样。”
第289章 被否决的预算
第二天一早,深秋的北京城起了大雾。科工委灰楼的会议室里,气压比外面的雾霾还低。
魏东手里那份还是热乎的红头文件,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林主任,您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魏东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眼圈通红,声音都在抖,“‘经财务司审核,鉴于苍穹计划技术路线存在重大风险,建议暂停首期拨款,待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后再议。’什么叫重大风险?我们在709所没日没夜搞了二十年,就变成风险了?”
林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措辞很官方,理由很充分。那个所谓的第三方机构,甚至都没写名字。但这显然是钱文中昨晚那番话起了作用。院士一句话,虽然还没把项目毙了,但直接掐断了粮草。
没有钱,再好的技术也是废纸。
“钱老是学术权威,财务司那边也不敢担风险。”坐在一边的张为民这会儿倒是说了句公道话,虽然听着刺耳,“毕竟五十个亿,不是小数目。要是像钱老说的,买回来就能用,那确实比这从零开始稳妥。”
“稳妥个屁!”魏东难得爆了粗口,“那是买办!那是把国防安全交到别人手里!张组长,您是纪检干部,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张为民没接话,只是尴尬地喝了口茶。他现在学乖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钱文中那种级别的大佬,只要没确凿证据,他是不敢动的。
会议室陷入死寂。
魏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影看着萧索极了。
“当年赵建国压着我们,我想不通。现在赵建国进去了,我都把核心数据找回来了,怎么还是这样?”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空气,“难道我们就真的造不如买?我们这一辈子,就活该给洋人打下手?”
林风看着这个一直坚强斗争的老科学家,此刻却像个被抛弃的孩子。那种无力感,比敌人的枪炮更伤人。
“魏老。”林风拄着拐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搞了一辈子技术,只看到技术。但有些人,他们眼里只有生意。”
“生意?”魏东猛地转过身,“都这时候了还谈生意?这是国家的命根子啊!”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门没本钱的大生意。”林风没多解释,转身看向张为民,“张组长,能带张老去休息一下吗?别把身子气坏了。这边的事,交给我。”
张为民点了点头,半推半拉地把愤懑的魏东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林风团队。
“头儿,这事不对劲。”叶秋一边翻看钱文中的公开履历,一边说,“钱文中虽然主张引进,但他毕竟是个搞科研出身的。如果是为了学术观点之争,至多是否定你的技术路线。但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卡死预算,这太急了,像是在……赶时间?”
“没错,我也觉着奇怪。”老钱把腿搭在桌子上,“他都混到院士了,怎么还在乎这点回扣?五十亿的项目,就算他能拿点咨询费,也不至于这么玩命啊。这明显是有人逼着他干或者……诱着他干。”
林风点点头:“学术权威有时候比贪官更难搞,因为他们有光环护体。那个‘普世科技’,绝对是关键。”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钱文中”和“普世科技”两个名字,然后在中间画了个问号。
“小马,查一下这个普世科技的底细。”
“早查了。”小马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表面上看,这就一家很普通的外资代理,注册地在香港,法人叫王凯。主营业务就是高端防务设备的进出口。而且资质全齐,海关那边都是绿灯。”
“再往下挖。”林风眯起眼,“一家普通代理公司,能拿到‘宙斯盾’这种战略级产品的独家授权?而且还能让钱文中这种泰斗亲自站台?这背后没硬关系,鬼都不信。”
小马的手指飞快。
“等等!”他突然叫停,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的合影。那是在某次学术会议上的抓拍。
照片里,钱文中正端着红酒杯跟人谈笑风生。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普世科技”的法人王凯。但重点是,王凯的胳膊挽着一个年轻女人。
哪怕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女人看钱文中的眼神,透着亲昵。
“这女的谁?”林风问。
“钱璐璐。”小马迅速调出户籍系统,“钱文中的独生女。目前在国外某大学任教。等等……这俩人……”
小马切换画面,调出了一份几年前的民政局婚姻登记记录。虽然系统里做了加密遮挡,但在小马这种极客面前都是摆设。
“卧槽!”小马惊呼,“王凯只是化名!这男的原名叫吴天德,是钱璐璐的老公!也就是钱文中的女婿!”
真相大白。
林风冷笑一声。所谓的“为了国防安全”、“引进成熟技术”,说到底就是为了把这五十亿的大单子喂到自己女婿嘴里去。
什么学术权威,全是生意。
“吴天德……这名字起得倒挺贴切,简直缺了大德了。”老钱骂了一句,“这下一家子齐活了。老丈人负责前面忽悠,把国产搞死;女婿负责后面接着,把洋货高价卖进来。好一出双簧!”
“吴天德。”林风念着这个名字,“今晚那个‘普世科技’在希尔顿搞的酒会,既然是大老板亲自坐镇,那咱们不去会会这位‘王凯’总,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头儿,你想干嘛?”叶秋警惕地看着他,“这可是商业酒局,不是审讯室。你要亮证抓人?证据还不够硬啊。光凭一个女婿关系,顶多算瓜田李下,定不了罪。”
“谁说我要抓人?”林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我是去谈生意的。听说他吴老板广交朋友,那我这个想分销点设备的‘小老板’,是不是也该去拜个码头?”
“这招损。”老钱乐了,“你这是要去钓鱼啊。那我是不是得给你准备套行头?咱现在的经费可紧张,租不起太好的西装。”
“不用太好。那种暴发户气质的最好。”林风指了指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利索的腿,“正好,瘸腿大老板,听着就像个有故事的人。”
晚上七点,希尔顿酒店宴会厅。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这里聚集了京城科技圈不少头面人物,还有那种专做各种所谓“高精尖”设备的代理商。
林风穿着一身略显浮夸的阿玛尼西装,手里依旧拄着那个很有辨识度的拐杖。叶秋变成了一个职业装干练的女秘书,挽着他的胳膊。老钱则是一副保镖打扮,戴着墨镜跟在后面,脸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匪气。
“哟,这普世科技还真舍得下本。”老钱扫了一眼全场,“那边的红酒是拉菲吧?这一晚上不得干进去几百万?”
“羊毛出在羊身上。”林风低声说,“这都是国家的钱。”
他们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就有服务生端着香槟过来。
林风摆摆手,指了指胸口的微型摄像头,对着耳麦那里低语:“小马,画面清楚吗?”
“清楚得很。”耳机里传来小马的声音,他正坐在场外的GL8车里进行远程技术支持,“那胖子出现了,十点钟方向,正在跟几个人碰杯。”
顺着方向看去,那个叫吴天德(化名王凯)的胖子正红光满面。他穿着一身可能比这儿所有人加起来都贵的定制西装,手里端的不是红酒,而是茅台。
“各位!各位老总!”吴天德嗓门很大,带着那种特有的江湖气,“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告诉各位。‘宙斯盾’这个项目,那是板上钉钉了!上面有人发话了,国产那就是垃圾,还得看咱们洋货!这五十亿的大饼,只要各位跟着我王凯干,人人有份!”
林风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胖子,眼神越来越冷。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个浮夸的领带。
“走,咱们去给这位吴总敬杯酒。”
第290章 普世科技的酒局
希尔顿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空气有些浑浊。不是因为通风不好,而是那种混杂着高档香水、酒精和暴发户特有的焦躁气息,太冲了。
林风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那一身原本有些浮夸的阿玛尼,在这个场合竟然显得并不突兀,甚至有点低调。
周围全是三五成群的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曳地。但无论是谁,手里都端着酒杯,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四处乱扫,寻找着那个能让他们一夜暴富的机会。
“这哪是科技交流会啊,”老钱戴着墨镜跟在身后,微微压低了声音,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分明就是个等着分肉的狼窝。”
“别说话,有人看过来了。”叶秋挽着林风的胳膊,手指轻轻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
林风微微点头,换上了一副目空一切的表情。他现在的身份,是来自西北某军工基地的“下游配套商”,手里攥着大把预算,正愁钱花不出去的狠角色。
一个穿着紧身短裙的公关小姐端着托盘凑过来:“先生,喝点什么?这是咱们普世科技吴总特意从法国空运……”
林风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她,径直走向会场最中心的那个人堆。被晾在原地的公关愣了一下,随即眼露精光——这种没礼貌的主儿,往往才是真有钱的大鳄。
人群中心,吴天德正坐在沙发的主位上。
这胖子比照片上更油腻。二百斤的身体把那样一张昂贵的真皮沙发压出了一个深坑。他满脸红光,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并未点燃,就是拿来指指点点的。
周围围着一圈点头哈腰的小代理商,正如众星捧月般听他吹牛。
“我跟你们说,这次‘宙斯盾’的引进,那是上面的意思!”吴天德唾沫横飞,肥厚的嘴唇上下翻飞,“什么叫国家意志?我老丈……咳咳,我那个在上面的关系,那就是风向标!跟着风走,猪都能飞起来!”
“吴总说得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赶紧捧哏,“咱们还得靠吴总带路,才有口汤喝。”
林风并没有急着挤进去。他找了个离吴天德不远不近的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
“老板,咱们不出手?”老钱站在沙发后,像个尽职的保镖。
“钓鱼得有耐性。”林风从叶秋手里接过一杯威士忌,并没有喝,“现在的吴总正是众星捧月的时候,咱们贴上去,那就是个不出彩的马仔。得让他自己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拿着一份图纸,费劲地挤进吴天德的圈子。
“吴总,打扰一下。我是江州精密仪器的,我们做的这个精密探头,参数完全能达到‘宙斯盾’配套的标准,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您看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吴天德就皱起了眉头。
他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去去去!江州?听都没听过。我们要的是纯正的美国货,或者是德国货。你拿个国产的山寨货来糊弄谁呢?万一参数不达标,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年轻人急了:“吴总,这不是山寨!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而且已经过国家检测……”
“国家检测有个屁用!”吴天德猛地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国际认证你有吗?美标你有吗?没有就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眼,没看见我在谈大生意吗?”
年轻人被骂得面红耳赤,文件撒了一地,在周围人嘲弄的目光中狼狈地退了出去。
林风看着那一地散落的图纸,眼神冷得吓人。这就是现状。劣币驱逐良币,买办打压原创。
他动了。
“啪!”
林风把手里的威士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声音比刚才吴天德还要响。
整个角落顺便安静了下来。吴天德也不爽地扭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不懂规矩。
林风看都没看吴天德,而是指着刚才那个还没走远的年轻人,用一种极其不屑、又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大嗓门喊道:“那个谁!把你的破纸收走!听着就烦!老子手里几个亿的单子,要的是能打仗的硬货!也就是美国佬那个什么盾!你给我弄个国产的?我拿回去怎么跟部队的首长交差?炸了膛是你死还是我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匪气冲天。
原本还想发火的吴天德,听到“几个亿”、“部队首长”、“就要美国货”这几个关键词,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哪是砸场子的?这是送财童子啊!
吴天德推开身边的小代理商,费劲地从沙发里把自己拔出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生意人的假笑。
“哎哟,这位老板面生啊。”吴天德端着酒杯晃过来,“听口音是西北来的?快快快,给这位老板上好酒!”
林风斜了他一眼,还是坐着没动,甚至连身子都懒得欠一下。
“你是谁?”林风明知故问,语气傲慢得像个军阀。
“鄙人王凯,普世科技的总经理。”吴天德递上一张名片,根本不在意林风的态度。做生意的都知道,越是这种横的,背景越深,钱越多。
“王总?”林风捏着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没听过。我就问一句,那个叫‘宙斯盾’的玩意儿,你这儿到底有没有现货?我只要原装的,贴牌的别拿来糊弄我。”
“原装!绝对原装!”吴天德一拍大腿,“老板您算是找对人了。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我这儿,谁敢说能拿到原厂货?来来来,咱们换个清静地方聊。”
鱼咬钩了,比想象中还快。
几分钟后,林风被请进了宴会厅旁边的VIp包厢。
这里的隔音很好,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只有林风、叶秋,还有吴天德和他的一个心腹。老钱则抱着胳膊守在门口。
几杯茅台下肚,吴天德的舌头开始大了。
林风一直在灌他,而且灌得很有技巧。每喝一杯,就抱怨一句“国产不争气”、“项目难做”、“验收太严”。
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到了吴天德的心坎里。
“老弟啊!”吴天德已经开始跟林风称兄道弟了,那只肥手想去拍林风的肩膀,被叶秋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倒酒。
吴天德也不在意,打着酒嗝说道:“你这脾气对我胃口!说实话,现在有些书呆子,天天喊什么‘自主研发’,什么‘弯道超车’。超个屁!那是骗经费的!只有咱们这种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才知道,那玩意儿就是垃圾!”
林风眯着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扶了扶领带夹。那里的微型摄像头正闪着不可见的红光。
“也不能这么说吧。”林风故意唱反调,“我看那个叫魏东的老头,搞的什么‘苍穹计划’,最近不也挺火的?听说技术指标比国外的还高。”
“那个老不死?”
提到魏东,吴天德像是被踩了尾巴。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洒了一地。
“那就是个老疯子!什么技术指标,全是编的!”吴天德一脸的不屑与狰狞,“老弟我跟你透个底。这事儿也就是今天咱这儿没外人。那个‘苍穹’啊,这次根本过不了审!知道为什么吗?”
林风身子微微前倾:“为什么?”
吴天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满嘴的酒气喷在林风脸上。
“因为上面有人不让它过。”吴天德指了指头顶,“我这就是在替国家把关。那所谓的自主研发,根本就是浪费国家的钱。把这钱给我,我买回来的东西,那是经过实战检验的!这才是对国家负责!”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个救世主。
林风冷冷地看着他:“王总,我听说进口的东西,这中间的服务费可不低啊。”
“那是必须的!”吴天德大概是喝嗨了,完全放松了警惕,“洋人那边要打点,国内这边……审批、路条、专家论证,哪样不需要钱?老弟,我也不瞒你,这五十亿的项目,只要能拿下来,光是中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头晃了晃。
“五十个点?”林风挑眉。
“嘿嘿,这只是毛利。”吴天德笑得极其猥琐,“关键是长期维护。这设备的密钥在我手里,以后这也是个细水长流的金矿。至于那些搞研发的,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一帮穷酸书生,还想断我的财路?”
林风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人,不,这群人,已经不仅仅是贪婪了。他们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闭环。在这个闭环里,出卖国家利益被包装成了“引进先进技术”,打压自主创新被说成了“替国家省钱”。
无知,且无耻。
“王总果然是大才。”林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吴天德的杯子,“这生意经,我是学到了。”
吴天德哈哈大笑:“学什么学,以后跟着哥干!只要你把那边的订单搞定,回扣这个数,我直接打到你海外账户!”
林风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录了二十分钟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这胖子全交代了。
“王总,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风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手头这个项目急,只要你们的‘宙斯盾’能尽快到货,预付款我可以直接批。但是……”
“但是什么?”吴天德眼冒金光。
“但是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得跟你后面那位大佛打个招呼?”林风压低声音,“你也知道,钱文中老院士如果能……咳咳,在验收单上签个字,我这钱才花得安心啊。”
吴天德一拍胸脯:“这你尽管放心!那是我老……咳,那是我家里的长辈!只要我一句话,别说签字,让他给你站台剪彩都行!普世科技,那就是他老人家的自留地!”
这就是林风要的最后一块拼图。亲口承认利益输送关系。
“好!”林风站起身,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地晃了晃,“那就这么说定了。王总,这合同我让人拟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吴天德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去握林风的手。
林风不动声色地避开,拿起手杖,转身往外走。
走出包厢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录好了?”走到无人处,他低声问。
“清清楚楚。”叶秋轻声回答,眼神里满是杀气,“连他骂魏老是疯子的那段都录下来了。”
“发给小马。”林风的脚步依然有些跛,但背挺得很直,“让他今晚加班,把这份‘大礼’,给科工委的领导们准备好。”
第291章 一篇引爆网络的文章
清晨的北京,雾霾还没散尽。林风坐在别克车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拐杖。
小马通宵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递过还是热乎的平板电脑:“头儿,出事了。咱们还没发视频呢,对面先开火了。”
林风接过平板。
热搜榜第一,一个猩红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疼——《惊爆!百亿国资即将打水漂?起底“苍穹计划”背后的伪科学》。
文章作者叫“深度财经”,粉丝千万的大V。文风极尽煽动之能事,但又不乏专业数据。
它把“苍穹计划”描绘成一个只有ppt、却想骗取五十亿经费的大忽悠。文中还特意贴了几张魏东在709所破旧实验室里的照片,配文字:“就在这种危房里,几个连像样仪器都没有的老人,凭什么敢说超越美国?”
更狠的是,文章直指科工委内部有保护伞,为了政绩强推这个不成熟的项目,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虽然没点名,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保护伞指的就是极力推动重启的林风团队。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严查贪腐!”、“这钱要是给科学家多好,别给这帮骗子!”、“心疼纳税人的钱!”……
每一条评论,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魏东那些两鬓斑白的老科学家脸上。
“这一手漂亮。”林风没生气,反而仔细读完了每一个字,“文笔老练,论据详实,这明显是业内人士喂的料。”
“钱文中?”叶秋坐在副驾,脸色比林风难看多了,“这个老东西,自己女婿捞钱嫌不够,还要发动舆论战?这也太无耻了!”
“无耻?”老钱嗤笑一声,“这就叫高明。他这是以攻为守。昨晚吴天德说了漏嘴,今天他就放出这个大招,先把‘苍穹’的名声搞臭。等舆论起来了,上面为了平息众怒,肯定首先会暂停项目。到时候,谁还管那五十个点?”
林风点点头:“没错。这就是知识分子的优势,他们太懂怎么操纵人心了。用伪科学这个帽子扣下来,比直接骂你贪污还有杀伤力。”
车子正在经过科工委大楼门口。林风看到不少媒体记者已经堵在大门外,举着长枪短炮。想必现在领导们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领导怎么说?”林风问。
“电话刚才就响了。”小马看了一眼正在震动的专线手机,“但我没敢接。估计是让咱们那暂停调查,配合‘第三方’审计。”
这种套路林风太熟了。所谓的“第三方”,一旦介入,这个项目没个三五年别想重启。而三五年后,黄花菜都凉了,那时候“宙斯盾”早卖进来了。
林风放下平板,看向窗外那群还没散去的记者。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林风的眼神冷了下来,“小马,昨晚的视频处理好了吗?”
“好了。人脸做了马赛克,但那个声音,只要熟悉吴天德的人都能听出来。尤其是那句‘自主研发那是骗经费’,我特意调高了音量。”
“发外网?”老钱问,“这样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容易让上面难做。”
“不。”林风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外网那是给老百姓看的,只能煽动情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们要发的,是内网。”
叶秋愣了一下:“内网?科工委的内网?”
“对。”林风解释,“钱文中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他的学术地位,是他在圈子里的威望。他这篇文章发在外网,是想裹挟民意。那我们就把这视频发在内网,发在每一个科研院所、每一个在读博士的桌面上。让这些真正的内行看看,他们敬爱的钱院士,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这就叫精准打击。
外网的喷子可能不懂技术,但内网的人,大多是被钱文中这样的学阀压榨过、打压过的真正实干家。吴天德那番话,会像一颗火星,点燃整个学术圈积攒了二十年的怒火。
中午十二点。正是各单位吃饭的时间。
中科院某研究所的食堂,大屏幕上本来正在滚动播放新闻。突然,画面闪了一下。
一个画质略显粗糙、明显是偷拍的酒局视频跳了出来。
视频里,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端着红酒,那张打了马赛克的脸依然能看出几分熟悉的神态。
“什么书呆子,天天喊自主研发,那是骗经费的!”
“把这钱给我,我买回来的东西,经过实战检验……”
“跟魏东那个老疯子比?他也配!”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一个研究员的心里。
食堂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渐渐小了,直到最后一片死寂。只有视频里吴天德那刺耳的笑声在回荡。
最后,画面定格。一行加粗的黑字作为结尾:《谁在阻挠中国芯?——一个代理商的酒后吐真言》。
没有点名钱文中,但只要在这个圈子混的,谁听不出来这胖子是钱院士的女婿?谁不知道这几年钱文中四处奔走,贬低国产,鼓吹引进?
一个年轻的博士生,“当里”一声捏扁了手里的可乐罐。
“去他妈的买办!”他低声骂道,“老子为了搞材料,头发都掉光了,在这帮孙子眼里就是骗子?”
“就是!”旁边一个老教授也气得手抖,“我们申请个几万块的经费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他一个倒二手的,一张嘴就要五十亿?这还有天理吗!”
短短半小时,这段视频在各大军工央企、科研院所的内部论坛、微信群里疯传。转发量呈指数级爆炸。就连科工委大楼里的每一个办公室,都在悄悄议论。
下午两点。林风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小马正在监控舆论走向。
“头儿,效果比预想的好。”小马指着屏幕上那一排排感叹号和愤怒的表情,“内网已经失控了。现在不仅是骂吴天德,已经开始有人实名发帖,揭发钱文中这几年利用学术霸权打压年轻学者的事了。”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力量。他们平时可能沉默,但一旦被激怒,那种专业的、有理有据的反击,比外网的情绪宣泄要有力得多。
“外网那边呢?”林风问。
“也有变化。”小马说,“虽然视频还没流出去,但内网的风向已经传导到了外面。那个深度财经的评论区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比如有人贴出了普世科技历年的中标价格,比国际均价高出三倍。这就坐实了利益输送。”
那篇文章的作者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篇本想带节奏的软文,竟然成了反噬主子的导火索。现在网民不再骂 wei dong了,开始有人问:“这个普世科技是谁开的?”
钱文中断子绝孙的招数,被林风用一招“釜底抽薪”给破了。
此时,在钱文中的别墅书房里。
那张平时用来写书法的紫檀木大桌子上,一片狼藉。茶杯碎片撒了一地。
钱文中,这位平日里总是风度翩翩的院士,此刻头发散乱,面色铁青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视频。
他的女婿吴天德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爸……我,我那是喝多了……”吴天德试图辩解,“而且那是私人场合,谁知道有人录像啊!”
“蠢货!”钱文中抄起一个砚台就砸了过去,“私人场合?你不知道那是谁录的吗?那个跛脚老板,那是林风!是那个纪委的黑煞星!你把全家都卖了!”
砚台擦着吴天德的头皮飞过,砸在墙上,墨汁四溅,像一道黑色的血痕。
钱文中心里清楚,完了。舆论反转只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那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把他这几年辛苦树立的爱国科学家人设,扒了个精光。尤其是“骗经费”那三个字,得罪了整个科研系统。以后谁还敢给他面子?
“爸,那现在怎么办?”吴天德带着哭腔,“要不您给上面打个电话?就说这是造谣,这是合成视频!”
“打给谁?”钱文中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电话已经被打爆了,但我敢接吗?现在不是我要怎么解释,是上面要我交代问题了。”
他太了解体制内的规则了。舆论一旦到了这个份上,不管真假,为了平息众怒,组织上肯定要对他进行切割。他这辈子积累的名声、地位,在那个视频发出去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可逆转地崩塌了。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书房里回荡,吓得吴天德一哆嗦。
钱文中盯着电话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是一个威严而冷漠的声音:
“老钱啊,下午有个紧急会议,关于‘苍穹计划’重启的。你务必参加。另外,让你那个女婿最好也来一下,有些账务问题,需要他当面说明。”
没有提及视频,也没有责问。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钱文中慢慢放下了电话。
他知道这一次,他输了。输给了一个腿还没好的年轻人,输给了他自己和女婿的贪婪。
他转过头,看着满地狼藉,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起来吧。收拾一下,去单位。”
“爸?去单位干嘛?”吴天德还没反应过来。
“去自首。”钱文中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了下来,“趁着还没戴上手铐,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第292章 请院士喝茶
那个视频在内网疯传了两天。科工委大楼里,无论是保洁阿姨,还是科研骨干,见着谁都在窃窃私语。大家看钱文中的目光,从敬畏变成了幸灾乐祸。
但奇怪的是,这两天没有任何官方消息。钱文中没被停职,吴天德的公司也照常开门。就像一颗炸弹扔进水里,只有波纹,不见爆炸。
“这是在憋什么大招呢?”老钱坐在灰楼的办公室里,把腿翘在茶几上。他头上缠着绷带,伤还没好利索,但此时精神头挺足。
林风正在看一份文件,那是小马刚刚截获的一封邮件。
“这就对了。”林风放下文件,“上面在给他留时间。体面这东西,是自己争取来的。但有些人,哪怕死到临头,也会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邮件是钱文中发给某位领导的。内容极尽“喊冤”之能事,说什么视频是别有用心的人剪辑的,吴天德酒后失言但不代表公司立场,甚至暗戳戳地指责纪委这种手段是在迫害知识分子。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林风冷笑一声,“既然他不要体面,那就帮他体面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林风。通知钱文中院士,半小时后,我在他办公室等他。有重要情况通报。”
钱文中的办公室在二十楼,正对着长安街,视野极好。屋里摆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和奖杯,还有很多那是专门请名家题的字,什么“国士无双”、“科技脊梁”。
此时,钱文中正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虽然视频事件让他焦头烂额,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林主任来了?”
见林风拄着拐杖进来,叶秋和小马跟在后面,钱文中甚至都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吧。”
这态度,仿佛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术泰斗,而林风只是个来请教问题的学生。
林风也没客气,拉开那张本该属于汇报者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拐杖往桌子边一靠,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钱老,好定力啊。”林风环顾四周,“这满屋子的奖状,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林主任如果是来挖苦我的,那大可不必。”钱文中放下茶杯,语气冷淡,“那个视频我看了。我承认,我女婿书读得少,酒后胡言乱语,给组织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会让他公开道歉,并整顿公司。”
“整顿?”林风笑了,“钱老,您觉得这就完了?五十亿的项目,在他嘴里就是个圈钱的工具?一句酒后失言就能把‘自主研发骗经费’这种诛心的话揭过去?”
“商人逐利,这是本性。”钱文中语调没变,“林主任,你还年轻,但也应该懂点国情。现在的科研环境浮躁,这是大环境的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我主张引进成熟技术,是为了让国防建设少走弯路!这是对国家负责!”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那个在这个浑浊世道里唯一的清醒者。
林风听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学阀最可怕的地方。他们建立了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体系。在这体系里,所有的私心都可以披上“为国分忧”的外衣。而那些真正搞科研的魏东们,反而成了“不懂变通”的顽固分子。
“好一个对国家负责。”林风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文件。
“那我们就来论论这个责。”
林风把文件摊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钱老,您是搞材料的,对数字应该很敏感。”
林风指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数据:“这是普世科技去年中标的某型雷达核心组件。中标价五千万。”
“然后呢?”钱文中面不改色。
“然后我们查了一下国际市场报价。”林风翻到第二页,“同款型号,甚至批次都一样。在东南亚某小国的采购价是一千五百万。整整差了三倍有余。”
“这怎么解释?”林风抬眼看着他,“别告诉我这多出来的三千五百万是运费?还是您女婿的服务费?”
钱文中有了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里面包含了售后、培训和长期的技术维护。林主任,你不懂技术,这里面的隐形软成本是很高的。”
“哦,技术维护。”林风点点头,“那好,我们再看下一份。”
他拿出一张已经被复原的残破单据。
“这是普世科技打给瑞士‘科学发展基金会’的一笔捐赠款。金额正好是……三千五百万美金。”林风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钱文中的心上,“而这个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巧了,正是您的女儿钱璐璐。”
这一次,钱文中的手彻底抖了。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在文件的复印件上晕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那是他最隐秘的账户。那是他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退路”。他自以为那是通过几十层离岸公司洗白后的安全港湾,怎么会被一个瘸腿的年轻人翻出来?
“林主任,有些话不能乱说!”钱文中猛地站起来,茶水打湿了袖口,“这是诬陷!这是对科学家的政治迫害!”
“迫害?”林风也站了起来,甚至没用拐杖撑着,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钱院士,您要是还在瑞士账户里存着几百万美金,我都不至于今天来找您。因为那是贪。但您女儿那个基金会,除了捐款,还干了什么?”
叶秋走上前,把几张照片摔在桌子上。
那是钱璐璐在瑞士豪宅里举办派对的照片。照片里,除了挥金如土的富二代,竟然还有几个黄皮肤的熟悉面孔。
“认得这些人吗?”林风指着照片上的人,“这是国家公派出去的访问学者,而且是你亲自推荐的青年才俊。但在你女儿的派对上,他们正在跟国外的军工猎头举杯换盏。”
钱文中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
这才是致命一击。
贪污,或许还能用“为了子女”来狡辩。但这种有组织的人才外流,这就是在挖国家的根!
“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把最有潜力的苗子送到国外,然后通过女儿的关系网,帮国外的机构把人留住。”林风冷冷地说,“钱老,您这不仅仅是发国难财,您这是在给敌人输血啊!当年的魏东在709所啃馒头的时候,您在国外拿着美元,帮洋人卡咱们脖子?”
“你懂什么!”钱文中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那种高高在上的伪装彻底撕碎,“我那是给他们出路!在国内有什么前途?几千块的工资,还要被那些行政官僚管着!我有错吗?我是为了科学!”
“为了科学?”林风一把抓起桌上的奖杯,“这就是您的科学?”
他猛地在桌上一砸,金属奖杯在红木桌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您的科学就是让那五十个亿变成您女婿的别墅?您的出路就是让国家的孩子变成洋人的狗?钱文中,您别侮辱科学这俩字了!”
钱文中呆呆地看着那个被砸坏的奖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荣誉,此刻就像他的尊严一样,碎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我要见领导。”他喃喃自语,“我要见一把手。我有重大贡献,我不能就在这儿跟你这种小干部谈!”
“不用见了。”林风拿起拐杖,转身向门口走去,“领导说了,从今天起,您的工作全部移交给魏东。至于您的问题,中纪委和国安会联合调查。”
走到门口,林风停下脚步,背对着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老人。
“对了,钱老。忘了告诉您。刚才咱们的对话,全都在直播。不仅是纪委领导在看,科工委所有的中层干部,此时此刻,都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看着呢。”
这才是绝杀。
对于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学阀来说,公开处刑比坐牢更让他生不如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林风没有回头。
“叶秋,通知医务室。别让他死在这儿。那样太便宜他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风在那满墙的“国士无双”和倒在地上的贪婪老人之间,画上了一个讽刺的句号。
第293章 半夜的碎纸机
林风刚走出院士办公室,甚至没等医务室的护士推着轮椅把钱文中接走,电话就响了。
“头儿。”小马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车流,“鱼动了。吴天德的迈巴赫五分钟前冲出了公司地库,但没往家开,也没去机场。”
“往哪儿去了?”
“回了普世科技的旧办公楼,在西四环外那个老厂区。”小马快速敲击键盘,“他没带司机,自己开的车。车速很快,闯了两个红灯。”
林风看了一眼表: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点,正是夜猫子刚出门或者是好人回家躺平的时候。吴天德这么急,肯定是因为知道了钱文中被约谈的消息。
“狗急跳墙了。”林风拄着拐杖往电梯走,对身旁的叶秋说,“通知老钱,那栋楼给我围了。记住,只许进不许出。另外,告诉技术科屏蔽那一带的信号。”
“明白。”叶秋立刻掏出对讲机。
林风知道,钱文中的瑞士账户虽然是铁证,但那只能定他个人的罪。要想把整个“普世系”连根拔起,要想把科工委内部那些吃了回扣的蛀虫全挖出来,关键就在吴天德手里那本真正的账册。
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十一点。老厂区的夜,黑得像墨。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把废弃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普世科技虽然搬进了cbd的高档写字楼,但这栋不起眼的三层红砖小楼一直没退租。外人以为这是个仓库,只有吴天德自己知道,这里藏着他起家的所有秘密。
三楼最东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光泄露了一丝缝隙。
楼下,老钱带着三个年轻的调查员已经到位。他们穿着便装,隐没在围墙的阴影里。
“头儿,目标在三楼。”老钱通过耳麦汇报,“我看清了,就他一个人。正在搬箱子。”
“别急。”林风的声音从指挥车里传来,“让他搬。有时候,只有这种极度恐慌下的慌乱,才会让他忘记那些最精密的销毁手段,选择最原始、但也最高效的方式。”
吴天德确实慌了。
岳父被带走的消息是他老婆从国外打越洋电话告诉他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天都塌了。他太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倒卖设备、行贿官员、转移资产……这里面每一项够他把牢底坐穿。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手里握着的那份送礼清单。那上面可是有几十个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他死无全尸。
“必须烧掉!全烧掉!”
他在办公室里疯狂地翻找。不仅是保险柜,连地板下的暗格都被他撬开了。一摞摞账本、合同、还有那些用信封装好的现金回执,被他一股脑地堆在办公桌上。
旁边放着一台大功率的工业级碎纸机。这是他专门买的,号称能碎光盘、碎订书钉,甚至连那种带塑料封皮的文件都能嚼碎。
“嗡——”
机器启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天德抓起一把文件,看都不看就往进纸口塞。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证明,现在却是最烫手的山芋。
纸张被卷进去,发出“咔咔”的脆响,瞬间变成了一堆无法复原的纸屑。看着那一桶桶碎纸,吴天德心里竟然升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只要没了这些,就算钱文中倒了,那也只是家产被抄。只要人还在,只要那些受过贿赂的领导还在位置上,他吴天德就有翻身的一天!
他越塞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滚下来,打湿了昂贵的衬衫。
“咚!咚!咚!”
就在他塞进一份厚厚的合同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敲击声。不像是手敲的,更像是有人用脚在踢门。
吴天德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的领带也塞进机器里。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谁?!”
声音都在发颤。
“吴总,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啊?勤劳致富也不是这个搞法吧?”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
是老钱。
吴天德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开门,而是抓起桌上剩下的账本,不要命地往碎纸机里填。甚至因为塞得太快,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卡顿声。
“别填了!”老钱在门外喊,“你就算把那台机器塞爆了,我们也还没断电呢。吴总,别逼我们破门,到时候修门的钱还得算你头上。”
“滚!都给我滚!”吴天德疯了一样吼叫,眼睛通红,“这是私人领地!我有权为了商业机密销毁文件!你们这是非法闯入!”
他一边吼,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既然碎不完,那就烧!
“咣当!”
一声巨响。那扇号称能防爆的防盗门,被老钱势大力沉的一脚揣在锁芯位置,然后被两个年轻力壮的调查员合力撞开了。
门板弹在墙上,震落了一层墙皮。
老钱第一个冲进来。屋里的景象让他眉头一皱。满地的纸屑,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吴天德已经点着了一个垃圾桶。
“灭火!”老钱大喝一声。
两个年轻人反应极快,扯下墙角的灭火器,对着那个还在冒火苗的垃圾桶就是一顿喷。白色的干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天德被烟呛得咳嗽不止,但他还是死死护着那个还没被烧完的箱子。
“别动我的东西!这是我的!”
他像个护食的野狗,挥舞着手里的打火机,试图阻挡冲过来的人。
老钱没跟他废话。作为曾经的侦察兵,对付这种养尊处优的胖子简直不要太轻松。他侧身躲过那只挥舞的手,从背后一个擒拿,直接把吴天德一百八十斤的身子按在了满是碎纸的地板上。
“啊——!疼!手断了!”吴天德杀猪般地叫唤。
“断不了。”老钱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腰,熟练地戴上手铐,“顶多就是脱臼。吴总,省点劲儿吧,留着力气去跟法官说。”
烟雾散去。
林风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空转的碎纸机。他走过去,关掉电源,然后从进纸口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卡住只碎了一半的纸。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上面的收款人姓名虽然只剩下了一半,但那个极其特殊的姓氏——“欧阳”,还是让人浮想联翩。
再看那个被老钱拼死保下来的箱子。
里面还有十几本厚厚的账册。虽然边缘被火燎黑了,但里面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见。
林风随手翻开一本。
第一页就让他瞳孔微缩。
时间:2010年。
项目:某型导弹引警系统引进。
经手人:科工委装备司处长x某。
“回扣金额:200万(现金)”。
备注:已送至x某情人家中。
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就是这二十年来科工委系统的“百官行述”!
“吴总。”林风合上账本,把它像宝贝一样交给身后的叶秋,“看来你这生意,比你岳父想象的还要大啊。”
被按在地上的吴天德还在挣扎,脸贴着冰冷的地板,满嘴是灰。
“那是生意!那是规矩!”他还在辩解,“我不送钱,那些洋人的设备怎么进来?我不进来,国家的科研怎么进步?我这是为了科技发展润滑!”
“润滑?”林风被气笑了。
他蹲下身,用拐杖点着吴天德那只肥大的手:“拿着国家的血汗钱,润滑你们自己的腰包?吴天德,你听着。这些账本,足够让你和你后面那些‘收润滑费’的人,把牢底坐穿。”
“你敢动他们?”吴天德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疯狂,“你知道这里面都有谁吗?这里面有处长、有司长,甚至还有……你动了我,就是得罪了半个科工委!就是得罪了整个利益集团!你以为纪委能保住你?”
林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妄图用法不责众来威胁的可怜虫。
“半个科工委?”林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正好。我就把这半个科工委,连根烂肉一起挖了。至于能不能保住我,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你需要操心的,是进去以后,能不能保住你那条命不被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拿走。”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吴天德头上。
他突然不叫了。身体也没了力气,瘫软如泥。
他这才意识到,林风不仅是要查案,这是要借着这个案子,把整个系统炸翻天。
“把这些东西,一页纸都别落下,全部封箱带走。”林风对叶秋下令,“尤其是那个箱子,老钱,你亲自押车,直接送中纪委档案室。谁要是敢拦,哪怕是张为民来了,你也给我顶回去。”
“放心头儿。”老钱擦了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谁敢动这玩意儿,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
两个年轻调查员把吴天德架了起来,拖出了办公室。
楼下,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
林风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闪烁的红蓝警灯。他知道,今晚这一夜,京城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这满屋子的碎纸屑,就像是一场迟来的雪,覆盖了这个肮脏的角落。但他清楚,雪化之后,底下的淤泥,还需要一点点清理。
而那张只剩下一半名字的转账单,那个“欧阳”,也许就是通往下一个更深层真相的钥匙。
第294章 钱文中的反扑
吴天德被带走的第二天清晨,京城西郊的院士楼里,气氛凝重得吓人。
钱文中的家里,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里总是高朋满座,谈笑有鸿儒。但此刻,只会集了四五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每一个人走出去,在各自的领域都是泰斗级的人物。
钱文中坐在沙发中间,一夜没睡,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双眼通红。哪还有平日里那种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现在这就是个风烛残年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头。
“老李,老张,我对不起大家。”钱文中声音嘶哑,甚至带着哭腔,“让大家看笑话了。我这把老骨头,搞了一辈子材料,临了临了,保不住晚节,连女婿都被人抓进去当了典型。”
他对面坐着的李院士,是个搞空气动力学的,脾气火爆,一听这话拐杖把地板杵得震天响。
“老钱,你胡说什么!那个什么特别调查室,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没有任何手续,大半夜破门抓人?这是办案吗?这是土匪!”
“手续是有的。”钱文中苦笑一声,手在颤抖,“那个姓林的年轻人,拿着所谓的尚方宝剑。他说我女婿是买办,说我是学阀。就因为我在会上提了一句‘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这就成了罪名了?”
钱文中这一招,极其阴毒。
他绝口不提那本被烧了一半的账本,绝口不提瑞士的账户。他把原本清晰的“贪腐案”,偷换概念成了“学术路线之争”,甚至上升到了“对外开放”还是“闭关锁国”的高度。
“我女婿确实做代理生意,但他那是为了给咱们国家的实验室搞设备啊!”钱文中声泪俱下,“现在好了,公司被封,设备全扣了。咱们那个新材料的项目,下个月就要用到的光谱仪,还在海关压着呢。”
一听到项目受影响,在座的几个老院士坐不住了。
他们这代人,把科研看得比命重。在他们眼里,行政干预科研,那是大忌。
“这就是乱弹琴!”另一个搞物理的张院士气得胡子乱颤,“那个林风是什么背景?一个搞纪检的,懂什么叫材料学?这不是外行指导内行吗?这不是搞运动吗?”
“以前咱们吃过这种亏啊!”李院士痛心疾首,“老钱,你放心,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他敢抓你女婿,明天就敢封咱们的实验室!这是在搞人心惶惶!”
钱文中见火候到了,抹了一把眼泪,从茶几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几张信纸。
“我连夜写了个东西,本来想自己递上去。既然大家都在……”
那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停止对科研人员无端政治迫害的紧急呼吁》。
这封信写得极有水平。
通篇不谈钱文中个人的经济问题,全在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保护科研环境”。字里行间,把林风描绘成了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政绩不惜摧毁国家科研基石的“酷吏”。
“我签!”李院士第一个拿过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为了咱们这张书桌能安稳点,这名我必须签!”
“我也签。”
“算我一个。”
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重若千。十二个鲜红的手印,按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
钱文中看着这些人签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低着头,没人看到他嘴角闪过的一丝狞笑。
这十二个人里,除了他是心怀鬼胎,其他人都是真正被蒙蔽的国士。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群人的分量。
这就是他的护身符,这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学术权威”,有时候比贪官的保护伞更难打破。因为他们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与此同时,西单背后的那栋灰楼里,林风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吴天德交代的那份名单。
气氛有些压抑。
小马正在电脑前疯狂敲击,试图追踪那笔流向瑞士的资金链。叶秋在整理昨晚带回来的物证。
突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
这电话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响一次,只要一响,必然是天大的事。
林风接起来,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我是林风……是……我知道。”
电话那头是赵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压力。
“林风,你昨晚动静太大了。”赵铁山第一句话就让林风心里一沉,“刚才,办公厅转过来一封信。十二位院士联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赵书记,吴天德的口供已经拿到了,证据确凿……”
“我知道你有证据!”赵铁山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但你抓的是吴天德,不是钱文中!现在人家咬死这你是‘株连’,是借题发挥!信里的话很难听,说你是‘酷吏’,说咱们纪检组在搞‘文字狱’!”
林风握着听筒的手骨节发白。
“那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必须查。但是,必须注意方式方法。”赵铁山叹了口气,“林风啊,动知识分子,尤其是这种国宝级别的,是步险棋。一旦处理不好,引起的一连串反应我们承受不起。现在上面压下来了,要求你们立刻暂停对钱文中本人的传唤和强制措施。”
“暂停?”林风声音提高了几分,“他现在随时可能外逃!”
“他跑不了,边控我已经加上了。”赵铁山语重心长,“但是,在没有拿到直接指向他本人操纵科研造假的铁证之前,绝对不能动他一根指头。否则,那十二个老院士要是一起辞职,这个责任,你我都背不起。别真的寒了这帮老人的心。”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是一种嘲笑,回荡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头儿,怎么说?”老钱凑过来,看林风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林风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全吐出来。
“暂停对钱文中的一切强制措施。”他咬着牙说。
“为什么?!吴天德都招了啊!”叶秋急了,“那钱是给他女儿的,他能不知情?”
“不知情。”林风冷笑一声,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联名信”复印件(传真过来的),“人家可以说是教女无方,可以说是被女婿蒙蔽。只要他不承认参与了造假,他在学术界就还是那个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科工委其他处室的人路过门口,本来还在说笑,一看到林风,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着快步走开。甚至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见了吗?”林风指着门外,“现在在他们眼里,咱们不是反腐的英雄,咱们是来迫害科学家的恶人。舆论反转了。”
小马突然喊了一声:“头儿,你看快手热榜。”
林风凑过去。
热搜第一条:《谁在逼走我们的爱国科学家?》。
点进去,是一篇文笔极好的长文。文章里把昨晚老钱带人破门的场景描述成了“甚至没出示证件的野蛮暴行”,把吴天德那个烧文件的行为描述成“为了保护核心商业机密不被外行泄露”。
评论区里更是骂声一片:
“纪委现在管得太宽了吧?连科研经费怎么花都要管?”
“外行指导内行,这就是中国科技发展的悲哀!”
“心疼钱老,七十多岁了还要受这种气。”
林风看着那些评论,这就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钱文中利用这几十年来经营的声望,给自己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金钟罩。这罩子外面是“爱国”,里面是“科学”,涂满了名为“道德”的毒药。谁碰谁死。
“他在逼我们收手。”叶秋也看明白了,“如果我们继续查,我们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魏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几张林风从泰坦科技下水道里找回来的胶片。那是他一辈子的痛,也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林主任。”老头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查不动了?”
林风回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依然挺直腰杆的老人。看着他手里那几张薄薄的胶片。
一个是坐在高堂之上、享受万人敬仰、却出卖国家的“泰斗”。
一个是流落街头、捡垃圾为生、却死守着核心数据的“乞丐”。
到底谁才是真的科学家?到底谁才会寒心?
林风走过去,轻轻按住魏东的肩膀。
“魏老,只要您还信我,这案子就没死。”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士气低落的组员。
“兄弟们,赵书记说得对,贪腐打不倒他。因为他是学术权威。”林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既然他用‘科学’当护身符,那我们就从‘科学’上击败他。”
“人会说谎,账本会造假,名声会骗人。”
“但代码不会。”
林风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段段让人看不懂的底层逻辑:“小马,别查钱了。给我查这段代码。我要知道,二十年前,到底是谁亲手给‘苍穹’计划喂下了那颗毒药。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扒下他那层学术的皮!”
这一刻,攻守易势。
林风知道,这不是为了抓一个人,这是为了给这二十年来所有像魏东一样被埋没的良心,讨一个公道。
第295章 那个修改底层代码的人
夜深了。西单背后的灰楼里,白炽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里全是烟味。老钱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那是焦虑的味道。外面的风声很大,像是在嘲笑这群此时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的纪委干部。
“舆情控制不住了。”叶秋合上笔记本电脑,脸色很难看,“那篇《谁在逼走科学家》的文章转发量破了百万。甚至有几个不知情的大学生跑到科工委门口拉横幅,要给钱文中请愿。”
“别管外面。”林风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拐杖横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大屏幕,“外面太吵,咱们得静心。”
屏幕上,是小马刚刚从那几张胶片里提取出来的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数据流,以及从硬盘里恢复出来的“苍穹”系统1.0版本的原始底层代码。
那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动,像是一条条干枯的血管。
“魏老,”林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东,“您之前说,这系统是在汇报演示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崩溃的,对吗?”
魏东点了点头,手里的茶杯都在抖:“那天下午还好好的。我们甚至已经跑通了三次全流程模拟。到了晚上十点,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封存了主机。第二天早上部长来视察,一开机……全乱了。核心逻辑锁死,数据溢出,那是惨剧。”
“封存。”林风抓住了这个词,“既然封存了,为什么还会变?”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魏东痛苦地闭上眼,“那时候没有远程网络,物理隔绝。除非有鬼。”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捣鬼的人。”林风敲了敲桌子,“小马,把那时候的系统日志调出来。咱们今晚不查钱,不查账。咱们查‘鬼’。”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他的主场。在数据的世界里,他就是王。
“头儿,这代码结构太老了。是基于UNIx的早期汇编语言混写的。”小马一边操作一边皱眉,“而且这代码……很乱。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能看出是谁写的吗?”林风问。
“代码没有署名。”小马摇摇头,“但我能做笔迹鉴定。”
“笔迹?”老钱不懂技术,听得一头雾水,“这电脑打出来的字,还能看出笔迹?”
“能。”回答他的是魏东,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程序员写代码就像作家写文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缩进怎么打,变量名怎么起,甚至是从哪个库里调用函数,这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
小马点头:“没错。我看了一下,‘苍穹’的核心架构是魏老团队写的,风格很严谨,注释都是标准的中文格式。但是——”
他突然停了下来,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代码流瞬间停滞,一大段红色的代码被高亮显示出来。
“这段‘休眠指令’,风格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那是一段极其精巧、甚至可以说是阴毒的小程序。它并不破坏系统,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时间戳触发,让整个系统在高负荷运转时突然进入死循环,看起来就像是性能不足导致的崩溃。
“这缩进习惯是两个空格,不是四个。”魏东指着屏幕,声音发颤,“我们团队所有人,受的是苏联专家的训练,都是四个空格。这……这是欧美那边的习惯!”
林风盯着那段代码。他看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看懂那种隐藏在逻辑深处的恶意。
“还有别的特征吗?”林风问。
“有。”小马调大了字体,指着这行恶意代码最后面的一行注释。
在编程里,注释是写给以后维护的人看的,通常是解释这段代码的功能。但这行注释很奇怪,并没有写功能,而是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单词。
`// q.E.d`
“q.E.d?”叶秋念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魏东脱口而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见到了鬼,“意思是‘证明完毕’。数学家证明完一个定理后,习惯在末尾写这个。”
“证明完毕?”老钱挠挠头,“这有什么特殊的?谁都能写吧?”
“不……”魏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碰得哐当一声响。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嘴里念念有词,“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林风眼神一凝。
“二十三年前!”魏东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林风,“那是1998年,钱文中刚从国外做访问学者回来。那时候他还不是院士,也不是领导,只是被安插进项目组的一个技术顾问。他很少写代码,但他有个习惯……”
魏东冲到堆满废旧档案的角落,发疯似的翻找着这两天还没整理完的旧纸堆。
“他在国外待久了,觉得自己是洋派!他最喜欢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拽洋文!尤其是那个q.E.d!他觉得那是他是真理的象征!”
“哗啦——”
一摞发黄的信纸被魏东翻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份手写会议记录,或者是某篇论文的初稿。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魏东颤抖着手,把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那是钱文中当年的笔迹。字写得很漂亮,是很潇洒的行草。在一段关于“高分子材料结构论证”的公式推导最后,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母:
`q.E.d`
小马立刻把这三个字母扫描下来,放大,和代码里的那个注释放在一起对比。
虽然一个是手写,一个是键盘输入,但那个习惯性的位置,那个放在逻辑终点的傲慢感,如出一辙。
“不仅是这个。”小马的手指再次敲击,“我又对比了钱文中早期公开发表的几篇英文论文。他在编写算法附录的时候,变量名的命名规则,喜欢用希腊神话里的人名。比如这个循环变量‘Zeus’(宙斯)。”
他切回那段恶意代码。
里面的主循环变量,赫然就是`Zeus`。
“这不可能……”魏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他是项目组的顾问啊!项目黄了,对他有什么好处?那时候大家都是为了国家搞科研,他……他为什么要往自己在锅里下毒?”
“好处?”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拉丁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魏老,您那时候太单纯了。对有些人来说,项目成了,那是集体的功劳,他分不到多少羹。但如果项目黄了……”
林风站起身,走到那一墙关于钱文中的资料前。
“小马,查一下钱文中的履历。他在‘苍穹’计划失败后的第三个月,做了什么?”
小马飞快操作:“三个月后……他发表了一篇名为《论国产材料学的局限与国际合作的必要性》的文章。这文章在国际上拿了大奖,被称为‘清醒的声音’。”
“这就对了。”林风的声音越来越冷,“因为‘苍穹’失败了,证明了国产不行。所以他的‘买办理论’才有了市场。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国家开始大规模引进国外技术,而代理商,正是他后来的亲家。”
甚至,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阴谋。
仅仅是因为一个野心家的上位需要,仅仅是为了证明“我不行,所以你们也不行,只能买洋人的”,他就亲手掐死了一个可能改变国家国运的婴儿。
这就是动机。
比贪污几个亿更恶心的动机。
“他是那个改代码的人。”叶秋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是那个出卖了整整一代科研人青春的叛徒。”
“这证据够吗?”老钱问,“就凭一个拉丁文?一个命名习惯?到了法庭上,他可以说这是巧合,可以说是有学生模仿他的风格。”
“光凭这个肯定不够定罪。”
林风转过身,看着魏东,“魏老,技术上我没您懂。但如果这段恶意代码是他写的,那么这段代码的编写时间,一定是在系统封存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机房里有谁?”
“那天晚上……”魏东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那天晚上只留了一个值班员。是赵建国特批的,说是为了安全……等等!”
魏东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那个值班员叫王凯……他后来成了普世科技的财务总监!就是前天在碎纸机前被你们抓的那个胖子吴天德的手下!”
林风猛地看向叶秋。
“吴天德还在审讯室吗?”
“在。那胖子骨头软,还在哭着喊着想立功减刑。”
“把这段代码打印出来。”林风拿起拐杖,“带上那张草稿纸。咱们现在就去让吴天德认认这张‘投名状’。”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拼图。
赵建国负责行政掩护,钱文中负责技术投毒,吴天德负责具体执行。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凌晨三点。
科工委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风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吴天德正缩在角落里打哆嗦。高强度的审讯已经让他精神崩溃。
“吴总,咱们聊聊技术。”
林风没坐下,直接把那张打印着代码的A4纸拍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看看这个。眼熟吗?”
吴天德眯着肿眼泡看了一眼,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了回去。
“我看不懂……我是搞销售的……”
“别装了。”林风冷冷地说,“二十年前,709所那个晚上,是你给钱文中开的门吧?或者说,这段代码,就是他当着你的面,敲进去的?”
吴天德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那天晚上最核心的秘密。钱文中告诉他,那是为了“优化系统”。直到第二天系统崩盘,他才明白那是投毒。从那以后,这就是他抓住钱文中把柄的护身符,也是他能娶到院士女儿、成为亿万富翁的本钱。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一句下意识的反问,胜过千万句供词。
林风笑了。笑得这几天积压在胸口的火气终于散了一半。
“谢谢你的配合,吴总。”
他收起那张纸,转身对负责记录的调查员说:“记下来。嫌疑人指认,钱文中于1998年9月14日晚,亲自修改了‘苍穹’计划底层代码。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铁证。”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十二个院士的联名信、那百万转发的舆论攻击、那道“暂停调查”的红头文件,在这一刻,都成了即将被撕碎的废纸。
你不是学术权威吗?你不是德高望重吗?
这一次,我要扒了你的皮,让你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通知赵书记。”林风拿出电话,拨通了那个红色号码,“不用等了。准备收网。”
第296章 院士的最后讲座
京城大学,百年讲堂。
这是国内学术界的圣地,能站在这里讲课的,无一不是泰斗级的人物。
此时,能容纳三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抱着笔记本的学生。空气热得发烫,每一双年轻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舞台正中央,巨大的LEd屏幕上写着一行金字:《科技报国:从跟随到超越——钱文中院士专题报告会》。
七十多岁的钱文中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山装,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聚光灯下,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正挥舞着手臂,讲到动情处。
“同学们!我们要承认差距!二十年前,我们的基础材料学是一穷二白!那时候没人信我们能搞出来,但我信!搞科研,就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哪怕被误解,被攻击,也要为了国家的科技进步,忍辱负重!”
掌声雷动。甚至有前排的女生在偷偷抹眼泪。
钱文中很享受这种感觉。这几天因为纪委调查带来的阴霾,在这个瞬间烟消云散。在这里,他是神,是精神图腾。只要这些学生信他,只要舆论站在他这边,那个姓林的小子就动不了他。
礼堂的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哪怕掌声再大,那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撞击在墙上的闷响,还是让后排的人吓了一跳。
一道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像是把这热闹昏暗的礼堂切成了两半。
先是两声清脆的“笃、笃”声。
那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林风走在最前面,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一下拐杖。他身后跟着叶秋,手臂吊着绷带。再后面,是四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冷峻的纪检干部。
这支残兵败将般的队伍,带着一股在这个学术圣地显得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逆着光,一步步走向舞台。
后排的学生开始骚动。
“这谁啊?”
“没看新闻吗?那就是那个逼死科学家的什么调查组主任!”
“太过分了!讲座都敢闯?”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到前排。
台上的钱文中停下了演讲。他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是林风。
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愤的表情。
“林主任,我知道你有权。”钱文中对着话筒,声音甚至还在颤抖,那是被气的,“但我正在给国家的未来上课!就算你要抓我,能不能等这四十五分钟讲完?能不能给知识分子留最后一点体面?!”
这一招太毒了。
瞬间,全场三千名学生的怒火被点燃了。
“滚出去!”
“更有甚者站起来大喊:“这是学校!不是衙门!”
“这是对学术的亵渎!”
群情激愤,甚至有几个激进的男生想要冲过来阻拦。
叶秋往前跨了一步,单手挡在林风身前,眼神冷得像冰。那几个男生被她身上的杀气震住了,没敢动。
林风就像没听见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
他还在走。
笃、笃、笃。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不变,甚至都不怎么急促。他在舞台下的台阶前停住,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钱文中。
他没拿话筒,但他用了丹田气,那声音像炸雷一样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钱院士,体面这种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林风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党徽,“我今天来,不抓人。我只想听听您的课。顺便,给同学们补充一个被您遗忘的小知识点。”
“你没资格听我的课!”钱文中大喝一声。
“我有。”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也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单手一撑拐杖,整个人直接跃上了半米高的舞台。
“保安!保安呢!”钱文中慌了。
但保安没动。因为就在刚才,老钱已经带人控制了学校的保卫处和广播室。小马坐在学校网络中心的机房里,手指按下了回车键。
就在钱文中试图去拔讲台上的连接线时,身后那个巨大的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的“国家科技进步奖”ppt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代码。绿色的字符,黑色的底,透着一股幽冷的寒意。
全场瞬间安静了。
工科生们都看得懂这是代码,但看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这是什么?”林风拿着话筒,转身指着大屏幕,“这是二十三年前,国家‘苍穹计划’的核心底层逻辑。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还没出生,但你们一定听说过,那是我们距离自主研发最近的一次。”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钱文中。
“钱老,给同学们讲讲吧。这段代码的第408行到412行,那个名为‘Zeus’的循环变量,是干什么用的?”
钱文中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当然记得。Zeus,宙斯,那是他最喜欢的希腊主神,也是他亲手埋下的“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文中还在强撑,“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电子证据!”
“伪造?”林风笑了。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翻页笔。
屏幕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那段代码的局部放大图。在那个恶意死循环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注释:`// q.E.d`。
右边,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破旧的手稿照片。那一笔极其潇洒的行草字迹,结尾处的那个公式推导后面,赫然也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倾斜角度,写着三个字母:`q.E.d`。
“这一张,是二十年前您还在709所当技术顾问时,亲手写的草稿。”
林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q.E.d,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意思是证明完毕。这是您在国外做访问学者时养成的习惯,一种把数学证明当艺术品的傲慢习惯。”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字迹……确实是钱老的。”
“那个q的写法很特殊,起笔有个回锋,我也在钱老的板书上见过。”
“代码里的注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等等,那段代码是个死循环啊!这是故意让系统崩溃的?”
“这能说明什么?!”钱文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已经虚了,“巧合!这是巧合!我的习惯很多人都知道,一定是有人模仿我栽赃陷害!”
“栽赃?”
林风没有反驳,而是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传出了一个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是中年男人的声音。那是吴天德昨晚在审讯室里的供词。
“……98年9月14号晚上十点,钱文中让我去机房值班室外面守着。他说要给系统做最后的优化。我看见他拿着软盘进去的。大概半小时后,他出来了,很高兴,还在嘴里念叨什么‘证明完毕’。第二天,系统就崩了……”
吴天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礼堂里,字字如雷。
他是钱文中的女婿!是普世科技的老板!
“他撒谎!”钱文中疯了一样扑向讲台,想关掉声音,“那是严刑逼供!那是你们逼他咬我的!”
林风一把抓住了钱文中的手腕。
老人的手腕很细,在发抖,冰凉。
“如果您觉得还不够。”林风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明哲在S国的黑岩银行地下金库,刚刚给我发了一段视频。那是当年您指挥他配合您‘修改’数据的现场录音。您想让大家都听听吗?”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诈术。李明哲招供了,但没有录音。可对现在的钱文中来说,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文中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讲台上。
林风松开了手。
他拿着话筒,转身面向台下三千名目瞪口呆的学生。
“同学们。”
林风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二十三年前的中秋节,因为这段被恶意植入的代码,我们国家上千名科研人员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因为那次失败,我们被迫走了二十年的弯路,花了数千亿去买国外的淘汰技术。”
“而买的那家公司,就是钱院士女婿代理的普世科技。”
屏幕上再次切换,出现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财务报表。每一笔巨额“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了瑞士的几个以此秘密户头。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喊着“保护钱老”的学生,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信仰崩塌的声音,有时候比爆炸还要响亮。
一个女生突然哭了出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愤怒代替了崇拜。
“骗子!”
“汉奸!”
“还我们二十年!”
钱文中瘫坐在地上,听着下面的骂声,像是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他完了。他那用二十年时间、无数谎言和金钱堆砌起来的“学术权威”金身,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
林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文中,你的课讲完了。”
他做了个手势,台下的纪检干部快步走上舞台。
“现在,该去交代问题了。”
两名干部一左一右,架起了钱文中。没有手铐,但这比戴手铐更让他难受。因为这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所有的伪装。
当他被拖下舞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那个“q.E.d”。
证明完毕。
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没有脊梁骨的人,站得再高,也终究是个侏儒。
林风站在舞台中央,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台下的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的课可能有点残酷。但真相只有这一个。”
说完,他把话筒放在讲台上,那个刚刚还被钱文中视作权杖的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林风不需要掌声。
他拿起拐杖,转身走下舞台,在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中,走向礼堂外的阳光。在那里,真正的“苍穹”在等着重启。
第297章 清理门户(下)
钱文中在讲台上被带走的画面,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科工委,甚至震动了整个京城的学术圈。
树倒猢狲散。这五个字,在西单灰楼的办公室里得到了最生动的演绎。
之前这里门可罗雀,连送水的都嫌远。今天下午,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外线电话就被打爆了。
“林主任,我是装备司的老刘啊……对对对,我有情况要汇报,关于普世科技那边的……”
“林专员,我是财务处的……我也想主动说明情况……”
那些曾经围着钱文中和吴天德转的处长、主任们,现在为了自保,恨不得把五岁尿床的事儿都抖落出来,只求把自己和那个学术汉奸撇清关系。
林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供词。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震荡,但这波及面之广,还是让他眉头紧锁。
“这哪是萝卜带泥,这简直是把菜地都翻过来了。”
叶秋吊着一只胳膊,单手把一份急件拍在桌上,“普世科技的财务总监为了立功,交出了两条暗线。不仅仅是科工委,连发改委下面管项目审批的两个副司长都在名单上。这些人收了钱,专门负责卡国产替代项目的脖子。”
“意料之中。”林风翻看着名单,语气平静得吓人,“钱文中是学阀,掌握话语权;吴天德是白手套,掌握资金通道;而这些审批官员,就是负责把门关死的看门狗。”
这条利益链太完美了。
想搞自主研发?专家论证不通过(钱文中负责),项目审批卡预算(官员负责),最后只能被迫采购高价进口设备(吴天德负责)。
这就是一个闭环的“围猎场”。困死的是国家的科技未来,养肥的是这群趴在国资身上吸血的蛀虫。
“抓。”林风用笔在名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赵书记给了特批,不用请示,直接收网。今晚就把这十几个人全部带回来,一个都别想跑。”
抓人的事有中纪委的人配合,林风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被耽误了二十年的孩子——苍穹计划。
傍晚,天还没黑透,林风带着叶秋,驱车去了北郊的一处老旧院落。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709所旧址。二十年前被封存,后来成了泰坦科技的备品仓库,堆满了杂物和灰尘。
但今天,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牌子——“国家特种材料重点实验室”。
院子里停满了车,除了工程车,还有好几辆挂着军牌的越野。
魏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新工装,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里面搬设备。老头嗓门大得像个小伙子,满脸通红,哪还有半点之前捡垃圾时的落魄样。
“轻点!那是精密离心机!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看到林风拄着拐杖走过来,魏东扔下工人,瘸着腿跑过来,一把抓住林风的手,劲大得让林风都龇牙。
“通了!全通了!”魏东激动得语无伦次,“下午拨款就到了!整整五个亿!首期!财务那边甚至是求着让我们把钱领走的,说是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林风笑了笑,拍着老人的手背:“这就对了。以前是咱们没权,现在咱们替国家把权夺回来了,这钱就该花在刀刃上。”
“林主任,您进去看看。”魏东拉着林风往里走,“老伙计们都回来了。”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那台刚通电的旧主机。他们都是当年被解散的团队核心,有的在中学当老师,有的在修车,有的看大门。
今天,一声集结号,全回来了。
不仅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的面孔。那是从各大高校紧急抽调来的博士生,正一脸崇敬地看着这些“出土文物”般的前辈。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仪式。
大家都在干活。都在拼命地干活。仿佛要把这二十年被浪费的时间,在这个晚上全抢回来。
看着这一幕,林风觉得腿上的伤一点也不疼了。
这就是他这几个月拼死拼活、得罪半个京城权贵的意义。
从709所出来已经快半夜了。
车子开在高架桥上,叶秋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组长,搜查组在钱文中的别墅里有发现。但他那个书房有个夹层,里面有个老式保险柜,技术手段打不开,容易触发自毁装置。”
“走,去现场。”林风调转了车头。
钱文中的别墅位于西山的富人区。此时已被贴上了封条。
书房里一片狼藉,满地的书籍和论文手稿。搜查人员把一个书架挪开,露出后面墙体里镶嵌的一个灰色金属柜。
这柜子很土,也很旧,和这豪宅的装修格格不入。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苏联产的机械柜,结构很复杂。”负责现场的技术员满头大汗,“没有钥匙和密码,强行破拆会触动里面的酸液瓶,把东西毁了。”
林风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转盘锁。
“不用技术破拆。”林风回头问叶秋,“钱文中在审讯室里交代密码了吗?”
“没,这老东西嘴硬得很。除了承认吴天德的事,关于他自己的核心秘密,一个字不说。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学术尊严。”
“尊严?”林风冷笑一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魏东的号码。
“魏老,打扰您一下。二十年前钱文中在709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数字?或者……特殊的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个人我也看不透……不过,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说他在国外最风光的日子,就是拿到那个‘也是那个什么学会’终身会员的那天。那是1996年11月4号。他总说那是他‘新生’的日子。”
林风挂了电话。
他试着转动转盘。左三圈,右两圈。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保险柜里没钱,甚至没有存折。
只有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得有磨损的黑色牛皮笔记本。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钱文中,站在一所外国着名大学的校门口,身边站着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其中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手正搭在钱文中的肩膀上,姿态亲密得像是在控制一个木偶。
林风戴上手套,拿出那本笔记。
这不是学术笔记,这是一本当“狗”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日期正是1996年11月4日。
`【今天,我见到了他。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我在国内拼死拼活也就是个教书匠,而他们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只要我听话。组织的名字很美,叫AbYSS(深渊)。】`
林风的手指在“深渊”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
1998年9月10日(苍穹计划崩溃前四天):
`【指令来了。他们不能允许东方出现这种级别的材料技术。那是上帝的禁区。我必须动手。赵已经安排好了值班表。我们是两条平行线,但在深渊里交汇。】`
这里的“赵”,无疑就是刚倒台的赵建国。
2005年:
`【普世科技成立了。这是给我的奖励。我不需要我也碰钱,但我需要钱来维持我的地位。深渊的代理人告诉我,只要我在学术界把路堵死,剩下的事有人替我办。】`
2015年:
`【那个魏东还在闹。赵说可以让他发生意外。我拦住了。留着他吧,看着他像狗一样捡垃圾,才能提醒我当年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看到这里,叶秋忍不住骂了一句:“畜生!”
这本日记,就像是一个变态的自我剖析。记录了一个原本还有些才华的学者,是如何一步步跪下去,为了虚名和利益,把自己变成了境外势力的提线木偶。
林风合上日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不仅仅是腐败案了,这是一起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间谍渗透案。
“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还保守了。”林风打破了沉默。
“什么意思?”叶秋问。
“我们以为是赵建国和钱文中勾结,钱可以买权,做成了这个局。”林风指了指日记本,“但实际上,他们都只是那个叫‘深渊’的组织的棋子。”
他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
2023年(近期):
`【复兴那个那帮人开始要在金融上动手了。深渊通知我,配合这波行情,发布几篇看空科技股的文章。这是最后一次收割。】`
“‘复兴那帮人’……”叶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这是指……复兴会?”
复兴会,国内最大的民营金融财团,掌控着数万亿的资金,在股市和期货市场上呼风唤雨。
“钱文中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璀璨的夜景。
这座城市看似繁华,但在那灯红酒绿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像钱文中、赵建国这样的“深渊”代理人?
科技口有一个钱文中,行政口有一个赵建国。
那金融口呢?能源口呢?
“深渊”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一张网,一张试图勒死这个国家复兴希望的网。
“备车。”林风转过身,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疲惫。
“去哪?回灰楼?”
“不,去中南海。”林风把日记本放进证物袋,“这东西级别太高,我得直接面呈赵书记,甚至是更高层。”
他拿起那张合影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搭着钱文中肩膀的外国男人。
那个眼神,轻蔑,高傲,像是在看一个玩物。
“你叫深渊是吧?”林风对照片里的男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别急,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多深的海底,我都会把你拽出来,晒成那个干。”
叶秋看着林风的背影,那个拄着拐杖却走得笔直的背影。
她知道,苍穹的案子结束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从科工委的实验室,到即将到来的金融战场。
林风,这把长缨,已经不再满足于缚住几条苍龙。他要刺破那片看不见的深渊。
第298章 没有硝烟的勋章
半个月后。北郊,709所。
原本冷清破败的院落,今晚连空气中都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电流声。
虽然已是深夜,但核心实验大楼外围停满了黑色的轿车,几百名武警荷枪实弹,将这里围得像个铁捅。警戒线甚至拉到了三公里以外的荒地上。
实验室内,更是安静得可怕。
上百名身穿防静电服的科研人员站在各自的控制台前,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巨大的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嗡鸣。
中央控制台上,魏东的手一直按在红色的启动键旁,手背上的老人斑在冷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了。
二十年了。
自从那个该死的“代码锁”被植入,这台代表着国家最高材料科技水平的设备,就像植物人一样昏睡了二十年。
今晚,是唤醒它的时刻。
“各项参数检查完毕。”
“冷却系统正常。”
“电磁约束场稳定。”
汇报声此起彼伏,但我魏东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没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的防弹玻璃墙外,站着好几位大领导。
这不仅仅是一次点火,这是国家意志的一次宣示。
林风就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作为这次“清障行动”的负责人,他有资格站在这里。但他刻意站得很远,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中。
叶秋站在他旁边,左臂的吊带拆了,但右手还习惯性地虚扶着枪套。小马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生怕哪怕再出现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林主任,”魏东突然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向阴影里的林风,“您来下令吧。”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了过来。
那些年轻的博士、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都知道是谁把他们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上来的。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魏东,又指了指上面的国徽。
意思很明确:这是你们的舞台,或者是国家的舞台,我不配。
魏东看懂了。老人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再废话,猛地回过头,吼出了那句憋了二十年的话:
“苍穹计划,重启点火!”
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实验舱中央,那团处于真空磁悬浮状态的金属球体,瞬间被幽蓝色的光芒吞没。
那不是火,那是超高温下等离子体爆发出的能量。
“温度三千万度……稳定!”
“磁约束力场……稳定!”
“数据输出正常!代码锁已清除!底层逻辑跑通了!”
当大屏幕上那条象征着成功的曲线笔直拉升,冲破了二十年来从未越过的红色临界线时,整个实验室炸了。
没有矜持,没有规矩。
那些平时不苟言笑的老教授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年轻的学生们把手里的记录本扔向天花板。魏东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抹幽蓝色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这个国家科技突围的路。
玻璃墙外,几位首长也都站了起来,带头鼓掌。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走吧。”
林风看了一眼那蓝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叶秋和小马轻声说道。老钱刚出院不久,还没能归队,此刻正坐在楼下的车里等着。
“不等等吗?”小马有些不舍地看着那热闹的场面,“魏老刚才还说,成功了要请咱们喝酒。”
“这是庆功宴,主角是科学家。”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特别督查专员”的证件摘下来,放进兜里,“咱们是扫地的。地扫干净了,就该退场,别脏了人家的红地毯。”
叶秋看了一眼林风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恢复了冷峻。
“明白。车已经在后门了。”
三人顺着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往下走。
楼上的欢呼声越来越远,楼道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一楼侧门,魏东气喘吁吁地追了下来。
“林主任!林主任!”
老头跑得鞋都快掉了,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
“您怎么走了?领导刚才还问起您……”
“魏老,”林风停下脚步,扶住差点摔倒的老人,“领导问起是领导的事,我不在场是不想抢你们的风头。这二十年,受委屈的是你们,该享受荣光的也是你们。”
“可是如果没有您……”
“没有如果。”林风打断了他,“我们是纪检干部。哪怕查出来的案子再大,哪怕救回来的人再多,我们的名字也不应该出现在表彰的大屏幕上。那是大忌,也是规矩。”
魏东愣住了。他搞了一辈子技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分量。
他颤抖着把手里攥着的一块金属片递给林风。
那是一块刚才实验剩下的废料,虽然是废料,但那是世界上纯度最高的特种超导钢,硬度是普通钢材的百倍。上面还带着刚才点火时的余温。
“这……这是第一炉出来的。”魏东甚至有点结巴,“我没别的送您。您拿着,留个念想。”
林风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属片。幽蓝色的光泽在夜色下流动,像一汪深邃的海。
“谢谢。”
林风郑重地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向魏东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保重,魏老。看好这扇门,别再让深渊摸进来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吉普车。
车子启动,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中。
西单,那座破旧的苏式小灰楼。
这里还是那副德行,墙皮剥落,楼道里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刚才709所那高科技的实验室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这里,是林风他们的家。
推开特别调查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何刚坐在那张唯一的掉了漆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盒红双喜,烟灰缸已经满了。
看到林风几人走进来,何刚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穿着那一身为数不多的白色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回来了?”
“回来了,书记。”林风点点头,“点火成功,一切顺利。”
“我知道。”何刚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刚才领导办公室电话都打过来了。说要给你们请功,问我给你们什么奖励。”
小马眼睛一亮,刚想说话,被叶秋瞪了回去。
“我给推了。”何刚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不吃面条改吃米饭一样,“我说,咱们纪检人,要什么奖励?要把名字挂在墙上让人天天盯着骂吗?”
小马撇了撇嘴,一脸委屈。老钱在旁边嘿嘿一笑,拍了拍小马的后脑勺:“傻小子,书记这是保护咱们。”
“坐。”
何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四个人规规矩矩地坐下。
何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盒子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也不是那种常见的丝绒面,而是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上面压印着国徽的暗纹。
“虽然推了公开的表彰,但组织心里有数。”
何刚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金光闪闪的奖章,而是一枚黑铁色的勋章。造型很古朴,甚至有点粗糙,中间是一把利剑,刺破了盾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下面是一串编号:9527。
“这是内部勋章。”何刚的声音低沉,“只有在极其特殊的隐蔽战线上,立下过挽救国家命运级别功勋的人,才有资格拿。有了这块牌子,以后有些‘出格’的事,只要是为了国家,组织给你们兜底。”
这不仅仅是荣誉,这是一块免死金牌,也是一把尚方宝剑。
林风站起身,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勋章。
铁的,冰凉。但握在手心,又热得烫人。
“给谁?”林风问。
“给特别调查室。”何刚说,“这是集体的。”
林风点点头,把勋章放在桌子正中央:“那就放这儿。以后谁要是累了,或者是迷茫了,就看看它。”
勋章的事说完,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
何刚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没有封皮,只有几个手写的代号。
“苍穹计划重启了,钱文中进去了,赵建国倒了。但这事儿没完。”
何刚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
“你们在钱文中的日记里,看到了‘深渊’这个词。也看到了他说‘复兴那帮人要动手了’。”
林风眉头一皱:“复兴会?”
“对。国内最大的民营金融集团。”何刚把文件推给林风,“你们看看这些数据。这半年来,凡是国家战略支持的高科技板块,无论是做芯片的还是做新能源的,股价也都像见鬼一样,莫名其妙地阴跌。而复兴会旗下的几只基金,总能在最高点精准逃顶,在最低点精准砸盘。”
小马凑过去看了一眼K线图,倒吸一口冷气:“这手法……这是在定点爆破啊!他们这不仅是做空赚钱,这是在做空国运!把这些科技公司的流动性抽干,让它们没钱搞研发,最后只能破产或者被外资收购。”
“没错。”何刚的脸色阴沉,“钱文中是在技术上卡脖子,复兴会是在资金上抽血。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配合那个所谓的‘深渊’,锁死我们的产业升级。”
“复兴会……老板是那个被称作‘商界教父’的黄复兴?”老钱插了一句,“听说这人背景深不可测,好像还是很多慈善榜的榜首。”
“就是他。”
何刚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这个人,比钱文中难对付一百倍。钱文中还要脸,还要顾忌学术声誉。黄复兴手里有几万亿的现金流,有人脉,有媒体,甚至养了一群经济学家天天在网上鼓吹‘私有化’。”
“最关键的是,”何刚看着林风,“他是合法的。他做空也好,砸盘也好,都在证监会规则允许的边缘疯狂试探。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通敌。”
“没有证据,就找证据。”
林风合上文件,把它压在那枚黑铁色的勋章下。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在实验室里的那一抹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猎人看到嗜血猛兽时的冷静和杀意。
“科技战我们打赢了,金融战,我们也不能输。”
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虽然腿还要靠拐杖,但此时他的气场,比那枚勋章还要硬。
“书记,给我们弄几张入场券吧。”
“什么入场券?”
“去那个名利场,去那个几万亿的资金池子里游游泳。”林风笑了,笑得有些冷,“既然黄复兴喜欢玩钱,那我们就陪他玩玩。看看是他那几万亿硬,还是咱们这块黑铁勋章硬。”
何刚看着林风,许久,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手,外面的风夹杂着还没散尽的暑气吹了进来。
“委任状明天就到。这次,你们的身份是:银监会驻点巡查组。”
“还有,小心点。金融圈的水,比太平洋还深。”
林风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口挥了挥手。
“水再深,也得给他抽干了。”
夜色中,西单灰楼的灯光熄灭了。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看不见的金融大屏幕上,悄然酝酿。
第299章 陆家嘴的高度
魔都,陆家嘴。
这里是整个国度的金融心脏,每一秒钟流过的资金,足以买下一个非洲小国。
一架没有标识的黑色湾流G650公务机,缓缓降落在在这片资本热土的边缘机场。
舱门打开,林风拄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手杖,第一个走了出来。虽然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但他习惯了这根手杖,不仅仅是为了支撑,更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双腿是为了什么而断的。
“组长,这就是上海啊。”小马背着硕大的甚至有点土气的双肩包,跟在后面,像个进城的大学生,“空气里都是钱味儿。”
“那是铜臭味。”叶秋冷冷地接了一句,她的左手已经能动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揣在风衣口袋里,那里藏着一把自制的微型防身器。
前来接机的车队很低调,三辆普通的别克GL8。这是银监会驻点巡查组的标准配置,不张扬,但也没什么排面。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他是银监会上海局的副局长刘海生,这次也是巡查组的联络员。
“林专员,辛苦了。办公室和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刘海生看着林风胸前那枚并不起眼的党徽,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的敬畏,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过,我得提醒一句,上海这地方,水深王八多。特别是复兴会,那可是连我们局长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主儿。”
林风笑了笑,握住刘海生的手:“水深好啊,就是来抽水的。王八多了,那就炖汤。”
刘海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年轻专员,真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手里有尚方宝剑。
车队驶入市区,穿过拥堵的延安路高架,最终停在了陆家嘴环路的一栋写字楼下。
这栋楼叫“金茂大厦”的隔壁,虽然也是甲级写字楼,但在这一片摩天大楼林立的丛林里,显得有些矮小。
尤其是它的正对面,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就矗立着那座着名的“中国第一高楼”——复兴中心。
632米的高度,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就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林风走进已经清空的28层临时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里正对着复兴中心那个金色的Logo——一个类似于古代钱币的变形符号。
虽然隔着几百米,但那种从云端俯视下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楼盖得讲究。”老钱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林风旁边,“在风水上,这叫独霸一方。你看它那几个尖角,正好对着周围几家大银行的总部。这是要吞财啊。”
“吞财?”林风轻笑了一声,用手杖点了点玻璃,“吞进肚子里的,早晚得吐出来。而且,吐出来的时候,连胆汁都得带出来。”
办公室很大,但装修很简陋。这是林风特意要求的,不要超标,不要引起注意。
小马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那台从京城带回来的加密级服务器架好了。大屏幕亮起,无数条数据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组长,这是刚刚从银监会系统里调出来的复兴会底账。”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明面资产三万两千亿。涉及银行、保险、证券、信托、房地产……也就是只要是赚钱的行当,他们都插了一脚。而且,这还只是国内部分。据可靠消息,黄复兴在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至少控制着两百多家壳公司,每年通过虚假贸易转移出去的资金,不下千亿。”
三万亿。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大多数省份一年的Gdp总和。是可以左右国家金融政策走向的恐怖体量。
怪不得刘海生刚才那么紧张。动复兴会,就等于是在动国家的经济命脉。
“找准切口了吗?”林风并没有被这个数字吓倒,他甚至都没正眼看那个三万亿的总数。
“找到了。”叶秋把一份文件投屏到大屏幕上,“华芯科技。”
屏幕上出现了一家科技公司的K线图。
那是一条令人心惊肉跳的断崖式下跌曲线。
“华芯科技,曾经的国产芯片龙头,国家大基金重点扶持对象。”叶秋用激光笔指着K线图的高点,“半年前,股价还是120块,市值千亿。但自从复兴会旗下的‘复兴资本’宣布入主重组后,股价就开始一路狂泻。昨天收盘,已经跌到了18块。”
“跌了90%?”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重组,这是重伤啊!”
“不仅如此。”小马补充道,“在这一路下跌的过程中,复兴会旗下的几家券商,却通过融券做空,赚了至少两百亿。也就是说,他们一边当着大股东,一边在二级市场上疯狂砸自己的盘子。”
“这就奇怪了。”林风眯起眼睛,“作为大股东,股价跌了对他们也没好处啊。除非……”
“除非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股价上涨。”叶秋接过了话头,“他们想要的是低价私有化。把股价砸到底,然后把中小股东手里的筹码全部骗走,最后退市。一旦退市,这就成了他们的私有资产。到时候,想怎么拆分、怎么卖,就是他们说了算。”
“而且,”小马调出了一张卫星图,“华芯科技最值钱的不是股票,是他们在张江高科的那几条晶圆生产线,还有几千项光刻胶专利。这些东西,如果是正常买卖,没个几千亿拿不下来。但如果退市了……”
“那就成了废铜烂铁的价格。”林风冷冷地补了一句,“然后转手倒卖给海外的买家。这叫吃尸体。”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这手法太狠了,也太专业了。如果不是他们这种常年甚至跟“深渊”打交道的人,普通股民和监管层可能真以为只是经营不善导致的股价下跌。
“直接抓黄复兴不现实。”林风敲了敲桌子,“他对我们目前的指控有足够的法律防火墙。做空是市场行为,重组失败是经营风险。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他在为国接盘。”
“那就从那个具体的操盘手入手。”叶秋切换了屏幕。
一张并不算太清晰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
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大波浪卷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华芯科技的门口接电话。
眼神凌厉,充满了攻击性。
“陈安妮,34岁。美籍华人,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曾在华尔街那几家着名的秃鹫基金工作过。”叶秋介绍道,“半年前被黄复兴高薪挖回国,担任华芯科技的首席重组官。所有关于裁员、卖资产、发布利空公告的决定,都是她签字的。”
“华尔街回来的?”老钱哼了一声,“这帮假洋鬼子,好好的书不读,学了一身怎么掏空公司的本事回来祸害自己人。”
“她现在在哪?”林风问。
“就在华芯科技总部。也就是对面那栋楼的36层。”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
对面的36层灯火通明。哪怕是白天,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忙碌而压抑的氛围。
“不能打草惊蛇。”林风转过身,看着叶秋,“这次,得委屈你一下了。”
“直说。”叶秋挑了挑眉。
“换层皮。”林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伪造好的简历,“叶青,26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刚刚回国求职。性格冷傲,业务能力强,但没什么背景。”
叶秋接过简历,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她几年前还没受过那么多伤时的样子,眼神还算清澈。
“华芯科技正在招董秘助理。陈安妮这个人很自负,她看不上国内培养的大学生,只喜欢用‘海归’。而且,她身边那个前任助理,听说上周因为压力太大,在公司里晕倒了。”
“你是让我去给她当助理?”
“是去做那双眼睛。”林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那个女人每天在办公室里到底在干什么?去听听她在给谁打电话?最重要的是,去找找看有没有直接下达恶意砸盘指令的文件。”
叶秋把简历放进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衣领。那一瞬间,她身上的那种特工的杀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金融精英的精明与冷漠。
“什么时候去?”
“现在。”林风看了看表,“陈安妮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两点会在楼下的咖啡厅面试。她喜欢在那种环境看人的应激反应。”
下午两点十分。
复兴中心一楼的星巴克,人声鼎沸。
这里的白领们都行色匆匆,哪怕是买咖啡的时间都在谈论着几亿的项目。
陈安妮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面前放着一台ipad,和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她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应聘者,正在满头大汗地背诵自己的业绩。
“停。”陈安妮打断了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你的简历上写着你在四大所做过三年审计。那为什么刚才我问你华芯上季度的存货减值问题,你的回答完全是教科书式的?”
“这……陈总,那个……”
“下一个。”陈安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男应聘者灰溜溜地走了。
“叶青小姐是吗?”陈安妮看了看手表,“如果是来背书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我有两个并购案要开会,没时间听废话。”
叶秋(现在是叶青)拿着一杯还没开封的热咖啡,径直走过去,坐在了那张还带着前人余温的椅子上。
她没有拿简历,也没有自我介绍,而是把那杯热咖啡推到了陈安妮面前,顺手把那杯冷掉的拿开。
“热美式,不加糖,多加一份浓缩。”叶秋的声音很平静,而且用的是那种标准的、带着点纽约口音的英语,“另外,刚才那个人没答出来是因为他在撒谎。华芯的存货减值不是因为卖不出去,而是因为有人故意把合格品定成了次品,为了压低账面资产。”
陈安妮手里正在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秋。
这不仅是一个求职者该有的敏锐,更是一个只有内部核心人员才能看出的“猫腻”。
“你在教我做事?”陈安妮眯起了眼睛。
“我在教陈总怎么省时间。”叶秋毫无惧色地回视着她,“您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做报表的助理,而是一个能在您说‘减值’的时候,立刻帮您编出一百个合理由头的帮手。而我,哥大毕业,专门研究过安然公司的假账案。我觉得,我合适。”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安妮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是看到同类的笑容。
“有点意思。”
她端起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八点,带上这个。”她把ipad推给叶秋,“这里面是明天要发的裁员名单。我要你今晚就把公告写好,理由只有一个:优化结构,降本增效。”
“没问题。”叶秋接过ipad,起身,利落地转身离开。
看着叶秋的背影,陈安妮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黄总,新招了个助理。挺像我的,心够狠,手够黑。嗯,查过了,背景干净,就是个想往上爬的小妖精。”
回到对面28层的办公室,叶秋把那个ipad扔给小马。
“搞定了。不过这个陈安妮,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刚才面试的时候,她桌子底下的录音笔一直开着。”
“这说明她不信任任何人。”林风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高楼。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复兴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这血红色的光芒。
“她当然不信任。”林风指了指楼顶,“你看那里。”
在复兴中心的顶楼,有一个巨大的停机坪。此时,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缓缓降落。
一个身影从直升机上走下来,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在一群保镖簇拥下的架势,除了黄复兴没有别人。
“那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林风低声说道,“他站在云端,俯视着下面的蝼蚁。陈安妮也好,华芯科技也好,在他眼里都只是棋子。”
“棋子也有棋子的想法。”叶秋走到林风身边,同样看着对面,“我刚才看到陈安妮的包里,藏着一本南美洲的护照。她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监控屏幕,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从明天开始,这盘棋,换个下法。”
他拿起手杖,轻轻点在新换的地毯上。
“黄复兴想在云端当神,那我就把他那那根通天的柱子,一根根锯断。等着看吧,这陆家嘴最高的楼,塌下来的时候,动静一定很好听。”
夜幕降临。灯光亮起。
陆家嘴的夜景璀璨夺目,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欲望在燃烧。
第300章 那个叫做空头的女人
这是叶秋以叶青的身份入职华芯科技的第三天。
虽然只有三天,但她已经看清了这座大楼正在发生什么。这里不像是一家高科技企业,更像是一个正在被肢解的巨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受潮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过热的臭氧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那是我的硬盘!里面的数据是项目组跑了三年的!”
走廊尽头传来嘶吼声。
叶秋抱着一叠文件,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伪装而配的黑框平光镜,侧身贴着墙壁站住。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那是复兴会接管后新换的保安队,正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电梯口拖。
老头穿着领口磨损的灰格子衬衫,怀里死死抱着一台电脑主机,脚下的布鞋都被蹭掉了一只。
“李工,别让你这点体面都没了。”保安队长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那把为了防暴而配备的橡胶棍,不轻不重地捅在老人的腰眼上,“裁员名单上有你,赔偿金也打了,这主机是公司资产,你带不走。”
“那是代码!那是国产光刻胶的配方测试数据!”老人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你们不能把这个当废品卖了!这是命根子啊!”
“带走。”
保安队长根本不想听,挥了挥手。
几个人一拥而上,硬生生把主机从老怀里抠出来,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那不是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那是几代人心血破碎的声音。
叶秋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文件。她的指关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精明甚至是有些势利的海归精英表情。
作为“重组专家”陈安妮的助理,她现在的立场必须是那把橡胶棍那边的。
“看什么看?干活去。”
那个保安队长回头瞪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年轻工程师们,“谁要是想跟李工一样闹,赔偿金一分没有,直接起诉你们窃取商业机密。”
“砰”的一声,电梯门关上了。
整个研发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哪怕熬几个通宵眼睛里都有光的年轻人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把自己工位上的书本、水杯默默地装进纸箱。
他们不是被辞退了,是被吓坏了。
这种有计划、有节奏的暴力裁员,是复兴会入主后的常态。理由冠冕堂皇:剥离不良资产,优化人员结构。
但在叶秋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场屠杀。他们不想让华芯活,他们只想让华芯死得快一点。
“叶助理。”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叶秋回过头,迅速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微笑。
“陈总找你。咖啡凉了,重新冲一杯送进去。”
说话的是陈安妮的前任秘书,一个眼神惊恐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被边缘化去打杂了。
“知道了。”
叶秋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茶水间。
她熟练地操作着进口的意式咖啡机。双份浓缩,不加糖,水温必须是92度。这是陈安妮的规矩。
在这个女人眼里,不够苦不够烫的东西,都不能让人保持清醒。
或者说,这是一种自虐式的亢奋。
36层,首席重组官办公室。
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2度,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繁华的景色,但室内的百叶窗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像是一只窥探世界的眼睛。
叶秋端着咖啡,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声音短促,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感。
推门进去,陈安妮正背对着大门,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数据图,并没有写具体的项目规划,反而用红色的粗笔画着一个个醒目的“x”。
每一个“x”,都代表着一个已被砍掉或者即将被砍掉的部门。
“咖啡。”叶秋把杯子放在那张一尘不染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
陈安妮没有回头,手里的红笔依然在白板上移动,最后重重地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第三晶圆厂”。
“刚才外面怎么回事?”
陈安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工闹事,想要带走测试机。”叶秋回答得很简洁,“已经被保安处理了。但我建议,为了避免后续法律纠纷,安保部门需要一份免责声明。”
陈安妮转过身。
这个女人的脸很精致,妆容没有任何瑕疵,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她就像一条在深海里游弋的鲨鱼,随时准备撕咬带血的猎物。
“处理得不错。”
陈安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对温度很满意。
“叶青,你在华尔街待过,见过怎么处理这种废旧资产吗?”她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打包的工程师。
“通常的做法是拆分出售,或者撇账。”叶秋用标准的商业术语回答,“技术人员是最不值钱的资产,因为他们的维护成本太高。”
“聪明。”
陈安妮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华芯的问题就在于养了太多这种只知道烧钱、不知道产出的所谓的‘科学家’。我要做的是外科手术,把这些肿瘤切掉,让公司轻装上阵。”
叶秋心里一阵恶心。
把国家最顶尖的芯片研发团队比作肿瘤,这大概只有这种喝着洋墨水、赚着黑心钱的买办才说得出口。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虚心的表情:“陈总教训得是。那第三晶圆厂那边……”
“停工。今晚就下通知。”
陈安妮把那个红笔扔在桌上,“所有的原材料封存,所有的设备断电。对外就说……为了配合环保检查,进行技术升级。”
“可是陈总,”叶秋故意顿了顿,试探道,“据说第三厂的工艺已经到了流片阶段,现在停下来,前期投入的八个亿就全打水漂了。股东大会那边怎么交代?”
陈安妮走到叶秋面前,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带着一股攻击性。
“股东?”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现在的股东只有恐慌。他们不需要流片成功的好消息,他们只需要一个确定的坏消息,好让他们死心塌地把手里的筹码交出来。”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叶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制造坏消息,为了让股东绝望?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经营逻辑。
“去,把这几份文件碎了。”
陈安妮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报表,扔给叶秋,“这是第三厂的设备清单和原值评估报告。别让审计看到。”
叶秋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
销毁原始资产记录?这是为了将来低价贱卖做准备。
“好的。”叶秋点头。
就在叶秋抱着文件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桌上的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部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陈安妮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她迅速放下咖啡杯,甚至稍微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衣领。
“你可以出去了。把门带上。”
陈安妮的语气变得急促。
叶秋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脚步声很稳。但她在关门的一瞬间,并没有把锁舌完全扣死,而是留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钢笔的小玩意——那是小马改装过的激光拾音器。
她把笔尖对准门缝。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随后是陈安妮略显恭敬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
“老板,是我。”
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甚至是那种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特有的语调。
“……我知道股价还没到底。这就是市场的情绪,需要发酵。”陈安妮似乎在解释,“今天我已经开始清理研发部了。那些老不死的都很固执,但在保安面前都是软蛋。”
叶秋屏住呼吸,手指按着录音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咆哮。陈安妮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急。
“您放心。这周我会再发三个利空公告。一个是重组谈判受阻,一个是核心技术专利纠纷,还有一个是大额预亏。”
“对,就是要制造恐慌。只有恐慌,那一万多散户才会割肉。”
“目标价?我现在盯着12块。只要跌破10块,我们就可以启动私有化退市条款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指令复述。
“明白。复兴资本那边的做空单子我已经配合好了。我会先把股价拉高一点点,给他们建空仓的机会,下周一开盘直接砸跌停。”
“还有……那个壳公司的事。”
陈安妮走到了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但依然被拾音器捕捉到了。
“开曼群岛那边那个叫‘深海蓝’的公司注册好了吗?一旦华芯退市,我会立刻把张江那个厂里的设备,以废旧金属名义作价卖过去。”
“是,是。我知道那是宋老板要的东西。我不会搞砸的。”
“好的,黄先生。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叶秋迅速收起拾音器,把那只钢笔插回口袋。
她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空套利。
这是一条完整的、带有极大恶意的绞杀链条:
第一步,通过暴力裁员和销毁资产,制造公司濒临破产的假象;
第二步,利用内幕消息配合复兴资本在二级市场做空,收割股民;
第三步,在股价崩盘后低价私有化退市,完成“空手套白狼”;
第四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将具有战略价值的晶圆厂资产,通过海外壳公司转移出境。
所谓的“黄先生”,自然就是复兴会的掌门人黄复兴。而那个提到的“宋老板”,结合之前的南疆案,极有可能是那个没死的宋如海或者“深渊”更高层的人物。
这是一次里应外合的掠夺。
门真的锁上了。
叶秋听到里面反锁的声音。陈安妮显然在做这一系列见不得光的操作后,心理防线也绷得很紧。
叶秋抱着那叠文件,来到走廊尽头的碎纸机旁。
这里没有监控。因为这是复兴会对员工“隐私”的一种虚伪保护,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干这种脏活。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文件。
虽然是设备清单,但里面夹杂着几张草稿纸。那是陈安妮手写的“作战计划”。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这周每天的压盘点位,以及要抛售的筹码数量。甚至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散户不卖,就放出大股东被调查的假消息。”
太脏了。
叶秋从旁边的废纸篓里捡起几本过期的财经杂志,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作响,纸屑飞舞。
她把那几张核心的草稿纸和设备清单的原件,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风衣的内衬口袋里。那里贴身,且安全。
然后,她端着空空如也的文件夹,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旁边的同事都在忙着打包,没人注意这个刚刚入职三天的新人。
“叶青,晚上有空吗?”
一个年轻的行政主管凑过来,眼里带着几分讨好,“陈总刚才发话了,今晚要请咱们重组组的人吃饭,就在外滩三号。”
在这满楼的哭声和咒骂声中,这帮刽子手竟然要去庆功。
叶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霜。
“好啊。”她笑了笑,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这种向陈总学习的好机会,我肯定去。”
晚上八点,外滩三号。
露台餐厅的风很大,江对面的陆家嘴灯火通明,复兴中心的塔尖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陈安妮换了一身红色的晚礼服,手里拿着香槟,站在人群中央。
她显然是今晚的女王。几个复兴资本派来的操盘手围着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安妮姐,这次操作太神了。今天那一波砸盘,我看好多散户都在股吧里哭爹喊娘。”
“还是黄总有眼光,把您从华尔街请回来。国内这帮土鳖哪里懂什么资本运作,他们只会被收割。”
陈安妮摇晃着酒杯,享受着这些恭维。
“这不叫收割,这叫市场教育。”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资本市场就是弱肉强食。他们既然在这个场子里玩,就要做好输光的准备。”
叶秋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
她在看陈安妮。
这个女人很漂亮,很聪明,也很强大。但她身上有一种让叶秋似曾相识的味道——那是悬崖边的味道。
陈安妮太自信了。她以为自己是这场赌局的庄家,是制定规则的人。
但她不知道,在更高的地方,已经有一张网悄悄张开了。
叶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弱肉强食?”叶秋在心里冷笑。
当猎人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时,才是最致命的。
“叶青,发什么呆呢?”
陈安妮突然转过身,向着叶秋招了招手,“过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助理,哥大的高材生。学着点,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呢。”
叶秋走过去,举起苏打水,眼神清澈而崇拜。
“陈总,我一定好好学。”
学怎么把你送进监狱。
学怎么把这三万亿的黑金帝国,连根拔起。
江风吹过,陈安妮红色的裙摆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而叶秋站在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冰。
这陆家嘴的夜空下,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01章 深夜的碎纸机
外滩三号的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大多数重组组成员都喝得东倒西歪,甚至已经在叫代驾去下一场。
但陈安妮没有醉。她站在路边,风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那杯象征性的香槟甚至都没动几口。
“叶青,跟我回公司。”
她叫住了正准备打车的叶秋(叶青),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叶秋看了一眼手表,故意装出新人的那种迟疑,“陈总,明天一早还得跟复兴资本对接做空数据……”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安妮拉开车门,甚至没看叶秋一眼,“今晚有些东西必须处理掉。我不信任这帮酒囊饭袋。”
叶秋心里咯噔一下。
处理东西?在凌晨两点?
这通常意味着销毁证据。或者,更直白点,毁尸灭迹。
“好的,陈总。”
叶秋坐进了陈安妮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的副驾驶。
车子在空旷的延安高架上飞驰。
陈安妮开得很快,甚至有些疯狂。指针一直压在120的红线上。
“叶青,你知道这行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陈安妮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判断力?”叶秋试探着回答。
“是屁股。”
陈安妮冷笑了一声,甚至还腾出一只手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屁股要坐得正。既然吃了复兴会的饭,就知道该怎么擦屁股。今晚让你看的东西,出了那道门,就当没见过。”
叶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确了。今晚不是简单的加班,这是投名状。
回到华芯科技36层时,整栋大楼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重组办公室那一角的白炽灯还亮着,显得惨白而刺眼。
陈安妮没有走正门,而是带叶秋走了货梯。
到了办公室,她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柜前。
“把百叶窗拉上。严实点。”
叶秋依言照做。
等她转过身时,却看到那书柜竟然移开了,露出了背后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
陈安妮的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相框后面按了几下。
“咔哒。”
水泥墙突然弹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嵌入式保险柜。
这保险柜没有复杂的电子密码,只有一把看起来很老旧的铜锁。
陈安妮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坠,拧开,里面居然藏着一把细小的钥匙。
门开了。
里面并没有堆满什么现金或者金条,只有孤零零的一份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很厚,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而且还贴着华芯科技研发部特有的红色封条。
“这是?”叶秋的目光凝固在那两个字上。
“垃圾。”
陈安妮把文件袋抽出来,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沉闷响声,“这是刚从李工那个老不死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数据备份。本来上周就该销毁的,但这帮蠢货技术部竟然说无法彻底格式化,非要我亲自盯着。”
叶秋走过去,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然还没打开,但凭她在科工委的经验,这种级别的封条和厚度,大概率是光刻胶项目的核心配方或者是全套工艺流程图。
这是国家花了上百亿、几代人熬白的头发才换来的东西。
在陈安妮嘴里,竟然成了“垃圾”。
“陈总,这要是毁了……”叶秋故意迟疑了一下,“万一以后还要用呢?”
“以后?”
陈安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一边走向那个巨大的工业级碎纸机,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复兴会不需要这些。我们只需要这块地皮,这个上市壳,还有这些能拿去海外讲故事的概念。至于能不能造出芯片,那是国家该操心的事,不是资本家操心的。”
“那我们可以把这些卖国内同行啊,也算止损。”叶秋试图挽救一下。
陈安妮打开碎纸机的电源。
“嗡——”
机器发出的噪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让人心慌。
“叶青,你记住了。”陈安妮把那叠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有些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只有让华芯彻底变成一个空壳,我们才能以那个那个惊人的白菜价把它买下来。这叫——资产归零。”
“把它碎了。”
陈安妮把那叠厚厚的图纸递给叶秋,“我去趟洗手间。回来我要看到废纸篓满。”
这是最后的测试。
叶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关于EUV光刻机核心曝光材料的配方测试报告——阶段性突破》。
阶段性突破!
叶秋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一叠纸如果是真的流失了,中国在高端光刻胶领域至少要倒退五年。
陈安妮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时间紧迫。
那碎纸机的进纸口很大,足够吞噬这叠纸的一半。
叶秋迅速环顾四周。
监控!
虽然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了,但角落里那个红外摄像头依然闪着幽幽的红灯。
陈安妮在监控室是可以随时看得到的!甚至她现在去洗手间可能就是为了去监控室盯着!
叶秋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不能明着换。
她必须让监控拍到她“在碎纸”,但纸绝不能真进去。
叶秋看了一眼那个碎纸机。这种工业级的机器为了防止卡纸,进纸口有一个很深的倾斜槽。
她灵机一动。
叶秋从旁边的杂志架上抽出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迅速撕掉封面,只留下内页。那种铜版纸的厚度和手感,跟技术图纸差不多。
她背对着监控,身体微微前倾,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进纸口的那个关键角度。
“滋滋滋——”
纸张被卷进去,发出撕裂的声音。
监控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在有节奏地往里送纸。
而在她的身前,真正的图纸正被她一张张极其巧妙地塞进碎纸机下方那个原本用来接废料的集尘袋夹层里。
那是机器的散热缝隙,很难被发现。
而真正被粉碎的,是那几本无关紧要的时尚杂志。
叶秋的手很快,甚至展现出了她在科工委受训时的那种魔术般的手法。
十分钟。
当陈安妮推门进来的时候,叶秋正把最后一张纸送进去。
“碎完了?”陈安妮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半满的透明集尘箱。里面全是细碎的纸条,根本看不出原貌。
“完了。”叶秋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陈总,这机器有点卡纸,好多地方都得硬塞。”
陈安妮走到碎纸机旁,随意抓了一把里面的碎纸,确实是那种铜版纸的质感。
她没有多疑。毕竟在她看来,一个刚毕业的也是想往上爬的“妖精”,还没那个胆子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玩花活。
“行了。”陈安妮似乎松了一口气,“去收拾一下,把那袋子废纸倒了。记得倒进楼下那个专门收涉密载体的蓝色垃圾桶。”
“好的。”
叶秋提起那个集尘袋。
真正的图纸,此刻就贴在袋子的最底部,被上面厚厚的杂志碎屑压得严严实实。
“我去倒垃圾。”叶秋拎着袋子走向门口。
“等等。”
陈安妮突然叫住她,“去女厕所倒。那边的清洁工阿姨我也打过招呼了。”
叶秋心里一惊。
女厕所?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新助理特有的顺从:“没问题。”
叶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进女厕所。
这里很安静。只有水箱偶尔加水的声音。
她迅速走进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锁上门。
如果现在就这样拎着袋子出去倒掉,这袋子最后一定会经过安检。万一被查出来底部有整张没碎的图纸,那就全完了。
必须转移。
叶秋把袋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杂志碎屑拨开。
那叠珍贵的图纸静静地躺在底部,大概有两百多页。
太大太厚了。根本没法随身带出去。
叶秋看了一眼旁边的马桶水箱。
那是老式的陶瓷水箱,盖子很重。
她把图纸拿出来,迅速用刚才顺来的保鲜膜层层包裹好,甚至还用胶带缠了几圈防水。
然后,她轻轻搬开水箱盖子。
果然,水箱内壁有一个凹槽,那是为了调节水位预留的空间。
她把图纸这一侧塞进去,用浮球杆压住。
即便是冲水,也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个装满杂志碎屑的袋子重新扎好。
现在,袋子里真的是垃圾了。
“哗啦——”
叶秋按下冲水键,听着水流冲刷的声音,长出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
叶秋陪着陈安妮走出华芯科技大楼。
陈安妮看起来心情不错,终于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坐上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保时捷。
“叶青,明天放你半天假。”她摇下车窗,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今晚干得不错。”
“谢谢陈总。”叶秋挥手。
等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高架桥的拐角。
叶秋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转身走向大楼侧面的那个供清洁工进出的后门。
一个穿着破旧环卫工服、戴着口罩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一堆分类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
如果有心人注意,会发现这个老人的手并不粗糙,甚至虎口处还有握枪留下的老茧。
那是老钱。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三天。
“刚才看见那女的走了。”老钱声音压得很低,手里依然在熟练地踩扁一个矿泉水瓶,“东西呢?”
“还在36层女厕所的水箱里。”叶秋假装扔掉手里的咖啡杯,借机低声说道,“今晚不行,明天早上保洁公司来收垃圾的时候换班,那会儿容易混进去。”
“几点?”
“六点半。”
“成。”老钱把那个被叶秋扔掉的咖啡杯捡起来,扔进自己的编织袋,“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对了,林组长让你小心点,那女的手上有血。”
“我知道。”叶秋紧了紧风衣领口,“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死人。”
“那就让她先得意两天。”老钱直起腰,把那一袋子看似破烂的“财富”扛在肩上,“等到了咱们手里,这废纸就是判决书。”
叶秋转身走向地铁站。
陆家嘴的凌晨,依然有零星的霓虹在闪烁。
那栋被称为“中国第一高楼”的复兴中心,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而在这座墓碑的最顶端,有人以为自己掩盖了一切罪恶,却不知道,那份足以摧毁整个帝国的最锋利的匕首,此刻就静静地躺在36层那个不起眼的水箱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302章 黄复兴的早餐会
清晨六点。
陆家嘴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三件套”的高楼大厦若隐若现,像插在云里的钢铁丛林。
林风站在临时办公点的落地窗前,昨晚没睡好,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老钱一早就发来消息,那些被塞进水箱的报表已经安全取回,正在进行紧急修复。
“组长,复兴会的人来了。”
小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说是黄复兴专程请您吃早茶。”
林风接过请柬。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张卡纸,但质感极好,闻起来甚至真的有股淡淡的檀香。
上面只有一行小楷:“素心早餐,还请赏光。复兴中心108层。黄复兴。”
“108层?”林风挑了挑眉,“那是旋转餐厅,不对外开放的。”
“听说那是黄复兴用来接待‘天线’的地方。”小马压低声音,“咱们真去啊?这明显就是鸿门宴。”
“不仅要去,还得正大光明地去。”
林风把请柬放在桌上,那是战书。
“现在华芯科技的股价已经被他们砸下来了,黄复兴以为我们只能看着。这时候他请客,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服软了。”林风整了整衣领,虽然穿的是便装,但那种体制内长期历练出来的气场,让他即使没穿制服也显得不可轻视。
“那老钱那边……”
“让他继续潜伏。这顿饭,我一个人吃。”
复兴中心,108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那种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不同于写字楼大堂的那种现代冷硬,这一层被装修成了纯中式风格。整面的黄花梨木雕,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手工地毯,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沉香味道。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站在阴影里的服务员。
他们穿着笔挺的唐装,但那种眼神,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腰间鼓鼓囊囊的,大概率不是对讲机。
“林组长,这边请。”
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弯腰引路。
林风没说话,神色如常地跟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
餐厅中央,并没有什么豪华的大圆桌,只有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八仙桌。
桌边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穿得也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老旧的黑布鞋,灰色的对襟衫,袖口还稍微有点磨损。如果不认识他,谁都会以为这就是在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
但这大爷身后,站着四个外籍大汉。
黑西装,甚至戴着那种电影里才有的喉麦。这四个人就像四根铁桩子,把老人的后背护得严严实实。
“林组长,早啊。”
老人放下手里的白瓷勺,甚至没有起身。
“黄总,早。”
林风也没客气,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桌上的早餐很简单。
油条、豆浆、几个小笼包,还有一碟萝卜干。但在这种地方吃这种早餐,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我可以在云端吃地摊货,这才叫顶级。
“没想到林组长这么年轻。”黄复兴拿过一个空碗,亲自给林风盛了一碗豆浆,“我们那个年代,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插队呢。现在的年轻人,运气好,但也气盛。”
这话里有刺。
林风接过豆浆:“黄总客气了。运气是有点,但要是气不盛,这年轻人就不叫年轻人了。”
黄复兴笑了笑,那种笑意只在嘴角,没进眼睛。
“尝尝这油条。楼下街口王大妈炸的,我特意让人打包上来的。”他夹起一根油条,“这炸油条啊,火候最重要。火大了就焦,火小了不脆。林组长这次来魔都,是不是火有点大了?”
林风放下碗,甚至没看那根油条。
“火大不大看怎么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黄复兴面前,“黄总,这是我刚才来的路上打包的一份报告。您给掌掌眼,这火候够不够?”
那是华芯科技报表的复印件。
虽然只有一角,上面大部分数据都被林风用记号笔涂黑了,但有一行字特意留着——“EUV光刻胶核心配方测试:通过”。
这正是昨晚陈安妮想毁掉的那部分。
黄复兴看都没看那个信封,只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豆浆。
“林组长,有些东西,看着是那个意思,其实未必是那个味儿。”
他把勺子放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华芯现在就是个烂摊子。研发烧钱,设备老化,也就是我黄某人念旧情,不仅出钱给员工发工资,还要帮他们重组。这明明是好事,到了你们银监会那里,怎么就成了我做空国资了?”
“黄总,您这情念得有点特别啊。”
林风没动筷子,“光是这周,因为您的‘重组消息’,华芯的股价已经腰斩了。我看复兴资本那边的融券空单,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这叫念旧情?”
“那是市场行为。”
黄复兴摆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市场恐慌,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拿自己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吧?这年头做实业多难,不像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敲章。”
他指着窗外的黄浦江:“林组长,你看这江水。那是流动的,钱也是流动的。有些钱必须要洗一洗,才干净;有些企业必须要死一死,才值钱。”
“死一死?”
林风冷笑,“黄总,您知道华芯死的不是企业,是几千名工程师的饭碗,还是国家的芯片战略吗?”
“战略?”
黄复兴终于抬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像是一只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
“林风,别跟我谈战略。我给国家纳税几千亿的时候,你在哪?我收购海外资源的时候,你们商务部还在卡审批。”
他甚至直呼其名。
“华芯那种技术,也就是骗骗国家补贴。把它拆分卖给海外,好歹还能还能换回来点美元外汇。留手里就是一堆废铁。”
这就是典型的买办逻辑。
林风也不恼。
“所以,陈安妮销毁报表,就是为了让它变成废铁?”
听到陈安妮的名字,黄复兴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问林风是怎么知道陈安妮这种具体操作的。在他看来,银监会派个卧底进去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陈总监那是为了给投资人减负。”
黄复兴从旁边的湿毛巾托盘里拿起一块,擦了擦嘴角,“而且,销毁报表这种事,证据呢?”
他看着林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林组长,银监会查案得讲证据。光凭这一张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复印件,想定我的罪?这在法庭上可是废纸。”
林风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油条,慢慢撕开。
“黄总,您可能不知道。有些证据,确实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但就是这垃圾,有时候比金子还重。”
他盯着黄复兴:“而且,复兴资本融券做空的时间点,和陈安妮发布利空公告的时间点,重合度高达99%。这叫内幕交易。最高法那边,这可是实刑。”
黄复兴的脸色终于有一点变了。
他放下毛巾,眼神阴冷。
“林组长,这里风大。”
他指了指窗户,那其实是全封闭的防弹玻璃,根本透不进一丝风。
“复兴会能做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运气。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下午整个A股科技板块就能跌停?”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用万亿资本绑架市场,甚至绑架监管层。
“您可以试试。”
林风站了起来,不再看桌上的早餐一眼。
“黄总,您这豆浆太浓了,喝多了容易上火。至于股票会不会跌停,那是市场的事。但您的手会不会被剁,那是我的事。”
黄复兴没有动。
身后的四个外籍保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那种杀气瞬间把整个餐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林风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黄总,这是想留我吃午饭?”
“不敢。”
黄复兴挥了挥手让保镖退下,“林组长请便。不过年轻人走路要看路,魔都车多,别磕得头破血流。”
“放心,我这人命硬。”
林风把那张请柬拿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多谢款待。这油条不错,不过下次再请,最好别用这种方式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步伐稳健,没有一丝慌乱。
直到电梯门关上,黄复兴才把那个一直握在手里的白瓷勺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
碎片四溅。
“老板。”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助理低声问,“要不要让陈安妮那边……”
“不用。”
黄复兴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种掌门人的威严,“那女人还有用。至于这个林风……给京城那位打电话。就说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做生意,这盘子要是碎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108层的高度看向陆家嘴。
脚下车水马龙,蝼蚁众生。
“想剁我的手?”
黄复兴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刀。”
电梯里。
林风看着那一个个下降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老钱的电话。
“报表修复得怎么样了?”
“基本能用,还缺个签名页,有点模糊。”老钱的声音传来,“不过能看出来是技术总监签的字。”
“够了。”
林风走出电梯,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通知小马,把这份复印件发给证监会稽查局。另外,让我们的人准备一份做空复兴会旗下一只港股的报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组长,你真要跟这只万亿大鳄硬刚啊?”
“刚。”
林风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复兴中心。
“既然他在云端吃饭,我就要把桌子掀了,让他下来尝尝土的味道。”
第303章 股灾的预演
下午两点。股市开盘后一小时。
陆家嘴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天空有些阴沉。银监会临时办公点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咳嗽。
“组长!复兴系动手了!”
小马猛地把键盘推开,指着屏幕上那根几乎垂直向下的K线,“华芯科技十分钟内从水下2个点直接被砸到了跌停板!封单已经超过了30亿!”
林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转着一支钢笔。
果然。
这就是黄复兴的报复。
中午在旋转餐厅不欢而散后,这只老狐狸连顿午饭的时间都不等,直接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手段——砸盘。
“只是华芯吗?”
林风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止。”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整个科技板块的热力图,“您看,半导体、芯片制造、甚至连给华芯做光刻胶配套的那几家上游企业,全部在被巨量空单狙击!整个板块都被带崩了,创业板指数已经跌了3.5%!”
屏幕上一片惨绿。
这不仅仅是针对一家公司,这是针对整个行业的屠杀。
“查资金来源。”
林风站起身,走到大屏前,“这种规模的砸盘,不可能是散户恐慌。黄复兴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很多。”
叶秋推门进来,她刚从外面回来,换回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我在华芯那边收到的内部邮件,陈安妮今天中午紧急召开了投资人电话会。名义上是安抚情绪,实际上她在会上亲口暗示‘重组可能存在重大监管障碍’。”
“贼喊捉贼。”林风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不仅如此。”老钱也凑了过来,“我刚在几个私募的大群里潜伏着,现在都在传银监会要彻查复兴系,导致外资恐慌出逃。黄复兴这是把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逼着市场恐慌,倒逼监管层让他过关。”
这是阳谋。
而且是极狠的阳谋。
你查我吗?那我就让市场死给你看。股民亏钱了,自然会骂监管层多管闲事,骂政策不稳定。到时候上面为了维稳,可能真的会让他黄复兴“戴罪立功”,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林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刚的内线。
“喂,林风。”何刚的声音有些严肃,“现在网上舆论对银监会压力很大。几个大v在带节奏,说是我们简单粗暴执法,搞垮了民营科技龙头。证监会那边也在问,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实锤?如果没有,这种时候能不能先……”
“书记,实锤就在路上。”
林风打断了何刚的话,“华芯科技最新的技术突破报表我拿到手了。黄复兴隐瞒利好、恶意做空、甚至勾结外资输送利益的证据链,马上闭环。”
“马上?”
何刚停顿了一下,“现在大盘已经破位了。如果今晚之前哪怕有一个重大利空被证实,明天就是千股跌停。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林风看着窗外那栋复兴中心,“黄复兴既然敢拿国运当筹码,那我就让他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书记,我需要那一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
“平准基金。”林风一字一顿,“动用国家队。既然他想打多空战,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不仅要托底华芯,还要在期货市场上要把他的空单全部打爆。”
“这可是几万亿的市场波动。没那么容易批。”
“那就看黄复兴值不值这么大的代价了。”林风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如果这次我们退了,以后谁都可以拿股市来要挟监管。金融主权,一步都不能让。”
“……好。”
何刚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决绝,“给我半份报告,我现在就去见最高层。你那边给我盯死了,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明白。”
挂了电话,林风回头看着小马。
“给我盯着期货市场。特别是股指期货IF主力合约。”
“组长,你看这个。”小马调出一个分时图,“就在刚才,有两笔巨大的空单在期指上开仓,每笔都是两万手!这明显是冲着下午收盘去的,想把指数砸穿3000点!”
两万手!
按照现在的点位,一旦做空成功,获利几十亿。而对应的现货市场,将蒸发几千亿市值。
“查到这笔钱是哪来的吗?”
“账户是几个离岸基金。”小马皱着眉,“但是通过之前的算法追踪,这些账户的最终实际控制人,都指向了一个那个我们熟悉的代号——深渊。”
又是深渊。
林风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黄复兴的胆子太大了。他不仅在国内兴风作浪,甚至勾引境外资本配合做空。这是典型的汉奸行径!
“老钱。”林风转头。
“在。”
“去查那个陈安妮的行踪。她作为具体操盘手,既然敢这么干,肯定已经被黄复兴推出来当替罪羊了。一旦事情败露,她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
“明白。我去华芯楼下盯着。”老钱拿起外套就走。
“叶秋。”
“在。”
“继续回华芯上班。现在那里的确乱成一锅粥,但越乱越容易露马脚。我要你拿到陈安妮和黄复兴直接下达交易指令的录音,哪怕只有一句。”
叶秋点了点头:“没问题。她现在已经有点慌了,刚才在洗手间都在偷偷哭。”
“哭?”
林风冷笑,“那是鳄鱼的眼泪。去吧,注意安全。”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风和小马。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那是无数股民心头在滴血。
论坛上骂声一片。
“垃圾华芯!重组失败了?”
“复兴系都在跑路啊!这公司要退市?我的养老钱啊!”
“严查监管层!为什么这个时候发难?”
每一条评论,都像是一把刀子。
林风走到窗前。
复兴中心108层的灯光似乎还亮着。那个老人坐在云端,用一顿早餐的时间就导演了这场惨剧。他以为用人质的情绪就能绑架执法者。
但他错了。
“小马。”
“嗯?”小马头也没抬,还在跟那几个境外账户比拼手速,试图追踪Ip。
“给那些跟复兴资本有业务往来的券商发个非正式函。”林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没盖章的信纸,“内容只有一个:‘关于配合调查复兴系关联账户异常交易的通知’。虽然这是假的,没法律效力,但只要发到他们风控合规部老总的私人邮箱里……”
小马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那就是把刀!现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一个传言,那些券商为了自保,也会哪怕违约也要先强平复兴系的融资盘!”
“这就叫——”
林风把那张纸拍在小马面前。
“挤兑。”
下午两点半。
距离收盘还有半小时。
A股市场已经在恐慌中摇摇欲坠,上证指数逼近2980点。
就在这时,几家大型券商的交易室里突然乱了套。
“什么?银监会发函了?要查复兴系的融资融券账户?快!通知风控部,把复兴资本那几个账户的杠杆全部降下来!哪怕违约金赔一点也行,绝不能被连坐!”
“快平仓!不管现在什么价,卖!全部卖!”
这是金融圈最真实的丛林法则。当大难临头时,平时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跑得比谁都快。
复兴资本的自营盘瞬间遭遇了来自券商的“背刺”。
原本只是为了砸盘吓唬人的卖单,现在变成了真的多头平仓潮。那些原本作为质押的华芯股票,被不计成本地抛向市场。
封单瞬间从30亿增加到了50亿!
“不好!”
复兴中心108层。
黄复兴的私人交易室里,那个一直在操作的交易员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老板!几家券商突然强平了我们的融资盘!而且……而且我们自营盘也被锁死了!有人在市场上散布消息,说我们的资金链断了!”
黄复兴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只要吓住监管层就行,没想到那帮平时巴结他的券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是谁发的函?”他声音阴沉。
“没有公章……但说是内部消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赌啊!”
黄复兴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林风……”
他咬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咬碎那个年轻人的骨头。
“这是想跟我玩釜底抽薪啊。”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暴跌的指数,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既然你要玩绝的,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他拿出一部专用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境外的号码。
“安德鲁先生。看来A股这边的计划得提前了。把那笔准备用来收购半导体的钱,全部转入期指空头。给我把3000点彻底砸穿!我要让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变成废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冰冷的笑声。
“如你所愿,黄先生。深渊,乐意效劳。”
银监会办公点。
林风看着尾盘突然涌现的那股更加凶猛的空头力量,眼神凝重。
他看懂了。
这是黄复兴最后的殊死一搏。也是那个“深渊”真正的獠牙。
他再次拿起红色电话。
“书记,我申请的子弹,到了吗?”
第304章 点的保卫战
“到了。”
话筒里,何刚的声音异常沉稳,“500亿平准基金已经就位,授权给你。这笔钱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给市场信心的。林风,你要记住,这是一场不能输的仗。”
“明白。”
林风放下红色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500亿人民币,这是500亿颗定心丸。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一排屏幕。上面的K线图依然是一路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尾盘那半小时的砸盘,让上证指数死死按在了2986点。
3000点破了。
这不仅是技术点位,更是万千股民的心理防线。
论坛上一片哀鸿遍野。
“完了!全完了!这是要把最后那点血汗钱都吸干吗?”
“复兴系那帮畜生!这是恶意做空啊!”
“证监会呢?银监会呢?都死绝了?”
每一句谩骂,林风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窗前。对面复兴中心108层的灯光彻夜未熄。黄复兴也在加班,他在等着明天开盘那一刻的恐慌性踩踏,然后用那早已备好的海外空单,狠狠收割这片带血的筹码。
“组长。”
小马红着眼睛,把一份刚刚追踪到的资金报告拍在桌上,“查到了!刚才尾盘那波最凶猛的砸盘,资金全部来自这几个离岸账户!通过复杂的洗钱路径,最终指向了一个那个咱们熟悉的代号——深渊投资基金!”
“果然是它。”
林风拿起报告。上面那一串串数字,触目惊心。这就是黄复兴所谓的“市场行为”?这就是他口中的“爱国企业家”?
勾结外资,做空国运。
“明天不仅是A股的事。”林风把报告放下,语气冰冷,“这是金融主权的事。小马,通知证金公司那边的操盘团队,明早9点15分集合竞价,我要看到这500亿的第一枪。”
“打哪里?”小马问。
“打七寸。”
林风指着屏幕上跌停的华芯科技,“把这只股给我撬开!只要它是红的,整个科技板块就能活过来。只要科技股活了,这3000点就能守住。”
次日清晨。
A股还未开盘,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都在渲染恐慌气氛:“外资恐慌性出逃”、“复兴系资金链断裂传闻”、“注册制改革或推迟”……每一条都在诱导股民割肉离场。
9点15分。集合竞价开始。
无数双眼睛盯着屏幕。
华芯科技依然是“一字跌停”。卖盘上那高达50万手的封单,像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山。
“这就是恐慌。”
小马看着屏幕,“散户都在挂跌停板卖出,想跑都跑不掉。”
“等着。”林风双手抱胸,神色不动。
9点20分。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原本死挺挺的卖一位置,那些巨量的跌停单并没有撤,但下方买一的位置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4444手。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4444手。
然后是8888手。
像是有人在试探,又像是某种信号。
“动手了!”
小马大喊一声。
9点24分58秒。
就在集合竞价即将结束的最后一秒,一笔高达100万手的超级买单,横空出世!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闪烁成红色。
那些原本板上钉钉的跌停单,就像雪崩一样被这笔巨资瞬间吞噬。股价不仅打开了跌停,甚至在一秒钟内被推升到了涨停板!
“地天板!”
小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开盘直接从跌停拉到涨停!这得多少钱?”
“这才刚开始。”
林风很冷静。这只是第一枪,用来提振士气的。真正的绞杀还在后面。
9点30分,连续竞价正式开始。
“老钱!”林风拿起对讲机,“你那边怎么样?”
“人还在华芯楼下。”老钱压低声音,“陈安妮刚才接了个电话,脸都白了,在办公室砸东西呢。估计是被那开盘吓到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林风冷笑,“告诉叶秋,让她再给陈安妮加把火。”
“收到。”
开盘后的半小时,是极其血腥的半小时。
复兴系的空头显然没打算就此认输。看到华芯科技居然被撬开,黄复兴立刻调集了更多资金,试图把股价重新砸回去。
K线图上,红绿两根线疯狂纠缠。
每一跳动,都是几亿、几十亿的资金在搏杀。
“组长,这帮孙子疯了!”
小马语速极快,“他们在期指上加大了空单!IF当月合约已经被砸绿了!如果大盘被带下去,华芯这点涨幅根本保不住!”
这就是黄复兴的底气。
他手里还有那笔境外来的“深渊资金”。那可是美元,兑换成人民币那就是海量的弹药。
“让他们砸。”
林风拿起电话,拨通了证金公司的专线,“把这500亿剩下的一半,全部挂在几大国有银行和券商龙头上。不要主动拉升,就把买单挂在那儿,当门板。”
既然你要砸,那就把牙崩碎了再走。
只要银行股这些权重板块稳住了,大盘就跌不下去。只要大盘不跌,空头的那些期货单子,每过一秒钟都在流血。
这是心理战,也是消耗战。
果然。
随着买一下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托单出现,空头的砸盘势头明显减弱了。
“他们没子弹了吗?”小马擦了把汗。
“不。”
林风摇了摇头,“他们在等外援。深渊的那笔钱,还在走通道。只要切断这个通道,黄复兴就是没牙的老虎。”
“外援?”
小马眼睛一亮,“组长,你是说……”
“查资金流向!必须找到那个境外账户到底是通过哪家地下钱庄进来的!”
林风指着屏幕,“你看刚才那几笔大单,虽然都是卖出,但成交回报显示的席位很奇怪,全是些不知名的小营业部,而且都在……”
“都在南江省!”
小马几乎是吼出来的,“潮山路营业部!这不是咱们上次……”
“对。就是蔡家倒台后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
林风的眼神变得锋利。
黄复兴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南江省居然还藏着洗钱通道!
“那个蔡九叔虽然进去了,但他手下还有几个负责管账的应该没抓干净。”林风迅速分析,“能承接这么大资金量的地下钱庄,整个南江省只有那一家——金海财务公司。”
“这怎么查?咱们人在魔都。”
“有人可以。”
林风拿出一张名片,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吴姐吗?是我,小林。”
“帮我个忙。去一趟潮山市金海路。有家叫金海财务的小公司,今天上午应该特别忙。我想请你去……喝杯茶,顺便看看他们的服务器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传来了吴姐有些慵懒的笑声。
“行啊。刚赢了点钱没处花,正好也想找地方存存。你等着。”
10点15分。
复兴中心108层。
黄复兴正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却毫无察觉。
“怎么回事?”
他吼道,“钱呢?安德鲁先生承诺的那笔钱怎么还没到账?”
“在路上了……”
那个操盘手满头大汗,“资金已经到了南江那边的地下中转站,正在分拆……可是……”
就在这时,屏幕上属于那个账户的一行数字突然变灰了。
紧接着,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网络连接中断】【服务器未响应】【账户已被冻结】
“冻结?!”
黄复兴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
“怎么可能冻结?那是地下钱庄!根本不在监管系统里!”
“老板……好像是……那边的网线被人拔了。”
操盘手声音颤抖,“刚才那边最后传来的消息说,不管是网线,连电闸都被拉了。说是……消防检查。”
黄复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消防检查……”
他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这分明是精准打击!
没有了这笔钱,他在期指上的那些巨额空单,就是没穿铠甲的士兵。一旦多头反扑,哪怕只涨一个点,他就会爆仓!
“完了。”
他喃喃自语。
“组长!对面哑火了!”
银监会这边,小马兴奋得跳了起来,“刚才那笔一直在压盘的资金突然撤了!而且期指市场上出现了大量平仓单!空头想跑路!”
“想跑?”
林风看着那些平仓单,冷笑一声。
“刚才砸得那么欢,现在想走?门都没有。把最后那点‘平准基金’全部打出去!给我往死里拉!”
“往死里拉?”小马愣了一下,这不像林风的风格,他以前都是稳字当头。
“对。这就是逼空。”
林风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告诉市场,今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这3000点也必须给我站上去!所有试图做空的账户,我不接受平仓,只接受——爆仓!”
10点30分。
A股历史上最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在失去了最大空头的压制后,多头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银行、券商、保险“三驾马车”联手发力,指数不仅收复了3000点,甚至一路向北,直奔3100点而去!
而那些原本还在看空的股民,看到这种气势,纷纷倒戈做多。
这就是金融战场最残酷的地方。
当空头变成多头时,那股力量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叮——”
就在大盘攻上3050点的那一刻,期货市场上终于传来了那个令人心碎的提示音。
小马调出了那个深渊账户的数据。
上面的可用资金,归零。
在强制平仓线被击穿的一瞬间,几十亿保证金瞬间灰飞烟灭。
“爆仓了。”
小马看着那个红彤彤的屏幕,即使是他这种技术宅,此刻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就是金融核战争。
看不见硝烟,但尸横遍野。
“干得漂亮。”
林风拿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下,证据确凿了。”
他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放进档案袋,“那个切断电源的人,是咱们的英雄。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了那个还在华芯公司当“卧底”的人。
“告诉叶秋。黄复兴这边已经是个空壳子了。那个陈安妮现在肯定成了惊弓之鸟。现在,该是收网抓人的时候了。”
第305章 陈安妮的私心
下午四点。
陆家嘴的金光被夕阳染成了血色。华芯科技大楼顶层的重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物!都是废物!”
电话那头,黄复兴的声音已经不能叫咆哮,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即使隔着话筒,陈安妮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陈安妮!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今天上午的开盘,不仅没砸下去,反而成了‘地天板’?为什么期货市场的三百亿保证金瞬间归零?”
“为什么?”
陈安妮死死握着那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指节泛白,“老板,银监会介入了。那是国家队的平准基金!我们是在跟央行对赌!这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
“监管?”
黄复兴冷笑一声,“监管层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他们切断了南江的资金通道,我的美金早就进来了!现在跟我说监管?早干什么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毒蛇一样变得阴冷,“安妮,华芯私有化的审批文件,明天要是再搞不定。你知道后果。”
“后果……”
“想想那个前任董秘。”黄复兴的语调毫无波澜,“他在非洲的矿井里,可是过得很舒服。这几年,你帮我做的那些脏事,每一件够你把牢底坐穿。如果华芯这事黄了,你觉得是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你居然……”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啪!”
陈安妮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咖啡杯被狠狠砸向落地窗,瞬间成了碎片。
“黄复兴!你个老不死的!”
她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作为华尔街归来的精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操盘手。可直到今天,即便输了三百亿,黄复兴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止损,而是要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
甚至,还拿前任董秘的下场来威胁她!
非洲矿井……
想起半年前那个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突然就人间蒸发了。对外说是“因病离职”,实则……
陈安妮打了个寒颤。
“陈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新来的助理叶青(叶秋)。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进来。”
叶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总,您的文件签好了。”
叶秋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刚才保洁阿姨在门口没敢进来……我帮您收拾一下?”
“不用!”
陈安妮厉声拒绝,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放着吧。……叶青,你觉得黄总这个人怎么样?”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试探。
叶秋心里一凛。
“黄总?”她低下头,装作有些惶恐,“他是大老板,我们这种小员工哪有机会接触。不过……听说他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口碑好?”陈安妮发出一声讥笑,“是啊,慈善家、民族企业家。谁知道那身皮下面是什么?”
她接过叶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陈总,您是不是太累了?”
叶秋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了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车。车牌都被挡着。”
“黑车?”
陈安妮的手一抖,温水洒了一点出来。这种时候,任何的异常都会让她草木皆兵。
“什么样的车?”
“像是那种改装过的商务车。”叶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安妮的微表情,“而且……车里坐着的几个人,眼神不太对。一直盯着大楼出口。”
那是盯着谁?
除了她这个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替罪羊”,还能有谁?
黄复兴动手了?
陈安妮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黄复兴的手段了。一旦觉得某个人没用了,或者可能成为累赘,他会毫不犹豫地清理掉。
“叶青。”
陈安妮放下水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晚帮我订张去新加坡的机票。要最快的那班。”
这是要跑?
叶秋心中暗喜,但脸上却是一副担忧的样子:“现在?可是陈总,公司正乱着呢,这时候您走……”
“少废话!”
陈安妮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算了。不能订票。订了票就会被发现。”
护照、身份证肯定都被监控了。
她突然想起那个前任董秘。据说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陈总,如果您真的有什么急事……”叶秋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朋友是在做物流的,有些不想走正规渠道的东西,或许能帮忙。”
“不想走正规渠道?”
陈安妮猛地抬头,盯着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助理。
眼神里不仅有怀疑,更有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渴望。
“你……什么意思?”
“陈总,咱们虽然认识不久,但我看得出来,那个给您打电话的人,让您很不舒服。”
叶秋指了指那部座机,“刚才我在外面,其实听到了一点争吵。‘非洲矿井’……这种地方,我想没人愿意去。”
陈安妮的瞳孔瞬间收缩。
被听到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起了杀心。但看着叶秋那双坦诚且镇定的眼睛,那种杀心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同盟?
在这个充满监控和背叛的公司里,也许只有这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小助理,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叶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安妮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知道。”
叶秋很平静,“我的那个朋友……以前帮过一位因为赌博欠债被仇家追杀的老板跑路。如果您需要,今晚就可以安排。”
这是在赌。
赌陈安妮现在的恐惧已经压倒了理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安妮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从抽屉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但她没有递给叶秋,只是紧紧攥着。
“今晚八点。”
她看着叶秋,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戾,“去外滩那家SpA会所。那里是会员制,没有监控。让你朋友在那里等我。如果我看不到船,这支笔我会亲手毁掉。”
“明白。”
叶秋点了点头,“陈总,您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晚上七点半。
外滩。
夜幕下的黄浦江流光溢彩,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像一只只俯瞰众生的巨兽。
一家名为“云端”的高端SpA会所里,香薰的气味掩盖了所有的不安。
陈安妮穿着浴袍,坐在最里面的vip包间里。技师已经被她打发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流水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那支录音笔。
里面不仅有黄复兴让她做空华芯的电话录音,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上次黄复兴酒后失言透露的,关于“深渊”资金入境的具体通道和那个特使的名字。
“咚、咚、咚。”
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
陈安妮的手伸进了浴袍口袋,握住了那只笔。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叶青,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怎么是你?”陈安妮警觉地站了起来,“叶青呢?”
“她在外面。”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然因为之前的车祸还有些苍白,但那种眼神,让她不敢直视。
林风。
那个在早餐会上让黄复兴气得摔杯子的男人!
“是你?!”
陈安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握着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银监会的林风……叶青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是国家的人。”
林风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顺手关掉了背景音乐,“陈总监,或者叫你安妮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如果我是来抓你的,现在进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带着逮捕令的经侦警察。”
“你想干什么?”陈安妮强装镇定,但还在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我什么都没做!那些都是黄复兴逼我的!”
“我知道。”
林风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我才一个人来。安妮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黄复兴今天既然能威胁你去非洲,明天就能让你变成黄浦江里的一具浮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手段。”
“哼。”
陈安妮冷笑,“别跟我来这套。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死?多可惜啊。”
林风放下茶杯,“哈佛商学院毕业,华尔街顶级投行背景。才三十五岁,人生才刚开始。为了一个把你当替罪羊的老头子陪葬,值得吗?而且……”
他抬起头,直视陈安妮的眼睛。
“你真的以为你能跑得掉?就算你今晚上了那个所谓的走私船,到了公海,迎接你的也不会是自由,而是那个把你喂鲨鱼的杀手。黄复兴这种人,怎么可能让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在世上?”
这也是陈安妮最怕的。
她想起那个前任董秘。也是说安排去国外,结果……
林风看出了她的动摇,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我向你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那是中央巡视组的特别通行证,“只要你配合,算重大立功表现。我会向检察院建议,对你免予起诉。不仅如此,我们会安排证人保护计划,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
陈安妮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跌坐在按摩床上。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是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
“我……我能信你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林风不再咄咄逼人,语气变得平和,“安妮,把东西给我。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噎声。
良久。
陈安妮慢慢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颤抖着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黄复兴通过地下钱庄向那个‘深渊’组织输送利益的全部记录。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通过这支笔,你们大概能找到他今晚的行踪。那个深渊的特使,今晚要去见他。就在公海上的一艘船上。”
林风接过那支还带着体温的录音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压死黄复兴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叶秋正守在外面。
“带陈小姐去安全屋。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组长。”
叶秋走进来,扶起已经瘫软的陈安妮,“走吧,陈姐。哪怕是去坐牢,也比喂鱼强。”
陈安妮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年轻男人。
背影挺拔,却也有些落寞。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怕他。因为他不但在跟魔鬼斗,甚至有时候比魔鬼还懂得人心。
第306章 一支录音笔
叶秋的车开得很稳。
这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上没有警灯,也没有特权标志,但它的车牌是红色的。
后座上,陈安妮还在发抖。那种恐惧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即使空调开得很足,她也觉得冷。
“陈小姐,喝点水。”
叶秋递过去一瓶从没打开过的矿泉水。
陈安妮看都没看,甚至缩了缩身子,“别碰我!”
她太害怕了。刚才在 SpA馆,那个林风虽然答应了“证人保护”,可谁知道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卖给黄复兴?毕竟,那个老头子在京城的人脉,深得可怕。
“放心。”
叶秋没有收回水,只是把它放在旁边的座椅上,“水是我在刚才路口的便利店买的。你可以看着我开。”
她当着陈安妮的面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重新把瓶子递过去。
陈安妮咽了口唾沫,终于接了过来。
一口气喝了半瓶。
“我们……去哪?”她问。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干的哭腔。
“一个让黄复兴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叶秋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不可能的……”陈安妮喃喃自语,“他在上海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只要我还在这个城市,他就一定能找到我。”
“那就要看他在哪里找了。”
叶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安妮,“比如,你现在应该已经‘出境’了。”
“出境?”
陈安妮愣了一下。
“半小时前,机场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一位持‘陈安妮’护照的女士,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叶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我们要给你演的一出戏。”
障眼法?
陈安妮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可是……我的护照……”
“在黄复兴那里对吧?放心,我们也有‘特别订制’。现在,在所有人的监控里,你已经飞走了。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你还在上海,而且马上要见到一个人。”
叶秋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下。
“下车。林组长在等你。”
这栋公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陈安妮跟着叶秋上了七楼,走进一间没有挂门牌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林风就坐在桌子后面。
比起刚才在 SpA馆时的冷峻,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审讯者。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安妮坐下。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你新的身份证,机票。甚至有一张以你母亲名字开户的银行卡,里面有五百万。”
林风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对合作者的诚意。只要那个录音笔里的东西是真的,只要你能站在法庭上指证黄复兴,这五百万就是你的安家费。”
“五百万……”
陈安妮苦笑一声,“你知道黄复兴每年给我多少分红吗?五千万都不止。”
“那是脏钱。这五百万,却是干干净净的。”
林风盯着她的眼睛,“而且,那是你用来买命的钱。”
陈安妮的手猛地抓住了桌角。
五千万虽多,但有命拿没命花啊。
“好。”她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黄复兴今晚见谁?”
“深渊的特使。”
陈安妮的话像一颗炸弹,“一个叫‘托马斯’的白人。具体身份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那个神秘组织在亚洲区的全权代表。每次来上海,黄复兴都要亲自去那个公海上的赌船迎接。”
林风眉头微皱。
托马斯。白人。深渊在亚洲的代理人。
这可是个大鱼。如果能抓到他,或许就能揭开那个这几年来一直笼罩在国家金融安全头上的“深渊”真面目。
“具体时间和地点?”
“今晚十点。‘海上皇宫’号游轮。”
陈安妮从包里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这是黄复兴给我的。本来……本来他是嫌我碍事,想让我在这艘船上‘被消失’。所以让我去送一份文件。”
送文件?
原来如此。让她送文件是假,让她有去无回才是真。
“什么文件?”
“华芯科技的私有化最终方案。还有……那个被我偷偷藏起来的,关于光刻胶技术的原始数据备份。”
“备份?”
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把那个藏哪了?”
之前在公司,叶秋虽然看到她在碎纸机前做了手脚,但因为距离和角度,并不知道她到底藏了什么,只以为是一些普通的报表。
没想到,那是“深渊”最想要的核心技术!
“就在刚才那个 SpA会所。”
陈安妮低声说,“女更衣室,最里面那排柜子顶上的风管里。”
“这才是最值钱的。”
林风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那个托马斯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什么私有化,而是直接拿走这份能决定未来十年科技竞争格局的数据!
“叶秋。”他下令,“立刻联系老钱。让他带人去 SpA会所取东西。记住,那是最高机密,比抓黄复兴还重要。”
“明白。”
叶秋拿起电话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林风和陈安妮。
陈安妮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那种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托马斯。”她犹豫了一下,“他非常危险。我见过他一次,虽然穿着西装,但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群死人。黄复兴在他面前,哪怕是上海滩首富,也就跟一条狗差不多。”
“狗?”
林风冷笑,“有时候,狗急了也会跳墙。黄复兴之所以这么急着见他,也是为了要新的资金吧?毕竟他在股市上输得太惨了。”
“对。”
陈安妮点头,“那三百亿美金的缺口,如果不填上,复兴系就要全面崩盘。黄复兴没别的办法,只能卖国求生。”
“卖国求生……”
这四个字,让林风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为了自己的万亿帝国,不惜把国家最核心的技术拱手送人。这就是买办资本家的嘴脸。
“今晚,这艘赌船,他敢上,就别想下得来。”
“林组长。”
叶秋推门进来,“老钱已经出发了。但是……去赌船的事,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那是一艘私人游轮,而且只接待拥有顶级会员卡的客人。就像陈小姐这种。”
叶秋指了指桌上那张金色卡片,“我们没有邀请函,上不去。”
“我有。”
陈安妮突然插嘴,“但这张卡只能带两个人。而且必须是……我的保镖。”
保镖?
林风看了看自己的那身有些褶皱的夹克,又看了看叶秋。
“看来,我也得体验一下当保镖的感觉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张金卡,转头对陈安妮说,“陈小姐,今晚,我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上了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带我去见托马斯。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黄复兴认识你!”
陈安妮惊恐地提醒,“他在电视上见过你!而且早餐会上……”
“那是林组长。”
林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平光眼镜戴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套明显大一号的黑色西装,“今晚,我是你的新司机,一个只会打架不会说话的蛮子。叫阿强。”
换装。
变声。
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刻意变得有些微瘸。
短短五分钟。
站在陈安妮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气场强大的纪委干部,而是一个唯唯诺诺、只有在看人时眼神凶狠的保镖。
陈安妮看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认不出来。
“走吧。”
“阿强”低着头,声音变得有些粗哑,“该去复命了,陈总。”
晚上九点。
十六铺码头。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路边。司机“阿强”下车,恭敬地帮陈安妮拉开车门。
不远处,那艘名为“海上皇宫”的巨型游轮灯火辉煌,如同漂浮在黄浦江上的一座移动城堡。
“等等。”
就在陈安妮要迈步的时候,林风突然低声叫住了她。
“怎么了?”陈安妮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记住。”
林风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上了船,你就当我是空气。如果黄复兴问起,就说我是你从老家找来的远房亲戚,刚放出来,缺钱,嘴严,能打。”
这套说辞完美符合黄复兴那种多疑性格的逻辑。
“还有。”
林风借着帮她整理披肩的动作,把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窃听器别在了她的衣领内侧,“这个千万别碰。它会把我们要的东西传回岸上的指挥车。”
陈安妮点了点头,感觉到那个微凉的金属片贴着皮肤,像是一个护身符,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走吧。”
两人走向登船口。
那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正在对每一个上船的客人进行极其严格的搜身。金属探测器发出的“滴滴”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站住。”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安保主管拦住了他们。
“卡。”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金卡通过车窗递了过去。她的手很稳,甚至还可以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傲慢。这是她作为“陈总监”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
刀疤男接过卡,在一个仪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
“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但就在“阿强”准备跟着进去时,刀疤男的目光突然锁定了他。
“等等,这个保镖。”
刀疤男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面生啊。以前没见过?”
陈安妮的心脏都在这一刻停跳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阿强”挡在了身后。
“大哥。”
林风微微佝偻着背,一脸憨笑,“我是刚来的。俺不懂规矩,就是想跟着陈总混口饭吃。俺力气大,以前在矿上背过煤。”
说着,他还配合地展示了一下那身西装都快崩开的肌肉。
刀疤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种只有底层混混才有的讨好和愚钝,演绎得太完美了。完全看不出半点纪委干部的影子。
“乡下人?”
刀疤男嗤笑一声,眼里的警惕消散了不少,“行,进去吧。别乱跑,这船上可不比你们村,掉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是是是,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林风连连点头,像是在感谢什么天大的恩赐。
进了安检门。
直到走上甲板,那种被鹰盯着的感觉才消失。陈安妮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而身边的这个男人,依旧保持着那种憨傻的表情,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农村汉进城。
只有她知道。
这个看似憨厚的男人,即将在今晚,把这艘船上的天捅个窟窿。
公海。
风暴将至。
第307章 游轮上的假面舞会
“海上皇宫”号的宴会厅在顶层。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陈年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颗都在晃动,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几百名衣着光鲜的男女戴着各式各样的威尼斯面具,在舞池中随着舒缓的爵士乐摇晃。
这里是公海。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阿强,跟紧点。”
陈安妮戴上了一个黑色的蕾丝半脸面具,只露出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她的手在发抖,借着整理晚礼服披肩的动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是,老板。”
林风——此刻是保镖“阿强”,微微佝偻着背,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
他其实不需要面具。
此刻的他,脸上涂了一层暗色的粉底,甚至在一侧眉骨贴了一道假的刀疤,连嘴角都刻意向下拉着,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亡命徒。这种底层打手的气质,没人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他那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在这个满是阿玛尼和定制礼服的场合格格不入。
“那边的酒,别乱喝。”陈安妮又嘱咐了一句,“那是给货准备的。”
林风眯了眯眼。
他看到几个眼神迷离的年轻女孩,正被几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搂在怀里。那些女孩手里端的蓝色鸡尾酒,显然加了料。
这就是黄复兴的私人王国。
“黄总在哪?”林风没看那些女孩,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
“最里面,那个被保镖围起来的半圆形卡座。”
陈安妮指了指舞池尽头的一处高台。
那里是全场的制高点,也是权力的中心。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黄复兴。即使戴着面具,林风也能从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和那种不可一世的坐姿认出他。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那人没戴面具。
大概四十岁,眼窝深陷,鹰钩鼻,手里晃着一杯深琥珀色的酒液。他穿得很随意,只是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但这反而显一种主人的傲慢。
在他身后,站着四个清一色的外籍保镖。那种站姿,那一动不动的肌肉线条,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雇佣兵。
“那个白人就是托马斯?”林风压低帽檐。
“对。”
陈安妮的声音有些发紧,“深渊亚洲区的特使。黄复兴之所以能在大A股兴风作浪,全靠他在海外调动的热钱。”
“看来,今天黄老板的日子不好过啊。”
林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虽然黄复兴坐在主位,但这老头子的身体前倾,手里虽然夹着雪茄,却一直没抽,显然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
而对面的托马斯,一脸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在看表。
“走,带我过去。”林风推了推陈安妮的后背,“别抖。你是来送文件的,不是来送命的。”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阿强”立刻换上一副憨傻凶狠的表情,用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醉鬼,护着陈安妮往VIp区走。
“站住。”
还没靠近高台五米,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就像墙一样挡在了面前。
“我是陈安妮,来给黄总送急件。”
陈安妮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
保安通过耳麦确认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只能你自己上去。保镖在下面等着。”
“阿强”想跟,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乡下人,懂不懂规矩?”保安冷冷地看了林风一眼,“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去那边吃点东西,别在这碍眼。”
林风立刻做出一副却懦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是是是,大哥,俺不去,俺就在这等着陈总。”
他退到了离卡座最近的一根罗马柱后面。
在这个位置,他看不清上面的人,但他也不需要看见。
因为陈安妮领口的那个微型窃听器,在十米的有效范围内。他耳朵里塞着一个肉色的微型耳机,就像是助听器一样。
耳机的杂音消失了。
陈安妮已经走到了卡座旁。
“老板,这是华芯私有化的最新方案……”
“放那吧。”
黄复兴的声音很不耐烦,甚至连头都没抬。他正盯着对面的托马斯,语气近乎哀求,“托马斯先生,三百亿美金的缺口,真的不能再拖了。银监会那个姓林的还在查我,如果这周资金不到账,复兴系一旦暴雷,咱们之前的布局全完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那个白人,托马斯。
即便说的是中文,也带着一股生硬的傲慢:“黄,你知道总部对你很失望。华芯科技那个壳子,到现在还没清理干净。”
“我已经尽力了!”
黄复兴急了,“股价已经砸下去了,研发团队也开了一半。但是现在有些硬骨头还在撑着,而且那个光刻胶的数据……”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托马斯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总部不在乎你的股价跌多少,也不在乎你能赚多少。我们在乎的是,不想看到那个东方国家在芯片上再有任何突破。”
林风站在柱子后面,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就是深渊的目的。
这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逐利资本,这是一把政治屠刀!
“那……您的意思是?”黄复兴的声音有点抖。
“光有私有化不够。”
托马斯放下酒杯,玻璃碰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刺耳,“总部需要更彻底的‘消失’。听说华芯在临港的那个新厂房,里面有几台刚到货的试验设备?”
“是……那里有一条全新的中试线……”
“意外。”
托马斯吐出两个字,“我们需要一场意外。火灾?爆炸?只要能把那个厂房连同设备一起烧回原子状态。保险公司会赔钱填上你的窟窿,而我们的竞争对手会失去三年的时间。”
火灾。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帮疯子!为了遏制技术突破,竟然想在这个拥有几千名工人的厂区放火?
这已经不是经济犯罪,这是把几千条人命当草芥的恐怖主义!
“这……”
黄复兴显然也愣住了,他虽然坏,但放火烧几千人的厂子,这种事还是让他有些犹豫,“这要是查出来,脑袋是要掉的……”
“那是你的事。”
托马斯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要么,厂房烧掉,三百亿美金明天到账。要么,你明天去监狱里过下半辈子。黄,你知道总部从来不养没用的狗。”
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黄复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毒。
“好。我干。”
“阿彪!”黄复兴喊了一声。
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魁梧男人走了出来,“老板。”
“让你准备的人,今晚就动手。”
林风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已经不是偷个录音能解决的事了。如果今晚那个厂房着火,哪怕最后抓了黄复兴,损失也无法挽回。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出去。
这艘船上有信号屏蔽器,只有靠近船舷的位置,才有一丝可能连接到老钱在海面上布置的中继信号。
林风看了一眼高台。陈安妮还在那里瑟瑟发抖。
“走。”
他得先去找个信号点,然后再想办法制造混乱带陈安妮走。
他转过身,端着盘子,装作去那边拿食物的样子,混入了人群。
人群很挤。
一个喝醉了的富婆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他身上。
这是个意外。
林风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左腿微微一侧,重心瞬间压到了右脚跟,整个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开半米,却保持了上半身的绝对平衡,手里的盘子连一滴汤都没洒。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战术规避动作。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左腿膝盖因为旧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就像是齿轮卡了一下。
就是这一卡。
“在那边!”
一声厉喝突然在二楼的监控室炸响。
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一直在俯视全场的中年光头。
他没戴面具,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
他是黄复兴手下安保队的总教官,代号“老鹰”。前某特战大队的退役狙击手。
自从上次林风大闹复兴会后,老鹰就把林风的所有资料研究透了。尤其是林风那次受伤的部位——左膝半月板受损。
这种伤,平时走路看不出来。
但在紧急变向或者受力时,为了保护膝盖,人会下意识地调整重心。那种特殊的步态频率,全世界独一无二。
刚才那个“阿强”躲避富婆的动作,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个混混,倒像个受过几万次训练的战士。
而且,那个左腿的停顿。
老鹰眯起了眼睛,脑海里那个“林风”的影子和下面那个佝偻背影瞬间重合。
“妈的,是他。”
老鹰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他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按住了耳麦。
“一级警戒!”
“那个保镖阿强!是内鬼!是那个姓林的!”
林风刚挤出人群,还没走到船舷边。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
他猛地回头。
二楼栏杆处,老鹰已经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死死锁住了他的眉心。
“趴下!”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大吼一声,一把按住在旁边端酒的服务生,两人一起滚到了自助餐台后面。
“砰!”
几乎是同时,一声枪响震碎了舞会的音乐。
那颗本来瞄以此眉心的子弹,打在了刚才他站立位置背后的香槟塔上。
“哗啦——”
几百个水晶杯瞬间炸裂,玻璃渣和酒液像雨一样泼洒下来。
“啊——!!”
宴会厅里那些还沉浸在醉生梦死中的男女,愣了一秒钟,然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出口涌。假面舞会瞬间变成了踩踏现场。
“封锁出口!一个都别放走!”
黄复兴在高台上也惊了,等他看到几个保镖正拿着枪往林风藏身的地方围过去时,脸上的肉都在抖。
“是他!那个林风!给我弄死他!不惜一切代价!”
林风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台座后面,把耳机扯下来狠狠踩碎。
暴露了。
他摸了摸腰后。什么都没有。为了过安检,他连把餐刀都没带。
而外面,至少有十支枪正在向他逼近,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陈安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那个女人还在高台上。
这是绝境。
第308章 海上的焰火
“砰!砰!砰!”
枪声不再是单一的点射,而是密集的压制。
大理石吧台被打得碎石飞溅,像锐利的刀片一样划过林风的脸颊。血珠渗了出来,但他连擦都没擦。
他缩在吧台死角,手里只有那半截刚才顺手抄来的碎酒瓶。
这是一个死局。
没有任何热武器,面对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还有那个在二楼盯着的老鹰。只要一露头,脑袋就会开花。
“别让他喘气!压上去!”老鹰在二楼吼道,“他是纪委的,我不信他能变出枪来!”
脚步声逼近。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林风看了一眼身后的酒柜。
全是顶级的高度洋酒。伏特加,朗姆,威士忌。
由于刚才的混乱,几瓶酒被打碎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林风眼神一凛。
他虽然没有枪,但他有火。
他猛地扯下那个刚才挡子弹的服务生的领结,那是一块纯棉的布料。
浸湿。塞进一瓶还没有碎的高度伏特加里。
掏出那个为了伪装“阿强”而特意带在身上的廉价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
“送你们个烟花。”
林风低吼一声,算准了脚步声的距离,反手将燃烧的酒瓶高高抛了出去。
酒瓶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吧台,砸在三个保镖中间。
“轰!!”
高度酒精遇火即燃,瞬间在舞池中央炸开一团蓝色的火球。那些穿着化纤西装的保镖瞬间变成了火人,惨叫着四散奔逃。
“啊!火!着火了!”
原本就混乱的人群更加疯狂。浓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喷淋头自动开启,水雾和烟雾混杂在一起,整个宴会厅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视线受阻。
这对狙击手来说是致命的。
“机会!”
林风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他没有往出口跑,而是反向冲回了舞池中心的高台。
陈安妮还在那里。
那个女人已经吓傻了,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周围全是刚才被推倒也无人扶起的名流贵妇。
托马斯早就没影了,那种职业间谍在枪响的第一秒就消失了。
黄复兴正在四个贴身保镖的簇磷下往侧门撤退。
“快!带上所有文件!那个女的……不管了,做了她!”黄复兴一边跑一边回头恶狠狠地下令。
哪怕逃命,他也不忘灭口。
一名保镖狞笑着转身,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不知所措的陈安妮。
“去死吧,婊子。”
陈安妮绝望地闭上了眼。
“噗!”
没有枪响。
只有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保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喉咙——那里插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那是林风刚才手里一直捏着的。
保镖倒下。手中的格洛克手枪脱手飞出。
林风一个滑铲,在枪落地之前稳稳接住。
上膛。转身。扣动扳机。
“砰!砰!”
两个动作一气呵成。
黄复兴身边的另外两名保镖应声倒地。大腿中弹,瞬间丧失战斗力。林风并没有杀他们,这个时候,伤员比尸体更能拖慢敌人的速度。
黄复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惊恐地回头,正好对上林风那双在烟雾中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黄总,这么急着走?”
林风举着枪,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尖叫声,直刺黄复兴的耳膜,“咱们的早茶还没那个结果呢。”
“你……”
黄复兴脸上的肉都在抖,“给我拦住他!谁杀了他我给一亿!现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剩下的保镖和闻讯赶来的增援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高台。
林风一把拽起已经瘫软的陈安妮,把她塞到了厚实的真皮沙发后面。
“不想死就给我爬起来!”
林风在她耳边吼了一声,“跑!”
陈安妮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尽管她穿着碍事的高跟鞋,尽管她的脚踝都被磨破了皮。但在死亡的追逐下,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林风一手持枪点射压制追兵,一手拽着陈安妮,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
“去哪?”陈安妮大口喘气,“刚才那个门……是去机房的!”
“谁说要去机房?”
林风一脚踹开一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铁门,“我们下海!”
门外是三层甲板。海风呼啸伴着咸腥味灌了进来。
然而,甲板上并不安全。
这里无遮无拦。
“上面有人!”
林风猛地把陈安妮按倒。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铁板上,火星四溅。
是老鹰。
那个狙击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了望塔,居高临下,封锁了所有去救生艇的路。
“妈的。”林风骂了一句。
正规的救生艇因为太大,下放需要时间,现在根本来不及。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快速搜索。突然,他看到了挂在船尾的一艘快艇——那是平时用来接送高级VIp或者应急用的冲锋舟。
“会游泳吗?”林风问。
“会……一点……”
“那就够了。”
林风看准了射击死角,拉着陈安妮冲向船尾。
“跳!”
没有犹豫。没有倒数。
在两人冲出护栏的一瞬间,林风对着系住冲锋舟的缆绳连开三枪。
高强度的尼龙绳被打断。
沉重的冲锋舟几乎是和他们同时坠向漆黑的海面。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林风在入水的瞬间松开了陈安妮,他在水下睁开眼,强忍着海水的刺痛,摸到了冲锋舟的边缘。
还好,这种军用级别的冲锋舟是自扶正设计,入水后很快浮了起来。
林风把呛了好几口水、正在胡乱扑腾的陈安妮硬生生拽上了船,然后自己翻身而上。
发动引擎。
“轰——”
马达的轰鸣声在黑夜中响起,冲锋舟像一支离弦的箭,划破波浪,冲进茫茫夜色。
“跑了?!”
黄复兴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道白色的浪花,气得把手里的雪茄狠狠摔在地上,“追!都给我去追!那女的手里有录音!要是让他们活着上岸,大家都得死!”
“深海”号的底舱打开。
三艘黑色的改装快艇像鲨鱼一样滑入水中。
这些快艇装备了更大马力的引擎,甚至船头还架着并不合法的轻机枪。
海面上的追逐开始了。
林风死死压住操纵杆,把油门推到了底。冲锋舟在波浪尖上跳跃,每一次落水都震得浑身骨架发疼。
陈安妮缩在船底,抱着头尖叫。
“别叫了!”
林风头也不回地吼道,“帮我看着后面!”
“他……他们追上来了!”
陈安妮颤抖着指着后面。三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死死咬住了他们,就像是黑夜魔王的眼睛。
“哒哒哒哒……”
机枪的子弹在海面上打出一排排水花,越来越近。
这种距离,这种火力差距,被打中只是时间问题。
林风咬着牙,猛打方向,试图利用海浪做掩护。但对方显然是海上老手,呈品字形包抄,正在一点点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该死。”
林风摸了摸口袋。枪里只剩下两颗子弹。
就算他是神枪手,也没法用手枪去打几百米外的高速快艇。
“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得令人心悸的汽笛声,突然从侧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像游轮那么清脆,而像是……某种钢铁巨兽的咆哮。
追击的三艘快艇显然也听到了。
他们下意识地减速。
探照灯扫过去。
只见一艘外观破旧、浑身锈迹斑斑的远洋拖网渔船,正横在航道上。船身上挂满了腥臭的渔网,甚至还晾着几件破衣裳。
看起来,就是一艘走错了航道、误入这片权贵海域的倒霉渔船。
黄复兴的手下在对讲机里嘲笑:“不用管!直接撞过去!别让那两个跑了!”
快艇加速,甚至有机枪手为了示威,直接对着那艘破渔船扫了几梭子。
子弹打在铁壳船身上,叮当作响。
然而,这艘渔船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躲避。
它依然稳稳地停在哪里,就像是一座铁山。
“哗啦——”
渔船侧舷的一块在帆布,突然被拉了下来。
帆布后面,并不是堆放鱼获的甲板,而是一个黑洞洞的、用沙袋堆砌的简易工事。
架在工事正中央的,是一挺油光锃亮的12.7毫米口径重机枪。
枪口后,坐着一个嘴里叼着半截香烟、戴着破草帽的中年男人。
老钱。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头的火光在海风中亮到极致,然后眯着眼,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快艇,咧嘴一笑。
“小兔崽子们,欺负我们纪委没船是吧?”
他吐掉烟头,狠狠扣下了扳机。
“咚!咚!咚!咚!”
重机枪特有的沉闷怒吼,瞬间盖过了海浪声。
曳光弹像一条火红的鞭子,毫无阻碍地抽在了第一艘快艇的船头。
“轰!”
这种用于打装甲车的子弹,打这种玻璃钢快艇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快艇瞬间在海面上解体,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墟。
剩下的两艘快艇直接吓傻了。
这确实不是海警。海警开火前还要喊话警告。
这他妈比海盗还狠!见面直接撕碎!
“跑!快跑!”
剩下的两艘快艇甚至来不及掉头,驾驶员直接往海里跳,试图潜水逃命。
林风驾驶着冲锋舟,漂亮的甩尾,稳稳停靠在渔船旁边。
老钱放下发烫的枪管,伸手把林风拉了上来。
“来晚了?”老钱嘿嘿一笑,看着浑身湿透、满身血迹的林风。
“刚刚好。”
林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再晚一分钟,这时候你只能去海里捞我的尸体了。”
叶秋从船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急救包,给瑟瑟发抖的陈安妮披上一条军大衣,然后迅速帮林风处理脸上的伤口。
“船长呢?”陈安妮惊魂未定,看着这艘怪异的渔船,“这……这也是你们单位的?”
“这叫‘征用’。”
老钱拍了拍身边的重机枪,“至于装备嘛,有些老战友听说我们要干活,赞助的库存货。”
林风没心情开玩笑。
他走到船头,看着远处那艘灯火辉煌但正在掉头逃窜的“海上皇宫”号。
黄复兴跑了。
这不出意料。公海茫茫,抓捕难度极大。
但林风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小马。”他朝着船舱喊了一声。
小马抱着电脑跑了出来,“组长!信号接通了!刚才截获的最后一段通讯!”
“放!”
电脑里传出黄复兴气急败坏的声音。
“……失败了!那个女人跑了!内帐保不住了!启动b计划!马上!告诉阿彪,让他烧!全烧了!”
“烧什么?”
陈安妮听到这段话,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华芯……临港工厂!”
林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录音拿到了,黄复兴的罪证铁板钉钉。但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前,黄复兴还有最后一张牌——物理毁灭证据。
把华芯的工厂烧了,把最好的光刻机烧了,甚至是把那些坚持国产替代的工程师烧死在实验室里。
这样,即便他倒台了,华芯科技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国家的芯片战略,依然会被拖后腿至少五年。
“深渊”的任务,还是完成了。
“老钱!”
林风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气,“通知最近的武警支队!还有消防!不管用什么手续,哪怕是硬闯,也要给我把华芯工厂接管下来!”
“还有我们。”
林风看了一下一身伤的自己,又看了看疲惫的队员。
“全速返航。目标,上海临港。”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今晚,这把火要是烧起来了,咱们这共和国勋章,就他妈白戴了。”
第309章 被切断的报警线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味道,狠狠抽在脸上。
“渔政08号”拖网渔船像一只受惊的海兽,全速冲到了临港新片区的一处荒废码头。
“哐当!”
跳板搭上码头的水泥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快!动作麻利点!”
老钱第一个跳下去,手里还提着那把枪管微微发烫的重机枪。他脚下有点踉跄,那是海上颠簸太久的后遗症,但他没时间管。
林风紧跟其后。他的左腿还有点跛,之前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被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在疼。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陈小姐,你留在船上。”
林风回头,对着正要把脚迈出来的陈安妮吼了一嗓子,“小马,看着她。这段时间,把那份该死的录音备份传到你能想到的所有安全邮箱里!”
“我……我也要去!”
陈安妮脸色煞白,但眼神意外地坚定,“那座工厂是我一手盯着建起来的。图纸只有我熟。”
林风看她一眼。
这个女人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华尔街混子,但此刻那种对“孩子”即将被毁的恐惧,是真的。
“跟着叶秋。别乱跑。”林风没再废话。
四个人,除了还在船舱敲代码的小马,像几道黑色的影子,迅速没入了码头边的芦苇荡。
这里离华芯科技的厂区还有五公里。
“老钱,联系局里了吗?”
林风一边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边喘着气问。
“联系个屁。”
老钱啐了一口唾沫,把那部不知道是几手的诺基亚手机递过来,“你自己听。”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全是忙音。不是那种正在通话的忙音,而是一种更加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这是怎么回事?”林风皱眉。
他是干纪检的,不是通信专家,这种技术上的事儿不太懂。但本能告诉他,这不对劲。
“我试试110。”
叶秋掏出自己的特制手机。信号格是满的,但是拨出去……依然是那个声音。
“这不正常。”
叶秋停下脚步,把手机举到耳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是全频段阻塞干扰。有人在这块区域放了大功率干扰器!”
林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全频段阻塞。
这可是军用级的手段。黄复兴为了烧这个厂子,真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聋子,也是瞎子。”
老钱插了一句,“这五公里,咱们就是一座孤岛。别说报警了,就算我这点子弹打光了,也没人知道咱们死在哪。”
林风没说话。他只是摸了摸后腰,那是从海盗船上缴获的一把格洛克,里面只有五发子弹。
“怕死的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林风说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
老钱嘿嘿一笑,拉栓上膛,“老子这辈子就没活够本过。走着!”
五公里越野。
要是搁在以前,这就是热身。但对于现在的这群伤兵残将来说,简直就是要命。
等他们摸到华芯科技厂区围墙外时,连老钱这种兵王出身的都开始喘粗气。
“到了。”
陈安妮指着前方一片巨大的阴影,“那就是E座。中试线核心车间。”
林风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园区。高耸的厂房,整齐的道路,路灯把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
但是,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夜晚该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偌大的厂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甚至听不到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不对劲。”
叶秋把身子贴在冰冷的围墙上,低声说,“这个级别的保密单位,保安至少应该是三班倒,而且会有流动岗。”
“现在呢?”林风问。
“刚才了望塔上的探照灯扫过去了,里面没人。”叶秋指了指右上角,“那是空的。”
空的。
几千人的大厂,保安都不见了?
“看来黄复兴早有安排。”老钱冷笑一声,“估计昨晚就把人都支走了。说什么要消杀、要停电检修之类的鬼话。这帮资本家,骗自己人最在行。”
“那阿彪他们是怎么进去的?”林风问。
“东门。”陈安妮突然开口,“东门有个货运通道,是专门运危化品的。那个岗亭保安是我安排的自己人……哦不,是黄复兴的人。”
林风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到现在还把自己择得挺干净。
“那就走东门。”
林风打了个手势。
东门果然开着。
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只虚掩了一条缝,像是为了通风,又像是专门留给某些不想被看见的客人的通道。
林风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捡了块石头扔了过去。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
“安全。”
老钱做了个战术动作,像猫一样钻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味道就冲进了鼻孔。
“咳咳……”陈安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立刻被叶秋捂住了嘴。
“什么味儿?”林风吸了吸鼻子。
有点像汽油,又有点像油漆稀释剂,还混杂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味。
“是高纯度丙酮。”
陈安妮推开叶秋的手,小声说,“这是清洗光刻机镜头用的溶剂。极其易燃,而且……比汽油烈十倍。”
比汽油烈十倍。
林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黄复兴这是疯了!
他是想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在哪?”林风一把抓住陈安妮的肩膀,手劲大得几乎把她的骨头捏碎,“这东西存在哪?”
“E座后面的仓库。”陈安妮疼得脸都变了形,手指颤抖地指着远处,“如果那里泄露了……只要一个火星,整个园区都会上天。”
“分头行动。”
林风立刻下令,“老钱,你去仓库看看情况,如果是泄露,想办法堵住。叶秋,你带着陈安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如果有信号,继续尝试报警。”
“那你呢?”叶秋一把拉住林风的袖子。
“我去E座。”
林风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核心大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阿彪肯定在那。那个玩火的疯子,我得亲手去抓他。”
“可是你就一把枪……”叶秋急了,“而且腿还……”
“执行命令!”
林风低吼一声,甩开叶秋的手,转身没入了黑暗。
E座大楼的门厅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玻璃旋转门不动了,旁边的员工通道却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几顶保安帽,甚至还有一只对讲机。
林风捡起对讲机,按了两下。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看来这里的通讯也被切断了。
他端着枪,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里挪。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绿莹莹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鬼影一样晃动。
“哒、哒、哒……”
就在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皮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林风瞬间把枪口抬高,对准了那个方向。
“出来!”
没有回应。
脚步声停了。
就在林风准备探头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来!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
“砰!”
林风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黑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人体。
“当——”
那个黑影滚了几下,停在林风脚边。
借着应急灯那微弱的光,林风看清了。
那是一个灭火器。上面还缠着一圈电线,和一个正在闪烁红光的小盒子。
“操!”
林风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这是个简易诡雷!
刚才那一声枪响,很可能已经触发了引信!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了出去。
林风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服务台上,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嗓子眼一甜,有点腥味涌上来。
耳朵里嗡嗡直响,全是高频的耳鸣。
但他没敢停。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他就打了个滚,滚进了服务台里面。
“哒哒哒哒……”
紧接着就是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大理石台面被打得石屑崩飞,在他头顶炸开一片白雾。
“啧啧啧,反应挺快啊,林大组长。”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弥漫的硝烟中传来。
“你就是那个没死的林风?黄老板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属猫的,有九条命。”
林风甩了甩脑袋,努力从那种眩晕感中恢复过来。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阿彪。黄复兴手下最狠的打手,也是这次“b计划”的执行者。
“九条命不敢当。”
林风咬着牙,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只剩下四发子弹的格洛克,“倒是你,阿彪,你老板跑了,没带上你?”
“老板?”
阿彪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疯劲,“老子从来不给死人打工。现在,我的老板叫‘美金’。”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阿彪也被收买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深渊”安插在黄复兴身边的另一枚棋子。为了确保任务完成,连黄复兴都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那你知不知道。”林风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悄悄摸到服务台的边缘,“这厂子要是炸了,你也跑不掉。”
“跑?”
阿彪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谁说我要跑了?等这里炸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我……嘿嘿,我会变成英雄。一个为了保护国家资产,不幸牺牲在火场里的保安队长。”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变成灰。”
林风猛地探出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两枪。
“砰!砰!”
没有惨叫。
只有子弹打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
“枪法不错。可惜……”阿彪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位置不对。”
话音刚落,二楼的某个角落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枪口火焰。
是一束激光。
红色的激光点,透过弥漫的烟尘,稳稳地停在了林风刚刚露出的一片衣角上。
“再见了,林组长。”
阿彪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死刑。
第310章 中试线上的定时器
那道激光红点,像死神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风藏身的服务台边缘。
阿彪没吹牛。这个位置,只要林风露出一根头发,就是爆头。
“出来吧,林大组长。”阿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别拖时间了,这时候报警电话打不通对吧?哦,忘了告诉你,这一片的基站信号,十分钟前就被我切了。”
林风靠在冰冷的大理石背面,摸了摸后腰。
格洛克只剩两发子弹。
而对方不仅有占据高点的优势,听刚才那枪声,起码是把改装过的冲锋枪,还是那种带着夜视瞄具的高级货。
硬拼是送死。
“阿彪,黄复兴那种人值得你卖命?”林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把声音放平稳,试图让对方摸不清虚实。
“卖命?哈哈哈哈!”
阿彪的笑声更加张狂,“林风,你真以为我是黄复兴养的狗?我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美金!懂吗?只要这厂子炸了,我的账户里就会多出五千万美金,而且还会有一架直升机接我去公海。”
五千万美金。
这笔钱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那你知不知道。”林风慢慢地把一只鞋子脱下来,拿在手里,“这厂子里堆了多少易燃化学品?就算你有直升机,一旦起爆,你也跑不出这片火海。”
“那是我的事!”阿彪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倒是你,再不出来,我就先打爆这几个灭火器!”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林风身边不远处的泡沫灭火器。白色的干粉像雾霾一样喷涌而出,遮蔽了视线。
“机会。”
林风眼神一凝。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把手里的皮鞋向左侧高高抛起。
“嗖——”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在那!”
阿彪果然中计,枪口下意识地跟着那只鞋子移动。
“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鞋子被打成了筛子,满天飞絮。
就是现在!
林风反向冲出掩体,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向通往二楼的消防通道。
“妈的!居然是鞋!”
阿彪反应过来是被骗了,破口大骂,“别跑!给我追!”
他对着林风撤退的方向连开数枪,子弹追着林风的脚后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但林风已经冲进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林风一口气冲上了二楼平台。
这里是厂房的核心区——中试线车间。巨大的钢架结构支撑起三十米高的穹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精密设备。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化学品味道更浓了。
“老钱!”林风对着麦克风低喊了一声,“你在哪?”
耳麦里只有沙沙声。显然,信号干扰还没解除。
该死。
林风只能靠自己。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步步向那台被视为“镇厂之宝”的进口光刻机摸去。陈安妮说过,那就是阿彪要炸掉的核心目标。
“唔……唔……”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林风迅速把身体贴紧地面,借助几个巨大的液氮罐做掩护,慢慢探出头。
只见车间入口处,两名原本值班的保安,正背靠背被捆在立柱上。
他们的嘴被胶带封得死死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盯着林风拼命摇头。
“别怕,我是警察。”
林风低声安抚,正要起身去解救。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林风身体一僵。
老钱不知什么时候像鬼一样从旁边的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林风的肩膀。
“那是你兄弟?”林风一愣。老钱怎么来了?
“嘘。”
老钱没解释,而是指了指那个被捆保安的脚下。
昏暗的灯光下,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在两个保安的身体阴影里,藏着一根在细如发丝的鱼线。
那根鱼线绷得很紧,一头连着保安的脚踝,另一头连着不远处的一个配电箱。
“那是绊发雷。”
老钱凑到林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要你去救人,这两个保安一动,立马就会触发。这是我在南疆见过的最阴毒的手法。专业的。”
林风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要是自己热血上头冲过去,现在估计就是一堆碎肉了。
“阿彪这孙子,不仅要炸设备,连救人的人都要一并干掉?”林风咬着牙,眼里的怒火更盛。
“不仅如此。”老钱指了指头顶,“你看上面。”
林风抬头。
只见二楼的钢架回廊上,几个黑影正趴在高处,手里的武器泛着冷光。
那是阿彪带来的“清道夫”。他们就是等着有人来救火或者救人,然后像打靶一样全部干掉。
“设备在哪?”老钱问。
“就在那。”林风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被防尘罩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那就是阿斯麦的浸没式光刻机。如果这玩意儿炸了,国内五年内都别想再造出高端芯片。”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国家的命根子。
此时,那台价值数亿的精密仪器旁边,赫然堆放着十几个红色的铁皮桶。
那不是普通的油桶。
上面不仅贴着易燃易爆的标志,还居然缠着一圈圈的c4塑胶炸药。
而在油桶正中央,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正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滴、滴、滴……”
那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15:00。
“居然还有15分钟?”林风皱眉,“这么长?”
“这是留给他们撤退的时间。”老钱冷静地分析,“或者是为了等确认‘不可逆’之后再起爆。这种高纯度溶剂一旦引爆,根本不需要直接炸毁,光是那股高温和冲击波,就能把这些精密的光学镜片全部震碎。”
“我们得过去拆了它。”林风说。
“没那么简单。”
老钱把头上的破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你看那个定时器,接线复杂得很。红线、蓝线、黄线……这他妈哪是普通定时炸弹,这是要咱们玩命啊。”
“你会吗?”林风问。
老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排雷我是祖师爷,但拆这种高科技玩意儿……得看运气。”
“怎么说?”
“50%吧。”老钱耸耸肩,“要么大家一起活,要么大家一起变烟花。”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枪响突然从他们头顶炸开。
子弹打在旁边的液氮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白色的液氮像雾气一样喷涌而出。
“我就知道有老鼠进来了!”
阿彪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站在钢架边缘,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狞笑。
“林大组长,还有你那个瘸腿的跟班。本来想给你们留条全尸的,既然非要往火坑里跳,那就送你们一程!”
“趴下!”
林风猛地把老钱按倒。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躲藏的掩体不断有碎屑飞溅。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林风喊道,“老钱,你想办法去拆弹。我去搞定上面那个疯子。”
“你疯了?”老钱一边还击一边吼,“你那条腿能爬得上去?那是四楼的高度!而且上面还有他妈的狙击手!”
“没得选!”
林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14:30。
“只有你能拆弹。叶秋在哪?”
“她在后面断后呢。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交火声。显然,叶秋也遇到了阻拦。
“那就没办法了。”林风眼中闪过决绝,“我不上去,咱们都得死在这。我不仅要搞定阿彪,我还要把那个遥控器抢回来。万一他手里有备用的起爆装置呢?”
老钱愣了一下。
这小子的战斗直觉,确实敏锐得吓人。
“行!那我也豁出去了!”
老钱从包里掏出一捆胶带和一把剪线钳,“你负责把那孙子弄下来,我负责这堆破线。要是你能活下来,记得请老子喝最贵的茅台!”
“没问题!”
林风一拉枪栓,“掩护我!”
**第五节 钢架上的搏命**
“砰!砰!砰!”
老钱突然从掩体后面窜出来,手里那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微冲对着二楼就是一阵狂扫。
这突如其来的火力让阿彪下意识地缩回了身子。
“操!火力还挺猛!”
就在这一瞬间。
林风已经冲出了掩体。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冲向了那个巨大的液氮罐。借着罐体的弧度,他像是一只灵活的壁虎,三两下就攀上了旁边的设备维修梯。
“他在那!”
阿彪的一个小弟发现了林风,抬枪就要射击。
“嗖——”
林风手里的空弹夹狠狠砸了过去,正中那个小弟的面门。
趁着对方捂脸惨叫的功夫,林风翻身跃上了二楼钢架。
“嘶——”
落地的瞬间,左腿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跪在地上。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一个翻滚躲到了立柱后面。
“林风!你还真不怕死啊!”
阿彪看到了林风。
他扔掉已经打空的弹夹,拔出一把军用匕首,狞笑着逼了过来。
在这种狭窄的钢架上,开枪容易误伤自己人或者引爆气体,刀子才是最好用的武器。
“怕死就不干纪委了。”
林风也从腰间掏出了那把从叶秋那顺来的黑色匕首。
虽然他没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但在无数次抓捕行动中练出来的野路子,并不比阿彪这种只会杀人的雇佣兵差。
“来啊!”
阿彪怒吼一声,像是一头野猪一样冲了过来。
“当!”
两把匕首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
林风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这阿彪的力量太大了,像头熊一样。
“给我下去!”
阿彪一脚踹过来,直奔林风那条伤腿。
狠毒。
林风深知不能硬拼,侧身一闪,利用立柱做轴,转到了阿彪的身后,反手就是一刀,直刺阿彪的腋下。
“噗!”
刀尖划破了阿彪的战术背心,划出一道血口子。
“妈的!敢捅老子!”阿彪吃痛,更加暴怒,回身就是一记肘击。
林风躲闪不及,被重重地砸在胸口。
“咳!”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没等他喘息,阿彪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顶到了钢架的边缘。
下面,是二十米高的水泥地。
还有老钱正在满头大汗拆弹的背影。
“死吧!”
阿彪双眼通红,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试图把林风推下去。
林风感到窒息,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那里,还藏着叶秋给他的最后一颗“光荣弹”。当然,这不是手雷,而是一颗大功率的闪光震爆弹。
“该死的是你。”
林风猛地把震爆弹拉环咬掉,塞进了阿彪的怀里。
“什么……”
阿彪一愣。
“闭眼!”林风大喊一声,双腿一蹬,把自己和阿彪同时向外面推了出去。
“轰——!!”
强烈的白光和巨响瞬间吞没了两人。
阿彪惨叫着松开了手,整个人处于短暂的失明和失聪状态。
而早有准备的林风,在空中抓住了一根悬垂的钢缆,那是用来检修天车的安全绳。
“嗖——”
他在空中荡了一个大圈,看着阿彪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
阿彪重重地摔在了一堆废弃的包装箱上,虽然没摔死,但也断了几根骨头,躺在那里直哼哼。
林风借助惯性,稳稳地落在了一楼的缓冲垫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还在颤抖着剪线的老钱身边。
“怎么样?”
老钱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还在那根红线上比划,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滴。
“搞定那孙子了?”
“搞定了一半。”林风指了指地上的阿彪,“遥控器应该在他身上。”
“那你赶紧去拿!”老钱吼道,“这玩意儿我真拿不准!这他妈谁设计的电路图,红线串蓝线,这是要玩俄罗斯轮盘啊!”
林风叹了口气,刚要走。
“滴、滴、滴、滴……”
那个定时器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原本还有几分钟的倒计时,突然跳变成了一串乱码。
“不好!”老钱脸色大变,“有防拆装置!只要震动过大就会加速!只有5秒了!”
“什么?!”
林风猛地回头。
5秒。
根本来不及去拿遥控器了。
而那个光着上身的阿彪,躺在废墟里,正在用沾满血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脸上是同归于尽的疯狂笑意。
“一起死吧!”
他的手指按向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第311章 不计代价的守护
“啪!”
阿彪的手指按下了遥控器红键。
林风心脏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老钱,把人按倒在地。
预想中的爆炸没来。
空气里只有定时器急促的“滴滴”声。
林风抬头一看,光刻机旁边那个黑色定时器从乱码状态恢复了,数字重新跳动——14:59。
阿彪躺在地上,咳着血,笑得很阴:“蠢货……刚才那5秒是防拆假警报,吓你们用的。真正的主引爆,是我手里这套二次授权。十四分钟,够我看你们怎么死。”
林风脸色沉到极点。
他刚才赌错一步,直接被对方拖进了节奏里。
老钱骂了一句:“妈的,玩阴的!”
阿彪撑着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冲楼上吼:“都他妈出来!关门,放狗!”
二楼钢架回廊后面,立刻窜出四个持枪打手。
一个拿冲锋枪,两个拿手枪,还有一个背着个工具包,显然是专门盯炸弹的技术手。
“林组长,”阿彪喘着气,眼神阴狠,“你不是要救厂子吗?来,救给我看。先从你自己命开始救。”
林风没接他的话,扭头就喊:“叶秋!能不能听见?”
耳麦里一阵电流杂音,断断续续传来叶秋的声音:“……听见……我在E座侧门……两个人……正在清。”
“陈安妮呢?”
“我把她锁在配电间了。钥匙在我手上。她跑不了。”
“好。你马上进主车间,先上西侧回廊,压制二楼火力。别跟阿彪硬拼,拖住就行。”
“明白。”
林风又看向老钱:“老钱,你去拆弹。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那台光刻机不能炸。”
老钱盯着那个定时器,脸上难得没笑:“这玩意儿不简单。线路太密,主爆路、延时路、防拆路、温感路缠在一起。给我安静环境。”
“环境我来给你。”
林风把最后两发子弹退出一发,塞回口袋,只给枪里留一发:“一发保命。剩下靠手。”
老钱看他一眼:“你腿行不行?”
“行不行都得上。”林风把匕首咬在嘴里,转身冲向另一侧楼梯,“十四分钟,分秒必争。”
“开火!”
阿彪一声令下,二楼火力全开。
“哒哒哒——”
子弹把楼梯扶手打得火星直冒。
林风没走直线,贴着墙连翻两个障碍,钻进设备检修通道。通道窄,枪不好展开,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左腿旧伤在高速发力时猛地一抽,差点让他跪地。他撑住墙,咬着牙继续往上。
“给我封住东侧检修口!”阿彪在上面吼,“他腿有伤,跑不远!”
显然,黄复兴那边把林风资料摸得很细,连伤在哪都知道。
林风心里更冷。今天要不是狠狠干一把,这帮人以后只会更凶。
刚爬到半层,前面转角突然伸出一支枪。
林风直接扑倒,子弹擦着后背飞过去,打在管道上。
他借势滚进死角,捡起地上的一截铁管,猛地捅出去。
“啊——”
那名打手手腕被捅中,枪掉地。
林风起身一脚踹开对方胸口,顺手夺枪,反手两下枪托砸晕人,没开枪。不开枪是为了不暴露位置。
他继续向上。
主车间底部,老钱已经钻到了油桶堆旁。
他先看一眼定时器。
13:41。
“还行,还行。”老钱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拿出小手电和剪线钳,“给我争点命。”
他掀开定时器后盖,里面不是常规电路板,而是三层叠板结构。每一层都有细线,颜色重复,编号却被故意刮掉。
“这王八蛋……真想把人玩死。”
老钱手指很稳,嘴里却不停骂:“红蓝黄绿白黑,六组同色回路,谁剪谁死。还接了温感探头,拆慢了自己也炸,拆快了也炸。”
他抬头喊:“林风!听得见没?这炸弹不是土制,是拼装过的军规板!有人给他们技术支持!”
上面传来林风短促的回话:“先断外围供电路,再找主引爆。别碰温感。”
“废话!老子知道!”
西侧回廊,叶秋冲进来了。
她手里双枪,动作干脆。先两发点射逼退一个打手,随后滑铲进掩体,抬手又是一枪,打碎了二楼灯管。
车间瞬间暗了一半。
“老钱,灯光变差你能不能行?”叶秋喊。
老钱一边用嘴咬着电笔,一边回:“别管我!你管上面那个疯子!”
叶秋不再说话,换弹匣,沿回廊向阿彪方向压过去。
阿彪看到她,眼神一凛:“原来是叶队。上回在海上让你跑了,这回不跑了吧?”
叶秋冷声:“你今天跑不了。”
她话不多,枪更快。
阿彪侧身躲开,子弹打碎护栏。他骂了一句,抓过旁边一个打手往前推,当人肉盾牌。
叶秋立刻收枪,没打。
“你还是这毛病。”阿彪狞笑,“守规矩的人,最容易死。”
东侧高架平台。
林风终于冲上了二楼。
腿在抖,呼吸在乱,但他没停。刚露头,一枚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去,耳廓被刮破,血一下就流了下来。
“林风,你再上一步,我就先打你下面那个拆弹的!”
阿彪边退边喊,手里遥控器始终捏着,拇指压在盖板上。
林风立住身形,缓了口气,故意拖时间:“你真以为能跑掉?厂区外围已经封了。你炸不炸,都是死路。”
阿彪笑:“我从来不信封锁。你们体制里,能漏风的人多了。只要拖到四点二十,外海有人接我。”
“谁接?深渊的人?”
阿彪眼角抽了一下,随即骂:“你知道太多了,去死!”
他抬枪就扫。
林风往左滚,借着设备架掩护逼近。两人距离迅速拉到十米以内,枪反而不好用。
阿彪扔了空枪,抽出匕首冲上来。
林风也拔刀。
“铛!”
第一下硬碰,林风手腕一麻,差点脱手。
阿彪力道很重,而且招招冲着旧伤腿去。明显是受过专门近身训练的。
林风不跟他拼力,改拼节奏。挡、退、贴、捅,动作短,目标只有一个——遥控器。
“你想抢这个?”阿彪看穿了他的意图,把遥控器换到左手,右手刀势更狠,“做梦!”
林风突然停步,故意露出左侧空当。
阿彪果然上当,一刀直刺。
林风侧身错位,右肩硬吃刀背一下,左手死死扣住阿彪手腕,右手肘顶喉结。
阿彪闷哼,左手一松,遥控器脱手飞了出去。
“啪!”
遥控器掉在钢架缝隙间,滑到了下一层平台,卡在护栏边。
两个人都瞥见了。
阿彪疯了,抬膝撞林风腹部,狠狠干开距离,转身就要往下跳去捡遥控器。
林风哪会给他机会,扑过去抱住阿彪后腰,直接把人拽倒。
两人在钢板地上翻滚,拳头和膝盖全往致命处招呼。
林风左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失衡,阿彪抓住机会翻到上位,双手死掐林风脖子。
“我先掐死你,再去按按钮!”
林风脸色发青,双手去掰对方拇指,掰不开。
底下。
老钱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骂:“两个疯子。”
定时器数字已经跳到09:58。
他手下速度更快了。
第一层外壳拆开,第二层板拆开,第三层一露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第三层板上,三根主线并联,颜色全是黑色,只有细小刻痕不同:A1、A2、A3。
问题是刻痕被磨掉一半,肉眼几乎看不清。
“这他妈怎么选?”
老钱拿出放大镜,凑到灯下,额头全是汗。
耳麦里传来林风被掐住喉咙时断断续续的声音:“……老钱……拆……”
“你别管我!先活着!”
老钱吼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拿起万用表测电压。三根线电压都一样。
再测阻值。也一样。
再测频率。还是一样。
“操,这么绝?”
这不是单纯的线路题,这是行为题。设计者故意把所有参数做一致,就是让拆弹人只能靠经验赌。
西侧回廊,叶秋已经打空一个弹匣。
她刚换弹,旁边钢柱就被一串子弹打得震动。一个打手摸到了她侧后方。
叶秋没回头,直接后踢,踹中对方膝盖,紧接着回身两枪,打掉对方武器,再用枪托砸晕。
可她也被另一人近距离擦伤了肩头。
“嘶——”
叶秋咬牙,手上动作没停,拖着那名昏迷打手当掩体继续前压。
她看到二楼平台上,林风已经被阿彪压到护栏边,半个身子悬空。
“林风!”
叶秋抬枪就要射。
阿彪像是背后长眼,猛地扯住林风挡在自己前面。
叶秋没法开枪。
“开啊!你怎么不开?”
阿彪冲她狂笑,“你不是枪法准吗?来,打我!”
叶秋眼神冰冷,手指压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她在找角度。哪怕只有一瞬。
林风喉咙被掐得快缺氧,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老钱拆不完,他也会被掐死。
他猛地抬起右膝,狠狠顶在阿彪两腿之间。
阿彪吃痛,手上力道松了半拍。
林风抓住这半拍,头槌直接撞上去。
“咚!”
两人都被撞得发懵。
林风翻身滚到一边,连咳几声,咳出一口血丝。他抬手擦掉,声音嘶哑:“阿彪,你就这点本事?”
“老子杀你够了!”
阿彪彻底暴走,抄起一根扳手冲过来,照着林风头就砸。
林风就地抓起地上一段钢缆,横着一缠,缠住扳手,猛地一拽。
阿彪前冲惯性太大,整个人被拽得踉跄,脚下踩空,半截身子挂到了护栏外。
“救我!”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马上又改口,“林风!拉我上来,我告诉你谁是接头人!”
林风喘着粗气,走到护栏边,低头看着他。
“你配谈条件?”
阿彪眼神开始慌了:“你是纪委!你不能见死不救!你拉我上去,我认罪,我全说!”
林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彪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狠色,另一只手突然掏出一把袖珍手枪,对准林风胸口。
“去死——”
“砰!”
枪响了。
可中枪的不是林风。
叶秋那边抢到了角度,一枪打穿了阿彪持枪的手腕。
袖珍手枪掉了下去。
林风没再犹豫,反手一拧,直接把阿彪甩回平台,膝盖压上去,夺刀,反剪双臂,咔嚓一声把肩关节卸了。
阿彪发出惨叫。
“老实点!”
林风拿膝盖顶着他后背,朝下方吼:“老钱!遥控器在二层护栏下,能不能拿到?”
老钱头也不抬:“别他妈管遥控器了!主线找不到!”
“还剩多久?”
“七分钟!”
七分钟。
对普通人可能还长。
对这堆要命线路来说,眨眼就过去。
林风把阿彪的脑袋按在地上,低声问:“最后一道主线是哪根?”
阿彪咬牙不说。
林风手上加力,阿彪肩膀传来骨头摩擦声,痛得全身发抖。
“说!”
“我说你妈!”阿彪吐出一口血沫,“我不知道!线路是‘博士’给我的!我只负责按按钮!”
“博士是谁?”
“你永远抓不到他……”
阿彪话没说完,突然一头撞向地面,想把自己撞晕,避免继续交代。
林风早有防备,抬手一掌切在他颈侧,把人彻底打昏。
叶秋快步冲上来:“留活口?”
“留。后面有用。”林风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
叶秋扶住他:“你去休息,我去盯阿彪,你下去帮老钱。”
“我没事。”
林风推开她,咬牙往下跑,“拆弹不能只靠经验,还得靠逻辑。阿彪不知道,说明主线设计在技术手那边。”
“哪个技术手?”
“刚才跟着他的那个背包男。你去把人找出来,要活的!”
“明白!”
叶秋转身就走,动作干净。
---
主车间底部,老钱已经把工具包全摊开了,剪线钳、螺丝刀、绝缘胶带摆了一地。
定时器:05:12。
“别急,老钱,我来。”
林风蹲下,盯着那三根黑线。
他不懂拆弹,但他懂人。
“你看这里。”林风指着板卡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焊点,“这个焊点发白,说明后焊过。原厂电路不会这样。”
老钱眯眼一看:“还真是。”
“有人后焊,说明这是改动位。改动位大概率接主引爆,不会接延时。因为延时路改了容易被发现,主引爆改了才最稳。”
老钱拿电笔在三根线逐个点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A2这根,焊点确实新一点。你小子可以啊。”
“别夸了。拆。”
“你确定?”
“我不确定。”林风盯着倒计时,“但这是当前唯一像样的答案。”
老钱骂了一句:“行。老子跟你赌。”
他举起剪线钳,停在A2线上方。
手没抖。
可这一剪下去,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
时间跳到04:37。
老钱咽了口唾沫:“林风,我这辈子就求过你一件事。”
“你说。”
“要是我剪错了,下辈子还得跟你当兄弟,但你得少给我派这种送命活。”
林风点头:“成交。”
老钱深吸一口气,剪钳慢慢合拢。
就在这时,耳麦里突然传来叶秋急促的声音:
“林风!技术手找到了!人死了!胸口有枪眼!他临死前在地上写了个字母——”
“什么字母?”
“c!”
老钱手一顿。
A1、A2、A3。
哪个才是c?
倒计时继续跳:04:19。
车间里,没人再说话。只有定时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神经上。
第312章 那一剪刀的风情
“c!”
叶秋的声音还在耳麦里炸着。
“技术手死前写了c!”
老钱手里的剪钳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倒计时还在跳。
04:19
04:18
04:17
林风盯着三根黑线,脑子飞快转。
A1、A2、A3。
没有c。
“c不是线号。”林风咬牙,“是通道,或者是控制模式。”
老钱额头全是汗:“你说人话,我现在手都麻了。”
“你先别剪。”林风低声,“等我十秒。”
“十秒?你当这是点外卖呢!”
“听我的。”
老钱骂归骂,还是收住了钳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金属拖动声。
“咣……咣……”
林风猛地转头。
本来被他打晕、反剪扔在平台边的阿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两只肩膀被卸掉,胳膊抬不起来,但人还在爬,像条疯狗一样用腿蹬着往前挪。
挪的方向,正是二层护栏下那个卡住的遥控器。
“他醒了!”
老钱吼了一声。
“你盯炸弹,我去!”
林风转身就冲。
阿彪半张脸蹭在地上,磨得全是血。他牙缝里都在漏气,还在笑。
“林风……你慢了……”
他用下巴顶着护栏,把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滚到了下一层检修台。
“咚!”
人砸下去,闷响一声。
林风冲到护栏边一看,阿彪已经用脚勾住了那个黑色遥控器,正往身边带。
“你他妈真能爬。”
林风翻身跃下检修梯,左腿落地一软,差点扑倒。他撑住立柱继续追。
阿彪回头,眼里都是血丝:“老子今天就一个任务。炸厂。你拦不住。”
他抬起脚,把遥控器往上颠了一下,硬是让它弹到了胸前,然后低头去咬。
双手不能用,他就用嘴按键。
林风看明白了他的意图,瞬间提速。
“砰!”
他开了那把枪里唯一一发子弹。
子弹没打阿彪头,打的是地面,反弹擦过阿彪耳边,逼得他一缩脖子,遥控器又掉了。
“操!”
阿彪怒吼,拖着身子继续爬,朝着检修台尽头的阀门区爬。
那边是化学废液中和池。
平时用于处理车间清洗液。池子不深,但有腐蚀性。
林风追到两米内,飞扑过去,单手掐住阿彪后衣领。
阿彪突然往后一顶,后脑勺撞在林风鼻梁上。
“咔!”
林风眼前一黑,鼻血直接下来了。
阿彪借势翻身,用膝盖狠狠干在林风伤腿上。
林风闷哼,差点松手。
“给我滚!”
阿彪抬腿又是一脚,踹在林风胸口。
林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管道,气差点断了。
阿彪抓住这半秒,猛地把身体压到遥控器上,张嘴就咬那颗红键。
“老钱!他要按了!”林风嘶吼。
主炸弹点位。
老钱听到这声,心都凉了。
“完蛋!”
他低头看定时器。
03:31
数字突然一闪,直接跳变。
00:45
“草!”
老钱直接爆粗口,“他切了远程模式,进了终端引爆!”
耳麦里叶秋也急了:“我在回程!还有三十米!”
老钱顾不上回,手一抖,掀开第三层防护板下面的末端模块。
这次不再是三根黑线。
是两根主线。
一红,一蓝。
“你妈的,最后还是红蓝二选一?”
老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当兵拆雷二十年,最烦这种故意做成心理题的玩意儿。
他抬头吼:“林风!十秒内你要是搞不定那个王八蛋,咱就等响!”
检修台尽头。
阿彪的牙已经碰到按钮边缘。
“林风,来不及了……一起死!”
他嘴里全是血沫,还在笑。
林风没说话,直接冲。
这次他没用拳头,也没用刀。
他抬脚,侧身,发力全灌在胯上,狠狠干出一记侧踹。
“咚!”
这一脚正中阿彪肋部。
阿彪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断了阀门旁边的防护栏,连人带遥控器一起掉进了下面的废液池。
“扑通——”
液体溅了一大片。
阿彪刚落水就惨叫起来。
“啊!!!”
那不是当场毙命,是皮肤被腐蚀的疼。他在池里乱蹬,越蹬越沉,嘴里一直骂,一直叫,声音很快就哑了。
遥控器也掉进池里,冒了两个泡,没动静了。
林风站在池边,胸口起伏,鼻血还在滴。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就往主炸点冲。
“老钱!遥控废了!你专心拆!”
---
老钱手里的钳子还悬在红蓝线之间。
倒计时:
00:21
00:20
“专心个屁!就这俩线!我他妈也不是神仙!”
老钱额头汗都流进眼睛了,眼前发花。
他强迫自己去想。
技术手临死写了个c。
c是什么?
color?circuit?channel?
红线是R,蓝线是b,都跟c没关系。
“c……c……”
老钱嘴里念叨着,手却不敢动。
倒计时:
00:14
00:13
林风扑到他旁边,喘着粗气:“怎么样!”
“选不出来!”
“c能对应什么?”
“我哪知道!”
倒计时:
00:10
老钱猛地举起钳子,对准红线。
又停住。
“你快剪啊!”林风吼。
“错一根就全完!”
老钱眼睛都红了,“我这辈子没这么怂过!”
就在这时,叶秋冲到了。
她一个滑步进来,肩头还在渗血,手里提着匕首,眼睛先扫炸弹,再扫光刻机,再扫油桶。
就一秒。
她开口:“别剪红蓝。”
老钱愣住:“啥?”
叶秋一步上前,直接掀开底部一个小盖板,露出里面一根很细的黄线。
“剪这个。”
老钱急了:“你疯了?黄线是次级回路,万一是防拆触发呢!”
叶秋盯着线路接口,语速很快:
“他们目标不是炸碎设备,是烧厂房骗保,还要回收核心部件。你看油桶摆位,全在外围,冲击方向刻意避开镜头中心区。红蓝是主爆和诱爆,黄线是温感联动。切掉温感,系统会误判环境未达引爆阈值,主爆就会卡死。”
老钱听完,没动。
他不是不懂,是不敢。
倒计时:
00:07
00:06
“老钱,信她。”林风低声。
老钱看了眼林风,又看了眼叶秋。
叶秋直接把匕首递到他眼前:“你手稳,你来。”
老钱还是没接。
“来不及了。”
叶秋骂了一句,抢回匕首,蹲下,左手按住线路,右手反握刀柄。
“叶秋!”林风喊。
“闭嘴。”
她吐出两个字。
倒计时:
00:05
00:04
刀锋下压。
“嚓——”
黄线断了。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定时器还在跳。
00:03
停住了。
红点还亮着,但数字不动了。
整个车间,安静了两秒。
老钱先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还在骂:“娘的……娘的……老子差点交代这。”
林风也坐下了,后背靠着油桶,喉咙干得发疼。
叶秋没坐。她盯着定时器看了五秒,确认不再跳,才慢慢把匕首插回靴筒。
她手在抖,但脸上没表情。
---
“你怎么判断的?”老钱缓过劲,抬头问。
叶秋扯开破了的袖口,低头简单包扎肩头伤口,声音平:
“阿彪那种人会拼命,但背后那帮人要算账。他们舍不得真炸那台机器。炸了,后续交易全断。他们要的是‘可修复损毁’,不是‘不可逆损毁’。所以主回路一定有制动条件。黄线就是那个条件。”
老钱咂嘴:“你这是赌命。”
叶秋看他一眼:“不赌,我们现在已经没命了。”
老钱想反驳,没词。
林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忽然笑了一下:“叶秋,你这刀法,值一箱茅台。”
叶秋白了他一眼:“先活着出去再吹。”
林风点点头,站起来时腿又软了一下。
叶秋伸手扶住他:“还硬撑?”
“撑习惯了。”
“你这毛病得改。”
“等案子结了再改。”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再说。
---
老钱爬起来,先把炸弹外壳重新固定,防止误触,又把剪断的黄线两端分开绝缘处理。
“还不能算完。”他边干边说,“这个定时器停了,不代表安全。里面可能有延迟触发。得按流程排危,起码二十分钟。”
林风点头:“先把人控制。”
“阿彪呢?”
“掉废液池了。没死也半废。”林风说,“你叫叶秋盯住二楼那两个还喘气的,我去把护栏下的备用遥控器拿回来。”
“你别去了,我去。”老钱抢先一步,“你腿不行。”
林风没争。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逞强。
叶秋已经起身,检查了弹匣:“我去清场。顺便找那两个被绑保安,先解除绊发。”
“慢点,别碰那根鱼线。”林风提醒。
“知道。”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背影干脆。
三分钟后。
老钱把卡在护栏下的备用遥控器捡了回来,扔到地上,一脚踩碎电池仓。
“彻底废了。”
林风看了眼遥控器残骸,吐出一口气。
“通讯还是没恢复?”他问。
“没有。”老钱摇头,“但干扰源应该在外面。只要天亮,巡逻车经过,迟早会发现异常。”
“不能等天亮。”
林风扶着立柱站稳,“我们先把现场固定,视频取证,人员捆扎。等信号一恢复,第一时间叫排爆、叫消防、叫警方。阿彪必须活着送审,他嘴里还有人。”
老钱点头:“明白。”
“还有那个死掉的技术手。”林风补一句,“把他手边写的c拍清楚。那是线索,不是乱码。”
“我已经让小马那边开离线备份了。”叶秋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台工控平板,“配电间局域网还活着。我把关键画面都导出来了。”
林风看她一眼:“干得漂亮。”
叶秋没接夸,只问:“你喉咙怎么样?”
“还能说话。”
“那就少说两句。”
老钱在旁边乐了:“行,还是这脾气。没变。”
时间一点点走。
定时器停在00:03,一直没动。
老钱反复测了三次,确认主爆链路断开。
三个人这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今天这事,写进报告怎么写?”老钱忽然问。
林风想了想:“实话实说。”
“实话是你冲上去跟疯子拼命,我在下面赌命,叶秋最后一刀决定生死。写出来像电影。”
“那就写得像工作记录。”林风说,“谁做了什么,哪一步怎么判断,都写清楚。不是给谁看,是给以后的人留条路。”
叶秋点了下头:“对。尤其是这套炸弹结构。下次他们可能还会用。”
“下次不会让他们这么靠近核心厂区了。”林风眼神沉下来,“这次是我们先挨了一拳。下一拳,轮到我们打。”
老钱把工具包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说打哪儿,老子就打哪儿。”
林风看向远处主控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
“先活捉阿彪。再顺着‘博士’挖。黄复兴以为烧厂就能翻盘,我会让他知道,这把火只会烧到他自己头上。”
叶秋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十分钟天亮。撑住这十分钟。”
林风点头。
“撑得住。”
车间里,警报灯还在无声闪烁。
但那串数字,停在00:03再没动过。
第313章 黎明时的警笛
“还有七分钟天亮。”
叶秋站在二层回廊边,低头看腕表。
她刚把最后一个昏迷打手反绑好,顺手踢开地上的短枪,丢进工具箱锁住。
林风靠在设备架旁边,喉咙还疼,说话发哑:“老钱,阿彪那边怎么样?”
“没死,半昏。”老钱蹲在废液池边,手里拎着一根钢钩,“这王八蛋命硬。池子不深,脸和手烂得厉害,腿还能蹬。”
“拉上来。活口不能丢。”
“我知道。”
老钱把钢钩挂到阿彪腰带上,狠狠干了一把,没拉动。阿彪在池子里疼得乱叫,嘴里全是脏话:“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黄总会把你们全——”
“闭嘴!”
老钱一脚踩住池边栏杆,第二把用上全身力气,总算把人拖到池沿。叶秋快步下楼,抬脚顶住阿彪肩膀,反手把他的手腕扎带捆死,又在脚踝补了两圈。
阿彪喉咙里发出嘶声,眼珠还在乱转。
林风走过去,蹲下,盯着他:“你刚才不是很能喊?现在继续喊。等会警察来了,你也这么喊。”
阿彪咧着嘴,疼得额头冒汗,还想硬撑:“纪委……算个屁……”
林风没再接话,站起来,转头看向车间大门。
外面天色开始发白。
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第一声警笛。
“呜——呜——”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老钱吐出一口气:“来了。”
叶秋松了松肩头绷带,低声说:“信号恢复了。我刚接到小马短信,干扰源掉线,应该是他们外面那套临时设备没电了,或者撤了。”
林风点头:“好。按流程。现场不动。人不动。证据先拍,再移交。”
三分钟后,E座外面脚步声密集起来。
“魔都市公安!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举手出来!”
“我们是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组!”林风抬高声音,“现场有爆炸装置已失效,有重伤嫌疑人一名,另有持枪嫌疑人五名,已全部控制。请排爆组先入,消防随后。”
门外停了一秒。
“请报姓名和证件编号!”
“林风,证件编号——”
林风完整报了一遍。对方对讲机里传来快速核验声。
很快,防暴盾牌推进来,黑色制服的特警先控场,随后是排爆和消防。
领头特警看了眼地上被捆成粽子的阿彪,又看了眼停在00:03的定时器,脸色明显一变:“谁拆的?”
老钱抬了下手:“我跟她。”他指了指叶秋。
排爆队长立刻蹲下检查线路,刚看三十秒,脸就黑了:“你们这是在刀尖上走。差三秒。再慢一点,E座没了。”
老钱咧嘴:“别夸,后背还发凉。”
排爆队长没笑,直接命令手下:“二次排危,封控半径再扩大五十米。先断总电,再清油桶。”
消防中队开始拖水带,封闭阀门,处理汽油桶。特警则把二层、三层逐间清查,带下两个躲在设备后面装死的打手。
阿彪被担架抬起时,还在挣扎。
林风走到担架边,弯腰对他说了一句:“你想死,得排队。先把知道的说完。”
阿彪瞪着他,没再吭声。
天亮得更快了。
五点出头,第一批媒体车已经堵在华芯厂区外。警戒线拉了三层,仍然挡不住长焦镜头。
现场总指挥车旁,魔都市公安局局长周卫国下车。五十岁出头,短平头,走路很快,一到现场先看炸点,再看林风。
林风衣服全是血和油,鼻梁还肿着,嗓子也哑。
周卫国伸手:“林组长,辛苦了。我们接管现场。”
林风没客套,握了下就松开:“周局,辛苦的是你们的人,后面活更重。”
“先说情况。”
林风直接带他走到中试线旁边,抬手一指:“定时器、汽油桶、远程遥控器残骸。主嫌阿彪已抓。另有协同人员五名。还有一名技术手死在外围通道,胸口枪伤,临死前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母‘c’。这条线必须立刻追。”
周卫国听到“c”,眉头压了压:“初判内部灭口?”
“九成。”林风语气很硬,“这不是普通纵火,是有组织的工业破坏,目标是华芯核心产线。”
周卫国点头,转身对刑侦支队长下令:“第一,法医马上进。第二,固定字母痕迹,微量提取。第三,现场弹壳全收,走比对。第四,阿彪上医疗监护,醒了就审,不给他喘气。”
“是!”
林风又往前一步,指着炸点:“周局,这就是复兴会纵火骗保、危害公共安全的铁证。现在,还要等什么程序吗?”
这句话很冲。
周围几个科长下意识看向周卫国,怕两边顶起来。
周卫国没躲,抬眼看林风,声音也提了上去:“林组长,程序是为了办成事,不是为了拖事。案子立,专案建,今天就办。谁拦,谁负责。”
他抬手,利落敬了个礼:“请中央督查组放心,魔都公安不会给违法的人留口子。”
林风站直,回了一礼:“我等你这句话。”
这时候,叶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证物清单和一个密封袋:“周局,补充三项。第一,阿彪身上搜出一枚无记名SIm卡。第二,二层回廊有一部加密对讲机,频段不在民用范围。第三,配电间里关着陈安妮,她是关键证人,已表示愿意合作。”
周卫国看她肩头还在渗血,皱眉:“你先去医院。”
叶秋摇头:“清单交完再去。”
林风看了她一眼:“交给我,你马上处理伤口。”
“你也要去。”
“我最后去。”
“你喉咙都哑了。”
“还能说。”
叶秋还想说什么,老钱在后面插了一句:“两位,先别吵。医生都到门口了,再拖,回头我得背你们去。”
叶秋没再争,把密封袋递给周卫国:“周局,证物请你们签收,双份编号。我们留一份影像备份。”
“可以。”
警戒线外,天彻底亮了。
网上也亮了。
同一时间,离厂区二十多公里的临时安全点里,小马把叶秋离线导出来的视频、林风胸前记录仪画面、车间内定时器特写,按时间轴拼成四分二十秒短片,配了最简单标题:
《华芯临港厂区凌晨遭破坏全过程》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秒,给林风发了个确认:
>“组长,发外网还是先走内参?”
林风秒回:
>“两条线并行。内参先发专班。外网发去权威平台,别剪得像宣传片,原始一点。”
小马手指一敲。
发送。
三分钟后,第一家央媒客户端推送弹窗。
十分钟后,本地热搜第一:“华芯工厂纵火未遂”
二十分钟后,全国热搜第一:“复兴会被曝深夜毁厂”
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爱国企业家吗?怎么成放火的了?”
“视频里那人是林风吧?他不是查官的吗,怎么又跑工厂拆弹了?”
“阿彪谁啊?看这架势是职业的。”
“那堆油桶不是演戏吧?这是想把华芯彻底烧没?”
“复兴会必须给交代!”
偷拍视频、二次剪辑、路人目击接连涌出。黄复兴这几年苦心经营的形象,直接塌了。
厂区内,周卫国手机一直在震。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都是上级和相关部门。
他接起一个,简短汇报:“是,现场已封控。是,人赃并获。是,我们正在追上线。”
挂断后,他对林风说:“舆论已经起来了,上面会很快成立联合工作组。你们的证据,今天上午就要进专案库。”
林风点头:“没问题。小马在做全量镜像。陈安妮那条线也可以开始问。”
“我先问一句。”周卫国压低声音,“陈安妮可信度几成?”
林风直接说:“她怕死。怕死的人,最容易说真话。先给保护,再给压力,口供会快。”
周卫国认可:“明白。”
这时,一名刑警跑来:“周局,外围抓到一辆改装通信车,车里两个人,设备还在。可能就是干扰报警线的。”
“带走,分开审。”
“是!”
林风听到这句,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昨晚最恶心的点,就是报警打不出去。现在设备和人都扣了,这条链子就算先掐住了。
六点多,现场处置进入稳定阶段。
消防把汽油桶全部清走,排爆确认无二次装置,刑侦完成初勘。阿彪被送往市公安医院,重症监护+警戒。
林风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破了,血干在皮肤上发硬。
老钱递过来一瓶水:“喝口。”
林风拧开,刚喝两口就咳,喉咙火辣辣。
老钱蹲在他旁边:“你刚才那句‘还要等什么程序吗’,说得够狠。”
“不狠不行。有人就喜欢拿程序当盾。”
“周局今天站位挺硬。”
“他看得懂局势。华芯要是真炸了,谁都兜不住。”
老钱点头,又问:“下一步呢?”
林风看着警戒线外的人群,声音不大:“下一步是把这把火点回复兴会自己身上。先刑事口,再金融口。双线一起收。”
老钱咧嘴:“我就爱听这句。”
---
这时候,叶秋从医疗车下来,肩头重新包扎好了,脸色白了一些。
她把手机递给林风:“你看看。”
屏幕上是实时热搜。
前十里有五条都跟华芯和复兴会有关。黄复兴过往的宣传视频也被翻出来,评论区全在骂。
林风看完,把手机还给她:“小马干得漂亮。”
叶秋点头:“他还做了证据时间轴,给了检察系统。”
“好。”
“还有,”叶秋顿了下,“陈安妮在车里一直说要见你。”
“现在?”
“对。她情绪不稳,怕被灭口。”
林风站起来,腿一疼,皱了下眉。
叶秋伸手扶住:“你去说两句,我在外面看着。”
“嗯。”
临时证人保护车内。
陈安妮双手抱着胳膊,眼圈发红,化妆全花了。她看到林风上车,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已经上了他们的死亡名单?”
林风坐下,没绕弯子:“是。你昨晚上船前就上了。”
陈安妮脸白了一层:“那我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怕,怕到崩。第二,配合,把你知道的全部吐出来。我们给你法律保护和人身保护。”
“你们真能保住我?”
“你看外面。”林风指了指车窗外的警戒线,“今天这个阵仗,不是演给你看的。是告诉所有人,谁动证人,谁先进去。”
陈安妮沉默几秒,点头:“好。我说。”
“从谁下的b计划开始说。”
“黄复兴亲口下的。他说,华芯不能留,留着就会坏‘深渊’的大局。”
林风盯着她:“这句话,愿意写进笔录吗?”
“愿意。”
“愿意签字按手印吗?”
“愿意。”
“那就行。”
林风推门下车,对等在外面的周卫国说:“可以进笔录了。一级保护,不准单独接触。”
“收到。”
上午七点。
现场交接基本结束。市局技术中队把最后一箱证物抬上车。
周卫国再次走到林风面前:“林组长,现场我带回去了。你们先去医院。后续审讯和追逃,我每四小时给你一报。”
“好。我要阿彪的第一轮口供全文。”
“没问题。”
两人握手,没再说多余的话。
周卫国转身上车前,回头又补了一句:“你昨晚那句话我记住了。程序不拖事。”
林风点头:“我也记住你这句‘谁拦谁负责’。”
警车队列启动,警笛再响,朝市区方向开去。
厂区门口,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网上,热度还在往上冲。
黄复兴的“爱国企业家”四个字,被无数截图和视频撕得粉碎。
复兴会不再是神话,成了众矢之的。
林风看了几秒手机热搜,把屏幕熄掉,淡淡说了一句:
“第一枪,打响了。”
叶秋站在他旁边,回了一句:
“那就别停。”
第314章 复兴中心的崩塌
“那就别停。”
叶秋这句话刚落,林风手机就震了。
来电显示:证监会市场监管司·值班专线。
林风接起:“林风。”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林组长,联合会商结束了。依据你们昨夜提交的证据链,复兴系十家上市公司,马上停牌。公告九点整发。”
林风脚步没停,边走边问:“十家名单确认了吗?”
“确认。复兴金控、复兴医药、复兴能源、复兴地产、华芯科技……共十家。理由统一表述:涉嫌重大违法违规事项,待核查。交易所同步执行。”
“停牌后会有挤兑,线下要稳住。”
“银保监和地方金融局已经联动,先做兑付登记,防踩踏。你们抓紧去复兴中心,现场封控得跟上。”
“收到。”
林风挂断电话,看向身边几人:“通知都到了。现在去陆家嘴。”
老钱拉开车门:“先去医院包扎?”
林风摇头:“路上处理。”
叶秋看了他鼻梁一眼,没废话,直接把医药包塞到他手里:“自己压着。流到车上我不管。”
“你这口气像我上级。”
“我现在就是。”
老钱在前排咧嘴一笑,发动车子:“行,两个上级都在后排,我这个司机压力大。”
车刚上高架,小马的远程语音接进来。
“组长,我这边盯盘了。公告预热已经传开,复兴系几只票竞价前卖单堆满。还有一个情况,复兴中心楼下开始聚人了,估计是理财客户。”
林风问:“你人在指挥点?”
“对,我跟吴姐都在。吴姐在跟银保监的人核兑付清单。你们到楼下,我这边把门禁临时权限推给你。”
“好。你盯住两件事。第一,复兴内网有没有批量删库动作。第二,黄复兴和高管群体手机信号。”
“明白。已开三路监控。”
林风放下手机,抬眼看窗外,声音低:“今天这仗,不是抓一个阿彪。今天是砸掉黄复兴的壳。”
叶秋点头:“先封交易,后封人和账。顺序不能乱。”
老钱插了一句:“我就一句话。谁敢挡门,我就把他抬出去。”
林风看了他一眼:“别乱来。我们今天所有动作都要留痕,合法、合规、可复核。黄复兴最会打程序战,给他一点口子都不行。”
老钱收了笑:“懂。该硬的时候硬,该留证据的时候留证据。”
八点四十,陆家嘴,临时联合指挥点。
会议室里人很满。
证监会、银保监、魔都公安经侦、市场监管、税务稽查、法院执行局,全到位。
林风进门,直接把工厂案证据简表放在桌上:“昨夜华芯工厂纵火未遂,主犯阿彪已控制,现场取证完成。结合前期做空、掏空、关联交易链条,复兴系停牌具备充分事实基础。下一步,执行查封和冻结。”
证监会的司长点头:“交易口我们负责。九点整,停牌公告发。九点零一,交易所发二次提示。九点零五,媒体问询统一口径。”
银保监负责人接过话:“线下理财客户今天一定会冲。我们安排了三组接待台,先登记,后分流。林组长,你们查封动作尽量快,别让外面以为公司还在正常运转。”
公安经侦支队长翻着材料:“复兴中心保安有前外籍安保公司背景,可能抗拒。我们这边三十名警力先期进入,必要时增援。”
法院执行局法官把文件推到中间:“查封、扣押、冻结文书都在这。请联合调查组签领。”
林风拿起笔,先看完每一页,再签字:“今天谁都别掉链子。我们不是做样子,是把复兴会的血管掐住。”
九点前五分钟,所有人起身。
没有口号。
只有动作。
九点整。
交易所公告准时弹出。
“复兴系十家上市公司,因涉嫌重大违法违规事项,即日起停牌核查。”
同一秒,陆家嘴多块财经屏幕切换为红字滚动。
九点零二,复兴中心楼下第一波骚动起来。
“凭什么停牌!”
“我买了两年复兴金控理财,今天到期,谁给我兑!”
“你们复兴不是说稳健吗!”
人越聚越多。有人拿着合同,有人拿着手机直播,有人拉着行李箱,显然是从外地连夜赶来的。
媒体车一排排停在路边,长枪短炮全对准大楼正门。
“各位观众,现在是陆家嘴复兴中心现场。就在刚刚,复兴系十家公司被紧急停牌……”
“有投资人反映,线下理财窗口已经停止兑付……”
“我们看到警方已经到场维持秩序……”
林风带队下车时,几十道镜头直接怼过来。
“林组长!请问复兴会是不是要暴雷?”
“昨天华芯工厂的火是不是复兴会指使?”
“黄复兴在哪?他是不是跑了?”
公安人员立刻上前拉开缓冲带:“请退后!请退后!”
林风没停步,边走边说了一句:“案件正在调查。请大家以官方通报为准。”
一个中年投资人冲过来,声音发抖:“领导!我家三套房卖了买的复兴理财,你们不能一句调查就完了啊!”
林风回头看他,停了两秒:“不会一句话就完。你去那边登记台,合同、流水、身份证都备好。今天起,每笔资金去向都要查。该退的,一分不能少。”
男人眼圈红了,点头:“好,我信你。”
林风没再多说,转身进楼。
复兴中心大堂,冷气开得很足。
外面闹成那样,里面却安静得离谱。
前台两名接待脸色发白,手里电话一直响,根本不敢接。
安保总监带着十几个黑衣保安堵在闸机前,嘴上客气,身体不让。
“各位领导,集团高层不在。今天不方便接待。请先预约……”
老钱直接把文书拍在闸机上:“预约你大爷。看字。”
安保总监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我们需要法务核验。”
林风走上前,把自己的证件递到他眼前:“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联合调查组进驻执行。你要核验可以,但闸机先开。你再挡,我按妨害公务处理。”
安保总监喉结动了动,还想拖时间:“我请示一下董事会秘书——”
叶秋冷冷打断:“董事会秘书电话关机三小时了。你请示空气?”
公安经侦支队长往前一步:“开门。现在。”
安保总监沉默了几秒,抬手示意值班员刷卡。
闸机“滴”一声开了。
联合调查组鱼贯而入。
电梯分三路。
A组:财务中心、资金结算部。
b组:法务档案、董事会办公室。
c组:信息机房、安防监控。
林风带老钱、叶秋走A+顶层线。
电梯里,林风对耳麦下令:“所有组注意,进门先录像。封条要双签。任何电子设备先断网再断电,别给远程删库机会。”
小马在耳麦里回应:“收到。我已经在外围切了复兴中心外联专线,但他们内网还活着。你们动作快点。”
“机房优先。”
“明白。b3机房现在有异常写入,我看到批量删除请求。”
林风脸色一沉:“c组立刻下b3。任何人不准碰服务器。”
二十六层,财务中心。
门是开着的,人却没几个。
工位上散着杯子、外卖盒、打印纸,像是有人刚走。
老钱骂了一句:“跑得挺快。”
叶秋先看电脑,屏幕全锁了。她拔下几台主机的网线,贴封条:“这些都带走镜像。”
财务总监办公室门关着。
林风推门。
里面没人,桌面空,保险柜门半开,里头只剩几份过期报表。
“来晚了半步。”老钱咬牙。
林风蹲下看垃圾桶,里面有刚撕碎的纸条,还带温度。
“不是半步,是一步。他们凌晨就在清。”
叶秋拿镊子把碎纸装袋:“能拼。”
林风点头:“都带走。”
二十九层,董事会办公室。
法务档案室整排铁柜被打开,标签还在,文件大多没了。剩下的都是公开版年报和宣传册。
一名年轻法务缩在角落,手抖得厉害。
林风走过去:“你叫什么?”
“王……王宁。”
“谁让你留在这?”
“秘书长说……让我看门,谁来都说资料在审计。”
“秘书长人呢?”
“凌晨两点就走了,带了四个箱子。”
“什么箱子?”
“银色拉杆箱。很重。两个人抬。”
林风盯着他:“车牌记得吗?”
王宁摇头:“没看清。我当时只顾着删通讯录……”
“删谁的通讯录?”
“全部……”
林风没再问,示意民警把人带去做笔录。
与此同时,c组那边传来消息。
“组长,b3机房控制了。抓到两个It管理员正在执行格式化。我们当场断电,服务器封存。”
小马立刻插话:“好!别再动硬盘。等我到现场做只读镜像。刚才删库没删干净,有恢复空间。”
林风“嗯”了一声:“优先恢复董事长秘书处和资金调拨日志。”
上午十点二十。
联合调查组上到顶层,五十八层。
这里是黄复兴的私人办公区。
整层只有一道门禁,平时需要虹膜+工牌双重认证。今天门开着,保洁车停在外面,没人。
老钱先探头,确认安全,才让人进。
门一推开,里面空得让人心里发冷。
古董架还在。
茶台还在。
墙上字画还在。
但该有的东西都没了。
办公桌上没有电脑主机,只有显示器壳子。抽屉全开,连名片夹都被带走。书柜里最中间一排明显空着,留下整齐的缺口。
叶秋走到靠窗的侧台,摸了摸桌面:“有划痕。这里本来放过三台设备,刚搬。”
老钱走到休息室,推门看了眼:“衣柜空,保险室空。连备用手机柜都清了。”
林风不说话,先绕整层一圈,最后停在大班台前。
桌上有一个茶杯,杯底还剩一点茶渍,没干透。
“人走不久。”他说。
叶秋点头:“最多两个小时。”
林风拿起杯子看了一眼,放回原位:“采样。”
技术员立刻上前取样封存。
老钱有点憋不住:“这老狐狸,提前跑了。咱这么大阵仗,抓了个空楼。”
林风看着空掉的桌面,眼神很沉:“空楼不是结果。空楼是证据。说明他知道自己完了。”
叶秋补了一句:“也说明内部有人提前报信。”
老钱扭头:“那先查谁泄密?”
林风摇头:“先别乱指。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封楼。第二,封账。第三,封人。楼封住了,账和人不能再漏。”
他说完,直接掏手机打给何刚。
电话很快接通。
“书记,复兴中心已进驻查封。十家公司停牌执行完毕。楼下挤兑可控。现在有个坏消息——”
何刚声音很稳:“说。”
“黄复兴失联。顶层办公室被提前清空,核心文件和电脑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确认失联?”
“确认。我们正在全网追踪,但现场看,他是有组织撤离,不是临时失踪。”
“我知道了。你先把现场钉死。别让任何人再进去拿东西。后续追人,我这边协调。”
“是。”
林风挂断电话,转头对周围人下令:
“顶层全封。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进。每个门口两名警力。监控接管到市局。”
“是!”
“财务和法务资料,今天中午前全部转入专案库。每一箱、每一袋,双人押运。”
“是!”
“对外口径统一:正在调查,依法处置。谁私自放风,先停职再查。”
“是!”
命令一条条下去,整层立刻动起来。
十一点。
楼下人群没散,反而更多。
但秩序稳住了。
银保监设置的登记台排起长队,工作人员一遍遍解释流程。公安在外围拉起隔离带,防止冲击大门。媒体还在直播,标题已经从“复兴神话”变成“复兴危机”。
顶层办公室里,封条一张张贴上。
老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厚门,低声说:“想不到吧,昨天还高高在上,今天就贴封条了。”
叶秋把最后一份证物单放进档案袋:“楼塌得快,搭楼的人更该查。”
林风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接话。
几秒后,他淡淡说了一句:
“黄复兴失联,不代表他赢。代表他怕了。”
老钱点头:“怕了就会露头。”
林风转身往外走:“走,回指挥点。把这栋楼里每一根线都捋出来。”
电梯门关上前,他又补了一句:
“从现在起,复兴会不再是企业。它是案发现场。”
第315章 消失的私人飞机
“从现在起,复兴会不再是企业。它是案发现场。”
电梯门合上。
林风站在最前面,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里还捏着刚签完的封控清单。
叶秋靠在扶手边,肩伤刚换过药,脸色有点白:“顶层封了,资料也在转运。下一步先追人?”
“先追黄复兴。”林风点头,“楼能封,账能封,人跑了就麻烦。”
老钱咬着牙:“那老东西昨晚就准备好了,肯定有撤离线。车、船、飞机都得查。”
电梯到一层,门开。
外头还是人声,媒体和投资者把大堂门口围得严严实实。公安在拉线,劝导台那边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拿着手机直播。
林风一行没停,直接从侧门进了联合指挥车。
车门一关,外面噪音小了一半。
临时指挥屏已经开了三块。
左边是复兴中心监控接管画面。
中间是资金冻结进度。
右边是重点人员轨迹追踪。
小马耳机挂在脖子上,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组长,先报情况。黄复兴手机最后信号在今早七点四十二,浦东南路高架入口。之后关机。车牌那条线断了,应该中途换车。”
吴姐翻着清单:“财务条线这边,复兴会十三个一级账户已经冻了九个。还有四个在海外清算通道里,正在申请紧急止付。”
林风坐下:“陈安妮呢?”
叶秋答:“在市局保护点做补充笔录。她说黄复兴有一套‘黑天鹅逃生方案’,平时挂在行政总裁手里,触发条件是集团遭到联合监管封锁。”
“逃生方案具体内容?”
“她权限不够,不知道细节。只知道其中有一条是‘空中撤离’。”
老钱抬头骂了一句:“还真有飞机?”
小马没抬头,手上继续敲:“我正在扫民航计划。给我三分钟。”
三分钟还没到。
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红框。
“目标关联飞行器命中:b-9RFx(商务机)”
小马一拳砸在桌面:“找到了!黄复兴的私人飞机,注册号b-9RFx,呼号‘复兴号’。两小时前提交并获批国际航线,目的地——S国首都。”
指挥车里瞬间静了。
叶秋第一反应是看时间:“两小时前?”
“对。”小马咬牙,“也就是说,我们在复兴中心封楼的时候,他已经在天上了。”
老钱脸沉下来:“操。”
吴姐快速翻资料:“这架机是湾流G650,续航一万多公里。直飞S国没问题。”
林风问:“现在位置。”
小马调出航迹图,屏幕上一条蓝线正在向南偏东方向延伸:“当前在出境航路,距边境线还有三十分钟航程。”
林风立刻拿起加密电话:“接空管总局应急席,和民航公安总队。”
电话转接很快。
“这里是民航应急指挥,请讲。”
“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林风。目标航班b-9RFx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危害国家安全关联案件。请求协同处置,阻止其出境。”
那头停顿了一秒:“林组长,我们已接到地方通报。但按程序,航班已起飞,且目前机上没有明确暴力风险,不能直接采取强制动作。请你方尽快补齐刑拘文书或边控升级令。”
林风声音压得很稳:“文书在路上,最多十五分钟。我现在要实时航迹和机组通信摘要。”
“可以。我们给你开临时观察权限。”
“谢谢。”
他挂断,转头看吴姐:“边控升级令呢?”
吴姐已经在拨号:“法院执行和公安经侦都在跑流程,最晚十分钟能下。”
老钱在旁边急得拍腿:“十分钟?飞机三十分钟出境,流程能追上吗?”
林风看着屏幕:“追不上也得追。只要在边境线上拿到指令,机组就必须执行返航或备降。”
叶秋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他就算到S国,也未必能落地。”
众人看她。
叶秋把陈安妮笔录的复印件摊开,指着其中一段:“陈安妮说,黄复兴跟‘深渊’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他的钱在海外托管池里,授权密钥掌握在对方手里。复兴会暴雷后,他对‘深渊’的价值在下降。”
老钱皱眉:“你意思是,对方会甩锅?”
“不是甩锅。”叶秋摇头,“是切割。黄复兴一旦落地S国,第一件事是提钱和要保护。‘深渊’未必给。”
林风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小马突然插话:“组长,收到空管推送,‘复兴号’刚才和区域管制有一次短通话。内容我在解码。”
“放出来。”
几秒后,扬声器里响起失真的电流声。
先是机组声音:“RFx,request priority routing as filed.”
然后是管制:“RFx,maintain current level. confirm destination S-city.”
机组:“Affirm.”
通话很短,没异常。
老钱骂道:“听不出个屁。”
小马没理他,继续切另一路数据:“我看机上卫星电话的外联记录,刚才有一通长呼叫,目标号码挂在离岸运营商,不在公开库。”
林风问:“能反查归属吗?”
“我试试。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后,小马抬头,脸色变了:“号码命中我们之前在游轮案里提到的一个中继节点。归属标签——‘深渊外联组’。”
吴姐呼吸一紧:“所以黄复兴在飞机上跟‘深渊’通话了。”
林风低声:“然后呢?”
小马手指点了点屏幕:“然后很奇怪。通话结束后,‘复兴号’没有继续申请优先航路,反而降了一个高度层。机组还向管制请求了新的油量评估。”
老钱愣住:“这是要干嘛?”
叶秋看着航迹线:“等。”
---
指挥车里只剩键盘声和耳机里偶尔的应答。
每个人都在盯同一个蓝点。
九分钟后,吴姐手机响了。
她接通,听了十几秒,脸一下变得难看:“你再说一遍……确认吗?……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看向林风:“海外资金线刚回报。黄复兴在瑞士和开曼的三组托管账户,刚刚被全部冻结,不是我们冻的,是被授权方单方面锁死。附带一条自动留言:‘合同终止,资产托管权收回’。”
老钱瞪眼:“这不就是黑吃黑?”
吴姐点头:“就是。黄复兴那几千亿,不在他手里了。”
叶秋冷笑一声:“他想跑去国外当富翁,对方先把钱拿走,再把门关上。”
林风没接这句,他盯着屏幕上的蓝点。
蓝点在边境航路前突然出现一个折角。
小马先喊出来:“变向了!”
“确认!”
“确认!‘复兴号’航向从142改到318,正在掉头!”
老钱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掉头?真掉头?”
小马把放大图推到主屏:“你们自己看。不是小修正,是完整返航轨迹。目标点重新计算,指向——魔都浦东。”
吴姐长出一口气:“他回来了。”
老钱还不信:“会不会是假航迹?他关掉应答机呢?”
小马摇头:“三重源交叉,AdS-b、雷达一次回波、空管指令回执都一致。假不了。”
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把返航时间点记下来。通话结束后几分钟开始掉头?”
小马看了眼日志:“七分三十二秒。”
“很好。这就够了。”
林风再次拨通何刚。
电话很快接。
“书记,最新情况。黄复兴私人机原计划飞S国,已在边境航路掉头返航魔都。初步判断是‘深渊’切割,冻结其海外托管资产,黄复兴失去落地价值,被迫回航。”
何刚那边停了两秒:“证据链能立住吗?”
“能。我们有空管航迹、机上外联号码命中、海外资金冻结回执三条并证。”
“好。你现在做两件事。第一,给公安和机场边检发协同函,准备落地控制。第二,稳住舆情,不要提前放‘掉头’消息,防止地面接应。”
“明白。”
“林风。”
“在。”
“人回来了是机会,也是风险。别急,按程序拿住。”
“是。”
电话结束,林风看向车内几人:“听到了。现在开始,所有对外渠道不提‘掉头’。只报‘持续追踪’。”
老钱点头:“我带一组先去机场外围踩点?”
“可以。但只踩点,不动作。”林风强调,“没正式落地前,不许打草惊蛇。”
叶秋接过话:“我跟老钱去。你留指挥车,盯空管和市局联动。”
林风看了她肩膀一眼:“你能行?”
“能。开枪不行,盯人没问题。”
“好。带两名经侦便衣,不穿制服。”
吴姐已经开始打电话:“我去协调边检和机场公安,把临时控制室开起来。”
小马举手:“组长,我继续盯飞机和机场航站区摄像头。只要他落地,我能给你秒级位置。”
林风点头:“都动起来。”
十分钟后,老钱和叶秋下车。
老钱临走前回头问了一句:“组长,你觉得黄复兴现在什么状态?”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条折返的蓝线,淡淡道:“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我们抓。是发现自己拼命抱的那条腿,先把他踹下去了。”
老钱咧嘴:“那就让他在机舱里多怕一会。”
“去吧。”
两人关门离开。
指挥车里只剩林风、小马、吴姐。
外面人声还在,复兴中心门口的队伍还在排,媒体还在连线,投资者还在问兑付。
但在这辆车里,节奏变了。
不是找不到人。
是人自己在往回飞。
小马忽然说:“组长,机组刚发了预计落地时间。两个半小时后。”
林风点头:“记录。同步市局、边检、空港分局。让他们按最高级别预案排班。”
吴姐补了一句:“还有医疗。黄复兴年纪大,可能在机上装病。”
林风看了她一眼:“说得对。医护要在场,防他打健康牌。”
小马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老头估计没想到,自己跑出去一圈,终点还是魔都。”
林风没有笑。
他盯着那条返航线,声音很低:
“他不是想回来。”
“是没地方去了。”
上午十一点二十。
空管再次推送更新:
“b-9RFx,预计12:58落地浦东。”
指挥车里,没人再说废话。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电话一个接一个。
文件一份接一份。
命令一条接一条。
黄复兴还在天上。
地面这张网,已经开始收口。
第316章 停机坪上的手铐
“黄复兴还在天上。地面这张网,已经开始收口。”
林风把这句话说完,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12:11。
距离预计落地还有四十多分钟。
指挥车已经从陆家嘴开进浦东机场的联勤通道,停在一处临时管制区。车门外站着机场公安、边检、民航公安、经侦联络员。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证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老钱和叶秋先一步踩点回来了。
老钱拉开车门,直接汇报:“组长,位置定了。‘复兴号’走公务机停机位,不进廊桥。我们把外围分三圈。第一圈机场公安,第二圈经侦,第三圈特警机动。跑不了。”
叶秋补了一句:“边检那边已经把他名下所有护照状态改成限制出境。机组名单也核过,五名机组,两名随行助理,没有武装人员记录。”
林风点头:“医疗组到了吗?”
“到了。”吴姐在旁边接话,“两名医生,一辆急救车。你之前担心他装病,预案也给了。可以现场诊断,但不能脱离控制。”
小马戴着耳机,盯着平板:“塔台最新回传,‘复兴号’在进近队列第三位。天气没问题。预计12:56落地,误差两分钟。”
林风下车,拿过一份纸质文件。
《协同控制指令》《临时拘捕决定》《边控协查回执》《现场执法记录清单》。
他一页页翻完,在最后一页签字。
“今天只做一件事。”他抬头看所有人,“把人带走。动作要干净。程序要全。录像不能断。”
机场公安负责人点头:“明白。我们全程执法记录,三机位同步。”
经侦支队长把手铐袋递给林风:“这副新的,双锁。”
林风接过来,没说话,塞进外套口袋。
12:28。
临时控制室里,墙上大屏切到跑道监控画面。
对讲机里不断有声音传来。
“东区道口清空。”
“公务机坪外围已封。”
“媒体车辆已隔离,无法进入机坪。”
“边检核验通道封闭完毕。”
林风站在屏幕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插兜。
拐杖是黑色碳纤维款,不重,但落在地上每一下都很实。
叶秋站在他右后侧,手里拿着现场流程卡,一条条往下念:
“落地后,先等发动机完全停转。”
“机务确认轮挡。”
“机坪安检小组先上前看舱门。”
“无异常,放舷梯。”
“第一波下机人员由机场公安口头核验身份,不分散。”
“目标人员最后下,直接进入控制点。”
林风点头:“很好。再确认一遍,任何人不能跟他单独接触,包括律师。”
经侦支队长:“是。律师可以在公安局见,停机坪不安排。”
老钱在门口抽完半支烟,踩灭,走进来:“组长,我再去外圈走一遍。”
“去。”
老钱转身出去。
叶秋盯着屏幕,忽然问:“你准备亲自给他戴?”
林风看她一眼:“嗯。”
“按规程,谁执行都一样。”
“我知道。”林风声音很平,“这副手铐,我想亲手给他上。”
叶秋没再劝,只是把一小瓶止痛药放到他手边:“你腿别逞强。”
林风“嗯”了一声,没吃。
12:41。
对讲机突然响了一阵急促电流音。
小马按住耳机:“塔台呼叫。‘复兴号’机组请求落地后优先医疗,称乘客胸闷。”
控制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吴姐低声骂了句:“来了。”
林风开口:“按预案。”
机场公安负责人拿起话筒:“回复机组,医疗已就位。请按指令落地,停稳后接受现场诊断。”
对面很快回:“RFx copy.”
叶秋在流程卡上划了一笔:“第一张牌。”
林风淡淡道:“他不会只打一张。”
12:49。
第二条异常信息到了。
小马看着数据:“机组再次请求更改停机位,说‘公务机坪风切变大’,想改停远端机位。”
老钱刚从外圈回来,听见这话直接笑了:“风切变?今天风这么小,他拿我们当外行。”
机场公安负责人也冷笑:“远端机位离主控制区一公里,真让他停那边,转运就乱了。”
林风示意安静:“回绝。只给原停机位。理由:联勤安全流程既定。”
话传出去后,机组沉默了十几秒,最终回了一句:“RFx accept.”
叶秋抬眼:“第二张牌没用。”
林风看向屏幕:“那他只能下来了。”
12:55。
塔台播报:
“RFx final approach.”
画面里,一架银白色湾流从云层下钻出来,机头压稳,速度控制得很标准。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架飞机触地。
轮胎冒了一下白烟。
落地成功。
“RFx touchdown. time 12:56.”
小马抬手握拳:“落了。”
老钱吐出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林风没动,盯着跑道画面,看飞机减速,滑行,转向,进入公务机坪。
12:58,飞机停稳在指定位置。
机务车上前。
轮挡落位。
发动机转速慢慢降下去。
机场公安负责人看向林风:“可以过去了。”
林风点头:“走。”
机坪风不大,太阳有点晃眼。
林风拄着拐杖,和经侦支队长并肩走在最前。
后面跟着两名执法记录员,再后是老钱、叶秋、机场公安。
急救车停在侧面,医生已经穿好白大褂,拿着急救箱待命。
“复兴号”舱门还没开。
一分钟后,舱门向外弹开,舷梯缓缓落下。
先下来的是一名空乘,脸色发白,双手举在胸前:“我们配合,请不要开枪。”
经侦支队长皱眉:“没人要开枪。站边上,报身份。”
“周妍,乘务长。”
“好,靠右,不许动。”
紧接着下来的是副驾驶和机务员。
每个人都被口头核验身份,站到指定区域。
第五个下来的是一名西装男,四十岁左右,夹着公文包,开口就说:“我是黄先生的法律顾问,我要求先与我的当事人单独——”
“没有单独。”林风直接打断,“你可以跟车到公安局,按程序会见。”
西装男还想说话,经侦支队长上前半步:“请你站位。不要干扰执行。”
男人只好闭嘴。
舱门口空了几秒。
机舱里看不见人。
老钱低声道:“拖时间。”
林风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黄复兴,下来吧。你今天不下来,飞机也飞不走。”
机舱内有脚步声。
很慢。
又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舱门边。
黄复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没打领带,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脸色发灰。
他右手握着一部黑色卫星电话,屏幕是黑的,显然没电了。
他站在舱门口,先看了一圈机坪,再把目光落到林风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级舷梯,对视了几秒。
黄复兴先动,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下走。
没有人催他。
也没有人上前扶他。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最后一阶落地时,他脚下一软,晃了一下。
旁边医生想上前,被林风抬手拦住:“先问状态。”
医生点头,隔着一步问:“黄先生,你现在有明显胸痛吗?”
黄复兴摇头,声音沙哑:“死不了。”
医生看向林风:“生命体征观察上暂无急症,建议后续复查。”
林风点头:“记录。”
执法记录员在镜头前复述:“目标人员自述无急性症状,现场医生初步评估可配合转运。”
黄复兴抬起那部卫星电话,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松手。
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头看着林风,声音很轻:
“我输了。”
林风没接话。
黄复兴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着林风:
“不是输给你。”
他喉咙滚了滚,眼神有点空:
“是输给了我不该信洋人。”
机坪上很安静。
只有远处发动机的低鸣。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地,声音不高:
“你错了。”
黄复兴看着他。
林风一字一顿:
“你是不该背叛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
黄复兴嘴角动了动,没再辩。
他把双手慢慢抬到身前。
“来吧。”
经侦支队长向林风递了个眼神。
林风点头。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副手铐,走到黄复兴面前。
“黄复兴。”
“在。”
“现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有如实陈述的权利,也有聘请律师的权利。现场全程录像。”
黄复兴点头:“我听到了。”
林风抓住他的右手腕,动作很稳。
“咔哒。”
第一扣上了。
再换左手。
“咔哒。”
第二扣上了。
林风用手指推了一下锁芯,确认双锁闭合。
“带走。”
两名经侦民警一左一右接手控制。
黄复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只是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一下,侧头看了看那架“复兴号”。
他看了两秒,低声说:“这飞机,我买的时候花了八个亿。”
老钱在后面冷冷回了一句:“你花的是谁的钱,你自己清楚。”
黄复兴没再说话。
走到警车旁,媒体隔离区那边已经有人发现动静,闪光灯连成一片。
“是不是黄复兴?”
“拍到了!手铐拍到了!”
“快推近!”
公安把隔离带往后压。
经侦支队长拉开后车门。
黄复兴弯腰上车前,回头看了林风一眼:“林组长。”
“说。”
“我那电话,没电了。其实有电也没用。”
林风看着他:“你现在说这些,不是给我听的。是给你自己听的。”
黄复兴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很闷。
经侦支队长对前排司机下令:“按一号线路,回市局。”
警灯亮起。
车队启动。
一前一后两辆警车护着中间那辆,缓缓驶离机坪,转入专用通道。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
老钱走过来,把手里那部没电的卫星电话递给他:“现场扣押,证物编号A-317。”
林风接过,交给旁边证物员:“封存,送技侦。”
叶秋走到他侧边,声音还是那样干脆:“人拿住了。下一步是审,和资产追缴并线。”
林风点头:“先回指挥点。所有联动单位十五分钟后开碰头会。”
吴姐从后面快步赶来,手里举着刚收到的短信:“最新消息,复兴系三家通道公司的法人准备潜逃,边检已拦。”
林风看了一眼:“很好。今天别让任何一个关键人脱钩。”
小马在耳机里兴奋地说:“组长,网监那边已经把‘黄复兴落地被控’的词条压住了,先不放全量。我们还能再抢半小时窗口。”
“用好这半小时。”
“明白!”
林风转身,拄着拐杖往联勤车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
机坪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汽油味。
他没回头。
第317章 深渊的凝视
林风上了联勤车,门一关,直接开口:
“分三线。”
“第一线,经侦主审黄复兴,地点市局专案讯问中心。”
“第二线,吴姐带资产组,盯冻结和追赃,先抓人后抓钱。”
“第三线,小马进技侦室,先拆那部卫星电话。”
老钱点头:“我跟你去讯问室。”
叶秋看了眼林风的腿:“你先去医院包扎一下。”
“包扎路上做。”林风把拐杖往脚边一靠,“今天这口供要开。开不了,后面都慢。”
叶秋没再劝,只说一句:“我去旁听,不插话。”
车队进了市局后门。
黄复兴被带下车,直接进了体检通道。
流程很快。
血压、心电、基础问诊。
医生出具结论:可配合讯问。
经侦支队长把文件递给林风:“程序齐全,可以开。”
林风接过笔,在《讯问告知书》右下角签了名。
“开始吧。”
讯问室里,三机位录像开启。
黄复兴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换成固定环。
他没抬头,盯着桌面。
林风坐在对面,左手边是经侦主办,右手边是记录员。后排玻璃后面,叶秋和老钱在旁听区。
林风按流程宣读完权利义务,声音平稳,不快不慢。
“黄复兴,听清楚没有?”
黄复兴点头:“听清楚了。”
“是否愿意如实陈述?”
黄复兴靠在椅背上:“我愿意配合。但我先提个条件。”
经侦主办皱眉:“先回答问题,再谈别的。”
黄复兴看向林风:“林组长,你懂规矩。我手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要的是人身安全,还有家里老小。”
林风看着他,没立刻接。
停了几秒,林风说:“你先说内容。有没有价值,我来判断。保护,不是你谈出来的,是你配合换来的。”
黄复兴笑了一下,笑得很干:“还是这个脾气。”
第一轮讯问,黄复兴只交代了复兴会内部资金操作。
说得很多。
但都在已掌握范围内。
场面看着热闹,实质没推进。
经侦主办放下笔,语气硬了:“黄复兴,你在绕。”
黄复兴摊手:“你问我复兴会,我都说了。你们还要什么?”
林风把卷宗合上,往前推了一寸:
“要‘深渊’。”
黄复兴眼皮跳了一下。
“我听不懂。”
林风拿起遥控器,点开第一段音频。
是游轮上截获的通话片段。
外语为主,里面夹着一句中文:“华芯必须死,哪怕烧了。”
黄复兴的喉结动了动。
林风又点开第二段。
是海外账户冻结回执的电子提示音,后面跟着一串英文播报:“contract terminated. custody revoked.”
黄复兴嘴角抽了下。
林风把遥控器放下,声音压低:
“你在飞机上打给谁,我们知道。”
“你账户怎么没的,我们也知道。”
“你现在还替他们扛,扛什么?”
讯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黄复兴抬头,盯着林风:“你们真听到了?”
林风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
“托马斯是谁?”
黄复兴不说话。
林风继续:“他是你在‘深渊’的窗口人,负责亚洲线。你出事之后,他先切账户,再切关系。你还觉得他会保你?”
黄复兴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会保。”
“他谁都不会保。”
第二轮开始。
记录员换了一页纸。
黄复兴声音低了很多:“我说。但我说之前,你们先记一条。我不是‘深渊’核心,我只是执行层。”
经侦主办:“你先讲组织结构。”
黄复兴点点头:
“‘深渊’不是公司,也不是基金。”
“它是一个联盟。外面挂着不同的牌子,里面是同一群人。”
“核心是几个家族,分布在欧洲和北美,平时不露面。”
“他们有一套固定代号,用希腊神话。”
林风盯着他:“具体。”
黄复兴掰着手指说:
“最高一层叫‘奥林匹斯席位’,对外没人名,只有代号。”
“我接触过三个代号。”
“‘宙斯’,总协调,决定方向。”
“‘波塞冬’,负责跨境资金和海运通道。”
“‘雅典娜’,负责舆论、智库和政策渗透。”
经侦主办追问:“托马斯代号是什么?”
“托马斯是‘波塞冬线’的地区联络人,不算席位。”
“他负责亚太几个代理。”
林风问:“你在这套体系里是什么角色?”
黄复兴苦笑:“他们叫我‘门卫’。”
“国内的钱,要出去,我开门。”
“外面的空头,要进来,我接单。”
“他们给我额度,我给他们结果。”
讯问节奏起来了。
经侦主办快速提问:“合作多久?”
“八年。”
“第一次合作项目?”
“能源期货对冲,后面转到科技板块。”
“合作方式?”
“离岸SpV,嵌套信托,外加地下钱庄补链。”
“谁牵线?”
黄复兴沉默两秒:“钱文中那条学术线先搭桥。后面赵建国那条行政线给了便利。再往后,是我自己深绑。”
玻璃后,叶秋皱了皱眉,低声对老钱说:“线都串上了。”
老钱点点头:“这老东西终于吐硬货了。”
林风敲了敲桌面,打断快问快答:
“名单。”
黄复兴抬眼:“什么名单?”
“你们在国内的‘顾问名单’。别装。你刚说了‘雅典娜’负责政策渗透,不可能没人落地。”
黄复兴抿了抿嘴:“这个名单不在我手上。”
经侦主办冷声:“那就在你脑子里。”
黄复兴看向监控镜头,又看回林风。
“我可以说,但你们得保护记录分级。这里面有些人职位高,放出去会乱。”
林风点头:“可以分级记录。先口述。”
记录员换了保密模板,盖上“机密”章,重新启动补录。
黄复兴开始说。
“第一类,公开身份是智库顾问。”
“第二类,公开身份是并购专家、会计师、法律顾问。”
“第三类,最危险,是政策翻译官,他们不出头,只给方向。”
经侦主办:“姓名。”
黄复兴报了第一个名字。
记录员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面无表情:“继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名字越报越重。
有京城部委退居二线的“老顾问”,有金融口常上电视的“专家”,还有几位在行业协会里说话很有分量的人。
叶秋在玻璃后看着同步转写,手慢慢攥紧。
老钱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他们每次都提前半步。”
报完十二个名字后,黄复兴喝了口水。
手有点抖。
林风问:“名单就这些?”
黄复兴摇头:“完整名单不止。但我能确认的就这些。还有几个我只知道代号,比如‘药师’、‘钟表匠’,没见过真名。”
“名单载体在哪?”
“我办公室佛堂后墙有个暗格。里面有一支黑色U盾,二级口令在我秘书脑子里。她叫周宁,已经出境失败被你们扣了。”
林风看向经侦主办:“立刻出函,申请同步提讯周宁,连夜核对U盾。”
“明白。”
讯问继续。
林风把话题拉回“深渊”运行逻辑:
“他们控制国内,不止靠收买吧。”
黄复兴点头:“收买只是底层。”
“真正管用的是‘议程控制’。”
“先放风,说国产不行。”
“再放数据,说投入浪费。”
“再放事故,说风险不可控。”
“最后给出唯一方案:买他们的。”
经侦主办问:“你举例。”
黄复兴咬了咬牙:“华芯就是例子。把研发团队打散,制造亏损,压低估值,再拆卖资产。你们要是晚一步,核心工艺包今晚就出海了。”
林风冷声:“你自己也参与了。”
“我参与了。”黄复兴没有否认,“我以为我在做生意。后来才知道,我在给别人垫路。”
讯问到这里,已经超过两个小时。
中间短暂停了一次。
黄复兴申请上厕所,回来时脸色更差。
坐下后,他主动开口:
“林组长,你想知道他们下一步吗?”
林风抬眼:“说。”
黄复兴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现在盯的是钱。”
“他们已经不满足了。”
“钱只是工具。”
“下一步,他们要的是控制开关。”
经侦主办没听懂:“什么开关?”
黄复兴一字一顿:
“电。”
讯问室里瞬间安静。
连记录员都停了半秒。
林风示意继续记录:“解释清楚。”
黄复兴点头:
“‘深渊’内部去年开过一个会,主题叫黑灯计划。”
“目标不是把你们股市打下来。”
“是让你们在关键窗口期,局部断电,产业链停摆,金融系统抖动,然后资本再进场收割。”
经侦主办皱眉:“具体手段?”
“手段很多。”
“新能源并网节点做手脚。”
“储能调度算法植后门。”
“电力现货市场做对手盘,制造价格尖峰。”
“再配合舆论,说是体制问题、技术问题,逼你们开放更多核心接口。”
林风追问:“国内落点在哪?”
黄复兴摇头:“我没拿到完整落点。我只知道他们在南方沿海盯了几个枢纽城市,代号是字母,不是地名。”
“谁在国内执行?”
“我只知道一个窗口名,叫‘白鹭’。真名不清楚。”
“联系渠道?”
“离岸会议系统,一次一密。会后自动销毁。”
小马这时通过内线把一张纸条递进来。
上面写着:“卫星电话残留短信碎片命中‘bLU-EGREt’字样,疑似‘白鹭’。”
林风看完,把纸条压在卷宗下,继续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电力?”
黄复兴苦笑:“因为以前我以为那只是方案。直到我账户被切,我才明白,他们已经开始执行了。没价值的人,不配知道全案。我现在说出来,是想活。”
林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你还知道什么?”
黄复兴想了想,慢慢说:
“还有一条。”
“他们最近在收国内几家做工业控制芯片的小公司。”
“不在台面上收,用三层壳公司绕。”
“收完不整合,直接把研发骨干签走。”
“我手里有两份意向清单,之前放在我私人保险柜。钥匙在我司机那里。”
经侦主办立刻记下司机信息,转给外勤。
林风看着黄复兴:
“你现在开始,所有信息一次性交代。不要等我们问到哪你说到哪。”
黄复兴点头:“行。我把我知道的都吐干净。”
接下来一个小时,讯问进入密集补录。
黄复兴交代了三块内容:
第一,复兴会与离岸基金的结算路径。
第二,境内“顾问团”对政策口径的干预方式。
第三,“黑灯计划”前期试探动作的时间点和资金特征。
有些点他说不全。
但每说一个,基本都能和已掌握证据对得上。
这对专案组来说,够用了。
最后一段,林风亲自问:
“你刚才说,‘下一个战场不是钱,是电’。这是你的判断,还是对方原话?”
黄复兴抬头看镜头,又看林风。
“原话。”
“谁说的?”
“托马斯。”
“原句是什么?”
黄复兴闭了闭眼,像在回忆电话里的声音:
“他说,‘money is done. Next is power.’”
他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
“翻成中文,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
“下一个战场,不是钱,是电。”
林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
“记录。”
记录员落笔,写下最后一行。
讯问室里的红灯还亮着。
谁都没说话。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318章 不完美的句号
讯问室红灯灭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记录员把最后一页笔录抽出来,递到黄复兴面前。
“核对,无误签字。”
黄复兴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落下去那一刻,他像是泄了气,背靠在椅子上,眼神空了。
经侦主办收走笔录,冲林风点了点头:“这份口供够重。后面可以并案扩大。”
林风没接话,只说:“先做两件事。第一,口供分级封存。第二,名单全部核验,连夜启动边控和财产保全。”
“明白。”
他站起来,腿一发力,旧伤又扯了一下。叶秋在玻璃后看见,推门进来,扶了他一把。
“还硬撑?”
“撑得住。”
“你这句我都听烦了。”
林风看她一眼,没回嘴。
老钱从后面跟进来,递过一瓶矿泉水:“组长,喝口。你嘴都白了。”
林风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你们先去眯一会儿。六点半碰头。”
叶秋摇头:“眯不了。吴姐那边在算资产口子,我得去盯数据口径。”
小马顶着黑眼圈从走廊跑过来,手里抱着电脑:“组长,黄复兴那部卫星电话,我把残留会话包扒出来一部分。‘bLU-EGREt’不是随口代号,后面挂了两个时间戳,像排班。还有三条坐标碎片,但不完整。”
“先别碰深。这个案子今天先收口。”林风把电脑合上,递回去,“你现在去休息四十分钟,七点开会带汇总。”
小马张了张嘴:“我不困……”
老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少装。你眼睛都红了。走。”
早上七点,市局三楼会议室。
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07:00,门就关了。
参与的人不多。林风团队、经侦、银监联络、税务稽查、国资监管、法院执行联络席全部到位。
吴姐第一项汇报。
她把一份厚厚的清单放到投影下,声音很干脆:
“截至早上六点,复兴系境内账户冻结金额一千七百八十六亿。关联资产查封三百二十四项,含不动产、股权、基金份额和离岸信托映射标的。”
“但有缺口。”
她顿了顿,抬头看林风。
“按黄复兴口供和我们前期资金图谱比对,至少还有近千亿已经分流出境。走的是多层壳公司和场外对敲。我们追到第三层以后,落到几家离岸SpV,背后受托人不在我方司法协助范围。”
会议室里一静。
经侦支队长皱眉:“也就是说,人抓了,大头没完全拿回来。”
“是。”吴姐点头,“这就是事实。”
林风把手里的笔放下,开口:
“那就按事实写。”
“结案材料里不许写漂亮话。追回多少写多少,没追回多少也写多少。”
“我们不是做宣传的,我们是做案子的。”
银监联络员问:“那对外口径怎么定?”
林风看向他:“对外口径由新闻口统一。我们内部只要真口径。”
叶秋接话:“另外,复兴系下面几家平台还有兑付压力。建议司法、金融、地方三方组联合工作专班,先保小额,防挤兑扩散。”
“同意。”林风点头,“你牵头写应急建议,十点前报我。”
小马举手:“组长,网上已经有带节奏的账号开始说‘国家只会抓企业家,不会搞经济。要不要处理?”
“要。”林风说,“但不是删帖。把华芯工厂纵火证据链、审计结论、复兴系非法做空路径,按可公开版本发出去。事实自己会说话。”
老钱咂咂嘴:“说白了,就是别跟他们吵,直接上证据。”
“对。”
会议开完已经九点多。
林风刚回临时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来的是何刚的秘书,语气很客气:“林主任,何书记到了。请您去二号会客室。”
林风愣了下:“这么快?”
“刚落地。”
二号会客室里人不多。
何刚坐在沙发上,桌上只有一杯白开水。他看见林风进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腿。
“站着干什么,坐。”
“书记。”林风坐下。
何刚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
封面写着:《关于组建国家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决定(机密)》。
林风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停了一秒。
“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专员林风,任组长。”
何刚看着他:“黄复兴案到这里,收得不错。该抓的抓了,该封的封了,该保的市场也保住了。”
“但你也看到了,钱还在往外走,手还在往里伸。”
“他们下一步盯电力系统,这不是一句威胁,是行动预告。”
林风合上文件:“什么时候报到?”
“你这边交接完,随时。”
“队伍配置呢?”
何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先给你一个框架。发改、能源、电网、网信、国安,抽人进组。你有一票否决权,不合适的人你可以退。”
林风点头:“明白。”
何刚看着他,语气慢了点:
“还有一件事。这个新组,压力会比前面每一案都大。你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林风笑了下:“书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是,你成熟多了。”何刚也笑了一下,“但你的毛病还在。事一急就往前冲,顾不上自己,也顾不上身边人。”
他说完,放下杯子,声音压低:
“团队也要管。有人要歇,你得让人歇。别把每个人都拽上战场。”
林风沉默几秒:“我懂。”
何刚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去做交接吧。今天不用给我漂亮总结,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稳的队伍。”
中午十二点,临时办公点。
林风把团队几个人叫到小会议室,门关上。
“我先说公事。”他把文件放到桌上,“中央决定成立国家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我任组长。复兴案到今天,进入司法主线,我们这边转入交接。”
老钱挑眉:“又换战场了?”
“嗯。”
小马先是兴奋,随即又紧张:“能源系统……数据量会很大。”
“所以你得跟我走。”林风看向他,“但前提是你把这边收尾文档做完。”
“没问题。”
林风转头看叶秋:“你先说吧。”
叶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很平:
“我申请暂时转文职。”
屋里一下安静。
老钱先皱眉:“你要退?”
“不是退。”叶秋看着他,“是转。医生评估我左肩还要做二次康复,至少三个月不能高强度对抗。再硬上,只会拖队伍。”
她说到这儿,停了半秒,才看向林风。
“组长,我想留在中台做情报统筹和流程控制。你带新组外线,我给你守后线。”
林风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叶秋不是怕,是真的伤到了。
以前在云州挡过枪,后面又连续高强度任务,她这条线一直在硬撑。
“申请我批。”林风点头,“你不离队。只是换位置。”
叶秋松了口气:“行。”
老钱挠挠头:“那我说句不太中听的。”
“说。”
“我想请个长假,先回去一段时间。”
林风看着他:“家里有事?”
“孙子要上小学,老伴一个人忙不过来。”老钱笑了笑,“我这把年纪,拼了这么多年,该回去接送几天孩子了。你别急着批退休,我就是先歇歇。你要是真碰到硬仗,给我打电话,我还能跑。”
小马一下急了:“钱哥你别走啊……”
老钱瞪他:“谁说我走了?我又不是埋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林风看着老钱,认真道:
“长假可以。退休不批。”
“你这把刀先入鞘,别生锈就行。”
老钱咧嘴:“行,听组长的。”
下午三点。
交接会结束,媒体简报也发出去了。
对外没有“庆功”两个字,只有一排硬信息:立案、查封、冻结、移送。
晚一点,内部发了表彰通报。
林风团队在名单里,但没有公开授奖仪式。所有流程都走得很静。
吴姐把通报打印出来,放到林风桌上:“看一眼,签收。”
林风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本案共挽回和保全损失……(数据)。”
他抬头问吴姐:“缺口那一栏,加注了吗?”
“加了。‘仍有近千亿资金在境外链路中,正在持续追缴。’”
“好。”
吴姐叹口气:“这句话不好看。”
林风把纸放下:“不好看也得写。我们做的是事,不是字。”
晚上七点。
复兴中心顶层,查封条还在。
联络人员给林风开了门,识趣地退了出去。
整层空了。
办公桌被搬走一半,墙上的装饰画也摘了,地上还有挪动过保险柜留下的印子。
林风一个人走到落地窗前,拄着拐杖站住。
楼下的灯亮起来,车流一条一条往前走。
他把今天所有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黄复兴落地、讯问、名单、冻结、追缴、移送。
每一步都踩实了。
但那近千亿还在外面。
那批钱,随时可能变成下一次打击的子弹。
这就是何刚说的,不完美的句号。
不是没赢。
是赢得不彻底。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不出来。
林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
“喂。”
没有人说话。
只有电流声。
很细,断断续续。
林风没挂,继续听。
过了大概三秒,电流声里冒出一个处理过的电子音,男女分不清,语速很慢:
“游戏才刚刚开始,林风。”
电话断了。
屏幕回到主界面。
林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没动。
几秒后,他把这个号码发给小马,只打了一行字:
“最高级追踪。现在开始。”
发完,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顶层重新安静下来。
第319章 新组挂牌
第二天上午八点,首都,西城区月坛南街。
林风坐的那辆黑色帕萨特,拐进国家发改委老楼的东侧门。
车子停在院子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灰楼前。这里原本是机关后勤用来堆物资的仓库,现在已经被紧急腾空,门口没有任何挂牌和标识,只有两名持枪武警笔挺地站在门岗处。
这就是国家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临时驻地。
林风下车的时候,左腿还是稍微有些僵。复兴中心的案子虽然结了,但那种长期紧绷的状态,多少还在身体里留了点印子。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
一楼大厅被改成了集中的作战指挥室,没有装修,甚至连墙皮都有些斑驳,但设备全是新的。
三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分别滚动着全国主干电网实时负荷图、重点能源企业资金流向监控,以及一组不断跳动的网络安全态势数据。
屋里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叶秋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左肩还不想动弹,只是单手在翻看一份文件。看见林风进来,她放下文件,站起来。
“组长。”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子定心丸的味道。
林风点点头。
“都到了?”
“到了。”
叶秋指了指房间里的另外几个人。
“除了老钱还在归队路上,其他人齐了。”
林风看过去。
小马正蹲在角落的一堆服务器机柜后面接线,那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命根子。听见动静,他探出个脑袋,两眼发亮。
“组长,这儿的网络环境太棒了,专线直连,比咱们之前那个地下室强多了!”
在小马旁边的桌子前,坐着两个生面孔。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那种很厚的无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正盯着大屏上的电网接线图发呆。
另一个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穿得却很板正,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正在把桌上的几支笔按颜色摆放整齐。
叶秋走过来给林风介绍。
“这位是周宁远,国家电网调度中心的总工程师,这次专门借调过来的电力系统专家。”
那个中年男人听见名字,才像是回过魂来,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林组长好,叫我老周或者宁远都行。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太懂规矩,有啥做得不对的您直接批。”
林风伸手握住他的手,很有力。
“周总工客气了,在这个组里,没有官大官小,只有懂行的才是老大,后面还得靠您给我们把关。”
叶秋又指了指那个年轻小伙。
“陈澈,公安部网安局特聘专家,这次负责网络攻防和电子取证。”
陈澈站起来,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组长好。”
“好。”
林风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眼神很稳,身上有一种少见的锐利感,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大家坐。”
林风拉开主位的一把椅子坐下。
“咱们这个组,不讲排场,不搞虚的,今天第一天,咱们先定个调子。”
几个人都围坐过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刚走了进来。
他没带秘书,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坐坐。”
何刚摆摆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林风旁边。
“我今天来不是做指示的,就是来认认门,顺便给你们鼓鼓劲。”
虽然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何刚亲自过来,意味着什么。
何刚拧开保温杯,没喝,只是看着林风。
“昨天晚上的电话,查得怎么样了?”
林风看向小马。
小马立刻把电脑转过来,连接到大屏上。
“组长,何书记,那个号码我们做了最高级别的逆向追踪。”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网络节点图,红线像蜘蛛网一样在世界地图上跳跃。
“对方非常狡猾,这通电话经过了七层跳板。”
小马指着上面的节点一个个解释。
“第一层在缅北,第二层跳到了欧洲的一个匿名服务器,第三层又转回了东南亚……这些都是常用的洗白手段,但是——”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
原本复杂的网络图突然消失,只剩下一个红点在屏幕右下角闪烁。
“我们在追踪第五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数据包丢包异常。这个异常特征,跟之前我们在查复兴会海外资金链时遇到的加密手法完全一致。”
何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深渊?”
“即使不是他们直接动的手,也是用的同一套技术班底。”
小马肯定地说。
“我们抓住了这个尾巴,顺藤摸瓜,最后锁定了真实的信号落地基站。”
他把地图放大,红点落在了一张卫星地图上。
那是一片密集的城市建筑群。
“这里是哪里?”
何刚问。
“南方沿海,鹭港市。”
林风替小马回答,他盯着那个红点。
“而且具体的坐标显示,这是一处位于老工业区的废弃数据机房。”
“但是。”
小马补充道。
“就在我们锁定位置的三个小时前,当地消防接到了报警,那个机房失火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毁尸灭迹。”
叶秋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甚至预判了我们的追踪速度。”
何刚放下保温杯,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对我们的挑衅,也是向我们要开战书。”
他转头看向林风。
“复兴案刚完,他们就敢这么干,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还没打疼他们。或者说,我们在金融线上赢了,但在他们真正看重的能源线上,他们还是觉得有恃无恐。”
林风点头。
“黄复兴最后的口供里提到过,‘深渊’的下一步是针对电力系统。那个电话里的电子音说‘游戏刚刚开始’,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陪他们玩玩。”
何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子上。
“林风,这次任务的性质变了。以前我们主要任务是查人、查钱,但这次,我们要先‘保’,再‘查’。”
他指了指大屏上那张复杂的电网图。
“电力系统是国家的命脉,网络断了还能修,钱没了还能挣。但电要是停了,那是会死人的,是会乱套的。特别是在南方那些沿海工业重镇,一旦停电,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何刚竖起一根手指。
“不管你们怎么查,怎么抓人,必须保证电网的安全稳定运行,绝对不能让对方把所谓的‘黑灯计划’变成现实。”
“先保电,再抓人。”
林风听懂了。
这不仅是一次反腐行动,更是一次国家安全保卫战,对方不仅要贪钱,还要砸锅。
“明白。”
林风回答得很干脆。
何刚站起来,最后嘱咐了一句。
“鹭港是第一站,这个点爆出来,绝不是偶然。黄复兴提过南方有个枢纽,代号是一串字母,鹭港的拼音首字母,或者是港口代码,都对得上。去了以后,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这根钉子给我拔了。”
送走何刚后,林风回到会议室。
“小马,查一下最近一个月鹭港地区的电力负荷异常记录。”
“叶秋,你联系南方电网那边,调在这个时间段内所有的人事变动和外包项目清单。”
“陈澈,你协助小马,对那个废弃机房的周边网络环境再做一次深挖,看看有没有漏网的数据碎片。”
“周工。”
林风看向周宁远。
“您受累,带着这几天的电网运行数据,跟我们先走一步。”
周宁远把眼镜扶正。
“去哪?”
林风看着大屏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红点,只吐了两个字。
“鹭港。”
周宁远愣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机票已经订好了,两小时后起飞。”
林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既然他们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那我总得当面去回个话。”
“走!”
下午四点,鹭港高崎国际机场。
刚下飞机,一股湿热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来接机的是几辆普通的商务车,挂着当地省能源局的牌照。
林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亚热带植物,眉头一直没松开。
“组长,看这个。”
叶秋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上面是一条刚发布不久的本地新闻快讯:《鹭港市旧工业区昨夜发生火灾,幸无人员伤亡,起火原因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
配图是一栋被烧得漆黑的小楼,正是小马锁定的那个坐标位置。
“电路老化?”
林风冷笑一声。
“一个废弃了半年的机房,哪来的电路老化?”
“当地公安还在做进一步勘察,但目前的结论还没变。”
叶秋说。
“要不要让当地局介入再查一下?”
“先不急。”
林风摆摆手。
“我们是钦差,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当自己是来破案的,容易打草惊蛇。”
“那我们直接去哪?”
开车的司机是省能源局派来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林风没有看司机,而是转头问后座的周宁远。
“周工,鹭港电网的核心在哪里?”
周宁远不假思索。
“当然是省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全省的电网运行、负荷分配、故障处理,所有的指令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就是电网的大脑。”
林风点点头,对司机说:
“不去酒店,直接去省调中心。”
司机愣了一下。
“这……领导,张局长还在酒店等着给各位接风呢。”
“告诉张局长,饭什么时候吃都行。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了新地方,看不到心里有底的东西,吃不下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风严肃的表情,没敢再多话,一脚油门,车子改道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一栋戒备森严的灰色大楼前,门口挂着“xx省电力调度控制中心”的牌子。
门口的武警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刚进大厅,就能感觉到这里那种特有的紧张氛围。
数百块屏幕组成的巨大监控墙上,密密麻麻的红绿线条构成了整个电网的脉络,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代表着无数电流在奔涌。
几十名调度员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麦,盯着各自负责的区域,时不时发出简短而有力的指令。
“220千伏海沧变,三号主变温度正常,负荷五成。”
“500千伏翔安变,准备切入备用线路。”
那种秩序感和专业感,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敬畏。
“确实是个好地方。”
林风轻声说道。
这时候,一群人从里面的办公室快步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有些谢顶,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欢迎欢迎!是林组长吧?我是调度中心的主任,我叫王志国。”
他上来双手握住林风的手,甚至有些用力过猛。
“接到通知说你们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实在是怠慢了。”
林风笑了笑。
“王主任客气了,我们只是来看看,学习学习。”
“学习不敢当,指导工作,指导工作。”
王志国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组长,咱们去会议室坐坐?我让同志们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汇报材料以后再看。”
林风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王志国的肩膀,落在那面巨大的监控墙上。
“我想先听听王主任对最近系统运行情况的看法。”
王志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马上恢复。
“哦,最近啊,最近系统运行非常稳定,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
他在“稳定”两个字上咬得很重。
“是吗?”
林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怎么听说,昨晚凌晨两点左右,调度系统的告警模块报过一次错?”
这一句话,让王志国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微小,但林风捕捉到了。
“那个……那个是系统误报。”
王志国马上解释道。
“我们后来检查了,是一个传感器的信号传输有点小问题,已经处理了,不影响大局。”
“误报?”
旁边的周宁远突然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王主任,传感器的信号漂移,可不会导致核心交换机的数据丢包吧?”
王志国猛地转头看向周宁远,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竟然是个懂行的。
“这位是……”
“这是国家电网总调的周总工。”
叶秋适时地补了一刀。
“也是我们这次巡视组的技术顾问。”
王志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是镀金的钦差,是带着刀来的行家。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
王志国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总工说的那个情况,得具体查查日志才知道。”
“那就查查吧。”
林风淡淡地说。
“来都来了,不看一眼日志,我心里也不踏实,王主任,方便吗?”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王志国犹豫了两秒,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方便,方便,这就让人调,这边请。”
他带着林风他们走向后台操作区。
走廊里,林风给小马使了个眼色。
小马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黑色U盘,准备好了。
只要能连上他们的内网,哪怕是一根网线,狐狸的尾巴就藏不住了。
第320章 鹭港调度大厅
“请。”
从王志国嘴里挤出的那个字,有点干巴。
他侧身让开通道,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工作服的下摆。这个细微动作,被林风、叶秋、小马三人同时捕捉到了。
一行人穿过调度大厅的玻璃隔离门,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声音有些空旷。
大厅里很冷。
为了保护服务器和精密设备,空调常年开在18度。这种冷不是自然的冷,是带着电磁味儿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几十个调度员坐在各自工位上,全是年轻人。看见王主任带着几个生面孔进来,有几个人目光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重新盯着面前跳动的曲线和代码。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低沉的通话声。
“王主任,队伍带得不错,纪律性很强。”
林风扫了一圈,夸了一句。
“哪里哪里,都是些刚毕业的孩子,好管。电网这行,规矩大于天,错了就是事故,谁也不敢大意。”
王志国走在前面,背影稍稍挺直了一些。
“是啊,错了就是事故,但有时候,事故也不一定是错出来的。”
林风重复了一遍。
王志国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来到大厅最内侧的核心控制区。
这里是整个省电网的心脏,一面巨大的dLp拼接屏占据整面墙,上面展示着全省电网的实时拓扑图、负荷曲线、断面潮流和各种关键设备的运行状态。
“这边就是主控台。”
王志国指了指中间的一排长桌,上面摆着几台贴着红色标签的电脑。
“周工说的那个……日志,可以在这边查。”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值班长模样的年轻人喊道:
“小刘!把昨晚两点到五点的系统运行日志调出来,给领导看看。”
叫小刘的年轻人站起来,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他看了一眼王志国,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林风一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怎么了?耳朵聋了?”
王志国声音大了一点,带着股焦躁。
“王主任……那个时段的日志,刚才归档了,要做离线处理才能看,现在调,可能有点慢。”
小刘扶了扶眼镜,小声说。
“慢就慢点!领导等着呢!赶紧的!”
王志国不耐烦地催促。
林风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这两人演双簧。
离线处理?
别说离线处理,就算是冷备份,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更直接点,是在暗示——“那段不能看”。
林风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周宁远。
“离线归档?按照国网的标准操作规程,实时运行日志至少要保留在线查询权限72小时。你们鹭港电网的规矩,比国家标准还超前?”
周宁远推了推厚底眼镜,慢吞吞地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王志国的脸瞬间涨红了,他狠狠瞪了小刘一眼。
“就你能!是不是昨天偷懒没做好同步?赶紧给我弄出来!别在领导面前丢人现眼!”
小刘被骂得一缩脖子,手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登录界面。
“我来吧。”
小马突然开口。
他没等王志国同意,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台黑色便携式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网线。
“这台机器有外网接口?”
“不行!”
王志国几乎是跳过来,挡在这个黑色笔记本前面。
“调度系统是物理隔离的内网!严禁接入任何外部设备!这是红线!谁也不能违规!”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把周围几个调度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林风上前一步,把小马挡在身后,直视王志国。
“王主任,原则性很强嘛。不过,我们不用外网,只用内网调试口。而且,这位马工手里的设备,是经过国安部特批的专用取证工具,您要不要检查一下批文?”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不仅是巡视组证件,里面还夹着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电子数据现场取证授权书”。
王志国看着那个红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阻挠现场取证,往大了说,那就是对抗组织调查,这顶帽子他扣不起。
“那……那也不行。”
王志国还在挣扎,但语气软了很多。
“内网接口有权限限制,乱接会触发警报,导致系统锁死,到时候谁负责?”
“我负责。”
林风语气平静。
“真要是出了事故,我这个组长引咎辞职。王主任,还有问题吗?”
王志国不说话了。
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汗珠,在这18度的低温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侧过身,让开了那个端口。
小马二话没说,蹲下身,把网线插进控制台侧面的一个隐藏端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黑色屏幕上迅速滚过一行行绿色代码。
“正在接入……握手成功……正在读取日志……”
小马低声汇报着进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黑屏上。
叶秋站在林风侧后方,警惕地观察着大厅里其他人的动静。周宁远则站在小马身后,盯着那一串串专业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停!往回翻两页。”
周宁远突然喊了一声。
小马手指一顿,敲了几下翻页键。
屏幕上定格在一行红色异常记录上。
【02:14:33 -系统产生二级告警:通信链路拥塞】
【02:14:35 -操作员介入:告警确认,标记为“误报”】
【02:14:38 -告警清除】
周宁远指着那行字,转头问王志国:
“王主任,二级告警,按照规定必须上报省调值班长,并进行不少于15分钟的故障排查。两秒钟就确认误报?你们的操作员难道是开了天眼,一眼就能看穿几百公里外的线路状况?”
“这个……可能是当时网络波动,大家有经验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王志国干笑两声。
“经验?靠经验就能违规操作?那还要规程干什么?”
林风冷笑一声。
“这就是个案!个案!那个小王……昨晚值班的小王!过来!”
王志国还在嘴硬,冲着远处一个年轻调度员招手。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磨磨蹭蹭走过来,脸色煞白。
“你说!昨晚这个告警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为了偷懒随便点的?”
王志国拼命给他使眼色。
小王看了看王志国,又看了看屏幕,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丢车保帅。
把责任推给基层操作员,也是惯用伎俩。
林风没理会这个可怜的小王,他拍了拍小马肩膀。
“继续查,看看那个时间段,除了告警,还有什么操作记录。”
小马点头,继续敲击键盘。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组长,有发现。”
小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系统日志里虽然把告警抹平了,但在底层的操作审计记录里,留下了一个痕迹。”
“昨晚2点15分,也就是告警消除后的20秒,有人通过同一个操作终端,写入了一个脚本文件。”
“什么脚本?”
林风立刻追问。
“文件名叫‘220kV_Line_maintenance_v2.bat’,也就是220千伏线路维护脚本。”
小马指着屏幕上的一串代码。
“看起来是个普通检修文件,但是……”
他把代码展开。
周宁远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检修脚本!你看这里的逻辑指令——‘Set Load_Shedding = tRUE’,‘trigger_Level = 3’……这是切负荷指令,而且是三级切负荷!”
三级切负荷。
在电力系统里,这是一个极端应急措施。意味着在电网发生重大故障、频率急剧下降时,为了保护主网安全,强制切断一部分用户供电。
通常这只在特大自然灾害,或者电网面临崩溃时才会用到。
而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写入这样一个指令,目的是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制造人为停电。
“王主任,解释解释吧。”
林风转过身,这次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只有刀子一样的锋利。
“一个普通的检修脚本里,为什么要藏这种能让半个城市瘫痪的杀手锏?”
王志国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这不可能……我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
林风步步紧逼。
“这个脚本的上传权限,需要值班长授权。而那个时段的值班长账号……”
“是您的账号,王志国主任。”
小马适时补刀。
王志国猛地一晃,手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我是把账号给他们用了……为了方便工作……但这东西真不是我写的!我不懂编程啊!”
王志国带着哭腔喊道。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强撑场面的主任,而是一个被抓住尾巴的老鼠。
林风没有继续审问他。
现在的王志国已经崩溃了,审讯是纪委的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从技术上固定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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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封存。”
林风下令。
“把这个脚本,连同所有操作日志、系统镜像,全部离线封存,作为第一号物证。”
“是!”
小马立刻开始操作。
“不行!不能封存!”
王志国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封存了系统就要停机维护!全省调度会乱套的!出了事你们担待不起!”
他想去拔小马电脑上的网线。
但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主任,手别伸太长。”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叶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小马身边,单手扣住王志国的手腕,稍一用力,王志国就疼得弯下了腰。
“放开我!你们这是乱来!这是破坏生产!”
王志国大喊大叫,试图引起大厅里其他人的注意。
几个保安听见动静,犹豫着想围过来。
林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中央巡视组办案!谁敢动!”
这一声吼,带着他在南疆血火里杀出来的煞气。那些保安瞬间定在原地,没一个敢再往前一步。
林风盯着王志国,一字一顿地说:
“破坏生产?真正的破坏者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脚本一旦被触发,鹭港几百万人的用电就完了!你是想让我们封存证据,还是想等着那一刻发生,然后把你送上断头台?”
王志国不挣扎了。
他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
他知道,完了。
自己只不过是收了点好处,给那边的“技术升级”开个方便之门,怎么就变成这要掉脑袋的事儿了?
“封存完毕,哈希值已校验,证据固定。”
小马拔下U盘,贴上封条。
林风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周宁远说:
“周工,这套系统的安全性已经不可信了。您是专家,我授权您接管这里的技术指挥权,马上对整个调度系统进行全面排查,把所有类似的后门、脚本,一个不留地给我挖出来!”
“明白!交给我。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猫腻,他们还嫩了点。”
周宁远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战意。
林风看着被叶秋控制住的王志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省纪委吗?我是林风。麻烦派几个人过来,鹭港电力调度中心,这里有人需要在那边‘冷静’一下。”
挂了电话,林风走到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前。
上面的数字还在跳动,红绿线条依然在闪烁。虽然看起来还是一片祥和,但林风知道,在这平静电流之下,一场针对国家命脉的暗战,已经正式打响了。
这只是第一颗雷。
后面,还有更大的局在等着他们。
但无论如何,第一枪,他们没有打空。
小马收起电脑,低声对林风说:
“组长,脚本里有个奇怪的署名。”
“什么?”
“pile by: xL(星岚)。”
“星岚……”
林风眯起眼睛,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个新的线头露出来了。
第321章 两份相反的日报
鹭港的夜来得很沉,带着潮湿的海腥味。
省电力调度中心的三楼会议室,这会儿被征用做了临时询问点。王志国被带走了,但调度大厅的运行不能停,只是气氛明显紧绷了很多。那些原本还在偷偷瞄着林风一行人的年轻调度员们,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屏幕里,键盘敲得劈啪作响,生怕哪根线搭错了引火烧身。
林风坐在那张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周宁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运行日报。这两份报表,一份是从省电力公司正式公文系统里调出来的,另一份,则是周宁远动用了他在国网总调的技术权限,从后台数据库的“回收站”里恢复的原始记录。
“简直是胆大包天。”周宁远推了推眼镜,眉头锁成了个“川”字,“林组长,你看这一处。”
他用手指着两张纸上的一行数据对比。
正式上报的日报:【全省储能电站运行平稳,总计充放电量230万千瓦时,无异常告警。】
内部原始记录:【22:15-22:45,海沧储能站三号逆变器组出现高频震荡,频率偏差超限0.5hz,持续30分钟后人工复位。】
“逆变器高频震荡?”林风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也知道其中的利害,“这是严重的涉网事故吧?”
“非常严重。”周宁远语气沉重,“逆变器是储能站的心脏,它的频率如果跟大电网不同步,就像是两个人这拔河,一个猛地松手,轻则跳闸,重则烧毁设备,甚至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区域性停电。”
“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敢瞒报?”叶秋在一旁插话,手里正翻着今天的排班记录。
“如果是为了掩盖某个测试呢?”小马突然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查了海沧储能站那段时间的操作日志,震荡发生前五分钟,有一条远程指令下发。指令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
“源头是一个外部Ip,但我追踪下去发现,这个Ip拥有省能源局的高级访问权限。”
“省能源局?”林风眼睛眯了起来,“有名字吗?”
“有。”小马把屏幕转过来,“授权账号签批人:邱盛。”
邱盛。
省能源局电力处副处长。
林风把手里的烟放回了烟盒,“这个邱盛,什么来头?”
“业务干部出身。”叶秋早做过功课,“42岁,高学历,之前在发电厂干过技术,后来调到能源局。平时风评不错,说是那种‘只干活不站队’的老黄牛。”
“老黄牛?”林风冷笑一声,“老黄牛会半夜给储能站发震荡指令?这牛角怕是长得有点歪了。”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既然数据都在这儿摆着,那就请这位邱处长过来聊聊吧。别在这儿猜了。”
一个小时后,省能源局,电力处处长办公室。
邱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典型的技术僚,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桌上堆满了各种技术规范和图纸。
门被敲响了。
“进。”邱盛头也不抬。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送文件的科员,而是林风带着叶秋和周宁远。
邱盛抬头,看到这几个人,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几位是……巡视组的?”
“邱处长挺敏锐。”林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这是一种心理压迫的姿态。
“调度中心那边的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邱盛淡淡地说,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组长深夜造访,是为了王志国的事儿?”
“王志国只是个开门的。”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我们今天是来找那个递钥匙的人。”
邱盛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脸色依然平静:“林组长真会开玩笑。我这儿只有审批单,没有钥匙。”
“是吗?”
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两份日报,轻轻拍在桌子上。
“邱处长,解释一下吧。为什么海沧储能站的逆变器震荡事故,在你的签批件里就变成了‘运行平稳’?这230万度的电量,到底有多少是正常吞吐,有多少是在那是做破坏性测试?”
邱盛扫了一眼那两份报表,甚至没拿起来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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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故障,偶尔会有。”他语气依然平稳,“储能这种新技术,设备不稳定也是常有的事。为了不引起上面的恐慌,报表上做一些修饰,是行业内的惯例。这也值得林组长兴师动罪?”
“修饰?”周宁远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邱处长,我也是搞电网的。频率偏差0.5赫兹,这是电网崩溃的临界点!你管这叫修饰?这叫隐患!叫玩忽职守!”
邱盛看了周宁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这位是……国网来的专家吧?您在那高高在上的总调待久了,不知道基层的难处。设备老化、维护经费紧张,我们只能那是小修小补。报上去有什么用?除了挨批还是挨批。我这么做,是为了维护鹭港电网的稳定形象。稳定压倒一切,你不懂吗?”
“好一个稳定压倒一切。”林风鼓了鼓掌,声音清脆,“拿着国家的安全当幌子,给你们自己的‘测试’打掩护。邱处长,这台词背得挺熟啊,是不是有人教过你?”
“林组长,说话要有证据。”邱盛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邱盛行得正坐得端。你如果觉得我有工作失误,可以向省委建议处分我。但别给我扣这种大帽子。”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仅凭这两份报表,顶多就是个行政处分,甚至是工作作风问题,根本定不了他的刑事罪。
林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行。”林风突然笑了,“邱处长觉悟高,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不过,有件事提醒你一下,那台逆变器的控制日志,我们也恢复了。操作指令的来源Ip,就是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的这台电脑。”
邱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马上控制住了表情:“我的电脑是专网,谁都能用。可能是哪个下属误操作了吧。我会查清楚的。”
“那最好。”
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周工,叶秋,走吧。邱处长忙,咱们别耽误人家‘稳定’工作。”
三人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邱盛平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一层老黄牛的伪装像面具一样碎裂,露出了掩藏在下面的惊慌和阴鸷。
他迅速拉开抽屉,拿出一部从不示人的黑色备用手机。
门外。
林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对一直没说话的叶秋使了个眼色。
叶秋拿出手机,这台手机连接着小马在车里的设备。
“小马,盯着信号。”叶秋对着耳机低声说。
“收到。”耳机里传来小马清晰的声音,“目标位置正在发出加密信号……等等,有点奇怪。”
“怎么了?”
“信号不是发出去的,是一个擦除指令!正在远程清空手机数据!”小马的声音急促起来,“他在销毁证据!”
“能截获吗?”林风问。
“全量数据来不及了,但我能抓到操作日志的残片和最后一刻的定位握手包!”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哪怕隔着耳机都能听到那种密集的敲击声。
“抓到了!”
也就过了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通过打开了。
邱盛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神色匆匆地走出来,似乎是要去哪里。但他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林风倚在墙上,像是在等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邱处长,这么急,去哪啊?”
林风的声音让邱盛的脚步猛地一顿。
“我……去下面核实一下情况。”邱盛的手紧紧握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不用核实了。”
林风走过来,从叶秋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举到邱盛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数据恢复的截图。
【操作摘要:远程擦除】
【指令来源Id:qS_power_Admin】
【执行对象:设备号ImEI...(尾号8846)】
【状态:已完成】
“邱处长,刚才你在屋里,那么着急地把那台尾号8846的手机格式化,是为了掩盖什么?”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像是一记重锤。
邱盛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完了。技术上抓住了尾巴,那是赖不掉的。
“那是我的私人手机……有些隐私……”邱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隐私?”林风笑了,“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私人手里的隐私需要用到军用级的擦除软件?而且,这个指令的接收服务器,是在境外那个‘深渊’集团的节点上。邱处长,你这爱好挺特别啊。”
听到“深渊”两个字,邱盛的腿一软,竟然没站住,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
这个词,是他们内部的禁忌。一旦被点破,就意味着彻底暴露。
“还有。”林风步步紧逼,把他逼在墙角,“刚才小马截获的数据残片显示,你在擦除前,试图发送最后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暴露’。是发给谁的?你的上线?还是那个给你提供脚本的‘星岚科技’?”
这一连串的精准打击,彻底击穿了邱盛的心理防线。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例行检查,顶多挨个处分就过去了。哪怕林风拿出报表,他也准备好了那套“为了稳定”的说辞。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看似年轻的巡视组成员,手里掌握着能在网络世界里把他剥得像洋葱一样干净的技术力量。
“我……我……”邱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电梯,那红色的数字还在一层层往下跳,像是他在体制内曾经光鲜的数字编号,现在正走向归零。
“小马,”林风对着耳机说,“通知楼下的控制小组,上来。把邱处长带回驻地。”
然后他看向邱盛,眼神冷得像冰:“邱处长,现在不是你想不想说的问题,是你能吐出多少,换自己多少年能不能活着出来的问题。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两个身穿便衣的年轻行动队员从楼梯间走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了邱盛。
邱盛没有反抗。他甚至连手里那个装样子的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也没去捡。他知道,那两份日报只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是他背后那张已经织了很久、连着境外、连着深渊的黑网。
林风看着邱盛被带进电梯,转头对周宁远说:“周工,那个‘星岚科技’,就是今晚的突破口。准备这好,咱们今晚不睡了。”
周宁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位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专家,此刻眼里也燃起了火:“这帮蛀虫,敢并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阴招。不把他们挖干净,我都对不起这身工装!”
叶秋把地上的公文包捡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一些没用的文件,还有一张某高档会所的VIp卡。
“看来邱处长的夜生活,比我们想象的丰富。”叶秋把卡递给林风。
卡片是黑色的,磨砂质感,右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白鹭标志。
“白鹭……”林风摩挲着那个标志,“这只鸟,看来是只吃肉的猛禽啊。”
他把卡放进口袋,“走,回去审完邱盛,下一站就是这个鸟窝了。”
第322章 星岚科技
邱盛被带回了发改委老楼的临时审讯室。那地方不隔音,为了防止串供,林风让人把旁边的会议室清空,拉上百叶窗,变成了临时的技术分析中心。
小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组长,那个脚本的源头找到了。”小马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编译环境的指纹特征虽然被擦除过,但在底层的库文件依赖路径里,还是漏出了马脚。”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不起眼的路径代码:`d:\project\xingLan_tech\Grid_modul\dev\build_202...`
“xingLan_tech?”林风凑近看了一眼,“星岚科技?”
“对。”周宁远在一旁补充,“这家公司我知道。它是鹭港本地最大的电力运维外包商。这几年,省里搞‘数字电网’建设,很多变电站的远程维护项目都是他们中标的。”
“这种敏感业务也能外包?”林风皱起眉头。电网安全是国家命脉,把钥匙交给外人,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
周宁远苦笑了一下:“政策上允许适度外包非核心业务。但星岚很特殊,他们拿到的往往是核心监控系统的运维权。而且……”他顿了顿,“他们的报价总是比别人低,低到让人觉得他们在做慈善。”
“慈善?”叶秋冷哼了一声,手里翻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工商资料,“这世上哪有不求财的商人?除非他们求的不是钱,是别的。”
她把资料摊开放在桌上。
星岚科技,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叫张伟,一个毫无背景的大众名字。股东结构看起来很干净,三个自然人股东,加上一家名为蓝天投资的合伙企业。
“这个蓝天投资,我查过了。”吴姐推了推老花镜,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小字,“表面是个民营基金,但层层穿透下去,经过四个离岸公司的跳板,尽头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深渊投资基金全资子公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又是深渊。
从复兴会,到南疆稀土,再到现在的鹭港电网,这个影子的触手简直无处不在。
“所以,这就是个特洛伊木马。”林风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星岚科技低价中标,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那些带着后门的设备和代码,名正言顺地塞进我们的电网系统里。”
“不止如此。”吴姐又拿出了一份财务报表,“星岚近两年的利润报表非常漂亮,但主营业务收入并不高。钱是从哪来的?是从应急改造项目里来的。”
“应急改造?”周宁远一愣,“鹭港电网这两年运行平稳,哪来的那么多需要应急改造的项目?”
“这就是猫腻所在。”吴姐指着账目上的几笔大额进账,“每隔几个月,星岚就会接到一笔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技术服务费或者是紧急抢修款。而这些款项的审批签字人……”
不需要吴姐说,大家也都猜到了。
“全是邱盛。”林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逻辑通了。邱盛利用职权,不仅给星岚开了绿灯,还配合他们制造一些所谓的故障,然后名正言顺地让星岚进场抢修。这一修,就把后门修进去了。”
“还能顺便洗钱。”叶秋接话道,“国企的钱变成了技术服务费流进星岚,星岚再通过那个海外基金,把钱洗白转出去。这是一鱼两吃,既偷了情报,又掏了国库。”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周宁远气得手都在抖,“这帮败类!拿着国家的钱,砸国家的锅!”
“别急着生气。”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动这个星岚?”
“直接抓人?”小马建议道,“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邱盛还在我们手上,加上资金流向和脚本指纹,足够定罪。”
“不行。”林风摇了摇头,“抓人容易,但星岚已经在鹭港电网里埋了多少雷?如果我们现在动手,那个藏在背后的‘黑灯计划’一旦启动自毁程序或者更疯狂的反扑,整个鹭港电网可能会瞬间瘫痪。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林风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几个人,目光坚定:“我们要的不是几个小喽啰,是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要保证电网的安全。”
“那怎么办?”周宁远问。
“钓鱼。”
林风吐出两个字。
“邱盛已经被抓了,对方肯定会警觉。”叶秋有些担忧,“这时候钓鱼,容易脱钩。”
“邱盛被抓的消息,发改委内部封锁得很严,暂时传不出去。”林风分析道,“而且,邱盛这种级别的人,失联个一天半天很正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他走到小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几个圈。
“对方现在最想要什么?”林风问。
小马想了想:“在这个节点,他们一定是想测试那个脚本的实战效果,或者……进一步扩大控制权。”
“没错。”林风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脚本里写的是切负荷指令。那是为了制造混乱。如果这就是一次攻击的前奏呢?”
周宁远脸色一变:“你是说,他们还没死心,还想搞更大的?”
“对于深渊来说,鹭港只是个试验田。如果这里的试验成功,他们就会把这种模式复制到全国。”林风的声音很冷,“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可以动手实施攻击的机会。”
“你是想……”叶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
“让他动。”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仅让他动,还要帮他一把。”
他转头对周宁远说:“周工,那个脚本的后门,你看懂了吧?”
“看懂了。除了切负荷,它还能通过远程端口接收特定的唤醒码,激活潜伏在变电站里的硬件木马。”周宁远说。
“好。”林风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就给这个木马喂点饵料。明天,我会让市里配合,发布一个‘电网迎峰度夏演练’的通知。我们要把舞台搭好,让他们觉得,这是一次绝佳的、可以浑水摸鱼的实战演练。”
“演习?”周宁远有些跟不上节奏,“在演习时候攻击,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反其道而行之。”林风解释道,“演习期间,电网的很多保护逻辑会临时调整,安防级别虽然高,但操作频繁,这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掩护。而且,演习本身就是一个制造事故的合法理由。如果真的停电了,他们完全可以推给演习失误。”
“高明。”吴姐赞叹了一句,“这是阳谋。”
“不过,风险很大。”周宁远还是很谨慎,“如果控制不住,真停电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林风看着小马,“小马,你能不能做一个蜜罐?”
“你是说,伪造一个虚拟的电网环境?”小马立刻反应过来,“给他们一个假的入口,让他们以为攻进来了,实际上是在我们的沙箱里?”
“对。”林风点头,“把那几个关键的变电站控制权影射到你的沙箱里去。当他们下达攻击指令时,看到的反馈全是成功,但实际上,现实中的电网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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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难度,需要周工的配合,把真实数据做实时脱敏和映射。”小马看向周宁远。
“没问题。”周宁远毫不犹豫,“调度系统我熟,只要给我权限,今晚我就能把这套影子系统搭起来。”
“好。”林风拍板,“那接下来的任务分工:周工和小马负责搭建蜜罐,确保万无一失。吴姐继续深挖星岚的海外资金链,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账户。叶秋,你和我负责外围。”
“外围做什么?”叶秋问。
“去那个‘蓝天投资’看看。”林风笑了笑,“既然是钓鱼,总得去看看鱼塘的水有多深。”
“蓝天投资?”叶秋一愣,“那是星岚的名义股东,办公地点就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对。我们去考察一下。”林风整理了一下领带,“以发改委产业调研的名义。看看这家所谓的投资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二天上午,鹭港国际金融中心,28层。
“蓝天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招牌挂在玻璃门上,前台小姐妆容精致,正在涂指甲油。
林风和叶秋穿着正装走了进去。林风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来谈业务的。叶秋跟在一旁,一身职业套裙,看起来干练又冷艳。
“您好,找哪位?”前台小姐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一眼两人。
“我们是发改委产业司的。”林风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来做一个民营资本参与基建项目的调研。你们王总在吗?”
听到“发改委”三个字,前台小姐愣了一下,赶紧把指甲油收起来,脸上堆起职业假笑:“啊,领导好!王总……王总刚出去开会了。要不您先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林风摆摆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大,甚至有点空旷。工位倒是不少,大概有二十几个,但坐人的只有三四个。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两台显示器,上面全是英文的K线图和数据表格。
这哪里像个搞基建投资的,分明是个炒外汇的小作坊。
“你们平时主要投什么项目?”林风看似随口问道,走到一个工位旁。
那个正在操作的年轻小伙子手一抖,迅速把屏幕切到了桌面。
“额……主要是些新能源、环保之类的。”小伙子支支吾吾。
“新能源好啊。”林风笑了笑,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最近鹭港电网那个储能改造项目,你们投了不少吧?”
小伙子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飘忽:“那个……那个不是我负责的。我只负责后台数据维护。”
“后台数据?”叶秋在一旁插话,“投资公司还需要维护数据?”
“就是……客户资料什么的。”小伙子越说越没底气。
这时候,里面一间挂着“总经理室”牌子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条纹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金晃晃的劳力士。
“哎呀,领导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我是王建国,这里的负责人。不知是哪阵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林风不动声色地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手心里全是汗。
“也就是随便转转。”林风语气平淡,“听说蓝天投资在业界很有名气,尤其是对电力行业的理解很深。我们特意来取取经。”
“过奖过奖。”王建国一边打哈哈,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林风往办公室里引,“都是小打小闹,这几年行情不好,混口饭吃。来来来,屋里坐。”
进了办公室,王建国殷勤地泡茶。
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但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所谓的名家字画,但林风一眼就看出是赝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管理学名着,但书脊崭新,显然没翻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面挂的一幅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开曼群岛、苏黎世、还有……鹭港。
这三个点,连成了一条线。
“王总这地图有点意思。”林风指了指地图,“这是打算把生意做到全世界啊?”
王建国愣了一下,顺着林风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一变,赶紧掩饰道:“嗨,那都是瞎画的。以前想搞搞外贸,后来没成。留个念想。”
“哦?外贸?”叶秋在一旁冷不丁地问,“是把国内的技术‘卖’出去,还是把国外的资金‘引’进来?”
这句话里带刺。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叶秋看了一秒,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评估这也得是个什么角色。
“这位领导真会开玩笑。”王建国干笑两声,“我们就是个小投资公司,哪有那个本事。主要是跟着国家政策走,搞搞基建配套。”
“基建配套好啊。”林风放下茶杯,“星岚科技那边的几个变电站运维,做的不错吧?听说最近还搞了个什么自动控制脚本?”
听到“星岚”两个字,王建国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星岚……那是我们投的一个子公司。具体业务他们自己做主,我不太过问。”王建国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一边解释,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林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站起身。
“行了,也不打扰王总发财了。”林风笑了笑,“既然是调研,我也没什么具体指示。就是提醒一句,这电力行业水深,有些钱好挣,有些钱可是烫手的。王总好自为之。”
说完,林风也没等王建国送,带着叶秋径直走了出去。
出了大楼,上了车。
“怎么样?”林风问叶秋。
“那几个工位上的电脑有问题。”叶秋系上安全带,“刚才那个小伙子虽然切了屏,但我从侧面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他在跑一个脚本,代码风格和小马之前在调度中心截获的那个很像。”
“这就对了。”林风点点头,“所谓的投资公司,其实是个前哨站。他们不仅负责洗钱,还负责技术中转。刚才那个王建国,虽然看着是个草包,但他的心理防线很脆弱。我刚才提星岚的时候,他慌了。”
“那接下来?”叶秋问。
“回去准备吧。”林风看着车窗外繁华的鹭港街景,“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刚才那一吓唬,王建国肯定会忍不住跟上面汇报。只要一汇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此时,蓝天投资总经理办公室内。
王建国瘫坐在老板椅上,拿着纸巾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他颤抖着手拿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只存了一个号码的联系人。
“喂,是我。刚才发改委的人来了,好像知道星岚的事了,对,点名了,我……我是不是暴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声音。
“稳住。按照原计划行事。今晚零点,启动测试。如果他们真是来查的,今晚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把灯关上’。”
挂断电话,王建国看着墙上的地图,嘴里喃喃自语:“妈的,这到底是发改委的,还是阎王爷派来的……”
一场针对鹭港电网的大考,即将在夜幕下正式拉开序幕。
第323章 放风
鹭港的清晨,海风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腥味。
省能源局的一号会议室里,这会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桌两侧,各个能源集团的代表、电网调度中心的技术骨干、市安监局的头头脑脑,甚至连武警鹭港支队的参谋长都到了。
林风坐在主位的右手边,左手搭着茶杯,右手捏着一支签字笔,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鼓。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能源局局长,正拿着昨晚刚改好的“迎峰度夏”演练方案,手心里全是汗。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发改委督导全省能源保供,实际上,谁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巡视组组长手里握着尚方宝剑?特别是邱盛被带走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在体制内这种小圈子里,已经有了些风声。
“局长,方案念完了?”林风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笔。
“呃,念……念完了。”局长擦了擦额头,“林组长,您看这个方案……”
“做得挺花哨。”林风把方案往桌中间一推,脸上没什么表情,“全是些加强巡视、落实责任的套话。我要的是实战,不是作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那一圈:“我的指示就一条:本周六凌晨三点,全省电网进行一次跨区潮流切换演练。模拟极端天气下,主网两回特高压线路同时跳闸,鹭港电网孤网运行。”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孤网运行?”坐在末位的几个发电厂厂长开始交头接耳,“这风险太大了。鹭港这负荷特性,稍有不慎就是频率崩溃。”
“风险大?”林风冷笑一声,“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管你风险大不大吗?邱盛的事儿,在座的也该有点数了。我不点名,但有些人最好心里掂量掂量,现在演练出事是事故,真正打起来出事那是通敌!”
这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风继续说道:“这次演练,调度中心全权指挥,各发电企业无条件配合。具体切换窗口,定在今晚零点开始预操作,周六凌晨三点准时切换。这一把,我们要动真格的。”
他说完,也不看那一圈脸色各异的脸,直接宣布:“散会。调度中心的同志留一下。”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周宁远、叶秋几个核心成员,还有一个一直没敢走的——调度中心值长李国强。
李国强是昨天被临时提拔上来顶替王志国空缺的。这位置这会儿烫手得很,他如坐针毡。
“李值长,放松点。”林风给他递了根烟,“刚才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李国强接过烟,手还有些抖:“林……林组长,您这孤网运行,真不是开玩笑的?”
“战术上是认真的,但战略上嘛……”林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向叶秋。
叶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一个局。”林风的声音压低了,“我们不仅要通过这次演练测试系统的健壮性,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觉得这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钓鱼?”李国强反应过来,吸了一口凉气。
“对。”林风点头,“我们会在凌晨三点的切换窗口,故意暴露出几个调度逻辑上的漏洞。比如,那个海沧储能站的远程控制权限,我们会短暂地开放给外网,时间大概三分钟。”
“这怎么行!”李国强急了,“万一被黑客攻击,那……”
“那正好。”周宁远在一旁插话,“小马那边已经把那几个储能站的数据镜像到了一个完全隔离的沙箱环境里。他们攻进来的其实是影子电网。我们就是要看看,在那个时间点,谁会伸手。”
李国强愣住了,看着这一群人。他干了二十年调度,从来只想着怎么稳,这一帮巡视组的人,玩的却是请君入瓮的险招。
“李值长,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调度大厅一切照常,但遇到任何异常指令,不要慌,按照我们给你的备用剧本走。如果有谁敢私自修改参数,直接扣人。”
“明白了。”李国强深吸一口气,“服从指挥。”
会议结束后,林风并没有回驻地,而是让叶秋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帕萨特,把车停在了离省能源局大楼两个街口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邱盛的上线,应该会收到消息了吧?”叶秋盯着中控屏幕,那里连着小马的实时监控。
“刚才散会后十分钟,有三个人从能源局大楼里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单位,而是去了这附近的同一个茶楼。”耳机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刚才一直在角落里做笔记的安监处副处长,叫陈伟。”
“陈伟?”林风回忆了一下那张脸,没什么印象,是个极其平庸的中年人。
“他的手机在十分钟前,通过一个伪装成斗地主的游戏App,向外发了一串十六进制的数据包。”小马手指飞快,“解码出来了,是一条短报文。”
“内容?”林风问。
“很短。”小马读了出来,“‘窗口’、‘03:20’、‘并网口’。”
车厢里一片死寂。
“时间对上了。”林风眼神一凛,“我们公布的切换时间是三点,他们选择在并网操作最关键的二十分钟后动手。这是想在我们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给鹭港电网来个心脏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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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狠的。”叶秋冷冷地说,“并网口一旦在这个时间点失稳,不仅储能站废了,连带着上级变电站的主变压器都可能烧毁。”
“那陈伟就是第二个邱盛?”
“未必。”林风摆摆手,“陈伟这级别,接触不到核心。他可能只是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信鸽。真正的‘白鹭’,还在更后面。”
他转头对叶秋说:“通知国网总部那边,提升全网安防等级。但鹭港这边,外松内紧。调度大厅里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别让对方看出我们已经把枪上膛了。”
夜幕降临。鹭港的港区,灯火通明。
这里是整个东南沿海的物流枢纽,即便是深夜,集装箱卡车依然川流不息。海风呼啸,夹杂着机械的轰鸣。
距离港区三公里的海边,有一处不起眼的废弃灯塔。
这里平时是钓鱼佬的地盘,但这会儿,两个身穿冲锋衣的人正借着夜色,把几个黑色的箱子搬进灯塔底座的设备间。
“动作快点。”其中一个人低声催促,“离窗口还有四个小时。”
他们动作娴熟地打开黑箱子,里面并不是钓鱼工具,而是一套套精密的信号增益天线和看似路由器的设备。
这正是“深渊”部署的前沿攻击节点。
他们要在凌晨,利用这里的地理优势和无线信号覆盖,直接向港区的3号变电站发起物理层的信号注入攻击。那是一种可以绕过防火墙,通过空气介质干扰工控设备指令的“幽灵信号”。
而在几公里外的巡视组指挥车里,老钱正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那个灯塔的方向。
“组长,鱼上钩了。”老钱按下对讲机,“果然不出你所料,港区这边动了。两套便携式基站,看样子是要在大功率发射。”
“别惊动他们。”林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个在看戏的观众,“让他们装。装完了,不管是信号还是人,都给我盯死了。今晚这出戏,缺了那个发令枪可不行。”
“明白。”老钱放下望远镜,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又黑又长的甩棍,“只要不是拿炮轰,这几个人跑不了。”
凌晨一点。
鹭港省电力调度中心的大厅里,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平稳跳动,负荷曲线像是一条温顺的蛇。值班员们看起来都在各司其职,甚至角落里还有人在吃泡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锐利,时不时瞟向那个坐在最后排阴影里的林风。
林风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混在一群技术人员里,毫不起眼。
他面前摆着三台不同系统的监控终端。
左边是真实的电网运行图。
中间是小马搭建的“蜜罐”沙箱数据。
右边,则是国安那边同步过来的鹭港全城无线电频谱监测图。
“还有两小时。”周宁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把汗,“那个陈伟,现在在哪?”
“还在茶楼。”叶秋看了一眼平板,“不过,他在包间里没出来。技术手段监测到他的手机一直处于高负荷数据交换状态,可能是在做中继。”
“让他传。”林风淡淡地说,“传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就在这时,小马突然举起手:“有新的信号源介入!”
大家立刻围了过去。
右边的频谱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峰。频率很高,是那种大功率定向微波。而信号的源头指向……
“不是陈伟。”小马飞快地计算着三角定位,“在……市中心的蓝天投资大厦顶楼!”
“王建国?”叶秋有些意外。
“看来那小子忍不住了。”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白天被我们一吓唬,晚上就成了急先锋。他那是想表忠心,还是想以此要挟上线?”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那个位置很好。”周宁远看着地图,“蓝天大厦正对着鹭港核心商务区的地下变电站控制中心。那里的微波天线如果对准变电站的接收阵列……”
“那就不是干扰了。”林风接过话,“是接管。他想在切换那一刻,拿到市中心的控制权,制造混乱,甚至是停电。”
“狠。”叶秋吐出一个字,“这是拿鹭港几百万人的生计当筹码。”
林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调度屏幕前,看着那张此刻还看似平静的电网图。红色的线路交织,像是这座城市的血管。今晚,有人想给这血管里打毒药。
“周工,沙箱准备好了吗?”
“好了。”周宁远深吸一口气,“只要他们的信号一进来,我们这边的‘影子路由’就会立刻把它们引导进虚拟环境。在他们看来,一切显示‘连接成功’,‘指令执行’。”
“好。”林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01:45。
“全员注意。”他按下所有小组的通频对讲机,“无论是港区的老钱,还是盯着陈伟的二组,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是战时状态。在03:20之前,不管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有人在你面前跳大神,只要他不碰电网设备,都给我忍着。”
“等那条鱼咬钩最深的时候,我们再提竿。”
耳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收到”。
夜更深了。鹭港的海浪声似乎也大了起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前的暗战助威。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看不见的电波正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等待着那个时刻。
03:20。
一个决定鹭港光明的时刻。
第324章 影子电网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鹭港省电力调度中心大厅,冷气开得很足。
八十多名调度员和技术骨干坐在巨大的环形监控屏前,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
“一号机组负荷平稳。”
“500千伏鹭州线潮流正常。”
“备用通道测试完毕,无异常。”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林风站在主控台后方的高台上,哪怕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依然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那儿。他没戴耳麦,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屏幕。
旁边,周宁远的手心里全是汗。
“周工,喝点水。”林风没回头,却把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心跳声我都听见了。”
周宁远接过水,苦笑了一下:“林组长,这是实战,要是真出了岔子,鹭港几百万人的灯……”
“出不了。”林风截断了他的话,“只要我们比他们快。”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小马。小马面前竖着三块竖屏,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一个完全模拟鹭港电网的“蜜罐”沙箱。
“鱼进网了吗?”林风问。
“进来了。”小马的声音有些紧,“刚才那个蓝天大厦的信号源,已经开始扫描我们的外部接口了。看样子是用的一套自动渗透脚本,速度很快。”
“别拦着。”林风淡淡地说,“给他们开个小门,让他感觉到阻力,但最后还是能进来。”
“明白。欲擒故纵。”小马噼里啪啦敲了几行代码。主屏幕上,某个外围防火墙的日志里跳出一行红字:“警告:异常Ip尝试连接……已放行(沙箱重定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03:00。演练窗口正式开启。
周宁远拿起调度电话,声音还有点抖:“各单位注意,‘迎峰度夏’跨区潮流切换演练,现在开始。倒闸操作准备。”
大屏幕上,鹭港主网的两条特高压输电线路开始模拟故障跳闸。电网频率瞬间出现波动,数字开始跳红。
“稳住频率!”周宁远大声喊道,“火电厂顶上去!储能站准备!”
这就是他们预设的“脆弱时刻”。当主网与外网断开,鹭港电网变成孤网运行的那一瞬间,系统调节能力最弱,也是最容易被攻击得手的时刻。
林风盯着那个频率曲线。
49.95……49.90……49.85……
“跌得有点快。”叶秋在后方联席中心通过耳机传来声音,“工业负荷还没切除,光靠储能顶不住。”
“等等。”林风按住耳机,“还没到点。”
他在等那个预告片里的“03:20”。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就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03:15。
“报告!港区两个基站信号突然增强!”老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夹杂着海风的呼啸,“那帮孙子开始加大功率了,像是要硬灌数据进去!”
“稳住,别动。”林风冷静地下令。
03:17。
“来了!”小马低喝一声。
只见沙箱监控屏上,三个代表储能站的图标瞬间变成了红色。
“海沧、东孚、杏林三个储能站同时上报通信中断!”调度员惊恐地喊道,“调度指令下不去!遥测数据也没了!”
“别慌!”周宁远吼了一声,“那是假的!”
大厅里的人愣了一下。他们看向主控台,只见周宁远的手指正指着小马屏幕上的沙箱。
“那是‘影子电网’里的故障。”周宁远擦了擦头上的汗,“真实电网这边,这三个站运行正常。他们攻击的是我们的诱饵。”
“继续演。”林风拍了拍周宁远的肩膀。
周宁远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启动备用通信链路!尝试重新连接!”
这一声喊,是为了让潜伏在系统里的监听木马听到。
03:19。
攻击方显然不满足于通信中断。他们想要操控。
“备用链路被异常占用!”小马汇报道,“有一股巨大的数据流正在挤占带宽,试图抢夺控制权。”
“这是要强行下指令。”周宁远看出了门道,“他们想在通信恢复的一瞬间,就把恶意指令插进去。”
“让他们插。”林风眼神冰冷。
03:20。
就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一样,分秒不差。
“指令来了!”小马按下回车键,把拦截到的数据包解密投射到主屏幕上。
一行红色的指令代码赫然显现:
`cmd: EmERGENcY_ShUtdowN`
`tARGEt: INdUStRY_ZoNE_A, b, c`
`ExEcUtE: ImmEdIAtE`
“紧急解列?”周宁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在没有故障的情况下,强行切断鹭港三个主要工业区的负荷!”
“这要是真执行了,几百家工厂瞬间停电,生产线上的半成品全废,机器还得炸。”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寒意,“不仅是经济损失,还会造成电网频率瞬间反弹,搞不好整个孤网都会崩溃。”
“够狠。”林风盯着那行代码,“这是冲着瘫痪一城来的。”
“现在怎么办?”周宁远看着林风,“虽然是在沙箱里,但这指令已经触发了逻辑判断。如果不处理,对方会以为攻击成功,然后继续下一步。”
“那就让他们以为成功了。”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马,给他们回一个‘执行确认’信号。”
“收到。”小马噼里啪啦敲了几下,“虚拟反馈已发送。在他们眼里,这三个工业区已经停电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还在平稳运行的真实电网数据。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没有任何一个街区陷入黑暗。
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网信监控的叶秋突然喊道:“不对!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林风问。
“攻击源不仅是蓝天大厦!”叶秋的声音急促,“刚才在那条恶意指令发出的同时,网信办监测到还有一个加密Ip从境外直接接入了鹭港市的另外两个节点!”
“哪两个点?”
“一个是市自来水公司的调度系统,还有一个是……地铁供电网!”
林风猛地抬头:“他们还有帮手?这是多点开花,想制造更大的恐慌!”
“水和地铁……”周宁远脸色发白,“要是早高峰地铁停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乱。”
“别急。”林风迅速冷静下来,“地铁供电是专网,物理隔离的,他们没那么容易攻进去。除非……”
“除非有内应!”小马接话,“有人物理连接了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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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林风厉声喝道,“立刻查地铁供电系统的运维记录,今晚谁在当班?谁进了机房?”
几秒钟后,叶秋传回消息:“查到了!地铁吉美变电站,今晚的值班员叫赵强。十分钟前,他刷卡进入了通讯机房,到现在没出来!”
“赵强……”林风眼神一凛,“老钱!”
“在!”
“你离吉美变电站最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五分钟内赶到那里,把那个赵强给我按住!拔了他插的东西!”
“明白!五分钟,爬也给你爬到了!”老钱说完,那边传来了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电网这边的攻击虽然被诱导进了沙箱,但如果其他民生系统被攻破,这场仗还是输了半截。
“组长,那边的攻击还在继续。”小马指着屏幕,“那个境外Ip正在尝试对地铁信号系统进行暴力破解。虽然是隔着一层物理网闸,但在内应的配合下,进度条走得很快。”
“封堵!”林风下令,“叶秋,联系公网安监局和网信办,切断那个变电站周边的所有民用网络信号!哪怕是把那一片基站全关了,也不能让他把数据传出去!”
“正在协调……好了!基站关停指令已下发!”
大屏幕上,那个代表吉美变电站的红点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灰色。
“断网了。”小马松了一口气,“但这只能阻断远程控制。如果那个赵强手里有预设好的硬件炸弹……”
“那就看老钱的了。”林风握紧了拳头。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
每一秒钟,调度员们都在盯着屏幕上的电压和频率。虽然主网被“蜜罐”保护着,但那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03:22。
林风的对讲机响了。
“我是老钱。”声音有点喘,背景里还有打斗声,“人按住了!这孙子,正往服务器上插个红色的U盘呢!幸亏老子来得快,一脚给他踹飞了!”
“设备呢?”林风问。
“设备没事。”老钱那边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手铐锁上的声音,“U盘拔了。这小子还想咬舌头,被我塞了双袜子。”
“好!”林风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把人看死,别让他死了!”
所有的攻击点,在这一刻全部被遏制。
电网侧,攻击被引入沙箱,在那帮黑客眼里,他们已经成功制造了大面积停电;地铁侧,内应被抓,物理入侵失败;水务侧,因为是联动的,也被一并阻断。
“组长。”周宁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林风,“现在怎么办?戏演完了吗?”
“不,还没完。”林风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些依然紧张忙碌的调度员,“既然他们以为成功了,那我们就给他们演到底。”
“演到底?”
“对。”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现在肯定在等战果。等新闻,等骚乱。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战果。”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宣传部早已待命的应急小组:“发通稿。就说鹭港电网因演练故障,部分区域出现短暂电压波动,目前正在全力抢修。语气要急,要真。”
“这……”周宁远愣住了,“这不是自黑吗?”
“这叫将计就计。”林风目光深邃,“只有让他们确信自己得手了,藏在背后的那条大鱼,才会真正露头来验收成果。”
“还有,切断大厅对外的一切通讯。”林风最后下令,“所有人,手机上交,只进不出。今晚这里就是个铁桶。谁要是敢往外递消息,按通敌论处!”
大厅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林风站在高台上,就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将军。这一仗,不仅守住了光明,更是一次为了把敌人彻底钉死的完美诱捕。而在黑暗中,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正在一步步走进早已张开的口袋。
第325章 保住这条线
调度大厅的门关上了,厚重的隔音材质把外面的夜色和风浪声一并锁住。厅里的中央空调好像坏了,每个人后背都湿溻溻的。
林风看表,04:10。
“攻击还远没结束。”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附近的周宁远和小马听清,“刚才地铁那波很险。老钱一动手,等于撕了一张底牌。他们现在肯定知道物理隔离网被动了。”
周宁远还在盯着那块跳动着虚假故障的大屏,手里的笔已经被捏变形了:“林组长,他们既然知道地铁网攻不破,会不会回头对电网下死手?我是说,不管是‘蜜罐’还是真的,只要他们觉得远程操控不够,就一定会……”
“派人去现场。”林风接过了话头。
小马抬头,屏幕上的红色代码流突然变慢了。
“对方的远程指令停了。”小马说,“攻击暂停。”
“不是暂停,是换路子了。”林风迅速转身,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叶秋,马上排查鹭港所有的无人值守变电站!尤其是那些离工业区和关键负荷点近的!”
话音刚落,大屏侧面一直监控着安防系统的分屏突然弹出一条黄色的告警信息。
【警告:海沧220千伏变电站,门禁异常开启。】
海沧变电站!
那是除了已经被“蜜罐”覆盖的三座储能站外,整个鹭港工业区供电的大动脉。如果那里被切断,就不是刚才那种短时波动了,半个鹭港的工厂都要停摆,甚至可能引发全网震荡。
“谁在那个站值守?”林风厉声问。
周宁远脸色煞白,飞快地查着排班表:“海沧站是半人值守,夜班只有一个巡视员,叫……刘伟。刚入职两年的新人。”
“联系他!”
周宁远拨通了站内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打刘伟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个关键变电站,在攻击发生的敏感时刻,值班员失联,门禁被打开。这不仅是内鬼,这是赤裸裸的破坏。
“刘伟可能被控制了,或者……他就是那个去现场的人。”叶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焦急,“那地方离老钱现在的位置最远,开车过去至少要二十分。”
“二十分钟,够他们把主变压器炸三遍了。”周宁远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去!我带备用小组骑摩托过去,我知道小路!”
“你不能去。”林风按住了他,“你是调度专家,这儿离不开你。一旦那里出事,你是唯一能指挥全网快速恢复的人。”
“那谁去?!”周宁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海沧一停,今晚所有的布置全白废!”
林风眼神变了,那是真正上战场前的眼神。
“老钱!”他对着耳机吼道。
“在!刚把那小子塞进后备箱,怎么了?”老钱的声音带着风声。
“海沧变电站,出事了。不管你现在在哪,就算把车开散架了,也要要在十分钟内给我赶到!那是死命令!”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传来引擎轰鸣的爆响:“十分钟!不到你就给我收尸!”
“还有,带人。一个人不够。”
“来不及了!就我一个!”老钱那边明显已经在飞车了。
“等一下。”林风突然想到什么,“叶秋,马上定位刘伟的手机最后信号!小马,切那边的监控,就算内网断了,外网安防总有一路是活的!”
不到十秒,小马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有了!是备用安防探头,装在围墙外的。”
模糊的画面投射到大屏上。
海沧变电站高大的围墙下,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金杯车。两个人正从车上搬下几个沉重的工具箱,那是专业的破拆工具。
“不是刘伟。”林风盯着屏幕,“那两个人动作太专业了,看路数像是老手。刘伟要么被收买,要么已经被……”
他没说下去。
“他们这是要强行手动分闸!”周宁远看出了门道,“远程指令不管用,他们就直接去现场拉刀闸!这种硬操作,系统根本拦不住!”
“还能撑多久?”
“看他们怎么破门。如果是暴力破拆,最多五分钟。”周宁远咬着牙,“变电室那种防盗门,挡不住液压钳。”
“五分钟……”林风看了眼表。老钱还在路上,就算那个老兵车技再神,距离物理定律还是有差距的。
必须要有人先顶上去。哪怕只是几分钟。
“那个站里,还有没有活人?”林风看向周宁远,“任何可能在那的人?”
周宁远拼命回忆:“没有,夜班就一个……不对!有个保洁大爷!”
“保洁?”
“对!我想起来了,咱们变电站都有外聘的保洁员,有些为了省房租,晚上就住在门房旁边的小屋里。那个大爷姓王,是个退伍老兵,好像……耳朵不太好使。”
“联系他!不论用什么办法!”
周宁远手忙脚乱地翻找通讯录,终于找到了王大爷那个还是座机号码的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嘟”,都像是在敲打众人的神经。大屏上的监控里,那两个人已经用液压钳剪开了外层的铁丝网,正往主控室摸去。
“喂……”
电话终于通了。声音苍老,有些迷糊。
“王大爷!我是省局调度室的!”周宁远对着话筒喊,“有人闯进站里了!您看见了吗?”
“啊?啥?送饭的?”大爷显然没听清。
“不是送饭!是坏人!坏人!”周宁远急得青筋暴起。
“坏人?”大爷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迷糊劲儿一下子没了,“有人撬门?”
“对!主控室!千万不能让他们进去拉闸!大爷,您能不能想办法拖住他们几分钟?就几分钟!警察马上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接着就是挂断的忙音。
林风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里,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从角落的小屋里走了出来。没什么武器,手里提着一个灭火器。
那是红色的干粉灭火器。
那两个人已经到了主控室门口,正在安装破门工具。
王大爷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没有喊叫,没有警告。他就像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幽灵,直到距离那两人不到五米的时候,猛地拔掉了保险销。
“嗤——!”
白色的干粉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将那两人完全笼罩。
“操!”监控里虽然没有声音,但能看出口型。那两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剧烈咳嗽着,视线受阻。
王大爷并没有停下,他扔掉灭火器,直接冲上去,抱住那个拿着液压钳的人的大腿,死死不放。
“砰!”
另一个人反应过来了,一脚踹在王大爷背上。
老人闷哼一声,但手像焊死了一样,就是不松。
“这大爷真勇!”小马忍不住喊道。
“他在拼命。”林风的手握得指节发白,“老钱还有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对那个老人来说,太漫长了。
那两人明显是练家子,下手极狠。几脚下去,王大爷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但那个拿钳子的人还是没法挣脱——老人的手即使昏迷了也还是扣死的。
另一人见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举了起来。
“住手!”大厅里有人忍不住喊出声,尽管这是无用的。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远光灯光束突然横扫了整个画面。
“轰——!”
一辆已经跑得冒烟的越野车,像炮弹一样冲破了大门,甚至没减速,直接撞向了那两个暴徒。
老钱到了!
车子一个急刹侧漂,车门被踹开,老钱甚至没拿甩棍,直接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大扳手就跳了下来。
“敢动老兵?!我弄死你!”
老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那个拿刀的人被车灯晃花了眼,刚想回头,就被老钱一扳手砸在了肩膀上,刀飞了出去。
另一个人终于挣脱了王大爷的手,想跑,但老钱根本不给他机会。上去就是一个军体拳里的抱摔,狠狠地把他掼在水泥地上。
这一摔,连监控探头都跟着震了一下。
“留活口!”林风对着耳机喊道。
老钱喘着粗气,脚踩在那个暴徒的脖子上,手里的扳手举在半空,最终没有砸下去。
他蹲下身,扶起地上的王大爷。
“大爷!老班长!没事吧?”
监控画面里,那个满脸是血的老人艰难地摇了摇头,指了指主控室的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了笑。
门还是锁着的。
“守住了。”大厅里,周宁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守住了!”
林风长出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这才感觉到凉意。
“海沧站危机解除。”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老钱,把人看好。让小马通知救护车。”
但这还没完。
04:52。
全网所有的监控点,那股暗中涌动的黑色数据流终于开始退潮。
“攻击停止了。”小马汇报道,“所有异常流量归零。海沧这边一失手,那边知道再搞也没用了,撤了。”
林风看着大屏幕上重新变绿的各项指标。鹭港主网,除了几个虚惊一场的“故障演习”,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停电事故。
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人,和几个被抓的暴徒,这座城市的人们还在梦乡里,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周宁远还有些不敢相信。
“结束了。”林风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些面露喜色的调度员。有人甚至已经在欢呼了。
“别急着庆祝。”林风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压住全场,“这可不是结束。”
他走到邱盛留下的那个空位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演练方案的纸,慢慢撕碎。
“把人都控制好。老钱那边的人,连夜审。那个刘伟也得给我挖出来,是死是活都要见人。”
“还有,”林风看向叶秋,“天亮之前,不想看到任何关于今晚真实情况的报道。对外的口径,依然是有惊无险的‘演练’。我们要让那位躲在后面的‘白鹭’先生,以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硬茬子,而不是我们早就张好了网。”
叶秋点头:“明白。舆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林风走出大厅,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
这一夜,他保住了这条线。不仅仅是电网的线,也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底线。
“林组长。”周宁远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递给他,“谢谢。”
林风摆摆手没接:“谢那个大爷吧。要是没有他那一灭火器,咱们现在都没脸站在这儿。”
他看着远处海沧变电站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接下来,该咱们反击了。抓人。”
第326章 邱盛的办公室
天亮了,但鹭港省能源局的气氛比黑夜还要压抑。
早上八点半,正是上班高峰期。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办公大楼,今天格外安静。门口停了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门口的保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直接把道闸抬了起来。
林风坐在车后座,手里那张签发好的留置令上,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星岚科技那边,老钱到位了吗?”林风低声问。
耳机里传来老钱略带疲惫的声音,他刚从医院安顿好王大爷就马不停蹄地赶场子了:“这帮孙子正准备销毁硬盘。幸亏我去得快,运维总监张强被我堵在服务器机房里了,刚才正拿着锤子砸呢。”
“硬盘怎么样?”
“张强砸了两下,手软了。只坏了外壳,盘体还在。”
“控住,别让他和外界联系。”林风挂断通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栋巍峨的大楼。
“下车。我们也该去会会邱处长了。”
邱盛的办公室在16楼。这会儿,他正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昨晚,他一夜未眠。
从凌晨三点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手机上的加密通讯软件。那个名叫“白鹭”的上线,承诺的“好戏”并没有发生。整个鹭港电网虽然有过几次“波动”,但最终都像石头沉入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更让他心慌的是,五点钟以后,“白鹭”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发过去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咚、咚。”
敲门声并不重,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突兀。
邱盛手一抖,咖啡撒出来几滴。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威严些:“进来。”
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汇报工作的下属,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
林风。那个从京城来的巡视组组长。
邱盛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站了起来:“哟,林组长?这么早就来视察工作?昨晚听说电网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您辛苦了。”
“不辛苦。”林风没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张还是红头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比起邱处长昨晚的‘运筹帷幄’,我们那点体力活不算什么。”
邱盛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那两个黑体大字“留置”像针一样扎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但还在强撑:“林组长,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法?昨晚我一直在家睡觉,你可以去查监控!”
“睡觉?”林风笑了笑,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邱处长,手机拿出来吧。别让我动手搜。”
邱盛下意识地把手缩到抽屉下面:“这是我的私人物品,就算是纪委,也没权利随便查吧?”
“私人?”林风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耳麦,“小马,把昨晚03:12到03:22这段时间的通信链路图投到大屏幕上。”
邱盛一愣,转头看向这间办公室内用于开小会的液晶电视。
屏幕突然亮了,那原本黑屏的电视上,此刻投射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邱处长,您看这个红点。”林风拿出一支激光笔,指向图中一个不断闪烁的节点,“Ip地址显示,这是您家里的wiFi。而在那个时间点,有两个加密数据包从这个节点发出,经过三次跳板,最终连接到了……”
激光笔的光点移动,停在了一个名为“临时攻击中继节点”的位置。
“……就是海沧变电站外围那个移动基站。”林风转头看着邱盛,眼神如刀,“解释一下,大半夜不睡觉,你家里的路由器为什么要连这个基站?”
邱盛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他没想到对方的技术手段这么强,连家里的网络都能监控。他嘴硬道:“路由器被人蹭网了行不行?现在黑客那么多……”
“行,蹭网。”林风点点头,似乎预料到了他的狡辩,“那这个呢?”
叶秋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当着邱盛的面打开了一个刚刚恢复的文件。
“这是从您的私人笔记本里恢复出来的草稿。”叶秋冷冷地说,“文件名叫《关于应对‘5·20’大停电舆情处置预案》。保存时间是昨晚八点。”
她点开文件,把那行显眼的文字特意放大:
【若出现大面积停电,建议统一口径归因为设备老化及极端天气影响,引导舆论不向人为破坏方向联想。】
“在停电发生前七个小时,您就已经把检讨书和公关稿都写好了?”叶秋嘲讽地看着他,“邱处长,您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去买彩票肯定能中大奖。”
“我……”邱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借口都被堵死了。
那个“蹭网”的理由,在这一份精心准备的预案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还没完。”林风站起来,走到那个还没关的抽屉旁,一把拉开。邱盛想要阻拦,被林风轻松地按住了手腕。
抽屉里,两部手机并排躺着。一部是工作用的华为,另一部是还没来得及关机的备用机。
“想删?”林风拿起那部备用机,“来,指纹解锁。”
邱盛死死咬着牙,手缩成拳头。
“不解也没关系。”林风把手机递给从门外进来的两个技术人员,“小马那边有的是办法。不过邱处长,我不妨告诉你,星岚科技的运维总监张强,已经在半小时前全招了。”
这是一记重锤。
邱盛的眼神终于乱了:“张强……他说什么了?”
“他说,每一次星岚把那些带有‘后门’的脚本上传到电网系统前,都需要你这个主管处长的电子签名授权。”林风逼视着他,“而那天晚上,那个跨区负荷解列的脚本,签名的时间是凌晨03:15。”
“不可能!”邱盛脱口而出,“那时候我没签名!那是自动生……成……”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捂住了嘴。
林风笑了。
“看来邱处长很清楚那个签名是什么时候生成的。”他把脸凑近邱盛,“自动生成是因为你提前把数字密钥给了他们,对吗?就在那次会所见面的时候。”
邱盛瘫软在椅子上。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我不想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们说只是为了测试系统漏洞,不会真的出事……他们给了我两百万……我……”
“两百万?”林风冷笑,“为了两百万,你差点让整个鹭港变成黑灯瞎火的死城。邱盛,你这价码卖得够贱啊。”
“带走吧。”
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邱盛。
“等等!”邱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有立功表现!我知道上线是谁!我要见林组长!我要坦白!”
林风脚步一顿,回过头:“上线?你说那个‘白鹭’?”
“对!就是白鹭!”邱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没见过真人,但我这儿有东西!”
“什么东西?”
“录音!”邱盛拼命地想去够桌子上的那个备用机,却被按得死死的,“那部备用机里有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我和他的通话录音!虽然他用了变声器,但通话背景里有个声音,你们肯定能查出来!”
“什么声音?”林风问。
“钟声!”邱盛急切地说,“每次通话,背景里都有那种……像是古老的钟楼报时的声音!很有规律,每半小时一次!”
林风和叶秋对视一眼。
钟声。
“带走!”林风挥了挥手,“回去慢慢审。”
等邱盛被拖走,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秋检查着从邱盛电脑里导出的所有数据,眉头紧锁:“那个‘白鹭’很谨慎。邱盛这儿只有一些转账记录和那份公关稿。真正的核心指令,应该都是通过那个加密软件阅后即焚了。”
“录音是个线索。”林风拿起那部备用机,“小马,先把那个隐藏文件夹破开。我要听听那个钟声。”
“好。”小马接过手机连接电脑,手指飞快操作。不到一分钟,一段音频波形出现在屏幕上。
“……这次行动必须万无一失。只要鹭港一乱,上面的政策风向就会变。记住,钱会打到你海外那个账户……”
这是一个经过电子处理后的男声,听不出年龄和特征。但在说话的间隙,果然传来了一阵沉闷悠远的“当——当——”声。
“这是……”叶秋仔细辨认,“像是某种机械钟。”
“把背景音分离出来,然后去比对。”林风沉声道,“这种钟声,肯定不是普通家里的挂钟。要么是教堂,要么是……某种有特殊意义的大型建筑。”
叶秋立刻把音频发送给后方的数据中心。
“还有。”林风指了指邱盛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的巨幅鹭港电网规划图,“邱盛既然只是个执行者,那制定这么详细攻击计划的人,肯定对电力系统非常熟悉。光靠星岚那几个写代码的做不出来。”
“你是说,还有其他的技术顾问?”
“那个‘白鹭’。”林风目光深邃,“能指挥邱盛这种级别的官员,又能搞定星岚这种技术公司,还能精准把握电网的脆弱点。这个人,绝对不是一般的黑产贩子。”
“智库。”叶秋突然冒出一个词。
“什么?”
“京城的智库。”叶秋调出一份资料,“我在查星岚的背景时,发现他们的咨询顾问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虽然是化名,但履历很吓人。前国家能源政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专门研究电力市场改革。”
林风眼神一亮:“名字?”
“化名叫‘方平’。真名还没查到,但我对比过几次公开论坛的发言,他的观点和这次攻击背后的那一套‘电网脆弱论’简直如出一辙。”
“方平……”林风念叨着这个名字,“查他在哪。”
“这正是我要说的。”叶秋把那个音频分析结果放大,“刚才数据中心比对出来了。那个钟声的频率和回响特征,与京城西山脚下那座着名的……‘紫光阁’附近的钟楼,吻合度98%。”
西山。
紫光阁。
那里是国家级智库云集的地方。
“果然是那儿。”林风笑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笑,“邱盛不过是个被推到前台的小卒子。真正不想让中国电网安稳的人,正坐在京城的书房里,喝着茶,听着钟声,遥控着这场‘黑灯计划’。”
“准备一下。”林风把留置令的存根收好,“鹭港这边收个尾,我们要进京了。”
“去哪?”
“去听听那个钟声,到底是谁敲响的。”
第327章 会所里的学术沙龙
邱盛在留置室里很配合,大概是因为真的怕了,也可能是为了减刑。两个小时不到,他就把“白鹭”和他接头的所有细节吐了个干净。
尤其是那个接头地点——“紫岚会所”。
“林组长,今晚那里正好有一场闭门研讨会。”邱盛坐在审讯椅上,满头冷汗,“虽然‘白鹭’本人大概率不会来,但我知道他在那有个固定的包厢,叫静思斋。那里的电脑里存着很多东西,每次碰头他都用那台电脑给我们展示ppt。”
林风拿着供词走出审讯室,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叶秋和老钱。
“紫岚会所,晚上八点。”林风言简意赅。
叶秋皱眉:“那个地方我知道,就在鹭港环岛路边上,还是会员制。据说背景很硬,经常有些省里的专家去那开会。”
“再硬能有电网硬?”老钱不屑地哼了一声,揉了揉手腕,“今晚咱们是去听学术报告的,硬闯就是了。”
“不硬闯。”林风摇摇头,“咱们是巡视组,不是土匪。叶秋,搞几张邀请函。身份要是做能源投资的。”
“好,这简单。”叶秋立刻拿出手机联系。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了紫岚会所门口。
门口的安保很严,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拦住了车。老钱摇下车窗,递过去三张烫金的邀请函。
保安接过,仔细检查了防伪标,又用对讲机核实了名单,这才放行,语气立刻变得恭敬:“三位贵宾,里面请。研讨会在二楼‘听涛厅’。”
林风带着叶秋和老钱下了车。这会所外面看起来低调,像个私人别墅,里面却别有洞天。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听涛厅。”林风扫了一眼指示牌,“老钱,你在外面盯着,别让人靠近二楼。”
“明白。”老钱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像个真正的保镖一样退到了楼梯口阴影处。
林风和叶秋则径直向二楼走去。
推开“听涛厅”的大门,里面确实坐着不少人。一个个西装革履,甚至还有几个穿唐装的。大屏幕上正放着复杂的K线图和电力市场走向分析。
台上,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侃侃而谈:“……未来的能源市场必然是完全开放的。像鹭港现在这种由电网一家独大的模式,效率太低,根本跟不上国际潮流。我们要引入竞争,要让资本说话……”
台下不时有人点头附和,记着笔记。
“这就是所谓的专家?”叶秋低声冷笑,“满嘴都是私有化的那一套。”
林风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搜索。根据邱盛的描述,除了那个主讲人,这里应该还有几个关键的掮客。
“邱盛说的是哪个?”林风问。
叶秋悄悄指了指前排一个身材微胖、正不停擦汗的男人:“那个。叫周进,是省能源局下属一个研究中心的副主任。看他那紧张样,估计是听到风声了。”
“动静小点。”林风低声说,“先把‘静思斋’的电脑搞定,再来抓人。”
两人悄悄退出了听涛厅,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静思斋”在走廊尽头,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私人区域,非请勿入”的牌子。
“有锁。”叶秋试着推了一下,“电子锁。”
“小马。”林风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能解开吗?”
“十秒钟。”耳机里传来小马键盘敲击的声音,“这个锁是联网的,防君子不防黑客。”
“滴——”
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并没有人,布置得很雅致,全是红木家具,墙上还挂着字画。正中间一张书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联想笔记本电脑。
“就是它。”林风快步走过去。
电脑是待机状态。林风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小马,这回看你的了。”林风把一个特制的USb解码器插上了电脑接口。
“正在读取bIoS……有点复杂,这是军工级的加密系统。”小马的声音有些意外,“看来咱们的‘白鹭’先生很专业。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在平时很短,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漫长。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叶秋立刻闪身到门后,手里多了一支电击笔。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咦?门怎么开了?”一个疑惑的声音。
接着,那人推门而入。是个服务员,手里端着茶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叶秋已经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电击笔轻轻一点。服务员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叶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茶盘,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把人拖到了屏风后面。
“好了!”小马的声音传来,“密码破了,正在镜像硬盘。”
屏幕上,进度条飞快地滚动。
“看看里面有什么。”林风沉声说。
叶秋凑过来,点开了几个文件夹。
“我的天……”她倒吸一口冷气。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内部参阅”和“策略报告”。随便点开一个,标题都触目惊心:《关于通过资本运作控制地方电网调度的可行性分析》、《利用舆论压力迫使电力市场加速开放操作手册》……
甚至还有一个名为“猎电行动”的文件夹,里面详细记录了这次鹭港“黑灯计划”的全部步骤、资金流向,以及涉及到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的买通价格!
“这是实锤。”林风眼中寒光闪动,“全拷贝下来。”
“等等,这是什么?”叶秋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似乎是在一个会议室录制的,拍摄角度很隐蔽。画面里有几个人在开会,但是说话的那个人并没有露脸,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和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块很显眼的老式机械表。
“这次鹭港只是个试点。只要那个口子一开,我们就有了跟上面谈判的筹码。”那个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有些机械,“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搞破坏,而是要证明现在的体系不行,必须改革。只有改革,资本才能进场。”
“这声音……”
“当——当——”
视频背景里,传来那两声熟悉的钟声。
“紫光阁。”叶秋脱口而出,“就是这个钟声!和邱盛录音里的一模一样!”
“把这只手放大。”林风指着屏幕。
叶秋操作放大。那块老式机械表的表盘依稀可见,上面有着特殊的徽标——那是某个特定年代、特定级别才能拥有的“纪念表”。
“这表全中国没几块。”林风盯着那块表,“能戴这种表的人,级别绝对不低。看来咱们这次真的钓到大鱼了。”
“拷贝完成了。”小马说,“撤吧。有人发现服务员不见了,正在往这边来。”
“东西带走。”林风拔下解码器,“电脑原样放好,别打草惊蛇。”
两人迅速撤离,刚走出房间,就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嘈杂声。
“怎么回事?服务员怎么还不送茶来?”
“还有周主任,怎么也不见了?”
林风和叶秋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混入了听涛厅的人群中。
那个周进还在擦汗。台上的“专家”讲得唾沫横飞。
“现在抓吗?”叶秋问。
“不急。”林风看着那个还在大谈特谈“私有化好”的专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是研讨会,咱们也上去发个言。”
他站起身,径直走上讲台。
正在演讲的专家愣住了:“你是谁?这是闭门会议,没邀请……”
“我有邀请函。”林风拿出那张烫金的卡片晃了晃,“而且,我还带来了一份更有意思的报告。”
他把手中的解码器直接插到了讲台的电脑上。
下一秒,大屏幕上的K线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份“猎电行动”的资金流向表,以及那个视频里变声后的讲话。
“只要鹭港一乱,上面的风向就会变。”
全场哗然。
台下的周进看到那个视频,脸刷地一下白了,腿一软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这是什么?!”台上的专家气急败坏地想拔掉U盘。
林风一把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拿出了红色的巡视组证件:“这是证据。”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国家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林风淡淡地说,“打扰各位雅兴了。刚才视频里提到的几位,还有这份名单上的人,麻烦留一下。其他的,可以走了。”
名单投影在大屏幕上,周进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有那几个穿唐装的所谓顾问。
“你……你这是非法……”台上的专家还想狡辩。
“砰!”
大门被踹开。老钱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
“非法?”老钱拎着警棍,大步走到讲台前,一把揪住那个专家的领子,“跟纪委谈法?行啊,回头让你在审讯室里谈个够!”
周进想跑,被一个特警像抓小鸡一样按在地上。
“林组长!我交代!我都交代!”周进吓得大喊,“那是‘白鹭’让我干的!我只是个传话的!”
“带走!”林风一挥手。
一群刚才还高谈阔论的精英,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被带上了警车。
回到车里,林风看着手中那个拷贝了所有数据的硬盘。
“白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组长,查到了。”叶秋拿着平板,“根据那块表和钟声,还有刚才视频里那个人说话的习惯动作,大数据比对出了一个嫌疑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这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的老者,经常出现在各种高端经济论坛上,头衔一大堆:着名经济学家、国家能源政策研究院高级顾问、某国际基金独立董事……
他的名字叫——方正平。
“方平。”林风想起了叶秋之前提过的那个化名。
“就是他。”叶秋指着照片上那只戴着同样手表的手,“他在圈子里很有名,人称‘国是导师’,很多能源政策的制定都有他的影子。”
“好一个‘国是导师’。”林风冷笑,“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买办。”
“现在怎么办?直接去京城抓人?”老钱问。
“不。”林风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种人,光靠证据是不够的。他在上面有人,甚至可能有很多信徒。我们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让他身败名裂。”
“怎么做?”
“回京。”林风把硬盘收好,“他不是喜欢开‘学术研讨会’吗?那咱们就去京城,去他的主场,给他开个更大的会。”
“听证会。”林风吐出这三个字,“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这个导师的皮。”
第328章 第二战场的门
早上八点半,鹭港的天气依然闷热。省能源局八楼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坐在里面的人,额头上还是不停地冒汗。
这是鹭港行动的阶段性总结会。
长桌一头,林风手里拿着那种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本子上偶尔划一下。他没说话,会议室里就没人敢大声喘气。
昨晚紫岚会所的事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在座的哪个不是消息灵通的主儿?周进被当场带走,几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专家”连夜“协助调查”,再加上之前电网差点瘫痪的惊魂……谁都知道,这位从京城来的年轻组长,手腕有多硬。
“好了,汇报一下情况吧。”林风合上本子,抬起头。
叶秋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截止今早六点,鹭港电网运行指标全部恢复正常。这次攻击中,除了海沧那边两个基站受到物理破坏外,主网未发生实质性停电。可以说,保电任务基本完成。”
“做得好。”林风点点头,“控制人员呢?”
“邱盛已经全招了。星岚科技那边,运维总监张强供出了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根据财务流向,星岚至少替上家洗了三千万的顾问费。”
“上家是谁?”
“表面是一家叫‘云策咨询’的皮包公司,法人是个送外卖的。但深挖股权结构……”叶秋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投屏,“层层穿透后,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海外账户。”
吴姐接过了话茬:“那个账户我很眼熟。”
她从一堆报表里抽出一张,那是当初查复兴会案时留下的复印件:“这个离岸账号,跟当初黄复兴用来转移资产的那个资金池,是同一个通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林风敲了敲桌子:“也就是说,黑灯计划和复兴会,并非孤立存在的两个案子。它们背后,极有可能是同一只手在操纵。一边用金融战掏空我们的资产,一边用网络战瘫痪我们的能源。这帮人,胃口不小啊。”
“这简直是……”省局的一个副局长擦着汗欲言又止。
“是战争。”林风替他把话说完,“金融战、网络战,本质上都是为了搞垮我们。现在,前哨战我们赢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连线请求跳了出来。
“是何书记。”小马说道。
林风站起身,示意其他人安静。
大屏幕亮起,何刚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看起来是在办公室,背景依然是那面党旗。
“林风,鹭港那边的情况我看到了。干得漂亮。”何刚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都是同志们配合得好。”林风谦虚了一句。
“周进已经押解进京了吧?”何刚问。
“还在路上。叶秋这边正在整理审讯记录。”
“好。根据周进的口供,那个‘白鹭’的真实身份,你们锁定了吗?”
林风看了一眼叶秋。叶秋立刻把昨天对比分析出的那张照片发了过去:“方正平。国家能源政策研究院高级顾问,京城着名的‘国是导师’。”
何刚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老方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当年在发改委开会的时候,我还跟他握过手。没想到……”
“书记,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在圈子里名气大得很。多少能源政策的顶层设计,都有他的参与。如果真是他……”何刚的眼神锐利起来,“这问题就严重了。”
“证据确凿吗?”
“音频比对于紫光阁钟声吻合度98%。他那个标志性的手表,还有说话习惯……再加上周进的指认,基本可以确定。”林风回答得很肯定。
“好。”何刚一拍桌子,“既然是他,那就谁也不好使!不管他是导师还是泰斗,只要做了出卖国家利益的事,这就是汉奸!”
“下一步有什么指示?”
“人还在京城,最近还很活跃。”何刚说,“他在筹备一个高规格的‘未来能源战略听证会’,听说邀请了不少重量级人物。你们准备一下,马上回京。既然他喜欢开会,那就去会上扒了他的皮!”
“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切断连线,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回京?”老钱打破了沉默,他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擦拭着自己那把心爱的战术折刀,“刚把孙子送学校去,这下又要出远门了。”
林风笑了笑,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伙计:“老钱,不想去?”
“哪能啊。”老钱把刀收回鞘,“那帮孙子还没抓完,我在家待着也手痒。申请归队,转长期外勤!”
“批准了。”林风又看向其他人,“周宁远,鹭港这边的调度漏洞你帮着补一下,完事立刻跟上来。陈澈,你回网安处汇报,把这次攻击的技术特征入库,防止他们换个马甲再来。”
“是!”
安排完工作,林风回到临时的办公室收拾东西。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酒店套房的一角。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还没吃完的泡面。
叶秋走进来,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这就是方正平的详细资料。”
林风拿起来翻了翻。
方正平,52岁,经济学博士,曾任某部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后下海创办了多家智库。表面上着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实际上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常年游走在政策制定者和海外资本之间,充当掮客。
“这个人不简单。”林风指着资料上一行字,“你看,他不仅是国内的顾问,还是三个国际能源巨头的独立董事。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在很多敏感问题上,既有话语权,又有利益驱动。”
“典型的‘两面人’。”叶秋冷冷地说,“一边吃着国家的饭,一边砸着国家的锅。”
“这次听证会是个机会。”林风合上资料,“他想借听证会推动电力市场‘彻底放开’,其实是想给外资进场扫清障碍。如果我们能在会上揭穿他的真面目……”
“那就是当着全天下的面打他的脸。”叶秋接话道。
“对。”林风站起身,拎起简单的行李包,“走吧,去机场。”
刚要出门,林风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加密号码,来电因为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那种特有的傲慢感却透传了过来。
“林组长。”
林风脚步一顿,示意叶秋先别出声,同时按下了免提:“你是谁?”
“我是你应该很想见的人。”对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或许,你可以叫我‘老朋友’。”
“方正平?”林风试探着问。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发出一阵大笑:“林组长果然聪明。不过,名字只是个代号。重要的是,你现在要去哪?”
“去抓你。”林风直言不讳。
“抓我?哈哈哈哈……”方正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组长,你太年轻了。你知道我在哪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背后站着谁吗?”
“不就是‘深渊’吗?”林风淡淡地说,“还有那些想把中国变成他们提款机的洋大人。”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方正平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知道得多并不一定是好事。林组长,我在京城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能喜欢。”
“什么大礼?”
“你来了就知道了。”方正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另外,听说你很喜欢听课?正好,我在京城有个讲座,欢迎你也来听听。说不定,能给你这种只知道抓人的粗人,开开窍。”
“好啊。”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的课,我一定去。不仅去,我还要给你上一课。”
“那我拭目以待。”
电话挂断了。
“方正平。”叶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他这是在挑衅。”
“不,他在害怕。”林风收起手机,“如果他不怕,根本不需要打这个电话。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牌,或者……想激怒我。”
老钱把头探进房间:“车备好了,走不走?”
“走。”林风大步走出房间,“既然‘老师’都发邀请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京城,第二战场,开了。”
从鹭港飞往京城的航班上,林风一直没有合眼。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整个“黑灯计划”。从鹭港的断电未遂,到紫岚会所的密谋,再到方正平那个充满挑衅的电话。
这是一盘大棋。对方布局之深、牵涉之广,远超以往任何一个案子。
方正平只是个台前的傀儡,那个“深渊”,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经是深夜。
京城的夜色,比南方更加厚重。车子驶入市区,看着窗外掠过的那些熟悉的建筑,紫光阁、那座古老的钟楼……
林风知道,在这里,在那些高墙大院的背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怎么安排?”老钱开着车问。
“先不去委里。”林风看着前方,“去见一个人。”
“谁?”
“方正平想要让我听他的课。”林风从包里拿出一份请柬,那是何刚刚刚通过机要渠道发给他的电子版——《未来能源战略与国家安全听证会》,“那我们也得找个真正懂行的人,给咱们补补课。”
“你是说……”叶秋反应过来了。
“魏东魏老。”林风说,“还有钱文中倒台后,接手普世科技那些烂摊子的……陈澈那边查到的一个新的‘带路党’线索。”
车子转弯,驶向了中关村方向。
那是中国科技的心脏,也是另一场关于技术与主权争夺战的最前线。
“林风,这场仗,不好打。”一直没说话的吴姐突然开口,她看着手中的平板,“方正平手里掌握着大量的舆论资源和人脉。一旦我们动手,他可能会倒打一耙,说我们迫害学术自由,甚至引发外交纠纷。”
“那就让他闹。”林风的声音很平静,“闹得越大越好。只有洪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这一次,我们要把他连根拔起,连带着他背后的那些牛鬼蛇神,一起晒在太阳底下。”
远处,紫光阁的钟声隐约传来。
当——当——当——
清脆,悠远,却又带着一丝肃杀。
林风看了一眼手表。
新的战斗,倒计时开始了。
第329章 象牙塔里的备战
鹭港飞往京城的航班在深夜降落。
京城的十一月,风已经很硬了。林风裹紧了大衣,和叶秋、老钱一起走出航站楼。这一回,没人接机。按照计划,他们这次是“潜回”京城。
从鹭港把方正平的老底掀了一半,这还不够。要办一个在圈子里呼风唤雨的“国师”,光靠那个紫岚会所的视频和口供,顶多让他接受内部调查。到时候,方正平随便找几个“学术交流不当”、“言论失察”的借口,加上他背后的人运作一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林风不想要这种不痛不痒的结果。
他要的是当众撕下那张画皮,让方正平在最得意的领域身败名裂。
“车安排好了。”老钱指了指路边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别克GL8,那是科工委后勤的一辆报废备勤车,毫不起眼。
三人上车,并没有往市中心的科工委大院开。
“去西山那个老招待所。”林风说。
叶秋在副驾上看着平板电脑:“方正平的听证会定在大后天上午九点,京城饭店金色大厅。主题是《未来能源战略与国家安全》。这种规格,只有发改委和能源局的几个司长列席,剩下的全是外资代表和他们邀请的‘专家’。”
“全是自己人啊。”老钱在后面哼了一声,“那不是让他唱独角戏?”
“就是要让他唱。”林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唱得越高亢,摔下来才越疼。不过,我们得先找人把这戏本子看透。”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西山脚下一处红砖围墙的院子。
这里是科工委以前的一个内部招待所,后来废弃了,最近被临时启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林风推门进去,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满屋子的烟雾缭绕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张巨大的全国电网布点图上涂涂画画。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上了年纪的技术员,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魏老。”林风挥手驱散了一下烟雾。
老头转过身,正是之前被林风从垃圾堆里救回来的前709所总工魏东。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的气色好多了,眼神里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你可算回来了。”魏东摘下眼镜,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文件,“方正平那个狗屁方案,我看了一天一夜。气得我降压药都多吃了一片。”
“有那么糟?”林风拉把椅子坐下。
“糟?那是坏!”魏东一拍桌子,“你自己看。他这份方案,这叫什么市场化改革?满纸写的全是拆分。要把电网最核心的调度权拆出去,交给所谓的独立第三方运营。再把赚钱的特高压线路拿出来搞混合所有制。”
林风接过文件,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不懂,但他懂利益:“独立第三方?是不是就是他背后的那些基金会?”
“对!”魏东旁边的一个老技术员插话了,“如果是国内资本也就罢了,他还特意加了一条‘引入国际先进管理经验’。这不就是想让外资进来控制我们的电网大脑吗?”
“还有更绝的。”魏东翻开另一页,“你看这段,关于电价机制的。他说要学欧洲搞‘实时电价’,取消现在的工商业目录电价。表面上说是让价格反映供需,实际上呢?咱们国家的电力结构跟欧洲不一样,我们新能源占比高,波动大。一旦实时电价完全放开,加上资本在期货市场炒作,到时候电价不是降,而是要飞上天!”
叶秋在一旁听得皱眉:“那不就跟以前的这米国加州大停电一个套路?”
“一模一样!”魏东咬着牙,“当初安然公司就是这么玩死加州电网的。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有人想把这一套搬到中国来。这不仅仅是抢钱,这是要命啊!”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方正平在ppt里做的那些数据模型,很完美。”林风说,“如果我不懂行,光看那个曲线图,真的会被他说服。他说效率能提高30%,成本能降低15%。”
“放屁!”魏东粗暴地打断他,“他的模型有问题!我们连夜做了反向测算。”
魏东拿出一叠满是手写公式的草稿纸,推到林风面前:“你看,他在计算成本的时候,故意把‘备用容量成本’这一项设为了零。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不考虑阴天没太阳、无风不发电的情况,假设所有新能源都能稳定输出。但这根本不可能!为了保证不断电,电网必须保留大量的火电厂做备用。这部分成本一旦加上去,他的方案不仅不省钱,反而要比现在贵三倍!”
林风眼中一亮。
“这是硬伤。”他说。
“绝对的硬伤。”魏东肯定地点头,“这就是学术造假。为了推销方案,把最关键的参数给抹掉了。”
“但他在台上讲的时候,肯定会用一堆专业名词把这个掩盖过去。”叶秋担心地说,“到时候听证会上全是外行领导,或者是被收买的人,谁能听出来?”
“所以,得有人去拆穿他。”林风看着魏东,“魏老,您身体撑得住吗?”
魏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我也想去骂那个孙子。但我现在身份尴尬,还是个‘有历史问题’的退休老头。那种场合,连大门都进不去。”
“不,您不去。”林风摇头。
“我不去?”
“您去了,他只会说这是私人恩怨,说您是老古董,思想僵化。”林风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电网图前,“我去。但我需要子弹。”
“子弹?”
“对。我要您把这些数据,这些漏洞,还有方正平当年鼓吹改革时的那些内部讲话记录,全都整理出来。不需要写成论文,就给我写成那种大白话。要让在场的所有官员,哪怕不懂电,也能一听就明白:这人在卖国。”
魏东看着林风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这些年,为了这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尊严,他受了多少委屈。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拿着这把剑,去刺破那个虚伪的脓包了。
“好!”魏东重重地点头,“今晚我不睡了。小李、老张,把咱们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哪怕是一个小数点,也不能让他给糊弄过去!”
“叶秋。”林风转过身,“你负责把方正平这几年的所有公开言论做个数据库。我要用他自己的话,打他自己的脸。”
“明白。我已经找到他在20年前的一篇论文了,观点和现在完全相反。”叶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老钱。”
“到。”正在擦拭那根甩棍的老钱站了起来。
“听证会那种地方,安保肯定很严。尤其是方正平,他心虚,身边肯定带着不少人。”
“放心。”老钱把甩棍一收,咧嘴笑了,“只要他敢动手,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人民专政的铁拳。我不懂电,但我懂怎么让人好好说话。”
林风笑了笑,重新坐回魏东对面。
“魏老,咱们开始吧。这一夜,我也要补补课。您就把我当成那个台上最笨的学生,给我讲讲,什么是电网调度,什么是负荷备用。”
招待所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房间里,除了键盘的敲击声,就只有魏东那略带沙哑但充满力量的讲解声。
“电网就像人体的血管,调度就是心脏……”
“频率就像脉搏,一旦波动超过限值,解列保护就会动作,那就是心脏骤停……”
“方正平想干的,就是在血管里装阀门,想收过路费。不仅收钱,他还要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能不能供血。”
林风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他从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晦涩的术语中,渐渐看清了方正平编织的那张网。
那是一张以“学术”为名,行“掠夺”之实的网。
这张网笼罩在国家能源安全的上空,如果不撕破它,像鹭港那样的“试探”,早晚会变成一场瘫痪半个中国的灾难。
天快亮的时候,魏东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风合上那本已经记满了的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太阳正从西山的轮廓后面 slowly升起。
“组长,何书记刚刚发来了信息。”叶秋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他在部里打过招呼了,给我们弄了三张‘特邀听证员’的旁听证。位置在最后排,不起眼,但也正好方便观察。”
“最后排好啊。”林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站得远,才能看清全貌。等方正平表演够了,我们再上去给他谢幕。”
“方正平那边有什么动静?”林风问。
“很热闹。他刚发了条微博,晒了听证会的准备情况,还配了张图,是他那群‘海外智囊团’的合影。底下评论全是水军在吹捧‘改革先锋’、‘国之栋梁’。”
“让他吹。”林风冷冷地说,“吹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时候,老钱从外面拎着早点进来了:“油条豆浆,热乎的。刚才在胡同口听几个老头下棋,都在说电费可能会涨。看来方正平的那个舆论战已经打到老百姓耳朵里了。”
林风拿起根油条咬了一口:“老百姓是最敏感的。所谓的改革,如果最后让老百姓买单,那就一定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吃完休息一会儿吧。”叶秋劝道,“听证会明天才开,还有时间。”
“不,我现在要去个地方。”林风几口吃完油条。
“哪?”
“方正平以前任教的大学图书馆。”林风拿起外衣,“魏老刚才提到,方正平的博士论文是关于‘自然垄断行业的政府规制’。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还没被资本腐蚀,说的可能是真心话。我要去把那本论文原件找出来。”
“找那个干嘛?有电子版不就行了?”
“不一样。”林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带着原件去会场。我要让他看着自己当年亲手写下的字,问问他,那时候的方正平,如果看到现在的方正平,会不会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这就是攻心。
打败一个知识分子,最狠的方式不是把他抓起来,而是把他引以为傲的那个“道义制高点”,从脚底下抽走。
“出发。”
黑色的别克车再次启动,融进了京城早高峰的车流中。
此时的在京城饭店的总统套房里,方正平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手里端着红酒,那只戴着限量款名表的手腕轻轻晃动。
“明天,只要方案通过,哪怕是试点……”他喃喃自语,“这盘棋就活了。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挡得住。”
他身后,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举杯庆祝。
“to freedom(敬自由)。”
“to money(敬金钱)。”
方正平转过身,微笑着举杯:“to future(敬未来)。”
但他不知道,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胡同里,有一辆不起眼的旧车,正载着终结他“未来”的人,正在向他加速驶来。
第330章 不请自来的学生
京城饭店,金色大厅。
早上八点半,此时的大厅门口已是车水马龙。但不同于往常那种喧闹,今天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且“高端”。
停在门口的全是连号的奥迪A6和挂着使馆牌照的奔驰。从车上下来的,既有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洋人,也有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的国内学者。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张烫金的嘉宾证,脸上写满了那种“掌握真理”的自信。
在这群精英中间,一辆灰扑扑的别克GL8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角落里的停车位。
车门打开,先是一根黑色的手杖探了出来,接着是穿着一身普通夹克衫的林风。身后跟着背着电脑包的叶秋,还有那个把战术手套藏在兜里、左顾右盼像个司机的老钱。
三人这身打扮,要是往后厨走还差不多,要想进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正门,怎么看怎么违和。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未来能源战略与国家安全听证会》。
名字起得倒是气派,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为了国家好。
“这排场,”老钱咂咂嘴,眼神犀利地扫过门口那两排身材高大的保安,“比咱们科工委开会都牛。这得花多少经费?”
“不用经费。”叶秋低声冷笑,“看那边那个横幅,‘本次会议由xx国际能源基全独家赞助’。这是人家出钱,请咱们的专家来这儿开会砸咱们的饭碗。”
林风没说话,拄着手杖往台阶上走去。
“先生,请止步。”一个戴着耳麦的保安伸手拦住了去路,那个礼貌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里是私人会议,闲杂人等免进。”
“我是来参会的。”林风语气平淡。
“请出示邀请函。”保安的手还是横在半空,眼神明显带着怀疑。这种级别的会议,能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有这种穿着夹克、瘸着腿就像个上访户似的?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何刚特批的旁听证,递了过去。
那证件很新,甚至上面的章印都还没干透。保安接过来反复看了一遍,又对着耳麦讲了几句什么,依然眉头紧皱。
“证件有问题,系统里没查到您的条形码。”保安把证件退了回来,“不好意思,您不能进。”
“没查到?”林风笑了,“这证件是发改委办公厅昨晚刚出的,系统没更新很正常。你可以给何书记办公室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保安一听“何书记”,脸色变了变,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组长吗?”
林风转头。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胸前挂着“会议秘书长”的牌子,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却又让人极不舒服的假笑。
正是方正平那个在海外留过学的助理,叫赵思成。
“赵秘书长。”林风微微颔首。
“真是不巧。”赵思成走到保安前面,挡住了去路,“方教授特意交代过,今天的会议涉及到敏感的学术探讨,为了保证环境纯粹,不让带任何官方背景的人旁听。特别是……像林组长这样,还是带着‘特殊的眼神’来的。”
这是在明摆着下逐客令,而且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林风是带着“有色眼镜”来找茬的。
后面排队进场的几个洋人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低声交谈着什么,看林风的眼神像是在看笑话。
林风没动气,只是把旁听证收回口袋。
“赵秘书长,学术探讨是好事。但既然标榜‘开放’、‘市场化’,那这种听证会是不是也该接受公众监督?我作为普通的巡视督查专员,想来‘学习’一下先进理念,也不行吗?”林风把那个“学习”二字咬得很重。
赵思成噗嗤一声笑了:“林组长,您那套‘抓人’的本事确实厉害,但在经济学领域,您就是个小学生。学习?怕是您听不懂吧。”
说完,他转身对保安说:“看好了,别让什么不懂科学的人混进去捣乱。方教授一会就要开讲了,别让人扫了兴。”
保安立刻挺直了腰板:“是!”
赵思成得意地看了一眼林风,仿佛是在看一个吃闭门羹的失败者,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但腰板笔直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这金色大厅门口这种场合,没人会忽视那辆挂着“京A·0xxxx”的特种牌照。
中年人径直走到林风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全场瞬间安静。
“首长好!”中年人声音洪亮,“奉命护送相关文件,请验收!”
说着,他递给林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
林风接过档案袋,回了个礼。然后转头看着一脸呆滞的赵思成。
“赵秘书长,这是科工委和发改委联合下达的‘重点专项督查函’。”林风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我现在是以督查组组长的身份要求列席。拒绝督查,等同于对抗组织审查。您确定要拦我?”
赵思成的脸刷地白了。
他虽然狂,但他不傻。学术圈子再牛,碰到这种带着军方背景的公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中国的地界上,还没哪个“私人会议”敢硬刚“组织审查”。
“这个……误会,误会。”赵思成脸上的假笑变得有些僵硬,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时有点结巴,“既然是上面的安排,怎么不早说……快,放行!”
保安赶紧闪开,额头上全是汗。
林风没理会赵思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秘书长,希望那一会方教授讲课的时候别紧张。我这个‘小学生’,可是带着很多问题来的。”
说完,他拄着手杖,带着叶秋和老钱,大步跨进了金色大厅。
大厅里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几百个座位呈阶梯状排列,座无虚席。
前排全是大圆桌,坐的都是方正平请来的贵宾。方正平本人正站在主席台中央,正在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相谈甚欢。
看到林风进来,方正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和赵思成交换了个眼神,但很快依然保持着那种儒雅从容的笑容。他甚至远远地举起酒杯,向林风致意,仿佛真的是在欢迎一个晚辈。
“真能装。”老钱在后面嘀咕,“这心胸……”
“心胸宽广是吧?”林风扫了一眼大厅,最后把目光落在最角落的那几排位置,也是保安放行的那个“最后的特等席”,“方正平就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那就让他先得意一会儿。”
林风选了一个视线最好的位置——但绝对不是c位,而是一个既能看到全场,又能避开主席台刺眼灯光的地方,坐了下来。
“那……那是科工委的林风司长?”前排桌子上,一个认出他来的官员低声惊呼,“他来干什么?”
“听说这位爷前阵子在南疆,把那边翻了个底朝天。”另一个官员也皱眉,“今天方教授的改革方案要是被他盯上……”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散开。
但林风置若罔闻。
他打开叶秋帮他下载好的论文集,摊在腿上,慢条斯理地看起那篇《关于电网调度权的天然垄断性质疑》。这是方正平十年前的着作,与今天的大会主题南辕北辙。
“方教主这十年的变化,比电价都快。”林风嘲讽了一句。
这时候,方正平走上讲台。
掌声雷动。聚光灯全都打在他身上,他身上那套手工定制西装闪闪发亮。
不得不承认,方正平能混成“国是导师”,这卖相确实好。一头花白头发梳得发亮,戴着无框眼镜,那种儒雅的学者风度,再配上略带磁性的男中音,简直是“真理的化身”。
“尊敬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方正平开始了他的演讲。
ppt投上大屏幕,全是英文原版的大数据分析图表。什么“国际电价对比模型”、什么“调度效率分析曲线”……做得非常漂亮。
“大家请看这张图。”方正平手中捏着激光笔,一个红点落在屏幕上那条陡峭向下的曲线上,“在完全市场化的加持下,欧洲很多国家的度电成本在过去十年下降了25%。而我们呢?还在高昂的输配电价中挣扎。我们的电网就像是一个臃肿的胖子,想跑跑不动,想跳跳不起来……”
台下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胖子?”林风的眼神却冷了。
“这不是胖,这是因为扛着国家的能源安全。”他低声对旁边的叶秋说,“这种比喻本身就是在误导。用效率来掩盖安全属性。”
“把这段话录下来。”林风指了指,叶秋心领神会地打开了微型录音笔。
“……所以,我的方案核心只有三个字:拆、混、竞。”方正平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一场宏大的战役,“拆分垄断,混合所有制,全面引入竞争。让那些真正有技术、有资本的企业进来,把这潭死水搅活!只有打破那个所谓的‘统一调度’,我们的能源才有未来!”
“好!”台下前排几个外国代表甚至站起来鼓掌。
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只要那个“统一大脑”被拆成碎片,外资就能像狼一样冲进来,一口一口地把最肥的肉吞掉。
林风依然安静地坐着。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杖的把手。那里面,有一份“特殊的数据”。
方正平越讲越得意。他看着台下那些点头如捣蒜的官员,心中充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只要这个方案今天形成“共识”,明天就能上报,后天就能变成政策。到时候,那些“落后产能”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林风是吧?”方正平甚至朝角落里瞥了一眼,眼神中全是轻蔑,“一个只会抓坏人的外行,又怎能理解这种顶层设计的魅力?他就像那些被我忽悠的观众一样,只看到表面的繁荣,却看不到我在地基里埋下的‘炸药’。”
但他没想到,那个坐在角落的人,不是来听课的,而是来当“拆弹专家”的。
而且,是专门来拆他的“学术神坛”的。
方正平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沉寂。然后,如潮水般的掌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带头喊道:“必须改!方教授的方案,简直是给中国能源打了一针强心剂!”
“说得真好听。”老钱小声嘀咕,“强心剂?这是安乐死吧。”
主持人(就是那个赵思成)走上台,笑容满面:“感谢方教授精彩的演讲。下面,有哪位对改革方案有不同意见的?今天我们充分发扬民主,畅所欲言嘛。”
他这话,其实是说给林风听的,就是为了堵林风的嘴。毕竟在那种“大势所趋”的氛围下,谁敢这时候站出来反驳一位泰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方案大概率是内部定好的,问问题?那是找不自在。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地、稳稳地举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百双或惊讶、或不屑的眼睛注视中,那只手没有任何晃动,就像一杆旗帜插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我。”
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如同一声惊雷。
方正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赵思成的假笑也僵住了。
“哦?”方正平盯着林风,“这不是林风同志吗?巡视组也研究经济学了?”
林风站起身,那根手杖轻轻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方教主,我对经济学不懂。”
全场哄笑。
“但我有个问题,是个小学生的问题。”林风没有被笑声干扰,反而笑了笑,“您刚才说引入外资能提高效率。那我想请教一下,如果像鹭港上周那样,再遇到一次台风,或者网络攻击,这帮为了赚钱的外资公司……是把电网掐断保利润,还是亏着本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保老百姓那点可怜的口粮灯不灭?您确定他们会选后者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刀,直插方正平的肺管子。
刚才那些笑的、捧的,瞬间都闭上了嘴。
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听懂的常识。但也就是这个常识,把那个光鲜亮丽的ppt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331章 一只举起的手
方正平放下手里的激光翻页笔,微笑着冲台下鞠了一躬。
金色大厅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些坐着第一排、头发花白的能源界老专家,还有西装革履的外资投行亚太总裁,拍得尤为用力。
赵思成踩着这阵掌声,快步走上主席台。他满面红光,接过麦克风。
“感谢方教授精彩绝伦的分享。”赵思成声音高昂,“这不仅是一份市场化方案,更是未来十年国家能源转型的路演地图。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被方教授的前瞻性深深折服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厅里的掌声渐渐平息。
“下面是自由互动时间。方教授特意留出了二十分钟。难得方教授今天有空,大家有什么关于顶层设计、政策红利方面的问题,都可以举手。”赵思成目光扫过前排。
前排左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工作人员马上过去递上麦克风。
“方教主您好,我是《每日经济内参》的特约记者。”男人恭敬地欠了欠身,“您的方案里提到放开电力现货市场交易。我们测算过,这会激活几千亿的民间资本。社会各界也很关心,这块巨大的市场红利,最终到底能不能体现在终端用户的电费账单上?”
后排暗处,叶秋冷哼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这记者姓马。上个月底刚在普世科技报销了一笔三万块的外采费通讯费。典型的拿钱办事递话筒。”
林风双手交叠搭在手杖上,没作声。
台上方正平笑了。他非常喜欢这个问题,这刚好挠在普通人的痒处。
“这位记者的眼光很敏锐。”方正平走到台前,语气诚恳,“我们为什么要引入竞争?因为垄断只会产生惰性。目前我们维持低迷的居民电价,是用高昂的工商业电价做内部交叉补贴。这是违背经济学常识的。一旦我们打通了竞价上网的通道,让风电、光伏、外资储能充分涌入,通过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一调节,成本自然就下来了。我敢打赌,不出三年,大家的电费至少能降低百分之十。”
台下一片附和的笑声和零星的掌声。
“漂亮话真他娘的多。”老钱在林风背后低声骂道,“他们家电费是降了,那些拿去补贴的大工业用户被他们拆分搞垮了,老百姓去哪上班发工资缴电费?”
紧接着,赵思成又点了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
“方教授,久仰大名。”这老外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们是大摩资本的亚太区能源合伙人史密斯。我们非常看好中国这个庞大的增量市场。但我们投资委员会也有顾虑。电力基础设施在中国属于核心战略资产,外资如果这个时候大规模下场,在‘国民待遇’上,政策是不是真的会像您的方案里写的那样‘法无禁止即可为’?”
这个问题一出,前排很多外资代表都坐直了身体。他们不在乎老百姓交多少电费,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拿到进场的门票和退出的保障。
“史密斯先生,你多虑了。”方正平张开双臂,显得极其自信和开放,“时代变了。今天这个听证会,就是一种高层态度的传达。关着门搞不好基建,我们要有大国自信。电网调度权拆分出来成立第三方交易中心,不论是国资、民营还是外资,只要符合技术标准,在规则面前一律平等。资本不分国界,能把电送进千家万户的资本,就是好资本。”
史密斯满意地点头坐下。坐在他身边的一位部委副司长模样的官员,也跟着微微点头。
台上的互动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方正平在台上纵横捭阖,就像一个正在发号施令的常胜将军。
“好了。”赵思成看了一眼时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互动环节非常精彩。时间关系,咱们的提问环节就到……”
他的话没说完,眼神突然滞住了。
在金色大厅最后方、视线最差的角落通道旁,一只手稳稳地举了起来。
那个胳膊没有西装的裁剪,只裹着一件灰色的普通夹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举得一点都不急躁。
赵思成的目光直接掠过了那只手。他知道那是谁。他在门口领教过那人的难缠,绝对不能在老板人生最高光的时刻,给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莽夫递话筒。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那就有请方教主作总结陈词!”赵思成强行把后半嘴的话加速说完,准备带头鼓掌。
底下的外资总裁们都举起了手准备拍巴掌。
“看来赵秘书长的视力不太好。”
一个低沉平缓、甚至没怎么抬高音量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但由于大家正准备鼓掌处于安静的空隙期,这声音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大厅后半部分。
前排的人纷纷回过头。
林风没有理会那些交织过来的复杂目光。他单手撑着手杖,站了起来。因为左腿还有旧伤未愈,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立马站直了。
老钱跨前小半步,挡开了一个想要上前制止的会场黑衣保安。动作幅度不大,但肩膀撞在保安胸口,把那壮汉撞得退了半步。保安刚要拔对讲机,老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是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眼神,保安硬生生把掏对讲机的手按住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夹克衫的男人身上。
没有聚光灯,但他站在那里,自带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台上的赵思成脸色有点难看,他握紧了麦克风,求助似的看向方正平。方正平如果不发话,他现在叫保安强行清场也有点下不来台,毕竟刚喊完“畅所欲言”。
方正平脸上的肉微微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林风。那个把赵建国拉下马、又在南疆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巡视组“活阎王”。
但这里是京城饭店!这是学术讨论的高端会场!你一个拿着警棍抓贪官的大老粗,跑到这满地博士的场子里干什么?
方正平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忌惮压了下去。他伸出手,示意赵思成不用紧张,然后自己拿起了主机位的麦克风,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长者般从容真诚的笑。
“哦?没想到林风同志也对我的课题感兴趣。”方正平开口了声音透过音响放大,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他故意不用职务,直呼其名,就是为了定调。
“大家可能不认识。”方正平对着台下那帮非富即贵的人介绍道,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这位是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专员林风同志。咱们国家反腐倡廉的利剑啊,平时抓的都是那些以权谋私的蛀虫,工作非常忙。今天能抽出时间来列席我们这种纯理论的市场化改革闭门研讨会,真是给足了面子。欢迎。”
方正平带头拍了两下手。场下配合地响起了稀稀拉拉、毫无诚意的掌声。
这话里的软钉子藏得极深。他点明了林风“抓贪官”的身份,暗示全场:这就是个搞纪检的大老粗。你纪委的管党纪国法没问题,但你跑来指点宏观经济学?跑来干预能源战略顶层设计?这就叫跨界插手,叫外行指导内行!
在座的高管和专家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一听这介绍,看向林风的眼神立刻多了一份不加掩饰的排斥和高傲。
“方教主这口条真毒。”老钱咬着牙低声说,“先把咱们排除在‘文化人’的圈子外面了。”
林风听完方正平这番夹枪带棒的客套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麦克风,就这样隔着几十米的红地毯,看着台上的方正平。
“方教授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林风的声音不卑不亢,中气十足,不用麦克风也能让前排的人听个大概,“我也不懂那些复杂的经济学曲线图和投资回报率。我今天来,确实是作为一个小学生,带着平时办案时遇到的一点实际困惑,来向您借这个宝地的机会讨教的。”
小学生?
方正平心里冷笑。服软了?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林专员客气了。学术争鸣百花齐放。只要是关于方案的问题,你尽管问。”方正平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赵思成这时候赶紧接话找场子:“林组长,时间不多,您长话短说。尽量聚焦在国际接轨和市场化机制这方面。”
林风没理赵思成,目光死死盯住台上的方正平。
“方教授刚才回答那位外资基金代表说,把电网大脑,也就是调度权拆分给第三方和外国资本,能解决效率和垄断问题对吧。”
“对。”方正平点头。
“我的问题很简单。”林风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砸向玻璃茶几的秤砣。
“一个月前,南疆鹭港省网调度中心遭受境外无预警网络攻击。当地突刮强台风。”
一听到“鹭港网络攻击”这几个字,前排那几个刚在南方签了储能并网协议的投行高管,脸色微变。这事儿在圈子里是绝密,怎么公开说了?
林风继续说道:
“当时有三座超大型工业变电站几乎失控解列。按照安全规程的死线,必须立刻切负荷断电。如果断电,几十家大型出口企业的一条关键生产线会全部报废。这是几百亿人民币的直接经济损失,这是钱。”
林风顿了顿,眼睛扫向那个全场最刺眼的吊灯的反射光:
“但在其中一条支线的后端,连接着鹭港第三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区。那天有八十三个上了呼吸机的新生儿和重症患者。当时暴雨淹了医院一半的地下室,自备柴油发电机组根本打不着火。只要市电一断,那八十三条人命就得在五分钟内交代进去。”
大厅里的空气渐渐凝固了。刚才还在讨论怎么赚大钱的外资代表们,表情纷纷变得不自然。
“国家电网当天的命令,是不讲任何经济代价。所有技术人员必须用盲调的肉搏方式稳住系统。用他们的话讲:哪怕把变电站的变压器烧红了、哪怕线路全部报废停摆三年重修,也要死保医院和居民用电两个小时,撑到抢险队把临时发电车开到医院门口。”
林风盯着方正平,把最后的话抛了出去,字字见血:
“方教授。这就是我办案时看到的‘不完全竞争下的低效垄断’。现在我想请教您,如果按您的方案,引入了先进的外资,成立了只看财报的第三方交易中心。在那天晚上那种全线报损、系统接近崩溃的极端危险情况下。”
林风的手杖重重地敲击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是为了保证自己公司股东当季财报的利润率,直接一键掐断所有高风险的高危线路进行资产保全。”
“还是会选择迎着死线去烧掉自己的巨额设备,甚至面临巨大的系统安全责任,去保那些压根交不起多少电费的老百姓?”
“这道选择题。”林风声音冷厉如刀,“如果是您在华尔街的主子坐在调度台上,他们,会怎么选?!”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诺大的金色大厅里,落针可闻。
刚才那群狂热讨论着几百亿利好、红利和国民待遇的精英们,感觉自己的脖子突然被一只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掐住了。
那些高昂的外资高管哑火了。赵思成手里拿着麦克风,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是一个绝境判卷。
在经济学常识里,跨国资本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停电保资产止损。这就是市场行为。
但在中华大地上,面对几十条命和万家灯火,如果谁在台上面对几百个人大声说出“停电止损”这四个字,他明天就会被中国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在这个金色大厅里!
主席台中央。
方正平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激光翻页笔,不自觉地从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砸在脚背上。
他的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一毫那种儒雅从容的微笑了。
第332章 崩塌的数据模型
方正平弯腰捡起激光笔,再起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他这种级别的老狐狸,见过太多风浪。林风的问题虽然刁钻,直接把道德和安全绑在了一起,但方正平玩了一辈子概念,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专员真会举例子。”方正平走到讲台边缘,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提到的鹭港极端天气,那是个案。我们搞经济研究的,看的是大概率模型,是常态下的运行效率。您不能拿着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事件,来否定百分之九十九常态下的巨大改革红利啊。”
台下几个懂行的投行代表纷纷点头。是啊,搞商业哪有不用承担风险的?极端情况国家可以兜底嘛,平时赚钱就行了。
方正平见状,声音提高了几分:“再说了,就算真的发生那种灾难,我们也可以通过商业保险和应急预案来解决。资本是逐利的,但也是守规矩的。只要我们在合同里规定好……”
“规矩?”林风打断了他。
林风没有再站在原地,而是拄着手杖,一步步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腿还有点瘸,但腰板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正平的心跳上。
“您说的规矩,是指您ppt第34页那个‘如果市场失灵,损失全由国家财政兜底,但收益全归运营方’的霸王条款吗?”
方正平脸色变了。
林风走到台前五米的地方,那里是灯光的分界线。他把手杖交给身边的老钱,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
“既然方教授觉得我的问题是极小概率,那好,咱们就来谈谈您最引以为傲的大概率模型。”
林风转过身,没看脸色发青的赵思成,而是直接把U盘递给了旁边负责投屏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拒绝。
老钱往前一步,大手按在控制台上,也没说话,只是把胸前那枚不起眼的“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徽章亮了一下。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乖乖地接过了U盘。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精美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对比图。左边是方正平刚才展示的完美成本下降曲线,右边则是一张满是红色标注、走势完全相反的折线图。
“这是什么?”前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司长眯起了眼睛。
“这是魏东团队,连夜做的因果回测。”林风指着屏幕,声音平静得可怕,“方教授,您的模型我也看了。为了让人相信您的方案不仅能提高效率,还能把电价打下来,您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在您的测算里,未来十年的新能源发电占比高达60%,而且假设所有光伏和风电都能24小时满功率输出。于是,您得出结论:随着新能源装机量增加,加上外资的高效管理,我们的度电成本会直线下降。”
林风顿了顿,转头看向方正平:“但您是不是因为学术疏忽,忘了一件事?”
方正平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还是强撑着:“我的模型是经过麻省理工实验室验证的,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林风的声音骤然拔高。
“您在计算综合成本的时候,故意把‘系统备用容量成本’这一项,设为了零!”
轰!
坐在前排的几个国内电力专家,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外行听不懂,内行一听就炸了。
“备用容量?”一个老专家低声惊呼,“那是电网的命根子啊!没风没光的时候,全靠火电厂顶着。那些火电厂哪怕不发电,也是要烧钱维持热备用的。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不算进去……”
“如果不算进去。”林风接过话头,指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线,“方教授的方案确实能省钱。但只要加上这笔必须要花的保命钱,您的所谓低成本,瞬间就会变成比现在贵三倍的高价电!”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那是魏东反推出来的“真实电价”。
那条线,像火箭一样窜了上去,直接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三倍……”赵思成在旁边看着那个数字,腿有点软。
“这就是您的大概率模型?”林风看着方正平,目光如刀,“为了把国外的设备和资本引进来,为了拿到那些‘咨询费’和‘中介费’,您不仅仅是学术不端,您这是在给全国人民挖坑!您想让老百姓以后用一度电,花三度电的钱,或者干脆用不起电?”
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本来还抱着“听听看”心态的官员们,脸色全变了。电价上涨三倍?这要是实行了,那就是重大民生事故!谁签这个字谁就要掉脑袋!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刚才还点头的史密斯,脸色有些难看地问旁边的翻译。
方正平慌了。
他那张儒雅的这层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风这个大老粗,竟然真的懂这些连业内人士都容易忽视的关键参数。
而且,这个数据太致命了。备用容量成本,在西方因为电网结构不同,确实可以忽略不计或者转嫁给用户。但在中国,这是国家为了保供电而承担的巨额隐形支出。他把这个隐去,就是为了美化数据,哄骗决策层签字。
一旦被揭穿,这就不是学术观点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欺诈!
“你……你这是污蔑!”方正平抓着讲台的边缘,指关节发白,“你懂什么?你那些数据是从哪来的?魏东?那个因为泄密被开除的老顽固?他的话你也信?你这是拿伪科学来攻击权威!”
他试图攻击数据来源,把水搅浑。
“权威?”林风冷笑一声。
“方教主这话说得好。”
林风从兜里掏出那只微型录音笔,举了起来。
“关于这个备用容量到底该不该算,我想大家可能更愿意听听十年前的您是怎么说的。”
林风按下播放键。
大厅的音响里,传出了一个年轻、充满激情但也有些青涩的声音。
“……我国的能源结构决定了,我们不能照搬西方的市场化。如果不考虑备用成本,单纯追求光伏占比,那是对国家安全的不负责任!那是买办思维!我们必须要建立有中国特色的、统一调度的坚强电网……”
那是十年前,方正平在博士论文答辩时的录音。那时候他还不是“国师”,还没被资本腐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全场死寂。
只有录音里那个年轻的方正平,正在狠狠地抽着现在的方正平耳光。而且抽得啪啪作响。
“买办思维”这四个字,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方正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剥光了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供人观赏。
“关掉!给我关掉!”方正平终于失态了,他冲着控制台还在发愣的工作人员怒吼。
没人动。
大家都在看着他。那种眼神,不再是崇拜,而是质疑、鄙视,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快意。
“方教授。”林风关掉了录音笔,一步步走上主席台的台阶,“十年前的您,说现在的您是买办。这十年来,是什么改变了您?是真理变了?还是……您的屁股坐歪了?”
林风站在方正平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方正平看着林风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面对辩论对手的恐惧,而是面对审判者的恐惧。
“保安!保安在哪!”方正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讲台上的水杯,“把他赶出去!他扰乱会场秩序!他这是人身攻击!这是政治迫害!”
他开始语无伦次,试图用“政治迫害”这种大帽子来压人。
几个不知所措的保安从侧门冲了进来。
“谁敢动!”
一声暴喝。
老钱那个一直像个司机一样没存在感的中年男人,突然横在了林风身前。他没拔枪,只是从腰间摸出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黑色甩棍,“啪”地一声甩开。
一股凛冽的杀气,让他面前那几个拿着橡胶棍的保安硬生生止住了步子。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气场,不是这群看家护院的保安能比的。
“我有话没问完。”林风伸手把老钱轻轻拨开,目光依然锁死在方正平身上,“方教授,别急着走。就算我的人身攻击您不在乎,那您手腕上那块表,是不是也该给大伙解释解释?”
方正平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回了袖子里。
但这动作太明显了,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表?”前排眼尖的人立刻注意到了。
“百达翡丽,Ref.5004t。”林风像报菜名一样念出了那个型号,“全钛金属孤品。去年在苏黎世保利拍卖行成交,价格是380万瑞郎。约合人民币……两千七百万。”
林风看着方正平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
“一个大学教授,就算加上那些讲课费,买得起这种表吗?”
“这是……这是仿品!我在秀水街买的!”方正平狡辩道,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一股流下来。
“仿品?”林风笑了,“巧了。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名字叫‘深渊’。而在付款备注里,写的是‘咨询费:方’。而那张付款回执……”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的单据,轻轻拍在讲台上。
“就在这儿。”
那张单据上,赫然有着方正平的亲笔签名。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那种特有的连笔习惯,和他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风格一模一样。
方正平看了一眼那张纸,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这不是学术争端,这是经济铁证。
林风是有备而来的。他不仅懂技术,懂数据,还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这一刻,方正平那种“国师”的威严彻底崩塌。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敬仰的学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外国资本收买的代言人。
台下一片哗然。
“两千七百万?!”
“这哪是咨询费,这是卖身契啊!”
“怪不得他拼了命要拆分电网,原来早就把良心卖了!”
那些刚才还想帮方正平说话的外资代表,此刻都低下了头,有的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这种脏水,谁沾上谁死。
赵思成已经缩到了幕布后面,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发信息,结果发现这里好像被屏蔽了信号。
林风看着摇摇欲坠的方正平,把那张单据收了回来。
“方教主,我的问题问完了。”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但听证会还没结束。外面还有几个朋友,对您的学术成果很感兴趣。想请您去喝杯茶,换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这块表的故事。”
大厅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进来的是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的纪检干部。他们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主席台。
方正平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他知道,这盏灯,以后再也不会为他亮起了。
第333章 又见那块表
方正平已经有些慌不择路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演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台下那些开始交头接耳的人群,只好把最后的救命稻草寄托在维持秩序的保安身上。
“保安!人呢?把他这种闹事的给我轰出去!”
他喊得声嘶力竭,完全失了往日的儒雅风度。
角落的侧门被撞开,四五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拎着橡胶短棍,看见是个拄拐的瘸子在闹事,也没多想,甚至没怎么正眼瞧一下,就直愣愣地往主席台这边扑。
“这位先生,请立刻离开,别逼我们动手。”领头的保安队长一边走一边把短棍的一头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带着一股子京城特有的混不吝。
林风连头都没回。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稍微前倾的姿势,目光像钉子一样凿在方正平脸上。
就在这几名保安即将冲到林风身后的瞬间,那个一直像个老司机般沉默不多话的中年男人动了。
老钱往前只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刚好卡在保安队长的行进路线上。
“让开!这儿没你的事!”保安队长伸手就去推老钱的肩膀。
老钱没躲,只是肩膀微微一沉,硬吃了这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
那保安队长感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块花岗岩上,不仅没推动对方,反而震得自己胳膊一阵发麻,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练家子?”保安队长脸色变了。
老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本,也没打开,就这么用皮面的一角轻轻拍在保安队长的胸口。
“看清楚这是哪儿的执法现场。”
保安队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却带着国徽钢印的证件夹,“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几个烫金小字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再抬头看看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那是在真正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身横肉气势瞬间瘪了下去。他抬手拦住了身后想要往上冲的手下,默默往后退开,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要赶人的根本不是他。
方正平看着这群原本是他最大依仗的保安瞬间怂了,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跟着垮了。
“方教主,现在清静了。”
林风转过身,没再逼近,反而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杖横放在膝盖上。如果不是那种压迫感还在,他现在的姿态甚至有些闲适。
“刚才您说我那些也没经过验证的数据是在污蔑您。”林风抬起左手,指了指方正平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左手腕,“数据咱先放一边。但我这人有个职业病,看见好东西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方正平下意识地用右手盖住了左手腕。
“您手腕上那块表,挺别致啊。”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方正平的手腕上。
方正平额头上的汗珠更大了。他强作镇定:“就是块普通的电子表,戴着看时间的,没什么稀奇。”
“电子表?”
林风笑了,笑得有点冷。
“百达翡丽Ref.5004t,全钛金属表壳,带万年历和追针计时功能。这可是为了去年only watch慈善拍卖专门定制的孤品,全球仅此一块。”
台下一片吸气声。
方正平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这就是我在秀水街买的高仿!几百块钱!”
“高仿?”林风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有,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台下。
“这是去年苏黎世拍卖行的成交记录。买家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名字很有意思,叫‘深渊’(Abyss)。成交价加上佣金,一共是380万瑞郎。按当时的汇率,大概是两千七百万人民币。”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那块表的特写照片,以及那张令人咋舌的成交单据。那独特的表盘纹理和钛金属特有的光泽,跟方正平手腕上露出来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您刚才说几百块?”林风挑眉。
方正平嘴唇哆嗦着:“那……那是基金会买的,关我什么事!这也证明不了这就是那块真表!我就喜欢这种款式不行吗?我有鉴定证书吗?”
他在赌。赌林风手里没有直接证据把这块表跟他本人联系起来。只要咬死是仿品,大不了就是虚荣心作祟,顶多学术不端加私德有亏,构不成职务犯罪。
“鉴定证书?”林风从老钱手里接过那只黑色公文包。
“鉴定证书那种纸片子可以造假。但有些东西,是造不了假的。”
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早就没电了的微型录音笔,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
叶秋此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控制台,熟练地接管了原本属于赵思成的投屏权限。
大屏幕画面一闪。
不再是枯燥的数据图表,而是一段略显模糊、明显是偷拍视角的视频。
背景是京城着名的紫岚会所。灯光昏暗,这是一款顶级红酒的私人品鉴会。
画面里,方正平没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丝绸唐装。他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因为放松,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那块百达翡丽钛金属表,在会所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而昂贵的金属光泽。
不仅是表。
视频里的声音虽然有些杂音,但经过技术处理后,方正平那种独特的、带着点苏北口音的普通话清晰可辨。
“……老李啊,咱们搞学术的千万别太死心眼。国家给的那点课题费够干什么的?连这瓶罗曼尼康帝的塞子都买不起。”
视频里的方正平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得意。
“真正的大钱在哪?在于制定规则。只要那个电力现货交易的口子一开,把定价权交出去,咱们手里就有了跟外资谈判的筹码。这不仅仅是课题,这是真金白银的股权期权。到时候,咱们都是‘深渊’的座上宾。这块表算什么?那就是个见面礼。”
全场哗然。
“只要口子一开……”
“有了筹码……”
“见面礼……”
这就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自供!
台下那些外资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不怕收买专家,这是行规。他们怕的是这么露骨、这么愚蠢地被人拍下来!这种丑闻一旦坐实,他们在中国的所有合规性审查都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史密斯第一个站起来,铁青着脸对身边的翻译说:“这就是你们推荐的‘具有极高政策影响力’的专家?他是蠢猪吗?”说完,也不顾礼仪,直接带着团队离席而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原本济济一堂的金色大厅,瞬间空了一小半。
方正平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看着那些刚才还奉承他的资本家像躲瘟疫一样离开,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那个视频太清晰了。清晰到连他当时脸上那种贪婪和得意的微表情都一览无遗。
那是他最私密的一次聚会,在场绝不超过五个人,都是他的心腹。是谁?谁出卖了他?
方正平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台下角落里的赵思成。
赵思成正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方正平一眼。
“赵思成!是你!”方正平突然爆发了,指着台下怒吼,“是你带的那个谁进来的!是你出卖老子!那块表也是你送来的!你说那是基金会给的学术赞助!”
他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开始无差别乱咬。
赵思成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方老……老师,您别血口喷人啊!那块表明明是您自己点名要的,说那是身份的象征……”
这就是典型的狗咬狗。
林风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够了。”
林风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乱糟糟的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方教主这话说得太难听。”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怎么能叫出卖呢?赵秘书长那是向组织坦白从宽。视频确实是他提供的,那块表的报关单和物流记录,也是他配合我们找到的。”
其实视频当然不是赵思成主动给的。那是小马攻破了赵思成的云端相册找到的。但这时候说出来,只会让方正平更加崩溃,也顺便往赵思成身上泼一盆洗不清的脏水,分化他们的同盟。
果然,方正平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冲下台去撕了赵思成。
“方正平!”林风一声暴喝,打断了方正平的发疯。
“两千七百万的表,卖的不是你的学术良心,卖的是国家能源安全这道最后的大闸!在鹭港那晚可能死掉的八十三条人命,在你这块表面前,就那么不值钱吗?”
林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在黑漆漆的调度室里,那些只能靠手电筒照明、拼命做心脏复苏的医生和护士绝望的脸。
“你的学术,你的地位,都是国家给的!你却拿来当做换取这种奢侈玩意的筹码!你对得起台下那些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学生吗?你对得起‘人民教师’这四个字吗?”
方正平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腰撞在了后面的演讲台上。
“这是阴谋……这是政治迫害……”他还是只会翻来覆去念叨这两句。
“政治迫害?”林风冷笑,“我们讲的是证据链。这块表的每一步资金流转,从开曼群岛的深渊账户,到苏黎世拍卖行,再到通过外交邮袋走私入境,最后戴在你手上,每一个环节,铁证如山。”
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红底黑字的拘传证。
上面的鲜红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方正平,知识分子的脊梁是被你这种人断送的。现在,别扯什么学术自由了。咱们换个地方,去特殊审讯室,好好聊聊这块表背后的故事。那里没有这块表,但我给你准备了一副新手铐。不用两千七百万,国家免费送你。”
林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全是冰碴子。
“老钱,带人,清场。把方教授请回去。”
老钱把证件本揣回怀里,那只大手直接按在了方正平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肩膀上。
方正平腿一软,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在那个粗糙大手的挤压下,表带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仿佛某种信念破碎的声音。
第334章 会场变抓捕现场
老钱的手像是铁钳,死死扣在方正平的肩膀上。这个养尊处优的学术明星,瞬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大厅里乱了套。
刚才还在鼓掌叫好的那帮外资代表,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特别是第一排的那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一边捂着脸躲避可能存在的镜头,一边用英语大声抱怨着“这是怎么回事”、“简直是野蛮”。他们不怕方正平倒霉,怕的是自己也被牵扯进去,变成新闻头条上的“行贿方”。
椅子被撞翻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板的脆响,还有嗡嗡的议论声,把这个刚才还庄严肃穆的学术殿堂搅得像个菜市场。
方正平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彻底断了弦。
他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老钱的手。
“放开!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国家高级顾问!我是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领导!”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往讲台上的麦克风那边凑。
虽然麦克风已经被工作人员切断了电源,但他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那根黑色的杆子,对着台下那些还在围观的人群嘶吼。
“这是政治迫害!这是对他妈的知识分子的污蔑!他们怕我!怕我说出真相!我在国外讲学都没受过这种侮辱!”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只要把事情闹大,闹成国际丑闻,上面为了面子,也许就会对他网开一面,或者至少投鼠忌器。
林风皱了皱眉。他最烦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
“老钱。”林风喊了一声。
老钱哼了一声,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方正平的后脖颈,稍微一用力。
方正平就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一张脸憋得通红。
“方教授,您喊够了吗?”
林风拄着手杖,慢慢走上主席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跟方正平那种歇斯底里的丑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站在方正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几张美元就出卖国家的所谓精英。
“您说这是污蔑?”林风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打开,亮出了那个带着国徽的内页,以及那张刚刚从小马那里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拘传令。
红底黑字,触目惊心。
“方正平,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正式传唤你。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不仅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更涉嫌向名为‘深渊’的境外敌对组织泄露国家电网核心数据、危害国家能源安全。”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老钱松开一点手劲的瞬间,这几句话就像锤子一样砸在方正平的耳膜上。
“危害国家安全?”方正平哆嗦了一下,“我不就是收了点咨询费吗?那是商业行为!学术交流!什么泄密,你少给我扣这种大帽子!”
他还在试图把这事定性为普通的经济问题。经济问题大不了退赃,坐几年牢还能出来。但危害国家安全,那是死罪,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林风冷笑一声。
“商业行为?”
他转身,从讲台上拿起刚才方正平演讲用的那支激光笔,在手里把玩着。
“那请问方教授,您在那份‘电力市场化改革方案’的附件里,为什么把自己私自拷贝的华东电网拓扑结构图,当做‘研究样本’发给了深渊智库?那可是绝密级的调度数据。还有,您这几年的课题组,为什么有三分之一的经费都流向了一个叫‘苏雅’的神秘中介?”
方正平的瞳孔瞬间放大。
苏雅。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那是他和“上面”联系的中间人,是他在这个圈子里最大的秘密。林风怎么会知道?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你在监控我?”方正平声音发颤,“我要投诉!你们这是违法的!我的通讯是受保护的!”
“监控?”林风摇摇头,把激光笔扔回桌上,“方教主,您太高看自己了。我们那是技术侦查。您以为用了境外的加密软件就安全了?您忘了,那些软件的服务器虽然在国外,但网络信号还是要走国内的基站。”
他凑近方正平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而且,您大概不知道吧。那个苏雅,早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您发给她的每一份邮件,我们都有一份备份。包括您为了这块表,承诺在听证会上说的那句‘打破垄断’。”
方正平彻底瘫软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这一刻,什么专家头衔,什么国际声誉,什么千万家产,全成了泡沫。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手铐和无尽的牢狱。
“带走吧。”林风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老钱没有任何废话。
他从腰间摸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银色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拷在了方正平的手腕上。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那块两千七百万的百达翡丽,显得无比讽刺。
“老实点!”老钱像拎小鸡一样,推着方正平往台下走。
台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或者是胆子大想看热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平时高高在上、被前呼后拥的方大教授,此刻就像个落水狗,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被人反剪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被押着走。
就在经过第一排座位时。
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女孩突然冲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用来记笔记的本子,那是为了听讲座专门买的。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或者是信仰崩塌后的愤怒。
“方老师!这是真的吗?您真的……真的为了那块表,出卖了我们?”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正平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女孩,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失望。那是他带的研究生,平时对他最为崇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冤枉的”,比如“那是学术探讨”。
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那块表是假的?说那些邮件不是他发的?
在铁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低下头,不敢看女孩的眼睛,加快了脚步,甚至主动配合着老钱的推搡,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呸!”女孩突然啐了一口,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地砸向方正平的后背,“骗子!汉奸!”
笔记本打在方正平的背上,又弹落在地。
这一声怒骂,像个信号。
周围的人群里,开始有人跟着骂。
“败类!”
“抓得好!”
“这种人就该枪毙!”
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群情激愤。大家不是仇富,是仇恨背叛。仇恨这种一边享受着国家给予的崇高地位和优厚待遇,一边却为了私利出卖国家利益的双面人。
方正平在骂声中,几乎是被老钱拖出了金色大厅的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依维柯早就停在了台阶下。车门开着,像个黑洞。
林风拄着手杖,慢慢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方正平被塞进车里,看着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呼……”林风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仗,打得并不轻松。不是因为对手有多强,而是因为对手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如果不是拿到那块表和资金流水的铁证,单凭他在学术上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理论,恐怕很难真正定他的罪。
“头儿。”叶秋收拾好设备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远去的车子,“刚才那个学生……”
“那个学生会哭几天,但也会长大。”林风淡淡地说,“偶像崩塌虽然疼,但总比一直活在谎言里强。”
他转头看向叶秋,那个一向冷艳的姑娘,此刻脸上也有些复杂。
“这个案子结了吗?”叶秋问。
“结了?早着呢。”林风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方正平只是一把刀。那些买刀的人,那些藏在幕后给这把刀递磨刀石的人,还在暗处看着咱们呢。”
他想起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
苏雅。
那个留学中介的女老板。那个资金和情报的中转站。
方正平之所以能藏这么久,能在学术圈呼风唤雨,光靠他那点学术水平是不够的。背后一定有一张庞大的、看不见的网在支撑着他。
而苏雅,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走吧。”林风紧了紧大衣的领口,挡住京城初春还带着寒意的风,“方教授的课讲完了,咱们该去下一站上一课了。”
“去哪?”老钱已经拉开了那辆破捷达的车门。
“cbd。”林风坐进车里,揉了揉有些酸痛的伤腿。
“去看看那位苏老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第335章 审讯室里的导师
西单背后的那条胡同里,夜色像泼开的浓墨。
那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苏式灰楼,平时看起来破败不起眼,哪怕路过的行人多看一眼,也会以为是个早就废弃的老单位宿舍。
但这会儿,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的灯亮着。窗户都被厚厚的黑绒布封死了,一丝光也漏不出来。
这里是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的临时审讯室。没有那些高科技的软包墙和单向玻璃,只有刷着绿漆的水泥墙,一张斑驳的木桌,还有头上那盏亮得让人心慌的白炽灯。
方正平坐在木头椅子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金碧辉煌的京城饭店接受掌声和聚光灯。这会儿,他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被压出了褶子,那条真丝领带也被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像条勒死人的绳索。
但他还在扛。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国师”,方正平并没有像普通贪官那样进来就两腿打摆子。他闭着眼,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虽然被拷在桌腿上,但手指依然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只要不开口,这事儿就还有转机。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学术争议不算罪,收礼那是人情往来,至于那块表,只要我不承认知道它是谁送的,大不了就是违纪。
就在这时候,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股子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土腥味。
林风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拿审讯记录本,反而端着一个那个年代特有的白色搪瓷缸子,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喝口水吧,方教授。”
林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方正平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掉了漆的缸子,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我不渴。”方正平的声音有点哑,但架子端得很足,“林风,你不用跟我来这套红脸白脸。我知道规矩,但我这也是有身份的人。你们这么搞,程序合法吗?我有权保持沉默,在我的律师或者是院领导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林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也没生气,端起缸子自己喝了一口。
“律师?”林风笑了笑,“方教授,您是不是对我们这个单位有什么误解?这里是特别巡视组,不是公安局。我们在查的是危害国家安全的大案。律师进不来,您的院领导……哪怕是校长,现在也没胆子往这儿打电话。”
方正平冷哼一声:“吓唬我?我搞了一辈子经济研究,这就是个学术观点不同。怎么,现在还是大兴文字狱的年代?我说引进外资是为了提高效率,这是写进教科书的理论!你们抓我是通过什么决议了?等明天的报纸出来,舆论会怎么写你们?迫害知识分子?”
他还在赌。赌上面有人保他,赌舆论压力会让林风投鼠忌器。
林风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老头,摇了摇头。
“学术观点?”
林风从怀里摸出一叠照片,动作很慢,像是发扑克牌一样,一张张甩在方正平面前。
第一张,是一个胖子被按在碎纸机前的画面。胖子满脸惊恐,手还塞在机器口里。
方正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女婿,吴天德。普世科技的老板。
“您的好女婿,昨晚就在这儿坐过。”林风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比您还没骨气。进来不到半小时,尿了两次裤子。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他那本‘为了岳父大人’专门记的账本,全吐出来了。”
方正平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他做生意不规矩,那是他个人的事。我虽然是他岳父,但我工作忙,对他公司的经营一概不知情。大不了我有个失察之责。”
这是典型的切割战术。只要咬死不知情,这把火就烧不到他身上。
“失察?”林风又甩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模糊,是吴天德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很潦草,但方正平太熟悉了。
“‘宙斯盾’简化版,报价上浮300%,返点走S国渠道。署名:方。”
林风念出了照片上的字。
“方教授,这字儿写得挺飘逸啊。跟您在黑板上写的板书一模一样。您别告诉我这也是吴天德模仿的?”
方正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这是伪造的!现在的AI技术这么发达,模仿笔迹算什么难事?”方正平还在狡辩,声音却明显比刚才高了八度,显得底气不足,“你们这是栽赃!我要投诉!”
“行,笔迹您说是AI。”
林风并不意外。干这行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常态。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全是英文的,上面盖着瑞士银行和开曼群岛信托机构的公章。
“方教主,您虽然在国内两袖清风,住着学校分的公寓,但我看您在温哥华的儿子和在伦敦的女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林风把流水单推过去。
“您儿子方小明,温哥华无业,却名下有三栋海景别墅,还有一辆限量版的法拉利。买车的钱,是一笔来自‘深渊教育基金’的助学金。好家伙,两百万美金的助学金,这书读得真金贵。”
“还有您女儿,在伦敦买的那个酒庄,首付五百万英镑。这笔钱,是从一个叫苏雅的中介公司账上划过去的。”
林风每说一个数字,方正平的脸就白一分。
这才是他的死穴。
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把自己包装成清贫的学者,捞的钱都在国外,就是为了给儿女铺路。他以为那些离岸账户神不知鬼怪不觉,没想到林风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你……你怎么会拿到这些?”方正平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硬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这些账户都是经过层层加密和洗钱手段处理过的,普通的纪委调查手段根本查不到境外。除非……除非动用了国家那个层面的情报力量。
“我说了,这是国家安全。”林风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方正平,你以为你是在跟谁斗?你是在跟国家机器斗!”
方正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那群洋人。
他在“深渊”智库里的那些大老板。那些在国际上呼风唤雨的资本巨头。他们不会看着自己倒台的。他在那个圈子里还有利用价值,他是那个圈子在中国最大的代言人。只要他们稍微施压,哪怕是发个谴责声明,说这是对学术自由的打压,上面为了国际形象,也会掂量掂量。
“就算……就算我有经济问题。”方正平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抵抗,“那也是违纪。我在国际上也是有声誉的!你们要是敢动我,国外的学术界会怎么看?那些国际期刊的主编、诺贝尔奖得主,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抗议的!”
这就是买办的逻辑。挟洋自重。以为有了洋大人的背书,就有了免死金牌。
林风看着他这副嘴脸,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朋友?”林风嗤笑了一声。
他打了个响指。
铁门再次打开。
叶秋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便装,没受伤的右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给咱们方大教授看看,他的那些‘国际友人’是怎么评价他的。”林风指了指平板。
叶秋面无表情地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一个新闻发布会。地点显然是在国外,台下闪光灯不断。台上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白人老头,方正平认识他,那是“深渊智库”的常务理事,也就是每次给他发邮件布置任务的那个顶头上司。
视频应该是被截取过的,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记者问:“请问对于中国着名学者方正平被调查一事,深渊智库有何评论?据传他是贵机构的高级顾问。”
那个白人老头耸了耸肩,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Excuse me?方正平?”
老头用纯正的伦敦腔,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确实赞助过一些中国学者的研究项目,这仅仅是学术支持。至于方先生个人的行为,无论是他在商业上的不当获利,还是所谓的泄密,完全是他个人的道德瑕疵。深渊智库一向遵守各国法律,对这这种败类,我们深表遗憾,并决定永久取消他的顾问资格。”
“另外,”老头补了一刀,“我们从未收到过任何所谓的‘保密数据’。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可能只是方先生为了骗取经费而编造的谎言。你知道的,有些贪婪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方正平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那个白人老头轻蔑的眼神和那句“black Sheep”(害群之马),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人脉,他奉若神明的洋主子,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把他像个用过的垃圾一样扔掉了。
甚至还要在上面踩一脚,把他定性为“骗钱的败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弃子。”
林风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正平,还没看明白吗?在他们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你只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只要你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叫你一声‘my friend’。一旦你暴露了,你就是那个脏了他们手的抹布。”
林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方正平身后。
他弯下腰,贴着方正平的耳朵,声音低沉:
“现在,这世界上没人能救你了。除了你自己。”
“你的那些海外账户,现在已经被冻结了。你的儿女,很快也会被遣返。你奋斗了一辈子的钱,一分都带不走。”
“但你还有最后一点价值。”
林风把平板电脑推到方正平手边,上面显示着一个空白的文档界面。
“把‘深渊’在国内的其他人名单,尤其是那个和你单线联系的‘摆渡人’,交出来。这是你唯一能换取下半辈子不在死刑场上度过的筹码。”
方正平的身体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动。
他那一辈子的骄傲,那层虽然虚伪但坚硬的画皮,被那个视频彻底撕碎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既然我是弃子,那大家就一起死!
“烟……”
方正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沙哑破败。
“什么?”林风问。
“给我根烟。”方正平抬起头。
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全是红红的血丝,灰败得像个死人。他的眼泪还没流出来,但那种心如死灰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林风看了一眼叶秋。
叶秋从兜里掏出一包并不怎么高档的香烟,抽出一根,塞进方正平嘴里,然后帮他点上。
方正平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也被呛了出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完之后,他瘫软在椅子上,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我说。”
方正平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那个名单……在我的电脑d盘,一个叫‘教案备份’的隐藏文件夹里。”
“还有,”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种报复后的快意,“那个中间人,摆渡人……她的真名叫苏雅。但她在暗网上,有个更高级的代号。”
林风的眼神一那瞬间变得如同捕猎的鹰。
“什么代号?”
方正平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惨笑:
“赫耳墨斯。”
那根廉价的香烟,很快就烧到了过滤嘴。
方正平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有些神经质地把烟头摁灭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烟头接触到残留的水渍,发出“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灰白色的烟,带着焦糊味。
“赫耳墨斯……”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古希腊神话里的神使,亡灵的接引者。有点意思。”
第336章 名单的背后是名单
他并不急着追问那个人是谁。审讯这种事,就像钓鱼,既然鱼已经咬钩了,线就不能绷得太紧,得让鱼自己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
“那就先说说‘黑灯计划’吧。”
林风拉过一把椅子,就在方正平对面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甚至还把那根象征着他腿伤未愈的手杖横在了膝盖上,“方教授,您在那场高大上的听证会上只讲了一半,现在这里没有记者,咱们聊点掏心窝子的。这灯,你们打算怎么灭?”
方正平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那层学者的伪装已经被彻底撕碎,现在的他,更像是个在赌场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其实很简单。”方正平的声音很哑,“你们以为战争就是导弹和航母吗?那是上个世纪的思维了。现在的战争,是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只要切断了电,现代文明就倒退回了原始社会。银行系统瘫痪,交通红绿灯失效,医院呼吸机停转,连你们抓人用的天眼系统也会变成瞎子。”
“所以,深渊那边制定的‘黑灯计划’,核心只有两个字:并网。”
林风眼神微动:“并网?”
“对。”方正平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回到了他在讲台上授课的时候,“现在的趋势是新能源,风电、光伏。这些东西是好,清洁,但它们不稳定。风来了才有电,太阳出来才有光。这一忽高忽低的电压,对于整个大电网来说,就是一种冲击。”
“我们这些年在国内拼命鼓吹的一件事,就是强行并网。我不停地发文章、做报告,要求国网无条件接纳所有的新能源电力,不管电网能不能承受。我给上面的报告里写的是‘倒逼电网改革’。”
说到这里,方正平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林风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
“然后呢?”林风面无表情。
“然后?”方正平冷笑,“一旦这些不稳定的电源占比超过了临界点,电网的调节能力就会捉襟见肘。这时候,我们就推出了所谓的‘智能调度系统’。也就是我在听证会上推销的那套东西。”
“那套系统里,植入了一个特殊的算法。平时它运行得比谁都好,效率极高。但只要我想,我可以让它在用电高峰期,比如除夕夜,或者奥运会开幕式,突然给出一个错误的调度指令。”
“就像是在高速飞驰的列车上,突然猛打一把方向盘。”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在一旁做记录的叶秋,手里的笔尖都要把纸戳破了。老钱站在门口,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根本不是为了钱,这是纯粹的恶意,是要把这个国家的脊梁骨打断。
“鹭港那次……”林风开口了,“是个测试?”
“没错。”方正平点头,“那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我们想看看,如果切断了三个区的供电,并在后台锁死重启程序,你们的应急响应会有多快。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林风。当初在鹭港,就是眼前这个人,硬生生用物理切断的方式,掐灭了那个失控的苗头。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林风带人干的。
“这个计划,除了你,还有谁?”林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就涉及到那个名单了。”
方正平叹了口气,“电脑给我。”
小马早就准备好了,把那台从方正平办公室查扣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经过上次的教训,这台电脑已经被切断了所有的物理连接,处于全屏蔽状态。
方正平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密码,打开了d盘那个伪装成“教案备份”的文件夹。
所有的文档都弹了出来。
林风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一个学者的电脑,这分明是一张巨大的、精密的关系网。
“这些人,都是‘深渊’智库中华区的成员?”林风指着那个表格。
“是。”方正平指着第一栏,“这一列,是能源口的。由我负责联络和‘学术指导’。但我不是唯一的牵头人。”
他把鼠标往下滑,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这里,金融口。”方正平指着几个名字,“这几位,都是着名的财经评论员,还有基金经理。他们的任务是唱空。只要我们这边制造了类似停电的事故,他们就会在股市上疯狂做空相关的能源股,配合‘深渊’的资金进场收割。”
林风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有好几个都是经常在央视财经频道露脸的“大咖”。平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在磨刀霍霍。
“还有这列,教育和文化。”方正平继续说道,“这些高校的教授,任务更隐蔽。他们负责修改教材,或者是搞一些所谓的‘中外合作项目’。实际上是帮国外筛选好苗子,把最顶尖的学生,尤其是理工科的,通过奖学金的方式送到国外的特定实验室。”
“变成了……人肉电池。”林风冷冷地接话。
“对,可以这么说。”方正平并不否认,“有些技术,国外也缺人。直接从中国挖现成的,成本最低。而且,这些学生一旦出去了,大部分就回不来了。就算想回来,签了保密协议,也被套牢了。”
一张巨大的、立体的渗透网络,在审讯室那盏昏暗的灯光下,彻底暴露在林风面前。
这就是所谓的“第五纵队”。
他们不拿枪,不带刀,但他们像白蚁一样,正在无声无息地啃食着这座大厦的基石。从能源安全,到金融血脉,再到未来的科研人才,方方面面,无孔不入。
“这个‘摆渡人’,在这个网里是什么角色?”林风指着名单最上方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希腊字母代号的位置。
方正平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刚才说了,我是负责制定策略的‘脑子’。但这网络要运转,得有‘血’。”
“血?”
“就是钱,还有人。”方正平解释道,“‘深渊’给我们的经费,不管是用比特币,还是通过离岸公司洗白,总归要进国内。我儿子在国外的学费、买房子的钱,也要有人转出去。这个通道,就是‘摆渡人’控制的。”
“我们所有人的把柄,都在他手里。”
方正平咽了口唾沫,“我的那些海外账户,其实都是他帮我开的。他甚至控制着我们能不能出国。如果有人想跳船,他手里掌握的证据,足够让我们身败名裂,甚至把我们送进监狱。就像……就像你今天对我做的一样。”
他看了一眼林风。
“所以,这个赫耳墨斯,就是那个管钱和管人的大管家?”叶秋在一旁插话。
“不只是管家。”方正平纠正道,“他是执行者。那些被选中的学生,那些要送到国外的机密数据,甚至……如果有人暴露了需要被‘清理’,也是他安排。”
“清理?”林风抓住了这个词。
方正平打了个寒颤,“前年,南方电网有个处长,也是我们的人,想退出了。结果第二天,他在去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渣土车侧翻,当场压成了肉泥。警察判定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但我知道,前一天晚上,那个处长刚跟摆渡人发过邮件,说不想干了。”
审讯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帮手里沾着血的白领罪犯。
“你见过他吗?”林风问。
“没见过。”方正平摇头,“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所有的指令,都通过暗网的一个特定论坛。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这个信息能不能换来减刑。
“说。”林风敲了敲桌子。
“但是我大约猜到了她是谁。”方正平低声说,“我儿子的留学手续,还有之前那个赵建国的儿子赵瑞出逃的手续,都是通过同一家留学中介办的。那家公司的效率高得吓人,哪怕是有案底的人,他们也能两天之内搞定签证。”
“那家公司的老板平时很低调,但我有一次在视频会议的背景里,见过她办公室的一幅画。那是真迹,徐悲鸿的马。后来,我去那家中介办事,在那位女老板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同一幅画。”
“公司名字。”林风言简意赅。
“启航教育咨询。”方正平吐出这几个字,“老板叫苏雅。”
林风和叶秋对视了一眼。
苏雅。
之前的线索链,终于在这里闭环了。赵瑞的假护照同行虽然不叫这个名字,但姓苏。方正平儿女的海外资产经手人,也是这个公司。
那个在cbd最高档写字楼里,做着最体面“教育生意”的女老板,原来就是掌控着这张巨大黑网的“赫耳墨斯”。
“她是什么背景?”林风接着问,“能把这么大的盘子撑起来,光靠一个留学生背景可不够。”
方正平摇摇头:“这也是我最怕的地方。没人知道她的背景。她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只要是她想办的事,无论是京城的批文,还是海关的放行,就没有办不成的。我们在私下里猜,她在上面,可能还有更硬的关系。甚至……比赵建国还要硬。”
林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封死的窗户前,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他能感觉到京城的夜风正在呼啸。
比赵建国还硬?
赵建国已经是副部级的实权派了。再往上……
林风没敢再往下想。但他知道,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转过身,看着方正平。
“方教主,你的贡献我们记下了。但这还不够。”
林风指了指电脑,“这个名单,你是怎么拿到的?或者说,你是怎么把你的那个‘策略’发给这些人的?”
“邮件。”方正平老实回答,“加密邮件。我有他们所有人的公钥。”
“很好。”
林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马,把电脑拿走。今晚你不用睡觉了。”
小马立刻明白了林风的意思,眼睛一亮:“组长,你是想……”
“对。”林风打断了他,“把名单上的每一个Ip都给我锁死。方教主虽然倒了,但他的邮箱还能用。既然他们喜欢用邮件沟通,那我们就给他们发点东西。”
“我们可以用方正平的名义,群发一个‘紧急会议通知’或者一个‘带有木马的附件’。”小马兴奋地搓了搓手,“只要他们点开,我就能反向追踪到他们的物理位置。”
方正平听着这番话,脸色惨白。
他知道,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精英圈子”,今晚就要集体覆灭了。
“带下去吧。”林风挥了挥手,“记着,给他单间。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要是他出了事,看守的人就跟他一起下岗。”
老钱走过来,把瘫软如泥的方正平提了起来。
“走吧,方大教授。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不用担心哪天被渣土车压扁了。”
就在方正平被带到门口时,林风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方正平回过头,眼神期盼,似乎以为林风要放他一马。
“苏雅的公司在哪里?”
“国贸三期,58层。”方正平下意识地回答。
林风点点头。
“行了,去吧。”
等到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林风、叶秋和小马三个人。
“组长,我们现在动手去抓那个苏雅吗?”叶秋问道,手已经在摸腰后的配枪,“既然身份确定了,这就去端了她的老窝。”
“不。”
林风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那份名单,目光停在“赫耳墨斯”那个代号上。
“抓她容易。但方正平说了,她只是个‘摆渡人’。摆渡的人,是不会知道河对岸的全部秘密的。”
“而且,”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如果现在动了她,那些还在海外的资金和还没来得及出国的‘人才’,这条线就断了。打草惊蛇,蛇会跑。我们要的不是蛇,是把那个蛇窝给烧了。”
他看向小马。
“先别动苏雅。查她的公司。查她的每一笔流水,查她每天见过什么人。还有……”
林风顿了顿,回忆起刚才方正平提到苏雅时的那个细节——那个女人能搞定一切批文的“能量”。
“查一下,京城里,最近有没有哪位大领导的子女,是在她的公司办过留学的。”
小马一怔,随即明白了林风的意思,倒吸一口冷气:“组长,你是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林风站起身,拿起手杖,“但在证据出来之前,我们要先去会会这位‘赫耳墨斯’。”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叶秋,明天换身衣服。咱们不去抓人,咱们去‘咨询而且留学’。”
“给谁咨询?”叶秋愣了一下。
林风笑了笑,指了
指自己。
“给我表妹。一个想去美国学核物理,而且家里特别有点‘小钱’的表妹。”
第337章 摆渡人的踪迹
审讯室的门再次合上,方正平被带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风、叶秋和小马三个人,还有满屋子没散去的烟味。桌上那台孤零零的防屏蔽笔记本电脑,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屏幕上那张黑底白字的名单,像某种不知名的密码。
“赫耳墨斯……”
林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组长,真不抓人?”叶秋有点急,手还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方正平都吐得这么干净了。苏雅就是那个‘摆渡人’,咱们只要突击她的公司,肯定能翻出更多证据。再晚,万一她收到风跑了怎么办?”
叶秋是行动派。在她看来,既然锁定了目标,就没有等到过夜的道理。
“抓人容易。”林风摇摇头,拿起方正平刚才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头,在手里捻了捻,“但抓了苏雅,这条线就断了。方正平只是个搞学术的,苏雅却是个搞渠道的。她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名单,还有那条把人和钱运出去的地下航道。”
“如果这条航道不彻底摸清,抓了一个苏雅,明天‘深渊’就能扶持个李雅、张雅。”
林风站起身,走到小马身后,“而且,方正平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关键——她说她在上面有更硬的关系。”
小马原本正埋头敲代码,听到这就停下了手,“组长,你的意思是……赵建国倒了,‘深渊’在国内其实还有别的更有能量的代理人?”
“赵建国只是个管科研审批的。”林风眼神沉了沉,“但苏雅能帮有案底的人搞定签证,能让那些巨额资金在监管眼皮地下消失。这种通天的手段,光靠一个留学中介老板可做不到。”
“行了,先不动手。”林风拍板,“小马,干活吧。既然苏雅是个搞数据的,那咱就从数据上把她扒干净。”
这一夜,对于小马来说极其漫长。
作为巡视组里的技术大拿,他这些年也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当年在S国入侵黑岩银行的金库,那也是九死一生。但这次,即使是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眉头也没松开过。
苏雅的那个“启航教育咨询”,表面上看就是个高端留学中介。注册在京城国贸三期最贵的楼层,每年的纳税记录完美得简直是模范企业。
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组长,你看这里。”
第二天一早,林风刚进办公室,小马就把一叠打印好的分析报告递了过来。眼圈黑得像熊猫,手里还端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
“什么情况?”林风接过报告,随便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和邮件往来节点。
“这个启航中介,太干净了。”小马指着第一张图表,“正常做这种高端留学服务,一年送出去几百个学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纠纷、退款,或者是因为成绩不够被拒签。但启航不一样。”
“他们过去三年,经手了两千多个案子。成功率……”小马伸出两根手指,“百分之百。”
林风眉毛一挑:“百分之百?连那种只考了三百分的富二代都能送进常春藤?”
“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送不进去的学校。”小马点了一根烟,“而且,我追踪了他们公司的对公账户。正常学费中介是拿佣金,大概10%到20%。但启航的收费标准很奇怪。”
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栏标红的数据。
“你看这几个客户。名字我脱敏了,但是这些人的背景很有意思。有的是某前沿物理所的研究员,有的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博士生。”
“他们出的‘咨询服务费’,不是几十万,而是零。”
“免费服务?”旁边正在擦枪的叶秋抬起头,一脸不信,“这世上还有这种活雷锋?”
“不仅免费,启航还倒贴。”小马冷笑,“我查到这几个学生的海外账户,在他们拿到offer的同时,都收到了一笔来自开曼群岛信托公司的‘奖学金’。金额……最高的一笔是五十万美金。”
林风把报告合上,脸色阴沉。
这就是典型的“买人”。
用高额奖学金做诱饵,专门盯着那些手里掌握着核心技术或者有潜力的科研苗子。把他们像货物一样送出去,只要人一落地,那就身不由己了。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发现。”
小马打开投影仪,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方正平说他和苏雅是单线联系,用的还是暗网邮件。我顺着方正平邮箱里的那几个陌生Ip往回溯源。你们猜怎么着?”
图上的线条不断汇聚,最终指向一个红点。
“那个境为服务器的中转节点,也就是每次方正平发邮件必经的一站,物理地址就在国内。”
小马把地图放大。
那个红点,准确地落要在京城cbd核心区,国贸三期的那栋摩天大楼里。
“就在启航中介的服务器机房里?”林风问。
“对。”小马有点兴奋,“那个机房对外宣称是存学生档案的。但我刚才试着‘敲’了一下门。好家伙,那防火墙级别,比某些省级的政务网还高。普通的留学中介要这种级别的保密措施干什么?存个成绩单要用军用加密算法?”
“这就是个披着留学中介皮的情报中转站。”叶秋一针见血。
林风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那个苏雅,查到底了吗?”
“查了。”小马调出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三十岁出头,短发,眼神明亮而自信,那种典型的接受过西方精英教育的气质。履历很完美:哈佛商学院毕业,回国创业,还接受过好几次财经杂志的专访,被誉为“海归创业女神”。
“她的父母呢?”林风问。
“早逝。”小马耸耸肩,“也就是孤儿。这在情报界很常见,如果是孤儿,就更容易培养成……”
“死士。”林风接过了话头。
一个身世清白、履历完美、没有家庭牵挂的精英海归。这简直是无可挑剔的“摆渡人”人选。
“光看资料没用。”
林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些东西都是纸面上的。要想看清一个人,得面对面。”
他转头看向叶秋。
“准备一下。昨天说的那个表妹的角色,剧本背熟了吗?”
“早背熟了。”叶秋把枪收起来,随手抓起一个几万块的名牌包,嘴角勾起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京城暴发户的刁蛮表妹,想去美国镀金,钱不是问题,哪怕砸钱也要进名校。”
“走。”
林风拿起手杖,虽然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这根手杖现在不仅是掩护,更是他的防身武器。
“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赫耳墨斯’。”
国贸三期,58层。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下面的要贵。空气中弥漫着高档咖啡和淡淡的香水味。落地窗外,整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启航教育咨询”的前台,装修风格根本不像个办公场所,倒像个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
两个穿着职业装、一看就受过专业礼仪训练的前台小姐正用流利的英语接待着一对看起来像煤老板的夫妇。
林风带着叶秋推门而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有点土豪气质的风衣,那种暴发户的感觉拿捏得虽然隐晦,但对于阅人无数的前台来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条大鱼。
“先生您好,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迎上来。
“没预约。”
林风还没说话,叶秋就抢着开口了。她也没看那前台,而是直接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把那个名牌包往茶几上一扔,那股子娇蛮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我表哥说了,既然要办,就找京城最好的。预约什么预约?我们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林风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前台。
“不好意思,我这表妹不太懂规矩。我们确实没预约。不过,我有笔业务想跟你们老板谈谈。不仅仅是留学。”
前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能源投资”。这种客户通常不差钱。但公司的规矩是苏总只接熟人推荐的单子。
“先生,苏总今天的排期已经满了……”
“告诉她,我是老赵介绍来的。”林风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赵建国。”
前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赵建国刚出事的消息虽然没在报纸上大面积铺开,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科工委那个实权副主任刚被纪委带走?这个时候提这个名字,要么是真不懂事的愣头青,要么……是来路不正的麻烦。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一个小前台能处理的。
“您稍等。我问一下秘书。”
前台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还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林风。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高挑、戴着金边眼镜的女秘书走了出来。
“林先生是吧?请跟我来。苏总在三号会客室等你。”
林风对叶秋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秘书穿过了一条挂满国外名校校旗的长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那种“成功案例”的照片,全是年轻面孔在耶鲁、牛津校门口的合影。
三号会客室。
门推开的时候,林风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扫了一眼里面的陈设。
很大,很空旷。只有一张巨大的那种有点像战舰指挥台一样的办公桌,还有背后整整一面的落地书架。书架上没放几本书,倒是放满了各种奖杯和各国外交官的合影。
一个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那就是苏雅。
和照片上一样漂亮,但本人那种气场,比照片里强烈一百倍。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职业套装,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胸前别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胸针。
但林风一眼就认出,那枚胸针的设计很眼熟。
蛇杖。
两条蛇缠绕在一根权杖上。赫耳墨斯的标志。
“林先生?”苏雅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淡淡的磁性,但没有一丝温度,“赵副主任刚进去喝茶,这时候提他的名字,可不是什么聪明的敲门砖。”
她把酒杯放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审视着林风。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看客户,而是在看猎物。
“我知道。”
林风也没客气,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甚至还把那根手杖靠在了桌边。
“正因为赵叔进去了,有些以前他能办的事,现在没人办了。家里人才让我来找找别的路子。”林风刻意把“家里人”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暗示自己背后有人。
“而且听说苏总这里,只要钱到位,没有送不出去的……人。”
苏雅并没有为这句话动容。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林先生误会了。我们是正规的教育咨询公司。只送有梦想的学生去该去的地方。至于那些‘不得不走’的人,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业务。”
这是在拒绝,也是在试探。
“是吗?”
林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苏雅的眼睛。
“那方正平的子女,也是有梦想的学生?他在温哥华的那三栋别墅,也是正规教育基金赞助的?”
这一句话,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秋的手已经摸到了包里的录音笔。
苏雅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林先生不是来办业务的,倒像是来查户口的。”
她站起身,那种职业化的礼貌彻底褪去,露出了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冷血气质。
“你不是什么能源公司的老板。你是那个抓了赵建国和方正平的……林风?”
林风笑了。
他就知道,这层伪装瞒不过这种级别的对手。他今天来,本来也没想演全套。他就是要惊这条蛇。
“苏总好眼力。”
林风既然被戳穿了,索性也不装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方正平交代的名单复印件,轻轻放在苏雅那张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
“既然认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个名单上的人,有一半是你送出去的。还有一半,正排队等着你送。苏总,这生意做得不小啊。”
苏雅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甚至连拿起来的动作都没有。
“几张纸而已。”她淡淡地说,“林组长,你也算是体制内的人。应该知道京城的规矩。没有确凿的证据,光靠几张纸想动我?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让你走不出这栋楼?”
这是威胁。而且是非常自信的威胁。
“我信。”
林风点点头,“苏总在京城的人脉,我是听说过的。不过……”
他指了指苏雅胸前的那枚蛇杖胸针。
“赫耳墨斯不仅是商人的神,也是小偷的神。苏总,你那个机房里的服务器,这两天是不是有点烫手?”
苏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哪怕只是一瞬间。
林风捕捉到了。
“你的机房确实很安全。物理隔离,军用加密。但我的人,昨晚给你发了个小礼物。一个带有定位功能的邮件。”
“方正平的邮箱发的。”
林风笑着说,“只要你点没点开,那个定位就已经锁死了这个坐标。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里就不再是留学中介,而是间谍窝点。”
苏雅死死盯着林风。
过了许久,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有趣。”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
“林组长,你比传闻中的还要难缠。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
苏雅举起酒杯,对着林风示意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是58层吗?”
苏雅指了指窗外的京城,“因为站在这里,有些事情才能看得清楚。你以为你抓了方正平,找到了我,这案子就破了?”
“你只是刚刚摸到了那条河的边。”
她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
第338章 看不见的暗河
“我只是个摆渡的。河对岸的人,你惹不起。甚至……河这边想过河的人,你也惹不起。”
“是吗?”
林风站起身,拿起手杖,那种压迫感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那就试试看。”
“苏总,今天的茶不错。但希望明天,你能去我那里喝茶。那里的茶,虽然没这么贵,但管够。”
说完,林风看了叶秋一眼。
“走。”
两人转身离开。
直到会客室的门关上,苏雅才放下酒杯。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根本没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没有一句废话,声音冰冷得像机器。
“鱼饵吞了。今晚,启动‘断桥’计划。”
“把京城这边所有的服务器清空。那个林风,留不得了。”
从国贸三期出来,林风没急着上车。
他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58层。阳光刺眼,那层玻璃幕墙像是一块巨大的镜子,反射着京城的浮华。
“那老娘们儿够硬的。”
叶秋在旁边这会儿已经卸下了“富家女”的伪装,把包往车里一扔,掏出一根烟。手上的动作很熟练,哪还有刚才那股子矫情劲儿。
“方正平都把她老底抖出来了,她还能稳得住,这心理素质,比咱们局里那些受过审讯训练的还强。”
叶秋吐出一口烟圈,“组长,她最后那个眼神,简直就是挑衅。什么‘河对岸的人’,‘想过河的人’,这京城的水真就这么深?”
林风收回视线,笑了笑。
“深不深,得下去蹚了才知道。不过有句话她说对了。”
“什么?”
“她确实只是个摆渡的。”林风坐进这辆并不起眼的别克商务车,“正因为只是个摆渡的,反而最肆无忌惮。因为乘客不想翻船,所以会拼命保她。她手里捏着半个京城的关系网。”
“那咱们就看着她清空服务器?”
小马坐在副驾上,回头把电脑转过来,“组长,我刚才一直监控着那边的流量。从我们出来不到五分钟,那个机房的下行数据就开始疯狂飙升。这是在搞大搬家啊。再等下去,估计连根光纤都不剩了。”
数据是这案子的命根子。
如果苏雅真的把历年来的资金流向和人员名单都清空了,光抓她一个人没用。没有物证,那种级别的公司,法务团队能跟纪委耗个一年半载。
“别急。鱼饵才刚吞下去。”
林风看得很准。苏雅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她所谓的“清空”,绝不会是简单地按个删除键。
“那种级别的数据,尤其是涉及到这么多大人物的把柄,她舍得删?”林风冷笑,“那是她的护身符。没了这些,她苏雅就是个废棋,随时能被上面的人灭口。”
“所以,她一定是在转移。”
“小马,查查那个叫‘断桥’的计划。”
林风想起了刚才在门口隐约听到的苏雅那个电话。虽然隔着门,但他听得懂那种特殊的断句节奏。那是以前他在海州接触过的情报黑话。“断桥”,意味着彻底切断明面上的所有联系,但也意味着——启用备用通道。
小马虽然听不到苏雅的电话,但他是个玩数据的高手。
“给我十分钟。”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移动。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有意思。”
十分钟还没到,小马就叫了一声,“组长,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京城的地下管网图。密密麻麻的线路像是人体的血管。
“启航中介的那个机房,刚才突然启用了一条备用的专线。平时这条线是黑的,也就说处于离线状态。但就在半小时前,巨大的数据包开始通过这条线往外传。”
“传到哪儿?”叶秋把头凑过去。
小马指着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那个点并不在云服务器上,而是一个很具体的物理坐标。
“这里。”
地图放大。
那个坐标显示的位置,是一栋位于京郊的老别墅。
“顺义?”林风看了一眼。
“不仅是顺义。”小马放大了街景图,“这栋别墅的业主,是那个被你抓进去的方正平的一家空壳公司。但更有意思的是,上个月,这栋房子的水电费,是从苏雅那个私人管家的账户上划走的。”
“狡兔三窟。”
林风点点头,“苏雅在明面上清空公司,实际上把数据备份到了这个‘安全屋’。她不相信云端,也不相信任何人。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那我们现在过去?”叶秋已经把枪上膛了,“趁她还没来得及毁掉。”
“不。现在去晚了。”
林风摇头,“苏雅既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转移,说明那边早就有人守着了。说不定就是她养的那些死士。”
“而且……”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咱们这次要玩个大的。既然那些人都想‘过河’,那就在河边上一网打尽。”
“查一下苏雅那个教育公司的资金流向。不仅仅是账户,我要知道钱是怎么出去的。”
“这个有点难。”小马皱眉,“他们的钱走的都是地下钱庄,多重洗白。而且很多都是用古董拍卖、艺术品投资的名义。”
“那就查艺术品。”林风想起了S国那个黑岩银行的经历,“苏雅办公室那幅徐悲鸿的马,是真迹。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真的艺术品,只有真的洗钱工具。”
林风翻开方正平的那个名单,指着其中一栏之前没太在意的“文化界”名单。
“这里面,有个叫‘荣宝斋’拍卖行的副总。方正平说,他的很多佣金,都是通过这个拍卖行,以拍下一幅字画的名义转给他的。”
叶秋眼睛一亮:“你是说苏雅也是通过这种方式……”
“对。启航中介虽然是收钱的,但要把几百亿的资金通过正规渠道汇出去太难了。尤其是这种给‘深渊’的投名状。”
林风的思路渐渐清晰。
“她得找个既体面,资金量大,且不容易被监管盯上的口子。艺术品拍卖就是最好的幌子。”
“查一下启航教育背后的关联公司,有没有涉及到拍卖、画廊这一块的。”
小马这次更快。
“有!而且就在这栋楼!”
小马切了一个画面。
“国贸三期58层是启航的办公室。但59层,是一家注册名叫‘雅悦文化’的公司。这就是苏雅全资控股的子公司。主营业务:艺术品鉴定与拍卖。”
林风笑了。
“果然是灯下黑。就在楼上。”
“这些年的钱,就是从楼下收学生,然后楼上‘拍卖’字画,把钱洗白了再汇出去。”
“这哪里是教育公司,这明明就是个连通国内外的‘地下金库’。左手倒右手,国家的财富就变成了国外的资产。”
“还有更绝的。”
小马指着另一个发现,“这个雅悦文化,最近有一场拍卖会。时间就在下周二。压轴拍品,是一幅说是清代宫廷流出的《百骏图》长卷。起拍价……”
“多少?”叶秋问。
“一个亿。”小马砸吧嘴,“这哪是卖画,这是赤裸裸的往外送钱啊。”
“一个亿的起拍价,那只是个门票。”
林风合上资料,“真正的交易,不在台面上。”
“方正平说过,想不想走,能不能走,全看苏雅点不点头。这个点头,就是通过这种拍卖会给信号。”
“谁拍得这幅画,或者谁参与了竞价,谁就是那个要把资产和人转移出去的‘客户’。”
“这是一个把所有想逃跑的蛀虫聚在一起的局。”
林风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京城天际线。
“苏雅这次急了。方正平进去了,赵建国倒了。她知道纪委早晚要找上门。与其等着被一个个点名,不如趁这次拍卖会,最后捞一笔,然后带着核心数据跑路。”
“那个‘断桥’计划,不仅仅是清空数据。”
林风做了一个决断的手势,“也包括人。她是想把那条船给炸沉了,自己带着救生圈走。”
“组长,那我们是去拦截那个安全屋的数据,还是去盯这个拍卖会?”叶秋问。
“都要。”
林风眼神锐利,“老钱,你带几个人去顺义那别墅。哪怕把地翻过来,也要把那个物理备份拿到手。那是死证。”
“小马,你就在这儿,给我死死盯着那条备用专线的流量。只要有一比特的数据往外传,哪怕是用黑客手段,也要给我截下来。”
“那我呢?”叶秋指了指窗外,“去国贸蹲点儿?”
“不。”
林风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那是他这些年办案积攒下的,也是组织上给的办案经费卡。
“咱们得去参加个拍卖会。”
“以什么身份?”
“我的表妹。”林风看了一眼叶秋,“上回你演得不错。这次咱们不当暴发户了,咱们当‘鉴赏家’。”
“听说苏总喜欢收藏名画。那我这个新晋的‘京城收藏家’林老板,不去捧个场怎么行?”
车子转了个弯,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潘家园旧货市场。林风得去淘点那种看着像真的、实际上是高仿的“敲门砖”。
“对了,小马。”
下车前,林风突然想起来什么。
“那个苏雅在国外的大学同学,你也查一下。尤其是那种学金融或者计算机的。这种摆渡业务,光靠她在国内撑着,国外肯定有接应。”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河对岸的人’,可能就是她的某种同门。”
小马比了个oK的手势。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看似平静的长安街下,暗流涌动。
一边是正在此时此刻疯狂销毁证据并准备最后撤离的女间谍苏雅。
一边是已经拿到名单、准备收网的猎手林风。
就在这天晚上,苏雅并没有回那个顺义的别墅。也没有回她在cbd的高级公寓。
她去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京城老城区的一个四合院。
这里挂着“私人会所”的招牌,没有名字,只接熟客。门口停着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
苏雅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冷清,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扫落叶。正房的灯亮着。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内参,眉头紧锁。
看到苏雅进来,男人放下茶杯,没有起身。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方正平吐了。”苏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只知道皮毛。核心的东西,我都在手里。”
“那就好。”
中年男人点点头,“那个姓林的怎么样?”
“有点本事。是个硬茬子。”
苏雅坐到他对面,“但他动不了我。除非他能把那条‘暗河’给抽干了。否则,只要资金还在流,人还在往外走,他就永远抓不住真正的大鱼。”
“大鱼?”
中年男人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小雅,你是不是忘了,这河是谁挖的?”
苏雅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
“深渊”只是个名字。真正的深渊,是这二十年来,某些人用权力、用特权,硬生生在这个国家的肌体上挖出的一条输血管。
苏雅只是个站在管子口开关阀门的人。
而在她背后,坐在这个四合院里的人,才是那个决定血往哪儿流的人。
“放心吧,叔。”
苏雅站起身,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艳,“下周二的拍卖会,是最后一次。之后,阀门会彻底关上。所有该走的人,都会在那天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包括那个林风。”
“哦?”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你有把握?”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苏雅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遥控器。那是启动“断桥”计划里最后一步——物理清除的开关。
“那就好。”
男人挥挥手,“去吧。别留下尾巴。”
苏雅转身走出四合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胡同口的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捷达车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林风的眼睛。
“果然有大鱼。”
林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叶秋说,“记下那个车牌号。京A8……这可是能进那个地方的车。”
“看来,这拍卖会,不去都不行了。”
第339章 一张没有条形码的入场券
凌晨三点的京城胡同,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风坐在那辆不起眼的捷达车里,目光从最后那一抹消失在拐角处的红灯上移开。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侧面,这是他在思考大案子时的惯性动作。
“组长,车牌号录下来了。”叶秋放下望远镜,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京A8开头的,这车主在京城的段位,怕是能直接进红墙里头。咱们要是继续往下捅,这性质可就变了。”
林风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叼在嘴里抿了一下。
“方正平是皮,苏雅是肉,这个开红旗车的才是骨头。”林风把烟拿下来,“不拆了这根骨头,咱这巡视组回京就成了一场戏。走吧,先回去。”
回到了那座藏在西单胡同里的灰楼办公室。小马已经在电脑前熬红了眼。
“查到了。”小马把几张截图甩在投影幕布上,“下周三,雅悦文化有一场针对内部VIp的春季精品拍卖。苏雅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都在往这场活动上聚。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她们年前规模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风盯着屏幕上的邀请函样张看。那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卡片,通体玄黑,只印着金色的字样。
“门票好搞吗?”林风直接问到了核心。
小马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想黑进她们的后台。但这苏雅确实精明得跟狐狸一样。参与这个拍卖会的,要么是各大家族的掌门人,要么是身价过五十亿的隐形富豪。她们根本不用电子票据,全是用那种特种纸印刷、专人护送。最离谱的是,我查了她们的审批名单,里面压根儿没有‘林老板’这个名字的备份。”
林风皱起了眉。
他之前的“华南暴发户林老板”形象,在海州或者南江那种地方能混开。但在京城这个讲究出生、讲究圈子、讲究底蕴的顶级门阀圈子里,这种没根由的土大款,连雅悦文化的门槛都摸不到。
苏雅这种人,看人先看家谱。没这份背书,人家根本不带你玩。
“我有办法。”
一直坐在沙发角上默不作声的老钱突然开口了。他搓了搓手,老茧相碰发出刺耳的摩挲声。
林风转过头,看着这个低调得近乎尘埃的老兄弟。
“组长,我有个老班长。当年在南疆战场上,他替我挡过一块弹片,腿落了残。退伍后,他没要政府的安排,回京进了一家老师傅带徒弟的铺子。”老钱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那是‘荣宝斋’。现在他在那儿当了三十年的老师傅,全京城玩磁器、玩字画的,谁见了不得喊一声齐爷。”
林风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烟头直接扔进垃圾桶。
“这位齐爷能说得上话?”
“说话管用不管用我不敢打票。但我知道,雅悦文化每次搞这种级别的局,一定会请他这级数的师傅去给头几件重器定名。”老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要他老人家肯点头,给您安个‘华南隐形藏家’的名头,苏雅一定会巴巴地把请柬送上门。”
半小时后,捷达车停在了一处老北京南城的旧平房门口。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哪怕是冬天,看着也有一股子遮天蔽日的气势。屋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台灯,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混合在一起,那是岁月熬出来的味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特制的小刷子,在清理一个青花罐子的缝隙。
“班长。我看你来了。”老钱推门进去,喉咙动了动。
老头没抬头,手里的小刷子稳得没一丝颤动。
“钱袋子,你小半年没露声响了。怎么,又去给哪位首长抓贼了?”齐老声音沙哑,带着京腔的慵懒。
“哪能啊。这是一位朋友。人正,心诚。想找个门路见见世面。”老钱侧身把林风让了出来。
林风走上前,微微欠身。他没穿巡视组那身板正的西服,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进了这屋,他就不是那个让腐败分子心惊胆颤的林阎王,而是一个晚辈。
“齐老,冒昧打扰了。”林风轻声说道。
齐老这才放下手里的罐子,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着林风。他看人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先看手,再看脚,最后才盯着林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手稳,脚沉,眼神里藏着杀气。”齐老从桌底下摸出一袋旱烟,“小伙子,你不是来收东西的。你是来翻牌子的吧?”
林风笑了,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国家的。流出去一年,咱们国家就弱一分,我想见识见识这‘雅悦’的局。”
齐老嘬了一口旱烟,屋子里瞬间弥漫起那股子有些辛辣的烟草味。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一锅烟都抽到了底。
“苏雅那娘们儿胃口大。她那局,全是咱们京城这几十年来最脏的底子。进去容易,全须全尾地出来,难。”
老钱急了:“班长,我的兄弟,我有数。”
齐老摆了摆手,示意老钱别急,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暗纹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一张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的卡片递给林风。
“你明儿一早,去东琉璃厂找个做装裱的铺子,提我的名字,就说你是广东商会的‘林子明’。他会带你去苏雅在那儿设的眼子,能不能让他信你是那只在南洋挣了百亿、回国洗手收文物的‘老海龟’,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次日清晨,林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小马在后台连夜给他补齐了所有关于“林子明”的数字化档案。从他在新加坡的出生证,到他在马来西亚控股的那些橡胶庄园的网页介绍,每一个环节都查不到漏洞。
叶秋则发挥了她的专业优势,给林风挑了一块五十年代的长官表,不贵,但极其罕见。
“那种千万级别的名表在苏雅眼里就是暴发户。但这块老表,代表的是‘老钱’和‘出身’。”叶秋在整理他的衣领时,有些担忧。
随后,两人的车停在国贸的一处隐秘咖啡厅外。
老钱穿着一身司机的装束,把那张玄黑色的请柬递到了后座林风的手里。
那是“林子明”身份带来的战果。
林风接过请柬,没看外面的烫金大字,而是直接翻开了内页。
“没条纹码,没防伪贴,这苏雅对自己圈子的洁净度可真够自信的。”林风手指抚摸着纸张的质感。
这是一种昂贵的特种纸。摸上去竟然带着一丝绸缎的滑溜感。
坐在副驾的小马,把请柬拿了过去,用手持式全频段扫描仪扫了一遍。
“组长。没有电子芯片。这不是为了防外部追踪,这是为了防‘不合规的人’用这种票进场。她们认纸不认条码。”
小马把请览摊在灯光下。
“你看请柬背面最底下的那个那个Logo。”
林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请柬的正中央,有一块几乎看不出来的钢印凹痕。是一个圆形的轮廓,中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奇怪的是,这只鸽子的嘴里衔着的不是一般的纸条,而是一片极其生动的橄榄枝。
橄榄枝的脉络处,是用更深一号的金色烫出来的。
“白鸽衔橄榄。深渊外围的高级会标。”林风眼神一凝,声音压得很低,“也就是我们之前在南江案子里抓到的宋如海,那个所谓‘深海基金’的原始徽志。”
“这东西在她们内部叫‘白鸽令’。”
小马调出了加密库里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从方正平遗留下来的日记描述中复刻出来的。
“拿到这种没条码、只带钢印的请柬,就说明你不光是买家,你还是被她们认可的‘过河人’。”小马声音有些发颤,“苏雅给这张票,相当于给了你一个把资产转移出境的永久凭证。”
林风冷哼一声。
这纸哪里是文人在玩。
这是几十亿甚至更多资产被抽干的血书。
他把那张沉甸甸的纸重新揣回西装内侧的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老钱。
“车停到侧门。叶秋,等会儿进场,你不用跟我太紧。这里面高手多,你越像一个花瓶助理,咱们越安全。”
叶秋点了点头,把头发盘起,推开了车门。
林风走下车,看着眼前这个代表了京城最顶端、也是最肮脏交易的大门。
拍卖会其实还没开始,但门口停着的那些豪车,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在报纸上、电视里正襟危坐的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从车里走出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里没一丝对文化艺术的敬畏,全是那种分赃之前的迫切。
林风紧了紧手里的那张请柬。
这就是敲门砖。
也是通往那个“摆渡人”世界唯一的单程票。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真丝围巾,迈步走向了灯火辉煌的五十九层专属电梯。
身后,京城的夜色渐深。
属于“深渊”的狩猎场,正式开启。
第340章 拍卖会上的暗语
国贸三期,五十九层。
专属电梯的速度极快,失重感让林风下意识抓了一下扶手。
旁边的叶秋今天挽着林风的手臂,这会儿正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典型的老板带秘书,或者说,是大佬带金丝雀。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
这些人的站姿很特殊,双手交叠在腹股沟,眼神不是在看客人的脸,而是在扫视客人的领口和腰间。
这是在看有没有录音笔或者偷拍镜头。
“林先生,叶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领头的壮汉伸手拦了一下,这声音平板没一丝起伏,像台复读机。
林风神色淡然,从灰色的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张玄黑色的卡片,递手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在京城,尤其这种顶级私密局,话越多越显得心虚。
你是来分大蛋糕的,就要拿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气场。
对方接过卡片,拿出一个紫外线手电照了一下底部的橄榄枝钢印。
确认无误后,壮汉俯身,伸手请进。
“祝两位今晚满载而归。”
林风收起卡片,跨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装修极其考究。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俗路子,而是大面积的暗沉色调。
墙上贴着墨绿色的丝绸壁纸,脚下的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走在上面听不到一丝脚步声。
走廊里香气淡淡的,是名贵的檀香味,这种香味能让人在瞬间冷静下来。
或者说,是让人在冷静中滋生贪婪。
绕过一道屏风,会场呈现在眼前。
这里大概有一百个平方,座位也没排多少,大概二三十个单人真皮沙发。
每个沙发旁都放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特制的红茶和一套极其精致的点心。
会场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光源都在主席台上。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小圆台,放着一个红木展示架。
林风带着叶秋坐在了中后排的一个角落里。
他刚一坐下,叶秋就凑到他耳边,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压低声音说:
“组长,三点钟方向,那是某大型国企在外省的财务老总。五点钟方向,你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那是‘深渊’上次在南江案子里漏掉的一个中间商,外号叫‘算盘’。”
林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称为“大佬”的脸。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没一丝喜色。
这哪像是在参加春季精品拍卖,这分明是走火场,或者是分账。
“林老板,您这块表好,五十年代的江诗丹顿,识货。”
坐在林风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突然搭话。
这人五十岁上下,脸白净得有点过头,像是长年不见光。
他手里正盘着两个颜色发黑的狮子头核桃。
“家里传的,不值几个钱,图个念想。”
林风用不太标准的粤港味国语回了一句。
对方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在这里,没人查户口。
很快,苏雅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旗袍,旗袍的材质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她没走正门,是从侧面的旋转门出来的。
苏雅一出现,原本还有点嘈杂的会场瞬间死寂。
那种压迫感不是靠大声嚷嚷,是靠她手里捏着的那些“门票”。
苏雅走上圆台,她手里没拿木槌,而是拿了一柄温润的白玉扇子。
“各位,春茶已经泡开了。规矩大家都懂,我是摆渡的,你们是过河的,这船稳不稳,看各位的诚心。”
苏雅的声音很轻,但因为会场的回音系统做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响在林风的耳根处。
一句话,会场里的呼吸明显粗了几分。
苏雅没废话,她一挥手。
两个戴着白手套的服务员抬上来了第一件拍品。
那是一幅并不大的画。
由于光线昏暗,坐在后排的人甚至看不清画上的内容。
林风借着台上的定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现代画家画的普通《溪水图》。
笔触虽然工整,但在当今艺坛根本排不上号,如果是放在琉璃厂的门市部,顶多卖个一两万,这还得算上装裱费。
“第一号:无名氏《微澜图》,绢本心,起拍价……五百万。”
苏雅的声音报出。
五百万。
林风眼皮动了一下。
他在南江和京城查了这么多案子,见过黑的,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黑的。
“这不就是抢钱吗?”
叶秋借着喝水的动作,声音压得极短。
林风没说话,他用手按了按摆在茶几上的那个竞价器。
这竞价器是个长条形的黑色物体,上面只有一个屏幕和数字键。
和普通的拍卖会举牌不同,这里全电子操作。
而且,林风发现,大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当前的最高价。
它只显示:“一号标的:竞价中。”
整个会场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人喊价,没人说话,林风只听到身边传来了细小的、像指甲敲击塑料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输入数字。
“这就是暗拍。”
林风心里已经有底了。
“不公开竞争,不透明出价,苏雅在台下监控着后台系统,谁出的价格最符合‘那笔钱’的定额,谁就是赢家。”
很快,大屏幕跳了一下。
“成交,十八号买家。”
苏雅在台上微微点头,脸上没一丝波澜。
林风没去看屏幕上的结果,他一直在盯着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背影。
那是十八号买家。
那是一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三十多岁男人,穿着一身很不合身的西服,看着像是个小职员。
但林风刚才进场前,已经把名单里的核心人物全背下来了。
“那是原海州市水利局的一个科员的堂弟。”
叶秋小声在林风耳边说道。
“那个科员上个月突然带着全家去欧洲旅游就没回来,在走之前,他在当地的几个空壳账户里一共存进去了大约四百八十万的现金,说是工程转包款。”
林风冷笑一声。
“四百八十万,算上给苏雅的抽成,正好是刚才那个五百万的起拍门槛。”
林风低声盘算。
“画只要成交,这五百万在苏雅的账上就是合法的‘艺术品销售收入’,明天只要苏雅在国外的子公司一运作,这笔钱扣掉汇率损失,就能以‘投资回款’的名义,洗白了进那个科员在瑞士的私人账户。”
这哪是艺术。
这是一台精密到极点的“自动柜员机”。
苏雅只是站在柜台后的操作员。
“下一件。”
苏雅手里的白玉扇,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件被抬了上来,是一只民国的仿乾隆五彩瓷盘,品相一般。
但在苏雅口中,起步就是八百万。
又是几分钟死一样的沉默。
除了电子声,一丁点人类的情感交流都没有。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会疯。
但这些贪官和买办家属不会,他们只会在每一笔“交易成功”后,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疯狂表情。
“你看十九号买家。”
林风对叶秋说。
十九号是一个老太太,穿得极简朴。
但在拍下那个瓷盘后,她的手指在那儿不停地抖。
这不是在买心爱之物的那种激动。
这是劫后余生的余震。
“她是某省能源厅那个跳楼自杀的副官的遗孀。”
林风叹了口气。
“抚恤金和生前攒下的那些钱,都在这只瓷盘里了。”
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没人真正去看那些画,没人在意那些瓷。
他们看着圆台的眼神,像是在看通往天堂的云梯。
苏雅在台上转动着眼睛,她偶尔看一眼手里的平板电脑。
显然,她在实时监控着谁在举牌,谁在犹豫。
如果有人出的数字不对,或者是出的数字对不上她们内部的那本“借贷表”,苏雅会给出一个眼神。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保安,就会在这个人出门后进行后续的“沟通”。
这不是合作。
这是在走迷宫,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明白了。”
林风把那个竞价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第一轮是清理低端客户,这些五百万八百万的小额资金,是苏雅给那些外围保护伞的‘退路’。”
“她在收买人心。”
“真正的龙争虎斗,应该是接下来的那些重器。”
叶秋看了一眼时间。
“组长,快到压轴了。”
林风点了点头。
他看到苏雅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种弧度充满了嘲讽。
仿佛这一屋子的社会名流,在她的眼里,只不过是待宰的、待渡的羔羊。
“苏总。”
林风突然在这种死寂中,第一次举牌。
他没输入价格,他按了一个特殊的“请求对话”键。
苏雅的动作凝固了一秒。
她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林风。
“这位买家,这还没到问宝的时间。”
苏雅的声音稍稍冷了一分。
“我只是觉得,刚才那几样东西,既然是给那些‘想过河’的人,那我这种已经‘过了河’再回来的,是不是该等压轴的再出手?”
林风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一股磁性,和一种常年身在高位练出来的跋扈。
会场里的人纷纷侧头看过来。
苏雅看着“林子明”,这个齐老推荐过来的“南洋红顶商人”。
她脸上的狐疑一闪而过。
“既然林老板想玩大的,好,请诸君稍后,我们请出今晚的核心。”
苏雅“啪”的一声折扇一合。
“中场休息十分钟。”
她盯着林风,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而林风,只是平静地坐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微凉的红茶。
这不是拍卖。
这是一顿关于权力和金钱的最后的晚餐。
而他,是那个揭开桌布的人。
第341章 压轴的《百骏图》
会场里的那股微凉红茶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更压抑的香火气。
这就是顶级局的特色,中场休息这十分钟里,没人起身走动,也没人去后面用点心。
大家伙儿都像木头桩子一样扎在沙发里,有些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有些人的喉结在不停地滑动。
苏雅站在圆台上,手里那把白玉折扇收了起来。
她这会儿正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侧脸那股子清冷劲儿里透着一股算计。
“组长,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后门的通道全锁死了,清一色的防弹玻璃。还有,这层楼的信号屏蔽器加推了功率,小马在外面估计只能看到一团乱码。”
叶秋凑到林风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
林风用指甲盖儿掐了掐手心,那种轻微的痛感让他脑子里更清醒。
“正常的,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火药桶上坐着呢。这苏雅既然决定要在这儿‘收官’,肯定得把围墙加厚。”
林风看了看会场前排。
“那些小鱼小虾退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几个,才是真的要把血吐干净的。”
刚才那一轮几百万、一千万的“碎活儿”拍卖,实际上是走了一大批外围家属。
这会儿还留下的,除了林风这种不速之客,剩下的都是手里捏着真正大规模非法资产的人。
苏雅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最后在那角落里的林风身上停了两秒。
那种探究的眼神像是针刺一样,带着几分警惕。
“好了,茶续上了,正餐也该端上桌了。”
苏雅拍了拍手,嗓门儿比刚才稍微提了一个调门儿。
“这最后一件,想必各位等这一夜也是为了这个。咱们京城的圈子讲究一个名份,有些人想走,有些人想留,在这儿,名份就是那条路。”
随着苏雅的话音,圆台侧面的自动感应门缓缓划开。
这次不是两个普通服务员,而是四个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白手套的老爷子,抬着一个特制的长条形红木精装箱走了上来。
这种箱子是专门用来装大幅长卷的,里面有恒温恒湿的装置,哪怕是拿出来这一会儿,也会有专门的雾化设备在周围降温。
箱子打开。
一幅长达五米多的手卷被缓缓摊开在架子上。
那是一幅设色极其华丽、功力极深的马图。
虽然光线并不明亮,但隔着几米的距离,林风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浓烈的宫廷匠气。
马匹形态各异,或奔或卧,颜色鲜艳得有些扎眼,完全不像是百年前的老东西。
“清宫传代,《百骏图》长卷,绢本,设色,不用我多解释,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画儿的份量。这是名份,也是底子,起拍价……一个亿。”
“啪!”
苏雅手里那白玉折扇在手心里重重敲了一下。
一个亿。
这个数字报出来,会场里反而静得出奇。
这不是买画,如果是真的郎世宁真迹,那是国宝,卖一个亿不新鲜。
可林风和叶秋心里都清楚,这东西最多是个民国时期的高仿,或者干脆就是苏雅这几届“摆渡”生意的入场券。
这一个亿,是投名状的起步价。
“这一笔下去,可就是掉脑袋的罪了。”
叶秋呼吸粗了。
“掉脑袋总比在那儿等死强,对这屋里的人来说,这一个亿是买命钱。”
林风盯着场内。
参与竞争的人明显少了。
大部分刚才举过牌的人这会儿都缩了,他们那种级别的案子,掺和不起这种过亿的重税。
现在还盯着这画儿的,一共只有三家。
第一家是坐在前排那个海州水利局科员的家属。
那老太太这会儿手里也没拿茶杯,双手死死攥着竞价器。
林风能看到她后背那一块儿已经湿透了。
第二家是一个大腹便便、中年秃顶的男人。
林风在资料里见过他——魔都某地产公司的老板,前阵子刚因为偷税漏税被审计顶上。
这货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想把国内那几十亿的烂摊子换成国外的安全资产。
而第三家,是最奇怪的。
那是一个坐在会场最左侧角落的人,他藏在阴影里。
林风这会儿的眼神全在这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极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极厚,帽檐儿压到了眉心。
他坐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喝茶,也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得抖腿。
他手里那个竞价器,像是长在了他手心里一样稳。
“组长,你看他的指头。”
叶秋通过微型显示屏,调整了一下放焦倍数。
林风也注意到了。
那人的右手食指,在侧面有一层极其厚实、甚至有些发黄的死茧。
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干粗活的茧子在掌心。
那是长期握持某种特殊的、带有后坐力的细长物体,或者长期进行极端精密的书写、刻划留下的痕迹。
在京城,这种茧子最常出现在两类人身上。
一类是长期泡在靶场里的职业安保,另一类是常年在档案室和保密室里书写绝密报告的“大秘”。
林风心里沉了一下。
这人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子冷库的味道,和方正平那种读书人的酸腐味完全不一样。
这是个见过血,或者见过极其肮脏勾当的高手。
“这人才是我们要等的,盯住了他的眼神。”
林风低声对叶秋说。
就在这时,苏雅在台上给了个信号。
竞价开始了。
会场里没有喊价声,只有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但只有编号和出价状态。
电子屏跳动极快。
那个贪官家属出了一次价,然后迅速被那个魔都地产商压了下去。
两秒钟后,那个神秘的灰衣人动了手。
他修长的手指在竞价器上飞速点了几下。
林风看到大屏幕上的“15号”买家,也就是那个灰衣人,后面那个横杠变成了绿色。
这是一个千万级别的跳价。
两分钟不到,价格已经稳稳站在了一亿五千万上。
地产商额头的汗开始往下淌。
他犹豫了,手指在那儿悬着,想按又不敢按。
他知道这钱出去就是彻底没了,但他如果不出,苏雅这条船上就没他的位子。
他最后咬了牙,又跟了一个加价。
“滴!”
又是秒杀。
那个灰衣人几乎是在地产商按下确认键的一瞬间,就又把价格顶了上去。
那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对他来说,这几个亿只不过是一串数字。
那种底气不是家里有钱能撑起来的,那是那种“我有授权,我背后有天”的人才有的狂妄。
林风知道,不能再等了。
如果让这个灰衣人顺顺当当地把画儿拍走,那苏雅后续的洗钱流程就会进入更高密集的保护套件。
那是宋学文这种段位的人在收拢证据,一旦东西进了人家的私囊,这案子就成了死档。
“林老板,您真不打算看看这清宫好物?”
苏雅在台上突然开口,她这话是对着林风说的,眼神里带着挑逗,也带着试探。
林风直了直腰。
他知道,这苏雅是在激他入局呢。
“好物倒是好物,就是这价格走得太规矩。一亿两千万,三千万,大家都在千万级别上磨洋工。苏总,你是摆渡的,咱们这可是抢渡,磨磨唧唧的,容易沉船。”
林风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种大言不惭的话,在这个圈子里其实是极不体面的。
但这符合林风现在的“海归狂徒”的人设。
林风低头看了看那个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竞价器。
他在那个深灰色的面板上,慢条斯理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然后,他没看屏幕,直接抬起头,迎着苏雅那个有些不耐烦的眼神。
“滴——”
一声极刺耳的长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代表一种非等额加价申请。
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几乎是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林风输入的数字是:一亿零一万。
刚才那个灰衣人已经抢跑到了一个亿六。
但林风申请的是撤销前序非合规竞价,重设基价后的加价。
在很多地下私人拍卖里,如果有人报出这种带个零头的、甚至只有几万块差值的价格,那就是明摆着的宣战。
这是一种黑话,我不是来分账的,我是来砸盘的。
哪怕只多一万,也是压你一头。
苏雅那张本来还挂着职业假笑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攥着那扇白玉屏风。
骨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发青。
“这位先生……”
苏雅的声音彻底冷了,像是一块寒冰。
甚至连大厅里的空调温度,都像在这一刻降了三度。
那种肃杀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她盯着林风,眼神第一次变得这么狠厉。
她知道,这个齐老推荐过来的带岭人,绝对没那么简单。
坐在左侧角落里的那个灰衣人,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身体,也第一次微微前倾了。
他那双因为帽檐儿遮盖而看不清全貌的眼睛,在那条缝里闪过了一道幽蓝的光。
会场里的保安,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各个出口移动。
气压低到了极点。
“我就是喜欢这一万块钱的零头,吉利。苏总,如果不合规,我现在就走人。”
林风把竞价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靠回沙发,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在了嘴里。
叶秋在他身后,已经把手探到了那件昂贵的小礼服下方,那里藏着一柄折叠式的、能瞬间截断呼吸道的合金刀。
博弈,从这一万块钱开始,白热化了。
第342章 休息室的试探
大屏幕那串一亿零一万的数字还在微微发白,光影投在林风的侧脸上,显出一种极其张扬的狂劲儿。
全场死寂。
后排那几个贪官家属甚至忘了呼吸,那个魔都地产商的竞价器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座的人精都明白,那一万块钱的零头不是出不起,而是这已经不是在买卖东西,这是在公开抽苏雅的巴掌。
苏雅站在圆台上,那把握着白玉折扇的手一直在轻微战栗。
哪怕隔着几米暗光,林风都能看到她脖颈处因为气愤而跳突的青筋。
她在那儿站了足足三十秒,眼神从极度错愕转为那种能杀人的冷厉。
她这辈子摆渡了无数“过河”的人,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要把船拆了卖废铁的。
“林先生,南洋回来的老板,确实有个性。不过,雅悦的规矩是,重器压舱,得有人抬得动才算。但这出价跳得太散,我想,我们有必要确认一下林先生的保证金账户执行力。”
苏雅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像是一把细长的冰锥。
林风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没点火,歪着头笑了。
“苏总这是怕我赖账?齐老推荐我来的时候,可没说进这个门还得当街露富。既然你觉得我这价格不合胃口,那行,我撤。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不了我回南洋,买几个海岛玩玩。”
林风拍了拍手,作势要起身。
“慢着。”
苏雅一收折扇,眼神撇向了一旁的西装主管。
那主管立刻会意,一招手,两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的黑衣壮汉已经堵住了休息室侧前方的过道。
这两个人并不是刚才那种礼仪性质的保安,而是那种手心全是厚茧、眼神里带着血腥气的职业打手。
“拍卖稍事调整。耽误各位几分钟时间,林老板是贵客,咱们进屋喝杯私房茶,聊开了,这百骏图才好落槌。”
苏雅转过头,对着那群已经惊疑不定的买家微微欠身。
全会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林风后背上。
这种“喝茶”,在京城的名利场里,往往就是清算的代名词。
“走吧,秘书,主人家请喝茶,咱们不能驳了面子。”
林风对叶秋使了个眼色,然后拄着那根特制的文明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叶秋顺从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却在林风的小臂内侧轻微点了一下。
这是信号:走火。
林风没回应,但在经过那个灰衣人的座位时,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像狼一样的视线一直在锁定自己的耳后。
穿过一条灯光柔和但完全没有窗户的长廊,林风走进了圆台后方的休息室。
这虽然叫休息室,但装修得像个封闭的审讯场。
三面墙上挂着名画,但全包裹在防弹有机玻璃后面。
屋子中间是一套极重的紫檀木大条几,几把红木圈椅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屋顶的灯光是聚散式的,刚好把所有光线都集中在中间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苏雅已经先一步进门了。
她正坐在主位上,把她的白玉扇子放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只有些年头的宣德炉在那儿摆弄。
一缕极其纤细的香烟从炉孔里冒出来。
“关门。”
苏雅没抬头。
门轴传来了极其沉重的闭合声,那种声音显示,这扇门的衬里至少加了五毫米厚的钢板。
“林子明,或者是……林老板,刚才在外面,我给你留了面子。这里没旁人,咱们把窗户纸捅破了,谁教你这么出价的?赵叔的人,不会这么不懂事。”
苏雅放下香炉,美目一沉,语气冷得像腊月寒冰。
林风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了苏雅对面的圈椅上。
叶秋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像个真的档案助理一样低眉顺眼,眼神却在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红外监控点。
“苏总,赵叔已经进去了,你拿个进去的人来顶我,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在南洋,我们竞标矿山也是这么干,压你一个子儿也是压。我有钱,我有兴致,怎么,这就叫砸场子?”
林风把手里那支烟随手一扔,准确扔在茶几的托盘里。
“这是京城,不是你那个只有烂泥和橡胶的南洋!”
苏雅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青花瓷杯跳了几跳。
“雅悦做的是什么生意,你进门前赵瑞没跟你说清楚?这里面每一个数字都有主儿,每一两银子都有它该去的地方。你那一万块钱的零头,在南洋叫吉利,在我这儿,那就是在拆台子!”
苏雅站起身,绕过紫檀条几,走到林风面前。
她俯下身,旗袍下的曲线玲珑。
但那种带着药味儿的香水味,充满了一种捕食者才有的致命气息。
“你那一亿零一万,多出来的是给谁的?是给我的提成,还是想告诉我,你手里捏着我这笔买卖的底细?”
林风感受着苏雅呼出来的凉气。
他知道,这女人已经在怀疑他的身份了。
在京城的权贵眼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在这种洗钱局里搅和,除非是同行,或者是敌人。
“苏总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那个宋老点名要的东西,我作为南洋回来的生意人,总得露点牙齿,将来才好在那位宋老的桌子上占个位置。”
林风提到了“宋老”,也就是那个宋学文。
这是他从昨天窃听到的信息里,唯一能暂时保命的护身符。
苏雅听到“宋老”两个字,眼神确实由犹豫转为了凝滞。
她冷笑一声,重新退回座位,靠在了那把圈椅的靠背上。
“宋老板的名头,还没大到可以让你胡来的程度。他在研究院写报告,我在这儿给人洗白银,大家各司其职。”
苏雅盯着林风,眼神变幻得极快。
她在衡量。
在这样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捅破天的圈子里,林风这种狂妄甚至有些缺心眼的过江龙,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个贪心不足的筹码。
如果是假的……
“林老板,我不追究你在会场上的失礼。那幅《百骏图》,你想拿,肯定拿不走,那是给西边那家公司预备的礼物。你把盘子砸了,大家都得死。”
苏雅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导。
林风装作一愣。
“买卖做不成,还不让加价?”
他嘟囔了一句,极其符合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人设。
“生意不仅能做,还能做得更大。那一亿零一万的出价,我建议你撤回。作为补偿,今晚所有的竞买手续费,我给你免五个百分点。另外,那幅画,我给你备一幅最顶级的高仿,那是民国张大千门下的高手临的,除了这里的老爷子,外人看不出真假。”
苏雅的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神里冒着精光。
“那幅真迹,你不能拿,也没命拿走。它背后牵扯的人,你这辈子的钱加起来也保不住你的头。”
这就是在开价了。
给面子,给回头钱,再给你一幅假的让你回去糊弄背景。
在苏雅看来,只要林风是为了钱,这个条件已经厚到了天上去。
“苏总这就看不起我了。高仿?我要是真的为了弄个假货回去装门面,我在南洋找人复刻百八十件不香吗?我就要那个真的。我要拿真的,带回南洋,找那个大老板入股,这是我唯一的叩门砖。”
林风故意换成一种极其贪婪且执拗的嘴脸,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只宣德炉,咬死了“要真的”。
苏雅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由淡漠转为了死灰。
那是一种看着尸体的眼神。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大傻子,就是最危险的疯子。
或者是那个带着枷锁,来抓她的人。
苏雅慢慢站起身,那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白玉折扇,这次不仅没收走,反而被她塞进了一个装饰用的花瓶里。
这是某种信号。
就在这一刻,林风听到原本休息室外负责巡查的细微脚步声,瞬间消失了。
那是大批人马被暂时调离,或者说,是正在封底的征兆。
“林先生,我这辈子,拉过很多人上岸,也推过很多人入水。既然你执意想要那个真的,好,那你得有本事,在真的东西碎了之前,把它带出去。”
苏雅看着他,手已经摸到了条几下方的某个电铃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优雅的伪装彻底碎了,像是一个剥开了画皮的夜叉。
她最后扫了一眼叶秋,这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小秘书”。
苏雅知道,这一刻,这个屋子的生杀大权,已经不在所谓的“齐老面子”或者“赵叔关照”上了。
“苏总这是要留客?”
林风淡淡一笑,手里的文明棍在红木地面上拄了一下。
“清场。”
苏雅对着耳麦,冷冷地迸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仅短促,而且带着一种不留回旋余地的绝情。
林风知道,博弈结束了,白刃战要开始了。
第343章 断电的一分钟
“清场”三个字,刚从苏雅嘴里蹦出来。
林风连眼睛都没眨。
“咔哒”一声闷响,不是休息室的门被人踹开,而是这屋顶上那些聚散式的射灯,甚至包括一直亮着的应急指示牌,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极致的黑。
不是那种拉上窗帘的暗,这是写字楼内部密闭空间断电后的那种盲人般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五十九层的高空,平时连个通风缝隙都没有。
这会儿不仅光没了,连新风系统的呼呼声也停了。
空气像是在一秒钟内黏稠起来,带着刚才炉子里那股还没散尽的香烟味。
“啊!”
外面隐约传来一声短促女声尖叫,接着就是杂乱的椅子倒地声。
会场里乱了。
刚才还在为了几千万计算汇率的那些名流、大员家属们,这会儿比胡同口停电后抢特价鸡蛋的大妈强不了多少。
“组长!”
叶秋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离开刚才她站立的位置。
“别动。”
林风吐出两个字。
他手里的文明棍已经倒提起来,那金属包头的尖端在地毯上无声划了一个半圆。
在断电前一秒,他的大脑已经把苏雅所在位置、这屋子的长宽尺寸、以及门口那个真皮沙发的位置,像拍照一样记了下来。
这里是五十九楼。
大厦主供电跳闸,按消防规范,备用发电机组会在八到十二秒内强制启动。
如果这栋楼的安保是在苏雅手里,那她最多能人为干预备用电源延迟,但也就是一分钟的事,一分钟不亮灯,就会触发整栋国贸三期的火警联动。
所以,苏雅只有一分钟。
“嗖——”
一股微风从林风右侧袭来。
这就来了。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警告。
在这种局部的、人为制造的黑箱里,杀机不需要铺垫。
那风声沉闷,绝对不是拳脚,而是个带分量的钝器。
可能是甩棍,也可能是带消音套筒的枪把砸下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别说脑袋,防弹头盔也能敲个坑。
林风根本没往后退。
他受过警用格斗训练,很清楚在摸瞎情况下往后躲,大概率是被另一路人包抄。
他左腿膝盖一弯,整个身子向下一矮。
那股风声贴着他的头皮扫过去,带起一阵冷嗖嗖凉气。
就在对方挥空的一瞬间,林风右手倒提着的文明棍已经顺着来势往上一挑。
“铛!”
一声极脆的金属撞击声,震得林风虎口微麻,果然是金属钝器。
对方这一下没中,另一只手紧接着就抓向林风下盘。
这动作快极了,完全是在黑暗中凭借声音定位的实战路子。
“找死。”
林风低喝一声。
那文明棍借着刚才的反弹力道,在半空猛地转了半个圈,棍尾狠狠戳向那个模糊黑影的肋骨下方。
闷哼一声,那黑影显然被戳中了肝脏位置,身形向后跄踉了两步。
但这一下并没解决战斗,门外显然不止一个人进来了。
杂乱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有那种急促呼吸声。
在黑暗中,这种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两点钟,三人。”
叶秋的声音突然在林风左后方响起。
不是普通说话,是那种带着耳机通讯器才有的冷清调子。
“嗡——”
一阵极轻微的电子马达声在叶秋手里响起。
一束幽绿色光芒从她手腕处极快闪了一下。
那不是手电筒,是微型军用夜视仪启动时的红外补光。
在这个年代,这种装备在黑市上都见不到。
那是一副直接夹在衣领上的单目夜视仪。
叶秋在休假时死活要小马改装的,戴上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蓝牙耳机。
“戴上!”
叶秋一把把那小玩意儿塞进林风手里。
同时,她整个人像母豹子一样,从待机状态瞬间弹了出去。
林风接过的瞬间就把它卡在了右眼上。
视线里从漆黑一片变成一层惨淡幽绿色。
这不到两秒的适应期里,林风看清了屋子全貌。
苏雅已经不在刚才那张紫檀书案后面了,那把太师椅被推倒了。
迎面正压过来的,是三个戴着微光夜视眼镜的高壮保安!
显然,苏雅这是真下了死手。
断电、加塞、夜视装备配齐,这是标准的特战清扫模式。
他们根本不是想抢在备用电源启动前把林风丢出去,他们是想在一分钟内,把林风在这屋子里“物理抹除”。
“这女的是个疯狗。”
林风冷笑一声。
手里的这根文明棍此刻也不再是伪装身价的道具了。
他手腕一抖,文明棍那根木质内胆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一尺多长的钨钢刺从根部弹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文明棍。
这是老钱来之前,找警用装备科的人特别订做的一把三棱长刺。
在黑屋子里,这玩意儿比枪好使,不讲穿透力,只讲近身肉搏里的放血速度。
首当其冲那个保安,手里还抡着一把重型甩棍。
借着他的夜视仪,自以为看清了林风方位,直奔林风面门劈下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
叶秋到了。
那个原本娇滴滴的“鉴定助理”,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她根本没有去招架那把甩棍,而是利用自己体型小的优势,一个滑铲直接钻进了那个保安怀里。
“砰!”
叶秋的右手成掌,手心里藏着的一枚硬币大小的电击器,狠狠抵在了那名保安的大腿内侧动脉上。
电流声在这寂静黑屋子里刺耳至极,这电击器是极高频的。
那身高近一米九的汉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甩棍也掉在了地毯上。
这一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外两个保安愣了大概半秒钟。
大概在他们的任务预演里,那个小助理应该是在角落里尖叫的。
就这半秒,足够林风动手了。
他没管倒下的那个。
手中的三棱刺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斜刺里直接滑向左侧那个正准备掏枪的保安手腕。
没有鲜血飞溅的声音,但有一声清晰的骨头被敲裂的脆响。
三棱刺的平脊重重击打在对方腕骨上。
第二名保安发出一声惨叫,手里那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脱手掉落。
林风看都没看那枪,飞起一脚,正踹在保安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下是下了狠手的,那保安惨叫着半跪在地上,捂着小腿疼得直哆嗦。
还剩一个!
那是刚才被林风用棍尾戳到的那个,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
他显然看出了林风手里那玩意的威胁,没有硬拼,而是猛地向后一跃,同时把手伸向了后腰。
这屋里要是开了枪,哪怕装了消音器,那也是要命的。
“躲开!”
林风一把拉住还要往前扑的叶秋,将她掩在身后。
时间一根一根地过,备用电源没启动。
外面会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砸玻璃声、女人尖叫声、男人喊叫声混成一锅粥。
甚至有人叫着“是不是恐怖袭击”。
没人管这间小小的休息室。
那个连连后退的保安,终于抽出了枪。
在夜视仪幽绿色视野里,那个黑乎乎的枪口正慢慢抬高。
距离不到三米!
这个距离,林风就算是神仙也躲不掉。
这是赌命的十分之一秒。
林风根本没有后退寻找掩体。
在肾上腺素刺激下,他那条原本还有些使不上劲的左腿猛地发力。
整个人非但没有卧倒,反而迎着枪口扑了上去。
文明棍在他的右手里,犹如一杆小型标枪。
在保安的手指即将扣动扳机那一瞬间——
“噗!”
那是极轻微的一声,利刃在布料上的摩擦声。
林风的手腕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抖,三棱长刺脱手飞出。
那其实并不是直刺,而是带着一股极强的旋转力。
那是老钱在南江教他的,这叫“脱手镖”,在狭窄船舱里最好用。
不是针对人,是针对那把枪。
那三棱刺的前端,不可思议地顺着枪管上方狠狠插进了枪栓缝隙。
金属与金属发生剧烈摩擦。
接着,“嘭”的一声巨响!
这声枪响却极其沉闷。
那是枪膛因为异物卡死,还没来得及击碎消音器,就在枪体内部炸开了!
“啊——”
第三名保安的手因为炸膛被震得一片血肉模糊,枪被甩了出去。
这个人彻底失去战斗力,痛苦地蜷缩在地毯上打滚儿。
四十秒。
三个人,全部放倒。
林风喘着粗气。
这不是演电影,没有音乐伴奏。
这种近身搏杀是最耗费体力、也是最凶险的活动,刚才只要那三棱刺稍微偏一寸,此时倒下的就是他。
“组长,还有十五秒备电。”
站在他身后的叶秋迅速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
那件名贵的黑色小礼服没乱,但高跟鞋的一只后跟在刚才的滑铲里被磕断了。
叶秋干脆把两只鞋都蹬了,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把帽子拉低。”
林风大口喘息了一次,迅速扯了扯衣领。
在夜视仪里,屋子里除了地上三个打滚的,没有苏雅的影子。
墙角那个原本挂着一幅大写意牡丹的装饰面,现在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一截向外的窄梯,那是消防暗道。
用来送画的路线,或者是洗钱客们的秘密通道。
苏雅跑了。
在开局的两秒钟里,她就顺着这道暗门跑了。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在这地界儿没必要跟别人玩命。
只要能躲过这一遭,出去还能把林风这一票栽赃成恐怖抢劫。
林风没有去追苏雅。
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把那朵交际花抓回去审问。
她是饵,不是鱼。
真正牵动这根鱼线的,是会场里那个出价一个亿五千万的灰衣人,那个指尖长了一层厚茧的大鱼。
五十秒。
备电的发电机组在地下室发出沉闷轰鸣声,隐约能通过楼层结构传上来微弱震动。
这是大厦恢复供电的前兆,也是消防应急门被强制解锁的信号。
林风快步走到休息室墙角,捡起刚才被保安掉在地上的那把备用手电筒。
“找人,不走正门。那个戴灰帽子的,绝对不能让他从人堆里溜出去,苏雅一定会安排他走特殊通道。”
叶秋闻言,看了一眼那道开了一边缝隙的暗门。
“组长是说,苏雅那是去接人的?”
叶秋恍然大悟。
这种时候苏雅如果真跑了,为什么连这秘密通道的门都不关?
因为她不是自己跑出去保命的。
她是着急用这个唯一通道,去疏散刚才竞拍最激烈的那个,那个大老板,那条真鱼!
就在林风说话的当儿。
那种发电机重启的微弱震动,终于转化为天花板上“叮当”一排接一排跳闸的声音。
第一盏应急射灯亮了起来。
接着,休息室那种惨白惨白的光线,全部回归到了这几十平方的屋子里。
瞎子的世界结束了。
屋子里那檀香味还在,只不过多了一股刺鼻的火药炸膛焦糊味。
三个壮汉躺在紫檀条案周围,一个大腿疼得抽搐,一个手腕变形,还有一个正在捂着血手哀嚎。
没人来得及报警,外面的会场还没恢复秩序。
那扇带有防弹玻璃夹层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
几个之前在外面巡逻的高级主管,正满脸惊慌地探头看进来。
但在接触到林风那如同修罗般的阴森眼神时,集体后退了一步。
哪怕他们带了电警棍,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冲进来,这可是国贸中心,没人想把这种没头脑的死斗搞成人尽皆知的大案。
“借过。”
林风收起那根已经崩了一个口子的三棱刺,塞回腰带下面。
没理会门口那些人,大步走向那扇隐秘暗门。
就在这时,微型耳机里传来一直隐蔽在对面大楼的小马的声音。
急促且紧张。
“组长!组长听得到吗?屏蔽除了,信号在动!你刚才……你进场前那枚……”
小马那边还在打键盘,那个特殊的无线追踪频段发出尖锐滴滴声。
“组长,那个发信器!它刚才出了五十九楼现在的平面位置!”
林风脚步猛地顿住。
在进包间前的一瞬间,他在苏雅擦身而过、经过那些沙发时,将一个比纽扣还小的物理吸附式追踪器,贴在了一个擦肩而过的背影上。
那手法快得连叶秋都没看清,那是南江海关缴获的一批最新走私技术设备。
林风赌了一把。
这种会所里一定有特殊暗门,而且大领导脱身绝不会去按普通电梯楼层键。
他赌对了。
“说位置。”
林风在无线电里低喝。
“国贸c座,不是底下车库!信号在往下走,但不是车道,是……是在外挂的送货升降机!那位置直达地下二层的一条备用员工撤退管廊!”
小马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林风笑了,冷笑。
果然是个泥鳅里的泥鳅。
这种时候,不在地下车库抢时间,反而走地下二层那种只能运小推车的备用管廊。
这种反侦察意识,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间谍或者买办,这是一个具有极高安全警备等级的大鳄。
“组长,那个通道的尽头是国贸东面的辅路出口,那里停了不是车,我看到了一辆挂京A的私家牌……是那种红旗h9轿车!已经没熄火在这儿停了半个多小时了。”
小马的声音顿了一下。
红旗车,宋学文!
那个苏雅在电话里喊“宋老”的真正上线!
就是那个今天混在买家里,亲自来操办这场“战略交接”的灰衣人!
这条鱼太大了。
大到林风在确认的这一刻,甚至感觉那条刚受过伤的左腿都不疼了。
他在这屋里玩命,苏雅在跑。
但在暗处,那个真正操盘的人,此刻正像一个脱离了猎网的幽魂一样,妄图借着这停电的混乱逃之夭夭。
这是一场金蝉脱壳!
这拍卖压轴根本没完成,因为那《百骏图》不是货。
今天这一切,甚至那张所谓的绝版名额,都是那个老狐狸想在这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给一批外逃资金盖戳洗白的一场惊天表演!
“追。”
林风就丢出一个字。
没有去管那扇暗门,那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他知道,这帮人为了隐匿身份,在这座迷宫里绝对不会使用暴露在探针下的货运轿厢,升降机的速度是恒定的,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转过身,向着那群还有些懵圈的主管和保安微微扯动了嘴角。
“转告苏小姐,画儿我今天没空拿,但我会在国安的大门外等她。”
没有多废话一句。
林风跟叶秋像是一把出鞘战刀,顺着他们刚跑进来的正门,逆着那些正在疏散嚎叫的人群,直奔楼梯间的消防通道。
楼层数字灯在他俩头顶次第狂闪,属于这场黑金拍卖会的最疯狂追猎,刚刚拉开大幕。
第344章 那辆红旗车
“追。”
林风丢下这个字,人已经冲进了消防楼梯间。
叶秋紧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手里那副微型夜视仪已经关了,转手塞进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按着耳麦。
“小马,目标还在动没?”
耳麦里全是键盘敲击声,夹着小马急促的呼吸。
“在动,在动!现在信号在c座外挂升降机,下降速度每秒一米二,不是电梯,是货梯!你们别走主楼大厅,走b2联络通道,能抢一截!”
林风一边下楼,一边抬腕看表。
从停电到现在,过去不到三分钟。
如果对方真是老狐狸,不会在地面等太久。那辆红旗车既然提前打着火,说明撤离路线是预案,司机、路线、停车点都算好了。
“老钱,你在哪?”
林风按住耳麦。
“东辅路,国贸c口外,车在路边,双闪开着。你们出来就能看见。”
“别靠太近,对方有反侦察。”
“明白。”
林风和叶秋冲到b2的防火门前,林风抬脚就是一踹,门“砰”地弹开。
地下层灯光昏黄,通道里全是刚刚疏散下来的会场宾客。男男女女骂骂咧咧,电话一个比一个打得响。有人还在喊“我要投诉消防”,有人扯着领带喘粗气。
林风没往人堆里挤,直接贴着墙边走,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员工通道”那块牌子。
“小马,信号点位。”
“前方二十米,右侧卷帘门后,通往东辅路后勤车道,目标快出门了。”
“叶秋,左侧。”
“收到。”
两人一左一右拉开角度,硬是把速度压了下来。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跑,你一跑,谁都知道你是冲着谁去的。
前面那扇灰色防火门果然开了。
先出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里挂着透明耳机,手压在后腰位置,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后面才跟出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低,肩膀微微前倾,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林风眼神一沉。
就是他。
不是靠脸认,是靠节奏。会场里那个“灰衣人”端竞价器时,手肘的抬落频率,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人没回头,穿过后勤通道,直奔外面。
林风没跟太近,只隔着十来米,把手机举到耳边装打电话,嘴里还故意骂了一句:
“什么破会所,停电了还不退钱。”
叶秋顺手从一个保洁车上扯了件反光马甲披上,低着头推着车,不紧不慢从另一侧过去。
这套配合太熟了。
明里是散客,暗里是夹击。
走出后勤门,外面是国贸东辅路,凌晨风冷,车流不算大。
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红旗h9,车没熄火,尾灯亮着。车牌前缀,京A8。
林风看到牌子的那一秒,心里就“咯噔”一下。
京A8不是普通号段,能挂这种牌子的,不是钱多,是权重。
那个鸭舌帽男人直接拉开后门坐进去,全程没说话。两名保镖一前一后上车,司机轻点油门,红旗车悄无声息滑了出去。
“目标上车,京A8,黑色红旗h9。”
林风低声说。
“老钱,准备接力。”
“看到了,你们快上车。”
东辅路再往前二百米,一辆灰色帕萨特正停在树影下。老钱坐驾驶位,手扶方向盘,眼神盯着前方,后排车门已经打开。
林风和叶秋一上车,老钱立刻起步。
没有猛踩油门,就是那种跟出租车一样的平顺加速,混进车流里,距离刚好保持在三辆车。
“别咬太死。”
“放心,我干这个比开坦克还熟。”
老钱咧了咧嘴。
耳麦里,小马还在报点。
“我给你们做‘天眼’。红旗车先上建外大街,转三环内环,方向朝东城。对方车上有反跟踪习惯,刚才连打了两个无意义变道。”
“嗯,继续盯。”
红旗车果然开始“洗尾巴”。
先是临时变道进慢车道,接着在路口压黄灯过线,过线后又突然降速,逼后车超车。一般跟踪车到了这儿,要么跟丢,要么暴露。
老钱一点不急。
他直接让出一个车位,盯的不是红旗车本身,是小马给的实时坐标。
“小马,你这定位延迟多少?”
“0.8秒以内。”
“够了。”
车窗外一块块路牌闪过去,北京夜里这段路比白天干净很多,灯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跳。
叶秋坐副驾,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记路线节点。
“建外大街——东三环——朝阳门南小街——灯市口——再往北拐。”
她皱了皱眉。
“这路线不像去酒店,也不像去会所,像回家。”
林风盯着前车尾灯,没接话。
他心里同样在算。
如果是深渊在京城的操作人,正常会去两种地方:一是封闭式会所,方便灭迹;二是驻京办、写字楼,方便调资源。眼下这条线却在往胡同区走,确实像“回家”。
十分钟后,红旗车开进一条不宽的老街。
街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在门口打哈欠,看到红旗车也只是多看一眼。说明这车常来,周边人不陌生。
“停,别再进了。”
老钱把帕萨特停在距离街口五十米的黑暗处,熄灯,不熄火。
三人静静看着。
红旗车又往里开了两百米,最后停在一处灰墙黑门的四合院门前。
不是那种王府级大院,也不是机要单位高墙大院。就是一处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北京四合院,双开木门,门口挂一盏旧灯,墙面有年头,但修过,门牌号清清楚楚,东城某胡同17号。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开门。
那鸭舌帽男人下车后,摘了帽子,露出侧脸,头发梳得很整,年纪五十上下。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街口方向。
林风下意识往后一靠,身体隐在阴影里。
对方这一眼,不是随便看,是职业习惯,确认尾巴。
好在距离够远,且帕萨特停位角度被前方一棵大树挡了一半。
男人看了两秒,转身进院。黑门“吱呀”一声关上。
整条胡同瞬间安静下来。
“没去藏身点,真回家了。”
“越像家,越不简单。”
林风说完,抬手按耳麦。
“小马,车牌跑出来没有?”
“给我二十秒。”
耳麦里只有键盘声。
十秒后,小马声音明显压低了。
“出来了。”
“说。”
“车主登记单位……国家战略政策研究院。”
车里三个人同时一沉。
林风眼神硬了。
战略政策研究院是半官方智库,级别高,很多重大议题都要出他们的评估意见。能挂京A8,且配红旗h9,这已经不是“有关系”能解释的。
“登记人。”
小马停顿了一下。
“宋学文。”
叶秋猛地转头。
“宋学文?那个上电视讲国际形势的宋学文?”
“对,就是他。公开履历:研究院院长,国家级课题首席,长期参与高层咨询。近三年在能源安全、产业链重构方面发过十几篇报告。”
老钱骂了一句。
“这种人,跑去会所拍《百骏图》?”
“他不是拍画。”
林风盯着那扇已经关死的门。
“他是去交接。”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叶秋最先回过神,已经打开平板。
“我查宋学文海外经历。”
“走内网,别走公网。”
林风提醒。
“知道。”
叶秋指尖飞快滑动,几分钟后,她把屏幕转给林风。
“找到了。宋学文九十年代在欧洲留学,学校是海登大学。同期同班名单里,有两个名字很扎眼:托马斯·格林,塞缪尔·霍夫曼。”
林风眯了眯眼。
托马斯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复兴会那条线里,黄复兴口供提过“托马斯”——深渊亚太联络人之一。
“再往下。”
叶秋继续翻。
“还有一点。宋学文回国后,有三段‘空窗期’,档案里写的是‘自由研究’,但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这三段时间都在同一个国家停留,正是深渊基金注册地之一。”
老钱低声骂道:
“这不就是同窗会变间谍会?”
“别急着定性。”
林风摆摆手。
“我们现在只有关联,没有直接证据。宋学文这种级别,抓错一步,案子全盘反噬。”
叶秋点头。
“那今晚怎么办,盯还是撤?”
林风看了眼四合院门口那盏旧灯。
“盯,不是盯人,是盯流量。”
“什么意思?”
“这种人不会亲自传文件,他有固定的信息中转方式。小马,你能不能把这条胡同周边基站的异常连接跑出来,重点看短时高加密流量?”
“能,但需要授权。”
“用赵书记给的临时授权码,先上‘只读监听’,不碰内容。”
“收到。”
小马在那头应了一声,立刻开干。
老钱把车窗放下一条缝,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组长,咱要不要叫支援?这院里保镖肯定不少。”
“现在叫人,只会打草惊蛇。宋学文在明,我们还在暗,这个优势不能丢。”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知道林风这句话的分量,一路从海州到现在,林风能赢,不是因为每次都冲得快,而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
五分钟后,小马回传第一组数据。
“有了。胡同里常驻设备不多,但院内有一个独立Ap,不挂公网,刚才在你们到场后三分钟内,向境外跳点发了一次握手包。包体很小,像是上线报平安。”
林风冷笑。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睡觉,是报平安,好院长。”
叶秋把这句记在本子上,又补了一条。
“抓到苏雅后,可与该时间点做交叉验证。”
“对。”
林风转头看向老钱。
“车别熄火,二十分钟后换位,再盯一轮,两小时内不动作就撤。今晚任务完成,不冒进。”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扇门始终没再开。
胡同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偶尔有遛狗的人,没人注意到这辆停在暗处的帕萨特。
凌晨一点二十,小马传来新信息。
“组长,宋学文社会关系初筛完成。除公开身份外,他还是三个基金会的荣誉理事,其中两个基金会的捐助名单里都有深渊关联公司。并且——”
“说重点。”
“并且他和苏雅所在的启航教育,有连续五年的咨询合同,名义是‘国际教育政策顾问’,每年服务费三百万。”
叶秋咬了咬牙。
“三百万买顾问?这是洗钱通道。”
“是。”
林风点头。
“苏雅负责摆渡资金和人,宋学文负责给通道背书,一个在地面跑,一个在天上盖章。”
老钱问:
“那我们下一步?”
林风盯着那扇门,声音很低,却很稳。
“回去写报告。今晚所有时间轴、车牌、轨迹、关联关系,一条不漏。明天我拿着这份东西去见何书记,宋学文这条线,必须上提一级办。”
叶秋收起平板,忽然说了一句:
“组长,今晚这鱼浮出来了,但他也看见我们了。”
“他看见的,是一个会场搅局的南洋老板。”
林风淡淡道。
“他还没把我和巡视组完全对上号,这个空档,我们只剩一次。”
说完,他抬手。
“撤。”
老钱挂挡,帕萨特慢慢驶离胡同口,没有急加速,也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那处普通四合院很快缩成一个黑点。
但车里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晚,案子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方正平是刀。
苏雅是手。
宋学文,才是站在灯下讲国家安全、背地里给深渊开门的人。
林风靠在后座,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神冷得发硬。
“叶秋,把宋学文的海外同窗那条再深挖,特别是托马斯,我要他过去二十年每一次同框记录。”
“好。”
“小马,盯死那辆京A8,只读不碰,别惊他。”
“明白。”
“老钱,明早六点前,换三辆车,清尾。”
“放心。”
车开上主路,夜色还没散。
林风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心里只剩一句话。
大鱼浮头了,接下来,得拿网了。
第345章 四合院里的密谋
帕萨特拐出胡同后,老钱没有直接回驻点。
他绕着东城兜了两圈,专挑摄像头密的主路走,走走停停。最后,把车停在一处老小区外的临时停车位。
“尾巴干净。”
老钱熄火,回头看林风。
林风点头。
“不回去,今晚就地盯。”
叶秋把平板扣上。
“你想在这儿架监听?”
“对,宋学文刚回院子,不会马上睡。他这种人,出了会场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清账、报线、安排后手。”
林风说完,扭头看耳麦。
“小马,能不能进四合院监控?”
耳麦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带点懊恼。
“进不去,那院子摄像头是内网,物理隔离,连一根外网线都没有。院里有独立机房,外面看不见。”
“那就不碰监控,走无线。”
“我在做频谱扫,你们先找高点,离胡同一百米以内最好。”
老钱已经重新点火。
“高点我知道,胡同后街有个旧办公楼,顶层空着,物业是我战友亲戚管。”
“走。”
十分钟后,三人上到办公楼八层。
楼道里灯坏了两盏,老钱跟值班大爷打了个招呼,塞了包烟。
“叔,我们上去看看机房漏水,半小时。”
大爷抬了抬眼皮,认出老钱,没多问。
“去吧,别弄出动静。”
天台风不小。
叶秋把一只黑色器材箱放平,掀开。里面分层摆着两组小天线、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分析仪、两只耳罩和一台加固平板。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搬来的?”
老钱问。
“南疆回来后就一直带着,上回在港口没用上,这回用得上。”
林风蹲下,帮她拉线。
“别开全功率,只做被动监听。”
“明白。”
耳麦里,小马继续报。
“我这边扫到四合院附近有三种异常信号,第一,院内自建wiFi,不出墙。第二,短波数字对讲,跳频。第三,有个窄带上行,间歇发包,像是加密语音中继。”
林风抬眼。
“盯第三个。”
“正在锁。”
叶秋把定向天线对准胡同方向,手腕轻微调整角度。平板上频谱曲线开始抖动,细线一根一根跳出来。
老钱站在天台门口放风。
“下面有人上来我挡着。”
“辛苦。”
三分钟后,平板里突然“嘀”了一声。
小马声音提高。
“抓到了!上行链路开始通话握手,源头就在那个院子范围。”
叶秋戴上耳罩,听了两秒,皱眉。
“全是噪音。”
“给我。”
林风接过耳罩,安静听。确实是噪音,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有人隔着厚门说话。
小马在那头一边敲键盘一边解释。
“这不是普通手机通话,他们院里应该有个语音网关,把电话做了二次封装,我要先拆包,再还原。”
“多久?”
“看天意,给我一分钟。”
这“一分钟”过得很慢。
林风盯着平板上的时间条,叶秋把第二组天线也立起来,做交叉定位。老钱手机调了静音,靠着门框抽烟,不点火,只叼着。
四十秒后。
耳罩里噪音突然变轻,接着传出一句清晰的人声。男声,低沉,带一点北方口音,咬字很稳。
“……那个姓林的,必须处理掉。”
林风眼神一沉,示意叶秋录音。
叶秋按下硬件录制键。
耳罩里继续传来声音。
“拍卖会搞砸了,深渊那边很不满意,启动b计划。”
停顿两秒,另一个女声进来,正是苏雅。
“宋老,b计划会不会太快?他现在盯我盯得很紧。”
男声冷冷回。
“紧才要快,你以为今天这事还能拖?按备用方案走,你明天别露面,等名单下来。”
苏雅问。
“名单走哪条线?”
男声回。
“我会写建议,题目是‘加强敏感人员出境管控’,上报口我来推。你们放进保护名单,走的是官方通道,懂吗?”
苏雅沉默了半秒,才开口。
“懂,用国家的门,送自己人出去。”
男声没有接这句,直接压低声音。
“这话别再说第二遍,你只执行。”
通话到这儿,突然断了一下,像是对方换了设备。
小马在耳麦里急声道:
“别动,别关,可能切到第二路。”
果然,十几秒后,另一路语音接进来。这次不是苏雅,像个男性秘书,语气谨慎。
“宋院,‘管控建议’模板我已经发您邮箱,‘特殊保护名单’栏目按您上次说的,挂在附录,不走公开流转。”
宋学文声音平静。
“附录别写‘保护’,写‘重点观察对象临时稳定方案’,字要软,人要硬。”
秘书说。
“明白,名单里启航教育两人、雅悦文化三人,还有海外回流顾问组四人。”
宋学文“嗯”了一声。
“把苏雅放第三,不要第一,第一放一个无关紧要的,遮眼。”
秘书迟疑。
“那林风那边?”
宋学文冷笑一声。
“给他一个‘安全建议会’的邀请,让他去听课,能拖半天是半天。”
听到这句,林风把耳罩摘下来,递给叶秋。
叶秋听了几秒,脸直接冷了。
“他是想一边拖你,一边把人送走。”
“没错,而且他在准备合法外衣。建议书一旦进流程,名单里的人就从嫌疑对象变成‘受保护对象’。”
老钱站在门口,压着火气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拿公章当船票?”
没人接这句。
耳罩里通话还在继续。
秘书又问。
“宋院,深渊那边要求您给个时间表。”
宋学文回。
“告诉托马斯,四十八小时内启动,前提是舆论先铺一层。找人放消息,说‘近期有境外势力针对国内学者,需加强保护’,把风向先打出去。”
秘书。
“那方正平那条线?”
宋学文。
“切干净,该删的删,该推给个人行为的,马上推。”
到这里,语音彻底断了。
平板上频谱线快速回落,恢复安静。
天台风声又冒了出来。
几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小马在耳麦那边急着做备份,键盘声噼里啪啦。
过了十几秒,小马开口。
“录全了,双份备份,一份本地,一份离线硬盘。你们先别传网,防止被反向定位。”
“好。”
叶秋摘下耳罩,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手腕。
“他比我们想得还狠,不是单纯撤离,是要把这事包装成国家安全需求。我们一旦晚一步,连碰名单都成问题。”
林风把录音器关掉,低头看时间。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再盯一轮,我想听他有没有下第二条指令。”
老钱点点头,继续守门。
叶秋重新调天线角度。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差不多二十分钟,院子那边又有短包上行,但都是数据包,没有完整语音。
小马做了快速解析,给出结论。
“不是通话,是文件推送,目标地址是研究院内部邮箱网关。文件名看不见,但包体大小像是文档加附件。”
叶秋说。
“应该是那份建议书草稿。”
“八九不离十。”
林风抬头看着胡同方向,声音很低。
“宋学文这一手,是真想把脏活做成‘制度动作’,等建议一批,他的人就能堂而皇之过关。”
老钱吐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冲院子抓人?”
“不能冲,我们现在手里是监听录音,够判断,不够落地。宋学文这个级别,程序错一步,全案翻车。”
叶秋接过话。
“那至少要把‘b计划’卡住,把他那份建议先拦下来。”
林风看她一眼。
“这就是下一章的事,今晚先把证据链做完整。”
他蹲下,把刚才的要点在纸上快速写了四条:
1.宋学文明确点名“处理林风”;
2.明确提“深渊不满意”;
3.明确下令“启动b计划”;
4.明确设计“以加强管控建议掩护保护名单出境”。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叶秋。
“你复核,逐句对照录音,不能有一个词错。”
“好。”
叶秋拿笔,边听边标注,速度很快。她是刑侦出身,做这种文字固化很熟。
老钱在门口回头问。
“组长,刚才宋学文提了托马斯,要不要让小马连夜把这名字拉一遍?”
林风点头。
“拉,重点查托马斯近期入境、驻京接触点,还有跟启航教育的历史通信轨迹。”
耳麦里小马应声。
“收到,我开两组机子并跑。”
又过了几分钟,所有设备稳定,没有新的语音。
林风看了眼天台门。
“收器材,撤。”
叶秋把天线一根根拆下,按编号放回箱子。老钱先下楼探路,确认没人跟。
三人回到车里,老钱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
林风把录音器拿在手里,按下回放。
宋学文那句“那个姓林的必须处理掉”再次响起。
车里气压一下子更低了。
老钱捏了捏方向盘,咬牙道:
“他是真想动你。”
“我知道,所以他才急着做保护名单。人送走了,刀就落不到他手上。”
叶秋把复核稿递过去。
“文字固化完成,关键句都在。”
林风扫了一遍,点头。
“行。”
老钱问。
“回驻点?”
“回,路上换两次车。”
“明白。”
车子起步,离开老小区。
开出两条街后,叶秋忽然开口。
“组长,有个细节,宋学文让秘书把苏雅放名单第三,不放第一。你觉得他是遮眼,还是……他也防苏雅?”
林风沉默了两秒。
“两个都有,第一位通常最敏感,容易被盯。他把苏雅放第三,是怕我们第一时间锁定。另一层,是把苏雅当可弃子,必要时先扔前两个,保后面的主线。”
叶秋点头。
“那她未必知道自己是弃子。”
“她知道也没用,她现在只能往前跑。”
车开上主路,路边灯一排排过去。
小马的声音再度进耳麦。
“补充一个情况,宋学文院子里的上行节点,在你们撤离后五分钟自动关闭,切回静默。说明他们有夜间安全窗口,开关都按流程走。”
林风“嗯”了一声。
“记在案卷里,这是组织化动作,不是临时起意。”
“收到。”
凌晨两点四十,三人回到临时驻点。
还没进门,林风就先停在楼道口,把录音器、固化稿、时间轴清单全部交给叶秋。
“你带着原件进A柜,双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
“好。”
“老钱,今晚你和值班组在外圈,不要睡死。宋学文既然动了杀心,咱们也要防一手。”
“放心。”
安排完,林风才走进屋里。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白板前,把今晚新增的信息写上去:
-宋学文=“白鹭”高概率;
-与苏雅直接指挥关系成立;
-“b计划”本质:利用官方建议构造合法撤离通道;
-时间窗口:48小时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盖扣上。
叶秋从档案室出来,轻声问:
“要不要现在给何书记发加密简报?”
林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发,只发事实,不下结论。结论我明早当面说。”
“明白。”
叶秋转身去发报。
林风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没抽,只夹在指间。
楼下路灯亮着,天还没亮。
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抓一个苏雅,或者打一场舆论战那么简单了。宋学文把刀藏在制度里,想借国家的手把自己人送出去。
这一招要是让他走通,后面所有线索都会断。
林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
“想借门走人?”
他看着窗外,脸色发冷。
“门我给你关死。”
第346章 林风的反击
“门我给你关死。”
这句话落下后,林风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桌上已经摊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叶秋刚做好的通话逐字稿。
第二份,是小马做的频谱定位和链路还原。
第三份,是老钱补回来的外围轨迹记录,只有时间点,没有院内画面。
凌晨三点零七分。
叶秋把热水杯推到林风手边。
“先喝口水,你嗓子哑了。”
林风没接,低头看稿子。
“逐字稿再过一遍,重点句再标红,不能有模糊词。”
“已经二审了。”叶秋翻到第二页,“‘那个姓林的必须处理掉’、‘启动b计划’、‘加强敏感人员出境管控’、‘保护名单’、‘四十八小时内启动’,这五句我全做了时间戳。”
小马抬头。
“时间戳和频谱峰值能对上,误差在0.3秒以内,源头我锁在四合院半径五十米内。”
老钱插话。
“半径五十米不够做刑事证据。”
“我知道。”林风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今晚这东西不是拿去抓人,是拿去挡流程。”
叶秋点头。
“挡宋学文那份建议。”
“对。”
林风抬眼看三人,语速很快。
“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做一件事,抢时间。
宋学文那份建议要走口子,他要的是合法掩护。
我们就用更高一级的口子,把他的口子堵死。
谁快,谁赢。”
房间里安静两秒。
老钱问:
“要不要直接报赵书记?”
“先见何书记。”林风说,“这一步得他拍板,越过他,程序会乱。”
小马低头继续敲键盘。
“那我把材料做两版,一版技术版,一版领导能看懂的摘要版。”
“摘要版只保留结论和风险。”叶秋接话,“别堆术语,重点写:如果建议通过,苏雅等人可能通过官方渠道出境,后续无法追索。”
林风点头。
“加一条,‘利用国家安全机制反向掩护渗透人员’,这个性质必须写死。”
“明白。”
凌晨四点二十,材料第一轮汇总完成。
林风拿起电话,拨何刚的机要专线,响了三声,接通。
“何书记,我是林风。”
那边声音很稳。
“我看到了你们夜里的简报,你在哪?”
“驻点。”
“现在带材料过来,不要走电子传输,纸件,双封。”
“是。”
放下电话后,林风直接起身。
“叶秋,你跟我走。老钱,你留点。小马,离线备份封存到A柜,日志清零,保留镜像。”
“收到。”
“明白。”
“好。”
天还没亮。
林风和叶秋带着两只牛皮纸档案袋出了门,老钱开车送,到机关外圈后不进院,掉头离开。
门口核验很严,证件、指纹、手机封存,流程一项不少。
叶秋把手机放进封袋时低声说:
“你昨晚没睡,等会儿说话别太急。”
“我知道。”
两人进到会客室时,何刚已经在了。
桌上有一壶茶,没动。
他抬了抬手。
“坐,材料拿来。”
林风把两只档案袋推过去,先开第一只。
“这是监听逐字稿和链路还原,来源写在封面,只作情报判断,不作直接定案证据。”
何刚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扫到那句“必须处理掉”。
他脸色没变,往后翻。
翻到“保护名单”那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段,你确定是宋学文本人?”
叶秋回答:
“声音特征匹配92%以上,结合昨晚现场车辆、入院时间和后续数据推送行为,逻辑闭环成立。”
何刚抬眼。
“92不是100。”
林风接上。
“所以我们没有申请抓捕,我们申请的是流程阻断,先把人卡住,再补硬证。”
何刚合上材料,沉默了几秒。
“你们知道这一步有多险。”
没人说话。
何刚看着林风。
“宋学文这个身份,不是地方上的局长,也不是企业老板。你今天给我这份东西,如果判断错了,不是你一个人写检查,你、我,甚至赵书记,都要承担政治后果。”
林风坐直,声音很硬。
“我知道。
但如果我们不动,四十八小时内,苏雅就会戴着保护对象的帽子走官方通道出境。
一旦出去,摆渡线就断了。
我们前面几百章,不是,前面几百天的案子,全白干。”
何刚盯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拿什么担保?”
林风几乎没停顿。
“我拿这身衣服担保,判断错了,我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何刚慢慢把手边那杯茶推开,按下内线电话。
“办公室主任来我这儿,机要科、政策研究室负责人一起到,现在。”
电话挂断。
何刚转向林风。
“你们先别走,听我安排。”
十分钟后,人到齐。
办公室主任先问:
“书记,是什么级别?”
何刚直接说:
“绝密,特急,两件事同时办。”
他把林风那份材料拍在桌面上,语气很平。
“第一,起草一份报告,题目就叫——《关于科研领域战略渗透风险及紧急处置建议》。
第二,报告正文要点名两家机构:雅悦文化、启航教育。
第三,建议里要写清楚:在专项核查完成前,暂停任何以特殊保护名义为相关人员开辟出境便利。
第四,今天之内走到上面,机要直报,不走公开流转。”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
“书记,这个措辞很硬。”
“就要硬。”何刚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写调研文章,是拦人。”
政策研究室负责人问:
“要不要点宋学文名字?”
何刚摇头。
“正文不点,附件列关联线索,供上级核查。我们要的是先把门关上,不是先打草惊蛇。”
林风听到这儿,开口补了一句:
“请加一条风控描述。
‘相关建议可能被境外势力利用,形成程序性掩护,导致敏感人员及关键证据外流。’
这句话放在前两段,别藏后面。”
何刚点头。
“写进去。”
机要科负责人问:
“报送路径?”
何刚抬手指了指桌面另一侧。
“一级报赵书记,二级直送中办机要。时间节点,上午十点前出稿,十一点前签发。”
安排完后,何刚把人都打发出去,只留林风和叶秋。
门关上,他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也别闲着。
我这份报告是堵门。
宋学文那边那份,是开门。
两份会在同一时间段往上送,谁先被看见,谁占先手。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补强:资金链、关联人、历史往来,再给我两页纸,越短越硬。”
“明白。”林风点头。
叶秋接话:
“我们已经有启航教育和宋学文的五年顾问合同,金额每年三百万,还能补上雅悦拍卖会异常竞价名单。”
何刚看向她。
“名单里有实名?”
“有一部分,另有编号待核。”
“够用了,先把骨架搭起来。”
林风问:
“何书记,如果对方也在推报告,咱们有没有可能被压住?”
何刚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当然有。
所以我才让你们抢时间。
别把希望放在对方犯错。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先送到该看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今天开始你别公开露面。宋学文既然说了处理你,那就不是吓唬。”
“是。”
“叶秋,你盯着他,流程上不能让他单独跑。”
“明白,书记。”
上午九点二十。
林风和叶秋回到驻点。
小马已经把补充材料摆好,分成四栏:资金、人员、通信、节点。
“组长,三分钟说完。”小马指着屏幕,“第一,启航教育近两年大额境外汇款异常增长,和雅悦拍卖会成交节点吻合。第二,宋学文基金会和深渊关联壳公司有重复捐助。第三,昨晚四合院数据推送后,研究院内网出现对应收包记录。第四,苏雅最近48小时有出境信息预创建痕迹,但还没正式出票。”
林风直接拍板。
“把这四条压成两页,标题写支持性线索,放附件一。”
叶秋已经开始改稿。
“我来整。”
老钱端着两碗泡面进来,放桌上。
“先吃两口再干,你俩脸都白了。”
林风接过来,两口就吃完,继续盯材料。
十点零五分,两页附件成稿。
林风看完最后一行,签字,递给叶秋。
“你送何书记,机要口亲手交,不经别人桌面。”
“好。”
叶秋拿起文件袋就走。
老钱看着门关上,才问:
“组长,咱这算不算跟宋学文明牌了?”
林风摇头。
“不算,我们还没动他,现在只是抢制度入口。”
“那他要是反应快,改标题换词,绕过去呢?”
“所以何书记报告里用的是‘专项核查完成前暂停相关便利’,不是针对某一个词,对方换壳也过不去。”
小马抬头。
“那我们下一步?”
林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等,等上面的动作。
在这之前,不抓、不碰、不漏风。
谁先沉不住气,谁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十一点四十,叶秋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机要回执放桌上,短短一句话:
“签发了,何书记那份已经进中办机要系统。”
老钱松了口气。
“总算发出去了。”
小马看了眼电脑时钟。
“那宋学文那边……”
他话没说完,林风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提醒,来源是他们布在研究院外围的信息点。
叶秋凑过去看。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
“研究院上午11:32提交《加强敏感人员出境管控建议(试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两份报告,终于撞上了。
林风把手机放回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他抬头看向三人。
“这就是决胜点。
接下来不是我们说了算。
但我们该做的,已经全做了。”
中午十二点整。
京城某机要流转中心,两只红色密封袋被同时送进同一间阅办室。
一只袋子封面写着:
《关于科研领域战略渗透风险及紧急处置建议》
另一只袋子封面写着:
《关于加强敏感人员出境管控的建议(试行)》
门合上。
流程启动。
博弈,正式开始。
第347章 苏雅的登机牌
中午十二点,机要流转中心的门一关,外面的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风这边也一样。
他知道,两份报告已经同时上桌。
接下来,比的不是谁嗓门大,是谁的材料更硬,谁的逻辑更完整。
驻点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小马盯着三块屏幕,手边放着没拆封的面包。
老钱靠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缸。
叶秋拿着一支红笔,把昨晚那份录音逐字稿又过了一遍,连标点都不放过。
林风坐在最里面的桌前,一页页翻通联清单。
下午一点四十,电话响了。
是何刚。
“来我办公室。”
“好。”
林风放下材料,起身就走。
叶秋跟着站起来。
“我一起?”
“你留守,小马盯出境系统,老钱盯实地。”
“明白。”
半小时后,林风推门进了何刚办公室。
何刚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批示件,没寒暄,直接递过去。
“看。”
林风扫了一眼。
批示很短,核心就两句:
“同意先行开展专项核查。核查期间,暂停任何以特殊保护名义开辟涉案人员出境便利。”
“对雅悦文化、启航教育及关联人员,立即启动边控复核机制。”
林风把纸放回桌上,抬头。
“堵住了。”
何刚点头。
“堵住一半,另一半靠你们。”
“什么意思?”
“宋学文那边上午十一点多还在推名单。虽然批示下来后,他那套流程会被卡,但人不会等文件,他一定会抢在系统完全联动前先送一批。”
林风眼神一沉。
“苏雅。”
“对。”何刚把另一份纸推过来,“国安刚给的情报,今晚到明早是高风险窗口。你们盯的这个人,很可能今晚就走。”
“她走哪个口?”
“可能走公务机楼,也可能走首都机场VIp礼遇通道。还有一种最难缠的,就是伪造外交通行身份,走礼宾线。”
林风冷笑了一下。
“和昨晚录音对上了。”
何刚看着他。
“你记住,抓人可以硬,程序不能乱。你现在每一步都在放大镜下,尤其在机场,围观多,视频多,动作要准,话要准。”
“明白。”
“国安会给你配一个现场联络官,姓顾。你听他专业意见,但最终指令你下。”
“是。”
林风转身要走,何刚又叫住他。
“林风。”
“书记?”
“你昨晚说‘拿这身衣服担保’,这句话我记下了,我也担着,别让我失望。”
林风站直。
“不会。”
下午三点,驻点会议室。
林风把批示件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上面批了,专项核查启动,边控复核启动。现在目标只有一个——苏雅,活捉,公开,合法。”
老钱掐灭烟头。
“时间点?”
“今晚到明早,她会抢系统联动缝隙。”
小马已经把机场系统投到墙上。
“我盯了三个口岸:首都机场t3、首都机场公务机楼、大兴机场国际线。还加了两条隐蔽通道:礼宾楼和外交柜台。”
叶秋问:
“她如果不用自己名字呢?”
“我在跑人脸比对。”小马敲了两下键盘,“她改名改证都行,脸改不了,只要上了摄像头,就能报。”
林风看向老钱。
“你带外勤组先去首都机场,车停外圈,不要提前露。叶秋跟我走礼宾线,小马留后方当眼睛。”
“收到。”
“还有一点。”林风声音压低,“现场可能出现‘护送人员’,身份不明,可能拿官方介绍信,甚至可能是外事口证件。不要和他们扯皮,我们只认边控指令和专项核查令。”
叶秋点头。
“程序我来盯。”
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深灰夹克,短发,证件夹是黑色的。
“顾明,国安三局。”
林风起身握手。
“林风。”
顾明坐下后只说两句话。
“第一,苏雅背后线很深,现场别让她有打电话机会。第二,她随身物品必须第一时间封存,尤其电子设备和纸质材料,不能让地方人员先接触。”
林风点头。
“执行。”
顾明补了一句。
“如果她真拿外交通行证,你们会遇到阻力,先控人,证件交我们验。”
“懂。”
晚上七点,首都机场外围。
三辆车分开停。
老钱在二号停车楼。
叶秋和林风在礼宾楼东侧。
顾明和两名国安干员在出发层内侧。
小马在驻点远程总控,耳麦全通。
时间一分一秒走。
八点二十,没有动静。
九点零五,没有动静。
十点十四,依然没有。
老钱在耳麦里嘀咕:
“她是不是改去大兴了?”
小马立刻回:
“大兴我也盯着,没她。”
林风盯着入口没说话。
这种时候最怕心急。
对方越拖,说明越谨慎,谨慎的人不会走最直的路。
十点四十九。
小马突然提高声音:
“有了!”
所有人同时绷紧。
“说。”
“首都机场礼宾通道,刚录入一条临时出境行程。姓名:苏雅。证件类型标注为外交公务护照,通道级别:礼遇A。航班不是民航,是包机拼段,目的地:中转港城,再转欧洲。”
老钱骂了一句。
“还真走这条。”
顾明在耳麦里补充:
“礼遇A需要人工放行,不走普通边检柜台,我们马上切进去。”
林风已经起身。
“叶秋,跟我。”
两人快步穿过通道,直奔礼宾楼内厅。
礼宾楼里,人不多。
灯光亮,地毯厚,安检口是单独的。
两个地勤在柜台后面核验文件,一个边检民警在侧面等盖章。
正常情况下,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流程快,问话少。
苏雅就站在柜台前。
她穿一件浅色风衣,头发盘起,脸上妆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
她手里捏着一本深红封皮护照,旁边还有一份英文公函。
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西装,一个中山装,胸前都挂着“外事协作”临时胸牌。
林风看到这一幕,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
“苏雅。”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柜台边几个人同时回头。
苏雅眼神只晃了一下,很快恢复,甚至还笑了笑。
“林组长,真巧,您也出差?”
林风站到她正前方,掏出证件,展开。
“中央巡视组专项核查。苏雅,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相关案件,现依法对你实施临时控制,请配合。”
苏雅把护照抬了抬,语气不急不缓。
“林组长,我是受外事安排出行,你看清楚,这是外交公务护照,我享有豁免待遇,你们无权拦我。”
旁边那个西装男也开口:
“这位同志,苏女士有外事任务,请不要影响国际行程。”
叶秋上前一步,直接出示边控复核指令。
“专项核查期间,涉案人员出境需复核。苏雅在复核名单内,任何礼遇通道暂停放行。”
西装男脸色一变。
“谁下的名单?我们没接到。”
叶秋冷冷回:
“你现在接到了。”
苏雅轻轻笑了一声,看着林风。
“你真要在这里动手?这么多人看着,万一引发外交争议,你担得起?”
林风眼神不动。
“你先解释,你的外交身份依据是什么。”
苏雅把护照递过来,动作很稳。
“自己看。”
林风接过护照,翻到资料页。
名字是苏雅,照片是她。
签发机关盖章完整,看起来很像真的。
后面夹着一页英文照会复印件,写着“临时公务随团人员”。
顾明这时也到了,站在林风身后,低声说:
“先控人,证件我来验真。”
苏雅听见了,立刻提高音量:
“我抗议!你们这是非法扣押外交证件!”
礼宾厅里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过来。
老钱从外圈赶到,站在不远处,把围观人群隔开。
“各位,往后一点,别拍照。”
有人还想举手机,老钱一眼瞪过去。
“执行任务,别给自己找麻烦。”
林风没有理会围观。
他把护照又翻了两页,看到一处细节,嘴角扯了一下。
“苏雅,你挺敢。”
“什么意思?”
“外交公务护照的机读码,你这本和系统留存不一致。”
苏雅脸色终于变了半拍,但马上顶回来。
“你一个纪检干部懂护照鉴别?”
顾明接过话。
“我懂。”
他从口袋里拿出便携验真灯,照了一下封面纤维,再扫机读区。
五秒后,他直接给结论:
“疑似伪造,至少信息页有后期热覆膜痕迹。”
西装男急了。
“不可能!这是……”
他话没说完,叶秋直接打断。
“你先别说,现在起,所有随行人员原地等候核验,配合调查。”
苏雅不再看别人,只盯着林风。
“你要是真拦我,我律师团队明天就会起诉你滥权。”
林风把护照合上,放在掌心,往前一步。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苏雅,我追你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今天你想靠一本假护照从礼宾口走出去。
不好意思,这条路到头了。”
苏雅咬着牙,突然把手伸过来要抢护照。
“把我的证件还我!”
林风手腕一收,避开她的动作,声音陡然变冷:
“你没资格再拿。”
下一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本护照沿中缝撕开。
“刺啦”一声,整个礼宾厅都听见了。
西装男和中山装男人同时愣住。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
苏雅脸色彻底白了。
“你疯了!”
林风把撕开的护照两半递给顾明。
“封存,做物证鉴定。”
顾明接过,立刻装进证物袋,贴封条。
林风看着苏雅,一字一句:
“在国内,没有哪个汉奸有豁免权。
苏雅,演出结束了。”
叶秋同步宣读临时控制决定:
“苏雅,依据专项核查令及国家安全协查程序,现在对你采取控制措施。你有陈述权,但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通讯行为。”
苏雅还想说话,老钱已经上前一步,动作不粗暴,但很硬,把她双手并到身前,扣上一次性约束带。
“走吧,苏总。”
苏雅挣了一下,没挣开,转头冲那两个随行男人喊:
“你们说句话!你们不是说流程没问题吗!”
西装男额头冒汗,眼神躲闪,半天没吭声。
中山装男人更干脆,直接把胸牌摘下来,低头站到一边。
顾明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名随行人,带走核验身份。”
“是。”
现场开始清场。
叶秋对边检民警出示文件。
“辛苦配合,相关记录请封存,不对外扩散,后续我们来调取。”
边检民警点头。
“明白,我们按程序做。”
林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雅。
她已经不挣了,脸上那层从容没了,只剩下僵硬。
“林风。”她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抓我没用。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动了谁。”
林风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我会一个一个知道。”
他说完,抬手一挥:
“带走。”
苏雅被押出礼宾厅。
门外夜风灌进来,冷。
老钱把后车门拉开,护着苏雅上车。
顾明坐副驾,手里拿着证物袋。
叶秋上另一辆车,负责押送文书。
林风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起步。
耳麦里,小马声音传来,压着兴奋:
“组长,出境系统已经把苏雅状态改成‘控制中’。她的行程全锁死了。”
林风“嗯”了一声。
“把时间点全部落档,包括她进礼宾通道、出示证件、控制完成三个节点。”
“已经在做。”
“好。”
他抬手按掉耳麦,最后看了一眼礼宾楼那扇玻璃门,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发动机低鸣。
这一夜,最难抓的那只手,终于按住了。
第348章 宋学文的课
机场那边收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苏雅被押进临时办案点,第一时间做了三件事。
搜身,封物,固定影像。
顾明把那本被撕开的“外交护照”放进证物箱,签字、贴条、按手印,一步都没省。
叶秋盯着流程,声音很稳。
“电子设备分开封存,手机、手表、耳机、U盘,不要放同一袋。”
办案员点头。
“明白。”
林风没进讯问室,先去了隔壁技术室。
小马已经在那等着,电脑开了三台,线缆铺了一桌。
“组长,苏雅手机是双系统,普通界面是空的,隐藏分区有加密聊天记录,我在跑解锁。”
“多久?”
“快的话四十分钟。”
林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分钟给我第一版。”
小马没抬头。
“行。”
凌晨一点二十,第一次讯问开始。
讯问室里灯很亮。
苏雅坐在桌对面,脸已经洗过,头发也重新扎好,情绪比机场时稳定很多。
她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套。
“我要求见律师,你们今晚的控制行为违法。”
叶秋翻开笔录本。
“律师权利有,程序走完会安排,现在先核对身份信息。”
“我不配合。”
“可以,你不说,我们按既有信息记录。”
苏雅看向林风,语气带刺。
“林组长,你今天撕护照很痛快,你想过后果吗?”
林风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边控复核令。
这是专项核查授权。
这是你今晚出境被拦的系统截图。
你要谈后果,可以,先把这三份看完。”
苏雅扫了两眼,没接。
林风不急,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硬扛,我们按你参与境外资金转移、人才输送、伪造证件、协助规避边控四条线并案。
第二条,讲清楚谁让你走,怎么走,走了以后去见谁,你争取的是从轻,不是无罪。”
苏雅冷笑。
“你吓不到我。”
林风点头。
“那我们换个说法。”
他示意叶秋。
叶秋打开投影,屏幕上是刚从苏雅手机里恢复的一段聊天记录。
发送人备注:“S院长”。
内容很短:
“今晚走礼宾线。证件已处理。到港城后有人接。国内不要再联系。”
苏雅脸色一变,马上又收住。
“伪造记录。”
小马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页打印纸。
“组长,聊天记录校验码出来了,和服务器回执能对上。”
林风接过纸,放到桌上。
“还要看别的吗?”
苏雅没说话。
林风又拿出第二份材料,是四合院通话逐字稿里那句“启动b计划”。
“这句你熟吧?”
苏雅盯着那行字,嘴角抖了一下。
“你们监听我?”
“我们监听的是涉案链路。”叶秋抬眼看她,“你在链路上。”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苏雅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靠,语气变了。
“我就算说了,你们也动不了他。”
林风盯着她。
“先说是谁。”
苏雅闭了闭眼,吐出三个字:
“宋学文。”
叶秋笔尖一顿,继续写。
林风声音没起伏。
“具体身份。”
“国家战略研究院院长,兼职很多,你们比我清楚。”
“明天他干什么?”
“不是明天,是今天。”苏雅抬头看钟,“上午九点半,他在青干班上课,题目是《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安全》。”
林风和叶秋对视了一眼。
林风继续问:
“b计划是什么?”
苏雅咬了咬牙。
“用政策建议给名单里的人套一层保护身份。你们抓人,他就说是国家任务。你们拦出境,他就走特批通道,反正都是程序。”
“名单呢?”
“在他手里,纸件,不上网,平时放公文包。”
“为什么不电子存档?”
“他怕你们技术追踪。”
林风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你今晚要去港城,谁接?”
“海鸥的人。”
“真实姓名。”
“不知道,我只见过代号。”
“你和宋学文怎么分工?”
“我跑钱和人,他跑政策和关系,大方向是他定,我执行。”
叶秋抬头。
“你有没有拿过境外直接报酬?”
苏雅沉默了几秒,还是点头。
“有,基金会咨询费。”
“账户?”
“瑞士一个,港城两个,我可以写。”
林风把笔推过去。
“写。”
苏雅接笔的时候,手有点抖。
写到第二个账户时,她突然停住,看着林风。
“我配合了,你们能保证我安全吗?”
林风没给空话。
“我们能保证依法办案,保证你在控制期间的人身安全。你继续配合,笔录会写明,量刑时会体现。”
苏雅盯着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写。
第一轮讯问结束时,天已经泛白。
早上七点,临时作战会。
何刚视频连线,赵铁山办公室也进了音频。
林风把夜里的口供和恢复数据简报一页页过掉,只讲关键信息,不讲废话。
“核心结论两点。
第一,宋学文是b计划决策人。
第二,今天上午九点半,他要在青干班公开授课,课后很可能继续推进名单流转。”
视频那边,何刚问:
“抓捕条件够不够?”
顾明回答:
“国安这边给协查意见,够启动控制,后续再补强。”
赵铁山的声音从音频里传出来,短,硬:
“抓。
公开场合抓。
程序要完整,证据要同步固定。
不要给他任何‘学术打压’的口实。”
“明白。”
林风合上文件。
“我带队去现场。”
何刚补了一句:
“注意方式,课堂里是年轻干部,不要搞成闹剧。”
“是。”
上午九点十分。
青干班教室在行政学院老楼三层,报告厅不大,坐了两百多人。
前排是各系统抽调的年轻干部,后排有几位旁听老师。
宋学文提前十分钟进场。
他还是平时那套打扮,深色中山装,银边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上台前,他还和班主任握了手,笑着说:
“今天讲点实的,不讲空话。”
台下有掌声。
九点半整,课开。
宋学文声音很稳,开场就抓住人:
“国家安全,不只是边境,不只是军队。
能源、金融、科技、舆论,任何一个口子被人拿住,都会影响全局。
年轻干部要学会看全局,不要只盯眼前。”
台下很多人低头记笔记。
他讲到“国际合作”时,故意停了一下:
“我们不能把所有跨境联系都看成风险。
开放是趋势。
真正危险的是封闭思维。”
前排有人点头。
门外走廊。
林风带着叶秋、老钱,还有四名纪检干部已经到位。
顾明站在旁边,耳机里在听内线反馈。
“确认,目标在台上,公文包在讲台左侧,外围通道已控。”
林风抬手看表,九点四十七。
他没有马上进。
何刚说得对,课堂不是抓捕秀。
要等一个节点,既不影响控制,也不伤流程。
台上,宋学文讲到“风险治理的边界”,开始互动:
“有没有同志提问?”
第一排一个年轻干部站起来:
“宋院长,您怎么看待近期针对某些机构的专项核查,会不会影响开放环境?”
宋学文扶了扶眼镜,笑了笑:
“任何治理都要讲比例原则。
不能因噎废食。
更不能把专业问题政治化。”
教室里有低声议论。
门外,林风听到这句,眼神没动。
他侧头看顾明。
“现在。”
顾明点头。
老钱先推门,林风紧跟着进场。
叶秋和两名纪检干部走后排,另外两人留门口。
教室里瞬间安静。
两百多双眼睛一起看过去。
宋学文站在讲台上,看到林风,表情只僵了半秒,马上恢复。
“林同志。”他笑着开口,“你这是来听课的?”
林风走到讲台前,没上台阶,先出示证件,再出示文书。
“中央巡视组特别督查专员,林风。
宋学文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相关问题。
现在请你停止授课,配合组织调查。”
台下直接炸开了。
有人抬头,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把笔停在半空。
班主任快步走上来,脸都白了。
“林组长,这里是课堂,能不能课后……”
叶秋把另一份手续递过去。
“流程已报备,学院办公室有备案,请配合现场秩序维护。”
班主任看完盖章,退了半步,不再说话。
宋学文把粉笔放下,仍然站得很稳。
“林同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在给干部授课,你这样冲进来,是对教学秩序的破坏。”
林风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宋院长,您讲课没问题。
问题是,您讲一套,做一套。
您推动的b计划,不是国家安全,是给涉案人员开后门。
现在,请你去另一个地方,把这些事讲清楚。”
宋学文眼神一沉。
“证据呢?”
林风抬手,叶秋把文件夹递上来。
“苏雅凌晨已到案。
口供有你。
聊天记录有你。
通话链路有你。
你如果认为都不成立,可以在后续程序里逐条反驳。
现在,先离场。”
宋学文盯着林风,几秒没说话。
他知道局面已经不在课堂里了。
但他还想拖一把。
“我要求给上级打电话。”
顾明上前一步,亮出证件。
“可以走程序申请,现在不行。”
宋学文侧头看向台下,语气忽然提高:
“各位同志,今天这一幕你们都看到了,学术讨论被……”
“宋学文。”林风直接打断,“不要继续误导现场,你不是因为观点被带走,是因为违法线索被控制,请你配合。”
老钱已经上前,站在宋学文右侧,不碰人,只卡位。
“宋院长,走吧,别让学生看你难看。”
这句话很直。
宋学文脸色变了,最终还是抬脚下台。
台阶不高,他下得很慢。
经过第一排时,有学员小声问了句:
“宋院长,这是真的吗?”
宋学文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讲台左侧。
公文包还在那。
“我的包。”
林风示意一名纪检干部过去取,现场封存。
干部戴上一次性手套,拉链刚一打开,最上面就是一份文件,封面黑体字:
《敏感人员出境保障机制(b计划)试行稿》
下面还有一张手写名单,前两行就有“苏雅”。
叶秋当场做了拍照固定,报时间点:
“十点零三分,现场查获b计划纸件及名单草稿,见证人两名。”
台下听到“名单”,议论更大了。
林风没再停留,抬手:
“带离。”
宋学文被两名干部夹在中间,走出教室。
门合上前,他最后看了林风一眼,声音很低:
“你会后悔。”
林风平静回他一句:
“我只后悔抓得晚。”
门关上。
走廊里脚步声很整齐。
教室里,班主任站回讲台,手里拿着麦克风,喉咙有点发干:
“各位,今天课程暂时中止,请大家原地等通知,不要对外传播未经核实信息。”
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这一幕。
楼下,押送车已经就位。
宋学文上车前,顾明按程序宣读了协查条款。
叶秋把封存袋逐件核对,签字交接。
林风站在车门旁,确认最后一个签章。
老钱关上车门,“咣”地一声。
车队起步,缓慢驶出学院大门。
林风看着车尾灯,抬手按了按耳麦:
“目标已控制。
现场查获b计划文件。
按预案转入下一环节。”
耳麦里传来何刚的声音,只有四个字:
“收到,辛苦。”
林风把耳麦摘下来,塞进口袋。
这一课,结束了。
第349章 两间审讯室
晚上十一点,三辆车前后停在灰楼底下的院子里。
院子铁门大关,四角都有监控,除了国安和特别巡视组的人,连一只活鸟都飞不进来。
车门推开,老钱先下车,按住宋学文的肩膀往下走。
这会儿的宋学文已经没了课堂上的从容,但身板还挺得笔直,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林风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几个窗口。
那里是标准的留置室和审讯室。
顾明走过来点点头。
“苏雅在1号室,已经耗了一天了。”
“把宋学文关进2号室,他们俩的路线不准有任何交叉,连声音都不能听见。”
林风一边走一边交代。
“今晚主打突击。叶秋,你先去把宋学文的随身物品录入核对,顺便晾他半小时。顾明,跟我去1号室。”
两人推开1号审讯室的门。
屋里很闷。苏雅坐在铁凳子上,听到声音抬起头。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单独关押,她眼底已经有了红血丝,风衣也起了褶皱。
她一眼就看到林风手里的那份卷宗壳子。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顾明坐在旁边负责主审问话。
“苏雅,说吧。”
林风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回音。
“我说什么?”
苏雅还在死撑,嘴唇发干。
“我确实拿了假护照,我买办的,我为了图方便,虚荣心作祟。但这最多是使用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罚款拘留我都认。”
林风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宋学文还在外面想办法捞你?”
苏雅眼神猛地一缩。
林风倾身上前,直视她的眼睛。
“死了这条心。半小时前,宋学文已经在行政学院的讲台上被带下来了。他的公文包里,就是那份写着你名字的《b计划》。你们这船,彻底沉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苏雅最后的侥幸。
她肩膀一下子松了,手铐在挡板上磕出刺耳的声音。
不用再废话了,底牌全翻出来了,她除了交代,没有第二条路。
顾明打开记录仪。
“那本假外交护照是哪来的?”
“不是国内做的。”
苏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是一周前从境外通过国际快递寄给我的。对方把护照的个人信息页做成了一层极薄的感光薄膜,让我自己用热风机贴在旧的底本上。”
“谁寄的?”
“叫杰克,只用加密软件联系,资金走的是地下钱庄过桥。”
“今晚礼宾通道为什么那么顺?”
林风插话。
苏雅低下头。
“昨天下午有人往机场礼宾部塞了一份交流活动的公函,把我的名字混在随行名单里。公函是真的,章也是真的,但活动早就取消了。宋院长说,只要护照外观不被仔细照灯,普通核对就能混过去。”
顾明在键盘上敲字,头也不抬。
“你走脱了去港城,路线是什么?到了接应你的是谁?”
“机票是分段买的拼机包机。到了港城,不用我出关。”
苏雅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有人会在禁区里接我,走特殊货运通道送上另一家私人飞机。”
“接应人叫什么?”
“我没见过真人。”
苏雅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我真的没见过。宋院长只告诉我一个代号,让我落地后打一个虚拟号码,说找‘海鸥’。”
林风站了起来。
海鸥,这就是执行层的断点。
苏雅在这个局里,也就是个高级跑腿的,触不到核心的控制人。
他冲顾明点点头,转身走出1号室。
现在,该去会会那个“大脑”了。
凌晨一点,2号审讯室。
林风走进去时,宋学文正要端桌上那个纸杯。
这杯水是叶秋刚才倒的。宋学文没喝,他嫌水凉。
“林组长,效率挺高。”
宋学文放下纸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即使坐在铁凳子上,他依然端着那股子大学者的架子。
林风拉过椅子,叶秋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宋院长,大半夜的,咱们就不绕圈子了。您包里那份《b计划》,讲讲吧。”
宋学文叹了口气,眼神里甚至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忧国忧民。
“林风同志,我知道你们纪检系统雷厉风行,为国家反腐,这是好事。但是,你们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久了,很容易只看到坏人,看不到我们在国际博弈里的牺牲。”
林风没接话,就看着他表演。
宋学文继续说道:
“现在西方对我们在搞科技封锁。国内很多顶尖科研人才、特殊渠道的海外联络人,身上都背着很敏感的信息。你们最近的专项核查,抓的是苍蝇老虎,但也吓到了这批特殊人才。”
宋学文身体前倾。
“那份《b计划》,根本不是什么转移罪犯的通道。这是一份应急风险预案!那是为了给特定人才提供出境交流的绿色通道,避免他们在运动式核查中遭到误伤,从而保护我们国家在民间保留的一丁点人才储备!”
这段话讲得字正腔圆,逻辑听起来竟然严丝合缝。
他把组织涉密人员外逃,包装成了一种高尚的“爱国保护行动”。
叶秋听到这番倒胃口的诡辩,冷笑了一声。
“宋学文,为了国家人才储备?那请问,你为什么要在课堂上煽动对抗?苏雅走礼宾线用假护照,也是你的‘爱国安排’?”
宋学文不看叶秋,只盯着林风。
“我承认,在执行过程中,苏雅他们可能违规操作了。我也承认,我不该不经通报就私自拟定计划。但我的出发点,我的建议权,全是为了国家。你们不能因为下面人办事出了偏差,就给我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
这是老政客的反审讯策略:只认工作失误,不认自己和敌对势力挂钩。
只谈宏观理念,坚决不落地具体怎么收钱、怎么串供。
林风看着宋学文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突然伸出手,把桌上的台灯转向宋学文。
强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宋院长,你演了一辈子戏,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这套话术省省吧。”
林风语气冰冷。
“你收境外资金的账本我已经拿到了。你是不是爱国,咱们慢慢算。今天就在这坐着,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林风直接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留下一室安静。
凌晨三点半,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
浓咖啡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林风靠在椅子上翻看着今晚审讯出的几页重点。
对面,叶秋正在用红色记号笔在两份打印出来的初稿上不停地画圈。
除了他们,屋里只有小马在敲击键盘追踪那个虚拟号码。
叶秋突然把笔一停,拿起两张对比笔录,快步走到林风身边。
“组长,你看看这个。”
林风接过两张纸。
左边是下午刚刚把苏雅控制在机场临时过审室的口供初问稿,右边是刚才宋学文长篇大论的现场录音转写。
叶秋在这个上面画了五个并排的红圈。
“你看这几个词。”
叶秋的手指点在卷面上。
左边苏雅的口供有这么一句:
“我不是卖国,是为了避免运动式的误伤,我们也要留下一笔不被干扰的民间人才储备。”
右边宋学文刚才说的是:
“为了避免他们在运动式核查中遭到误伤,从而保护我们国家在民间保留的一丁点人才储备。”
林风的眼神瞬间一凛。
叶秋继续往下点。
“还有这里。关于走私资金的问题,他们两个人不仅都用了过桥支持这种行业黑话,连诉苦的句式都一模一样:‘为了规避西方制裁才采用的非正规通融’。”
一毛一样。
字眼、停顿逻辑,甚至连情绪切入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林风把纸拍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屋里。
“这不是默契。”
林风转头看向叶秋,目光冷冽。
“两个职业完全不同、经历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在高度紧张被捕的不同时间段,脱口而出的辩护词竟然连长句重合度都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叶秋点头认同。
“对。这绝对是早就提前准备好的标准应对指南。背后有人给他们所有可能暴露的人上了同一堂洗脑课,设定了一套完整的免责话术,这是一套严密的行动纲领。”
老钱正端着泡面推门进来,听到这话,吸溜了一口面条。
“组长,那这老毕登是打算在里面给咱们上培训班呢,耗下去不是办法。”
林风敲了敲桌面。
没错。
宋学文这块骨头太硬。
他有着几十年的知识分子虚伪光环,心理素质极其强悍。
如果有这套专门应付国安和纪检的话术打底,就算审上十天半个月,他依然能绕圈子把水搅浑。
他在等,他在耗,只要他不供出下线,外面的通道可能就会在短时间内完成彻底抹除或人员撤离。
时间根本不允许。
“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林风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转身看向老钱和黑眼圈深重的小马。
“宋学文那边,从现在起只押不审。把灯开到最亮,没我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连白开水也限量。切断他自圆其说的表演欲,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未知恐慌。”
林风转身按住叶秋画出的那几条红线,指尖重重地敲下去。
“我们的主攻方向全部转向苏雅。苏雅交代了具体的物理执行层。既然宋学文想在概念里躲着,我们就去捣毁他们实际运转的手脚。”
林风拉过来白板,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下六个大字,字迹深重:
抢人、抢账、抢通道。
“小马,锁死代号‘海鸥’的一切通讯节点。叶秋,提审苏雅,追查办理伪假证件的中转资金流水。天亮以前,我要顺着苏雅这条腿,爬出他们这条掩护链的实体网络。”
林风丢掉马克笔,语气斩钉截铁。
“宋学文不交人没关系。我们就在他闭着眼做梦的时候,把他外面的人,全部连根拔起。”
第350章 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
早晨七点,灰楼三层的临时候审会议室连个亮光都没有。整个屋子全靠外面的阴天光线和几块电脑屏幕撑着局。
空气里混杂着浓茶、烟丝和没吃完的泡面味道。
小马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他双手一直在键盘上敲击,频率很快。两分钟后,他猛地砸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进度条终于走到头。
“组长!”小马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转椅往后边退开半步,“苏雅的手机双系统,隐藏分区那个加密包,我给撕开了。”
林风正在旁边查对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听到这话,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扔,直接大步走了过来。一直坐着的叶秋也立刻起身,老钱拎着半瓶矿泉水快步凑近。
“切出来看看。”林风盯着屏幕。
小马握住鼠标点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纯英文界面的工作台,里面文件夹不多,只有一个标着“星辰”的文件被上了三层数字锁。小马刚才破的就是这个。现在锁开了,里面躺着一份电子表格。
打开表格,里面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叶秋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从宋学文公文包里当场查获的那份《b计划》名单草稿。
“我拉个对比。”叶秋声音很稳。
她把纸质草稿摆在键盘旁边,目光在纸面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开始逐行核对。老钱站在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她手里的红笔。
“第一行,周克明,西部某能源研究所副所长。”叶秋念出声,“电子表上有。已被我们系统上边控。”
“第二行,孙志飞,东南沿海引水工程首席专家。”叶秋笔尖往下移,“电子表也有,同样在边控名单里。”
“第三行,陈林;第四行,赵大伟。”叶秋念完这两个名字,抬头看了林风一眼,“这两个也全对上了。四个人,职务、涉密等级,和纸质版一字不差。这四个人咱们昨天下午就已经通过总局,把他们的出境绿灯全给掐断了。”
叶秋说完,红笔在纸面上停住了。这张纸质草稿上,总共只有四个名字加一个苏雅。
但是,小马眼前的电子表格上,却有五条记录。
前四条对上了。第五条也是一条档案数据。
“第五行没名字。”小马指着屏幕上那行空出来的姓名栏。
林风皱起眉头,弯腰凑近屏幕。
第五条记录,没有真实姓名,连身份证号那一栏也是一串乱码。但在“身份属性”那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字:**临时证件**。而在这一行最后面的备注区,打着两个汉字——**船医**。
“没走正常身份入库。”林风手指点在亮着的屏幕屏幕上,“这是个人,但他们故意不留底。而且这人不走常规民航客运通道。”
老钱喝了一口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组长。道上干蛇头生意的,都不把带路人的名字写在账本上。”老钱指着那个‘船医’的字眼,“这代号太明显了。普通专家走官方通道出境交流。但真要有些夹带私货的,或者要送什么不能见光的死物,总得有个能出入特殊关口的人随行。”
叶秋接上话茬:“这四名重点盯防的专家,如果要走,他们的履历档案、甚至是带出来的核心硬盘,不能在机场正常查验。‘船医’是个职务掩护。苏雅那个地下通道,需要一个人做物理快递员,把人才履历包送去港城中转。”
林风站直身子。
“名单是苏雅操作的表格,人她必须认得。”林风语气有些沉,“走,去1号审讯室。”
七点十五分。
林风再次推开1号室的门。
苏雅还被铐在特制的椅子上。她昨晚听完宋学文被抓的消息后,心理防线其实已经垮了一半。这一晚上没人搭理她,房间大灯一直开着,她根本没合眼,脸色蜡黄,精神状态极差。
林风走进去,什么废话都没说。
他反手拉开那张审讯桌对面的铁椅子,硬生生拽到离审讯栏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老钱和叶秋分坐在他两侧。
林风把手里刚刚打印出来的那张纸单子,正面朝上,“啪”的一声拍在苏雅面前的小桌板上。
纸上只有一行放大加粗的字:【临时证件-职务预留:船医】
纸拍在板子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很刺耳。
苏雅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目光扫向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她那本就煞白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你那个隐藏分区,解开了。”林风看着她,语调平淡得没有起伏。“宋学文昨天刚进门,自己给自己兜了一套学术理由的主席台说辞,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四名专家的通道,全部挂在你的账户下。”
林风顿了两秒,身子微微往前探。
“苏雅,他要活,你是不是觉得你也可以抗雷?这个‘船医’是谁?”
苏雅的呼吸急促起来,手铐在铁栏上磕碰。
“我……我只是个联系人,我……”
“还绕弯子。”老钱在旁边冷喝一声,“你在那个破表格里把这个名字隐去,就是因为他正在执行实操。你如果扛着不报,这个人身上带着的国家机密一旦落到海关外面,这笔账全算在你头上。”
叶秋翻开笔记本,一边记一边说:“四个专家的档案、国外对接单位接收函的真面目。你要是交代了,属于立功提供线索。你要是闭嘴,十分钟后我们就按主犯零口供给你批刑事拘留通知书。”
压力一层叠一层。一晚上的孤立关押发酵到极致,面对底牌被掀翻,苏雅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避开了林风带有压迫感的视线。
“他叫梁启明。”苏雅声音发干,吐出了真名。
叶秋拿笔的手悬停:“具体身份。”
“一家国际私立医疗机构的外派体检顾问。”苏雅交代得非常快,好像多拖一秒这雷就要在手里炸了,“这是一个掩护身份。他经常负责国际航线的船员体检和包机机组健康评估。”
“他带走了什么?”林风问。
“他带了四套加密的物理移动硬盘,还有三位不方便露面的专家早就签好的‘国外实验室挂职确认书’原件。”苏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宋院长说,这些东西绝对不能上网传,只要被拦截一次就全毁了。必须让最稳妥的人亲自肉身送出去。”
林风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吸顶时钟。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苏雅抬头,“我真不知道实时位置。但宋院长通知我,他今天必须离境。因为他走的是特殊通道,只要他走成了,外面有人接应,四套资料到了对面,我再过去完成对接。”
林风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那张纸。
“把口供核实清楚让她签字按手印。”林风交代叶秋,转身拉开门走出审讯室。
门外走廊。小马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墙边蹲着。
“查。”林风脚步没停,走到走廊中段,“梁启明。搜所有联网轨迹、购票信息。”
小马就蹲在地上打开电脑,接了内网端口。
八点整。办公区大白板前。
小马把刚才查到的资料投屏在墙壁屏幕上。
“梁启明,四十一岁,持有某外资名头的高端医疗管理执业证。”小马指着系统界面的标红信息,“我刚才调了铁路出行的轨迹。昨天中午,他用自己身份证买了今天下午去津港市的高铁票。”
老钱点上一根烟,盯着屏幕:“不走首都机场,跑津港干什么?”
“避险。”叶秋把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单据订在一块,“咱们最近把京城的这几个口子盯得太死。首都国际机场和几个主要涉外关口,只要涉及到有嫌疑的高知背景专家,查验极为严格。”
叶秋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走客运航线,他的行李是要过死检。梁启明带了几块敏感硬盘加一堆资料原件。只要打开一看必死无疑。他不能和普通旅客挤一条道。”
“津港有文章?”林风看向小马。
“有太大的文章了。”小马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调出最新的航班航线排班网,“津港有一个大型的国际货运口岸区。今晚十一点,有一班外航的重型包机要在津港起飞出境。”
小马把随运人员名单放大。
“这架包机装的全部是精密医疗器械出口检修的大件设备。就在单子里,梁启明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职务挂的是这架包机货舱配套设备的随机外派维护人员。他走的是特批通关申报。他的包,不算随身行李,算工作用具。”
老钱猛吸了一口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绝了!钻这么个烂空子。”老钱把袖子撸了起来,“上了货航包机,那帮老外机组不找他麻烦,国内安检他又拿了个免拆通道豁免函。这护身符一旦过关卡,他到了港城中转地,一抬屁股就能在停机坪有人接。”
信息拼图全部完成。
这就是为什么名单上有“船医”这么个奇怪代号。这种寄存在特殊行业边缘灰色地带的人,就是这根吸血管子的终端针头。
林风走上前,伸手把小马投影屏幕关掉。
他转身面对所有组员。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距离离境还不到十四个小时。
叶秋开口:“组长,那我们是留京等津港同行协查扣人,还是去申请冻结单据?”
“全盘截杀,不假手于人。津港的这条外航专线关系硬、地方上扯皮推诿的程序太多,搞不好一纸通行证他就混过去了。不能让他上飞机,一份原件也不能流出去。”
林风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夹克外套,套在身上。
“老钱去一楼提车加满油。小马拿上设备锁他的实时坐标。叶秋你留家里盯总局跟内网指令协调防侧漏,如果有情况直接给我直线。”
他拉上夹克拉链,脸色绷紧。
“出发,去抓这个看病的。”
第351章 津港截线
商务车在京津高速上狂飙。
老钱双手死死控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底。车速逼近一百四,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林风坐在副驾驶,盯着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顾明坐在后排,正低头检查腰侧的配枪和手铐。此行仓促,他们只带了最基本的装备。
中控台的通讯器亮着绿灯,一直保持着常开状态。
“组长,有新情况。”叶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没有起伏,极度冷静。
“说。”林风没回头。
“我一直在刷民航和海关的离境数据连网后台。梁启明要上的那架外籍货运包机,情况不对。”叶秋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清晰,“这架飞机的排班表被人动了。原本预计今晚十一点开放舱门装货,现在提前了。他们打了一个规避今晚沿海低压气流的报告,强行把离境时间往前卡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现在几点?”顾明在后排问。
“晚上九点十分。”叶秋迅速回答。
“提早跑路是在他们预案里的。”林风目光发冷,“梁启明走哪个口?”
“津港t2重型货运航站楼,17号特需货运通道。他没走正常的客运航站楼VIp通道。”叶秋把查到的资料快速汇总,“他挂在一家外资私立医院的名下。那架包机上有一个恒温集装箱,申报品名是重急诊医疗器械。梁启明拿着这家医院的委任书,他的出境身份是医疗设备随行维护专员。”
“钻空子钻到天上去了。”老钱冷哼一声,“人跟着重型精密仪器走,仪器免检,他也就跟着免拆盲检平推上飞机。等他在港城那边落地,资料和硬盘直接在停机坪就被接走了。”
“我们还有多远?”林风问老钱。
“十五公里,最多十二分钟。”老钱看了一眼导航,“下了高速直接进港区,那条路晚上货车大,我往前挤一挤。”
“叶秋。”林风拿起手台,“你人在京城,给我盯死总局的防逃系统和批文比对库。我不信这种临时起意的提前放行能把程序走得滴水不漏。给我挖出是地方上哪个环节在给他开绿灯。”
“收到,我已经在筛查他们申报系统的递交记录。”叶秋挂断了通讯。
晚上九点二十二分。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停在津港t2货运航站楼17号通道的玻璃门外。
林风推门下车,老钱和顾明紧随其后。
17号是特需通道,平时用来走活体器官移植运输或者特殊工业试剂的快速检查通道。这里没有大排长龙的客流,只有宽阔的平推走廊和几个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林风三人刚走到电动感应门前,两个拿着警棍也挂着对讲机的安保就迎了上来。
“干什么的?货运区闲人免进,往后退。”一个高个保安伸手要拦林风的肩膀。
林风直接抬手扣住保安的虎口,手腕反向一压,顺势将对方的力道卸开。顾明往前一步,从怀里甩出证件件,翻盖直接怼在那个保安的鼻尖上。
“中央第七巡视组办案。把路让开。”顾明语气生硬。
保安看清了那个钢印徽章,刚想发作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巡视组这个名头加上国安的证件皮,在这地方足够分量。两人不敢再拦,下意识往两边退了一步。
林风看都没看他们,大步跨进通道大厅。
大厅灯火通明。在百米之外的核心安检隔离区前,停着一辆黄色的电瓶转运车。车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航空恒温箱。
恒温箱旁边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一套修身的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银色手提箱,正是林风在照片上看过的梁启明。梁启明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随从。
在他们对面,站着几个穿海关和港区管理局制服的人。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的地中海男人正在跟安检口的工作人员交涉,手里挥舞着几张打印纸。
“那是谁?”林风停住脚步,指着那个地中海男人问顾明。
顾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肩章看级别不低。应该是负责这个通道的区域主任或者处长。”
林风直接迎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梁启明正低头看表,显得有些焦躁。他余光扫到快步走来的三人。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区域出现三个完全没有带货而且直冲冲走来的生面孔,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梁启明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对旁边两个随从说了句什么。
“停下。正在办理特区报关,无关人员退到黄线外面。”地中海男人转过身,瞪着林风。
“你负责这条通道?”林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我是津港口岸国际货运保税二区主任,马向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马向东打量着林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林风拿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马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中央特别督查专员”这几个字时,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把证件递还给林风。
“原来是林专员。大晚上的跑到这货运区,有指示?”马向东打了两句官腔,身子却横在了梁启明和林风之间,呈现一种明显的保护姿态。
“我要那个人。”林风没接他的官腔,抬手直接指向梁启明,“他叫梁启明,涉嫌重大案件,我现在要带走他,连同他手里的箱子和那些货物。”
马向东脸色一沉,下巴微微抬起。
“林专员,这恐怕不行。”马向东伸手弹了弹自己手里那几张打印纸,“他走不了,梁先生是外资医院特派的高级医疗顾问。那边的箱子里装的是极其昂贵的生命维持抢救短缺设备,买方那边等着这批设备救命,航班改期就是为了抢这点人命关天的时间。”
马向东说着,把手里的几张纸往前一递。
“这是地方单位开具的‘临时放行函’,事急从权,我们口岸有义务保障人道主义物资的绿色通行。先放人后核验文件,这是总局都有规定的保底政策。你们纪检部门查案可以,但总不能阻碍医疗抢救吧?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这套话术说得滴水不漏.用大帽子压人,用抢救时效卡脖子。地方上这种为了人情或者某些利益变通的情况,很多时候就是用这种“万金油”理由搪塞过去的。
如果今天来的是级别不够的警察或者稽查,被他这么一大通规章制度加上“负责任”的威胁一砸,准会被镇住,只能眼睁睁放人。
林风接过那份“临时放行函”。
纸张边缘很新,上面的公章鲜红刺眼。抬头写着一大串“紧急医疗物资豁免特批”的字样。
林风只用两秒钟扫完了正文。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正文,落在纸张右上角那一串文号上。
津港(协运)20第00794号。
“马主任体恤生命,很尽职。”林风把纸捏在手里,“为了抢时间,连系统上传登记这步都省了对吧?”
“上面打过招呼的特批,自然有后续补齐手续的流程。林专员不懂口岸实操,就别外行指导内行了。让开吧。”马向东伸手要拿回那份文件。
林风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
林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叶秋那个专线的扩音键。
电话立刻接通。
“叶秋。”林风把手机举到耳边,但屏幕对着马向东,“给我查一个口岸审批文号。不用问哪个单位出的,直接给我过全国电子政务核验公章库。”
“报。”叶秋的键盘声立刻在电话那头响起。
“津港括号协运,年份就今年,第加三个零,七九四号。”林风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文号。
走廊里变得落针可闻。梁启明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了马向东一眼。马向东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五秒钟。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叶秋干脆的声音传出来很大。
“组长,查无此号。”
“换个查法。”林风语气随意,“查这个字轨和号段的最后一次实际落档使用记录。”
“两秒前查过了。津港(协运)第00794这个流水号。”叶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迫感从扬声器里扩出来,“这是海关关库去年二月份的一个文件存档号。申请单位是一家位于远郊的化肥发酵厂。那个文号批准的是两批高氮饲料添加剂的转港运输批文!这个号早注销成死号了。”
听到“饲料添加剂”这几个字,马向东的双腿猛地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安检台才没有摔倒。
这哪是什么紧急救命的特批。这是有人急着把这条线送出去,找不到现成合规程序的审批,直接找内线的人在伪造的纸张上盖了个真章,随便填了个报废的盲号字轨来凑数,指望在现场糊弄过关,上天之后账目直接销毁成了无头案。
这叫凭空造假。这叫套号盖戳。
在这条战线上,拿一张进口猪饲料批号改头换面当成护送高级涉密专家出境逃亡的通行证。
林风关掉扩音。他把那两张所谓的放行文书拿到马向东眼前,当着他的面,动作很慢地撕成了四份。
纸片落在马向东黑色的皮鞋上。
“马主任,拿猪护食的牌子来糊弄中央巡视组。你那两句官腔打错地方了。”林风的眼神冷得像冰锥。“这件事的定性不是工作失职。你今天晚上连自己带路子的位置,自己想办法圆去吧。”
林风不再看抖成一团的马向东,直接转头盯向梁启明。
梁启明在叶秋挂断电话的那一秒,就知道局破了。伪证被扒下底裤,走官方豁免通道已经成了死棋。
他根本没有犹豫,扔下那个手提箱,转身就往十六号登机口内部人员的步梯通道跑。他身边那两个随从也立刻反应过来,分头往左右两边的货架空隙里扎。这也印证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懂器械拿工具的护理工人。
“动手。”林风吐出两个字。
就在梁启明转身跑出第二步的瞬间。老钱动了。
对于退伍老兵来说,这种几十米无遮挡大平层空地上的活靶子,根本不费半点力气。老钱甚至连跑都没跑,只是大步流星往前赶了三步。
梁启明刚要拐进消防门的安全楼梯。老钱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西装后领。
“走那么急干什么,病历还没写呢!”
老钱冷喝一声。他右手手腕猛地加力往下一压,身子偏转半个角度,左腿顺势横扫,精准踢在梁启明的膝弯处。
只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一百五十斤重的梁启明被老钱这一套干脆利落的擒拿压颈动作直接砸拍在坚硬的地砖上。西装被扯到肩膀下面,下巴磕在地上擦出一条血痕。
老钱半跪着,膝盖死死顶住梁启明的后腰。反手就把他的右胳膊掰到了背后关节脱臼的边缘深度。随着清脆的黄铜金属锁扣咬合声,一副冰冷的手铐直接勒进了他的手腕。
而在另外两边,顾明展现了国安外勤极为悍练的一面。根本没掏枪,顾明飞身一个膝撞把冲向左边的一个随从顶在货箱板上,转头又扯住右边那个想逃跑的人的发际线,重重撞在墙柱上。不到二十秒,两个跟班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被抽出的皮带反绑了双手。
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梁启明的挣扎嘶喊。
安检区的所有工作人员和地中海半秃的主管马向东全都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梁启明拼命昂起头,脸涨得通红,他的侧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大声冲着林风喊叫。
“你没有权利抓我!我是医疗保障人员!那是国际重症设备的维护箱!”
他的声音在大厅刺眼的白炽灯下显得歇斯底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癫狂。
林风慢慢走到他面前。
林风没有看那个被谎言包装出来的设备箱,他弯腰捡起梁启明刚才第一反应丢在地上的那个小号银色手提密码箱。
他拎着那个箱子,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梁启明身前站定,低着头看着他。
“你保障的是谁,回去说清楚。”林风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352章 宋学文松口
凌晨四点,两辆没挂警灯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科工委灰楼的后院。
车还没停稳,老钱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走到后面,拉开侧滑门,一把揪住梁启明的后衣领,把这个在津港机场还试图顽抗的“船医”拽下了车。
梁启明一路都没敢说话,此刻下车腿直打哆嗦。他那个宝贝银色手提箱,早就被顾明提在手里,贴上了物证封条。
林风走在最后面。刚进地下二层的特审区,叶秋就已经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在走廊迎了上来。
“干得漂亮,组长。”叶秋眼底有一丝熬夜的红血丝,但精神极好,“梁启明被你们堵在机场的消息,我没经公安系统,直接让小马做的内部闭环。宋学文现在还以为人已经飞港城了。”
“梁启明怎么弄?”老钱问了一句。
“直接审。不用上手段,把苏雅那个表格摔他脸上。”林风边走边解开夹克扣子,“这种做黑中介和物理快递的,最怕自己抗主犯的雷。只要告诉他苏雅已经撂了,他撑不住十分钟。”
事实证明,林风的判断甚至保守了。
顾明和老钱把梁启明押进3号审讯室,只用了七分钟,叶秋就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口供记录走了出来。
“全交代了。”叶秋把记录递给准备去洗把脸的林风,“梁启明和苏雅的口供严丝合缝。那个叫宋学文搞出来的《b计划》,根本不是他在第一轮做笔录时声称的什么‘高精尖人才流动风险防范建议’。这就是一个针对被发现风险的‘应急撤离机制’。一出事,他们利用特批通道、医疗豁免、甚至伪造的外交人员身份,强行把国内重点岗位的人员和涉密数据连夜打包送出境。”
林风拿着冷水扑了一把脸,扯过纸巾擦干。
“硬盘打开了吗?”
“小马正在破解,梁启明为了立功主动给了物理密钥板。里面就是出境那四个人的全盘底层科研数据,还没来得及上传境外网盘。”叶秋回道。
“好。”林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眼神盯向走廊尽头的1号室,“外围扫干净了。现在去端正位。是时候跟我们的宋院长好好聊聊了。”
推开1号室厚重的隔音门。
宋学文正靠在审讯椅的老虎凳护板上闭目养神。他这几天虽然被关着,但伙食和睡眠都有保障。仗着自己是“着名战略学者”和“国家智库顾问”的光环,他骨子里认为巡视组拿他没办法。政策建议在没有造成事实泄密前,最多只能算失误。
听到门响,宋学文缓缓睁开眼,有些傲慢地看了一眼走进来的林风和叶秋。
“林专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年轻是本钱,但也不能瞎熬。我那个材料,你们是不是审完了?”宋学文居然还笑了笑。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铁档板。
“宋院长,心态不错。是不是算着时差,觉得港城那边该有越洋电话打过来了?”
这一句话,直接戳在宋学文的肺管子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马上用干咳掩饰过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平时涉外的学术交流很多,经常有海外电话。林同志,你们因为一份学术研究备忘录就把我强行扣押。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你们怎么交差?”
“不劳你操心。”林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也不给你绕圈子。四个小时前,我们在津港t2航站楼的17号货运通道,把梁启明按住了。”
宋学文瞳孔猛地一缩,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刚才那股懒散的架势荡然无存。
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
“梁启明?哦,那个做海外医疗保障的顾问吧。我在国外的学术会议上见过他两次。”宋学文深吸一口气,开始甩锅,“怎么,他犯事了?现在的社会啊,真是什么乱象都有。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林风冷眼看着他,“苏雅也全交代了。你们这叫串谋叛逃。”
“苏雅就是个搞中介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宋学文声音提高了八度,满脸的义正词严,“我在做《b计划》这个前瞻性战略研究时,确实让她提供过一些海外人才接轨的数据。但我哪知道她打着我的旗号在干这些蝇营狗苟的事!你们不要血口喷人,试图把基层的脏水往我这个顾问身上泼!”
这就是老狐狸的做派。弃车保帅。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想保住自己身后的那张大网和更上层的老板。
林风没说话,只是对着叶秋打了个手势。
对付这种知识分子出身的流氓,不用讲大道理,直接上客观物证砸烂他的基本盘最管用。
叶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高清A4打印纸,上前一步,平平整整地贴着小桌板推到宋学文下巴底下。
这是林风手里的第一份材料。
“宋院长看看自己写的字。”林风点点桌子。
这是在宋学文公文包里搜出来的那份手书名单草稿复印件。五个绝密专家的名字清清楚楚排列着。
“这……这是我做的重点保护人才名录草案。我准备往上递交的。”宋学文嘴唇发白,还在强词夺理。
“是吗?”林风冷笑,叶秋紧接着拍下第二份材料。
这是六张连续打印的照片。
是梁启明被老钱按在津港口岸瓷砖地上的场面,还有那个被当场起获的银色手提箱。最后一张,是箱子打开后拍的特写。四块军工级的物理加密硬盘齐齐整整地卡在海绵凹槽里。
“巧了。你准备往上递交的保护名单里,有四个人,他们的外逃机票记录已经全在边检系统里躺着了。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电脑里那些该上交国家的原始科研数据参数,现在全在这四块即将飞往欧洲的硬盘里。”林风紧盯着宋学文的眼睛,“宋大院长,你的政策预案,执行力还真是超前啊。连人家走私国家机密的硬盘都帮着做实了。”
宋学文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他的双手被手铐限制,不能大幅度动作,但两个大拇指已经在无意识地互相死死抠着。
“我不知情……这些我真不知道……下面的人瞒着我……”宋学文的声音开始发颤,之前那套无懈可击的宏观话术彻底乱了阵脚。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死扛,只要他咬死是管理失察,充其量就是个处分。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风直接身子前倾,从叶秋手里拿过第三份材料。这是一叠盖了银行红色核验章的外汇流水查询单。
林风把这叠沉甸甸的纸抖得哗哗直响,然后用力甩在宋学文面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林风语带炸雷。
宋学文低下头。
那是他在海外几家隐秘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和进账流水。
叶秋在旁边冷冷出声解读单据上的内容:“宋学文,根据我们在你家里搜出的那个只有你看得懂的拉丁文密码本。小马查到了你的九个离岸账户。过去三年时间里,只要你这边的《b计划》成功发力把一个重点专家送出去,或者帮助截留一份电网调度的原始报告,就会有一笔名为‘海外学术调研咨询费’的美金,精准地打入这九个账户中的一个。”
“每一笔转账的附言栏代码,直接对应你那串名单上的专家编号。这叫什么?这叫按件计酬!”
叶秋拿出红笔,在最大的一长串数字上画了个圈。
“三年时间,九百八十万美金。宋院长,你收中介费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
铁证如山,三管齐下。
从手写接头名单,到物理截获机密去向,再到经济利益绝对输送的收钱铁证。这个三位一体的证据链,直接把宋学文所谓的“被基层机构蒙骗利用”的学术保护伞砸得粉碎碎骨。
宋学文盯着那个带有红章的银行流水单。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尖刀,彻底挑断了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
他引以为傲的学识、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国家机器无死角的深挖面前,千疮百孔。这根本不是什么违纪,这是数额巨大且性质极其恶劣的国家间谍罪行定性。
“我如果说了上面的人……能不能算重大立功?能不能保命?”
宋学文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黏腻的冷汗。眼球里充满了惊恐的红血丝。他现在不想什么外籍护照了,他只想不要吃两颗枪子。
“你没资格在这跟我谈条件。说点我不知道的,我评判够不够得上立功。”林风往后一靠,拿起了审讯笔。
宋学文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彻底垮在铁椅子里。
“我……我只是个传话筒。”宋学文断断续续地开口,彻底剥去了那个伪善的高知外衣,露出买办特务的底色,“国内这些教育中介还有人事安排,都是我按表单执行的。但我给他们办事的上线,不是苏雅。我是双向负责,直接对接资金盘的上游老板。”
“上游是谁。”
“白鸽基金会。”宋学文吐出这五个字,“全称叫国际白鸽交流基金驻华理事会。”
叶秋立刻在电脑上飞速调阅备案资料。不到五秒她看了一眼林风:“组长,表面是个搞全球非营利性公益捐助和文化学术互访的非政府组织。”
“公益个屁!”宋学文破罐子破摔地骂了一句,“那就是给西方那个资本核心圈子发指令的分支机构!他们在国内投了几十亿的皮包项目,全是用来洗散户和买通关键节点的。我这种级别,在这个链条里也就是个高级马仔和办事处联络官。”
“你们平时怎么交接任务的那些人员名单和行动报告?不要跟我说是打国际长途。”林风问到最关心的数据安全阻断问题。
“我们绝对不用网络传那些见光死的东西。上面的人极度谨慎。”宋学文喘着粗气,“有固定的接头地点。我做好的报告和苏雅他们弄到的目标评估,每个月月底我亲自带过去。他们当场通过专用的小型局域网把指令进行二次拆分包装,然后打进正常的合法资金账目里夹带出境。”
“地点。”林风目光一凛。
“城北大学城附近。”宋学文双手微微颤抖,“有一家叫‘安衡审计’的内部特许事务所。这事务所对外接单子。但三楼从不对外。白鸽基金会在内地的项目资金自纠核查,全由这家审计所做账。”
“把钱的流通去向和人员特送指令,用合规的跨国审计财务报送流程掩护着往外传。出了查验口岸也挑不出物理毛病。”林风冷哼一声。
“对,对。这就是他们的中转壳子和碰头地。所有的上下线名单存栏底件除了他们手里,只有安衡的内网服务器有留底。”宋学文此刻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知道的全抠出来保命。
林风听完,站起身。那张红着印章的流水复印件还留在宋学文面的桌板上。
“叶秋,盯着他让他写,一个字不能漏。”
林风走出审讯室。走廊外,老钱正在抽电子烟。
“组长这老杂毛吐口了?”老钱搓手问道。
“带上家伙。”林风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寒光,“通知顾明。城北,安衡审计事务所。趁消息还没出圈,去把他们的账抄了。”
第353章 白鸽基金会的账
凌晨两点半。
两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和一辆国安的外勤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科工委大院。车队沿着环路一路向北,直奔城北大学城。
林风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顾明坐在后座,低头拉紧防刺服的魔术贴,随后把配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弹匣。老钱坐在顾明旁边,手里拎着一根一尺长的伸缩钢棍。
吴姐和小马坐在最后一辆车里。两人的膝盖上都放着已经开机的军用加密笔记本。对付“白鸽基金会”这种涉外的审计壳子公司,抓人是次要的,最核心的是抢账本和抢服务器数据。
路政路灯的光从车窗飞速掠过, 林风看了一眼手表。
“前面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林风拿起手台,“顾明,你的人负责封锁前后门, 老钱跟我突击三楼 , 小马和吴姐等我们控场后再进。”
“收到。”顾明回复。
所谓的“安衡审计事务所”位于大学城边缘的一栋三层灰砖小楼里。这里背靠两所重点高校,平时进出的多是学生和搞学术交流的教职工。谁也想不到,一个主导国家重点项目人才流失和买办资金结算的据点,会堂而皇之地开在这种地方。
车队在距离小楼五十米外的路口熄火。车门拉开,十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快步下车。
小楼的一二层一片漆黑。唯独三层边角的一个房间透着微弱的黄光,窗内的人影在不断快速走动。
“有人在销毁东西。”顾明盯住那个窗户,对身后的两名国安干警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迅速贴近小楼。正门是全封闭的防盗卷帘门。两名干警直接提着液压剪来到侧面的后勤消防通道门前。
“喀嚓”一声脆响,门锁被暴力铰断。铁皮门被拉开, 楼梯间里漂浮着一股浓烈的纸张烧焦味与塑料融化的糊味。
“快!上面在烧账!”老钱大喊一声,一马当先顺着楼梯冲了上去。
三楼正对楼梯口的双开木门紧闭。老钱没有半分停顿,抬腿就是一脚正蹬。
“砰!”木门轰然倒塌。
房间里的景象彻底印证了宋学文的供词。四个没穿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围着三台一人高的工业级碎纸机,疯狂地往里面塞着文件夹。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半米高的铁皮垃圾桶,里面火光熊熊,大量带有红头盖章痕迹的票据正在燃烧。
其中一个人看到老钱冲进来,抓转头操起桌上的一把羊角锤,照着旁边一台塔式服务器的主机箱狠狠砸去。
“不许动!”
老钱怒喝一声,左手钢棍猛地甩出,直接砸在那人的手腕上。羊角锤脱手飞出,砸碎了旁边的玻璃柜。顾明紧跟其后扑进门内,一个凶狠的抱摔把试图砸主机的男人重重砸在地板上,反手掏出铐子将其死死反铐。
其他三个人见状还想跑,但后续涌入的国安干警直接用防暴叉将他们全部顶在墙上。
老钱跨过满地的碎纸屑,大步走到着火的铁桶前,一脚将铁桶踹翻。未燃尽的纸张散落一地。他抓起墙角的干粉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就对着地面对着猛喷,强行保住了几页烧得边角发黑的A4纸。
林风迈过倒塌的木门走进房间。他拉过一张没倒的办公椅坐下。
那个被顾明压在地上的负责人还在挣扎,梗着脖子大喊:“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合法的涉外合资审计机构!你们擅闯办公地点,我要给总会的大使馆顾问打电话!”
林风摘下脖子上的通行证。
“总会的顾问?你说的是白鸽基金会吗?”林风把通行证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中央巡视组在这里。宋学文已经在局子里把你们全卖了。打电话?你现在只能打给收废品的,问问他怎么回收这堆碎纸。”
负责人听到宋学文的名字,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灰白,身体彻底瘫软在地上。
“报告组长,场面控制完毕。没有漏网。”顾明起身站到一旁。
林风按住耳机:“可以上来了。”
不到一分钟,吴姐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小马背着双肩包快步走进凌乱的办公室。
吴姐连看都没看那群被铐住的人。她戴上白手套,直接走向最里面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桌。作为老纪检兼老财务,她知道真正的核心数据绝对不会随便丢在桌面上。
她蹲下身,摸索着木桌下方的夹板。果然,那里镶嵌着一个隐藏式的密码保险柜。
密码柜是双重认证的电子锁。吴姐退后一步,两名国安技术员提着便携式切割机上前。火花四溅,保险柜的钢门被强行切开一半,随后被杠杆撬棍硬生生掰开。
吴姐伸手进去,掏出了六块黑色移动硬盘和一排五六本颜色各异的手工记账簿。
“狐狸尾巴藏得深。”吴姐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蓝皮厚账簿,大致扫了几眼,冷笑一声,“组长,查到了,很典型的双账系统。”
林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细说。”
吴姐将蓝皮账簿摊平在桌面上。
“这是对外的阳账。你看这些条目。”吴姐的手指顺着一排排数字滑过,“十月五号,拨付西南某偏远山区希望小学建设款两百万。十月十二号,资助三所双一流高校专项科研课题赴北欧交流访问奖学金三十万美金。单据齐全,盖着各种基金会的公章,手续干净得无论是哪个部门来查,都必须竖个大拇指说一声大善人。”
吴姐顿了顿,将蓝皮账本推开,拿起下面那本黑皮带锁的硬面抄。她用钥匙拧开小锁,翻开中间一页。
“这是里子里的阴账。同样的日期,同样的金额。”吴姐用红蓝铅笔在账本上圈了两个圈,“名头全变了。”
林风凑近看去。那些字迹极其端正,但内容刺眼。
“面上发去北欧交流的五个重点实验室硕博生,在这里的备注叫离栏手续单。这三十万美金也不是什么奖学金,内账上标注的是渠道引包费。”吴姐声音变得严厉,“也就是说,买通他们出境和在那边安顿的钱。这哪是交流,这就是明码标价的外送。”
吴姐手没停,继续往后翻。
“海关那边疏通货运扣件的线,内账叫渠道例行维护及打点费。那几个签批放行的主管人员手里拿的过桥钱,在这里统一被称为关键岗位特殊技术补贴。数额极其庞大。过去半年时间,单这一个小册子上的流出黑钱就高达两千多万美金。”
林风越听脸色越沉。他在那个账页上看到了宋学文之前交代的字母代号,全都一一对上了。
“不仅有送人和通关的钱。”吴姐突然停下翻账簿的手。她紧锁眉头,将黑本子倒退了两页。
她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个数字,又抽出一张旁边备查的银行流水回单对边角。
“组长,你看这两笔大额支出。”吴姐把单子拍在林风身前。
林风看过去。这是两笔国内对公账户的转账。金额分别是八百万和一千两百万人民币。
吴姐指着收款方开口:“这两笔转账的名头写的是品牌文化传播合作费。但你看这几个收款方公司名字,星空互联矩阵、巨浪数字科技、前沿视野传媒。全是业内有名的大型公关公司和网络营销运营公司。”
林风眯起眼睛,看着旁边的打款日期。
第一笔八百万,打款日期是上个月九号。第二笔一千两百多万,打款日期是上个星期的五号。
林风的大脑快速运转。他在脑海中调取着这两个时间节点相关的事件。
“上个月十号,是鹭港停电危机被我们按下前的高峰期,那时候网上就在炒作沿海大雪灾导致基建崩溃的谣言。”林风的声音很冷酷。
“上个星期六,”吴姐接过了话头,“那正是我们在陆家嘴收拾方正平之前。那几天网上突然冒出无数篇文章,疯狂借着电力改革来抹黑能源国企,吹捧全盘私有化。”
“时间严丝合缝。”林风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所以,他们不仅仅在做倒卖人才和贪污走私的勾当,”吴姐压低声音总结,“他们一直掌握着一支专门吃这碗黑饭的水军部队。只要能源系统出现突发事件准备查的时候,或者上面政策要有变动的时候,就立刻有真金白银砸下去,雇佣这批公司制造恐慌舆论掩护他们的人撤退,或者协助他们施压。”
林风点点头。
这时候,一直蹲在墙角抢救那台险些被砸坏主机的服务器的小马,突然猛地拍了一把地板。
“组长!扒下来了!”小马头也没回地扯着嗓子喊。
林风大步跨过几台坏掉的碎纸机走到小马身后。
地上横七竖八拉满了数据线。小马的加密电脑正从那台差点报废的服务器主板里强行抽取数据。
“那个用羊角锤砸机器的王八蛋拔了物理网线断电,服务器进入了硬锁死状态。好在这个机箱做过备电。我用探针切进他们本地的一个隐藏分区里了!”小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条条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中快速滚动。
“看这里。”小马敲下回车键,锁定了一个文件包界面。
林风弯腰盯住屏幕。
这是一个名为“q3-Report”的文件夹被恢复了出来。里面躺着几十封没有主题的往来邮件。
小马双击点开其中一封最近日期的邮件。
发件人隐藏了Ip,收件人是这个安衡事务所的主管账号。
邮件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寥寥几句英文。小马顺嘴将其口述翻译出来:
“各接口注意。南线风声较紧,白鸽业务转场。账目沉库。”
“资金转向预备。北线人员就位。”
小马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那封邮件最后一行加粗的四个中文字体。不需要翻译,那四个字极其醒目。
【黑灯二期】。
房间里的干粉粉尘还在空气中飘荡。林风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反光的字体,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林风直起身子,拉过旁边一把带轮子的电脑椅坐了下来。
“这就全都对上了。”林风伸出手,狠狠捏了捏眉心。
他目光从那些堆满在地上的烧毁残片,转移到了吴姐按着的账本,最后停在小马的电脑屏幕上。
“我们之前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林风对吴姐和一旁的顾明说道,“我们以为宋学文、苏雅他们,只是单纯的卖国贼,为了钱做着间谍特务的物理搬运工作。送几个人,带一点资料出去换奖金。”
林风站了起来,一脚踢开那只破碎的羊角锤。
“这不是普通的渗入。在这本账里,钱开道,人做执行,舆论作为掩护伞。这是一个分工极端明确的庞大体系。”林风斩钉截铁地下出判断。
“所以,他们这是在憋大招。”吴姐收起账本放进自己的证物箱里,“鹭港那次没有停电成功,原来那只是演戏。黑灯一期,那是测试我们响应速度的试水而已。”
“没错。”林风看着小马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锁定框,“这封邮件明确指出北线人员就位。黑灯二期不是计划,他们已经在执行的路上了。而且绝对比鹭港的情况更加恶劣。”
林风从口袋里拿出防窃听通讯设备,按下了叶秋的内部专线号码。
“叶秋,你还在大本营吧。立刻上报何书记,请求联合总调度中心。给我封死所有的涉外账面申请。”林风走到窗边,看着凌晨三点依然漆黑的城北大学城。
“另外,”林风眼神里满是肃杀,“给我把网信部门的人全叫起来。我要把刚才账本上列的那几家公关公司的皮剥下来。顺着北线,迎战。”
第354章 凌晨四点的假警报
凌晨三点五十。
科工委灰楼地下一层,特别巡视组的临时作战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林风挂断前线的电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按着桌面,看着眼前几块巨大的监控屏幕。
这里是整个专案的中枢。没有枪声,却比任何抓捕现场都让人神经紧绷。
大屏幕最左侧,是国家电网总调中心的实时数据拓扑图。繁密的线条代表着全国的超高压输电走廊,原本平稳变动的数值,在屏幕边缘倒数第三条光缆线的位置,突然跳了一下。
“组长,有情况。”叶秋猛地从电脑椅上站起来。她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目光死死盯住身前的工作机。
“说。”林风快步走到她身后。
“网信办刚才传来预警协查。在过去十分钟内,微博、短视频三个平台,同时出现了大量高度同质化的内容。”
叶秋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将几张截图投射到中央大屏幕上。
截图案板背景粗糙,大多是一些小区停电的黑夜照片,或者某工厂门口变压器冒烟的模糊动图。但配文极其统一且惊悚:
“定了!内部消息,华北电网主干线面临雪崩!”
“今晚凌晨四点,京津冀地区将实施大规模‘拉闸限电’,家里备好手电。”
“专家爆料:系统已被攻破,大停电无法避免……”
底下的评论数字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在疯涨,转发量在五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带节奏的来了。”林风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刺目的标题,“这不就是我们在安衡事务所拿到的那本黑账上的水军套路吗。”
“不仅仅是水军自嗨。”叶秋切换了另一个分析系统,“平台监测到,有很多境外固定Ip和虚拟代理节点在进行机器刷量。这种扩散速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会新闻发酵模型。他们在制造一种全网恐慌。”
凌晨,正是老百姓防备最弱的时候。一觉醒来,如果手机里铺天盖地都是马上要大停电的消息,社会秩序瞬间就会受阻。超市抢购、抢蜡烛,甚至连医院备用电源都会引起恐慌。
这才是真正的“黑灯计划”——不仅要从物理上熄灭你的灯,还要从心理上熄灭老百姓对系统保障的信任。
坐在另在一台机器前的周宁远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他是被借调来的国家级电网调度专家,这种场面他比谁都敏感。
“林组长,制造恐慌只是一方面。”周宁远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接入口,“我打赌,他们在物理网络上绝对有动作。用舆论造势来牵扯精力,为了掩护主攻方向,这是黑客的惯用伎俩。”
话音刚落。
“滴——滴——”
指挥室中控台发出急促的黄色警报音。
大屏幕左侧的电网拓扑图上,位于东南沿海的那块标记着“鹭港枢纽”的区域节点,突然闪烁起了刺眼的黄光。
“被你说中了!”小马一把拽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扔在桌上,双手像残影一样砸在机械键盘上,“鹭港省级备用调度中心的专用通信链路,正在遭受高频异常探测包攻击!”
林风眉头一挑。
鹭港?那个他们刚刚亲自待过、把内鬼邱盛连根拔起的地方。
小马额头冒汗,盯着满屏瀑布般滚动的代码解析:“他们在干什么……这手法太眼熟了。不是ddoS那种硬砸门瘫痪网络的蠢办法。这些数据包经过了五层伪装!”
小马指着屏幕上一串串诡异的跳动端口:“他们在模仿我们网管人员的正常巡检口令指令。一点点在试探鹭港那台刚刚被封死外部接口的核心备用服务器。这是高级别Ap攻击。”
“能切断吗?”老钱在旁边捏着拳头,他干着急使不上劲。
“不行!备调链路是主网的最后防骗机制。”周宁远立刻大声制止,“如果强行物理切断,等同于自废武功。系统一旦判断这条路死了,会自动触发全省负荷降容保护机制——那就是真正的拉闸限电!那他们在网上的谣言就会变成现实!”
杀局。完完全全的连环杀局。
用舆论造谣京城断电,却跑去一千多公里外的鹭港去点火。就算你查到了真在捅刀子,又碍于安全机制不能硬挡。
林风看着大屏幕,脑子里飞速复盘着之前几个卷宗的细节和关联。
宋学文的供词在脑海里回现——“资金转向预备。北线人员就位。”“黑灯二期”。
北线!
这帮人现在攻击鹭港,这是声东击西。
林风猛地一拍桌面。
“不对。他们这是在拿鹭港当诱饵。”林风的声音在这间压抑的指挥室里像一把刀子,“这是障眼法!如果真有绝对的技术把握瘫痪鹭港,黑灯一期的时候他们就成功了,没必要非换到现在再来打草惊蛇一次。”
林风立刻转头看向叶秋和小马。
“小马,这轮攻击你是主力。你现在不要去试图顺藤摸瓜找这是谁发出的,也不要切断他们。”林风快速下达指令,“你只做了一件事——把我们在这的蜜罐系统(诱饵服务器防线)完全打开,去吸收、包住他们的探测包。给他们一种‘快要攻破,只是被防火墙延迟’的错觉。拖住这股流量。”
“组长这……”小马愣了一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照做。”林风毋庸置疑地命令。
“明白。”小马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修改配置路径,将真实的内网数据与诱饵服务器做置换隔离。
“周工。”林风转身看向周宁远,“你负责电网调度实操权限。不用管鹭港的压力。马上切入华北电网主控制大厅的网络管理模块最高级。我授权你以国家巡视组急控指令的名义,不惜一切代价,关闭三个区的数据下发端口。进入最高物理接管隔离状态!只进不出!”
周宁远明白这是雷霆手段,没半句废话,直接抓起红色内部专线电话:“总调五室吗?我是周宁远,有特批。三级降格,执行北干线紧急物理闸刀模式,所有远控模块退回手动……”
林风最后看向叶秋。
“叶秋。舆情这块交给你统一口径。”
叶秋点头,手指没停下敲击。
“我已经越级联系了网信办应急指挥中心。”叶秋冷静汇报,“我让他们对那些‘京城大停电’的图片进行实景比对辟谣。同时通知三大通讯运营商发送官方安民短信短彩信到受波及区域的基站。另外……”
叶秋眼中透出一丝狠意,这是她当年在经侦系统积淀出来的果决。
“我把你在安衡事务所拿到的那两个‘公关传媒公司’名字发给了当地网安支队。他们正在进行跨省联合下线这些带节奏的账号母巢。资金链一断,带路党成不了气候。”
凌晨四点十五分。
两个小时前刚刚因为宋学文被审、安衡大抓捕而以为可以稍歇的专案组,就这样硬生生地在这间逼仄的地下指挥室里,与隐藏在网线后的人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反间战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马这边的回车键敲击声越发密集。
屏幕上的攻击流量峰值像心电图一样上下剧烈波动了几次后,在四点五十分,突然戛然而止。
断得很突然,就像是一条绷紧的橡皮筋被瞬间剪断。
所有的非法探测请求在一秒内清零。
“他们撤了。”小马满头大汗地瘫靠在椅背上。
周宁远那边也松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华北主干线平移顺利,没造成任何一处工业线路异常闪断。负荷顶住了。”
叶秋看着第二块大屏幕上正在急速下降的负荷热搜曲线。官方盖章和网安的强插手段有效阻断了谣言扩散。恐慌正在被平息。
没有拉闸。没有任何一个小区黑暗。真正的天也快亮了。
“呼——”
老钱长舒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在这种高精密仪器操作室没敢点,只是拿出来在鼻尖嗅了嗅以缓解紧张的神经。
“这帮孙子,玩的挺花。”老钱干骂了一句。
但林风脸上并没有太多守住阵地的轻松。他站在小马的电脑后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残存的被切断防火墙日志。
“防住了没丢分,但这只是一把防守牌。”林风低声说。
这不是胜利的闲歇,这是下一拳落下的蓄力期。对方绝不会轻易罢手。
“小马,虽然刚才主要以防御牵制为主,但在交手这一个多小时里,你有没有在这条短暂咬住的盲流链路中,撕下一个点?”林风问道。
虽然防守成功,但如果不主动剥下他们的网络伪装,这种半夜突袭随时都会再来借尸还魂一次。
小马精神一振。作为被特批进组的国家顶尖红客技术人才,他当然不会只干修城墙的活。
“组长你看这里。”小马瞬间把屏幕调出几个层层展开的坐标图斑,“他们刚才用那种高级探测包模拟正常指令想摸鹭港。但他们撤退的动作太齐太硬了,一刀切就会留下网络截断面和后备退出通道信息。”
小马指着鼠标移动出来的几串长长的红点。
“我刚才追了这组撤退流量。它们顺着跳板走得很诡异。没有直接消散回海外肉机里。”
小马敲击了一个破译脚本按钮。几秒钟后,一个真实的追踪链路坐标成型。
“这股流量离开鹭港沿海节点的第一个中转地,在港城的一台商用服务器上兜了个圈。这算是清洗伪装。”小马的眉头皱得很紧。
“在港城清洗后去了哪里?”叶秋敏锐地问。这太重要了,直接关系到指挥这起攻击的大脑在哪儿。
“然后才是一口气跳向大洋彼岸的欧洲。确切的说,是东欧某个独立非连网机房专区内。”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组长。这次他们请来的人,太硬了。远比在苏雅或者之前黄复兴案子里遇到的网络雇佣兵强。”
小马点开了一个通过反编译出来的残片字符信息弹窗。这是刚才他在短暂对抗中扒下来的一点底子。
这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交手记录。
“他们所用的那套伪装渗透算法和多重代理逻辑链路架构。在国内哪怕最高级别的民用层根本碰不到。”小马给出他的最高专业评价,“这绝对是一支拥有实战打击能力的国家级或者准国家级的高级网络黑客部队在操作。”
林风听完,沉默地转过身。
这种只拿钱办不了的事,背后代表的技术储备力量已经升级了。深渊那只巨大的手不再假借那些学术买办去试探政策或者是通过教育中介洗散人送干电池了。
图穷匕首见。对方准备把底牌亮在明面上硬碰硬了。
“把那份技术日志原单提取出来封存,列特急专案加密档案汇报给我。”林风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机房排风扇焦糊味的空气。
“天快亮了。通知老钱,休息三小时。”林风转身向外大步走去。
“苏雅和宋学文那边肯定还有我们没撬干净的关联据点东西留存,哪怕是一张光盘……我们现在不仅仅是在办贪腐。他们能请来这种外援技术兵,国内必定有一个足够高的落点引路人在里应外合做导向牌。给我深挖……我要在他们真拉闸之前,把这个藏在京里的接应人挖出来劈了!”
第355章 港城来的硬盘
上午九点。
灰楼地下一层审讯区, 白炽灯的光打在不锈钢刑讯椅上。
林风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眼底带着红血丝,昨夜阻击网军攻击耗费了极大精力。他只在行军床上靠了两个小时,用冷水洗了把脸就直接到了这里。
老钱拿着笔录本,拉开旁边的折叠椅坐下,重重地将夹子摔在桌面上。金属撞击发出锐利的响声。
坐在对面的梁启明打了个哆嗦。他是那个被抓在津港登机口的通道协调人,所谓海事体检顾问,实际代号“船医”。
两边耗了两天。梁启明一直咬定自己就是个搞签证外包的黄牛,拿点好处费,对上面的事一无所知。
林风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一分钟。
“看来你觉得,今天凌晨四点没人把你弄断电是很可惜的事。”林风打破沉默。
梁启明猛地抬头,手铐在挡板上磕出声音。他眼神里那种强装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昨天夜里灰楼基地偶尔传来的跑动声和警报测试,在审讯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显然存着幻想。
“想等外面的救兵?”林风拿出手机,调出昨晚鹭港主网防御成功的内部简报,隔着桌子推到梁启明面前。
“看清楚点。这是国家网安总队出的日志总结。”林风语气很平,“几个小时前,东欧那边的机房出了手。一边造谣拉闸,一边用高阶代码敲鹭港电网的备用门。可惜,门焊死了,他们没敲开。人也缩头了。”
梁启明盯着屏幕上那行官方结案定论,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你的上线宋学文,昨天下午全撂了。苏雅,更不用说。你们那个所谓的海外离境名单,现在全部上了红色控边系统。一个都飞不出去。”林风收回手机,“你这张船票已经作废了。现在没人关心你要什么。留给你的路只有一条,拿实质性的干货,换你不用把牢底坐穿。”
梁启明低着头,死死咬着干涉的嘴唇。他在做最后一轮博弈。这是求生本能。
“我要见督导局的长官。”梁启明声音发虚,还想抬高自己的筹码,“我的口供,只有副部级以上介入我才说。”
“砰!”
老钱一巴掌拍在桌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着梁启明的鼻子。
“孙子,你还把自己当盘菜了!”老钱骂道,“什么副部级!现在坐你面前的就是中央巡视专员!林组长能亲自跟你要那点碎嘴料已经给足你面子!你这叫协助境外资本转移关键人员出境的从犯,枪毙都嫌少一颗子弹!”
梁启明的精神防线在老钱粗暴的呵斥声中轰然垮塌。他原本就是个在夹缝中求财的生意人,扛不住这种压力。
“别……别急!我说!”梁启明赶紧往后缩,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我在港城留了后手。我手里有他们所有的‘合同底库’。”
林风不动声色:“说清楚。”
“中环有一家大业律师行。我在一个私人保管柜里寄存了一块高密级离线硬盘。”梁启明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是我用来给自己上双保险的东西……”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林风:“干我们这种‘送人出境’的脏活,哪天被主子灭口是最正常的。所以我每次经手走那些重要名单,我都拷下了一套原始底单,全在这个硬盘里。取件码和密码,都在我脑子里。我给你们。”
十分钟后,林风走出审讯室,将一张抄着加密字符串的纸条交给等在门外的叶秋。
“立刻去办。联系国安在港城的专线组。走红线特批程序。”林风命令道。
叶秋看了一眼纸条,点头:“我去对接当地特别行动处。让他们原地进大业律师行开柜,拿设备做无尘镜像。原盘不敢寄快递,这数据直接用涉密军用卫星通道对传进来,绝不落地。”
林风同意。既然对方在海外有高水平网军,走任何普通民用光缆和实物押运都不安全。
两个多小时后,指挥室的主控机亮起一阵绿灯。
那是国安的专网在做最后的密钥重组。叶秋完成了交接认证手续。
小马坐在键盘前,输入梁启明提供的二段口令解锁。进度条跑完后,一个体积庞大的主文件夹跳了出来。文件夹的命名直白得令人心寒——“摆渡合同库”。
吴姐和老钱也立刻围到电脑前。他们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查过上千本烂账,但这套文件架构展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往常看到的那种谁给谁送现金的流水账单。
里面没有金额,只有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人物档案袋。
小马点开一个标注为“2023批次”的Excel总表。第一栏全是名字,第二栏是所在的核心机构名称。但第三栏开始,表头命名极其刺眼——
【核心技术接触评级】【海外安置溢价估算】【国内岗位可替代率评估】【家庭迁徙牵制力风险】。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老钱看不懂太多复杂的商业术语,但越看越不对劲。
“这根本是人力资源报表,而且是给‘货’的定价。”吴姐推了推平光眼镜,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你看这个。南方某重机所的总调度工程师,他的‘国内岗位可替代率评估’是百分之二。也就是说,如果把他连根拔走,国内这个岗位重新培养具备同样操作经验的人,短时间内不可选替。”
“而且最关键的是……”叶秋接着滑过鼠标,在表格的后半段停住,“他们不仅列明了这个工程师怎么被买通弄出国外的步骤,甚至还列了另外一个备选人名单。”
叶秋指着那个副表标签栏。小马顺手点开这一个标红的文件包,文件名为《能源系统置换企划(三年执行版)》。
林风盯着屏幕上的这些字眼,一句话没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椅背边缘。
小马把这份企划书的关键页直接投上大屏幕。那是一套详细透顶的操作执行计划,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第一步,利用国内媒体矩阵煽风点火,对特定的科研环境进行造谣。
第二步,通过白鸽基金会的隐秘赞助,将选定的几个靶子技术骨干甚至专家重金挖去海外设立的所谓独立实验室,不从官方打招呼,全部用“病退”或“家事”名义软着陆切断原单位联系。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点。用重金包揽并重点栽培另外一批人。这批人在国外的伪学术光环下包装完成后,借着国内当时鼓励回国政策,将其逐步安插回空出来的调度环节和审查岗位上。
“这才是方正平和苏雅那帮人最终的目的。”叶秋声音发寒,“这不仅仅是一单捞多少外快的事。他们要用未来三年的时间,把我们能源体系和部分重点科研机构里的中层实断骨干,全部来一次不动声色的‘换血’。”
把真正埋头苦干的技术人骗走或者挤走,把那些披着外皮、唯命是从的国外基金傀儡放进决策口。
一旦这三年计划彻底落成,像凌晨那种调度系统被渗透攻击,就算有防火墙挡着,系统内部坐庄的人早就是对面的傀儡,到时候国家命脉真就完全任人摆布。
“他们玩得太绝了。”吴姐合上自己常拿来速记的本子。她知道,这超出普通贪腐界限了。
林风没有继续看下去。屏幕上那些长短不一的名字和精准的三年评估,像一根根倒刺扎在其眼中。他清楚此刻再跟这几个抓起来的小喽啰耗时间审问贪了多少钱,毫无意义。
这种战略级的“卖国图谱”,绝不仅仅是停留在抓两个代理人就能彻底清扫干净的。敌人在国内的根须极长,长到已经把主意打定到改变一个庞大体系的人事基础上了。
“小马,把这份名单和表格最高层级加密封成单独的数字件。”林风转身拿过黑色外套,“切断本机的外部读取。这机器断网后除了咱们组谁都不准碰。”
林风快走到墙边的一部老式保密红色电话前,抓起话筒。
叶秋知道那是直连上级的高防专线。林风平日极少动用这道专线,除了关键拍板请求。但今天的情况不同。
电话忙音响了五次后被接起。
“我是林风。”林风直接报身份。对面核实密码之后转接到了何刚那里。
林风抓着那份刚从小马那边拿的打印残页草稿,用最精炼短硬的句子开始汇报这十几分钟来的惊人发现。
“那些外逃基金会真正的底牌抓到了。”林风对着话筒陈词,“他们不但搞资金截留,还在借着政策通道执行‘能源骨干换血计划’。文件我们拿到了原件的副本,从人员挖离、岗位评估到后续代理的顶替人选安插。”
林风顿了一下。
“这是一项长达三年的长期渗透工程计划书,”林风下出最终定性,“不是腐败买办,这是拔国家防线的地基工程。如果我们光在这打苏雅和方正平这种代理的边角料,毫无用处。今天抓一个,明天他们还能源源不断换新代理上桌顶替。那些真正隐藏在名单背后去促成他们更换审批职位的大鱼,绝对还坐在部委以上的椅子里冷眼旁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只能听到轻微平稳的呼吸声。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片刻后,何刚雄厚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材料打个密送包,立刻通过内参通道呈递送。不要过了普通保密室核档。”何刚的指示干脆到了极点没有丝毫犹豫。
“单凭部委的层面兜不住这种跨线打击权限办你们这桩摊子。”何刚在红线的那端正式定调表态,“林风,停止现有案面结案的预卷编写工作。案件现在正式升格。由原先中央巡视的督查定位,提至最高层级重点关联拔除特大专案。授权全部拉满。”
“明白。”
林风放下红色听筒,挂断后立刻转过身。
此时灰底下的房间内几个人面容严峻,没人松这一口气,反而是全体进入一种极致戒备随时冲锋的状态。这扇门一旦推开,所要面对的那一片深水,就不是几张报表和钱能解决的事了。
第356章 会议室里的清单
灰楼地下一层的空气,像是压住了一层铁。
林风放下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很轻,却把屋里几个人的注意力全拽了回来。
“通知整理室,所有和白鸽基金会、安衡审计、启航教育、雅悦文化、港城通道有关的材料,分四类封卷。”
林风看向叶秋。
“一类做案件主卷,一类做旁证,一类做涉密附件,一类做会议简报,给我压到最短时间。”
“明白。”
叶秋已经把笔记本摊开,边记边问:“会上是你亲自讲,还是我先做材料预讲?”
“我讲。”
林风回答得很干脆。
“十分钟,不能拖,上面要的是链条,不是故事。”
小马坐在电脑前,眼睛还盯着那份刚刚解出来的“摆渡合同库”,手却没停,开始把关键目录切成只读件,再做多重校验封存。
“组长,这么大的会,肯定要先走电子流转。”
小马抬头问了一句。
“要不要做个动态流程图?那帮领导不一定有时间看长文本。”
“做。”
林风点头。
“但别花,别炫,就一根线,给我从宋学文画到港城,再从港城画到海外节点。谁出钱,谁找人,谁办通道,谁做安置,全钉死。”
吴姐把一摞打印纸抱过来,放在会议桌上,嗓子有点哑。
“我把白鸽的账做了一遍交叉,公益资助、学术补贴、奖学金、项目审计,全是壳。真正走的那条线,全绕到了渠道维护费和专项咨询费里。过去三年,流水分三段式,前段从境外基金打进来,中段由国内壳机构切碎,末端再分发到人和公司。”
老钱听得脑门疼,拿起一页看了两眼又放下。
“你们说这些专业的我记不住,你就告诉我一句,这钱到没到人手上?”
吴姐抬头看他。
“到了,而且不是小钱。有人拿这笔钱送孩子出去,有人拿这笔钱买房,有人拿这笔钱养团队。”
“那就够了。”
老钱啧了一声。
“人拿了钱,就得认账。”
林风扫了所有人一眼,声音压得很稳。
“这次闭门协调会,不是请功,不是汇报阶段成果,是把这案子的性质彻底掰过来。之前有人还把这当成基金会违规、留学中介灰产、个别学者站错队。今天开始,谁还想往小了说,我就把文件摔他桌上。”
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林风这话不是说给自己人听的,是说给接下来要面对的那批人听的。
半小时后,叶秋把第一版会议简报摆到林风面前。
“你先看主讲提纲。”
她说。
林风拿起来,第一页只有一句总标题:
关于白鸽基金会及关联机构实施关键岗位渗透、资金转移、人员摆渡的情况说明
第二页开始,全是骨架。
林风一页页翻,翻到第五页时停住了,抬头看叶秋。
“第三部分往前提。”
“哪部分?”
叶秋问。
“‘岗位替换计划’往前提,放在资金链前面。”
林风把纸递回去。
“钱能刺激人,岗位才能毁系统。闭门会上讲钱,最多是震动,讲三年换血,他们才会真正重视。”
叶秋立刻明白了,点头。
“好,我改。”
小马这时把投影切到了简化流程图上。
屏幕里,一条黑线从“白鸽基金会境外理事会”开始,往下分出两支。
一支是钱:
境外基金——驻华办公室——安衡审计——传媒营销公司/专项咨询费/渠道维护费。
一支是人:
宋学文——苏雅——梁启明——港城律师行/离境通道——海外安置。
两支线在中间交汇,落点全标红了。
【能源系统关键岗位替换计划】
【重点实验室硕博输出】
【舆情干预与决策施压】
林风看了一眼,直接说:
“把宋学文的名字再往前推一格,他不是单纯政策口中介,他是摆渡人。”
“懂了。”
小马调整图层。
上午十一点二十,保密专车到了灰楼门口。
林风换上深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包。
叶秋跟在他后面,负责会前材料交接。
老钱没去,他留守灰楼外勤调度。小马也不去,继续盯着系统和数据备份。
上车前,老钱追到门口问了一句:
“组长,要是会上有人想捂呢?”
林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捂不住。”
老钱咧了咧嘴。
“行,那我就等你电话。你那边只要开口,我这边就敢接着干。”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平稳驶出胡同。
车里很安静。
叶秋坐在后排另一边,把会议流程又对了一遍,低声提醒:
“今天到会的人级别不低,除了纪检、网信、国安、电力系统,还有政策口和教育系统的人。你十分钟发言,多一秒都会有人不耐烦。”
“十分钟够了。”
林风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这事本来也不复杂,复杂的是,有些人愿不愿意承认自己眼皮底下已经烂了。”
叶秋没有接这个话。
她知道,林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写材料,而是在最短时间里把最硬的东西摆出来,让人没法装糊涂。
一个小时后,车驶入一处不挂牌的办公区。
门禁刷了三道,手机全部上交封存,才被引进会议区。
会议室不大,但座次很满。
主位在中间,左右分坐几个系统的负责人。
靠边的位置上,还有两位年纪很大的专家型干部,手里拿着铅笔,明显是来听技术链条的。
赵铁山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位国安口的负责人低声说话。
看到林风进门,只点了下头,没有多余寒暄。
这不是寒暄的场合。
工作人员把林风和叶秋安排在发言席后侧。
叶秋把加密U盘、纸质摘要、签批单一一放好。
林风则坐着不动,闭目养了两分钟神。
会开得很准时。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中央层面的协调领导,开场只说了三句话。
“今天不开套话。”
“只听事实。”
“讲完就定措施。”
林风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最怕的是开成表态会,只要是事实会,就有得打。
前面两个部门先简短讲了夜里那轮“假停电”舆情处置和鹭港链路探测结果,时间压得很死。
十多分钟后,主持人翻到手里的名单,抬头道:“下面,请国家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林风同志汇报相关情况。”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风起身,拿起桌上的激光笔,走到投影幕前。
他没看稿,也没先说套话,开口第一句就很硬。
“各位领导,我今天只汇报一件事,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基金会违规,不是个别学者站队错误,也不是单纯的外逃资金案。这是一套持续三年的系统渗透方案。”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林风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
黑白两色,没有装饰,只有线。
“这条线,从宋学文开始。”
林风拿激光笔一点,红点亮在屏幕左上角。
“宋学文,公开身份是某战略研究院院长。实际角色,是政策口摆渡人,负责将境外组织的意图,包装成政策建议、学术意见、风险预案,向内输送。”
激光笔往下移。
“苏雅,公开身份是留学中介负责人。实际角色,是人员筛选和包装节点,负责识别目标人群、设计出境路径、伪造履历闭环。”
再往下。
“梁启明,通道协调人。通过港城律师行、海事体检、礼宾放行、假函流转等方式,完成物理离境和后续接驳。”
林风停了一下,翻开第二页。
“这三个人,构成了一条最基础的人员摆渡线。”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下推。
“但这条线的危险,不在于送出去了多少人,而在于它送的是什么人,留在国内的又是什么人。”
说完,林风按下第三页。
屏幕上,一张表被投了出来。
上面只有几列,但任何一个懂系统运行的人看了,都会后背发麻。
【岗位名称】
【当前持有人价值评估】
【岗位可替代率】
【替换候选人来源】
【预计完成时间】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皱了眉。
林风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这不是我们的推断,这是从港城提取回来的离线硬盘中,原始恢复的‘摆渡合同库’内容。里面对能源系统关键岗位、科研机构骨干岗位、技术审查岗位进行了分层评估。简单说,他们不是随机送钱送人,他们是在为未来三年的系统换血做计划。”
旁边一位政策口负责人忍不住插了一句:“林风同志,换血这个词是不是太重了?会不会只是个别猎头公司高薪挖人?”
林风转过身,看向对方。
“如果只是猎头挖人,不会给一个总调工程师标‘岗位可替代率百分之二’,也不会在后面接一栏‘替换候选人来源’。”
林风语气没抬高,但一句比一句扎得深。
“高薪挖人,只是让你损失人才。系统换血,是要在你损失人才之后,再把不可靠的人放进原本该由可靠的人坐的位置上。”
这话一出,会议桌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看着林风,显然是让他继续。
林风翻到第四页。
“我们再看钱。”
屏幕上切换成资金链路图。
“过去三年,白鸽基金会及其关联机构,以奖学金、学术合作、公益审计、传播合作等名义,向国内多个壳公司和个人账户输送资金。我们目前已锁定三条主路径。”
“第一条,人员安置费,用于支付目标人物家属搬迁、海外房租、前期生活保障。”
“第二条,岗位维护费,用于打通国内部分审批、礼宾和通道环节。”
“第三条,传播合作费,用于在关键窗口期制造舆情,放大社会恐慌,配合技术试探和政策施压。”
说到这里,林风直接调出了昨晚那一轮假的停电截图。
“这是今天凌晨发生的事。谣言先行,链路后发。网上制造华北将大停电的恐慌情绪,同时在鹭港方向对备用调度链路发起伪装探测。它们目的不是一定要立刻拉闸,而是验证,一旦社会面恐慌起来,我们系统的应急边界在哪里,谁会慌,谁会乱,哪里能被继续打穿。”
国安口那位负责人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们判断,这套动作背后还是同一批人?”
“是。”
林风答得很快。
“资金链、通道链、舆情链、技术链都已经发生交叉,不是拼盘,是协同。”
一位电力系统负责人皱着眉问:“那你们现在掌握的程度,能不能证明这是长期渗透,而不是阶段性试探?”
林风直接把最后一张关键页放出来。
那是港城硬盘里恢复的一段文件头,标题赫然是:《能源系统关键岗位替换计划(三年)》
底下是分期目标。
第一阶段:识别与标记。
第二阶段:输出与安置。
第三阶段:替换与稳固。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这东西太硬了,硬到任何人看见,都没法再往“小问题”上靠。
林风缓缓收起激光笔,扫了全场一眼,最后把话收在最核心的一句上:
“所以我今天汇报的结论只有一个,我们面对的不是散点式违法违规,而是一项长期渗透工程。它要改的不是一篇文章、一笔经费,而是整个系统里坐在位置上的人。”
“如果今天我们只抓宋学文、苏雅、梁启明,只封白鸽基金会,那最多是剪掉几根露在外面的线。只要上游节点和通道没有被整体清查,明年,后年,还会有人用别的名字、别的壳、别的基金会继续做同样的事。”
十分钟到了。
林风合上文件夹,回到位置坐下。
他没再补充一句。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主持会议的领导拿起桌上的简报,低头又翻了两页,直接问了一句:“林风同志,你们建议怎么处理?”
这就是最关键的节点。
林风坐直身子,声音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建议三项同步启动。”
“第一,全国范围清查特殊出境通道。包括礼宾、专项放行、学术合作绿色通道、涉外教育便利通道。凡涉关键行业敏感岗位人员,一律重新核验背景和离境理由。”
“第二,对能源、科研、教育、金融四类重点系统的关键岗位做背景复核。不是普查,是精准筛查,先查异常流动、异常出境、异常收入和境外密接史。”
“第三,对涉案资金启动冻结和追缴。白鸽基金会、关联审计机构、传媒营销公司、壳企业一并查,钱不断,链条就不会断。”
说到最后一句,林风停了一下。
“另外,请保留特别巡视组原班执行权限,不建议换组,不建议转地方。现在所有链条刚刚串起来,一旦中途换人,前线节奏会断。”
会议桌边,一个政策系统负责人似乎有些犹豫,轻轻咳了一声。
“这么大面积启动,会不会造成误伤?尤其是背景复核这一块,如果处理不好,容易引发系统内部紧张。”
林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顶,也没有退。
“复核不是定罪,精准筛查也不是运动式清理。”
林风语气很平。
“但如果因为怕紧张,就让真正有问题的人继续待在关键位置上,那将来出事,付代价的不是一个系统内部气氛,而是整个国家运行成本。”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接。因为这话没法反驳。
赵铁山终于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全场。
“我补一句。”
赵铁山看了一圈。
“林风同志这组人,前面从江东、云州、南江,到现在这条线,吃过硬仗,证据意识和节奏都没问题。这个班子不换,谁想换,先拿出比他们更懂现场的人再说。”
这话一落,等于把后面的争议直接压住了。
主持会议的领导点了点头,开始一项项往下定。
“第一,全国清查特殊出境通道,同意。”
“第二,重点行业关键岗位背景复核,同意,按精准口径执行,名单范围由巡视组牵头提出。”
“第三,涉案资金冻结追缴,同意,纪检、国安、金融监管联合推进。”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抬头看向林风。
“原班执行团队继续负责,不换人,不拆班子。需要什么权限,单列报上来。”
林风点头。
“明白。”
会议开到这里,基本已经定了。
但真正让林风心里一沉一稳的,是最后这句话——程序开始兜底了。
只要上面兜,下面就能狠狠干。
散会前,赵铁山叫住了林风。
人没走远,就在会议室角落里说了几句。
“你讲得不错。”
赵铁山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
“没有煽情,没有喊口号。现在上面最烦的,就是有人把小问题说成惊天阴谋,也烦把大问题说成一般违规。你今天这个度,卡得准。”
林风点头。
“赵书记,后面清查一开,阻力会更大。”
“我知道。”
赵铁山看着他。
“所以刚才那句‘我们兜’,不是说着玩的。你只管往前推,真碰到拦路的,别自己憋着。”
“是。”
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叶秋才拿着几份回收签字单走过来,低声说:“会场反应比我预想的好,至少没人再把这事往留学中介灰产上按了。”
林风把文件包接过来,边走边说:“今天只是把门踹开,后面才是清屋子。”
叶秋嗯了一声,跟上他的步子。
走出会议区时,外面天光正亮。
这场会没有掌声,没有表态词,但对专案来说,这比任何表态都管用。
他们终于不是在一条线里孤军顶着查了。
而就在林风和叶秋准备上车回灰楼时,手机被取回开机,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全是各系统内部加急协查通知回执。
边检、教育、人社、金融监管、电网总调。
一张网,开始收口了。
第357章 公开通报前夜
回到灰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楼里比白天还忙。
从一层值班室到地下一层指挥区,到处都是人来人往。打印机没停过,保密传真机红灯一闪一闪,门口的警卫临时又加了一班。
会议定了方向,真正难的活才刚开始。
不是抓人。
是怎么把抓人的结果往外说。
说轻了,震慑不够,外面还会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钻空子。说重了,容易造成误解,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文章,说国家在搞扩大化。
这一步,极讲火候。
林风刚进门,叶秋已经先一步抱着两份修改稿进了地下一层会议室。
“组长,宣传口和法制口都在等。”
她把门推开。
“现在分歧还不小。”
林风把外套扔在椅背上,走到长桌旁。
桌上摆了三版公开通报稿。
第一版是宣传口拟的。
标题中规中矩,行文滴水不漏,通篇全是“个别机构”“有关人员”“涉嫌违规”,看上去稳,但稳得没有牙。
第二版是法制口拟的。
逻辑严整,法律定性谨慎,每一句都能经得住追问,但读起来像在背法条,给普通人看,根本抓不到重点。
第三版是网信办那边给的风险提示稿。
口气重,震慑力有,但涉及太多“渗透”“策反”“链条”字眼,一旦全放出去,极容易引发次生恐慌。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宣传口副主任周谦,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说话很稳。
法制口的贺处长,瘦,话少,手边永远放着一本做满标记的刑法和一支红蓝双色笔。
网信协调中心的赵姓负责人,年纪不大,做事快,说话也直。
还有一个教育系统的联络员,姓常,一直没怎么吭声,显然是来盯着“人才外送”那块表述风险的。
林风一坐下,周谦就先开口了。
“林组长,今天的闭门会精神我们都接到了,方向没问题,问题是公开口径。”
周谦推了推眼镜。
“通报一旦出去,不是只给系统内看,是要面对社会面的。太实,容易被二次解读,太虚,又起不到警示作用。”
林风拿起第一版稿子,翻了两页,没评价,又放下。
“你们都说说。”
他直接点名。
“别绕。”
赵姓负责人最先忍不住。
“我先说,我主张点名。至少白鸽基金会、安衡审计、启航教育这几个壳必须点名。现在舆情口已经摸到边了,有些自媒体和灰产中介开始删帖删档案。你这时候还写‘某基金会某机构’,他们明天换个牌子照样干,老百姓也看不懂你到底打的是谁。”
周谦皱眉。
“点名是爽,但你考虑过外溢影响没有?白鸽基金会这种机构,挂着国际公益背景,启航教育又牵涉大量正常留学家庭。你一锅端口径一出去,外面很容易理解成留学都不能去了,这是会引发误伤的。”
“那也不能怕误伤就轻描淡写吧?”
赵负责人直接反问。
“轻描淡写和谨慎表达不是一回事。”
周谦声音还是稳。
“通报不是战斗口号,是正式文本。尤其这种案子,社会情绪一旦被带偏,很容易形成新的谣言。”
两个人一句顶一句,气氛开始紧。
贺处长低头看稿,终于抬头插了一句:“我不站宣传,也不站网信,我只说法律风险。现在宋学文、苏雅、梁启明已经控制,白鸽基金会和安衡审计也都在核查中,但有些环节还在查证,没有最终法律结论。比如‘战略渗透’这种词,可以内部判断,公开通报里不能轻易下。还有部分资金链条目前是冻结,不是没收,表述也要分清。”
常联络员也跟着补了一句:“教育口这边的压力很大。现在网上已经有一些人在说‘所有出国读书的都是问题人员’,这不行。必须把极少数利用留学通道干违法事的人,和正常教育交流切开。”
叶秋坐在林风左手边,从头到尾没插话,只在笔记本上快速做标记。
听到这里,她把手里的铅笔一放,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知道,她已经有思路了。
“都说完没有?”
林风问。
屋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再补。
林风把三版稿子往中间一摊,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不高,但压得住场。
“我先表个态。”
林风看着所有人。
“今天这份通报,不是写给圈内人看的,也不是写给外媒看的,是写给两个群体看的。”
“第一,写给社会面,让老百姓知道国家已经出手了,事情在控,别慌。”
“第二,写给还没收手的人,让他们明白这次不是摸底,不是打招呼,是在收网。”
“这两个目的,少一个都不行。”
周谦点了点头。
“这个我同意。”
“但达成这两个目的,不代表要么全点名,要么全模糊。”
林风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第一版。
“太软,看完只知道抓了几个人,不知道抓的是什么链条。”
又点了点第三版。
“太猛,看完会让普通人觉得四处都是特务,没必要。”
说到这里,林风抬头看叶秋。
“你说。”
叶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推到众人面前。
“我建议走中间方案。”
她直接切重点。
“事实公开,细节留白,链路点名。”
赵负责人眼睛一亮。
“展开说。”
叶秋把提前整理好的结构打在投影上。
“标题不用上渗透、战略这种容易被放大的词,就按法规定义来,写关于依法查处利用公益、留学、审计等名义实施违法违规活动有关情况的通报。”
贺处长马上点头。
“这个标题能站住。”
叶秋继续往下说:“正文第一段,只说已经依法对宋学文、苏雅、梁启明等人采取措施,注意,是点人名,这些是已经控制到位的。”
“第二段,点机构。白鸽基金会、安衡审计事务所、启航教育等关联机构,写明‘正在依法接受调查核查’,不提前下结论,但明确大家知道是谁。”
“第三段,定性不用‘深渊’这种内部代号,也不用‘战略渗透’,就写清楚他们干了什么——以奖学金、学术合作、留学服务、审计咨询为名,实施异常资金流转、违规通道搭建、重点岗位人员输送和舆情干扰行为。”
屋里人都在听。
这几句一出来,路子就清了。
赵负责人忍不住追问:“那能源系统那块呢?凌晨那轮谣言怎么写?”
叶秋翻到下一页。
“这就是细节留白的部分。”
她说。
“我们不公开说他们怎么碰电网,也不把鹭港备用链路和华北假停电说细。只写一句——有关部门及时发现并处置了借舆情制造社会恐慌、借异常网络活动干扰重点系统运行的风险行为。这样既交代国家在控,又不给对手提供复盘教材。”
周谦慢慢点头。
“这个表达可以,公众能看懂,懂行的人也知道里面很硬。”
常联络员赶紧补上自己最关心的:“那正常教育交流和正常出境怎么区分?”
叶秋直接回答:“单独加一段,明确依法打击的是极少数借教育、留学、公益项目从事违法活动的机构和个人,不影响正常学术交流和合法出入境秩序。这样可以把社会面预期稳住。”
贺处长用红笔在稿子上勾了两下。
“法律风险也低。”
众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到了林风身上。
他没有马上拍板,而是低头把叶秋这套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实公开,细节留白,链路点名。确实是最合适的。
既不虚,也不炸。
林风抬头。“就按这个来。”
赵负责人松了口气。
“那我这边可以同步准备关键词风控和平台解释口径。”
“但还有一件事。”
林风抬手打断他,眼神转冷。
“我们在屋里改稿,对面也不会闲着。”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小马推门进来,没顾上客套,手里举着平板。
“组长,老钱从外线带回来一个情况。”
小马的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已经开始漏了。”
林风伸手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组内部监测截图。
几个不同城市、不同Ip注册地的中介群里,正在快速传递一条相似的信息:“近期教育、科研、涉外背景人员材料将被统一复核,旧档案有问题的尽快清理。”
“内部渠道提醒,出境审批会卡,先把简历版本统一。”
“有敏感经历的学生,先撤报名记录。”
配图里,甚至还有人把某实验室研究生申请表和出国推荐信模板发了出来,下面跟着一堆“收到”“懂了”“马上删”。
赵负责人一看就火了。
“这帮人鼻子够灵的,会还没正式开完,下面已经开始删痕迹了。”
“不是灵。”
林风把平板放到桌上。
“是里面有人通风。”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谦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问:“范围在哪儿?是系统里漏的,还是下面有人自己嗅到风声?”
“不好说。”
小马接话。
“但传播节奏太一致,不像自然发酵,像是有人统一往几个圈层里放风。”
叶秋立刻接过平板,快速下翻聊天记录。
看了不到半分钟,她的眼神就沉了下去。
“他们现在删的,不只是留学材料。”
叶秋指着其中一条群消息。
“你们看这里,‘旧档、推荐、导师意见、家庭情况、经费来源说明,全部清掉’。这说明有人知道我们接下来不只查出境,还会查背景和资金。”
贺处长脸一板。
“如果让他们删完,后面很多辅助证据就断了。”
“所以不能等通报发完再说。”
林风当场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刷刷写下几个部门名字。
教育,人社,边检,科技管理。
“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跑,是他们把痕迹抹干净。”
林风转身看着众人。
“材料一删,档一抽,名单一换,将来再想把‘谁是正常出国、谁是带任务出去、谁是回来顶岗的’区分出来,难度会翻倍。”
常联络员立刻紧张了。
“那教育口这边得马上锁档。尤其重点实验室、双一流高校、涉密学科和公派交换项目,先冻结历史留存修改权限。”
“人社也得动。”
叶秋跟上。
“重点行业人员的劳动履历、社保异动、挂靠单位变更记录,一旦被后台回填,后面很难查出原始轨迹。”
赵负责人点头。
“网信可以配合,盯那些中介群、删档群和材料代办群。”
周谦还惦记着通报节奏,提醒了一句:“动作太大,外面会察觉。”
“那也得先锁。”
林风一句话定下。
“通报是明面震慑,锁档是暗线断根,两条线得一起走。”
会议室里没人反对。
因为谁都知道,再慢一点,对方真会把材料洗得干干净净。
林风当场开始下指令。
“叶秋,你起草联动协查单,今晚就发,不走普通传签,走加急。”
“常处,你们教育口把重点院校涉外项目档案管理权限临时冻结,原始纸档和电子底档分别封存。别只通知学校办公室,连学院、实验室管理员一起压。”
“贺处,法制口给我补一个临时行政保存依据,别明天有人拿程序说事。”
“赵处,你那边把所有涉及删档、改履历、代办材料的关键词模型拉高一级权重,宁可多打一点,也不能放过去。”
“周主任。”
林风转头看向周谦。
“你继续带人磨通报,原则不变,今晚必须出最终版,但不能影响暗线锁档。”
一连串命令下去,原本还有些争论的屋子,立刻切进了执行状态。
叶秋已经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开始起草联动函。
贺处长把法条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说:“行政保存、证据先行固定、配合调查义务……我给你把依据摘出来,写死。”
赵负责人已经拿着手机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现在去协调平台和几个大厂的风控负责人,今晚盯死这些群。”
周谦反而成了最后一个没动的。
他看着林风,突然说了一句:“林组长,你刚才在会上说得对,通报不能只写给公众看。现在看来,今晚这份稿子要再加一点警告意味。”
林风看了他一眼。
“怎么加?”
周谦想了想,慢慢说道:“最后加一句,‘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隐匿、销毁与案件有关的档案资料、出境材料、财务凭证和电子数据。对故意删改、转移、对抗调查的,将依法从重处理。’”
林风点头。
“这句加上。”
这就是林风要的东西。
不是喊口号。
是先把路堵死。
夜里十一点半,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第三版修订稿终于整出来了。
林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红笔改了几个字,把“个别”划掉,改成“有关”;把“积极配合调查”改成“依法接受调查”;又把最后那句警告语的“从重”后面加了个“严肃”。
字越少,分量越重。
看完后,他把笔放下。
“可以了。”
屋里几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落地,小马那边又从门口探进头来。
“组长,外线锁档联动已经开始反馈了。”
小马举着另一台平板。
“情况比预想复杂。有几个中介机构在接到风声后,已经开始批量删除学生原始申请表和家庭背景说明。还好教育口动作快,部分学校服务器先冻住了。”
“截到多少?”
林风问。
“第一批截了三百多份异常修改请求。”
小马说。
“还有些人企图夜里拿权限账号回填空白记录,被我们拦了。”
叶秋抬头看了眼时间。
“今晚能锁住第一轮,明早他们再想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风嗯了一声,拿起最后成稿,装进文件袋里。
“明天通报一发,明线就出来了。”
林风看着在场几个人,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晚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想删的、想改的、想藏的,全按住。”
“只要档还在,人就跑不干净。”
屋里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不会轻松。
但也都明白,他们现在每快一步,对方就少一条退路。
凌晨将近一点,第一批教育、人社、边检的联动回执陆续传回。
屏幕上的红点一片片亮起。
锁档,开始了。
第358章 阶段收网
凌晨一点之后,灰楼没有一点要睡的意思。
地下一层会议室的门开开合合,纸质回执一份接一份往里送。电子屏上那张联动地图,已经从最开始的零散红点,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亮色。
教育口锁档。
人社口冻结异动。
边检口加挂风险标识。
金融口临时拦截异常账户调账。
每一个回执,都意味着对面少一条退路。
林风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捏了很久,也没抽。
烟是刚才老钱塞给他的,说是熬夜时手里没个东西容易急。
叶秋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三份表。
一份是公开通报终稿。
一份是各系统联动回执摘要。
一份是当晚新增异常名单。
她一边看,一边在表头位置用铅笔做记号,偶尔抬头和小马确认数字。
小马还坐在角落那台加密工作站前,手指头几乎没停过。耳机挂在一边,时不时切一个窗口,盯一盯各地的风险告警。
老钱拎着两个纸袋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热包子,刚让值班室小子出去买的,都垫一口,别撑着空肚子顶到天亮。”
赵姓负责人正好赶回来,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皱眉。
“凉了。”
老钱白他一眼。
“有得吃就不错了。现在这时候,你还想吃食堂现蒸的?”
会议室里,难得起了一点活气。
周谦把眼镜摘下来,按了按鼻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这才看向林风。
“最终通报稿已经送审了,再过一遍流程,天亮前能定。发文时间按你说的,不抢凌晨,不放深夜,上午统一口径发。”
林风点头。
“别搞突袭式发布,明着发,留足解释窗口。”
“这个我知道。”
周谦应了一句,又补充。
“我已经把口径拆成了三层,第一层给媒体通稿,第二层给平台解释,第三层给地方系统问答,尽量把误解堵死。”
贺处长翻着手里的笔记,补了一句:“法制口也盯了一遍。人名、机构名、措施、用词,全部对过。现在这版出去,不怕人抠字眼。”
林风抬手看了看表。
已经快两点。
“边检那边反馈怎么样?”
他问。
叶秋翻到回执摘要,语速很快。
“第一轮加挂风险标识已经完成。原名单里的高风险对象全部入库,另外新增筛出疑似关联人员八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已取消离境行程,七人尝试改签,三人走礼宾通道被直接拦回。”
“教育口呢?”
“重点院校锁了七十二所,重点实验室锁了三十四个。”
叶秋停了一下,眼神冷了冷。
“已经有人动手删材料了。好在锁得早,删改没成功,但系统日志里抓到了四十八个异常管理员账号。”
“人社。”
“劳动履历批量回填请求一百九十六次,异常社保转接二十三笔,挂靠单位变更申请十一条,全部按住了。”
赵负责人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松了一点,拍了拍包子袋。
“这波算是卡住了。”
“卡住只是第一步。”
林风把手里的烟放回桌上。
“明天通报一发,外面会更乱。今天这些人是摸黑删,明天可能就开始找关系、找借口、找人背锅。”
周谦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担心,通报一出,会有人拿‘正常学术交流’做挡箭牌?”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
林风说得很直接。
“还有人会打感情牌,说误伤留学生、误伤科研合作、误伤公益组织。对这种话,别解释太多,反复强调一点——查的是违法链条,不是正常交流。”
常联络员连连点头。
“教育口那边我也已经布置了。高校如果接到家长、学生、导师问询,只答公开口径,不自行延伸。”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干事快步进来,把一份红头回执递给叶秋。
“叶处,办公厅那边批回来了。”
叶秋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递给林风。
“你看。”
林风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同意按既定口径发布阶段性通报,相关联动处置同步推进。
字不多。
分量够了。
他把文件递回去,只说了一句:
“发。”
这一个字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不是因为一份通报有多吓人。
而是因为这意味着,这条线从内部作战,正式转到明面收口。
赵负责人立刻起身,边往外走边掏手机。
“我去平台值守室。”
周谦也跟着站起来。
“宣传口同步。”
贺处长把资料一收。
“法制口留后手。”
几个人一散,屋里的人一下少了一半。
老钱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包子袋往林风那边推了推。
“你再不吃,天亮就直接空胃上火。”
林风看了他一眼,终于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总比不吃强。
叶秋也拿了半个,小口吃着,眼睛还盯着屏幕。
小马那边忽然抬头。
“发了。”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了。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屏幕。
中央层面的统一发布口径,已经出现在内网终端上。几秒钟后,各主流平台、权威媒体客户端、系统门户开始同步转发。
标题中规中矩。
正文不长。
但每个名字都是真名。
每个机构都点了出来。
宋学文、苏雅、梁启明。
白鸽基金会、安衡审计事务所、启航教育。
还有那句压轴的话: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隐匿、销毁与案件有关的档案资料、出境材料、财务凭证和电子数据。对故意删改、转移、对抗调查的,将依法严肃处理。
老钱看完,咂了咂嘴。
“这句够硬。”
“就是要硬。”
林风放下包子,眼神盯着刷新页面。
“不硬他们不疼。”
通报发出后的前十分钟,是最难熬的。
没人知道第一波反应会是什么。
是社会情绪先起来,还是系统内震动先起来,还是对面先搞别的动作。
小马把监测页面切成三块。
一块看舆情走势。
一块看边检异动。
一块看各系统回执。
五分钟后,舆情图开始抬头。
讨论量明显增加,但走向还算平稳。
最前排的评论,不是恐慌,而是在问两个问题:
“白鸽基金会是干什么的?”
“原来留学中介还能干这个?”
紧接着,权威媒体的解释稿、平台的释疑卡片、教育口的答疑简报,一条接一条顶上去,把节奏接住了。
叶秋一直盯着评论热词,忽然出声:
“好事。”
“怎么看出来的?”
老钱问。
叶秋用笔尖点了点屏幕。
“热词集中在查得好、别误伤正常留学、这些通道该清,说明关注点在案件本身和边界,不在恐慌。只要不跑偏,就稳得住。”
赵负责人从外面推门进来,额头上都是汗,但语气带着一股松快。
“平台控住了。几个想带节奏的大号刚起头就被压了。有意思的是,还有不少正常留学博主自己出来发声,说希望严查假中介、假奖学金,这反而帮我们把边界讲清了。”
周谦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最新汇总。
“媒体面基本平稳,没人乱编。倒是系统内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很多地方都在问‘我们要不要也查’。”
林风点头。
“让他们按联动清单办,别自己发挥。”
“已经这么答了。”
周谦说。
屋里的气氛,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没有失控,没有炸锅。这就是最好结果。
可林风并没有彻底放松。
他知道,对面不是只会发呆挨打的货色。通报只是逼他们往后缩了一步,不代表他们认了。
“异常删档那边呢?”
林风问。
小马迅速调出一张新表。
“比一小时前少了。”
他说。
“说明不少人被那句警告压住了。之前最活跃的几个材料代办群,现在全在装死。”
“那不是他们怕了。”
林风淡淡道。
“是他们在判断风向。”
“还有一件事。”
小马顿了下,继续说道。
“我们从通报发出后到现在,新增拦截到四十七条尝试删除、抽换、回填档案的操作。数量下降了,但还在动,说明下面还是有人抱侥幸。”
“都留下痕迹没有?”
“全留了,操作账号、终端地址、时间戳都在。”
“那就好。”
林风把手撑在桌边。
“先别急着收网,先记账。”
叶秋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明白林风的意思。
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动,而是没人动。
只要还在动,就说明线头还在冒。
这个时候,何刚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叶秋立刻切到加密会议模式。
屏幕亮起,何刚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几份文件,眼睛里有点红,显然也没休息。
“情况怎么样?”
何刚问。
林风站到屏幕前。
“通报已经发出,舆情平稳,各系统联动正常。第一轮锁档基本见效,异常删改行为还在零星出现,但数量下降。”
何刚点了点头。
“社会面呢?”
周谦往前一步,把刚整理出来的数据报了一遍。
何刚听完,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稳住就行。”
他停了两秒,又看向林风。
“你们这回赢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抢时间,一个是没把话说满。”
林风没说话,等着下文。
“抢时间,说明你们动作够快。没把话说满,说明脑子还清醒。”
何刚声音不高。
“这种案子,最怕自己把自己先带到高处下不来。现在阶段性通报一发,路打开了,后面就按证据走,别被情绪推着跑。”
“明白。”
林风点头。
何刚又问:“你们内部怎么复盘?”
林风没有组织语言,直接开口:“赢在抢时间,输在前期低估了他们联动的深度。”
何刚微微一顿。
“怎么说?”
“之前我们盯的是政策口、资金口、通道口,觉得三条线够硬了。”
林风看着屏幕,语气平稳。
“但昨晚到今天看下来,他们联得比想象深。政策建议能掩护资金走向,资金能带动通道运作,通道反过来给政策背书。再加上舆情配合和技术试探,已经不是一个部门、一条线能解决的事。”
“说白了。”
林风顿了下。
“之前对他们的估计还停留在‘会钻空子’,现在看,不是钻空子,是在建体系。”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刚缓缓点头。
“这个判断对,认清对手,后面才不容易吃亏。”
说完这句,他像是还想再交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丢下一句:
“先把今天守住,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视频挂断。
屋里短暂安静。
老钱揉了揉脸,低声骂了一句:“一群狗东西,整得跟公司化运营似的。”
“本来就是。”
吴姐抱着新打印出来的一沓资金追踪表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
“而且是分工很细的那种。刚刚金融口把新增冻结情况发来了。”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抽出其中一页。
“白鸽基金会几个明面账户一封,下面的小壳就开始乱动。有的想往个人账户倒,有的想往海外券商走,还有几笔想转成保险保费。”
吴姐冷笑一声。
“都挺熟练。”
叶秋翻了几页,皱了皱眉。
“金额呢?”
“单笔不大,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吴姐敲了敲纸面。
“但批量化。你要是放过去,转眼就切成碎片。”
林风接过来扫了一眼,正要说话,小马那边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诶”。
很轻。
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小马。”
林风转头。
“怎么了?”
小马没立刻回话,而是把屏幕上的一个窗口单独拉大,手指飞快敲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组长,你过来看这个。”
林风走过去。
屏幕上,是从港城那块离线硬盘镜像里新解出来的一条备注信息。之前因为加密层级太深,被埋在边缘缓存区里,刚刚才被小马从碎片里拼出来。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宙斯:第二走廊失效,启动北线“远火”。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解释。
但越是这种一句话,越说明问题大。
叶秋也快步走了过来,看清内容后,眉头直接拧紧了。
“第二走廊。”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应该就是我们刚打掉的这条通道线。”
“那‘北线远火’呢?”
老钱凑过来,粗着嗓子问。
没人立刻回答。因为这四个字太干,干到没法凭空猜。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既然“第二走廊失效”之后,立刻接“启动北线远火”,那就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停。
他们只是切换战场,换打法。
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下一秒,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屋里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很干脆。
“南线刚收口。”
“北线开打。”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拎起外套,往门口走。
第359章 北上的专机
“收拾东西。”
“出发。”
林风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地下一层会议室里,连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跟着快了几分。
没人问去哪,也没人问现在几点。
第一个动的是老钱。
他把刚拆开的包子袋一卷,直接塞进垃圾桶,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楼上拿装备包,夜里出京,肯定不是小事。”
叶秋已经把桌上的联动回执、阶段性通报纸稿和港城硬盘解析摘要分成三摞,动作快,手很稳。
她头也没抬,只丢了一句:“带保密封袋,北线一旦牵到能源运输,现场材料会比南线乱得多。”
小马还坐在工作站前,眼睛盯着屏幕没挪开,嘴里却接了一句:“我得先把那句备注再拆一遍,‘北线远火’这四个字,不像随手写的,应该是有内码逻辑。”
林风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还是那行刚解出来的字。
宙斯:第二走廊失效,启动北线远火。
短短一行。
没有主语,没有动作细节。
但这类话最可怕。
说得越少,说明对方越熟,也越说明,这是他们内部早就约好的词。
“给你十分钟。”
林风说道。
“路上继续拆。”
“够了。”
小马点头,手指飞快地把几个窗口打包加密,上传到随身终端,又顺手拔下了一枚黑色存储卡。
“主机镜像我带走,防止后面有人回头抹。”
周谦和赵负责人还没离开。
这已经超出他们今晚要处理的范围了。
赵负责人走过来,皱着眉问:“你们现在就走?通报刚发,系统面上还有尾巴要收。”
“尾巴你们收。”
林风没有停,边往外走边说:“我们得去前面堵口子。”
周谦反应快一些,追上半步。
“是刚才那条远火?”
林风点头。
周谦沉默了两秒,语气一下压低了。
“需要宣传口怎么配合?”
“现在不用发任何新东西。”
林风回头看了他一眼。
“守住现有口径,别让外面看出来我们在换战场。对方既然用了‘第二走廊失效’这个说法,说明他们已经把南线损失算进去了,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盯上北线。”
“明白。”
周谦点头。
“我会把问询都压在既定范围内。”
赵负责人这会儿也收了刚才那股急劲,认真了不少。
“平台侧我继续盯,只要北线那边没爆,我们这边就不让任何风吹出来。”
“谢了。”
林风丢下一句,已经出了门。
电梯一路上行,里面没人说废话。
叶秋靠在一角,抱着电脑包,眼神发沉。
老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硬壳装备箱。
小马一只手握着平板,一只手拿着数据线,低头做最后拼接。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
是办公厅夜班的联络员,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脚边放着两个印着机要封签的硬壳箱。
“林组长,何书记刚批的。”
联络员把文件袋递过来。
“临时协调航线,二十分钟后起飞,直接走军民两用保障通道。”
林风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临时出行名单。
第二页,是保密等级确认。
第三页,是一行手写批示。
字不多。
先保运输,再查人。
落款是何刚。
林风看完,把纸重新塞回去,递给叶秋。
“装袋。”
叶秋接过去,封进红边密封夹里,低声说了一句:“何书记这句话,意思很明白。”
“嗯。”
林风点头。
“这次不能照南线那样,先摸底再撕口。北线只要出一次大事故,后面全得被动。”
老钱把两个机要箱往地上一顿。
“里面什么东西?”
联络员答:“一箱是前期汇总的港城硬盘北线关联数据,一箱是能源口和国铁总公司刚传上来的异常调度摘要,都是刚印出来的,电子版同步在专机终端。”
小马一听,眼睛亮了一下。
“国铁和能源口这么快就有异常上报了?”
“有。”
联络员说。
“而且不是一条。榆州方向,三天内连续出现异常调度申请和货运延误,前面本来按设备维护处理了,但刚才和你们那条‘远火’一对,问题味道就不对了。”
林风目光一沉。
“榆州。”
联络员点头。
“接机那边已经在榆州机场候命,国家能源保供专班的人和铁路公安都到了。”
这就不是普通问题了。
如果只是某一条线疑似有内鬼,接机不至于把这两家都拉上。
只有一种可能。
榆州已经压着事,而且压得不轻。
林风没再问,直接迈步往外走。
夜里风大,院里停着两辆没有明显标识的黑色商务车。
上车之后,车门一关,司机一脚油,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车里终于有了几分钟安静时间。
林风把第一只机要箱打开。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纸质摘要,最上面盖着“绝密”红章,旁边还有一部加密平板和一支专用触控笔。
叶秋顺手拿过平板,开机,输入口令。
界面一亮,第一页就是榆州保供运输图。
线路像蛛网一样铺开。
重载线、煤运专线、电厂到港线、调峰通道,全在上面。
“榆州是真命脉。”
老钱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地方一堵,往下好几个省都得跟着喘粗气。”
“不是喘粗气,是缺口会瞬间传导。”
叶秋抬头说道。
“尤其现在是保供期,煤运只要卡住一段,后面发电、储煤、长协履约,都会被牵着走。”
林风翻开第二页,是国铁总公司的异常摘要。
第一条:榆州西环重载走廊临时限流申请,理由“夜间信号设备维护”。
第二条:榆州东煤运通道两班重载列晚点,原因“编组车流不均”。
第三条:三座大型装车站库存上升,但外运效率下降。
第四条:能源口反馈,沿海两家重点电厂预计来煤不及计划量。
每一条单拿出来,都能解释。
放一块,就不正常了。
“他们在试口子。”
林风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还没彻底动手,但已经开始磨运输节奏了。”
小马终于把头抬起来,拿着平板把自己刚拆出来的分析图递过来。
“组长,你看这个。”
林风接过。
小马把那句备注拆成了三个节点。
第二走廊、北线、远火。
“‘第二走廊’我基本能确认,就是苏雅、白鸽基金会那条外送通道。”
小马说。
“因为它前面几段加密注释里,一直把人才、资金和礼宾通道合称为走廊工程。第二走廊失效,说明南线已经断了。”
“继续。”
林风说。
“北线我不觉得只是地图意义上的北方。”
小马手指往下一划。
“更可能是他们内部战区划分。南线主要是通道、人才、资金,北线,很可能就是能源和重工业。也就是说,他们不是随便切换地方,是切换目标类型。”
叶秋接着往下问:“那远火呢?”
小马停了停,抿了下嘴。
“这词最麻烦。我一开始也觉得像行动代号,但我查了他们前几轮用词风格,发现他们很少起那种中二名字,多数是功能词。”
“功能词?”
老钱没听懂。
“就是说,不是名字,是方法。”
小马解释得很快。
“比如摆渡人是负责送人出去的,走廊是通道,白鹭是政策与舆论接口。那远火大概率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计划名称,而是——”
他顿了一下,吐出几个字。
“远程触发、远程引燃、远程制造事故。”
车里安静了一秒。
老钱骂了一句:“操。”
叶秋的眼神也跟着沉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说道。
“他们可能不直接碰现场,而是通过调度、信号、运输安排,去制造一种本来就容易出问题的局面。到时候出事了,看上去像正常事故,实际是人为设计的。”
“差不多。”
小马点头。
“而且这种手法比直接爆炸更隐蔽,只要让错误的车,在错误的时间,进错误的位置,火自己就起来了。”
林风靠在座椅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脑子里已经把线往前拽了一截。
南线,是送人、送钱、送材料出去。
北线如果是能源运输,那目标就不是偷,而是卡。
卡住煤,卡住电,卡住重工业底盘。
这比单纯转移几个人,杀伤面大得多。
“何书记那句先保运输,再查人,就是这个意思。”
林风低声说。
叶秋点头。
“对,先把通道保住,内鬼后面再挖。”
“不过榆州能让能源口和国铁同时预警,说明那边已经不是单点试探了。”
小马说着,把另一个窗口调出来。
“你们看这里,过去三天榆州方向的货运延误,表面原因五花八门,设备维护、机车周转、夜间检修、交路调整,但时间窗口都很集中,基本都卡在夜里零点到四点。”
“这是要避开白天盯盘和社会面注意。”
叶秋立刻接上。
“对。”
小马说。
“而且越是夜里,越容易把人为动作埋进正常调度里,外行看不出来。”
司机在前面一直没插话,这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领导,前面快到机场专用道了,五分钟。”
林风“嗯”了一声,把资料递回给叶秋。
“把刚才的分析整理成口头提纲,落地先不急着开会,先在车上统一判断,避免被当地带节奏。”
“好。”
老钱靠在座椅上,忽然问了一句:“榆州那边的人,靠得住吗?”
这话问得直接。
也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当地的人全可靠,就不会把问题拖到他们连夜飞过去。
林风很平静。
“不知道。”
老钱一挑眉。
“所以谁都先别全信。”
林风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语气很稳。
“地方上接机的人,能用,但不能先交底。国家能源保供专班、铁路公安,都有自己职责,也有自己的顾虑。我们先看谁急,谁虚,谁绕。”
老钱咧了咧嘴。
“明白,先看戏,再掀桌。”
“这次别急着掀。”
叶秋提醒了一句。
“如果远火真是远程设计事故,我们前两步只能抢时间。桌子掀早了,对方缩回去,线就断了。”
“知道。”
老钱摆摆手。
“我就嘴上说说。”
车子很快进了专用通道。
夜里的机场和白天不一样,灯亮着,但声音少很多。
远处一架中型专机已经开了舱门,舷梯边站着两名安保和一名机务。
车还没停稳,联络员就从另一辆车里跑下来,帮着把机要箱往下搬。
“名单核对一下。”
他把单子递过来。
林风扫了一眼,签字。
叶秋、小马、老钱依次签完。
安检也不是普通民航那套,简单核验后直接放行。
踏上舷梯时,夜风扑在脸上,人一下就清醒了。
机舱里早有人等着。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一男一女,胸牌没外露,但身上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接待。
男人先站起来,伸手。
“国家能源保供专班,韩劲松。”
林风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硬。
“林风。”
旁边那名女干部接着自我介绍:“国铁应急调度中心,沈怡。榆州那边的异常汇总,这两天一直是我在盯。”
林风点头。
“坐下说。”
飞机滑出跑道时,机舱里灯已经调暗了,但桌板上的材料一份比一份厚。
韩劲松明显是个不爱绕的人,上来就直奔主题。
“情况我先说透。”
他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抽出三张图铺开。
“榆州是北线最大煤运集散地之一,外运不只保几个电厂,是保一串。国铁和能源口前天就都觉得不对,但问题是,每一条单独看都有解释,没人敢贸然说是人为。”
沈怡把另一张时序表推过来。
“三天内,榆州方向出现了七次异常调度申请,五次货运临时延误,还有两次夜间限流。值班系统里都留痕了,但理由都能自圆其说。”
老钱听得不耐烦,直接问:“一句话,你们怀疑谁?”
沈怡摇头。
“现在还没到怀疑具体人的时候。我们只能说,榆州方向的运行逻辑被人在轻轻拧,不是一下子掐死,是一点一点拧,让表面看不出大问题,实际吞掉保供能力。”
“像放血。”
叶秋低声说。
“对。”
沈怡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意思。”
韩劲松把最后一页纸递给林风。
“还有这个,两小时前刚报上来的。榆州方向今天夜里又新增了一条临时调度申请,内容是调整一段重载专线的夜间通过能力,理由还是设备维护。”
林风接过来看了几秒,问:“批了没?”
“还没。”
韩劲松说。
“卡在地方局。也是因为这个,我们决定不能等天亮。”
小马把自己平板转过去。
“如果这条也和前几条一样,卡在零点到四点,那就基本对上远火的时间习惯了。”
韩劲松看了一眼。
“你们已经把那边的内部术语拆出来了?”
“刚拆了一半。”
小马说。
“够用了。”
沈怡这时看了林风一眼。
“林组长,我先把丑话说前面。榆州那边的人,有可能不是故意坏,但一定有人在装看不见。你们落地后,如果想按常规程序一层层走,时间不够。”
这句话算是提醒,也算试探。
林风听得出来。
“我们不是去开座谈会的。”
林风回了一句。
沈怡没再说话,算是懂了。
机舱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持续轰鸣。
叶秋趁这个空当,把落地后的第一轮行动顺了一遍。
“先不公开,不碰地方宣传口。”
“落地后直接进榆州铁路局调度中心,不去地方迎宾点,不接风,不听汇报。”
“能源保供专班的人可以跟,但材料先由我们看。”
“铁路公安负责外围和控制,暂时不提前下控制令,除非看见人要跑。”
她说得很快,也很清楚。
韩劲松和沈怡都听得认真。
说完后,沈怡问了一句:“如果地方局有人故意拖呢?”
“那就接管。”
林风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这话一落,韩劲松眼神都变了一下。
这不是狠话。
这是决心。
也说明,这次来的不是下来打卡的检查组。
老钱靠在椅子里,嗤了一声。
“我们都飞专机了,总不能是去喝茶的。”
机舱里总算有了点笑意。
但也只是一瞬。
天快亮的时候,专机开始下降。
窗外已经能看见零零散散的灯火,地面轮廓慢慢清楚。
北方城市和京城不一样,线条硬,亮光稀,远处还能看到连成片的工业区。
榆州到了。
飞机刚停稳,舱门一开,一股冷风就卷了进来。
舷梯下面停着三辆车。
最前面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铁路公安制服,一个穿深色棉服,胸前挂着国家能源保供专班证件,最后一个看起来像地方接待,但神情绷得很紧。
韩劲松先下去,和下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林风跟着走下舷梯。
最先迎上来的是铁路公安带队的人,三十多岁,个子高,说话很利索。
“铁公局榆州支队,秦峰。接到上级命令,随时配合特别巡视组行动。”
接着是那名穿深色棉服的中年人。
“国家能源保供专班驻榆州协调员,梁振国。林组长,这边情况不太好看,车上我再详细汇报。”
那个地方接待模样的人,最后才上前,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榆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杜文彬。欢迎巡视组来榆州指导工作,宾馆和早餐都已经——”
“不了。”
林风直接打断。
“不住宾馆,不吃早餐。”
杜文彬一愣。
林风看着他,语气很平。
“直接去现场。”
第360章 一张被改过的运力图
榆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杜文彬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还想再争一把,往前跟了半步。
“林组长,您一路辛苦,榆州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待方案。先到宾馆歇半个小时,吃点热乎的,再去调度中心也来得及。铁路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来不及。”林风没看他,直接上车,“你们谁带路,去铁路局调度指挥大厅。”
杜文彬嘴角动了动,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梁振国倒是反应快,拉开前车门,直接坐上了副驾:“我带路,十五分钟。”
老钱已经把后备厢打开,把两只机要箱塞了进去,回头冲小马摆摆手:“快点,别磨叽。”
小马上车前还抬头扫了一眼停机坪周边的摄像头位置,习惯性记了记盲区,这才抱着平板钻进后排。
车队一动,榆州的天才刚泛白。
车里暖风开得足,但人没一个放松的。
梁振国坐在前排,刚一上路就开始汇报,连铺垫都省了。
“榆州铁路局这边,昨天夜里又报了一次临时限流申请。名义上是西段重载专线夜间信号维护。可问题是,维护单是铁路系统走的,能源口完全没同步,直到半夜我们才知道今天可能压煤。”
林风坐在后排,翻着手里刚从飞机上带下来的摘要,问得很直接:“地方上什么态度?”
梁振国沉了一口气:“明面都说支持保供。真要问细了,就开始说设备老化、气温变化、轮轴检测、空车回送不平衡。反正每一个理由单拿出来都能讲得过去。”
“这是最恶心的地方。”叶秋接了一句,“不是赤裸裸卡你,是用一堆专业理由把你兜进去。”
“对。”梁振国点头,“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敢轻易掀。要是判断错了,整个保供系统都得被骂瞎折腾。”
林风没接这话,而是把一页纸递给叶秋:“看这条。”
叶秋接过去,是一份昨晚一点零七分提交的临时调度摘要,批准时间却标成了前一天下午五点四十。
她只看了两眼,眉头就压了下来。
“时间不对。”
小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不对,是倒填。申请形成时间晚于审批时间。”
老钱在旁边冷笑一声:“这还查个屁,明摆着有人补手续。”
秦峰的车跟在后面,车载电台里不断有低声通话传来。榆州这边已经开始清路,但没拉警灯,也没鸣笛,显然都在压着动静。
十几分钟后,车队直接开进了榆州铁路局大院。
门口值班的保安一看车牌和前导车,就知道不是普通检查,连栏杆都没敢完全放下,几乎是半跑着出来敬礼。
梁振国下车走得很快,边走边说:“调度大厅在主楼四层,地方局副总调和运行处的人已经到了。”
林风脚步没停。
上楼的时候,杜文彬还想趁着楼梯间没人,低声解释一句:“林组长,地方上绝对没有故意拖保供的意思。榆州这边这几年设备负荷确实大,偶尔做点限流也是正常的——”
林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杜主任。”
杜文彬立刻住嘴。
“你要真想帮忙,就别替谁先说话。”林风声音不高,“等我看完再说。”
杜文彬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也只能点头:“明白。”
四楼调度指挥大厅的门开着。
人不少。
大屏挂着全局线路图、重载列分布、装车站库存、机车运用状态和几个红黄预警条。
乍一看,很稳。
甚至稳得有点过分。
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等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往后梳,脸很白,眼袋重,但站姿不散。梁振国低声介绍了一句:“榆州铁路局副总调度长,许广河。”
许广河快步迎上来,笑得很有分寸。
“林组长,欢迎。上面通知得急,调度情况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您一路辛苦,先到里面坐,我给您把这几天的情况系统汇报一下。”
他说话慢,字咬得很清楚,像是那种很会控场的人。
林风却没跟着他的节奏走。
“坐就不急了。”林风站在大厅中间,抬头看了一眼主屏,“先把昨晚那份临时限流申请调出来。”
许广河脸上的笑没有散,但眼底明显动了一下。
“可以。”他说,“不过昨晚那份只是预案,后来实际执行幅度没那么大。我们先看整体运行——”
“先看那一份。”林风语气还是平的,话却一点余地没留。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广河朝身后值班员点了点头:“调一下。”
值班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切换。
一份调度申请挂了出来。
标题很正常。
关于西段重载专线夜间限流检修的临时申请。
申请部门、申请理由、影响评估、值班签批,一应俱全。
许广河往前走了半步,开始解释。
“西段这条线是重载通道,去年冬天之后一直存在信号设备老化问题。夜里列车密度高,如果不做分时限流,风险其实更大。昨晚我们只是做了小范围调整,影响是可控的。”
他说得很顺,顺到像背过。
林风没接话,转头看向叶秋。
叶秋已经走到调度操作台边上,伸手示意值班员让个位。值班员下意识看向许广河,许广河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叶秋坐下,点开后台日志。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不快,但盯得很细。
小马也走了过去,把自己的随身终端插到旁边只读接口上,先做镜像,不碰原系统。
许广河看到这一幕,终于开口补了一句:“林组长,我们这个系统有运行安全要求,外接设备最好提前报备……”
“只读镜像。”小马头都没抬,“不写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全程录屏。”
一句话把许广河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老钱站在大厅后面,抱着胳膊,看似闲着,实则一直在扫人。
谁紧张,谁老往外看,谁手在抖,他都盯得清。
周宁远这时也进了大厅。
他不是铁路系统的人,但懂调度,一进来就直奔主屏,盯着运力分布图看了快半分钟,忽然说了一句:“图不对。”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许广河笑了笑:“这位同志是?”
“周宁远,能源安全特别巡视组技术支持。”周宁远头也没回,“你们这张图,表面上看重载通道满负荷跑。但右侧两个支口明显被压了。真满负荷,不该是这种颜色分布。”
许广河脸色没变,解释倒是很快:“那是正常的时段错峰。不同线路设备状态不一样,不可能永远齐头并进。”
周宁远转过身,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轴。
“错峰没问题。问题是你这两个支口压得太齐了。一个点下去,两个口同时变色,说明不是自然运行结果,是人为统一调过参数。”
许广河这次没立刻接话。
林风注意到了。
这人控制得住表情,但反应比刚才慢了半拍。
“把内部分时运力图调出来。”林风说道。
许广河笑了笑:“林组长,大屏这张就是实时综合图。内部图是给值班人员看的,口径比较粗,未必适合对外——”
“那就更应该看看了。”林风盯着他,“我不是媒体。”
一句话把场面压住。
许广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朝值班员做了个手势。
几秒钟后,屏幕再次切换。
这次挂出来的是一张更细的内部分时运力图,按时段、按线路、按编组能力拆得很细。
周宁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叶秋那边也刚好翻出了后台日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有两版。”
“运力图被改过。”
大厅里瞬间静了。
林风走过去,先看叶秋的屏幕。
后台操作日志里,同一张运力图,存在两次生成记录。
第一次生成时间是昨天傍晚。
第二次生成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零三。
但奇怪的是,系统最终显示的“归档时间”,却统一写成了前一天下午五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后生成的这版,被人倒填了时间,伪装成原始版本。
“把第一版调出来。”林风说。
值班员手有点发紧,敲键盘的时候都能看出迟疑。
第一版图挂出来后,对比非常直观。
第一版显示几条重点煤运通道的通过能力正常,只做了局部缓冲。
第二版却把其中两条夜间能力明显压低,而且压低的位置,正好卡在几个关键转运节点上。
如果只是看对上汇报版,根本看不出来。
可一旦和内部原始版并排,问题就摆在脸上了。
叶秋把屏幕切成双屏显示,抬头看向许广河。
“许副总调,这怎么解释?”
许广河沉默了一秒,随即皱起眉,像是真的第一次看见一样。
“这不对。”他说,“值班系统不可能有两版正式运力图。是不是技术员误操作,把演练版覆盖进去了?”
这话一出,小马差点笑出声。
“误操作?”他转过椅子,语气不轻不重,“许副总调,凌晨一点三分修改,五分钟后归档时间被人工倒填成前一天下午。你跟我说是误操作?”
许广河看了小马一眼,眼底有点冷了。
“技术系统我不是专家。具体怎么改的,要问值班技术员。但铁路调度不能因为一条日志异常,就认定有人故意搞事。”
“那倒填时间呢?”叶秋继续逼问。
“有可能是系统时钟问题。”许广河面不改色。
老钱在后面听得直摇头,低声骂了一句:“嘴真硬。”
林风这时才开口。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发火,只是走到那两张运力图前,抬手点了点被压低的两处节点。
“这两个点,压的是煤运主通道。”他看着许广河,“不是随机压,不是夜里随便挑两条线压。压在这里,下游重点电厂的到煤时间就会被拖后。榆州这边堆场库存会上升,外运数据却会变得看上去还能接受。一边压,一边不至于马上爆。”
许广河还是那副稳稳的样子。
“林组长,调度本来就是动态平衡。局部调整,不代表故意压保供。”
“是吗?”林风眼神很淡,“那为什么对上汇报版还是正常负荷?为什么内部图被改?为什么生成时间和归档时间对不上?”
许广河没说话。
梁振国这时候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火:“许广河,我昨天问你西段为什么压口子,你怎么说的?你说只是例行夜检,影响不到大盘。现在两版图摆在这里,你还想说什么?”
许广河看了梁振国一眼,神色终于没有刚进门时那么从容了。
但他还是没露怯。
“梁专班,你也别急。”他缓缓开口,“调度是个复杂系统。一张图说明不了全部问题。我承认,后台时间有异常,这个我们可以查。但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这几天榆州局全线保供的努力。”
这话说得很高明。
不和你正撞。
先把自己挂在“保供努力”上。
谁要继续追,就像是在否定整个系统。
这种官场里老油条才会用的话术,林风早就听烂了。
他看着许广河,忽然笑了笑。
“你说得对,一张图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许广河眼神微微一缓,以为林风要往下压。
下一秒,林风直接转头,对小马说道:“镜像全部封存。把两版运力图、日志、归档记录、操作终端号一起打包。谁动过,谁签过,谁审批过,一条条捋。”
“收到。”小马手指一敲,开始导出封存包。
林风又看向叶秋:“把今天大屏实时图也截下来,作为现场比对材料。”
“已经在做。”叶秋答。
然后,林风才重新看向许广河。
“既然一张图说明不了问题,那我们就把这几天所有相关图都看一遍。”
这句话不重。
但大厅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看热闹。
这是要刨根。
许广河这次脸色终于变了点,虽然幅度很小。
“林组长,”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调度大厅是实时运行单位。全部历史图调出来,需要时间,也可能影响当前值班秩序。”
“影响秩序?”林风盯着他,“你们倒填时间都不怕影响秩序,现在怕我查图影响秩序?”
一句话,直接把许广河顶住了。
几个值班员站在操作台后面,谁都不敢吭声。
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内部协调”的那一层。
现在不是解释不解释的问题。
是这位从京里直接飞过来的林组长,已经认定这里面有问题了。
半分钟后,许广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既然巡视组要查,我们配合。”
话是这么说。
但林风看得出来,这不是服,这是拖。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第一刀切进去,后面就有的是时间顺。
而且,第一刀已经切中了。
一张被改过的运力图,足够让整个榆州调度系统都紧起来。
林风转过身,看向大屏上那两版并列的图,目光落在被压低的那两段线上,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把一个判断彻底坐实了。
榆州这边,绝不是设备老化那么简单。
第361章 煤站上的黑灰
有人在动调度。
这个判断落下来后,林风没有继续留在调度大厅里磨嘴皮子。
再看下去,许广河只会继续拿“系统复杂”“运行安全”“口径不同”那套话往外挡。后台日志、两版运力图、倒填时间,这些都已经封存了,许广河跑不掉。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图纸上的问题落到地面。
调度图会说话。
站场更不会骗人。
林风把封存单在桌上一压,转头对叶秋说道:“你和小马继续在这边盯着。后台日志、最近三天的临时调度申请、编组计划变更、限流批次,一条都不要漏。”
叶秋点头:“我和小马会把时间轴拉出来。”
小马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没停:“我再顺一下终端号和登录人。只要有人用别人的号改过图,肯定能露点毛边。”
林风又看向周宁远:“你留下,盯大屏,别让他们临时动运行图。”
周宁远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你去现场,我在这儿盯死。”
许广河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是那副配合的样子,只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林组长,既然要查,我建议还是让运行处把资料整理完整,现场站场那边风大,煤灰重,去一趟也看不出太多——”
“是吗?”林风看了他一眼,“那我更得去看看。”
许广河嘴角一紧。
林风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老钱跟得最快。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刚才揣兜里的烟盒摸出来,又塞了回去:“操,这破地方一股煤味,抽都懒得抽。”
梁振国也赶紧跟了出来:“我陪你们去西平码头煤站。那边是榆州最大的装车站,装车能力最高,问题要是真在压车,十有八九在那边能看出痕迹。”
秦峰也带了两个人追上来。
“铁路公安跟着。”他言简意赅,“站里要是真有人撒谎,有我们在场,他们多少会收着点。”
下楼的时候,杜文彬还在后面想跟,刚走到门口就被林风拦下了。
“杜主任,地方接待先不用跟。”
杜文彬一愣:“林组长,我——”
“你留在局里。”林风语气很平,“如果地方上真想配合,就先把你们这边三天内的装车站日报、库存日报、保供任务清单备出来。等我回来要看。”
这话听着是安排工作,其实就是把他留在原地。
杜文彬不傻,听得懂。
他想争,又不敢争,只能点头:“好,我马上去准备。”
车子从铁路局大院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到上午了。
榆州这地方,路上跑的大车多,空气里全是干煤灰的味儿。梁振国坐在前排,边指路边继续介绍情况。
“西平码头煤站是北线外运的关键口。理论装车能力一旦拉满,能顶住很大一部分外运需求。可这两天最奇怪的,就是煤站堆场库存一直在涨,但外运数据没有同步涨。”
林风问:“上报口径怎么解释?”
“说是编组车流不均,装车节奏有波动。”梁振国冷笑一声,“这话外行听了没毛病,内行都知道是在打太极。编组不均会有影响,但不会连续三天都只涨库存不涨出站。”
老钱坐在后排,插了一句:“那就说明货装不上去,或者装上去了不让走。”
“差不多。”梁振国点头。
林风看着车窗外一辆辆运煤卡车进出,脑子里把刚才那张运力图又过了一遍。
调度口子压了。
站场库存涨了。
下游电厂又开始出现来煤偏差。
这一串线,已经快要扣住了。
半个小时后,车队拐进了西平码头煤站。
还没下车,林风就先看见了远处连成片的煤堆,压得很高,黑乎乎的一片。股道旁停着一列列敞车,装满的,半装的,空着的,全都有。
表面很忙,吊车在转,装车带在动,对讲机喊话声也不断。
但林风看了几眼,心里那股不对劲反而更重了。
太整齐了,忙得像是在演给人看。
车刚停稳,一个戴安全帽、穿着棉服的中年男人就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
梁振国低声介绍:“西平码头煤站站长,孙国民。”
孙国民跑得有点急,笑容倒是很足。
“林组长,欢迎欢迎。上面通知得太急,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全面准备。煤站生产作业环境差,您多担待。”
林风扫了他一眼,没客套,直接问:“今天出站多少列了?”
孙国民明显没想到第一句就问这个,顿了一下,马上答道:“截至目前,重载发运十八列,空返二十二列,后续还在编组。”
“保供煤多少列?”
“这个……还得具体分。”
“那就边走边说。”
林风说完,抬腿就往站场里面走。
孙国民赶紧跟上,嘴里还在补话:“林组长,咱们西平站这几天其实压力很大,堆存高、车流密、现场作业面广。局里为了保安全,适当放缓一点节奏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钱在后头哼了一声:“你们这话术是不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调度大厅这么说,煤站也这么说。”
孙国民脸上笑容一僵,没接这话。
一行人穿过站场边的小路,往装车线方向走。
煤灰大,脚底发滑。
叶秋这回没跟来,林风身边少了个做记录的,但老钱眼睛够毒。走了没多远,他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一辆停靠在股道边的重载车轮。
摸完之后,他手指捻了捻,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凉的。”
林风脚步一顿:“多久没动过?”
老钱站起来,看了看轮缘,又看了看车钩位置:“起码不是刚停。真要频繁周转,轮子不可能这个温度。尤其是重载车。”
孙国民赶紧解释:“这列是待编组车,还没挂出去。”
老钱没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连摸了两列。
结果还是一样。
“这几列都没热。”老钱回过头,“这不是忙,是停着装忙。”
孙国民脸色微微变了:“老同志,这么说不准确。站场作业不是光看轮子,编组有先后,装车也有缓急——”
“那你告诉我,哪些该急,哪些该缓。”林风站定,盯着他,“保供煤到底压了多少?”
这次,孙国民不敢像刚才那样一口就答。
他含糊了一句:“具体数据得回值班室看系统。”
梁振国直接上火了:“孙国民,你这站长当得够省心。站里保供任务压了多少,自己张口说不出来?”
孙国民额头已经开始见汗,还是咬着不松口:“梁专班,不是我不说,是现场数据动态变化,张嘴报容易失真。”
“那就去值班室。”林风说。
孙国民刚想点头,林风却没动,而是抬手指向前方几个编组股道。
“先不去。继续看。”
他想确认一件事。
如果这里只是正常积压,那不同股道、不同用途的车,状态不会这么整齐。可如果是故意压车,那最显眼的保供煤列车,反而会被压在最不该压的位置。
再往里走,问题更明显了。
一边堆煤如山。
一边已经装好的列车却停着不发。
几条本该连着出站口的线路上,车皮排得很满,但调车机迟迟不把它们往前带。
远处有两列空返车倒是来回折腾,像在忙活。
林风停下来,问孙国民:“那些装好的,为什么不走?”
孙国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答道:“等调度命令。”
“谁的调度命令?”
“局调。”
“几点报上去的?”
“这个……我得查。”
林风都气笑了。
“孙站长,你在这儿干站长,不知道哪列车几点报、几点装、几点等命令?”
孙国民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低了些:“林组长,现场情况确实复杂,我不可能每一趟车都记在脑子里。”
“你不用每一趟都记。”林风抬手点了点最前面那几列车,“你只要把保供煤记住就够了。可现在你连这个都说不清。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压的就是保供煤?”
这话一出来,孙国民背后跟着的几个副站长和值班员都不敢抬头了。
空气一下紧了。
秦峰和后头那两个铁路公安也往前压了半步。
孙国民喉结滚了滚,终于不再装轻松。
“林组长,我真没有故意压保供煤。”他说得慢了不少,“但上面调度怎么给口子,我们站里就得怎么执行。站里不是独立王国,我们只能服从命令。”
“谁的命令?”林风追问。
“局调。”
“局调谁下的口子?”
“这个……是运行值班和调度系统综合给的。”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回答,还是在绕。
说了等于没说。
但他至少露出来一点了——不是设备问题,是“口子”问题。
这就够了。
梁振国也听出来了,脸色铁青:“所以现在不是装不上,是让不出去。”
孙国民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林风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处编组股道边上,抬头看着站场联控信号。
股道上挂着一列满载车,车号单上隐约能看见电厂去向编码。
他转身对孙国民说道:“把这列车的计划单拿来。”
孙国民赶紧让后面的人跑去取。
等单子的空档,老钱已经绕着股道又摸了好几个轮子,还蹲下去看车底撒砂痕迹。
看完之后回来,冲林风低声说:“不是一列两列。至少这一片,停了很久。表面是随时能走,实际没人给它们往前挪。”
“我看出来了。”林风说。
老钱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调度口和站场一起装傻?”
“有可能。”林风目光没挪,“但现在别先扣死。先把站长嘴撬开一点。”
很快,计划单送来了。
林风接过一看,第一眼就皱了眉。
这列车的去向,确实是重点保供电厂。
计划出站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整整压了快十个小时。
“这也叫动态变化?”林风把单子扬了扬,看向孙国民,“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该出的车,现在还停在这儿。你准备怎么解释?”
孙国民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前方路口紧,局调让先等等。”
“等等?”林风盯着他,“前方哪个路口?谁下的命令?几点通知你的?”
孙国民又卡住了。
这一次,是真卡住。
因为再往下答,就得答到人了。
梁振国一步上前,气得指着那些车:“三天了,库存天天涨,沿海电厂天天催,你们就在这儿跟我等等?孙国民,你到底是在保供还是在磨洋工?”
“梁专班,你别扣帽子。”孙国民也急了,“站里真没这个胆子!我们也是被上头压着执行!”
林风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口子。
“谁压的?”
孙国民张了张嘴。
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林风没立刻再逼,而是冷冷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现在不说,可以。等会儿回值班室,把过去三天所有保供车次、装车计划、实际出站时间、压车原因、接令人、通知方式,全给我调出来。少一条,我就按故意隐瞒现场运行情况记。”
孙国民脸色发白。
“林组长……”
“还有。”林风直接打断,“那些去东南沿海重点电厂的列车,单独列出来。谁压的,谁签的,谁让等的,都写清楚。”
孙国民这次不敢再绕,只能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但林风知道,他嘴上答应,不代表心里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煤堆,又看了看一排排停着不动的重载列。
一边是堆煤如山,一边是压车不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场忙不过来,这是有人在拿保供煤做手术。
而且手法很脏。
不掐死你,就一点点压。
压到外面觉得只是慢一点。
压到站里觉得还能交代。
压到下游开始难受,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负责。
这才是最毒的。
回值班室的路上,林风没再说话。
孙国民跟在旁边,脚步都显得发虚。
快到值班楼门口时,林风忽然停住,看向不远处一块调车公告板,上面贴着当天的重点作业提示和临时调配单。
其中一张单子,被风吹得掀起了一角。
林风走过去,抬手按住,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临时改配通知。
原计划发往东南沿海电厂的几节空车,被改成了“待命编组”。
而另一组本不该优先的车次,却被提到了前面。
他把那张纸扯下来,递给老钱。
“收好。”
老钱接过去,瞄了一眼,嘴角一下就冷了。
“这是明着调包顺序了。”
林风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孙国民。
“孙站长。”
孙国民立刻站直:“在。”
“你们不是没压车。”林风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是挑着压。”
这话落下,孙国民脸上的最后一点强撑,也快绷不住了。
第362章 许广河的电话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最后却只是低下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林组长,咱们回值班室说,站场上人多眼杂。”
“现在知道人多眼杂了?”老钱把那张临时改配通知折好,往口袋里一塞,眼神有点冷,“刚才拿保供煤列当摆设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见?”
孙国民没敢接。
林风也没继续在站场上耗着。
话已经点破了,再追着问,孙国民也不会当场吐出什么实话。他这种站场站长,胆子不见得多大,但一定很懂轻重。能说的早说了,不能说的,再逼也只会往“上面有命令”“系统统一调配”上面推。
一行人进了值班楼。
楼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煤灰味却更重。孙国民把人领进二楼的小会议室,又忙着让人倒水、拿日报、调系统。
林风没坐主位,直接坐到了靠近投影幕布那一边。
“别忙茶水。”他抬了抬手,“先把三样东西调出来。第一,过去三天保供车次清单。第二,装车计划和实际出站时间对照。第三,所有临时改配和待命编组通知。”
孙国民点头,冲着门口的值班员就喊:“快去,把系统里这三项先拉出来。”
那值班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梁振国站在门边,脸色一直没缓过来。他是真上火了。保供专班这几天在省里顶了多少电话,地方上、部委口、下游电厂,全在催。结果问题不是运力不够,而是有人故意挑着压。
这口气,谁都顺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国民先从兜里摸出烟,像是想递,手伸到一半,又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了回去,换成了拿纸巾擦额头。
“林组长,我先表个态。”他干咳了一声,“西平站肯定没有故意拖保供的主观想法。站里所有调车、编组、装卸,都是按照局调下达的计划执行。刚才你看到的那几列压着没走,站里也急。”
“你急什么?”秦峰在一旁忽然开口,“急奖金,还是急责任压到你头上?”
孙国民脸一僵,赶紧看向秦峰:“秦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秦峰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你站里压的是重点保供煤。现在不是问你辛不辛苦,是问你谁让你这么干的。”
这句问得直。
孙国民手里的纸巾被他攥成了一团。
“我刚才也说了,是局调口子紧。”
“别再拿这句话搪塞我。”梁振国忍不住了,直接拍了桌子,“局调口子紧,你站里就一点判断都没有?东南沿海那几个电厂是保供红线,你把他们的车压着,把别的车往前排,这叫服从命令?这叫选择性执行!”
“梁专班,你别把话说死。”孙国民也有点撑不住了,声音抬了一点,“站里不可能自己编运行图,我这边看的是系统调配结果,不是我想放谁就放谁!”
林风从头到尾没插话,只是看着他。
看人急,最容易看出缝。
果然,孙国民急了以后,话里的毛病就开始往外冒。
他说的是“看的是系统调配结果”,不是“收到的是明确命令”。
这说明有些动作,未必是白纸黑字地下给他的,更多是靠系统排序、运行口径和默认规则,把他推着往那边走。
可不管是哪种方式,他都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林风开口了。
“孙站长,我不问你站里能不能自己编运行图。我只问你一件事。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该走的那列保供煤,到今天上午还没动。你站里有没有向局调发过催促申请?”
孙国民嘴唇动了下。
“发过。”
“书面还是电话?”
“……电话居多,部分在系统里备注。”
“谁打的?”
“值班副站长和调车区。”
“谁接的?”
“局调值班台。”
“具体是谁?”
这一串问题下来,孙国民已经有点接不住了。
他开始发现,林风根本不打算跟他扯大框,而是顺着最具体的动作往下掘。每问一句,都落在能留痕的地方。只要有一条答不上来,前面那堆“系统复杂”“调配动态”的话就站不住。
孙国民抿了抿嘴,答得开始发飘。
“值班台那边轮换快,有时候不固定。”
“你不记得,值班日志总记得。”林风说,“等会儿一并调出来。”
孙国民这回没吭声。
会议室门开了,刚才那个值班员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报表快步进来,还有一个年轻技术员推着电脑车跟在后面。
“站长,三天的保供车次和装车出站对照先出来了。临时改配通知还在整理。”
“放这儿。”林风直接把东西接了过去。
纸很热,明显是刚打出来的。
林风没一张张细看,而是先翻最后几页汇总。
看了不到一分钟,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
“这列,昨天二十三点四十计划出站,今天上午十点零五还在站。备注写‘前方拥堵,待命’。前方哪里拥堵?”
孙国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应该是北二场至出站口那一段。”
“应该?”
“我要具体核一下。”
“那这列呢?”林风又翻到下一页,“今天凌晨一点二十装车完成,四点之前没出。备注是优先保障其他编组任务。什么其他任务,比保供煤更优先?”
孙国民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
“有些时候,空返车要及时回位,不然后面装车接不上。”
老钱听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
“行啊。”他往椅背上一靠,“保供煤压着,空返车优先。你们这站挺有创意。”
孙国民脸发僵:“老同志,站场周转讲的是整体效率,不是只盯一头。”
“那我问你。”林风盯着他,“你这个整体效率,保的是哪头?”
一句话,会议室里又静了。
梁振国在旁边翻着另一份日报,越翻脸越黑。
“库存涨了三天,出站没有同步涨。按你们的逻辑,整体效率这么高,煤都堆哪儿去了?自己会长腿飞去电厂?”
孙国民没法答。
秦峰这时开口了,声音更硬。
“孙国民,我提醒你一句。现在不是局里内部分析会。巡视组、保供专班、铁路公安都在场。你要是再继续玩虚的,等会儿调出来的每一条日志、每一通录音,都会一条条对。到时候不是你解释,是你交代。”
这句话明显起了作用。
孙国民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结果手抖了一下,水洒在了文件边上。他赶紧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两下,擦得更乱。
林风没有趁势猛压,反而往后靠了靠。
“孙站长,你现在有个机会。”他声音平了些,“站里怎么压车,你不可能一点数都没有。你要是还想把责任都推给局调,那也行。但你得想清楚,局调那边后台已经封存了两版运力图,时间都对不上。再往下查,你这边站场执行链要是跟那边对不上,最后吃亏的是谁?”
孙国民呼吸明显粗了些。
这句话,算是把刀递到了他眼前。
站和局调,不可能同时全身而退。
谁先松口,谁就还有一点余地。
谁死扛,谁就有可能被当成垫背的。
老钱在旁边添了一句:“你们局调那位许副总调,可比你沉得住气。真到了要丢人的时候,人家未必认你。”
这句话戳得更狠。
孙国民抬起头,看了林风一眼,又看了看梁振国,最后视线落在桌上的报表上,沉默了快半分钟。
“我们站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确实发现过有些保供车次排位不正常。”
梁振国立刻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天开始就有了。”
“发现了为什么不上报?”
孙国民苦笑了一下:“上报了。可上报之后,回来的口径还是让执行。”
“谁回的口径?”
“值班调度口。”
“具体谁?”
“我没拿到书面。”孙国民咬了咬牙,“都是电话,或者系统里一句很短的备注。像先缓一缓、后车优先、保持场内平衡这种。”
秦峰皱眉:“这么大的事,就一句备注?”
“对。”孙国民点头,“所以我才说,站里很难硬顶。你明面上拿不到特别明显的违规命令,但排出来的结果,就是保供煤在压。”
林风听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就对上了。
不是明着下命令。是用一套谁都能解释的口子,慢慢把保供煤压下去。
这样真出了问题,也很难第一时间追到具体责任人。
你说他违规,他能说是在平衡调度。
你说他压保供,他能说是短时错峰。
刀子不捅死你,只割你的肉。这才是最麻烦的。
林风继续往下问:“站里谁最早发现不对?”
“调车区和货运值班都提过。”
“留下记录没有?”
“有几条班组交接备注。”
“拿出来。”
孙国民赶紧冲门口喊:“去,把调车区三天交接备注、货运值班交接本都拿来。”
门口的人又跑了。
这时,技术员那边已经把临时改配通知整理了个大概,投影上开始一张张翻。
林风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前面几张还只是普通调整。
翻到第七张开始,味道就出来了。
同一批次保供车,有的被打上“待命编组”,有的被要求“暂缓出场”,而插到前面的,却有几列并非当前最紧急流向的普通运煤列。
再往后,甚至还有一组空返车被提优。
梁振国看到这里,整个人都压不住了。
“这不是正常调配,这就是故意换顺序!”
技术员低着头,不敢看人:“梁专班,这些都是系统内通知……”
“系统谁设的?”梁振国直接怼了回去。
技术员不敢说话了。
林风抬手压了一下:“别冲下面的人发火。他们未必知道全链条。”
说完,他转头问孙国民:“这些改配通知,你有没有提出异议?”
孙国民点头:“提过。”
“怎么提的?”
“电话问过,也在系统备注里留过建议优先保供车次。”
“结果呢?”
“没结果。”
“没结果你就执行了?”
孙国民脸上发苦:“不执行,站里就得瘫。调车机不往前送,股道就堵死。到时候所有责任都在我们站。”
林风没说话。
这就是站场站长最真实的处境。
他未必是核心操盘手,但一定是被裹进去的一环。
你说他无辜,也不对。
你说他是主谋,也够不上。
但只要他执行了,他就跑不了。
这时,梁振国忽然翻到一页日报,抬起头看向孙国民。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们站里是不是申请过释放一个保供编组口?”
孙国民一愣:“是。”
“为什么最后没放出来?”
“局调回复说,前方临时要让其他车次先过。”
“其他车次是哪趟?”
“没明说。”
“没明说你就照做?”
孙国民被问得脸色更难看:“梁专班,我不是故意护着谁。我是真没拿到更具体的答复。”
老钱这时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往下面站场看了一眼,又折回来。
“林风。”
“嗯?”
“外头那几列还在那儿趴着,一动没动。”老钱说,“站里现在知道咱们在查,照理说最起码该做点样子,结果还是没往前送。说明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敢。”
这句话很简单,但含金量很重。
会议室里的人听完,脸色都变了点。
林风立刻抓住了这个判断。
站里已经被巡视组堵住了,还不敢动那些车,说明压车这件事,不是临场懒政,而是背后有人掐着节奏。
他看向孙国民,问得更直。
“你怕谁?”
孙国民身体一震。
“我不是怕……”
“你就是怕。”林风打断他,“你怕动了那些车,有人回头追你。对不对?”
孙国民嘴唇发白,半天没出声。
林风继续往下压。
“你怕的,不是设备,不是系统,也不是普通值班员。你怕的是上面有人拿调度规则压你。你现在不敢说,我可以理解。但我提醒你,今天这批车如果还继续压,责任已经不是站里执行问题,是你明知异常还继续放任。”
会议室里静得连翻纸声都没了。
孙国民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又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出一句:“我……确实感觉,上头这几天有点不对。”
梁振国立刻追问:“哪儿不对?”
“不是直接下硬命令。”孙国民咬着牙,“是总让站里给某些口子腾空间。名义上都说是平衡编组、确保周转,但最后腾出来的,刚好都是保供车的出场位。”
林风眼神一沉。
“腾空间。”
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这不是普通站长会自然想到的表述。
这更像是有人在电话里反复说过,他听顺口了。
但林风没有再往下追。
再追,就要逼他把电话那头的人说出来了。
而这个节点,还没到。
要拿对方,就得先把“腾空间”背后的实际动作链找全。否则现在问出来,孙国民只会更缩。
林风把手里那份日报合上,放回桌上。
“行。”他站起身,“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了。现在继续把站里这三天的调度联络记录、系统备注、班组交接本都给我整理出来。尤其是所有提过腾空间、后车优先、先缓一缓这些措辞的记录,单独摘。”
孙国民赶紧点头:“我马上办。”
林风转身往门口走。
梁振国跟上来,压低声音问:“现在回局里?”
“不急。”林风边走边说,“先盯夜里。”
“盯夜里?”
“白天他们都知道我们在查,不敢动。”林风眼神很冷,“真要干活,只会挑深夜。”
老钱听见了,咧了咧嘴:“那就好。我最烦白天听人扯皮,晚上抓现行才过瘾。”
林风没回这句,只是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站场外头那片股道。
一排排车还压在那里。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他已经闻到味了。
这地方,不是简单压车。
有人在借压车腾口子。
而且,夜里一定还会有动静。
第363章 一辆不该出现的罐车
从西平码头煤站出来后,林风没回榆州铁路局大楼,也没去地方安排的接待点,而是让车直接拐去了铁路保供专班在榆州的临时值守点。
地方给腾出来的是一层旧办公楼,原来是机务段值班用房,桌椅都不新,暖气也不算足,但地方够大,线路也清净。
林风一进门,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人都到这边来。”
叶秋和小马本来一直留在调度口盯后台,接到电话后比他们先一步回来了。桌上已经铺开了好几摞资料,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全是线路图、车次表和调度日志。
周宁远也在。
他是从调度大厅那边硬抠出来的。临走之前还特意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值班员盯着实时图,不敢离屏。
林风刚坐下,叶秋就把一份新拉出来的清单递了过去。
“我和小马把西平码头煤站压着没走的那几列保供车全部对了一遍。问题不只是压车。更关键的是,压出来的时间窗,刚好把北环支线到重载主线的几个冲突点腾空了。”
林风抬头看她:“说具体点。”
叶秋手指落在清单上:“这几列保供煤,正常情况下昨晚到今天上午应该陆续出场。只要它们一走,后面就会形成连续重载流。可它们没走,主线上就多出一个短时空窗。”
周宁远接上了话:“这个空窗如果只是为了让别的普通运煤车先过,还解释得通。可问题在于,今天夜里有一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被临时放进来了。”
“哪趟?”老钱问。
小马把屏幕切了一下,调出一条货运列运行申请。
“液化燃料罐车。列号是h9开头,走北环支线接入重载交汇区。手续看起来全,线路审批也齐。”
老钱一听就皱眉:“液化燃料?煤运通道上塞这玩意儿干什么?”
梁振国坐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正常情况,这类车有固定的危险货物通行窗口,和电煤重载线是错开的。不会轻易插到核心外运通道里,尤其不会卡在现在这个保供节骨眼。”
林风伸手:“把线路图给我。”
周宁远把桌上的线路图铺开,拿红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你看这里。”他点着榆州北环支线一段,“这趟罐车如果按计划走,会在夜里一点半前后进入王家梁到黑松岭这一段。这里是桥隧结合,后面接重载下坡,前面还有一个会让点。平时就很紧。”
“它的问题不在于危险货本身,而在于出现的位置。”叶秋补了一句,“它一旦卡进去,后面的重载煤运列就必须让。”
“只是让一趟?”林风问。
周宁远摇头:“不是。它要是按规矩走,影响有限。可现在的问题是,前面有人在压保供煤腾口子,后面又把这趟罐车塞进来。只要信号、区间、会让顺序里再出一点偏差,后面就不是让一趟这么简单。”
老钱直接听明白了。
“就是故意把几个车次往一个口子里塞。”
“对。”周宁远点头,“然后只要再给一点错指令,或者制造一个小故障,追尾、脱轨、堵线,全有可能。”
秦峰这时才出声:“如果真在桥隧结合段出事,救援最慢,通道恢复也最难。轻则堵几天,重则北线保供直接断半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份运行申请拿过来,先看审批链。
从表面手续上,这趟罐车没什么问题。
发站、品名、危险货申报、押运资格、行车窗口,全都有。甚至连时刻都卡得很规矩,像是认真算过的。
越这样,越不对。
因为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条线上。
“谁批的?”林风问。
小马把后端审批字段调出来:“纸面上是榆州铁路局货运调度和危险货物管理口联合批。最后入图是总调运行台过的。”
梁振国脸色难看:“又是总调。”
林风问:“这趟车申请是什么时候提的?”
“昨天下午。”小马说,“但是有个细节。它最开始申请的路径不是这条,是南环外绕。后来路径被改了,改成北环支线入主线。”
“谁改的?”
“系统记录里写的是自动优化建议,人工确认。”小马停了一下,“但我不信。自动优化不可能在保供窗口把危险货往主通道里塞。”
周宁远点头:“调度系统再傻,也不会这么干。除非有人拿临时效率最优的模型,强行改过参数。”
林风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拍。
“这不是运输。这是做局。”
老钱往前一凑:“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扣车?”
梁振国苦笑了一下:“按理说当然该扣。可铁路系统不是想扣就扣。人家手续全,计划全,还是危货。你没明确事故预警,值班领导未必敢签字拦。”
“那就让他签。”秦峰冷声道,“人命关天,还跟他讲温良恭俭让?”
叶秋摇了摇头:“问题没这么简单。今天在煤站我们已经露了相。现在突然强行拦这趟车,对方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摸到门了。要是背后还有别的触发点,可能马上换方案。”
“换也得拦。”老钱说,“总不能看着它进去。”
“我没说不拦。”叶秋把另一份表推过来,“但要先把风险说透,逼值班领导自己背责任。否则他一推程序,我们又得耗。”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对。现在不是谁硬不硬的问题,是得让他们不敢再拿程序躲。”
他转头看向周宁远:“你把最坏情况给我做一版。不要大而化之。我要具体到这趟罐车几点进哪个区间,后面哪列重载车受影响,前后间隔多少,会在哪个会让点发生冲突。”
“半小时。”周宁远直接应下。
“小马。”
“在。”
“把这趟罐车的申请、改线、审批、入图全过程给我拉出来。谁动过路径,谁点的确认,终端号、时间戳、值班人,全记。”
“马上。”
“叶秋。”
“我来盯地方值班领导。”叶秋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等周宁远那版风险测算出来,我去和你一起压。”
林风嗯了一声,又看向梁振国。
“专班这边能不能出具一份保供影响提示?”
梁振国想都没想:“能。我现在就签。如果这趟车挤进来,影响的不只是榆州,是整个下游保供链。”
“好。”
几个人分头动起来后,屋里一下就忙了。
键盘声、翻纸声、电话声,全堆到了一起。
林风没再说话,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线路图,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王家梁—黑松岭”那一段。
对方选的点很狠。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搞事。
一旦这里出事,铁路口会先把责任推给技术故障、设备问题、危货意外。舆论一炸开,北线煤运就得降级,后面一连串电厂、港口、调峰,全会受影响。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把人按着脖子掐。
半个多小时后,周宁远把风险测算拿来了。
“出来了。”
他把几张纸放在林风面前,又把线路图上三个点圈了出来。
“最危险的是这个场景。你看,夜里一点二十左右,罐车进入北环支线,按照现在排的口子,它会在一点四十左右逼近王家梁进路。与此同时,后方一列满载电煤的重载列正在下坡。再后面还有一列空返车被压在同一时间窗里。”
老钱皱眉:“空返车也挤进来了?”
“对。”周宁远点头,“正常不该这么排。可你注意看,这就是前两天一直在做的事——腾口子。先把保供车压掉,主通道空出来,再把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东西塞进去。”
叶秋问:“如果只按纸面计划,不做别的动作,会出事吗?”
周宁远沉声道:“未必马上出。但只要有一个条件叠加,比如信号传输延迟、司机收到模糊指令、会让点错判,马上就会形成险情。重一点就是追尾,轻一点也是脱轨堵线。”
秦峰听完,直接一句:“够了。这已经不是运行争议,是现实危险。”
林风拿起那几页测算,起身。
“去值班室。”
榆州铁路局夜间值班中心离这边不远,二十分钟就到。
车上没人闲聊。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一步最麻烦。
因为从道理上看,已经该拦。
但从体制流程上,越是这种手续齐全的列车,越有人会缩。
车一停下,林风带人直接上楼。
值班室比白天安静,值班领导是运输口一个姓蒋的副主任,四十多岁,眼袋很重,明显是被临时叫起来的。一见林风他们进门,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堆出笑。
“林组长,梁专班,这么晚还在忙啊。”
林风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有一趟液化燃料罐车,今晚要走北环支线接重载交汇区。我们要求立刻扣下,不许放行。”
蒋副主任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扣下?”他重复了一遍,拖了半秒,“林组长,这趟车手续没问题吧?”
“手续有没有问题,我等会儿告诉你。现在先回答,能不能扣。”
蒋副主任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调度员,又看了看桌上的运行图,语气开始打官腔。
“这个……危货车审批链比较长。没有明确事故预警,贸然扣车影响也很大。尤其现在夜里,涉及后续编组、接续、货主沟通——”
老钱直接听烦了。
“你就说敢不敢签。”
蒋副主任脸一沉,显然被顶得有点下不来台:“老同志,铁路运行不是拍脑袋。不能因为怀疑有风险,就把一趟合法列车直接拦下来。”
林风把周宁远那几页测算放在他面前。
“怀疑?你先看完再说。”
蒋副主任低头看。
第一张看完,他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张看完,脸色开始不自然。
第三张看完,他沉默了。
周宁远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是电网调度出身,不是铁路口的人。但运行逻辑是相通的。这三列车一旦按现在这个时间窗进同一区段,任何一个小故障都会被放大。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你们系统里最懂线的来复核。”
值班室里几个调度员都没吭声。
不是不想吭,而是不敢。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风险不是拍脑袋编的。
蒋副主任放下材料,还是没松口。
“这份测算只能说明存在风险,不能说明一定出事。没有正式事故预警,扣重点危货列车,责任谁担?”
林风盯着他,声音慢了下来。
“你现在担心责任,我能理解。那我把话给你说透。”
他伸手点了点那份测算。
“第一,这趟车本不该走这条线路。第二,它被放进来的前提,是保供煤被连续压车腾口子。第三,现在风险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你还说没有事故预警?”
蒋副主任嘴角抽了一下:“林组长,我不是不重视,我是说流程上——”
“流程上?”林风直接打断,“流程上,你是不是需要书面意见?好,保供专班在这儿。梁振国,出具书面风险提示。”
梁振国当场拿起笔,在早就准备好的专班意见单上签字,推了过去。
“这是保供专班意见。建议立即停发该趟列车,重新审查线路安排。”
林风又看向秦峰。
“铁路公安作证。”
秦峰站得笔直:“我们可以同步跟进,一旦发现审批链和路径变更存在异常,立即立案核查。”
蒋副主任喉结滚了滚。
可他还是在拖。
“这……即便这样,也最好请示一下分管领导……”
林风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行。你现在请示。我给你五分钟。”
蒋副主任赶紧拿起电话,走到一边拨号。
打了两个都没通。
第三个通了,他压着声音说了半天,态度特别小心,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重了。
林风没去听内容。
没必要。
他只需要看蒋副主任的反应。
果然,几分钟后,蒋副主任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上面的意思是,再观察一下,先不要轻易——”
“观察个屁。”老钱直接骂出了声,“车都要往桥隧口里开了,你还观察?”
蒋副主任脸一下涨红:“老同志,请你注意措辞,这是值班室!”
林风抬手压住老钱,自己上前一步。
“蒋主任,我最后说一遍。”他盯着对方,一字一句,“现在不是运行分歧,是现实危险。你如果不签停发,我不跟你吵。我现在就把你刚才这句话原样记录,连同这份风险测算、保供专班意见,一起上报。到时候真出了事,你自己跟上面解释,为什么在明知存在风险的前提下还坚持放行。”
这话一出,值班室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谁都明白,这不是吓唬。
林风这种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就真敢往上捅。
而且一旦捅上去,值班室里今天在场的人,谁都别想说自己不知道。
蒋副主任额头开始冒汗。
他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边角搓了两下。
半天没下笔。
林风知道,他不是不懂风险,他是怕得罪上头。
可怕得罪上头,就得准备背更大的锅。
叶秋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份线路图铺到蒋副主任面前,语气平平。
“蒋主任,你看这里。”
她指着图上的会让点。
“如果这趟罐车不进来,今晚的窗口虽然紧,但还在可控范围。它一进来,整个重载通道的节奏都乱。你不是技术外行,你应该看得懂。”
蒋副主任脸色发僵。
叶秋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说得更平。
“你现在签,不一定有功,但至少保住今晚。你不签,一旦真有事,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你这个值班负责人。”
这句话才是最狠的。
不是讲理,是讲后果。
蒋副主任终于坐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文件,手伸向笔,又缩回来。
值班室的空气绷得发紧。
谁都没催。
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下。
就在这时,值班台一个调度员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蒋主任,罐车那边编组已经到发线待命了,再不下口子,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直接砸在蒋副主任脑门上。
他脸都白了。
林风眼神一沉。
果然,车已经就位。
再晚一点,根本不用签了。
他把手往桌上一按,语气一下子硬到底。
“蒋主任,立刻下停发指令。现在。”
第364章 调度大厅里的摊牌
“蒋主任,立刻下停发指令。现在。”
林风这一句压下来,值班室里没人敢接话。
蒋副主任喉咙动了动,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调度电话,却还是没按下去。
他不是不懂风险,他是怕。
怕签了字,上头追责。
怕拦了车,后面真有人问他“谁让你停的”。
可现在,林风把话已经顶到了最死的地方。
签,得罪上面。
不签,眼前这帮人立刻把他架起来。
更要命的是,那个值班调度员刚才已经把底漏出来了——罐车编组都已经上了到发线,正在等口子。
再拖,就不是争程序了,是明知有问题还放行。
蒋副主任额头一层汗,抬头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梁振国,最后目光扫过秦峰和铁路公安的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
“好。”他咬了咬牙,抓起电话,“值班台吗?我蒋建平。北环支线那趟h9液化燃料列,立即停发。对,停发。先卡在待发线,不得放行。理由我随后补书面。”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蒋建平语气一沉:“听不懂吗?立即停发。”
挂了电话,他喘了口气,像是把一块石头硬吞下去了。
老钱冷笑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
蒋建平脸色难看,没理他,只是转头对值班员说:“把停发通知打印出来,我签字。”
值班员赶紧去操作。
林风没有松劲,继续问:“这趟车是卡住了。现在我要知道,谁把它排进这条线的。现在,马上。”
蒋建平一愣:“这个得查后台审批链。”
“那就查。”林风抬手看了眼表,“我没时间等明天上班。”
蒋建平沉默了两秒,冲另一个调度员喊:“把今晚所有重载通道、危货进路和临时变更记录都调出来。还有局调后台的接入日志,一起拉。”
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电话、键盘、打印机一起响。
值班室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
谁都知道,这事已经从“运行争议”变成“查人”了。
林风侧过头,对周宁远低声道:“停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还在局调。”
周宁远点头:“对。车是站场能卡住的,但口子是谁腾的,顺序是谁改的,都在总调那边。”
“那就回去。”
林风说完,转头看向蒋建平:“你跟不跟我去调度大厅?”
蒋建平脸色一变:“现在?”
“对。现在。”林风语气很平,“这趟车既然已经进了到发线,说明调度口还在跑。你这边一签停发,那边如果再有人偷偷调别的车补位,今晚一样得出事。”
这句话把蒋建平彻底点醒了。
他立刻起身:“我跟你去。”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重新回到榆州铁路局调度大厅。
夜里快一点,大厅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大屏上的线路图还在滚动,值班调度员来回穿梭,电话声此起彼伏。表面上没乱,可林风一进门,就看出来这里面那股不对劲还在。
人太紧了。
不是正常值班的紧,是有人心里发虚。
许广河就在主调度台后面,身上还穿着制服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浓茶。
他看到林风一行人进来,眼皮跳了一下,脸上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林组长,这么晚还辛苦啊。西平码头那边查完了?”
林风没跟他废话,直接走到主台前。
“查完了。现在查你。”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广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杯子放在台面上,声音压低:“林组长,咱们都是为了保供,别一上来就这么大火气。有问题说问题,没必要——”
“你先闭嘴。”林风打断他,手一抬,“把今天所有和北环支线、重载交汇区有关的临时运行调整记录调出来。”
许广河皱了皱眉:“这个需要手续,而且现在是运行时段,不能随便——”
“蒋建平已经签了停发。”林风侧身,露出了后面的蒋建平,“那趟液化燃料罐车已经卡在待发线。现在我怀疑有人利用压保供煤、腾口子、改时窗的方式,故意制造险情。你还要跟我讲手续?”
许广河脸色明显变了。
他先看了一眼蒋建平,又看了一眼梁振国,最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蒋主任,你停了那趟车?”
蒋建平这会儿已经被拖下水,反而比刚才硬一点了:“风险测算我看过了,不停不行。”
许广河嘴角抽了下:“你这是乱来。危货车手续全,你说停就停,后面责任谁担?”
“这责任轮不到你操心。”梁振国直接顶了上去,“专班意见我签了。”
许广河脸一下沉了:“梁专班,铁路运行不是行政命令,不能拍脑袋——”
“那你就给我解释解释。”林风把手里那叠测算纸“啪”地拍在调度台上,“为什么西平码头连续压保供煤,腾出来的口子,刚好用来塞这趟罐车?为什么一条本来不该走重载交汇区的危货列,能在这种时候进这条线?”
大厅里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调度员坐得笔直,头都不敢抬。
许广河盯着那几张纸,眼神闪了闪,语气却还在撑:“系统调配是动态的。压保供煤是为了场内平衡,危货列走哪条线是综合条件决定。你不能看见两个结果凑在一起,就说是人为做局。”
“综合条件?”周宁远这时候走了上来,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很实,“我把你们今晚的运行窗口、会让点、后车时距和区间坡度都算过了。你们这不是综合条件,是拿风险当儿戏。只要一点小故障,桥隧那段就有可能撞在一起。”
许广河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我们铁路系统的人吧?”
“不是。”周宁远点头,“但我看得懂调度逻辑。你们要是觉得我算错了,现在可以找你们最懂线的出来跟我当场对。”
这句一出,没人接。
大厅里的人不是傻子。
真把最懂线的拉出来,当场对下来,许广河脸只会更难看。
许广河沉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林组长,你们现在是想干什么?把调度大厅当审讯室?还是把正常运行都停了,拿保供做政治表演?”
这话够毒。
一旦扣上“政治表演”的帽子,谁都得掂量。
可林风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错了。”他看着许广河,声音不高,“我不是来表演的。我是来捞你们命的。”
这句话落下去,大厅里连按键声都轻了。
林风顺手把另一份东西掏了出来。
是手机录音。
他按下播放。
滋啦一声后,是一个压低的男声。
——“他们已经下站了。”
——“今晚不能再压,压过头要出事。”
——“远火不是我来放,我只负责腾口子。”
录音不长。
三句。
放完以后,整个大厅像被人拧住了脖子。
许广河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他刚才还能装,现在眼神已经乱了。
蒋建平猛地转头看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许广河,这电话是你打的?”
许广河下意识就要否认:“这能说明什么?谁知道这录音哪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林风盯着他,“那你解释解释,什么叫‘我只负责腾口子’?”
许广河嘴硬:“值班发牢骚不行?你们谁没抱怨过排图紧?”
老钱都听乐了。
“行啊。”他走过去,两只手撑在调度台边上,“你这牢骚挺专业,发着发着把保供煤压了,把危货车腾进来了,再发两句是不是就该死人了?”
许广河脖子一梗:“老同志,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秦峰站到侧边,直接把一份材料拍出来,“西平码头的压车记录、临时改配通知、值班备注,全都在这儿。你还想说是巧合?”
许广河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他现在心里已经开始发沉了。
煤站那边被查透了,电话被录了,罐车被停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撑不住,整个事都会砸到他头上。
可他又不敢认。
认了,后面的人不会保他。
想到这里,他反而牙一咬,语气更冲了。
“你们拿几张纸几段录音,就想定我?林风,我告诉你,这里是调度大厅,不是你们纪委小黑屋。没有完整流程,没有上级授权,你无权干涉运行指挥!”
这一句,等于撕脸了。
大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可林风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无权?”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冷,“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有什么权。”
他抬手,指向大屏。
“第一,你这套运行调整已经造成重大现实风险。”
“第二,保供专班出具了风险提示。”
“第三,铁路公安已经在场。”
“第四,你刚才那段电话录音,足够说明你不是简单执行,而是在主动配合腾口子。”
说到这里,林风眼神一沉。
“许广河,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商量?”
许广河心头猛地一跳。
他终于意识到,林风今夜不是来查材料的。
是来拿人的。
“你……你想干什么?”许广河声音开始发紧。
林风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转向大厅值班员。
“现在开始,所有涉及北环支线、重载交汇区、危货进路的调度权限,暂时冻结。后台切只读。”
几个值班员愣住了,谁都没敢动。
许广河一下炸了:“谁敢!运行权限是能随便冻的吗?出了问题你负责得起吗!”
“我负责。”林风转头盯住他,“但你不配再碰。”
许广河眼里开始冒火:“林风,你别太过分!你没有资格接管——”
“我没有资格,他有。”
林风话音刚落,周宁远已经走了出来。
他把自己的证件往值班台上一放。
“国家能源保供专班技术组,调度风险处置授权。今晚这块席位,我接。”
许广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风来之前连这个都备好了。
这就不是临时发难。
这是奔着切他权来的。
蒋建平这时也终于站到了林风这边,冲值班员低喝一句:“都愣着干什么?按要求切只读,把涉及北环的操作权限先收掉!”
这一声起了作用。
几个值班员不敢再拖,立刻开始敲键盘。
权限切换、日志导出、线路锁定,一项项在屏幕角落跳出来。
许广河眼看着自己台上的操作权限变灰,脸色彻底沉到发青。
他手一抬,像是想去碰主控键盘。
老钱早防着他,身子一横,直接把人挡开。
“老实点。”
“你们这是违法!”许广河怒吼了一句。
秦峰一步上前,声音不大,却把整个大厅压住了。
“许广河,你涉嫌充当危害公共安全活动内应,配合制造铁路重大运行风险。现在我以铁路公安名义,依法对你采取控制措施。把手拿开。”
许广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可他到底还没彻底崩。
他突然转头,对着大厅角落一个值班员吼:“别停!继续排图!按原计划放——”
话没说完,林风已经把那份录音又按开了。
同样那三句。
在大厅里第二次响起来。
这次不是给许广河听。
是给所有值班员听。
“远火不是我来放,我只负责腾口子。”
最后一句落下去,几个值班员脸都白了。
谁还敢按原计划放?
谁沾上这句,谁就得跟着一起死。
许广河这次是真的慌了。
他看着四周一张张躲闪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大厅里再也不是那个一句话就能定排图的人了。
墙倒了。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倒的。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平得吓人。
“许广河,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继续站着嘴硬,等会儿把你带出去再说。”
“要么现在坐下,把今晚谁让你腾口子、谁让你压保供、谁把那趟罐车塞进来,一句一句说清楚。”
许广河嘴唇发白,呼吸乱了。
可他还是没开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风看了他几秒,知道这种时候再逼也逼不出来。他这种位置的人,真正怕的不是纪委,不是公安,是后面那个能要他命的人。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从他嘴里掏口供。
而是先把这只手摁住。
“带走。”
这两个字落下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秦峰当即示意身后两名铁路公安上前。
许广河猛地往后一退,声音发颤:“你们凭什么带我走!我还在值班!榆州总调离了我——”
“离了你,才安全。”林风直接打断。
两名铁路公安一左一右把许广河控制住。
他还想挣扎,肩膀一扭,老钱上去就是一按,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直接把他按得半边身子发麻。
“别给自己找难看。”
许广河额头青筋都起来了,可到底还是没挣开。
他被往外带的时候,回头死死盯着林风。
“林风!你会后悔的!”
林风站在主调度台前,看都没回头。
“等你先把今晚活明白了,再说我后不后悔。”
许广河被拖出去后,大厅里空气都像轻了一点。
可没人轻松得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人带走了,不等于事解决了。
真正要命的运行图,还在屏幕上挂着。
北环支线、重载交汇区、那趟被停下的罐车、后面压着的重载电煤列,还有被错误塞进时窗里的空返车。
一环都不能错。
林风抬手,点了点主调度席。
“周宁远,坐上去。”
周宁远深吸一口气,走到席位前坐下。
他坐下那一瞬,整个大厅所有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不是信任,是把命都压上来了。
周宁远把耳麦戴上,扫了一眼屏幕,声音稳得很。
“把王家梁到黑松岭这一段所有实时进路重新拉给我。”
“北环支线罐车列保持原地待命,不许动。”
“后方重载车次编号报给我,按分钟报。”
小马已经拖着笔记本冲到了侧边辅助席,手指飞快地敲。
“我在修后台参数。之前被人改过的几个临时优先级还没全部清掉。”
叶秋也站到了调度台另一侧,翻着司机联络表和站间电话本。
“前方几个站值班员我要逐个确认。谁值班,谁签收,谁执行,我都要名字。”
老钱撸了一下袖子,看向林风:“我去现场还是留这儿?”
林风看着大屏上那一段越来越逼近的运行时窗,眼神沉得厉害。
“先别走。”他说,“等把现在这口气接上。”
大厅灯很亮,屏幕也亮。
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过去。
许广河只是被摁住了。
那条线,才刚接到手里。
第365章 桥隧之间
调度大厅里没人再说一句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把许广河带走,而是接下来这几十分钟,能不能把已经被改乱的运行图重新扳回来。
周宁远坐上主调度席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几秒。
他在找节奏。
这种时候,最怕的是人慌。一慌就会乱发指令。
到时候问题不是被解决,是被再推大一轮。
林风站在他斜后方,没催,只问了一句:“先说最坏情况。”
周宁远眼睛没离开屏幕,声音很稳。
“最坏情况已经形成了。”
“说清楚。”
“前方,王家梁到黑松岭区间,那趟液化燃料罐车虽然被卡在待发线,但只是卡住了车,没卡住整条进路逻辑。后方一列满载电煤的重载车已经下坡。再后面,还有一列空返车被错压在同一时窗。现在的问题不是一趟车停不停,是三列车的关系都乱了。”
叶秋已经把前方几个站的值班表拉出来了。
“王家梁站夜里值班员是曹海东。黑松岭那边是宋连军。两个都是老值班,不是新人。”
“老值班也可能背锅。”林风接了一句,“别默认他们没问题。”
“明白。”
周宁远抬手指向大屏。
“你们看这儿。罐车现在停在北环支线待发线,理论上不再向前推进。问题在于,许广河前面为了给它让口子,把后方一列重载电煤车压到了一个不合适的时距里。现在这列电煤车已经过了前一个会让点,正在往王家梁压。”
梁振国盯着图,额头全是汗。
“它现在还能再控速吗?”
“能,但不彻底。”周宁远说,“重载车已经在下坡。司机可以压速度,但你不可能指望一列满载电煤的重载车说停就停。尤其前方如果信号逻辑还有残留问题,那就是双风险。”
小马已经把笔记本接到辅助链路上,屏幕里一串串日志刷得飞快。
“我找到两处临时参数修改了。都是夜里一点前后改的。一个是王家梁进路优先级,另一个是北环支线接入延时。改得很阴,数值没大动,只动了几个边界条件。”
老钱站在边上听了半天,忍不住了。
“说人话。现在到底是前面灯有问题,还是后面车有问题?”
小马头也不抬:“都有问题。前面的灯未必会立刻错,但它反应会慢。后面的车时距又被压了。正常情况下,这点慢能扛过去。现在不行。”
周宁远点头:“对。就像你本来跑得好好的,脚下地面平。现在前面路窄了,后面还有人推你。”
林风扫了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车次编号。
“哪一列是最危险的那列电煤车?”
“d6821。”周宁远说完,又补了一句,“司机叫韩志强,老重载司机,经验足。”
林风点了点头:“联系他。”
叶秋已经拿起调度专线电话:“我来。”
她拨号很快,接通以后语速也不快:“d6821司机台吗?这里是榆州总调联合处置席。请司机韩志强回话。”
那头传来电流声,几秒后才有一个男声响起,带着点喘。
“d6821韩志强,收到。哪位领导?”
“不是领导。”叶秋说,“现在前方运行图调整,听清楚,王家梁前后区间存在异常,你从现在开始压速,控在二十五以下,随时准备人工确认信号。重复一遍。”
那头沉默了一秒,明显是察觉到了不对。
“二十五以下?现在坡道上,按原图我该跑三十五。前面出什么问题了?”
叶秋没跟他绕弯子。
“有人动了运行图。你只管听指挥。现在不是问为什么,是先把车稳住。”
韩志强没再多问,马上回:“明白,我压速。”
电话刚挂,周宁远就问:“后面那列空返车呢?”
小马把车次调出来:“K7314。现在还没上到最危险口子,但它被错误压在同一时窗里,一旦前面任一列响应慢了,它就成补刀的。”
林风当机立断:“一前一后都控。不能只盯中间。”
叶秋继续拨电话。
“黑松岭值班室吗?这里是联合处置席。立即核实K7314空返车当前停留状态和司机联系方式,不许口头应付,我要现场回执。”
对面显然一愣:“联合……什么席?”
叶秋声音直接冷下来:“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我们叫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今晚谁在你这边拖一秒,出事先算谁头上。现在,把值班站长叫起来。”
那头一下子老实了。
老钱在旁边听着,咂了咂嘴:“还是你们说话有用。”
叶秋没搭理他,继续盯着电话。
林风这时问周宁远:“如果前方信号残留参数没清干净,最先出问题的是哪儿?”
“王家梁出站信号。”周宁远答得很快,“许广河他们动过接入优先级之后,理论上恢复了表面参数,但系统里有个残留问题。只要某个边界条件没修正,信号会在该灭的时候晚灭半拍。”
“半拍够不够出事?”
“平时不够。今晚够了。”
这句话一出口,梁振国后背都凉了。
“那怎么办?”
“后台修。”小马抬了下手,“我已经在找那个残留钩子,但现在系统复杂,贸然全回滚不行,一回滚别的线也会跳。得一条条抠。”
林风盯着他:“要多久?”
“说不好。五分钟有可能,十五分钟也有可能。看他们埋得深不深。”
“你只有十分钟。”林风说。
小马没抬头,只回了一句:“知道。”
这时,黑松岭那边回电话了。
值班站长亲自上线,声音都带点颤。
“联合处置席同志,K7314目前按原图准备进区。司机联系上了,人车都在。请问怎么处置?”
周宁远直接接过电话。
“黑松岭听清楚。从现在开始,K7314原地压停,不许进区。理由先记‘运行调整,人工防护待确认’。谁问你,就说总调口子临时调整。你敢不敢执行?”
对面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个……总调那边我没收到正式改令。”
周宁远眼神一沉:“你现在听见的就是改令。今晚如果为了等你那份纸,前面撞上了,你是不是准备自己来写检讨?”
对面不敢再磨。
“明白,立即压停。”
周宁远挂了电话,吐了口气。
“后面先摁住了。现在只剩前面那列d6821和待发线上的罐车。”
林风点头:“老钱。”
“在。”
“你带铁路应急组去王家梁到黑松岭前口。别等后台修好了再说。前面但凡有一点不对,你要有人能在现场拦。”
老钱一听这活,眼神就亮了。
“这才像话。”他转头看秦峰,“你这边给我几个人,带短路铜线、信号旗、防护灯,能拿的都拿上。”
秦峰马上点人:“小赵,小刘,你们跟老钱走。再联系线路工区,叫最近的两组人一起上。”
叶秋插了一句:“前方值班员也要吃透。不能让他们以为只是普通调整,否则现场动作会慢。”
林风看向她:“你跟老钱一起去?”
叶秋顿了一下。
她知道林风什么意思。
按理说,她留在调度大厅做联络更稳,毕竟这里需要统筹。但前方如果没有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老钱就算到了,也未必能把站值班和司机都拧成一股绳。
“我去前口。”她很快做了决定,“调度这边有周工和小马。前方一旦需要人工确认,我在那边更直接。”
林风没拦。
“行。你和老钱走。前方每五分钟回一次位置,不许失联。”
“明白。”
老钱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边走边喊:“车呢?给我最快那辆。”
秦峰跟着他往外跑:“在楼下,我让人开了应急车。”
叶秋抓起桌上的司机联系表、前方站间电话本,还有一支记号笔,转身就追了出去。
大厅里一下少了两个人,气氛更压。
可没人觉得空。
相反,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线已经铺开了。
一条在调度后台,一条在线路现场。
任何一条断了,今晚都不好收。
林风回到周宁远旁边,问了一句:“现在前面最快会在哪个点出问题?”
周宁远看着图:“如果d6821按现在的控速继续往前,最危险的是王家梁前的信号确认和进桥前减速点。只要信号灭得慢,它就会带着错误判断往前压。”
“司机呢?”
“韩志强经验足,听出不对了,应该会更谨慎。但司机不是神。他得先看到问题,才有机会处理。”
小马忽然开口:“找到了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马把笔记本一转,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参数记录。
“他们不是简单改优先级。他们在王家梁这边埋了个临时触发条件。平时不生效,只有当前后车距压到某个值,同时北环支线有接入请求时,这个条件才会让出站信号保留绿灯更久。”
梁振国头皮都麻了。
“这不是故障,这是明摆着挖坑。”
“对。”小马说,“而且他们很会藏。你事后查,能说是临时测试残留,也能说是系统兼容问题。可今晚这两个条件一叠起来,它就会生效。”
林风只问一句:“能不能抹掉?”
“能,但我得一点点拆。”小马飞快操作着,“这个参数后面还挂了两个逻辑分支,我要是砍错,整段区间都可能锁死。”
“那就别错。”林风盯着他,“你比他们强,不然带你来干嘛。”
小马嘴角抽了一下,手却更快了。
大厅里没人说笑。
压力给得很直。
因为现在每一分钟都是真时间。
忽然,调度专线又响了。
周宁远接起来:“说。”
那头是前方值班员,声音急。
“周工,d6821司机刚报,前方信号显示还是通行,他已经按要求降速,但他说这个灯灭得不正常,问还要不要继续压。”
周宁远直接起身,几乎是贴着话筒说:“告诉他,继续压,不看表面灯色,只看人工确认。到王家梁前减速点后,再报一次位置。”
挂了电话,他脸色更沉了。
“灯已经开始慢了。”
小马额头上也出了汗:“再给我三分钟。”
林风没说话。
只是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每一秒都在往前跳。
三分钟,不长。
可对前面那列下坡重载车来说,已经很长了。
这时,叶秋那边的电话回来了。
她应该已经在车上,背景里有发动机和风声。
“我们上路了,距离王家梁前口二十二公里。前方线路工区的人正在往桥隧口赶。黑松岭站已经压住K7314,没放。现在最大的风险还是d6821。”
“知道。”林风回了一句,“前方一旦发现人工防护不到位,你直接接管站间联络。”
“明白。还有一件事。”叶秋语速很快,“我刚跟王家梁值班员通了第二次,他嘴里说一切正常,但语气不对,像是在怕什么。你这边要当心,不排除前方也有人被打过招呼。”
林风眼神一冷:“收到。”
电话挂了。
周宁远低声骂了一句:“一条线能烂成这样。”
林风没接这句,只说:“烂得越深,越说明我们没摸错。”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小马猛地按了回车。
“拆掉了一个。正在回写。”
“影响呢?”周宁远问。
“局部生效,不动主逻辑。理论上不会把别的线带死。”
“理论上?”
“现在只能讲理论上。”小马声音也有点发紧,“系统不是我写的,坑是他们挖的。我只能按最稳的方法补。”
林风看着屏幕:“补完告诉我。”
小马点头,继续盯进度条。
就在这时,前方第三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韩志强。
这回不是叶秋转接,是直接打进调度席。
“联合处置席,d6821韩志强报告。我已经到王家梁前减速点。前面信号还给着,但我感觉不对。再往前就是桥口了。你们到底要不要我停?”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厅所有人都盯住了周宁远。
这是司机把球踢回来了。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问题。
可铁路运行不是想停就停,尤其是重载车。你让他停,就得承担后果。
周宁远握着话筒,停了不到一秒。
“韩志强,听口令。继续控速,压到最低安全值,准备人工防护确认。前方人员正在到位。在我没明确给你‘停’字之前,你不能乱停在最危险点上,明白吗?”
韩志强那头喘了口气。
“明白。我继续压。但我先说清楚,前头这灯不对劲。”
“你说得对。”周宁远直接给了他一句,“所以今晚你别信灯,信人。”
电话挂断。
梁振国整个人都僵着。
“前方人到了吗?”
林风没答他,而是看向外面的夜色,低声问了一句:
“老钱,快点。”
第366章 九分钟
电子钟跳到了04:43。
调度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话铃、键盘声,还有空调风口的低响。
没人抬头,也没人敢松口气。因为前面的险情还没过去。
周宁远盯着主屏右上角的区段运行图,喉结动了一下,忽然开口:“把d6821的实时曲线单独拉出来,放大。”
值班技术员手忙脚乱地点了几下鼠标,一条红色运行线被单独拖到侧屏上。
车速在往下掉。
二十四。
二十三。
二十二。
周宁远皱眉:“压得有点猛了。”
林风站在他后面,看了一眼:“压得猛也比撞上强。”
“不是这个意思。”周宁远指着屏幕,“重载车在这个坡段,压得太久,司机心理压力会越来越大。更麻烦的是,后面制动热衰减风险会上来。他现在还能稳住,再拖几分钟,就不是稳不稳的问题了,是车本身扛不扛得住。”
梁振国站在边上,后背都绷直了:“现在具体还剩多少时间?”
周宁远没回头,直接抬手点了点图上的几个闪点。
“不是时间,是距离。d6821再往前吃五百米,就到桥前控制点。罐车还卡在待发线没动,K7314被压在黑松岭二站道。现在看着还算稳,可只要前面灯再抽一下,或者现场人工防护没接上,司机会本能按照表面灯色判断。那一瞬才最危险。”
小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快。
“我这边还差最后一个钩子。”
“什么钩子?”林风问。
“站间缓存。”小马盯着代码窗口,“许广河他们动过的不只是总调参数。前方几个站的回传缓存也被动过。简单说,总调这边你看着改回来了,站里有可能还保留一段旧逻辑。最要命的时候,它会自己把旧参数顶回来。”
周宁远骂了一句:“这帮人真够脏的。”
林风问:“多久能拆?”
“快了。”小马咬了咬牙,“再给我两分钟。”
他这句“快了”,别人听不出来差别,林风听得出来。
这是真快了。
要是没把握,他不会这么说。
林风没再追着问,而是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榆州铁路局值班员。
“现在开始,所有接触过北环支线、王家梁、黑松岭运行图的人,手机放桌上,人不许离开视线。”
几个人一听,脸都变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调度员小声开口:“林组长,我们还得值班——”
“手机放下,手接着干活。”林风语气很平,“我不是要你停工,我是防有人这个时候往外通风。”
没人再说话。
手机一部一部放到桌上。
有的人动作自然,有的人手明显有点抖。
林风扫了一眼,没点破。
现在不是抠这些细节的时候。
先把险情接住。
再慢慢算。
这时候,专线电话突然又响了。
周宁远一把抓起来:“说。”
那头传来韩志强的声音,声音比上次更紧了。
“d6821报告,我已经看到前方桥前信号。灯色还在,但不对劲。我重复一遍,这灯不对劲。我要不要继续往前磨?”
周宁远站了起来,几乎是压着话筒说:“韩师傅,先别问灯,报你现在位置和制动情况。”
“距桥前控制点不到四百米。车速二十一。制动还稳,但再这么磨,我担心后头热。”
周宁远立刻转头看林风。
这不是技术问题了,这是司机已经把球踢回来。
让继续走,可能吃到假信号。
让原地停,又可能停在最尴尬的位置。
这种时候,犹豫一秒都要命。
林风只停了半秒:“让他继续磨。等现场人工防护。不到最后,不让他死停在坡上。”
周宁远马上复述:“韩师傅,听口令。继续压,不要死停。现场人工防护正在接近。你现在只信人工确认,不信灯色。”
韩志强那头沉了两秒:“明白。我继续磨。”
电话刚放下,叶秋那边的电话顶进来了。
这回她气息明显有点乱。
“我们下车了。老钱已经带人往桥前冲。我这边刚跟王家梁站值班员碰上,他不对。”
林风立刻接过电话:“怎么不对?”
“人没跑,但眼神发虚。我们问他有没有接到过其他口头指令,他嘴上说没有,手却一直往后面信号柜方向瞟。我怀疑他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能不能拿下他?”
“现在不行。先拿他,人就散了。”叶秋压低声音,“老钱已经带铁路应急组冲桥前,我留在站台边盯这个人和联络箱。”
林风干脆利落:“你只干两件事。第一,盯死站值班员。第二,只要前方人工防护一立起来,立刻给韩志强做人工确认。”
“明白。”
电话断了。
老钱没上来讲一句废话。这就是他的做事方式。
到了地方,先干。
干完再说。
周宁远把耳麦重新压好,眼睛死死盯着图:“前方人工防护还没回,d6821已经快进桥前控制点了。”
梁振国忍不住问:“罐车那边呢?要是那边突然放出来怎么办?”
小马一边敲一边回:“理论上放不出来。待发线已经卡死了。”
“理论上?”
“别问我理论上。”小马抬头,额头上都是汗,“这套系统今天晚上就不是拿来讲理论的。我能保证的是我盯着它,它现在出不来。”
林风看了小马一眼。
没再说什么。
压力给够了,再压就没用了。
眼下拼的就是所有人把自己的那一块稳住。
忽然,黑松岭那边又来电话。
值班站长声音都变了。
“联合处置席,这边K7314司机情绪有波动。他问一直压站道是不是前面出事了。车上副司机也在催,说再拖得补单。”
周宁远脸都黑了。
“补单个屁。”他抢过电话,“告诉司机,前方运行调整,继续原地待命。谁再多问一句,站长自己给我记名。”
那头赶紧应。
可电话一挂,周宁远还是低骂了一声:“后头也开始躁了。”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真正的事故还没出,最先散掉的是人心。
林风看着屏幕,声音很稳:“所以才得快。”
小马没抬头,忽然说:“好了一个。”
“哪个?”周宁远马上问。
“王家梁出站主缓存我清掉了。现在还差北环接入缓存。这个如果不清,罐车那边的接入请求还会反复触发。”
“需要多久?”
“两分钟。”
周宁远深吸了口气:“我们现在没有两分钟。”
他话音刚落,前方联络专线猛地响起来。
不是电话正常提示音,是紧急抢入。
所有人都抬了头。
周宁远一把抓起来。
那头是老钱的声音,风很大,喘得也厉害。
“到桥前了!线路工区两个人刚到,我现在在铺人工防护!前面信号机还亮着,亮得不对!”
周宁远直接吼:“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我让他们拿短路铜线和防护旗往前推了!你告诉那个韩师傅,没听见我亲口确认,不准拿那灯当真!”
林风接过电话,声音压得很死。
“老钱,前面还有多远能碰到车?”
“大概三百多米,最多四百。再近就危险了。桥前风大,旗子不好打,我让人上防护灯了!”
“值班员呢?”
“叶秋盯着。那孙子一直想往联络箱边凑,被叶秋按回去了。”
“好。先做防护。”
老钱那边没再废话,直接挂了。
大厅里一瞬间更紧了。
不是因为坏消息。
而是因为消息来得太及时,太真。
所有人都能想象前方那是什么场面。
桥前,夜里。
一列满载电煤的重载车磨着速度往前顶。
信号还亮着。
人工防护刚铺下去。
只要哪边慢半拍,这事就得炸。
周宁远重新抓起调度话筒,直接呼叫d6821。
“韩志强,听到回话。”
电流声响了两秒。
“d6821收到。”
“前方现场人工防护正在建立。你从现在开始,不信灯色,等待人工信号和现场确认。听见没有?”
韩志强那边明显在压着呼吸。
“听见了。我现在已经快贴控制点了,再往前就得见真章了。”
“别慌。”周宁远咬着牙,“桥前有人。”
韩志强没说别的,只回:“行。我听人。”
这句一出来,林风心里稍微落了一点。
怕的不是司机紧张。
怕的是司机被系统骗。
只要他心里先认了“灯不算数”,事情就还有一半抓在自己手里。
小马这时突然拍了下桌子:“北环接入缓存找到了。”
“切。”林风直接说。
“我切了,可能会有一秒抖动。”
“切。”
小马按下去。
屏幕上北环支线那块的状态闪了一下。
一下子,几个人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可很快,状态重新稳定下来。
小马盯着数据流看了三秒,呼了口气:“接入缓存清了。罐车那边现在就是死线,没人拿管理员权限硬撬,出不来。”
梁振国腿都软了点,扶着桌边站稳:“那是不是就剩前面这一口了?”
“还没完。”周宁远冷着脸,“前面那列车还没过去,后面就不算完。”
正说着,王家梁那边的站间联络打了进来。
是叶秋。
她这次没讲过程,直接报结果:“人工防护已立。老钱在桥前,线路工两人已到位。王家梁站值班员刚才想私下改联络口径,被我拦住了。现在他不敢乱说。”
林风问:“韩志强能不能看见你们的人?”
“马上能看见。再给他八码到十码。”
“好。”林风回了一句,“你盯死。”
挂了电话,周宁远几乎是盯着秒针在等。
屏幕上,d6821的闪点一点一点往桥前控制点磨。
二十。
十九。
十八。
车速还在掉。
这时候掉得慢,反而更折磨人。
因为每一秒都在拉长。
大厅里没人动。
连梁振国都不问了。
只有小马还在盯后台,看有没有哪个鬼东西再冒出来。
忽然,调度专线响起。
周宁远接通。
“韩志强。”
那头传来一阵很重的呼吸声。
“我看见前头人了。看见防护灯了。桥前有人在打人工信号。”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周宁远没敢松。
“你按人工信号走,继续控。”
韩志强咬着牙说:“我已经把速度压到极限了。再低就不是开,是磨。你们前头那人站得很近。”
周宁远转头看林风。
林风直接说:“告诉他,宁可慢,不准赌。”
周宁远立刻重复。
韩志强回了一句:“明白。”
电话挂断。
可真正的危险,还没过去。
因为车还没停,也没完全过掉那个险口。
老钱那边又来一通。
这回声音更急。
“前面司机看见我们了,但信号机还他妈亮着!这灯不灭,司机压力太大,我怕后面有人乱解释!”
周宁远几乎是吼出来:“小马!”
小马瞪着屏幕,手已经快成残影了。
“我在找最后的残灯保留逻辑!再给我三十秒!”
“你只有二十秒!”
“我知道!”
林风没插话。这种时候,他不能乱打断。
所有人的弦都绷着。
再多一句没用的话,只会让节奏乱。
十几秒后,小马猛地一敲回车。
“断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大屏。
王家梁前方那一格信号状态刷新了一次。
从原先的异常亮态,终于掉了下去。
周宁远盯着刷新结果,眼睛一下红了。
“灭了。”
梁振国几乎脱口而出:“真的灭了?”
“闭嘴!”周宁远喝了一句,马上拿起电话,“韩志强,前方异常亮态已解除,你只按人工防护和现场确认走,别看其他!”
韩志强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收到。总算像样了。”
这口气还没落完,老钱那边又冲进来。
“司机已经开始最后压停!前头罐车没动!重复一遍,罐车没动!”
周宁远盯着屏幕,死死看着d6821的速度曲线。
十五。
十二。
九。
七码。
五。
三。
最后,那条红线像是被人硬按住了一样,停在了桥前不远的位置。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停住的闪点。
直到周宁远慢慢把话筒放下,声音发哑地开口。
“压住了。”
梁振国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脸全白了。
蒋建平更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汗。
小马靠在椅背上,低头喘了两口,手还在抖。
林风却没坐。
他盯着屏幕,又看了眼后方K7314的位置,确认后车还在黑松岭二站道没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不能算彻底过去。
但最危险的一下,算是扛住了。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钱。
他站在桥前,风吹得声音都散。
“林风,前头压住了。司机差点冲过来,最后几百米刹住了。再晚一点,真不好说。”
林风声音很稳:“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车也没撞。就是前头几个小子腿都软了。”
“你呢?”
“我还能跑。”老钱哼了一声,“就是这帮王八蛋,差点把一锅都端了。”
林风看着大屏,缓缓道:“先守现场,别让任何人碰设备,别让任何人改单。”
“明白。”
电话挂断。
调度大厅里这才有了人喘气的声音。
周宁远一只手扶着桌边,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真是悬在刀口上了。”
林风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还没完全解除的运行图,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结束,是把命保住了。
接下来,该算账了。
第367章 谁给许广河下的令
桥前那口气压住以后,调度大厅里还是没人敢散。
危险过去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林风站在主屏前,盯着那几个已经重新分开的闪点,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开口:“梁局。”
梁振国还没从刚才那九分钟里缓过来,听到叫自己,立刻站直了:“林组长。”
“把两个口子先封住。”
“哪两个?”
“第一,许广河。第二,今晚碰过运行图、调过临时参数、接过北环支线调令的人,一个都别放。”
梁振国马上点头:“我马上安排。”
“不是安排,是现在就办。”林风看着他,“今晚这事没炸,不代表后面的人会老实。动作慢一步,证据就没了。”
梁振国脸一紧,转头就去喊人。
调度大厅这时才彻底从“抢险”转进“办案”。
小马已经开始做全量日志封存。
叶秋从前方返回的信息也同步传了回来。
王家梁站值班员、联络箱、现场人工防护记录,全都被列入封控范围。
老钱还在桥前压场子。
林风给他打了个电话。
“前头怎么样?”
老钱站在风口,声音发干:“人和车都稳了。韩师傅现在还没下车,靠在驾驶台上抽气。线路工区那两个小子腿都软了。王家梁那边的人我也盯着,谁都没让碰设备。”
“行。你那边再守二十分钟,等铁路公安正式接手,你回来。”
“许广河那孙子呢?”
“在楼里,等着。”
老钱沉默了一秒,冷笑了一声:“那行,我回来听他怎么编。”
电话挂了。
林风转头看向叶秋。
“前方站值班员怎么说?”
叶秋正在翻刚做好的现场记录,头也没抬:“嘴硬。说自己只是按系统提示执行,没收过任何口头指令。我让人先把联络记录封了。真有没有,回头一比就知道。”
“先不碰他。”林风说,“主口在许广河。”
这人必须先撬。
因为今夜这事,许广河不是单纯的执行失误。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甚至知道干到什么程度会出事。
这一点,林风在上一章那通夜里电话里就听出来了。
他那句“今晚不能再压,压过头要出事”,就已经说明这人心里有数。
不是不懂,是装不懂。
十分钟后,榆州铁路局小会议室临时改成了问话室。
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台录音机,一份临时问话笔录纸,还有一杯已经放凉的水。
许广河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灰得发白。
衬衣领口乱了,额头上还有汗。
但进门之后,他还是本能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先看有没有熟人,再看谁坐主位。
看完之后,他心里那点撑着的东西明显又硬了一层。
因为他看到坐在里面的,不是地方铁路局纪检,不是分局领导。
是林风,旁边是叶秋。
小马在靠墙的位置抱着电脑。
这阵势,不像找他谈话,更像直接把盖子掀了。
许广河被按到椅子上坐下,强撑着开口:“林组长,今晚这事我承认有工作问题,但这么大阵仗,没必要吧?我就是调度判断失误——”
“先别急着定性。”林风打断他,把一张纸推过去,“姓名,职务,再写一遍。”
许广河皱眉:“刚才不是登记过了吗?”
“那是控制手续。现在是正式问话。”
许广河咬了咬牙,还是拿笔写了。
笔尖落在纸上,手有点抖。
林风不急,等他写完,才开口:“知道为什么先找你吗?”
“因为今晚图是我批的。”
“错。”林风盯着他,“因为今晚这件事里,只有你一个人提前知道后果。”
许广河脸上那点故作镇定一下子僵住。
“林组长,这话不能乱说。我只是按流程——”
“你再说一次流程。”林风身体往前压了一点,“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列液化燃料罐车,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重载煤运交汇区?再解释一下,为什么北环支线接入优先级会被人调动?再解释一下,你凌晨一点那通电话里那句我只负责腾口子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落下来,小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许广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被录了。可他不知道,录到了多少。
这就是办案里最管用的一刀。
不是证据多,而是让对方不知道你有多少。
许广河喉咙发紧,嘴却还硬着:“我就是发牢骚。最近保供压力大,运行图老改,谁不烦?”
林风笑了笑。
一点情绪都没有。
“发牢骚会说压过头要出事?”
“那是……”
“那是什么?”林风直接抬手点了点桌面,“你别一句一句往外抻。我现在没空陪你讲废话。你今晚差点让三列车在桥隧结合段撞成一锅。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失误,是设计好的。”
许广河下意识想否认。
可否认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他知道。
今晚要不是林风一行人在,他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是在外面等天亮看事故通报。
小马这时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通信链路图。
“许广河,看看这个。”
许广河瞄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昨夜在调度楼后院用旧手机拨出的那通电话,时间是01:07。接收端经过三次中继,最后落在一台临时基站上。你现在可以继续说这是发牢骚。”
许广河咬着牙:“我个人电话,跟工作没关系。”
“没关系?”叶秋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那为什么你用旧手机通完话以后,01:16,王家梁进路优先级被动过;01:19,北环接入缓存被修改;01:24,那趟罐车的运行顺位被抬高。时间都咬在一起。你说没关系,谁信?”
许广河额头的汗终于顺着脸侧往下淌。
但他还是不松口。
“我承认,我有责任。可调度系统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图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不能全扣在我头上。”
林风靠回椅子。
“这句话总算有点值钱了。”
许广河一怔。
“你不是想甩吗?行,我给你机会甩。”林风看着他,“把上面的人说出来。谁让你腾口子的,谁让你把保供线压成这样,谁让那趟罐车插进来的。”
许广河嘴角动了动,眼神乱了。
可还是没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风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儿子在哪个学校?”
许广河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太快了,快到根本藏不住。
叶秋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林风继续问,声音很平:“英国?还是加拿大?”
许广河没说话。
林风把手里那份境外学费流水单推到他面前。
“伦敦。能源管理硕士。学费和住宿费两年一共五十八万英镑。按你和你爱人的合法收入,付不起。”
许广河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们查我家人?”
“你家人本来不该进来。”林风看着他,“是你自己把他们扯进来的。你不是为钱吗?那为什么收的是学费,不是现金?因为你知道,拿现钱容易死,拿孩子的前程,最稳。”
许广河的呼吸明显乱了。
这一刀捅得很准。
人到他这个位置,未必缺那点钱。
但最怕的就是后面的人拿孩子、拿移民、拿签证压着你。
比贿赂还稳。
因为你自己会替他们把事办了。
小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许广河低头看着那张学费流水,像是看见了自己最后那层皮被一点点剥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开口:“我没想出这么大的事。”
“这话留给死人说去。”林风声音冷了,“今晚要是撞上了,你再说这句,有用吗?”
“我真的只是想……想按他们说的,把口子腾出来。”许广河捂了把脸,“他们说只是做一次运行压力测试,看看哪个节点最容易堵,后面好做优化报告。我知道不对,可我没想到他们敢把罐车真往里塞。”
叶秋当场接了一句:“谁说的?”
许广河没答,还是在喘。
林风没催。
他知道,这种口子一旦开了,后面就快了。
“我问你最后一遍。”林风目光压着他,“谁给你下的令?”
许广河咬着牙,像是还在做最后那点挣扎。
“我要说了,我儿子——”
“你不说,你儿子也保不住。”林风直接打断,“你真以为你上面那帮人会管他?今晚这事要是成了,你是功臣。现在没成,你就是替死鬼。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让你用旧手机?为什么不留文字?就是因为他们早准备把你扔了。”
这一句戳得太直。
许广河肩膀一下塌了。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之前一直不敢承认。
现在,林风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
人反而垮了。
他低着头,沉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不是铁路系统的人。”
林风眼神一凝。
“继续。”
“给我下指令的,是外面的顾问团队。”许广河手指死死抠着桌边,“他们打着做物流优化、保供升级的名义,跟局里接触有一年多了。平时不插手具体运行,就提报告、做研判。可最近这半年,他们开始找我单独谈。”
“什么团队?”
“北陆物流研究院。”
小马飞快在电脑上敲下这个名字。
林风继续问:“谁跟你接头?”
“姓韩。叫韩成业。”
房间里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临时外包公司的层级了。
能挂研究院牌子,又能碰到调度核心,还能让许广河这种人心甘情愿往坑里跳,这说明对方不是普通掮客。
林风盯着许广河:“具体说。”
许广河像是认命了,声音也越来越低。
“韩成业不是常露面。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在省城一个闭门会上。他讲的是北方能源走廊一体化升级。会后有人把我叫去吃饭,韩成业单独跟我聊了半个小时。说我做调度这么多年,眼界太窄,只会守旧图,不会看全局。”
叶秋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给我讲国外那些线路重构、运能释放的案例,说什么保供不能只看死运行图,要学会给测试让空间。后来他说,愿不愿意配合他们做几次数据验证。我当时没答应。”
“为什么后来又答应了?”林风问。
许广河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第二次找我时,把我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放桌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阵沉默。
不是同情,是恶心。
这帮人做事,真是每一步都算死了。
林风问:“后面都是韩成业直接联系你?”
“不是。他一般不直接露面。平时是研究院一个女助理,还有个项目经理跟我对。真到关键时候,才是他的人给我打电话。旧手机就是他们给的。”
“这次远火,你知道多少?”林风声音压低了点。
许广河脸一抽。
他知道,这个词一旦落桌上,就说明林风已经不是猜了。
是真摸到了门。
“我只知道一部分。”许广河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北线要做一次压力释放,不能让外界看出是人为的。所以先压煤运,再给特种车腾口子,最后看哪一段最容易出事故。成了,就说是系统超负荷和线路兼容问题。不成,就推给临时调图失误。”
叶秋听得手都发冷了。
“这叫测试?”
“他们就这么说的。”
林风冷冷看着他:“你信了?”
许广河低下头,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不敢不信。”
“不敢不信,还是舍不得不信?”
许广河没回。
这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线出来了。
北陆物流研究院。
韩成业。
而且还是宋学文那条旧线的延伸。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沉了两秒,又转回来。
“韩成业什么背景?”
“我知道的不多。”许广河赶紧说,“只知道他是做物流战略研究的,和很多地方的能源走廊评审都挂过名。还有……还有一件事。”
“说。”
“宋学文,我听韩成业提过一次。”许广河声音更低了,“他说,宋老师前面那套南线做得太糙,容易暴露,真正稳的是北线。还说自己跟宋学文是西边留学时的师弟。”
这句一出,屋里的人都明白了。
不是两拨人,是一条藤。
从苏雅、白鸽基金会、宋学文那条“送人送钱”的线,直接接到了北方能源运输这条“卡命脉”的线。
叶秋合上笔录,抬头看林风。
“这就对上了。”
林风点了点头,没说废话。
许广河这种人,能吐到这一步,已经差不多了。
再往后,他知道的未必真比他们多。
因为他本来就只是个节点。
一个用来“腾口子”的节点。
可这个节点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林风重新坐下,看着许广河。
“最后一个问题。”
许广河抬头,眼里已经没那点硬气了。
“韩成业下一步在哪儿?”
许广河犹豫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只知道,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北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张图。谁拿到那张图,谁就拿住了半个冬天。’”
林风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继续追。
这话已经够用了。
他转头看向小马。
“把许广河今晚口供单独整理,韩成业和北陆物流研究院全量起底。”
小马点头:“明白。”
叶秋也站起身:“我去把他儿子的学费、签证、转账链全补全,顺便做跟宋学文那边的交叉。”
“去。”
许广河被带下去的时候,脚都发虚。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林风。
“林组长。”
“说。”
“我今晚……真没想到你们能压住。”
林风看着他,声音没什么波动。
“你们这帮人,习惯了拿别人命去赌。可惜,这次赌输了。”
许广河嘴角抽了抽,终究什么都没再说,低着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这时候也从前线赶回来了,推门进来第一句就是:“招了没?”
林风把桌上的笔录推过去。
“招了。北陆物流研究院,韩成业。”
老钱一边翻,一边骂:“妈的,又是这帮挂研究牌子的。”
林风没接骂,只问:“前头收尾怎么样?”
“都按住了。设备封了,人也盯了。王家梁那个值班员现在老实得很,问一句答一句,但没许广河值钱。”
“正常。”林风点头,“他多半只是接了招呼,不知道全局。”
老钱把笔录翻到最后,抬头看向林风。
“下一步?”
林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字。
北陆院。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个名字。
韩成业。
然后他把笔一扔,转过身,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南线是送人送钱,北线是卡煤卡电。现在对方手已经伸到命脉上了。接下来不是问他们敢不敢,是问我们能不能在他们删库之前,把整个北线图拿下来。”
老钱听懂了,叶秋也懂了,小马更懂。
韩成业这种人,不会像许广河这样坐在桌边等问话。
要抓他,得先抢到他手里的东西。
林风看了眼时间,声音干脆。
“今晚不睡了。先把北陆物流研究院给我翻个底朝天。”
第368章 北陆研究院
天还没亮。
小会议室的灯一直亮着,桌上堆着刚封存回来的运行图、临时调令、问话笔录,还有几台没关机的电脑。
空气里都是咖啡味。
没人困。或者说,不敢困。
因为许广河一开口,案子就彻底变味了。
之前还是“有人在能源运输链上做手脚”。
现在已经清楚了。
背后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单点破坏。是一套完整的手法。
有人在用研究院、顾问团队、优化评审这些听起来很正的外衣,摸煤运主线的数据,掐保供节点的脉。
林风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
北陆物流研究院。
韩成业。
他没急着说话。
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他在犹豫,是在等每个人脑子都转上来。
几秒后,林风转身。
“先做第一件事。把北陆物流研究院从上到下过一遍。公开信息、项目合作、资金来源、专家名单、接触节点,今天之内我要框架。”
小马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头都没抬:“我先抓公开面。”
吴姐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冲的咖啡,顺手把一杯放到林风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公开面我配合。研究院这种东西,账不一定藏在自己名下,但会藏在课题、咨询、外包、培训费里。尤其这种挂物流研究牌子的,最爱把钱做成服务合同。”
老钱刚从桥前赶回来,脸上还有煤灰,往门口水池边随便抹了把手,回来就问:“这玩意儿是公的还是私的?”
“半公半私。”小马一边敲键盘一边回,“名字很唬人,工商挂的是民办非企业下属咨询平台。说白了,壳很灵活。上能接地方政府项目,下能接企业咨询。”
“这种最脏。”老钱冷笑一声,“真出事了,它能说自己是民间咨询;真要吃钱了,它又能打政策旗号。”
叶秋把刚整理好的许广河补充口供放到桌上。
“还有一点,许广河提到,这家研究院不只是做报告。他们会定期给地方开闭门会,主题都是能源走廊优化、现代物流提效、保供链压力测试。这说明它不是只拿资料,它在往系统里送话。”
林风点头。
“所以不能把它当普通中介查。”
他说完,看向小马。
“先把它这几年碰过的项目捞出来。”
小马应了一声,屏幕上窗口一个个拉开。
“榆州北陆物流研究院,登记时间七年前。发起单位有三个,一个本地物流协会,一个高校物流中心,还有一家海外背景咨询公司,名字叫北境交通研究社。”
“海外的底。”吴姐立刻接了一句,“名字越正,经手的钱越乱。”
“等等。”小马放大了一页股权和理事名录,“理事单位里有好几个熟脸。北方港务联盟、华运煤链、两家铁路工程顾问,还有一个叫盛川数智的系统公司。”
林风问:“盛川数智干什么的?”
小马查了一下:“做运输调度模型、港口算法优化,还有智能预排系统。说白了,就是吃数据饭的。”
叶秋眉头微蹙:“许广河那边的调图手法,不像一个传统物流顾问能碰出来的,更像懂系统逻辑的人下的套。盛川数智这个点,可能不能放。”
“记上。”林风说。
吴姐这边已经把手提电脑打开了,开始顺着北陆研究院过去几年的公开财务材料往下扒。
她看得很快。
两三分钟后就抬头。
“有问题。”
老钱最烦这种半截话:“哪儿有问题,你直接说。”
吴姐把几页打印出来的项目摘要一字排开。
“你们看。北陆研究院过去三年,明面上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地方课题和企业咨询,一眼看过去很正常。但它每年都有一笔占比不高、金额却不小的‘国际合作研究支持款’。三年,四次。每次三百万到八百万不等。付款方名字都不一样,但转一层以后,落点差不多。”
林风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那几个付款方名字。
都挺陌生。
但陌生,不等于干净。
吴姐拿笔点了点最下面那一行。
“这些钱我往后穿了一下,和白鸽基金会、复兴系残余资金池都有一点点擦边。不是直接一条线,是弱关联。可越是这种弱关联,越说明它不是临时搭伙,是一张老网里的节点。”
叶秋也凑过来看了两眼。
“也就是说,苏雅、宋学文、白鸽基金会、北陆研究院,不是前后接力,是并行分工。”
“对。”吴姐把笔一放,“白鸽那条是送人、洗钱、外送通道。北陆这条是碰命脉、拿数据、做运输侧压测。钱在中间是通的。”
老钱骂了一句:“妈的,这帮人真是一个窟窿里钻出来的。”
林风没骂。
他只是把那几张表按顺序摆开,沉了几秒才开口:“再看接触面。”
小马马上切到项目清单。
“北陆研究院过去三年,直接或间接参与过十二个省的能源运输规划评审。北方五个,西北三个,沿海港口两个,外加两个储煤基地扩容论证。”
“碰过铁路线没有?”林风问。
“有。不是直接批运行图那种,但它拿到过多个重载通道的运力评估数据。还有……它参与过港铁联运优化课题,这个课题覆盖港口到内陆集疏运节点,数据含金量很高。”
周宁远在旁边听着,脸已经沉下来了。
他是电网调度出身,但对能源保供链也熟。
这会儿他插了一句:“如果北陆不是只做表面报告,它手里的数据就太危险了。哪条线最堵,哪段桥隧最脆,哪个港口压一天就会传导到电厂,它只要算得清,就能精确卡脖子。”
老钱听完,皱着眉:“这不就跟踩点一样?”
“比踩点狠。”周宁远说,“踩点是看一遍。它这是带着系统图和仿真报告来看。”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明白,这东西落在正经人手里,是优化保供。
落在对面手里,就是刀。
林风转头看小马:“韩成业个人信息。”
小马迅速切页。
“韩成业,四十七岁。公开身份是北陆物流研究院执行理事、首席规划顾问。海外留学履历有两段,第一段是物流工程,第二段是供应链战略。发表论文挺多,主打方向是极端条件下的能源运输重构。”
老钱嗤了一声:“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词。”
叶秋看着那页个人简历,突然说:“把他和宋学文的教育经历对一下。”
小马一查,抬头:“对上了。”
“哪儿对上?”林风问。
“同一所大学,不同年级。宋学文在前,韩成业在后。专业虽不同,但都在同一个国际公共政策学院挂过联合项目。两个人在公开论文里没有互引,但在几场闭门论坛里同台过。”
林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宋学文是南线摆渡人。
韩成业是北线操盘手。
前者玩的是通道、人才、政策建议,后者玩的是节点、数据、运输图。
两边看着不一样,骨子里是一套东西。
吴姐又翻出来一页。
“还有这个。北陆研究院去年接过一笔很奇怪的课题,名字叫《北方冬季能源走廊脆弱性识别与韧性修复》。甲方表面是地方行业协会,可付款最后走的是一家港城基金壳。这个时间点,和白鸽基金会在南线活跃期是重叠的。”
“金额多少?”
“九百八十万。”
“课题成果呢?”林风问。
吴姐冷笑了一下:“对外只公开了个摘要。真正成果没挂网。也就是说,钱拿了,图做了,结果藏起来了。”
周宁远脸更黑了。
“这种课题真正值钱的不是结论,是底图。哪个节点最脆、哪种调法最能压运力、事故后会怎么传导,这些东西都在内部报告里。”
老钱一听,拳头就硬了。
“那不就等于把命门画给人家了?”
“差不多。”林风淡淡回了一句。
话到这儿,方向已经完全清楚了。
可方向清楚,不等于能抓到手。
真正麻烦的,是北陆研究院这种地方,数据一定不放在公开系统里。
甚至不一定放在研究院本地服务器。
搞不好是一套离线库。或者干脆人在外面,库在别处。
叶秋把刚才许广河那句口供又翻了出来,轻声念了一遍。
“北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张图。谁拿到那张图,谁就拿住了半个冬天。”
念完她抬头,看向林风。
“这不是吓唬人。这说明韩成业手里真有一套整图,而且他知道那套图的价值。”
林风点了点桌面。
“所以不能先抓人。”
老钱一愣:“不抓?”
“抓了人,图就没了。”林风看着他,“韩成业这种人,不像许广河。他不会坐在调度楼后院打电话给你留录音。他只要察觉风向不对,第一件事就是删库。”
“那怎么办?”
“先拿库。”林风一字一句说。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下一步不是常规约谈,不是按程序传唤。而是抢证据。
抢那套足以决定北线保供命门的数据库。
小马也停了手,抬头问:“你怀疑库不在研究院本部?”
“八成不在。”林风说,“北陆这种地方,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和普通办公系统放一起。它表面上可以让你查财务、查论文、查论坛,但不会把命根子放明面上。”
吴姐点头:“钱路也说明这个问题。课题费、咨询费、外部合作款,都像在给某个更深的核心库喂料。研究院像前台,不像总库。”
周宁远顺着往下想,很快就补了一句:“而且北线数据一旦完整,覆盖的不会只是榆州。可能包括铁路、港口、煤矿、储煤基地、电厂负荷、备用通道。这个量级,单靠普通研究院办公室根本装不下,也不敢联网。”
老钱咂了下嘴:“那意思是,还有个库房?”
“可能是数据中心,也可能是离线机房。”小马回他,“甚至有可能是边采边带走的移动库。”
林风不急着给结论。而是把眼前这些信息一点点重新梳了一遍。
北陆研究院。
韩成业。
课题款。
港城弱关联资金。
多省运输规划评审。
铁路、港口、储煤基地节点数据。
还有许广河说的那句——谁拿住那张图,谁就拿住半个冬天。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提醒。
说明对方的动作不会停在榆州。
榆州只是一次测试。
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库还在,对方就还有本钱。
林风把桌上的材料推开一些,拿起笔,在白板上又补了两行。
公开壳:北陆研究院
核心目标:数据库
写完以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几行字,声音很稳。
“从现在开始,所有工作改成两条线。第一条,继续从账和项目上压北陆,摸它外面的壳和人。第二条,单独找库。外面那层壳再漂亮,只要库在,韩成业就还有下一手。”
叶秋点头:“我盯项目和人。”
吴姐接上:“我盯钱。”
小马说:“我找库的入口。先从它碰过的系统公司和设备供应商查,看看有没有单独配套的离线存储、仿真平台或者边缘机房。”
老钱问:“那我?”
林风看了他一眼:“你先盯活人。韩成业这种人,跑之前一定会动。要么去见人,要么去拿东西。你明天开始,先把他在榆州、北川、省城几个落脚点给我摸出来。”
“行。”老钱答得很痛快。
一圈分派完,小会议室里气氛反而更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越往后,越不是表面那点东西。
小马又埋头查了十来分钟,突然开口:“有个点。”
“说。”林风看过去。
“北陆研究院去年的一个设备采购单,很怪。它买了一套高性能离线仿真阵列,供应商不是常规办公设备公司,是一家边境城市的工业控制设备商。发货地显示——北川。”
这个地名一出来,林风眯了下眼。
“北川?”
“对。”小马把页面放大,“不是收货地,是中转登记点。设备从京西仓发出,中途在北川做了安装调试备案。正常来说,一个榆州研究院,没必要跑到边境城市做备案。除非真正的设备落点不在榆州。”
吴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套阵列不便宜,按账面金额六百多万。研究院公开业务根本用不上这种级别的离线仿真设备。除非它真的在做大规模运输模型。”
叶秋立刻问:“还有没有别的北川痕迹?”
小马继续往下扒。
“有。两笔维护费,两笔耗材采购,一笔远程驻场补贴。都挂在北川那边的供应商头上,但甲方写的是北陆研究院。”
林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节奏到了这儿,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北川不是偶然。
要么是库在那里。
要么是库的关键设备在那里。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
铁路公安那边一个干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透明证物袋。
“林组长,这是刚从许广河办公室夹层里搜出来的。之前柜子背板有夹层,我们拆开才看到。”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证物袋里装着一张火车票。
不是高铁。
是普通列车卧铺票。
目的地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北川。
发车时间就在下周。
而票背面,还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小字。
字不多。
但看完以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林风把证物袋接过来,翻到背面,看清那行字。
库在北川,钥匙在人。
老钱最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还真他妈在北川。”
叶秋盯着那行字,声音很低:“不是留给许广河看的提醒,就是接头暗号。可不管哪种,都说明北川不只是中转点。”
小马眼睛已经亮了:“如果这张票是真的行程安排,那说明许广河原本还要去北川。他这个层级能去,说明北川那边有人要跟他见面,或者让他接更深的东西。”
吴姐马上补了一句:“钥匙在人,这个说法也很有意思。要么是实物钥匙,要么是权限。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摸到了库,没有那个人,也打不开。”
林风把证物袋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张票,又看了眼白板上的数据库三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前面还有点猜。现在,基本实锤了。
库不在榆州,在北川。
而且不是简单一台服务器,是要“钥匙在人”的东西。
这说明对方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林风拿起笔,在“数据库”后面加了三个字。
北川库。
然后他在旁边又写下另外一行。
钥匙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向众人。
“方向定了。北川。”
没有人反对。因为现在所有线索都在往那个地方收。
榆州是试刀,北陆研究院是前台。
真正的东西,在北川。
林风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票,声音很平。
“今晚到这儿。资料封存,值守不撤。明早我们继续把北川这条线往死里抠。库既然露了头,就别想再缩回去。”
说完,他把证物袋重新推到中间。
灯光落在那行字上,谁都没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下一场,不在榆州了。
第369章 去北川之前
会议室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桌上那张火车票还压在证物袋里,票面已经有点卷边了,背面那句话却格外扎眼。
库在北川,钥匙在人。
谁都没说笑。
因为到了这一步,没人会把这种字当成故弄玄虚。
林风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证物袋。
“先不开会大的。就我们几个。”
门被老钱顺手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风、叶秋、老钱、小马、吴姐、周宁远。
外面值守的人很识趣,没一个往里探头。
林风先看了一圈,开门见山:“北川得去。但不是所有人都去。”
老钱第一个皱眉:“分兵?”
“必须分。”林风语气很平,“榆州这边刚把许广河这条线掀开,铁路局、北陆研究院、地方顾问链,外头都在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要是我们这一队人全从榆州抽干,韩成业只要不傻,就知道我们盯的是更深的东西。”
叶秋点了点头。
“北川不能明着去,也不能让对方感觉我们是冲库去的。”
吴姐把笔记本一合,接了一句:“而且榆州这边不能松。北陆研究院摆在台面上的账、人、项目、合作单位,必须继续压。只要榆州这头灯还亮着,韩成业就会以为我们的重心还在铁路和调度链。”
“对。”林风抬手在白板上点了两下,“所以两条线同时走。明线留在榆州,暗线去北川。”
老钱问:“怎么分?”
林风看向众人,没绕弯子。
“我、你、叶秋,去北川。”
“榆州这边,小马、吴姐、周宁远留下。”
小马抬起头:“我不去北川?”
“你现在不能去。”林风很直接,“北川的关键不是冲进去抓人,是先把地方、设备、维护记录、远程痕迹全抠出来。你留在榆州,能远程把北陆研究院和铁路系统之间那层皮先扒掉。你一走,明线断了。”
小马沉默了两秒,点头:“明白。”
他不是那种热血上头非要往前冲的人。
只要任务讲明白,他就知道自己该在哪个位置上发力。
吴姐也没废话,直接问:“我在榆州具体做什么?”
“钱和合同。”林风说,“把北陆研究院这几年碰过的地方项目、顾问课题、运维费、培训费、国际合作支持款,全部拉通。尤其是和铁路、港口、储煤基地、设备供应商相关的。我要知道它的壳到底有几层。”
吴姐推了下眼镜:“那地方单位要是不配合呢?”
“你就顶着我的名字查。”林风说道,“谁要拖,你直接记。回头我一个个找。”
这话一落,吴姐心里就有底了。
她最怕的不是账难查,是上头的人查到一半怂。
林风不怂,她就能往死里抠。
周宁远一直没插话,等林风说完,才开口:“那我呢?”
“你继续盯榆州调度和保供。我们今晚压住的是一次险情,不是把口子堵死了。许广河没了,不代表系统里就干净。你留在这儿,跟小马配合,把重载线、支线、特种车进路、夜间降载这些异常项再筛一遍。”
周宁远点头:“行。我盯运行图和设备侧。”
“还有。”林风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榆州这边对外所有说法统一成一句——巡视组还在深挖铁路调度系统内鬼,重点核查许广河上下链。”
叶秋立刻听懂了:“放烟雾。”
“没错。”林风说,“北川要抢的是时间。能让韩成业晚反应一天,我们就多一天窗口。”
老钱站在一边听着,忽然咧嘴笑了下。
“说白了,就是明面上打许广河,背地里摸韩成业的蛋。”
吴姐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意思到了就行。”老钱不以为意。
屋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也就一点。
林风抬手压了压,示意继续。
“小马,把北川方向你现在能摸到的可疑点再说一遍。”
小马早就准备好了,电脑一转,投到墙上。
屏幕上是北川城区和近郊的简图。
三处位置被标成了红色。
“目前和北陆研究院有设备、服务、维护关联的,可疑点有三个。”
他先点了左边一个。
“第一处,边境工业设备厂旧仓。名义上是停产仓库,三个月前做过一次电路扩容备案,但没有复工记录。”
又点中间。
“第二处,停用的能源培训基地。挂着停用牌子,但去年底有一笔运维费打进去,付款方是北陆研究院关联课题项目。”
再点第三处。
“第三处,挂靠物流园的冷备机房。工商名叫北川鸿启数据冷备中心,对外写的是边贸企业数据灾备服务。两个月内有四次高等级设备维护,供应商和北陆研究院重合。”
老钱看着那三个点,嘴里咬着烟却没点。
“哪个像库?”
“现在看不准。”小马说,“如果光看设备规格和维护频次,第三个像。可如果看资金和掩护方式,第二个也有可能。第一处更像中转,或者藏物料的。”
叶秋接着问:“那钥匙在人,你怎么理解?”
小马把另一个表拉出来。
“我想了几种可能。第一,真钥匙,就是离线认证介质,比如物理加密狗、授权芯片、主控密钥卡。第二,不是东西,是人。比如某个人掌握口令、开库流程,或者只有他的生物认证才能进。第三,前两者叠加。东西在库外,人不离点,这样最安全。”
吴姐皱眉:“如果是第二种,人一跑,库就等于死的。”
“对。”小马点头,“所以叶姐昨天那句判断是对的,北川先找人,不先碰点。点摆在那儿未必会飞,人会。”
林风没说话,只是靠着桌沿听。
等小马说完,他才问了一个很实的问题。
“设备、维护、运维这三条里,哪条最像人在跑?”
小马敲了几下键盘,把一份维修工单抛出来。
“这个。冷备机房和培训基地都出现过一个共同外包团队,挂的是设备调试名义,但工单签收人一直在变。换句话说,真正做事的人不在纸面上。”
老钱不耐烦这些表。
他就问一句:“说人话。”
小马抬头:“有人在借外包身份跑点,但不留真名。”
“这就对了。”叶秋拿起一支笔,在图上轻轻一点,“真正的钥匙人,不会在系统里留下标准身份。他会挂在设备、维护、送货、调试这些边缘工种上。别人看他是干活的,实际上他是开门的。”
林风看向她:“所以北川第一步,不是抓韩成业?”
“不是。”叶秋回答得很快,“韩成业是总控,是脑子,但不一定亲自拿钥匙。先找他身边那个看着不起眼的人。”
老钱听到这儿,点了下头。
“行。这个我熟。”
他办过这么多年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
真正值钱的东西,往往不在台面人物手里。
那种西装革履坐办公室的人,真要跑起来,比谁都快。
反而是跟着他拎包、开门、送设备、修机子的那种人,才是压住命门的手。
林风见几个人的想法已经拉到一条线上,才把下一步讲出来。
“明早之前,北川方向我们不出公开函,不走地方对接,不用当地公开力量。”
周宁远一愣:“一点都不借?”
“不是不借,是现在不能借。”林风说,“北川这种地方,边贸、物流、设备厂、培训基地都掺在一起,谁是干净的现在说不准。动静一大,库先跑。等摸实了,再用刀。”
叶秋补了一句:“而且一旦地方知道我们去的是北川,不出半天就会传到研究院那边。韩成业那种人,闻风比狗还快。”
老钱听乐了:“这话我爱听。”
林风继续说:“去北川之后,先找人。票、设备、维护链,哪个能带到人,就先盯哪个。没有我的话,不碰点,不抓现行,不惊动门卫,不试探所谓合作单位。”
“连外围都不试?”老钱问。
“不试。”林风摇头,“我们现在不知道哪一处是真点,也不知道钥匙人到底是谁。试一次,就可能把所有假门全关上。”
屋里沉默了几秒。
这其实很不痛快。
尤其是对老钱这种人来说,盯着点不碰,比冲进去还折磨。
但大家都知道,林风这次没错。
前几次跟“深渊”交手,对方最擅长的就是断尾、转移、删库。
他们要是再按以前那种思路,上去先抓几个,最后大概率又是拿个空壳。
吴姐看了看时间。
“北川那边住处怎么弄?”
叶秋把手机里的备忘录调出来。
“我挑了三处。都不是官方口子。第一处是站前宾馆,流动大;第二处是老城区短租公寓,住着方便;第三处是物流园边上的快捷酒店,但那个地方太靠近可疑点,不适合一开始落脚。”
林风点头:“先用前两处轮换。”
老钱立刻道:“我负责踩点。”
“行。”
小马这时又切出了一张表。
“还有一个事,北川这三处可疑点周边,设备供应和后勤保障链都绕不开两家本地公司。一家叫鸿路电控,一家叫顺发汽修。”
老钱一听,眉头一挑。
“汽修?”
“对。”小马说,“奇怪就在这儿。按理说机房和培训基地的维护链不该和汽修店挂上,可过去两个月有三次车牌轨迹交叉,都落在这家店附近。”
叶秋轻轻点了点桌面。
“那就不是普通汽修店。要么是换车点,要么是中转点。”
林风记了下来。
“北川后先看这个。”
周宁远这时插了一句:“你们去了北川,那榆州这边要是再出运行险情怎么办?”
林风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能走。”
周宁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也明白,榆州这一摊现在看着像压住了,实际上很虚。
只要有人再在调度链上做手脚,今晚这场惊险还会重来。
他留在这里,不是二线,是守底。
林风把所有分工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才说出最后一句。
“北川这趟,不求快抓人,先求不露。谁先露,谁就输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再没人补充。
大家都明白,局已经起了。
下一步不是热血,是耐心。
会议散之前,林风单独把小马叫住了。
“你留在榆州,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有也正常。”林风看着他,“北川那边肯定会有现场,我不带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现在坐在榆州,比跟着我更有用。北陆研究院的壳,铁路系统里有没有第二个许广河,还有设备维护链怎么接上北川,这些都得你来拉。”
小马抿了抿嘴,低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怕你们一旦撞上硬点,没我在,现场拆不开。”
林风笑了笑。
“所以你别睡。我们去北川以后,数据口随时在线。你不在现场,但你得比在现场的人看得更快。”
这话把小马心里那点别扭压下去了。
他认真点了点头:“明白。你们到北川后,所有设备轨迹、临时基站、维护工单,只要冒头,我立刻给你推。”
“行。”
另一边,老钱已经开始收东西了。
他永远是最直接的那种人。
一听说要去北川,连嘴上的烟都不抽了,先把外套换成了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又检查鞋底和腰间那把甩棍。
叶秋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去打架还是去踩点?”
老钱哼了一声:“去北川那种地儿,先准备打架,才不用真打。要是准备得跟旅游似的,八成走两步就得挨揍。”
叶秋没接这个话,转身整理自己的资料包。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部手机,一台小平板,几份假身份用的基础材料,还有一卷黑色胶带和两支签字笔。
林风看了一眼,问她:“伤口没事?”
叶秋头也不抬:“不拖后腿。”
“我问的是有没有事。”
叶秋这才抬头,语气平平:“能动,能跑,真出事也不至于让你背着。够了。”
林风拿她没办法,只能点头。
半小时后,榆州这边的明线安排基本定完。
林风三人准备出发前,何刚的电话打了过来。
没有废话。
“分兵定了?”
“定了。”林风回答。
“榆州那边谁守?”
“小马、吴姐、周宁远。”
“可以。”何刚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北川我不问细节。你记住一句话,库比人重要,人比面子重要。地方上如果有人不理解,你先做了再说。”
林风听懂了。
这等于给了他现场裁量。
“明白。”
电话挂断。
林风拿起桌上的证物袋,把那张火车票重新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文件夹里。
“走。”
没有谁再多话。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点发白。
榆州这座城还没完全醒。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榆州没醒,不是案子没动。
下了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不是公车,是铁路公安那边临时借来的旧越野,车牌也很普通。
老钱拉开驾驶位,坐进去先试了试离合,骂了一句:“这车真有年头。”
林风坐上副驾。
叶秋坐后排,把包放到腿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那张北川方向的草图。
榆州的灯还在后面亮着。
他们这一车,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谁也没回头。
第370章 北川站台
车从榆州出来后,林风就没怎么说话。
老钱一路开得不快。
不是怕赶不上,而是不能太扎眼。
他们这趟去北川,本来就不是去亮身份的。走得越像普通人,后面越好办。
叶秋坐在后排,一直在翻那张从许广河办公室夹层里搜出来的火车票复印件。
不是原件,原件已经封了。
她手里这张,是小马半小时前刚传过来的高清扫描。
车开到服务区时,老钱去加油,林风把车窗压下来一点,点了根烟,转头问叶秋:“看出什么了?”
叶秋没有抬头,先把票面又放大了一次。
“车次没问题,发车时间也正常。普通旅客看不出毛病。”
“说重点。”
“重点在买票习惯。”叶秋把手机递过去,“这张票不是线上实名票,是窗口出票。取票时间和出票时间隔了二十分钟。说明买票的人不愿意在手机上留痕,也不想走常规App。”
林风扫了一眼,没急着接话。
叶秋继续说:“还有座位。不是最舒服的那种卧铺,也不是最便宜的硬座。是中间位。说明买票的人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隐在中间,不前不后,不容易被注意。”
林风笑了下:“你现在连卧铺座位都能看出人来了?”
“不是看人,是看习惯。”叶秋把手机收回来,“这种票不是许广河自己买的。他这种人如果真去北川,不会自己跑窗口排队。”
林风点头。
这和他想的一样。
许广河那种货色,在榆州已经算半个实权角色了。平时出门都有人替他打点,更别说这种见不得光的线。他不可能自己去买票。
也就是说,这张票背后,肯定还有一只手。
老钱回来了,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顺手把两瓶矿泉水扔给前后座。
“聊什么呢?”
林风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叶秋在研究一张票能不能看出祖宗十八代。”
老钱乐了:“看出来没?”
“没看出祖宗。”叶秋淡淡道,“但看得出,这票不是许广河那一层自己操作的。”
老钱把车打着火,嘴里“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这种人干坏事胆子不大,怕留痕,也怕真跑出去见人。票给他,说明有人要带他去,也说明北川那头是活口,不是死点。”
林风靠在副驾上,没再接这个话。
车继续往北川方向走。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再东一句西一句闲扯。
都在想事。
到北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进城的第一感觉,不是破,也不是乱,而是杂。
车流不算大,但能看见各种牌照。
本地的,省里的,邻省的,甚至还有挂临牌的货车和边贸小巴。
街面上人也杂。
穿工装的,扛包的,拉着小箱子的,蹲在路边抽烟等活的,什么都有。
老钱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嘴里低声说:“这地儿挺滑。”
“怎么看出来的?”叶秋问。
“人。”老钱目光扫着街边,“本地小城的人走路有股松劲儿。这里没有。你看那些等活的、卖票的、拉货的,眼睛都不闲。说明这里不是纯生活城市,是流动口。”
林风点了点头。
老钱这双眼,在街面上看人很准。
尤其是这种边上不边上的地方。
很多东西,不在档案里,在人脸上。
车停在火车站附近一条背街的小路上。
叶秋选的第一落脚点,是一家叫“安顺宾馆”的地方。门脸不大,招牌灯坏了一半,门口停着两辆旧面包车。
这种地方不体面。但好处是人来人往,谁住进去都不显眼。
老钱扫了一眼,先没下车。
“住这儿?”
“先住这儿。”林风说,“不要好,就要杂。”
叶秋已经把帽子压低了,开门下车:“我去办入住。”
“用哪套身份?”老钱问。
“普通商务。”叶秋回了一句,“最不扎眼。”
林风没动,让她先去。
这种宾馆前台,最怕一个男人带着两个人上去办各种手续。女人先去,反而顺。
叶秋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两张房卡。
“两个房间。三楼靠里。”
老钱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我单住?”
“你单住。”叶秋面无表情,“不然你想跟谁住?”
老钱啧了一声:“现在小姑娘说话越来越冲了。”
三人拎着包上楼。
房间很一般。
床不大,墙纸有点旧,桌上摆着热水壶和两个纸杯。
但林风看了眼窗户和走廊,没挑毛病。
“行,就这。”
老钱先把自己那间过了一遍,窗台、柜顶、床底、卫生间,连天花板烟感都扫了一眼。
“没动过手脚。至少不是专业盯人的点。”
林风点头:“先歇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开碰头。”
叶秋把包放下,先拿出便携电脑接网。
“我先做票号反查。”
“别用公开网口。”林风提醒了一句。
“知道。”叶秋头也没回,“我走二跳。”
她做事向来细,不用人多说。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在林风那间屋碰头。
桌上摊着那张火车票复印件,旁边是北川站的简单平面图,还有小马刚传过来的车次信息。
屏幕那头,小马已经在线。
“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风坐下,“说。”
小马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没停过。
“先说票。你们拿到的那张票,车次和乘车时间都没问题。但我顺着出票窗口往下翻,发现同批次同时段,一共出了四张去北川的票。”
叶秋立刻接了一句:“四张?”
“对,四张。出票时间前后差不到七分钟。更关键的是,这四个人的身份信息都不正常。”
老钱问:“怎么个不正常法?”
“拼接。”小马说,“有两个身份证号对应的住址根本不存在,有一个登记年龄和照片完全对不上,还有一个是旧照片新证号。简单说,都是假身份,但做得不粗。”
林风目光一沉:“也就是说,去北川的不是许广河一个。”
“没错。”小马把几张截图发了过来,“我把同批次的取票监控也拉了。你们重点看第三个。”
叶秋把图放大。
画面有点糊,但还是能看清楚。
取票机前,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设备包。身形不高,肩膀微微内扣,看着不显眼。
可林风看到第二眼,就把眉头皱起来了。
老钱更直接,盯着图看了几秒,嘴里低低骂了句:“这人不对。”
叶秋问:“哪里不对?”
老钱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看他站位。普通人排队取票,身体会朝机器正对着。这个人不是。他半侧着,左肩朝外,右手去碰屏幕,留了余光看两边。还有这包,他不是随便拎,是压在腿边,防人靠近。”
林风接着补了一句:“脚也不对。”
叶秋看过去。
“脚?”
“对。”林风说道,“左脚微微外撇,不是站累了,是随时准备转身走。这个动作说明他不是怕机器出错,是怕人从后面碰上来。”
屏幕那头的小马也应了一声:“我把这人取票前后十五分钟监控全切了。他没跟人说过一句话,进站口和出站口都故意走监控盲角,说明是老手。”
叶秋又把图放大,盯着那只黑色设备包看了几秒。
“包也有问题。不是日常公文包,更像工具包。”
“对。”小马说,“我拿尺寸比过,大概能放下一套便携调试工具,或者离线认证盒。”
林风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人不是普通同行者。
八成就是“钥匙在人”里的那个人。
可眼下还不能拍板。
还得再往下抠。
林风抬头问小马:“跑脸库了吗?”
“跑了。”小马那边把另一个窗口切出来,“公开人口库没有,常规重点人员库也没有完整命中。但边缘库里跳出来一个旧案侧影。”
“什么旧案?”
“十年前,北境走私案。案子不大,做的是设备拆分和后勤转运,当时抓了主线,旁枝没清干净。这个人以技术后勤身份短暂出现过,化名——顾长林。”
叶秋眼神一紧:“技术后勤?”
“对。记录不完整,但关键词有几个:离线授权、工控调试、系统迁移。”
老钱一听就明白了。
“这就对味了。”
林风看向屏幕:“再说细点。”
小马翻着那份残缺档案。
“顾长林没正式案底,只在卷宗里被提到过两次。第一次是给边贸仓做设备调试,第二次是帮某走私团伙处理一批工控主板和授权盘。案子后来断了,他人也没进正式抓捕名单。”
“为什么没进?”林风问。
“级别低,不像头目。而且干的活属于技术支援,不碰货,不碰钱,不碰谈判。”小马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种人最适合当‘钥匙’。”
叶秋缓缓点头。
“他不是控制局的人。他是开门的人。”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心里基本都明白了。
如果“库在北川,钥匙在人”是真的,那顾长林这种人最像钥匙。
因为他不值钱,所以容易被忽略。
但真要开库、迁库、认证、切换权限,少了他不行。
林风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个顾长林,现在人在哪儿?”
小马立刻回:“我把取票机附近和出站口周边的监控全接了一遍。他进北川站以后,没有直接打车,也没住酒店。他消失过一段,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北川一条老街口。”
叶秋已经把北川市图调出来了。
“哪条街?”
“永平路后街。靠近汽配一条街。”
老钱立刻来了精神:“这种地方合适。车多人杂,好藏身。”
“具体点位呢?”林风问。
小马发过来一张标记图。
红点落在一家店门口。
名字挺土。
顺发汽修。
老钱看见这名字,直接笑了。
“有意思。刚才还说供应和后勤绕不开它,这人就自己钻进去了。”
叶秋却没笑。
“进去以后呢?”
小马那边把监控时间轴拖开。
“进去之后,没再从正门出来。”
“后门呢?”
“后门没监控,但我调了沿街周边摄像头和两个路口探头,目前没看到他从附近步行离开。”
老钱摸了摸下巴。
“那就说明,后院有路。”
林风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已经在过地形。
顺发汽修这种地方,前面修车,后面大概率有院子,有仓,有旧配件堆场。只要后院接一条小路,什么人都能从那儿溜。
而且这种地方,哪怕半夜有人进出,也不显眼。
叶秋把那条街的卫星图调出来,往后拖了拖。
“有货运小路。后院如果真通后街,再往北就是物流园方向。”
她说完,抬头看林风。
“这地方不像住处,像中转点。”
“嗯。”林风应了一声,“人进去,不从正门出。要么是店里有人接,要么是车从后面带走了。”
老钱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那我现在去踩一圈?”
“不急。”林风摇头,“先看这地方值不值得暴露自己。”
老钱懂这话。
不是不能去,是不能带着明显的盯梢痕迹去。
北川这种地方,不怕人多,就怕外来人目光太直。
他点了点头,问小马:“店周边有别的异常车没?”
“有。”小马马上切到另外几张图,“过去二十四小时,有三辆车多次出现在这一片。一辆本地小货,一辆冷链车,一辆旧商务。牌照我都记下来了,但挂靠单位都不干净。尤其是那辆旧商务,白天挂维修公司,晚上却跑到边贸区。”
叶秋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不要碰车。先碰人。”
林风点头:“对。我们这趟来北川,第一目标不是点,是人。顾长林要是真是钥匙人,他活着比一个破机房值钱多了。”
老钱又问:“那今晚怎么落?”
林风把地图拉到火车站周边。
“先不进永平路。先观察。”
“怎么观察?”
“分两层。”林风说道,“第一层,明面。老钱,你去踩火车站、永平路、汽修一条街,把街面人流、修车店、后街口、能停车的位置全过一遍。不要盯顺发汽修门口,重点看它周围三十米有什么人和车是固定的。”
“明白。”
“第二层,票。”林风看向叶秋,“你继续顺那四张假票往下抠,看看同批次的人有没有住宿、进站、消费、移动轨迹。只要能从假身份里抠出一点共同点,就能顺到他们背后的人。”
“好。”
“小马。”林风抬头看向屏幕,“你盯监控,不要硬查北川公开系统。只顺站台、老街、后街、物流园这些边缘口。别在一个点停太久。”
小马回得很快:“放心,我只做被动拼接,不去敲门。”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
跟“深渊”这条线斗得久了,大家都学会一个道理——能偷看,就别敲门;能被动,就别主动。
主动多了,对方就知道你来了。
分工定下来后,老钱先起身。
“我去转一圈。”
林风看了他一眼:“别穿这身。”
老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夹克,笑了。
“懂。太像来办事的了。”
十分钟后,他换了身旧羽绒服,还戴了顶本地常见的毛线帽,手里拎了个塑料袋,袋里塞着一瓶二锅头和两包瓜子。
这样出去,活脱脱一个来边城倒货的散人。
叶秋看着他出门,忍不住说了句:“你这真不用化,天生就像。”
老钱回头瞪她:“我这是人民群众气质。”
门关上后,屋里就剩林风和叶秋。
两人都没闲着。
叶秋继续扒那四张票的身份信息,林风则拿着纸笔,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标注可能的落脚路线。
过了十几分钟,叶秋先说话了。
“这四张票里,有两张虽然是拼证,但拼法一致。都用了北境一个小县城的地址模板,连门牌号格式都一样。”
“说明出自同一只手。”林风头也没抬。
“对。”叶秋说道,“而且这两张票对应的人,在进站前都在同一个取票口停留过。不是巧,是有人统一发票。”
林风这才抬头看她。
“统一发票,统一身份模板,不让自己线上购票。说明组织度高,而且他们防的不是普通警方,是防人顺着实名制往回抠。”
叶秋点头:“还有一个细节。第三张,也就是顾长林那个画面。他取完票没急着走,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广告屏的倒影。”
林风目光一顿。
“看背后。”
“对。”
叶秋把画面重新调出来,定格放大。
虽然很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在点确认按钮之前,眼睛往右上偏了一下,不是看票,不是看屏,而是借反光看身后。
林风看完,慢慢把手机放下。
“这是老手。”
“嗯。”
“这种人,不会住酒店,不会走正路,不会自己在街面上待太久。”林风说,“他进顺发汽修,不是因为那是落脚点,而是因为那里有人接、有人换、有人把他送去别的地方。”
叶秋也意识到了。
“如果是这样,顺发汽修的价值就很高。”
“高,但不能急。”
林风看了眼时间。
“等老钱回来再说。”
晚上九点多,老钱回来了。
一进门就先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拿起瓶水灌了半瓶。
“这地方真不干净。”
林风问:“看见什么了?”
老钱把帽子摘下来,坐下就说。
“顺发汽修前面看着正常。三个修车工,一个小老板,一个在门口蹲着抽烟的闲汉。可我在那条街来回溜了三圈,发现几个问题。”
“说。”
“第一,店门口修的是车,后院进出的却不是修车的人。两个穿黑棉袄的男人,手上没油,鞋底也干净,不像干活的。”
“第二,后街口停了一辆旧商务,车里一直有人,但没下来。看着像等活,其实是在看路。”
“第三,顺发汽修后院真有路。白天门关着,晚上小门开了一次,我看见里面有车灯压过去。”
叶秋立刻问:“什么车?”
“没看清全貌,只看见尾灯,像小货。”老钱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更怪。那条街上修车店很多,可就顺发汽修门口没人乱停车,连送货的都绕着走。说明街面上有人知道规矩。”
林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差不多把顺发汽修从“普通关联点”提到“核心中转点”了。
他没急着下判断,只问:“你露没露?”
“没露。”老钱咧嘴,“我还跟门口那闲汉聊了两句,装成问二手轮胎的。他懒得理我,说明我像普通穷鬼,不像办事的。”
第371章 钥匙人
叶秋听笑了。
“这也是本事。”
“那当然。”老钱得意了一下,又收了笑,“不过有一点你们得注意。北川街面上有人在反向看外来人。我从宾馆出来第二圈的时候,后面跟了个穿灰夹克的,跟了半条街才甩掉。”
林风眉头一皱。
“盯谁的?”
“不确定。可能盯我,也可能盯附近一片。”老钱说,“但能肯定,这地方不是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不算坏消息。
反而证明,他们来对地方了。
真要是一点反应没有,那才说明他们摸偏了。
林风把地图拉过来,手指点在顺发汽修的位置上。
“先不碰。明天开始,围着它做文章。”
叶秋轻声问:“今晚不动?”
“不动。”林风很干脆,“我们现在只知道顾长林进去过,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也不知道后院接的是哪条线。今晚动了,后面就全断。”
老钱点头:“行,那我明天继续转。”
林风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边还有零零碎碎的车灯。
他把那张火车票复印件重新压回桌面。
从榆州到北川,他们只做了一件事。
不是抓人,不是冲点,是把“钥匙人”从一句空话,摸成了一个可能真实存在的人。
顾长林。顺发汽修。后院小路。
这盘棋,刚摆开。
而他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别把棋盘掀了。
林风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都别睡太死。”
第372章钥匙人
林风把这句话扔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先起身,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又去门口试了试锁。
“我那边门不太严,待会儿我拿椅子顶一下。”
叶秋还坐在桌边,手指没离开键盘,屏幕上那几张取票监控截图来回切换。
林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按理说,今天该收了。但谁都没那个心思。
现在北川这边,唯一露出来的人影,就是顾长林。这个人要是抓不实,后面那句“钥匙在人”就等于没破。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人已经进了顺发汽修,又从正门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偶然,是刻意。
林风把烟盒拿出来,磕了一根烟,又想起这宾馆的烟感不太靠谱,干脆没点,只夹在指间敲了两下桌面。
“再过一遍。”
叶秋抬头:“过哪一段?”
“顾长林这段。别漏。”
小马的声音从电脑那头传来:“我在。”
“你继续说。”林风靠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边缘库那条线,怎么跟到顾长林身上的。”
小马那边应该是把耳机重新戴稳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把那张取票截图跑了三个库。公开人口库、常规重点人员库都没命中。后来我改走旧案侧影库,专找那种没正式建档、但在卷宗里出现过的边角人。”
老钱插了句:“你这法子挺损。”
“没办法。”小马说,“正经路子找不到,只能翻垃圾堆。”
叶秋抬了抬眼皮:“别废话,说重点。”
“好。”小马干咳了一声,“旧案侧影里有一份十年前的北境走私案卷宗,案名一般,但后头附了张仓库清点照。照片里一共七个人,六个被后来确认身份了,剩下一个侧脸,没入正式名单。当时记录员在旁注里写了句——设备后勤,化名顾长林,疑掌握离线授权操作。”
林风指间那根烟停了一下。
“原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小马说,“后来案子主线抓完,这人就断了。没正式追。因为他不碰货,不碰钱,也不站台。”
老钱冷笑了一声:“这种人才最麻烦。真干活,手还不脏。”
林风没接这个话,只说道:“把那张老照片调出来。”
“已经发了。”
屏幕上很快跳出来一张老照片。
画面质量差,边缘泛黄。仓库前站着几个人,有的搬箱子,有的蹲着抽烟。最靠后的一个人只露了半张脸,鼻梁偏高,帽子压得低,肩上背着一个方包。
叶秋把昨晚那张取票监控并到旁边,对着看了十几秒。
“年纪对得上。”
老钱也凑过来,眯着眼看。
“肩膀习惯一样。”
“什么习惯?”叶秋问。
“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老钱抬手比划了一下,“不是驼,是长期背同一边工具包留下来的。你看老照片,他包压左边。昨晚取票,那黑包也是压左腿边。”
林风“嗯”了一声。
这种细节在普通人眼里没意义,可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已经够了。
至少说明一点。
这两张图,不是毫无关联。
叶秋把那份残缺卷宗往下翻。
“还有别的记录吗?”
小马回道:“有一条。但很短。说顾长林会做离线授权、工控设备调试、系统迁移。没有工作单位,也没有固定住址。联系方式全断。”
叶秋听完,沉默了两秒,才说:“这就是钥匙人。”
林风看向她。
叶秋把电脑转过来,指着顾长林那张取票图。
“你看他的身份结构。不是头目,也不是跑腿。他知道怎么开门,知道怎么搬系统,知道怎么让一个点从这个地方活着迁到另一个地方。像这种人,不值钱的时候没人看得起,真到要转库、断链、做备份的时候,只有他能干。”
老钱点头:“对。”
林风问:“那为什么不是韩成业自己拿钥匙?”
叶秋摇头:“韩成业这种人不会碰。他只会定方向,定点,定人。真拿东西、真做迁移的是顾长林这种人。这样一来,出了事,抓到韩成业未必能直接开库;抓不到顾长林,库就可能永远是死的。”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没再说笑。
这个判断一旦成立,北川这趟的优先级就变了。
之前他们是来找库。
现在是来先捏人。
林风终于把那根没点的烟放下,手指在桌上压了一下。
“顾长林今晚还在北川吗?”
“我在追。”小马那边键盘声又快了些,“昨天进顺发汽修之前,他在站外换过一次方向,绕了条小路。说明他防跟。进去以后,正门没有出来的记录。后门周边我也拼了一圈,没有步行离开的完整影像。”
老钱皱了皱眉:“没有步行,那就是车带走了。”
“有这个可能。”小马说道,“但也不排除后院有遮挡区,直接转进别的院子。”
叶秋已经把北川老城区卫星图放大到了街区级。
她看了一阵,忽然抬头。
“永平路后街这一片老房子多,院连院,后巷接得密。顺发汽修如果打通了后院,不一定要开车走,人直接穿巷也能消失。”
老钱“啧”了一声:“这种地方最烦。你蹲一个口,后头能冒出三个洞。”
林风抬眼看着图。
“所以现在不能靠猜。小马,取票以后到进顺发汽修这段,再给我细抠一遍。特别是他有没有和谁接触,哪怕碰肩、递烟、回头,全部找。”
“在做。”小马说,“不过街面探头质量一般,我得慢慢拼。”
“慢慢拼,别丢。”
“明白。”
说完这句,电脑那边安静了几秒。
只能听见小马偶尔敲键盘、拖进度条的声音。
老钱受不了这种坐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了条缝往下看。
楼下巷子里有辆三轮车停着,前头那家烧烤摊还没收,两个穿棉服的人蹲着吃串。
看着都正常。
可老钱心里还是绷着。
北川这种地方,越正常越不能放松。
他扭头问林风:“明天我还去顺发那边兜一圈?”
“去,但换个路子。”林风说道,“昨晚你已经露过脸了,虽然不一定被盯住,但不能再按同一套走法去。”
“那我扮修车的?”
叶秋看了他一眼:“你那手像修车的吗?”
老钱把自己手抬起来看了看,笑了。
“也是。我这手更像打人的。”
屋里气氛稍微松了一下。
但就一下。
很快,小马那边忽然开口。
“等会儿,有东西。”
林风立刻坐直了:“说。”
“顾长林取票前,确实有人跟他有短接触。”
叶秋马上把耳机戴上。
“什么接触?”
“不是正面说话。”小马说道,“是他在取票机前排队的时候,有个人从右边过,手臂碰了他一下。顾长林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只是把包往里收了一点。然后那个人就走了。”
老钱问:“正常路人碰一下,不也这样?”
“不一样。”小马说,“我把速度放慢了。那人碰他那一下,不是撞,是点。像提醒,也像确认。”
林风眼神沉了下来。
“画面呢?”
“发了。”
屏幕切到另一张截图。
还是有点糊。
但能看出一个戴着棉帽的男人从边上擦过去,肩膀并没真撞上,手肘却像是有意压了一下顾长林的右臂。
叶秋盯着看了几秒,说道:“递信号。”
“对。”林风低声道,“不是偶遇。”
老钱这下彻底明白了。
“也就是说,顾长林从取票那会儿开始,就有人在接力。”
“嗯。”林风点头,“票不是他自己一路捏着走的。他进北川这一路,至少有一套保护流程。有人发票,有人盯站,有人接人。顺发汽修只是中间一站。”
叶秋往后一靠,眼里那点疲惫都压下去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顾长林的价值很高。第二,他现在大概率还没脱离这条线。”
“为什么?”老钱问。
“因为这种保护链不可能为一个普通技术员一直开。”叶秋说道,“只有在目标还没送到终点前,才值得这么护。”
林风接过话:“也就是说,顾长林很可能还没完成交付。”
这句一出来,节奏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顾长林还没完成交付,就说明“钥匙”还没真正落位。
那他们还有时间。
老钱立刻问:“那我们是不是该把顺发汽修周边先封一封?”
“不行。”林风直接否了,“现在封,顾长林如果就在里面,会立刻被转走。要是已经不在里面,我们就是白封,还把后面的线全砍断。”
老钱抓了抓头发,没再争。
这就是他和林风最大的不同。
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按住。
林风则永远先看按住之后值不值。
叶秋继续盯着那张截图,又问小马:“那个碰他的人,能往下追吗?”
“正在追。”小马说,“不过难度大。他戴帽子,走路也压着脸,而且出站后走的是人群密集区。”
林风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女的?”
小马愣了一下:“不排除,但从骨架和步态看,大概率男的。”
“行。”林风点点头,“继续追,不要只看站台周边。把他和顺发汽修附近固定出没的人脸做交叉,看看会不会撞上。”
“好。”
屋里又沉下去了。
外头墙上的挂钟一点点往前走。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叶秋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脑合上一半,忽然说:“如果顾长林真是钥匙人,那顺发汽修那条线不会只服务他一个人。”
林风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想说,顺发汽修未必只是北川这一单的点。”叶秋慢慢说道,“它有可能是长期中转点。技术人员、设备包、认证模块、甚至假身份票据,都从那里过。这样的话,它附近一定还有配套——吃饭的、停车的、换衣服的、过夜的,至少有两处以上。”
老钱接了句:“也就是外面看着一间汽修店,里面其实是一串窝。”
“对。”
林风想了想,说道:“那就先别只盯店门。明天开始,顺发周边三百米全纳进来。修车铺、饭馆、棋牌室、二手胎铺、停车场,一个都别放。”
“你这意思是慢磨?”老钱问。
“对。”林风点头,“先磨。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是手快。”
这话说得很实。
跟“深渊”打到现在,他们已经吃过好几次“太快”的亏。
你一动,对方就断。
你一抓,对方就跑。
所以这次,必须先把人和线缠在一起,再下口。
就在这时,小马那边突然又传来一声提示音。
“等等。”
林风抬头:“又怎么了?”
“顾长林取票之后,到顺发汽修之前,中间停过一次。”
“停在哪?”
“一个路边公用电话亭旁边。”
老钱一怔:“现在还有人用电话亭?”
“不是打电话。”小马说道,“我看了监控,他在电话亭边站了不到二十秒,手摸了一下下沿,然后就走了。”
叶秋眼神一闪:“留标记?”
“有可能。”小马说,“或者拿东西。但画面角度不好,我看不清。”
林风立刻说:“把那位置记下来。”
“已经标了。”
“明天第一个去看。”
“明白。”
这一条信息出来,顾长林这条线就更实了。
不是随便进站、随便出站、随便进修车店。
是一路有人接,一路有点,一路有规矩。
说明他后面那只手,极稳。
而这也侧面证明,北川这地方绝不会只有一个顾长林。
或者说,至少绝不会只有他一个在干活。
林风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最后只留了三样。
那张火车票复印件。
顾长林取票截图。
顺发汽修周边简图。
他看了几眼,心里已经有了大概顺序。
先找顾长林,再摸顺发汽修。然后顺这两条线去咬真正的点。
不能反。一反,就容易扑空。
他把纸压好,站起身。
“到这儿。今天就先到这儿。”
老钱看了眼时间:“这就收?”
“不是收,是停。”林风说道,“再往下抠也出不来大东西了。你们两个轮着睡。手机别静音。”
叶秋合上电脑:“我先守一小时,再换你。”
老钱摆摆手:“我睡得浅,叫我一声就行。”
林风拿起那份顾长林的侧影资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人脸。
他心里有数。
人是找到了轮廓。但还差最后一步,得把这个轮廓钉成活人。
而这一步,只能在北川街面上慢慢逼出来。
他把资料放进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
“顾长林,你最好还没走。”
第372章 顺发汽修后门
北川的早晨来得快。
六点刚过,街上就已经有卖早点的开了门。
林风起得更早。
他没叫人,自己先在房间里把昨晚那几张图又过了一遍。顾长林的取票截图、顺发汽修周边简图、后街小路的延伸方向,全压在桌上。
这地方不能急。急了就露,露了就断。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叶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另一只手还拿着平板。
“老钱已经下去了。”
林风接过豆浆,先问:“几点走的?”
“五点四十。”叶秋把平板放桌上,“他说早市起来前先转一圈,那个时间段最容易看出谁是常在街上混的,谁是后来补进去的。”
林风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街面上的眼线也讲作息。真吃这口饭的人,和临时顶上来的,状态不一样。
叶秋坐下,把平板划开。
“我把顺发汽修周边三百米的门脸重新梳了一遍。”
“说。”
“正街一共七家修理、洗车、配件铺,四家早点、两家小饭馆、一家棋牌室。后街那边杂一点,堆货点多,门牌不全。有个废品回收站,一个旧停车场,还有两排平房。”
林风一边吃包子一边看。
叶秋继续道:“我把昨晚老钱提到的‘固定脸’圈出来了三个。一个是顺发门口蹲着抽烟那男的,一个是后街停旧商务里的人,还有一个是早点摊旁边卖烟酒的小老板。”
“烟酒店老板也有问题?”
“未必有问题,但他看街的方式不太像做生意。”叶秋抬头,“你去买烟,老板正常会看你拿什么烟、掏多少钱。他不是。他先看人,再看钱。”
林风“嗯”了一声。
这种细节,往往比资料更值钱。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长林轨迹补出新点,十分钟后语音。”
林风把手机翻过来,没急着回。
“老钱那边有动静没有?”
“刚发来一条。”叶秋把聊天界面调出来,“他说顺发汽修到现在还没开大门,只有侧门开过一次,扔了两袋废机油桶。”
“谁扔的?”
“两个年轻的。手上没什么油,不像长干活的人。”
林风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让他继续看,不要贴太近。”
“我已经说了。”
叶秋这边刚回完消息,手机就响了。
是老钱。
她开了免提。
“说。”
老钱那边风声有点大,听着像是站在街边。
“我在早点摊这儿。顺发还没正经开张。那两个扔机油桶的小子我看了,不像学徒。一个腰太直,一个鞋太干净。更像看门的。”
林风问:“顾长林那边呢?”
“没见人出来。”老钱说,“但后街那辆旧商务换位置了,从巷口挪到了废品站边上。车里还是有人。”
林风眼神沉了一下。
“不是普通盯梢。”
“肯定不是。”老钱压低声音,“还有个事。今天街上多了两个生脸,一个在修电动车摊旁边蹲着,一个装成送水的。我刚才从旁边过,他们都看了我一眼。”
叶秋问:“盯上你了?”
“没到那一步,但有反应。”老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川这条街,比咱们昨晚想得还脏。”
林风没急着接话,想了几秒,才开口:“你现在撤不撤都行,但别在一条线上来回走。换面,换节奏。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转悠找活的,不是盯点的。”
“明白。”
电话挂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秋抬头看向林风:“他们今天明显紧了。”
“正常。”林风说,“昨晚我们没动,不代表对方没感觉。顾长林那种人既然值得一整套票务和接站链保护,那他落地以后,顺发周边一定是绷着的。”
“那今天还去看电话亭吗?”
“去。”林风说,“但不先去顺发。”
叶秋懂了。
电话亭是昨晚新抠出来的节点,没那么明显。先去看那个,风险小。
林风拿起外套,边穿边说:“你跟我走。老钱留在面上。”
“现在出发?”
“等小马消息。”
刚说完,手机就震了起来。
小马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林风按了接听,直接问:“说。”
小马那边听起来是一夜没睡,嗓子有点发干。
“我把顾长林从出站到顺发汽修这段,重新用三路监控拼了一遍。昨晚说他在公用电话亭边停过,这个点我又往前后抠了五分钟,发现他不是路过,是有意在等。”
“等谁?”
“暂时看不见人正脸,但能确定,他在电话亭旁边站了十七秒。第十二秒的时候,电话亭下沿那个铁皮隔板有个反光闪了一下。然后他右手摸了一下衣角,就走了。”
叶秋问:“是有人从里面递东西?”
“看不清。”小马回道,“但动作像确认,不像取物。更像到站打卡。”
老钱不在屋里,但林风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对方不是用电话亭打电话。
是借电话亭当死信点,或者做落地确认。
小马继续说道:“还有个新发现。顾长林在去顺发汽修前,和另外一个假身份票的人有过半秒同框,两个人距离不到两米,但都没看彼此。”
林风眯起眼:“故意装不认识。”
“对。那说明这四张票,很可能是一个组。”
叶秋立刻接道:“不是散点,是编组进场。”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马说道,“还有一件事。昨晚我顺着顺发汽修附近的探头做了个小范围停留分析,发现一辆冷链货车在今天凌晨两点四十进过后街,停留七分钟后离开。”
林风马上问:“牌照呢?”
“本地牌,但挂靠公司有问题。表面做生鲜配送,实际上账上一直在给工业园和物流园送空箱。”小马把资料推了过来,“重点是,这车最近一个月轨迹很怪,经常在你们圈出来的几个可疑点之间跳。”
叶秋低头看完,眉头微皱。
“顺发汽修、物流园、工业设备厂旧仓,全沾边。”
“对。”小马说,“所以我怀疑顺发不是终点,就是个换乘点。”
林风轻轻敲了敲桌面。
“先不下结论。你继续盯那辆冷链车和顾长林可能的同组人。顺发附近别硬钻。”
“知道,我不敲警报。”
电话挂断后,林风和叶秋对视了一眼。
很多东西,已经开始对上了。
四张假票。接站链。电话亭节点。顺发汽修。冷链货车。
这不是一个人随手走出来的路线。
这是有人提前编好的轨迹。
叶秋问:“先去哪?”
“电话亭。”
“老钱呢?”
“让他继续留在街面上,但别只盯顺发,顺带看看那辆旧商务和卖烟酒的。”
叶秋很快把消息发了出去。
两人下楼时,宾馆老板正在前台啃馒头,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也没多问。
这种地方,不爱多嘴的老板能活得长。
出了门,街上人已经起来了。
林风和叶秋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两人之间保持着普通同伴该有的距离,不紧也不散。
电话亭离火车站不远。
准确说,它不算独立电话亭,而是老式报刊亭边上改出来的一块公用电话位,外头罩着个脏塑料棚,电话早就没人正经用了。
走到附近时,叶秋低声道:“右前方,早餐摊那桌,穿灰夹克那个,昨天没见过。”
林风没朝那边看,只“嗯”了一声。
“别理,先看点。”
两人像普通路人一样,从电话亭旁边慢慢走过。
叶秋脚步没停,眼睛余光扫了一遍底座和边沿。
林风则故意站在旁边点了支烟,借低头的功夫看了看电话亭下沿的铁皮接口。
铁皮有点松。
下沿靠里那一块,有新划痕。
不是自然磨出来的。
像有人反复掀开、合上。
叶秋绕过去,站在报刊亭前假装看杂志,嘴里低低说了一句:“右侧有胶痕。”
林风没动。
过了几秒,他抽完半根烟,随手把烟灰弹掉,转身朝报刊亭走过去。
“老板,有地图没?”
报刊亭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抱着保温杯看短视频,头也不抬。
“啥地图?”
“北川的,旅游图,交通图都行。”
“早没那玩意儿了。”老板摆摆手,“现在谁还买地图。”
林风又问:“那烟呢?给我拿包本地的。”
老板这才抬头,慢吞吞拿了包烟出来。
结账的时候,林风手在台面上压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实际是在听报刊亭下沿的回响。
空的,里面有夹层。
不大,但能塞信封、卡片、小型存储卡一类的东西。
出了报刊亭,叶秋低声道:“怎么样?”
“有门。”
“开不开?”
“不开。”林风直接否了,“现在开,等于告诉对方有人摸到这个点了。”
叶秋点头。
这也是她的判断。
死信点这种东西,一旦被动过,后面整条链都可能废掉。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了几十米,转进旁边一条小街。
确认没人贴着跟,林风才停下。
“这个电话亭,不是联络点就是确认点。”
“我偏向确认点。”叶秋说,“顾长林停留太短,像是在校验接站链有没有接上。”
“对。”林风说道,“而且他不是拿东西,是看信号。真正东西不会放这种路边死点。”
叶秋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上刚拍到的细节图。
“那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做两个事。”林风说道,“第一,把电话亭这个点加进顺发周边路线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停过。第二,查那家报刊亭老板和摊位承租关系。能在火车站旁边把这种点留下,说明人不是瞎找的。”
叶秋应了一声。
刚准备走,手机震了。
是老钱发来的短消息。
只有一句。
“中午前别回宾馆,楼下街角有人反向看门。”
叶秋把手机递过去。
林风看完,脸色没变,但脚步立刻换了方向。
“走老街,不回去。”
叶秋跟上他,声音压得更低:“昨晚那些人?”
“不一定是昨晚那批,但一定有人开始看我们住处了。”
“说明我们还是露了点。”
“正常。”林风很平静,“北川这种地方,只要不是本地熟脸,住哪儿、什么时候出门,都会有人记。”
“那宾馆不能用了。”
“对。”
两人边走边说,直接穿进老街里。
拐了两个弯后,叶秋才问:“去哪儿?”
“找个能落脚的二点位。”
“你想用昨晚看的短租房?”
“嗯。”
叶秋没再多问,直接给房东打电话。
她昨晚就留了后手,看中的不止宾馆。
电话接通后,她很自然地说自己临时多住两天,问房子还在不在。
对面是个女房东,声音挺爽快,说人在,钥匙也在,随时可以看。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地方。
是一栋老居民楼,没电梯,楼道里有股潮气,门口晾着衣服,楼下还停着几辆电动车。
但有一点好。
这地方活人多,日常气息足,外人进出不显。
叶秋先进去看了一圈。
一室一厅,不大,但够用。窗户不冲主街,进出也能走两道楼梯。
林风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只先看楼道和对门。
对门贴着春联,门口放着快递箱,说明真有人住。
这种邻居,比空房子好。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还拎着菜,明显是顺路过来的。
她看了眼林风,又看了眼叶秋,问得很直白:“你俩住?”
叶秋点头:“住几天,办点事。”
房东也不多问,只说:“押一付一,别搞乱七八糟的,我这楼里老人多。”
林风站在一边没说话。
这种交涉叶秋来最合适。
她交钱,签了个简单租住单,把流程走得像普通出差一样,半点不拧巴。
房东拿了钱,脸色就松了点,还顺手提醒了一句:“楼下北边那家馄饨不错,晚上十点前还有。”
等人走后,林风才把门关上。
叶秋放下包,长出一口气。
“临时窝点有了。”
林风走到窗边,掀开一点帘子看了眼楼下。
“先不急着搬。让老钱晚点分两趟把东西转过来。”
“宾馆那边呢?”
“房不退,继续挂着。”林风说,“给他们留个影子。”
叶秋一下就懂了。
“让人觉得我们还住那儿。”
“对。”
正说着,老钱电话打过来了。
林风接起。
“说。”
“我刚从顺发那边兜到后街。”老钱声音压得很低,“中午前后,顺发没开大门,但那辆冷链货车来过一次,停了不到五分钟,没见卸货。还有,宾馆那边确实有人盯。两个,轮着站,不像住客。”
“看清脸没有?”
“看清一个,另一个戴帽子。都不是昨晚街面上那几个老脸。说明他们在轮岗。”
“行。”林风说道,“你先别回宾馆,按我昨晚说的,继续把顺发周边三百米门脸过一遍,尤其盯车,不盯人。”
“明白。”
“还有。”林风停了一下,“我们换点了。位置待会儿发你。你别直接过来,绕两圈再进。”
老钱在那边笑了一声:“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电话挂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秋把平板摊开,把今天上午已经落下来的几个点重新标到图上。
电话亭。
顺发汽修。
后街冷链车。
宾馆反向盯门。
这几根线开始慢慢往一块拧。
林风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单方面看对方了。
对方,也开始看他们了。
而这恰恰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门边。
只差一点点,就能听见里面锁芯转动的声音。
叶秋把笔轻轻放下,抬头问了一句。
“下一步,继续盯顾长林?”
林风看着图,声音不高。
“盯。人不出来,线也得逼出来。”
第373章 冷备机房外的夜
天刚擦黑,北川城里那点白天的热闹就慢慢收了。
新租的房子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客厅角上一盏小台灯。
桌上摊着图。
一张是物流园平面图。
一张是顺发汽修周边的简图。
还有一张,是小马刚从工商和园区备案里扒出来的“北川鸿启数据冷备中心”外立面资料。
叶秋用笔在图上圈了三个位置。
“正门,西侧装卸口,东侧配电房。”
林风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没喝,只盯着那张图。
“顾长林今天白天没露头?”
“没有。”叶秋摇头,“顺发那边一点都没动。大门半掩,里面照常有修车声,但顾长林没从正门出来。后街那条线,我让老钱盯到下午五点,也没见他影子。”
“汽修店后院呢?”
“也没动。”叶秋顿了下,“但有两批人换班。一个是你昨天说的旧商务车里那拨,还有一拨是装成送货的。换人不换位置,说明他们守的不是店,是通道。”
林风把杯子放下。
“顾长林还在点上,或者已经转点了。”
“我偏向后者。”
叶秋说完,把一张监控截图推了过来。
“这就是那辆冷链车。下午三点十二分,从后街出来,车速不快。车牌是本地牌照,但挂靠公司很空。小马那边顺着账走,发现这家公司不做生鲜,主要是给工业园和物流园送冷保箱。”
“送空箱?”
“对。”叶秋点头,“账上看着像冷链周转,实际上大多数单子只有出库,没有签收回执。很像套运输壳子。”
林风看了一眼截图,问:“小马现在盯着哪?”
“物流园。”
“他怎么说?”
叶秋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
小马的声音带着耳麦杂音,像是坐在车里或者临时工位上。
“喂,姐。”
“开免提了。”叶秋说,“林组在,直接说。”
小马那边“嗯”了一声,语速很快。
“我刚把那辆冷链车最近一个月的轨迹拉完了。它不是乱跑,是有固定圈。三个点跳得最频:顺发汽修、北川鸿启数据冷备中心、还有工业设备厂旧仓。”
林风问:“频率呢?”
“最近十天里,去冷备中心六次,去旧仓四次,去顺发八次。”小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是,它每次进冷备中心,停留时间都不长,最短五分钟,最长十七分钟。”
叶秋抬眼:“不像正常送货。”
“肯定不像。”小马说,“正常机房运维,要么送设备,要么拉备件,停留短到这个程度,说明东西很轻,或者流程很熟,不用登记太久。”
林风没说话。
几秒后,他问:“园区外围你看过没有?”
“看了。北川鸿启这个点很奇怪。名义上做边贸企业数据灾备,实际上园区内网备案极少,电力消耗却一直很稳,不像普通小机房,更像有人长期养着。”
“安保?”
“外包公司是北川本地的。但我把外包人员名单过了一遍,有两个是假履历,至少在公开社保上查不到完整记录。”
叶秋把笔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就是说,这地方不是空壳,也不是临时点。”
“对。”小马回答得很干脆,“它有活儿。”
林风问:“顾长林今天有没有接近那儿?”
“还没抓到直接轨迹。”小马说,“但我把物流园外围今天下午到现在的所有出入口监控拉了一遍,有三辆车值得看。一辆就是冷链车,一辆是本地维修车,还有一辆面包车,挂着园区设备巡检的牌子。”
“牌子真不真?”
“半真。”小马说,“牌照没问题,车也备案了,但那张巡检卡是旧模板,应该是内部人拿老卡糊弄门岗。”
林风听完,只说了一句:“今晚去看。”
叶秋挂了电话,抬头看他。
“现在走?”
“再等半小时。”林风道,“先让老钱回来。”
叶秋点头,给老钱发了条消息。
没过五分钟,外头楼道就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三短一长,停一下,再两下。
是老钱约定的敲门节奏。
门开后,老钱先进屋,反手把门锁上,才把头上的棉帽摘了下来。
“顺发那边还是老样子。修车声有,人不见少。倒是物流园那边,车比白天多。”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烟和一份油乎乎的鸡蛋灌饼。
“顺路买的,趁热吃。”
叶秋接过去,拆了一份递给林风。
老钱自己也咬了一口,这才继续说:“我刚才从物流园外围转了一圈。那个北川鸿启,不像普通机房。门口不抽烟、不聊天,保安换岗都是站着交接,跟厂区那种散劲儿不一样。”
“你露头了没?”林风问。
“没有。我装送配件的,骑了辆借来的三轮。”老钱咽下嘴里的饼,“但我能确定,园里起码有两层看门的人。门岗一层,里面巡的又是一层。”
叶秋问:“车进出呢?”
“货车有,但不多。进去的基本都不久停。”老钱把帽子扔到沙发上,“最怪的是,有辆小型发电车一直停在侧面,不像临时施工,更像常备。”
林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确定?”
“看得见线缆。”老钱道,“车是老车,但保养得不错,油箱边上没灰,说明时不时在用。”
叶秋低头在图纸上标了个点。
“机房旁边配发电车,这就更不像普通灾备点了。”
林风点了点头。
“走。”
三个人出门前没一起下楼。
老钱先走。
隔了七分钟,叶秋和林风才从另一个楼道口出去。
这都是老办法了。
不是多高明,但在北川这种地方,够用。
上车后,老钱把一辆旧越野开得很稳,没直奔物流园,而是先绕了半个城。
叶秋坐在后排,盯着手机上小马同步过来的点位图。
“物流园西门旁边新补了一组探头,昨天没有。”
老钱冷笑:“说明他们最近也紧。”
林风问:“小马在线吗?”
“在群里挂着。”
叶秋点开语音。
小马立刻接了进来。
“你们到了?”
“路上。”林风开口,“冷备中心周边,再说一遍。”
小马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他显然把图切到了主屏。
“园区有四个口。正门最亮,西门货车进出,北侧是围栏加铁丝网,东边靠配电房,有条维修通道。冷备中心在园区偏里,不靠主路。你们要看,最好在西北侧废弃材料堆场那片,有视野,也不容易被正门盯到。”
老钱问:“近吗?”
“靠近不行,太近就进监控范围了。”小马说,“我把一张热成像叠图发给你们。那片堆场晚上几乎没人走,但边上有两条阴影带,能藏人。”
叶秋很快收到图,放大。
“看到了。”
林风问:“无线情况呢?”
“有点意思。”小马的声音一下认真了不少,“这个冷备中心外部看着挺普通,但我用被动探针扫了一轮,发现它夜里会有短时高强度跳频包,不是一直在传输,是隔一段时间握一次手。”
老钱听不太明白,直接问:“说人话。”
小马嘿嘿一声,马上改口:“就是它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报平安。像有人隔一会儿抬一下头,说‘我还活着’。”
林风明白了。
“谁在听?”
“这就不知道了。”小马道,“但这个节奏,不像普通企业做灾备。正常企业灾备要么定时同步,要么夜间跑备份,不会这么零碎。”
叶秋低声说:“更像等命令。”
“对。”小马说,“或者说,它背后还有个上级节点。”
林风没继续往深里说,只道:“顾长林进去过没有?”
“目前没有正面抓到。”小马说道,“但我刚把园区外一辆黑色轿车的移动轨迹叠了一下,和顾长林昨晚那条票线碰上了一个熟悉节点——就是站外那个电话亭。”
叶秋一怔。
“你确定?”
“八成。”小马说,“不是同一辆车,是同一套接力逻辑。也就是说,电话亭这个死点,可能不只服务顾长林,也服务去冷备中心这条线。”
林风听完,只吐出四个字。
“那就值钱。”
车里没人再说话。
老钱把车开上了园区外围的辅路。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片物流园的灯。
不算亮,但够把主要道路照出来。
北川鸿启数据冷备中心就在里面偏西的一角,外墙不高,门脸也不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跟周围仓库放在一起,不扎眼。
可越是不扎眼,越说明有人故意这么做。
老钱没往前贴。
他把车停在堆场外侧,熄了火。
“从这儿走过去,两百来米。”
林风点头。
三人下车,没带多余东西。
老钱只在腰后别了把扳手。不是为了打架,是干这种夜活手里空着不踏实。
叶秋背了个小包,里面放的是夜视镜、便携望远和小型录音设备。
林风什么都没多拿,只把手机调到静音,放进外衣内袋。
三个人借着堆场边缘往前摸。
脚下全是碎石和废旧包装板,一不留神就容易出声。
老钱走在前头,步子放得轻,边走边回头打手势。
停,走,贴墙,蹲。
这种节奏,叶秋已经很熟了。林风也不用他专门照应。
快到位置时,老钱抬手压了压,示意全部趴低。
前头就是视野点。
透过堆场边缘的缝,能正好看到北川鸿启的侧面和一部分正门。
叶秋先把望远镜架起来,调了几下焦。
“正门两个。”
“巡逻呢?”林风问。
“右侧一个,刚过去。”
老钱眯着眼看了会儿。
“门岗那两个站姿不对。”
“怎么不对?”叶秋顺嘴问了一句。
“太整。”老钱声音很低,“普通保安站久了总会塌一点,靠一点,或者偷偷玩手机。这俩没有。脚开得差不多,视线扫得也规律。”
林风看了几秒。
“训练过。”
“至少练过。”老钱道。
叶秋把镜头慢慢往里推。
“有车。”
“哪?”
“西侧装卸口,一辆工具车。后面还有一辆你说的发电车。”
林风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确实有。
那辆发电车颜色旧,外壳甚至有点掉漆,但停的位置很讲究,离主楼不远,线缆像是随时能接进去。
“正常机房会这么备电吗?”林风问。
叶秋没马上回答,而是先把图纸和现场比了一遍。
“会备。但这个位置不对。真做常规灾备的,发电车不该贴得这么近,太像待命。”
就在这时,小马的消息发了进来。
“你们到点了没有?”
叶秋回了个“到了”。
小马的语音立刻跟了过来。
这次他也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到谁。
“我刚扫到冷备中心无线又跳了一次。频段不长,九秒。”
林风低声问:“现在还有吗?”
“没了。”小马说,“但我把它和附近其他节点做了对比,这个点夜里太活了。不是那种大流量活,是呼吸型活。”
老钱听着嫌绕:“又开始了,别拽词。”
小马咳了一声:“就是说,它一直在跟外头保持联系,但不是传大东西,更像心跳。”
叶秋低声道:“有人在看它是不是还在。”
“对。”小马马上接上,“而且它旁边另一个奇怪信号,就是那辆发电车。车上有独立电控模块,不是普通维修车配套。”
林风问:“能断定用途吗?”
“不能完全断,但我怀疑这车不是为了停电时应急,是为了在外部断电时,给某一小块区域单独续命。”小马说完,顿了顿,“说白了,保里面最值钱的东西不断电。”
林风拿着望远镜,视线慢慢扫过冷备中心那排窗。
大多数窗都拉着百叶,里面灯不多。
可就是这种感觉,让人更不放心。
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普通企业机房。
叶秋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几个人同时收声。
远处园区主路上,一辆车打着近光开过来。
不是大车。
是一辆灰色的本地面包车。
车停在冷备中心门口,没熄火。
司机没下车。
过了十几秒,副驾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包,跟门岗说了两句,刷卡进去了。
动作利落,不磨蹭。
林风问:“看得清脸吗?”
叶秋盯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帽檐压得低,正面不够。”
老钱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都一个毛病,见不得人。”
林风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面包车还是没走。
司机留在车上抽烟。
抽了半支,又掐了。
这时候,叶秋忽然道:“不对。”
“哪不对?”
“这车不像送人。”叶秋把望远镜又调了一下,“它停的位置故意偏左,刚好挡住西门里侧一小截视线。”
林风听懂了。
“遮挡。”
“对。”叶秋点头,“哪怕只有几十秒,也是在替里面挡视线。”
这一下,冷备中心这个点的级别就更高了。
林风看了几秒,低声道:“继续记。车牌、停靠时间、下车人动作,全记。”
叶秋一边看一边记录。
老钱则把视线往四周散。
“周边没多余巡逻。说明他们对里面很放心。”
小马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顾长林出现了。”
叶秋立刻把手机递给林风。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冷备中心正门西侧,刚进镜头,灰帽,黑包。”
林风一抬眼,直接朝正门西侧看过去。
果然。
一个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不快,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设备包,左肩微微压低。
顾长林。总算露了。
他没从主路来,也没坐车,像是从园区深处绕出来的。
门岗看见他,没问一句,直接刷了卡。
顾长林进去前,抬手整理了一下包带,动作很短。
可老钱看完立刻低声说道:“包里有东西。”
“怎么判断的?”叶秋问。
“他进去前扶了一下底。”老钱道,“包平时空和装满,手上习惯不一样。那一下不是整理,是防里面东西晃。”
林风盯着顾长林消失的方向,眼神更沉。
“值钱东西。”
叶秋点了点头。
“至少不是普通工具。”
顾长林进去以后,门又恢复原样。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顾长林不是路过,不是踩点。
他是这个冷备中心的熟门熟路的人。
而且门岗对他的态度,说明他不是外包维修,而是熟到不需要核身份的那种。
叶秋缓缓放下望远镜。
“这地方有东西。”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那辆还停着没走的面包车,最后才低声道:
“继续盯。先别下结论。”
第374章 不是库,是门
夜已经压下来了。
物流园里那些散乱的灯,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北川鸿启数据冷备中心就缩在那片光里,门不大,楼也不高,乍一看根本不起眼。
可顾长林进去以后,林风三个人都更清楚了。
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地方。
堆场后面,三个人还趴着没动。
老钱手里捏着个小望远镜,肩膀贴着断裂的水泥墩,盯着那道门。
叶秋半蹲在一堆旧编织袋后,手机屏调得很暗,正和小马保持着文字同步。
林风没看手机,一直盯着机房侧墙和装卸口那一线。
他盯的不是某个人。
是节奏。
这种时候,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进出频率、停留方式、门岗反应,还有里面对外的“呼吸”。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叶秋把手机轻轻递了过来。
“小马的。”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小马刚发的一连串数据。
“顾长林进点后,现场没有大流量写入。”
“无线端出现一次高强度握手。”
“持续12秒,随后归零。”
“不像数据搬运,像认证。”
林风抬头,看向叶秋。
“他什么意思?”
叶秋压低声音:“让他直接说。”
她按下语音通话,放到耳边,声音也压着。
“小马,开免提。”
几秒后,小马接通。
“听得到吧?”
林风没废话:“别绕,直接说结论。”
小马那边传来键盘声,显然还在盯数据。
“结论就是,这地方不像库。”
老钱听到这句,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不是库?那顾长林跑进去干什么?”
“我没说它没用。”小马马上回了一句,“我是说,它更像门。”
叶秋先接上了他的思路:“认证门?”
“对。”小马语速很快,“我刚把顾长林进楼前后十五分钟内,北川鸿启这个点所有可抓到的无线活动拉了一遍。没有大规模数据读写,没有异常备份,也没有机房那种持续风扇拉升后的电流波峰。只有一次握手,非常短,但级别高。”
老钱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说得还是太虚。”
“那我这么说。”小马显然也知道老钱耐心有限,“如果这里面真是总库,顾长林进去后,至少要有搬东西的痕迹。哪怕他不搬实体,做离线镜像、做校验、做迁移,也得有流量,有耗时,有动作。可现在没有。他进去像是拿东西去开另一把锁。”
林风没立刻应声。
这话,他听懂了。
他盯着前面那栋小楼,过了两秒,才问:“你怎么能确定不是故意压流量?”
“因为压得太干净。”小马说道,“正常技术人员再谨慎,也会留下些杂讯。系统起来要有预热,设备要有状态波动,认证前后总得有点校验动作。这个点没有。它像个成熟中继点,只负责接和放,不负责存。”
叶秋轻轻点了点头。
“中继点。”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顾长林来的目的不是处理库,而是把钥匙或者认证结果投进来,再由这里送到真正的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小马在那边说道,“我甚至怀疑,这地方里面有个离线认证模组。顾长林把他的东西接进去,系统完成一次短时确认,然后通知真正的目标节点。”
老钱不吭声了。
他不爱这些技术词,但这回他也听明白了。
他们今晚盯了半天,盯上的不是目标本体,而是目标的门脸。
不是没价值。
恰恰相反。
这种门,比库更值钱。
因为门开在哪儿,通常决定库藏在哪儿。
林风看着前方,低声道:“顾长林现在还没出来。”
“对。”叶秋看了看时间,“进去已经十七分钟了。”
小马那边又敲了几下键盘,突然说道:“等等。”
“怎么了?”
“顾长林出来了。”
三个人同时把视线拉向门口。
果然。
冷备中心西侧那道门开了。
顾长林拎着黑包走出来,步子还是不快,肩膀却明显比进去时轻了点。
老钱马上开口:“包轻了。”
叶秋立刻看过去。
“你能看出来?”
“当然。”老钱声音很低,“进去之前他左肩往下压,手还扶了包底。现在他手不扶了,包摆幅大了。”
林风也看到了。
顾长林出来后,没有直接上车,也没跟门岗说话,只是站在门外侧了侧身,把包带往上拽了一下。
黑包还是那个黑包。
但里面的东西,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叶秋低声道:“东西留在门里了。”
林风目光沉了下去。
“或者说,认证介质留在门里了。”
顾长林没有回头看楼,也没有多余动作,沿着来时的阴影带,往园区深处走。
方向不是正门。
也不是顺发汽修那个方向。
老钱眯了眯眼。
“这人换线了。”
叶秋立刻拿起手机,给小马发定位同步。
“小马,顾长林出点,路线东北偏。”
小马回复很快。
“收到,我拉园区内部外沿监控。”
林风却抬手压了一下。
“不追太死。”
叶秋一顿,转头看他。
“不追?”
“追,但不贴。”林风说道,“现在已经能确定,冷备中心不是总库。顾长林从这里出来,下一步去的地方,才可能是真正的落点。我们要的是后面的点,不是把他现在惊走。”
老钱点点头。
“我去跟。”
“你不能一个人去。”叶秋低声道。
“我没说一个人。”老钱扫了她一眼,“你跟我后半段,林组留在这儿盯门。”
林风没马上拍板。
他看着顾长林越来越远的背影,脑子里很快把几个点重新连了一遍。
火车票,电话亭,顺发汽修,冷链车,冷备中心。
现在又多出一条新线。
顾长林从“门”里出来,不回原点,改走深处。
那说明真正的东西,绝不在明面上。
就在这时,小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叶秋按下接听。
“说。”
小马那边声音压不住兴奋。
“我大概明白了。”
林风问:“说重点。”
“你们刚才说顾长林出来后包轻了,对吧?”
“对。”
“那就更对得上。”小马说道,“我把北川鸿启这个点过去一个月所有夜间短时握手记录做了时间叠加,发现它每次‘握手’完的二十到四十分钟内,第三个可疑点附近都会出现一次异常静默。”
叶秋马上反应过来:“停用的能源培训基地?”
“对,就是它。”小马说道,“那地方平时几乎没信号活动,但每次这边握完手,它那边就会有一小段几乎完全没有对外电磁反馈的空窗。正常来说不该这样,除非里面切换到了极封闭的本地模式。”
老钱皱眉:“这又什么意思?”
这次是叶秋替小马解释。
“意思是,冷备中心像门。门一开,后面那个地方就会进入本地确认状态。”
林风接上她的话:“真正的点,在培训基地。”
电话那头,小马“对”了一声。
“我现在不敢百分百打死,但从逻辑上说,这最合理。冷备中心只做离线认证或中继,不存东西;真正的库或者镜像库,在停用基地那边。”
老钱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人是真能绕。”
叶秋问:“那工业设备厂旧仓呢?”
“可能是前置点,也可能是壳子。”小马说道,“至少从目前数据看,它的活性不如培训基地高。你们今晚盯到了冷备中心这一步,已经赚大了。”
赚大了。
这话不假。
如果今晚他们一上来就把冷备中心当总库,明天就很可能扑空。
林风看了眼远处。
顾长林已经快走出他们视线了。
“老钱。”
“在。”
“你跟后半段,但只看方向,不贴死。”林风声音很稳,“一旦他真往培训基地那边去,你立刻报。路上如果有反盯梢动作,你直接撤。”
“明白。”
“叶秋。”
“我在。”
“你留这儿,跟我继续看冷备中心。我要知道顾长林走后,这地方还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叶秋点头:“行。”
老钱也没废话,猫着腰往后撤。
他这种活干多了,撤的时候比进的时候还轻。
人一走,堆场后面就只剩下林风和叶秋。
夜更深了一点。
物流园主路上的车少了。
北川鸿启那边门岗还是那两个,站姿一点没变。
叶秋盯了会儿,低声道:“如果培训基地才是真点,那冷备中心的意义就不只是门。”
“还有什么?”
“挡枪。”叶秋说,“谁先摸到这儿,谁就会误以为自己摸到了库。就算动手了,拿到的也只是认证层,不是核心层。”
林风点了点头。
“所以设计这套的人,不只是懂技术,也懂办案的人会怎么想。”
叶秋沉默了一下。
“韩成业?”
“有可能。”林风目光没离开前面的楼,“也可能不是他一个人。”
两人又等了十来分钟。
冷备中心没什么新动作。
那辆灰色面包车也终于倒出去,慢慢离开了。
门岗送都没送。
像是早就知道对方只是来一趟。
叶秋看着那车尾灯消失,低声道:“你有没有发现,来这里的人都不拖泥带水。”
“因为都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林风说道,“不是来谈事,是来执行。”
说完这句,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钱。
很短的一条。
“顾长林没回顺发,去城北了。”
林风把手机递给叶秋。
叶秋看完,眼神一下凝住。
“城北,培训基地就在那边。”
“对上了。”林风轻声道。
这下,冷备中心到底是什么,基本已经明了。
不是库,是门。
是顾长林手里“钥匙”接到真正目标之前,必须经过的一道门。
叶秋吸了口气,低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视线最后一次扫过北川鸿启的门、窗、发电车,还有那条西侧装卸口小道。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今晚再盯这儿,意义已经没那么大了。
关键点已经转过去了。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现在还不能乱。这才只是门。
真正的库,还没开眼。
过了几秒,林风才开口。
“收视线。”
叶秋抬头看他。
“现在走?”
“走。”林风把手机收起,“不在这儿耗。去城北。”
“直接去培训基地?”
“先不贴进去。”林风说道,“先找位置,看灯,看人,看出入口。现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是先把人惊了。”
叶秋点头。
她懂。
从冷备中心这里已经能确定一件事——后面那个培训基地,至少不是空点。
而且,顾长林亲自过去,说明那边比这里重要得多。
两人往后撤的时候,动作比来时还轻。
走出堆场,回到路边,林风才重新给老钱拨了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说。”
“人还在跟吗?”
“在。”老钱那边风声有点急,显然还在动,“我没贴太近,他坐了一辆园区边上的旧桑塔纳,往城北去了。我现在隔着两条街咬着。”
“方向没错?”
“没错,就是培训基地那片。”老钱顿了一下,“林组,这回八成真让咱们摸着了。”
林风只回了一句。
“先别高兴太早。守住线,别掉。”
挂断电话后,他和叶秋快步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叶秋长长呼了口气。
这口气,不是松,是提上来的。
因为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要盯的地方,已经不是“门”了。
而是门后面的东西。
城北这一片,比火车站那边更冷。
车开出主路后,路两边的铺子越来越少,灯也越来越碎。再往里走,连来往的大车都没几辆了。
老钱的车停在一条废旧支路旁边。
前面再过去,就是那处停用的能源培训基地。
这地方以前规模不小,外面还有老式铁门和褪色的门牌。门牌上“北川市能源系统安全培训基地”几个字掉了两个角,远远看上去,真像废了好多年。
但灯是骗不了人的。
主楼二层右侧,有两间屋亮着。
院里还有一盏老路灯,忽明忽暗,刚好把门岗那一小块照出来。
林风下车后,先绕着路边走了一圈,借着黑影把四周看了个大概。
叶秋跟在他后面,也没急着往前压。
老钱把车熄火,靠在车门旁点了支烟,没抽,只夹在指尖做样子。
“顾长林进去十分钟了。”他低声说道,“从南侧旧门进的。不是正门,像是平时就走那条线。”
林风抬眼看向院子。
“门岗呢?”
“正门一个,里头值守一个。”老钱吐了口气,“但重点不在门岗,在楼里。刚才顾长林进去之后,主楼地下那边的排风扇转了。”
叶秋接了一句:“我在路口就看见了。”
她把小型望远镜拿出来,调了一下,递给林风。
“主楼后侧,地下一层偏北那排窗,里面看不见,但排风扇是新换的。”
第375章 停用基地里的灯
林风接过去,慢慢推焦。
那排风口不大,装得也不显眼。可一看就知道,和这栋老楼其他地方不是一套年代的东西。
楼体外墙都旧了,窗框也掉漆。
就那几组风口新。
新得刺眼。
林风看了十几秒,把镜头转向院内。
院子不算大,主楼、宿舍楼、旧食堂,布局都很老式。最正常的废弃点,应该是杂草多、窗户碎、院里乱。
这地方表面乱,细处却不乱。
主楼门口那条通道有人扫过。
地上没积太多落叶。
食堂边上还有新压出的车辙。
叶秋压着声音问:“你看出来没有?”
“有人常来。”
“对。”叶秋点了点头,“还不是一天两天。”
老钱把烟头摁在鞋底,抬头看了看院角。
“更关键的是,这地方不怕人看。它就摆着个停用牌。谁路过都觉得是废楼,真正愿意多看两眼的人不多。”
林风没接这句。
他盯着主楼那几扇亮灯的窗,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线。
冷备中心是门。
顾长林从门里出来,没回顺发,也没去旧仓,直接来培训基地。
说明这边至少接住了“门”的后半程。
但到底是总库、镜像库,还是只是一层中间缓冲,还不能下死结论。
这时,叶秋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直接打开和小马的语音通道。
“我们到点了。”
小马那边很快接上。
“我知道。图纸我刚拉出来了,你们先别靠太近。”
林风问:“说。”
小马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培训基地原始图纸我从市档案系统里捞到了。最早是能源局和地方电力公司共建的,主楼地下有两层。一层是模拟调度教室和小机房,二层是设备库和档案间。”
叶秋立刻问:“后来改造记录呢?”
“断了。”小马答得很快,“这就怪了。五年前有一次整体修缮批复,但修缮台账只到地上一层,地下改造部分直接空白。换句话说,纸面上没人承认动过地下。”
老钱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越这样越有鬼。”
小马继续道:“还有个事。你们看主楼西北角了吗?那边地下排风扇转速不稳定。我刚做了热区比对,整个楼最热的不是亮灯那两间,而是地下那一块。”
林风问:“热区说明什么?”
“说明地下在跑设备。”小马说道,“不是普通照明,不是人待着发热,是持续设备发热。机房、工控仿真室、数据柜,反正不是空房。”
叶秋听完,低声说道:“图纸里原本就是模拟调度教室和小机房。”
“对。”小马接道,“所以它非常像是拿旧壳套新内脏。对外停用,对内还在跑。”
林风看着主楼,目光很稳。
“还有别的没有?”
“有。”小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顺着冷备中心那边的认证握手记录做了关联,培训基地这边虽然对外无线很弱,但有短暂的本地电流跳变,时间就在顾长林进冷备中心之后、进培训基地之前。简单说,这地方在等他。”
“等他什么?”
“钥匙,或者确认。”小马停了一下,“但我现在只能判断这里是重要点,不能直接定死是真库。也可能是真库镜像,或者热备。”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院里那几扇灯。
“吴姐那边有结果吗?”
“刚发过来。”小马像是切了下页面,“北陆物流研究院一笔去年底的‘培训设施运维费’,走的是外包公司,终点就是这处停用基地。钱不多,但每季度都打,挺稳定。”
老钱听到这句,直接冷笑了一声。
“停用基地还有运维费,真把人当傻子。”
叶秋却没笑。
她盯着那栋楼,低声道:“这笔钱反而说明,里面的东西要长期养着。不是临时点。”
林风嗯了一声。
这一条,已经够重了。
北陆物流研究院是北线远火的核心外脑。现在它和这处停用基地之间,已经出现了直接的财务连接。
这就不再是猜。
至少,培训基地绝不是无关建筑。
小马在那边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再试着摸它外部链路?”
“不动。”林风立刻开口。
“明白。”
“今晚只看,不打。”
小马沉默了下,还是应了。
“好,我盯外围数据,有变化立刻告诉你们。”
语音挂断后,几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风从废楼边上刮过去,带起一点纸屑,没什么声音。
老钱低头看了看腕表。
“顾长林进去快半小时了。”
叶秋道:“还没出来。”
“要不我往前摸一点?”老钱看向林风,“再近三十米,我能看见地下那个通风窗到底有没有人影。”
“不行。”林风直接否了。
老钱皱了皱眉。
“现在不摸,等他一出来,咱们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你再往前,就是赌。”林风声音不高,但很稳,“这地方不是顺发,也不是外围园区。这栋楼要真是库或者镜像,外面一定有暗眼。你走进去,不一定看见更多,但大概率会让里面起疑。”
老钱不说话了。
他知道林风说得没错。
这种地方,怕的不是摸不到,是只差一步时露了。
叶秋这时插了一句:“而且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里面长什么样,是里面有谁。”
“顾长林算一个。”老钱道。
“对,但还不够。”叶秋把望远镜重新调了一次,“如果这里只是顾长林的技术落点,那我们抓他能破局,但抓完之后,后面的库和上面的人还是能切断。要是这里面还有更高一级的值守,甚至有人能决定转库,那才是最关键的。”
林风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这地方未必只有顾长林。”
“肯定不止。”叶秋道,“顾长林是钥匙人,不是老板。他干的是开门、对接、认证这类活。他能来,说明他有权限,但不说明他有最终决定权。”
老钱低声道:“那就是说,咱们现在盯的,不只是库,还是人。”
“对。”叶秋看向主楼,“所以才更不能乱。”
林风没有再说话。
他蹲下身,拿起地上一块碎砖头,在灰地上轻轻划了个草图。
一个是冷备中心。
一个是培训基地。
中间画了条线。
“现在能确定的,有三点。”
他用砖头点了点第一个圈。
“第一,冷备中心不是总库,是认证门。”
又点了点第二个圈。
“第二,顾长林从门出来后,直接来这里,这里接住了后半程。”
再点那条线。
“第三,北陆研究院的运维费,打到了这儿。说明这地方不是临时启用,而是长期养着。”
老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
“你怀疑这里是真库?”
“我怀疑是主点。”林风说道,“但主点不等于总库。也可能是镜像、热备、临时调度核心,反正不会轻。”
叶秋接道:“至少比冷备中心值钱。”
林风点头。
“问题是,这个值钱点不能硬试。我们现在一没确认断电点,二没确认值守人数,三没确认有没有物理自毁机制。”
老钱抬头看着他。
“那今晚就干等?”
“等。”林风说得很干脆,“今天不是抢库,是看库。只要看明白这楼里真正动的是哪几层、哪几路、哪几个人,明晚才有资格谈动手。”
老钱呼出一口气,坐回地上。
“行,你是组长,你说了算。”
嘴上这么说,他倒也没真急。
他这种人只要把逻辑说透了,不会犯犟。
叶秋忽然抬手。
“别说话。”
三个人同时收了声。
院里主楼二层那扇亮灯的窗,窗帘后面有影子晃了一下。
不止一个。
像是两个人在说话,又像是在搬什么。
老钱低声问:“二楼也有活?”
叶秋慢慢摇头。
“未必是核心,可能是值守或者监控位。”
林风盯着那扇窗。
几秒后,影子没了。
主楼后侧的排风扇却突然转快了一截。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静地方,听得清。
老钱立刻道:“地下有人动设备了。”
叶秋拿起望远镜,盯着排风口附近。
“风量上来了。”
林风问:“小马能看到热区变化吗?”
叶秋立刻发消息。
不到半分钟,小马回了语音。
“看到了。地下西北角温度拉高一小段,不大,但连续。像有人开柜门,或者接入一组设备。”
林风眼神一紧。
“顾长林动手了。”
“或者说,顾长林把东西交进去了。”叶秋补了一句。
这时,老钱忽然看向院子右侧。
“车。”
一辆小皮卡从侧门慢慢滑了进去。
没按喇叭,也没开远光。
司机探头和里面值守说了句什么,就放进去了。
车上没标识,后斗盖着帆布。
叶秋盯了两眼。
“看不出装什么。”
老钱道:“这种时候进这种车,不是送菜的。”
林风看着那车进了主楼后侧,没再往前。
停了。
但车熄火以后,人却没立刻下来。
这就更怪了。
叶秋皱了皱眉。
“在等指令?”
“或者等门开。”林风说道。
几个人又等了几分钟。
小皮卡还是没动。
倒是主楼地下那边的排风扇转速慢慢又降下来。
像是第一轮动作做完了。
叶秋轻声道:“这地方太像个点了。”
“不是像。”老钱看着那排风口,“就是。”
林风却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说。
他依旧稳。
稳得让老钱都有点不适应。
“林组,这还不够?”
“够判断,不够动手。”林风淡淡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知道它有问题,知道顾长林来了,知道北陆给它送钱。”林风抬眼看向那栋楼,“但我们还不知道,里面真正值钱的是数据、是工控盘、是镜像母库,还是人。更不知道,一旦有人惊了,会不会十分钟内全抹掉。”
老钱沉默了。
这就是林风和别人的差别。
很多人走到这一步,已经会忍不住动。
可林风不会。
他办案从来不是看见东西就扑,而是先想扑下去之后能不能拿全、能不能拿稳。
叶秋低头看了看手表,轻声道:“再盯一个小时?”
“盯。”林风道,“盯到天快亮前。”
“如果顾长林不出来呢?”
“那也够了。”林风说,“只要确认这里是活点,我们今晚的目的就达到了。”
叶秋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林风差不多已经定性了。
这处停用基地,就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总库”,也一定是一个主点。
而这种主点,最怕打草惊蛇。
所以今晚压住,不是保守,是对。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马那边再度发来消息。
这次是吴姐那边补回来的财务截图。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
“北陆物流研究院——培训设施运维服务费——北川能源培训基地项目组。”
不是外包公司转了一道。
是北陆这边的内部科目名称里,直接写了“基地项目组”。
叶秋看完后,把手机递给林风。
“这下更不用怀疑了。”
林风扫了一眼,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栋楼。
“嗯。”
老钱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现在是不是能定死了?”
林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能定一半。”
“什么意思?”
“能定这地方是主点,定不了它是不是唯一点。”林风声音不大,“所以今天不能动。真要抢,也得先摸清人和断电点。”
叶秋轻轻吐了口气。
她知道,这句话一出口,今晚的路线就彻底定了。
看,只看,不动,不碰,不抢。
把这地方的轮廓先吃透。
她抬头看向主楼后侧,低声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风看了一眼院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又看了看主楼窗后偶尔掠过的影子,缓缓开口:
“白天不动,先摸清人和断电点,晚上再看。”
天亮以后,北川这座小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培训基地外那条路,还是冷冷清清。偶尔有货车从远处轰过去,卷起一层灰,再没别的动静。
林风三个人没回宾馆。
凌晨撤回来之后,他们就在短租房里轮着眯了一会儿。谁都没睡实。
到了上午九点,几个人又把窗帘拉开,重新铺线。
短租房是叶秋昨晚临时换的,楼层不高,位置却好。阳台正好能借着两栋旧居民楼之间的缝,看到培训基地主楼上半截和院门口一小段。
看不全,但够盯人。
老钱一边啃包子,一边举着望远镜往那边扫。
“顾长林还没出来。”
林风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摊开的北川城区图和培训基地周边的草图,手里拿着铅笔,不时在几个小路口上画圈。
“他如果一夜没出来,说明里面有他必须盯着的活。”
叶秋坐在沙发边,腿上放着笔记本,正在和小马同步数据。
“也可能不是盯活,是等人。”
林风抬头看了她一眼。
“韩成业?”
“有这个可能。”叶秋没抬头,“培训基地是主点,冷备中心是门。顾长林把门后的认证接过来,后面就只剩两种情况。要么等系统自己跑完,要么等能拍板的人来确认。”
老钱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接了一句:“要是第二种,那人一定不小。”
“对。”叶秋点头,“顾长林干的是技术活,不是最后签字的人。他会开门,但未必敢决定门后搬什么、留什么、删什么。”
第376章 韩成业到了
小马那边正好发来一串更新记录。
叶秋看完后,脸色没变,只轻声说了一句:“榆州那边开始配合放烟雾了。”
林风问:“怎么放的?”
“吴姐让北陆研究院公开层那边多跑了两次问询。”叶秋抬头看向他,“外面现在看到的是我们还在榆州深挖铁路内鬼和货运调度问题。只要韩成业那边有人盯着榆州,他暂时就不会意识到北川已经暴露。”
老钱听完,嘴角扯了一下。
“这个烟雾可以。至少能让他们觉得,巡视组还在原地打转。”
林风没接笑。
他看着地图,手里的笔停在培训基地北侧那条旧排水沟上。
“这招只能拖,拖不了太久。”
“我知道。”叶秋看着他,“所以如果韩成业真来了,他不是来看,是来处理。”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风心里其实也是这么判断的。
像韩成业这种人,和宋学文、方正平不是一路。
宋学文站台,靠的是嘴和资历。
方正平搞政策包装,靠的是身份和舆论。
韩成业这种人,做的是具体活。他不需要到处露脸,他只会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候。
一旦这种人亲自进点,说明局已经开始收了。
就在这时,老钱忽然压低声音。
“来车了。”
林风和叶秋同时抬头。
老钱已经把望远镜递了过来。
“京牌,商务车。不是昨晚那种小打小闹的车。”
林风接过去,镜头慢慢拉到院门口。
果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南边绕过来,车身不新,也不显眼,但牌照是京牌。
它在门口没有停太久。
门岗只是出来看了一眼,就把横杆抬起来了。
这就不对。
昨晚那辆皮卡进门前,值守还看了看,等了等。
今天这辆京牌商务车,几乎是认脸进的。
车开进院子,直奔主楼侧门。
车门打开时,前排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三十多岁,短头发,动作利索,先看左右,再去开后门。
后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
普通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没拎公文包,也没戴任何夸张的东西。
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在体制内干了很多年的处级干部。
但老钱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就是他。”
林风没放下望远镜。
“确定?”
“确定。”老钱声音压得很低,咬字却很实,“韩成业。”
叶秋侧过身,直接问:“你见过他正脸?”
“没正式碰过。”老钱道,“但榆州那边,小马给过我几张擦边图。我还让顾明那边把宋学文早年留学时的几张老照片调出来看过。脸能长变,走路习惯不好变。”
林风问:“哪一点?”
老钱盯着那边,低声说道:“他下车的时候没看院子,也没看楼,先看了门岗和摄像头。”
叶秋立刻反应过来。
“确认安保闭环。”
“对。”老钱点头,“这种人不是来视察的。来视察的,会先看场面。来做事的,先看口。”
林风放大镜头,盯住韩成业。
的确。
从车里下来后,这人没有一点无关动作。
他下车,站稳,偏头扫了一眼门岗和院角摄像头,然后才抬脚往侧门走。
走得不快,但没有一步是废的。
主楼门口站着个年轻值守,见他过来,整个人都紧了一下,马上把门拉开。
韩成业没跟他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就进去了。
从头到尾不到十秒。
叶秋已经坐直了。
“他不是来视察的。”
林风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答案已经出来了。
这类人出现在这类点,只有一个理由。
要么来转库,要么来做最后确认。
其他事,根本不值得他亲自跑北川。
老钱把包子袋扔到一边,手已经去摸烟。
摸到一半,反应过来屋里不能有味,又缩了回来。
“林组,还等什么?这人都来了。”
“等。”
林风把望远镜放下,语气没起伏。
老钱皱了皱眉。
“再等,人真把东西运走了。”
“所以才要等明白。”林风抬头看他,“你现在冲过去,能抓到谁?”
“韩成业,顾长林。”
“然后呢?”林风看着他,“里面是母库还是镜像你知道?有几层值守你知道?离线盘放哪儿你知道?断电点在哪儿你知道?”
老钱一时没接上。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看见大鱼了,手会痒。
叶秋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韩成业到这儿,说明他也觉得有风险。越这种时候,越不能靠近。他一旦嗅到人味,里面最先被处理掉的一定不是他,是数据。”
这句话老钱听进去了。
他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真会挑人难受。”
林风没理他的抱怨,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重新划了几笔。
“现在起,重新定性。”
叶秋马上问:“定成什么?”
“韩成业不是来视察,是来收尾。”林风边写边说,“我们要假设最坏情况。假设他今晚就动库,或者最迟明天凌晨动。这样才能倒推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叶秋点头,立刻把这个判断记进本子里。
老钱也凑过来看。
林风在纸上写下三行:
一,顾长林在内。
二,韩成业已到。
三,北川点有转移风险。
写完,他才停笔。
“榆州那边烟雾继续放,不能断。”林风说道,“只要韩成业还没收到北川暴露的信,他做事就不会太急,至少不会立刻自毁。”
叶秋听完,马上给小马发消息。
很快,小马那边回了个“收到”。
紧接着,他的语音电话也打了过来。
“我看到了车牌。”
叶秋开了免提。
“说。”
“京牌套的是一家咨询公司的登记,但车历史轨迹不对。”小马那边声音很快,“过去三个月,这车主要跑两头,一头是京城北三环那家北陆研究院,一头就是北川、榆州这一带。频率不高,但每次来停留时间都短。”
林风问:“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常驻,是关键节点才来。”小马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和你们的判断对上了。还有,我把昨晚到今天中午培训基地周边能抓到的弱信号拉了一遍,进出人不多,但今天这个时间点,基地内部刚出现了一次短时设备唤醒。”
叶秋追问:“什么时候?”
“就在商务车进门前后,误差两分钟。”
老钱听得直皱眉。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回是林风先开口。
“意思是,他们知道韩成业要到,提前把里面东西唤起来了。”
小马在那头立刻接上:“对。不是突发操作,是迎接操作。像提前做环境准备,或者调出某个需要现场确认的界面。”
叶秋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韩成业不是来看报告,是来看东西本身。”
“对。”林风淡淡道。
这一下,结论更实了。
韩成业亲自来,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北川点的安保。
而是因为这个点里的东西,必须让他亲眼看,或者亲手确认。
这种东西,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老钱往窗边挪了一步,重新拿起望远镜。
“主楼里现在没动静。人都进去了。”
“盯细一点。”林风说道,“看有没有随行人员下车。”
“司机没走。”老钱看了一会儿,说,“前排那个留在车边抽烟,像是警戒。”
叶秋问:“车里还有没有人?”
“看不清。”老钱说,“车膜深。”
林风没再问。
他现在心里反而更沉了。
因为人越少,越说明这次不是来搬大件,不是来走流程,是来做判断。
这才难办。
他们现在连这地方是不是唯一主点都不能百分百定死。
一旦韩成业今晚决定拆库、切镜像、抹日志,明天就可能只剩一栋空楼。
叶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向林风。
“如果他今晚就转,我们得提前把后路堵上。”
“堵,但不能提前露。”林风说道,“先把周边四个能走的口再过一遍。尤其是北侧旧水沟和西边山路,能开小车,也能走人。”
老钱没回头,举着望远镜问:“那我要不要先去踩外围撤离线?”
林风想了想,点头。
“去,但别靠院子。你只踩外圈,记住几个能卡车、能卡人的点。”
“明白。”
老钱把望远镜放下,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他刚到门口,林风又叫住他。
“老钱。”
“嗯?”
“别冲动。”
老钱回头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
“我知道。鱼都看见了,还差这一口,不会乱伸手。”
门一关,屋里就剩林风和叶秋。
叶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才轻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基本认定了?”
“认定什么?”
“培训基地不是假点。”叶秋看着他,“至少现在不是。”
林风沉默几秒,点了下头。
“差不多。”
“那下一步呢?”
“还是昨天那句。”林风走到窗边,重新拿起望远镜,“今天不动,只看。”
“哪怕韩成业在里面?”
“越是他在里面,越不能乱。”林风语气很平,“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能打进去,是他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叶秋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是林风。
外面人都觉得他猛,觉得他抓人快,掀桌子狠。
可真到这种时候,他反而最稳。
该忍的时候,他比谁都能忍。
因为他知道,早一步动,可能爽一时,后面就全烂了。
过了十几分钟,老钱发回来第一条位置图。
西线山路。
北侧排水口。
东边围墙塌陷处。
南门旧岗亭。
叶秋看了一遍,立刻在本子上画出来。
“外圈四口都能走。最难堵的是北侧排水沟,车过不去,人能钻。”
“那就是重点口。”林风说道。
说完,他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吴姐那边同步过来的更新,不是账。
是人。
“北陆研究院今天下午原定有一场内部评审会,韩成业缺席,理由写的是项目外勤。”
叶秋看完后,直接笑不出来了。
“这人连表面掩护都做好了。”
林风把消息看完,收起手机。
“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内来的。”
叶秋点头。
“那他的目标就更明确了。”
“嗯。”
又过了差不多半小时,培训基地里还是没什么明显大动作。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不敢松。
直到下午快四点,院里那辆京牌商务车终于有了变化。
司机把烟踩灭,走到主楼门口,像是在等人。
几分钟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顾长林。
手里还是那个黑色设备包。
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韩成业跟在后面。
他脚步不快,边走边和顾长林说了两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见。
可顾长林的姿态看得出来,很紧,头微低,像是在回话。
叶秋拿起望远镜,盯着两个人。
“顾长林在汇报。”
“嗯。”林风应了一声。
“韩成业没发火。”叶秋又补了一句,“不像出问题。”
林风看着那边,缓缓说道:“说明他看到的东西,还在可控范围内。”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了。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更麻烦的事。
韩成业来这一趟,不是发现库已经暴露了,不是来善后出血。
他是来确认转移节奏和库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时间。
但这个时间,不多了。
楼下忽然响起脚步声。
老钱回来了。
一进门就先把外套一脱,喘了口气。
“外圈我都看了,北边排水沟后面能接小路,东侧塌墙外是废院,南门能走车,西山路最隐。真要撤,最不好堵的是西北两头。”
叶秋把笔记递给他看。
“我已经画了。”
老钱扫了一眼,点头。
“差不多。”
然后他抬头,看向窗边。
“人出来了?”
“出来了。”叶秋说道,“韩成业也出来了。”
老钱立刻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一下收紧。
“还真是他。”
几个人都没说话,继续盯着。
商务车没立刻走。
韩成业站在车门边,又转头看了一眼主楼。
那不是随便扫一眼。
像是在最后确认。
老钱低声说道:“他这是在记。”
“对。”林风看着那边,“记的不是路,是状态。”
叶秋问:“你觉得他今晚还会回来吗?”
林风没有马上回答。
几秒后,他才慢慢开口。
“未必回来。但他既然今天亲自到了,就说明这地方已经到最后核验阶段。”
老钱咬了咬牙。
“那就更不能拖了。”
“我知道。”林风声音很平,“但现在还是不能让他察觉北川暴露。榆州那边的烟雾继续放,明面上我们还在追铁路系统。这里,继续看。”
老钱点了点头。
这回他不催了,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韩成业一出现,整个局面就从“可疑点摸排”变成了“窗口期抢时间”。
只差最后一步。
可这最后一步,也是最不能急的一步。
窗外,商务车终于启动,缓缓开出院子。
韩成业坐在后排,车窗没降。
但林风看着那辆车离开,心里已经彻底定下了判断。
这人不是来视察的。
是来转库或者做最后核验的。
他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低声说道:
“榆州那边继续放烟雾,故意对外显露巡视组还在深挖铁路系统内鬼。不能让韩成业感觉北川已经暴露。”
第377章 断电预案
韩成业那辆京牌商务车消失在街口后,屋里压着的那口气,反倒没松。
谁都清楚。
人走了,不代表事过去了。
恰恰相反,这说明事已经到了关键口。
叶秋把窗帘往里拉了半截,遮住他们所在的窗口,只留了望远镜能穿过去的一条缝。老钱坐回桌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端起已经凉了的纸杯水灌了一口。
“这回能定了吧?”
他声音不高,但火压不住。
“韩成业不是来溜达的。他这种级别的人到这种地方,要么验货,要么换货。再拖下去,明天这楼里剩什么都不好说。”
林风没急着接话。
他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已经画满线条的草图。草图上,培训基地的主楼、宿舍楼、旧食堂、北侧排水沟、西边山路都被标得很清楚。
榆州保运输那一仗打完以后,他最信的一件事,就是别在半懂的时候扑上去。
看见肉容易。
咬到骨头也不难。
难的是一口下去,把整条脉都拽出来。
叶秋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
“小马那边已经把培训基地和冷备中心近一个月的弱信号轨迹做完了。他说可以开会了。”
林风抬头。
“接进来。”
叶秋点开加密语音。几秒后,小马那边的键盘声先传了过来。
“都在吧?”
“在。”老钱靠回椅子上,“别卖关子,赶紧说。”
小马没理他的催促,先把一张简图传了过来。叶秋打开后,直接投到墙上。
图不复杂。
左边是北川鸿启冷备中心。
右边是停用培训基地。
中间有几条时间轴和几个节点。
小马开口:“先说结论。现在最稳的方案不是摸进去,也不是远程强攻,而是先把这地方‘掐成哑巴’。”
老钱一皱眉:“说人话。”
叶秋先替小马翻了一遍。
“切供电、切无线、逼本地保护。”
“差不多。”小马接上,“培训基地这个点,现在大概率不是普通服务器机房,而是工控仿真加离线库的混合点。这种点怕什么?最怕外部供电和远程链路同时出问题。因为它里面很多自毁、迁移、镜像同步动作,都是依赖外链确认的。”
林风问:“你的意思是,先不闯,先断它的手脚?”
“对。”小马语速很快,“我看了基地历史图纸,又叠加了周边现网资料。它现在至少有两路供电。一路走地方配电,明线;一路可能是后期私加的小型备用系统,暗线。真要做,先切外部备用供电,再封无线链路,让它进本地保护模式。”
老钱听到这儿,眉毛挑了起来。
“这不是给里面人报警吗?你把电一断,他们不就知道出事了?”
“不一定。”小马立刻道,“如果方式对,他们第一反应不会是暴露了,而是设备出故障了。这种点最先会做的是派值守下去手动确认,查配电、查链路、查认证状态。”
叶秋接上他的思路:“也就是说,断电不是为了硬切,是为了逼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对。”小马嗯了一声,“而且只要它进了本地保护,就有一个好处——远程自毁和远程迁移会慢下来,甚至停掉。”
林风终于点了点头。
这方案,有意思。
不是靠蛮力撞门,是先把门里的人从屏幕后面逼到线下。
这样一来,至少能多看见几张脸。
老钱却没那么快买账。
“听着是好,但万一他们里头早就准备了离线物理销毁呢?你一断,他们直接拔盘、砸盘、烧记录,咱们一样白忙活。”
小马沉默了两秒。
这话,确实不是没可能。
最后还是叶秋开口:“所以小马说的是最稳的方案,不是万无一失的方案。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一口吞掉这个点,而是怎么先把它按在地上,不让它飞。”
林风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图。
“继续说。”
小马立刻往下推。
“如果按这个思路做,顺序得是这样的。第一步,先查基地周边外部备用供电接入点。第二步,预先封住能走无线回传的几个方位,尤其是北侧和西侧。第三步,观察里面哪些人会去做手动切换。这个过程一旦抓住,就能知道谁是设备值守,谁是技术核心,谁只是打杂。”
叶秋拿笔在纸上迅速记。
“也就是说,先拆系统,再拆人。”
“对。”小马道,“而且周老师也补了个判断。”
周宁远的声音接了进来。
他平时说话不快,这回也压得很低。
“我补一句。培训基地这种老楼后来改工控仿真点,最怕双路切换失败。因为老楼线路老,后加的备用线路通常不规范。你一旦切掉外部供电,它里面值守的人一定会先跑去看手动切换柜。除非他们打算直接弃库。”
老钱哼了一声。
“弃库他们舍得?”
“舍不舍得,要看里面是什么。”周宁远很冷静,“如果只是镜像,他们可能舍得。如果是母盘,未必。”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母盘。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
他们现在谁都不能确定培训基地里到底存的是母库、镜像库,还是一套热备。
但不管是什么,只要韩成业今天亲自来过,就说明这里的东西不轻。
老钱抬手搓了把脸。
“那现在问题来了。电从哪儿断?无线从哪儿封?我们人在北川,不是在自己家。”
叶秋也抬头看向林风。
她其实知道,这事最难的不是方案,是边界。
一旦动到地方配电和通讯口,如果只为试探,没有足够把握,很容易把自己也暴露出来。
林风没急着拍板。
他先问小马:“你能不能先画出一个最少动作版本?”
“能。”小马像是早有准备,马上切了另一张图,“看这个。培训基地外部明线走东南角箱变,暗线我还没百分百锁死,但从冷备中心握手之后的电流波形看,它不像大柴油机自己发,更像附近接了一路应急发电车或者移动储能口。也就是说,它的暗线大概率不在楼里,在院内或者附属间。”
叶秋盯着图。
“那如果我们不碰主供电,只碰暗线呢?”
小马立刻道:“可以。这样动静最小。主供还在,里面不会立刻觉得遭了事,但系统会发现备用保障出了问题,值守人员多半会去巡。”
周宁远在那边补了一句:“工控点最忌备用失效。正常人都会先查这个。”
老钱这下听明白了。
“就是先敲他们最怕坏的那块,逼他们自己掀底牌。”
“差不多。”林风说道。
他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人都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叶秋却没有顺势往下走,反而问了个更关键的问题。
“还有一个前提。前提是,今晚里面的人足够重要。否则我们把值守逼出来,出来的可能只是两个拧扳手的,不值钱。”
林风看向她。
这话问得准。
案子打到这一步,最怕为了一个看上去有效的动作,提前把牌翻了,最后只抓到外围。
小马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翻记录。
“从今天白天的数据看,顾长林还在里面,至少中午后没出来。韩成业来过,说明这个点的人员层级已经上来了。照这个判断,今晚里面至少有三类人:一个钥匙人,一个设备值守,可能还有一个拍板的人或联络人。不会只有小角色。”
林风听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叶秋,把人重新梳一遍。”
“好。”
叶秋翻开本子,边看边说:
“顾长林,确定在里面。他是钥匙人,负责认证、接入、迁移。
韩成业今天来了,虽然走了,但他今天来过,就说明今晚里面做的事,和他白天确认过的内容有关。
里面至少还有两名设备值守,这个从夜间排风和院内基础运转就能看出来。
如果韩成业不留人盯着,顾长林一个人做不完。”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林风。
“所以,我倾向于今晚仍有最少两名值守,加一个技术核心。只要我们切中那个口子,人就会露。”
林风点头。
“说得通。”
老钱立刻接上:“那还等什么?今晚就照这个方案做。”
林风却没顺着他的话拍板。
他看着图,又看了看窗外,半晌才道:“今晚还不抢。”
老钱一愣。
“还不抢?”
“对。”林风声音平静,“断电预案可以做,外围点可以摸,人也可以盯。但今晚不下手。”
老钱一下坐直了。
“林组,人都到这份上了,再不动——”
“正因为到这份上了,才不能急。”林风抬眼看着他,“现在我们知道培训基地是主点,也知道韩成业来过。可有一件事还没确认。”
“什么?”
“韩成业是来守库,还是来转库。”
屋里静了一下。
老钱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来。
因为这确实是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韩成业只是来看看,今夜未必动。
可如果他是来转库、拆库、分盘,那今晚就是生死线。
叶秋也看着林风。
她知道林风不是保守,是在等最后一个判断。
林风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今晚动手,抢到的是壳子,真正的盘已经提前转走,那我们就是替他们扫尾。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库在不在,而是韩成业今晚会不会带东西出来。”
老钱这回没反驳。
因为这句话,太直了。
他们现在盯着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整条链的核心节点。
只抢楼,不见得赢。
得抢到最值钱的那一下。
叶秋低声问:“那你的意思是,今晚继续盯,重点看韩成业会不会回来,或者会不会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对。”林风说道,“今天晚上不动,是因为还差最后一眼。只要这一眼看准,明天凌晨我们就有资格谈抢。”
小马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从技术上说,你这个判断更稳。因为一旦今晚里面有迁移动作,我在外围能抓到更多痕迹。到时候断哪路、封哪口,会更准。”
老钱总算骂不出来了。
他靠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那我今晚继续盯。”
“不是你一个人盯。”林风看向他,“你盯后门和西山路。叶秋盯院内人员和地面撤离线。我看总节奏。小马远程盯外链和供电波形。”
分工一落,气氛马上稳了下来。
这是林风带队的习惯。
一旦有了决断,就不给情绪留口子。
叶秋很快把分工写出来,又抬头问:“那外围的断电点和封口线,还摸不摸?”
“摸。”林风道,“准备不等于动手。今晚先把断电预案做完,明天凌晨能不能用,到时候再说。”
“明白。”
周宁远这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培训基地如果真是工控仿真库,它不只怕断电,还怕外部移动电源接入失败。你们要注意院子里有没有临时电车、发电拖车、或者最近新增的配电箱。那是首要目标。”
林风立刻记下。
“这个重要。老钱,晚上先看这个。”
“好。”
会议到了这儿,已经差不多了。
小马那边开始发断电预案简图和封链建议图。叶秋一边收,一边迅速分类。
外面天色慢慢往下压。
城北这片一入夜,事情就开始多。
林风走到窗边,重新把望远镜架起来,看着培训基地那边。
院里暂时没什么变化。
可这种平静,只会让人更不安。
因为谁都知道,韩成业今天来这一趟,不是白跑。
这时,叶秋忽然开口:“你其实已经有倾向了,对吧?”
林风没回头。
“什么倾向?”
“你觉得韩成业今天不是来看,而是来决定带不带东西走。”
林风沉默了几秒,淡淡道:“不是倾向,是常识。做项目的人,亲自到点,只有两种情况。项目出大事了,或者项目要收尾了。现在看,不像前一种。”
叶秋点头。
她也这么想。
如果出大事,韩成业今天不会那么稳。
他下车、进楼、出来,节奏都没乱。
这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掌控中。
越是这样,越说明“转”可能就在后面。
就在这时,老钱忽然把望远镜从桌上抄了起来。
“有车。”
林风和叶秋同时看过去。
院外公路上,一辆小货车正慢慢朝培训基地开过去。
不是白天那辆京牌商务车。
是本地小货车。
车身脏,车斗是封死的铁皮箱,后厢没窗。车速很慢,像怕颠了里面的东西。
叶秋立刻站了起来。
“这车白天没来过。”
老钱已经把镜头拉近,眯着眼看。
“挂本地牌,司机帽子压着,看不清脸。”
林风走到窗边,接过望远镜。
小货车没有在正门停太久。
门岗只是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过后,直接放行。
这动作比白天还快。
说明值守那边早就知道今晚有车要来。
车开进院子后,没有去食堂和宿舍方向,也没有停在主楼正门,而是沿着侧道直接拐向地下卸货口。
叶秋呼吸都轻了一下。
“地下口。”
“对。”林风声音很低。
车厢是封死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可它出现的时机,太关键了。
韩成业白天刚来,晚上就有封闭货车进院,直奔地下卸货口。
这不是送杂物,只能是送设备、拉盘、或者换组件。
老钱盯着那车,牙咬得都紧了。
“林组,今晚还不抢?”
林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车,看着它缓缓滑进主楼一侧的卸货区,车尾刚好停在地下一层的遮棚下。
位置卡得很准。
显然不是第一次走。
叶秋也没催。
她知道,现在这一眼,对林风很重要。
如果车里是普通设备,那今晚仍然可以继续压。
可如果车里是核心组件,明天就未必还有东西留给他们。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最后,林风才慢慢把望远镜放下,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今晚还不抢。我要看韩成业带不带东西出来。”
第378章 车厢里的不是设备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那辆小货车已经完全滑进了培训基地院内,尾部正对地下卸货口,刚好卡进监控死角边缘。
老钱举着望远镜,手臂绷得很紧。
“角度不够,再左一点就看不见了。”
叶秋没接话,直接把手边那张画着院内结构的草图推到林风面前,拿笔点了一下位置。
“这个口白天一直没开过。今天韩成业刚来,晚上就进车,说明不是例行补给。”
林风接过望远镜,镜头慢慢往下压。
卸货区灯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人。
车停稳后,先下来的是司机。
帽檐压着,脸看不真切。他没急着开后厢门,而是绕着车尾看了一圈,又抬头扫了扫四周。动作很短,像做惯了这种事。
“不是普通司机。”林风低声说道。
老钱马上接上:“我刚才就想说。普通拉货的下车先看地,再看坡。他先看周边,说明心里装的是人,不是货。”
叶秋盯着电脑上的实时放大图,问了一句:“主楼有人出来没?”
“有。”林风把望远镜递给她,“你看。”
叶秋接过去,刚对上焦,就看见地下一层侧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顾长林。
另一个穿着深色工装,个子不高,动作却很快,手里还拎着一串门禁卡。
顾长林今天白天在主楼里出来过一次,叶秋记得他的走路姿势。
她盯了几秒,低声说:“顾长林亲自出来接。”
老钱脸色一下更沉了。
“那就不是普通耗材。”
这话一落,屋里人都明白了。
顾长林是钥匙人。
他不可能为了几台备用显示器、几箱网线、几组风扇滤芯亲自下楼。
能让他自己出来接的,只有两类东西。
要么是认证用的,要么是存储用的。
林风看着那边,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
“接着看,不急着定。”
叶秋嗯了一声,继续透过镜头盯。
司机和那个工装男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尾,先把车门上的两道锁打开。门一开,里面没有整机柜,也没有那种成箱堆叠的普通设备。
车厢里很空。
中间只固定着两只金属防震箱。
箱体是银灰色,四角包胶,外侧有吊带扣和机械锁,体积不算大,但做得很厚。
一只箱子一个成年男人勉强能搬,但明显吃力。
叶秋看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不是设备。”
“嗯。”林风站在她身边,目光没移开,“不像整机件,也不像通用备件。”
老钱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这种箱子我以前见过。不是装普通东西的。要么怕震,要么怕磁,要么怕温差。反正不是随便扔车斗里就行的玩意。”
林风问:“更像什么?”
老钱眯着眼想了两秒。
“离线盘箱,或者认证组件箱。”
叶秋闻言,握望远镜的手都紧了一下。
她没急着说话,但心里已经往那上面靠了。因为太像了。
体积不大,顾长林亲自接,走地下口,不走明门,白天韩成业刚来过。
所有线都往一处拧。
这车厢里搬的,不是修楼的,不是修机房的,是能决定库生死的东西。
正在这时,小马的语音又接了进来。
“你们那边看到了没?”
叶秋没移开视线:“看到了。两只金属防震箱,刚下车。”
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
“规格多大?”
林风估了一下:“不到半人高,双提手,宽大概五十到六十,厚度三十左右。”
小马立刻说道:“那就对不上常规服务器配件了。更像离线母盘箱或者认证模块箱。尤其是做工控仿真和历史库的,很多人习惯把核心盘做成离线组合,装这种箱子里。”
老钱骂了一句。
“还真是冲着库来的。”
小马继续道:“你们注意看顾长林接箱时的动作。他要是先碰锁,再碰提手,那就是他在确认箱体完整性和封签,不是普通搬运。”
叶秋抬了抬望远镜。
刚好看见顾长林走到第一只箱子边,没第一时间抬,而是先蹲下去看了看箱角和封口。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锁扣。
“看了。”叶秋声音发紧,“先看的封口。”
林风神色没变,但眼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顾长林全程亲自接手。
这句话,在章法上只是一个判断。
可放到眼前这一幕里,就是实打实的定性。
如果只是运普通组件,顾长林没必要碰封口,更没必要自己蹲下去确认锁扣。
他是在验交接。
也就是说,这两只箱子里装的东西,不是新送进去的普通货,更可能是准备进入库、替换库、或者从库里完成下一步动作的核心组件。
叶秋把望远镜稍微往上推了推。
“韩成业没出来。”
“说明这批东西还不够他亲自盯车。”林风说道,“或者说,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会不会他根本没走?”老钱突然插了一句。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不是不可能。
白天看着那辆京牌商务车走了,可车走不代表人走。
如果院里还有后门、楼里有宿舍,韩成业完全可能留在里面。
叶秋立刻摇头:“白天他出门时节奏不像虚晃,他更像是确认完一轮后离场。现在要么还会回来,要么已经有人在代他盯。”
林风没表态。
因为这个问题,不重要了。
韩成业在不在楼里,已经不影响一个判断。
这地方,今晚一定在动库。
楼下卸货区那边,司机和工装男人已经把第一只箱子抬了下来。
两个人抬得很稳。
顾长林没有搭手,只是一直跟在旁边看。
那姿态,像是生怕哪一角碰着。
老钱看得直咬牙。
“妈的,这帮人拿国运当快递在搬。”
林风没说话。
因为老钱这句骂,虽然粗,却没错。
眼前这不是一箱硬盘那么简单。
这是整个北线节点数据、工控模型、运输链路参数的核心部件。谁拿走,谁就握着命门。
这东西一旦被转出去,后面再想补证据,就只能靠嘴和推测。
那就晚了。
叶秋看了会儿,忽然低声问:“你现在基本能定了吧?”
林风点头。
“能。”
“什么结论?”
“韩成业不是来守库。”林风盯着那边,“是来把库的核心部分拆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落在屋里,像一把钉子,直接钉进了板上。
老钱一下坐直了。
“那今晚还不动?”
“还不到动的时候。”林风依旧很稳,“现在只看到箱子进,还没看到箱子出。我要的是最后那个动作。”
老钱有点急了。
“等他真装车出来,再堵,万一堵不住呢?”
“所以才要先封口。”林风转头看向他,“不是明着封,是提前找准四个最关键的口。你后门,我要你盯死。叶秋盯地面撤离线。我要知道他们是打算整车走,还是分散走,还是人货分离。”
叶秋马上接上:“如果是整车走,说明他们时间紧。
如果分散走,说明他们有预案。
如果人货分离,说明韩成业怕一锅端。”
“对。”林风点头,“我们现在不是没法动,是不能抢在他们前面露。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盯到了箱子,后面才会把全套动作走出来。”
小马那边也出声了。
“我支持林组判断。你们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运,而是他们停。如果今晚你们一动,他们直接地下一锁,明天啥都没有。可如果他们觉得安全,反而会按自己节奏走。那才有机会拿全。”
老钱闷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们说得对。那我现在去后门附近换个点,再贴近一点。”
“别太近。”林风提醒他,“今天白天他们就已经开始看周边了。你今晚只看线,不靠院。”
“明白。”
叶秋突然抬手,指着屏幕说:“第二只箱子下来了。”
几个人立刻重新看过去。
和第一只一样。
顾长林还是先确认锁扣和封签,再让人抬。
动作如出一辙。
这就更没悬念了。
两只都不是一般东西。
老钱低声道:“这要还是普通设备,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小马在耳机里骂了一句:“你别立这种没用的誓,留着脑袋干活。”
一句话,把屋里的气氛拉松了一点。
但也就一点。
因为大家都知道,最难的时间还在后头。
顾长林和工装男人把两只箱子一前一后抬进地下一层,司机没进去,只留在卸货区外头。
这点也很说明问题。
说明司机只负责到点,不碰货。
也说明这批东西在体系里分工清楚,谁该看到什么,谁不该看到什么,分得很细。
林风看着司机,忽然开口:“这个司机也要盯。”
叶秋扭头:“你觉得他也是链上人?”
“至少不是普通司机。”林风淡淡道,“普通司机拉这种货,眼神不会那么稳。还有,他刚才看周边不是怕撞人,是怕有人盯着他。”
老钱嗯了一声。
“我记住这脸了。帽子压得低,但下巴轮廓和耳朵能认。”
叶秋把这一条也记进本子。
她写字很快,边写边问:“小马,你那边能不能根据刚才这一波动作,再反推一下里面是不是开始做迁移或者认证切换?”
“能,我已经在盯。”小马顿了一下,说道,“不过你们别抱太大希望。这里面如果真是离线母盘,他们很多动作在本地完成,我只能看到外链有没有波动,看不到盘里具体在做啥。”
“看外链就够了。”林风说道,“只要今晚有迁移尝试,你就能知道他们在不在动。”
“明白。”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屋里的人轮着看。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地下一层那道门又开了一次。工装男人一个人出来,把小货车往前挪了挪,然后直接开去了院角停着。
顾长林没再露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东西已经接进去,人还没完活。
叶秋把望远镜放下,转头看向林风。
“现在基本可以定:今晚里面一定有操作。”
“嗯。”
“那你的最终判断呢?”
林风没立刻开口。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画着院内结构的纸重新摊平,拿笔在几个位置上连了几条线。
南门,西山路,北侧排水沟,东边塌墙外的废院。
然后他又在主楼地下一层边上,画了个圈。
“这批箱子,不像补货,更像拆库用的母盘和认证组件。
韩成业今天不是来守库,是来定最后方案。
顾长林是钥匙人,今天晚上一定在里面做动作。
后面一旦出车,出的一定不是普通货。”
他说一句,笔就划一笔。
说完以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再等,库就真会飞。”
老钱听到这句,拳头都攥了攥。
“那你还压着不动?”
“因为现在动,只能抢楼。凌晨动,才有机会抢东西。”林风看着他,声音很沉,“我要的是库,不是现场几张照片。”
这话把老钱彻底压住了。
他最服林风的一点,就在这儿。
别人急的时候,林风比谁都能稳。别人觉得该冲的时候,他偏偏还要再等半步。可多数时候,最后证明他是对的。
叶秋把本子一合,直接问:“那现在开始布口?”
“对。”
“怎么分?”
林风抬手,点了点图上四个位置。
“老钱继续盯后门,重点是西山路和北侧排水沟。
叶秋盯地面人员和撤离线路,尤其是车和箱子是不是分开走。
小马远程盯培训基地外链、供电、无线链路。
我去联系北川这边最可信的协作力量。”
叶秋立刻问:“用地方还是用国安?”
“都不用明面口子。”林风摇头,“只找最小协作单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夜只做一件事——先把四个口子能不能封住摸清楚。”
老钱站起身,把外套重新套上。
“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林风叫住他。
老钱回头。
林风看着他,语气很平,却很硬。
“今晚不是抓人,是看路。你给我记住,谁从哪个口能走,车能不能过,多久能堵住。这些比你逮一个司机值钱。”
老钱点头。
“明白。我盯路,不动手。”
“去吧。”
老钱转身就走。
门一关,屋里又安静下来。
叶秋站在桌边,没急着动,而是看着林风。
“你现在已经决定了,是吧?”
“决定什么?”
“明天凌晨动手。”
林风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否认。
这就是答案。
叶秋吸了口气,重新把本子翻开,开始整理接下来几个小时要盯的所有点。
窗外天更黑了。
培训基地那边,地下入口的灯还亮着。
林风看着那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北川这边我要借两个人,两台车,不进系统,不走明线。今晚就位,听我指令。”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林风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好。”
挂断以后,他站在窗前,看着主楼那扇还亮着灯的地下入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这回不是找库,是抢时间。”
第379章 四个口子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叶秋。
“记一下,人不多,两车四人。身份不挂系统,不走地方登记。到了以后只做外围,不碰里面,不问案情。”
叶秋已经把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
“什么时间到?”
“四十分钟内。”
“谁带?”
“一个姓杜,一个姓沈。都是借来的旧人,规矩懂,不多嘴。”
老钱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站在门边问:“可信?”
“够用。”林风看了他一眼,“今晚我们不靠大部队,靠的是封口。人多反而坏事。”
老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种时候,能借到不走明线的协作单元,本身就说明上面给了林风足够权限。再多问,没意义。
叶秋低头记完,抬起头来。
“那现在先把四个口重新过一遍。要是后面真动,谁卡哪儿,得提前压死。”
“你说。”林风把桌上的草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叶秋拿起笔,点在最粗的那条线。
“正门先不说,那个地方显眼,车出得慢,人也容易堵死。真正麻烦的是这三个隐口。”
她笔尖一转,落到主楼北侧。
“第一个,北侧排水沟。宽度不大,但能过人,过小件,也能过背包和盒子。好处是黑,坏处是窄。只要进去一个熟路的人,外面想追不容易。”
老钱接话:“这口我刚摸过。里面是斜坡,下面有烂泥,踩深一点脚印都出不来。外人跑进去容易摔,熟路的能贴边走。要是他们真有人背着认证盒或者母盘走这儿,追的人吃亏。”
叶秋点头,又点到图上西边山路。
“第二个,西山路。不是公路,是以前培训基地运煤和送材料留下的土路,现在草长起来了,看着像断了,其实小车还能走,尤其是底盘高一点的。”
老钱说:“我试过了。面包车难,SUV能走。要是他们搞一辆短轴小越野,后门一拐,五分钟就能离开这一片监控盲区。”
林风一直没插话,只在听。
叶秋继续往下说。
“第三个,东边塌墙外的废院。这地方最像接应点。墙塌了,人能翻,箱子能递,外面还能停摩托、停面包,甚至换车。”
“还有一个后门。”老钱补了一句。
“对。”叶秋在图上圈了个小点,“后门本身不是最佳突围口,但它是楼里人往外试探的第一选择。因为最近,跑最快。大车出不去,小车没问题。”
小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我把你们现在说的几个点都叠到图层上了。等下发你们手机。还有个事,培训基地这地方,今夜如果真要转库,他们一定不会只备一条线。明面看后门,暗里最可能走的是人货分离。”
林风终于开口了。
“展开说。”
“简单。”小马语速很快,“如果对方今晚动的是核心母盘,他们不会傻到让箱子和钥匙在一辆车上。顾长林大概率背着认证件走暗口,车只负责拉盘。这样就算车被截,钥匙还在。反过来也一样。”
叶秋轻声道:“也就是说,今晚最怕的不是车跑,是人跑。”
“对。”小马应了一声,“尤其是顾长林这种人。他不一定能打,但他最值钱。盒子在他手里,活钥匙就在。”
老钱扯了扯嘴角。
“那就得先盯死他。”
“盯,但不能先抓。”林风看向他,“先抓他,楼里人立刻警觉,盘会不会动、怎么动,我们反而看不见了。”
老钱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要等他们自己把尾巴伸出来。”
“不是尾巴,是整条线。”林风说道。
叶秋把本子翻到另一面。
“外围这四个口现在有了,接下来是两种走法。”
她写下两行字。
第一种,小车快撤。
“这个最直接。盘箱装车,钥匙人单独跟,或者一起走。但这种走法有个前提——他们觉得附近没风险,敢赌速度。”
老钱问:“第二种?”
叶秋写下第二行。
第二种,人货分离。
“顾长林背认证件走排水沟或者塌墙,韩成业走车。或者反过来,顾长林带盘,韩成业引开线。”
“韩成业不会背盘。”林风摇头,“他这种人惜身。真出了事,他第一反应是跑,不会自己扛箱子。”
老钱咧了下嘴。
“那孙子白天看着就不是什么讲义气的。”
叶秋轻轻点头。
“所以更可能是顾长林带关键件,韩成业带人和车走明线。他只要把火力吸走,就够了。”
林风抬手,在图上后门和东侧废院中间画了条斜线。
“再加一种。顾长林背盒子从东侧废院翻出去,外面摩托接应。车走后门或者西山路,做诱饵。”
屋里安静了两秒。
小马先开口:“这个组合最像他们会干的。”
“为什么?”
“因为这帮人一直都不是靠力气吃饭,是靠分层。”小马顿了顿,“设备、认证、盘库、联络,全拆开。你抓一个,不影响另一个。这就是他们从苏雅那条线到现在一直在用的套路。”
叶秋“嗯”了一声。
这话没毛病。
从雅悦拍卖会,到白鸽基金会,再到北陆研究院,这群人就没干过把所有鸡蛋放一篮子的事。
坏事做多了,最怕的就是一锅端。
所以他们永远拆层,永远留后手。
林风抬眼看向门口。
“人到了没?”
像是算着时间来的一样,门口很快传来两下轻敲。
老钱没去开门,而是先走到门边贴着猫眼看了一眼,又把门只拉开一道缝。
“进。”
门外进来四个人。
两个三十多,两个四十左右。都穿便衣,身上没一点单位味儿。最前头那个个子不高,进门先看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杜成海。”
“林风。”
两人没有多寒暄,只握了下手。
杜成海身后那个瘦一点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沈魁。”
林风示意他们坐。
“时间不多,直接说事。今晚不是大抓捕,不走地方系统,不亮身份。你们只做外围封控,四个口,听我指令。看得见,吃得住,但不到点不收。”
杜成海没问原因,只问结果。
“目标是人,还是货?”
“都可能。”林风说道,“但没我话,先不抢楼内目标。你们只负责不让东西飞出去。”
沈魁插了一句:“有火器风险没有?”
“现阶段判断不高,但不能按没有算。”林风说得很平,“里面的人不是街面混子,有技术后勤,也有项目操盘手。真急了,未必不拼。”
杜成海点头。
“明白。那就先认口。”
林风把草图摊开,把前面梳理的四个点给他们过了一遍。
杜成海听得很细,偶尔问一句地形宽度、墙高、视野、周边居民分布。沈魁不怎么说话,只在听到“北侧排水沟”时多问了一句。
“这口能不能从外面反包?”
老钱答:“能,但得有人提前埋。里面弯多,站正口没用。”
“那这个口给我。”沈魁说道。
杜成海扫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够?”
“再带一个。”
“行。”
林风看着他们分口,没有插手。
这种外勤上的细节,老手比他更懂。只要大方向不偏,就让专业的人去定。
几分钟后,口子分配出来了。
杜成海带一人卡后门与西山路衔接点。
沈魁带一人压北侧排水沟。
老钱自己盯东侧废院,同时随时准备支援。
叶秋不固定口,负责地面统筹和撤离路线观察。
林风居中,看主节奏。
分完以后,叶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原则。今夜一旦有车出,别先扑驾驶位,先看车里是不是还有第二层东西。尤其是那种封死的车厢,不排除里面还有转箱口。”
杜成海笑了一下。
“明白。不是头一回抓这种人了。”
老钱看了他一眼。
“以前抓过?”
杜成海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
“港口转运、私库转仓、离线盘拆件,都差不多。越是见不得光的,越喜欢分两层三层。你看见一个箱,不一定就是那一个箱。”
林风点了点头。
“所以今夜先看,不急着碰。”
说完,他转头看向小马。
“外链现在什么情况?”
小马那边键盘敲得飞快。
“刚做了新一轮被动监听。培训基地外链开始出现短促认证波动,频率不高,但规律有了。像是在做切换前准备,不像日常维护。”
“能看出是对外同步还是本地自检吗?”
“偏同步前握手。”小马回答得很快,“还没真正起量。也就是说,楼里的人还没正式开始迁。但已经把门推开了。”
叶秋抬头看向林风。
“窗口快到了。”
“知道。”
林风拿笔在草图上又重重圈了四个点,随后抬起头,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现在定时间。”
屋里没人出声。
林风继续说道:“今夜行动不抢先,不露底。
两点半前,所有口子全部就位。
两点四十,先切暗线。
暗线切掉以后,给里面三分钟反应。
三分钟后,小马封无线。
我要看顾长林先出,还是里面先乱。
只要人一露,线就收紧。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进楼。
谁先动楼,谁负责把盘给我赔回来。”
最后一句说完,老钱都乐了一下。
“放心,没人赔得起。”
杜成海也点头:“按你这个节奏来。”
叶秋又确认了一遍。
“断暗线,是切院外接入那辆供电车,对吧?”
“对。”林风看向老钱,“这活你熟,还是你来。先摸接头,别逞快。”
老钱咧嘴一笑。
“放心,我现在比年轻时惜命。”
“少废话。”
屋里气氛绷着,但没乱。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最怕的事,不是危险,是乱。
现在口子清了,时间点清了,打法也清了,剩下的就是熬。
杜成海和沈魁没再耽搁,拿了简图就下楼去认点。
老钱也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
“林组,真要是顾长林先背盒子出来,我能不能先压?”
林风看着他。
“能压,不能乱。”
“怎么叫不乱?”
“盒子掉不了,人也跑不了,但别让楼里知道你已经把钥匙掐住了。”林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得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路走。这样后面的盘才会出。”
老钱咂摸了两秒,明白了。
“懂了。捏喉咙,不掐死。”
“去吧。”
老钱出了门。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林风和叶秋。
耳机里还有小马的键盘声,一下一下的,很密。
叶秋把桌上的东西收拢了一下,忽然开口:“你其实最怕的,不是他们跑,而是他们今晚不跑。”
林风看了她一眼。
“对。”
“因为他们如果不跑,说明还没动核心。”
“也说明我们还没逼到点上。”林风说,“明天就未必还有今天这个机会了。”
叶秋点点头。
她能明白林风为什么宁可多压半步,也不愿意抢早。
不是胆小。是这种仗,抢的不是人头,是关键证据和关键节点。
人跑了还能追。库一旦没了,后面再多的人抓回来,也缺最硬的东西。
小马的声音这时又传了过来。
“林组,最后确认一下,我这边按照你的节奏走。两点三十五开始预热脚本,两点四十你那边动暗线。我这边三分钟后压无线。时间差不能太大,不然里面会起疑。”
“按这个来。”
“好。”
叶秋看了眼时间。
一点五十。
离两点半,还有四十分钟。
她把一部备用手机递给林风。
“杜成海他们的临时对讲频段已经调好了,单线直连,不过录音关闭。今夜只留文字备忘,不留过程音频。”
林风接过去,看了一眼。
“你想得周全。”
“没办法。”叶秋淡淡说道,“今晚这种动作,能少留一点多余痕迹,就少留一点。后面做卷宗,只写该写的。”
林风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又把望远镜架了起来。
培训基地那边,地下一层的灯还亮着。
小货车停在原地没动。
人没出来。
这就说明,里面的动作还没做完。
他们还在等。而林风,也在等。
等那个最合适的点。
几分钟后,他按下对讲键,只说了一句:“两点半前,全部就位。”
第380章 先切一根线
两点三十二分。
北川城北这片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街上没什么车,偶尔一辆夜班货车从远处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培训基地那边还亮着几盏灯,地下排风口一下一下往外送气,频率比白天快。
林风站在短租房的窗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没有说话。
叶秋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草图和两部手机,一部连着小马,一部连着几个外勤点位。她没抬头,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三十三了。”
“嗯。”
“杜成海那边到了西山路口,沈魁在排水沟外侧,老钱已经贴到供电车附近了。”
林风还是看着窗外。
“让小马再确认一次,里面外链现在是不是还在呼吸。”
叶秋按住耳机:“小马,林组问你,里面链路现在什么状态?”
那边键盘声没停。
“还在。频率比十分钟前高一点,但没起量。像人在里面做前置检查,没正式切。”
叶秋抬头看向林风。
“能动。”
林风点了下头,对着对讲机按下去。
“各点注意,先不收网。第一步只动暗线。老钱,听回话。”
耳机里很快传来老钱压得很低的声音。
“在。”
“你现在到哪了?”
“供电车东侧,二十米。车后头有个简易雨棚,下面压着电缆箱。我刚摸过,没假人看守,附近就一个流动岗,五分钟一圈。”
“看清接头没有?”
“看了个大概,还得再靠近一点。”
林风顿了顿,说道:“记住,不是剪电线。先卸负载,再断接头。你要是手痒直接一剪,里头瞬间跳闸,对方就不是怀疑故障了,是直接知道有人动手。”
老钱在那边低笑了一声。
“你看我像那么莽?”
叶秋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风也没客气,直接回了一句:“像。”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行了,我去了。”
通话一断,林风把对讲机放低了一点。
叶秋把望远镜往窗边一推。
“你不担心他上头?”
“担心。”林风接过来,目光没离开培训基地院子,“但这种活只能他来。换杜成海他们,线路认得慢,操作节奏也没老钱熟。”
叶秋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话没错。
今夜最难的一步,不是抓人,也不是冲楼,而是把里面那帮人引到“以为只是设备出毛病”的判断上。
这个分寸差一点都不行。
太轻了,里面无感。
太重了,对方立刻就炸。
楼下,培训基地院外的西北角。
老钱整个人伏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帽子压得很低,手上已经戴好了薄胶手套。
他前面不远,就是那辆隐在树影下的移动供电车。
车不是很新,灰扑扑的,外头还贴着“应急保障”四个字。看着像临时调来的设备,实际接得很死。车后侧拖出来一根粗缆,顺着墙根往主楼那边走,中间还做了伪装,罩了块破帆布。
老钱刚才已经摸过外围一圈。
这线不是临时胡接的。
接头用的是工业接口,外面套了防水护筒,还做过遮挡。
一看就不是正规备案走的那套东西。
越像正经的,越说明不正经。
他贴在墙边,先看表。
两点三十六。
再抬头,扫一眼流动岗。
远处一个模糊人影正从门岗边往东侧晃过去,步子不快,嘴里像还叼着烟。
老钱低声在耳麦里问:“沈魁,你那边看见巡的那小子没有?”
耳机里很快回了一句。
“看见了。往东边去了,至少三分钟回不来。”
“够了。”
他弯着腰,贴着阴影滑出去,动作很快,几步就到了供电车后方。
车后有一个折叠金属挡板,半开着。
里面是接口盘和负载切换盒。
老钱伸手一摸,先试温度。
热。
说明这条线一直在带负荷。
他没急着碰主接头,而是先把手电夹在腋下,照了一眼接口排布。中间是主出线,左边是备用检修口,右边有个小型卸载模块,模块上还贴了英文标签。
老钱看不懂那串词,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还真舍得花钱。”
他又凑近看了看,确认线序,随后压着嗓子说:“小马,听得到没有?”
“在。”
“这玩意不是普通插拔头,是带卸载模块的。你给我看一下右边那个黄灯一直闪,正常不正常。”
键盘声停了两秒。
小马说道:“你把角度再给我一点,我放大看看。”
老钱用胸口的小镜头对准接口盘。
几秒后,小马开口。
“看清了。黄灯是负载分流提示。你不能直接拔主头。你先把右边那个黑色拨片往下压三秒,再看黄灯是不是改成常亮。它常亮了,说明负载分流成功。”
“然后呢?”
“然后才能碰主接头。动作轻一点,别抖。”
老钱咂了下嘴。
“你他妈就不能说得再早一点。”
小马在耳机里很淡定。
“你也没早点给我画面。”
老钱懒得跟他掰扯,手指已经按在那个黑拨片上了。
他先深吸了口气,稳住呼吸,随后往下一压。
一秒。
两秒。
三秒。
黄灯本来是跳着闪的,压到第三秒时,果然变成了常亮。
老钱眼睛一眯。
“亮了。”
短租房里,叶秋抬头:“黄灯变常亮了。”
林风点头,盯着望远镜没挪眼。
“说明第一步走通了。”
楼下,老钱缓缓松开手。
现在这一步,才是真正考验手感的时候。
他两只手同时扶住主接头的卡扣,没直接拽,而是先左右轻轻试了一下。
有点紧。
这种工业头一旦硬掰,不是脱不出来,就是一声脆响,里头马上知道出事。
老钱咬着后槽牙,低低吐出一句:“妈的,卡这么死。”
小马立刻问:“拔不动?”
“不是拔不动,是拧得太狠了。”
“先逆时针半格,别猛转,看看有没有松口。”
老钱照做。
第一下,没动。
他停了一秒,又发了一点力。
这回总算听到很轻的一声“咔”。
松口了。
“行了。”老钱声音很低。
“慢慢退。”小马说,“退半指宽就够,不要全拔。”
“知道。”
老钱一点一点把接头往外带。
动作非常慢。
汗已经顺着他鬓角往下滑了,但他连擦都没擦。
这活不能急。
越急越坏事。
几秒后,接口终于退出来半指左右。供电车里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电流抖动声。
老钱立刻停手。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别动,别动,里面有反应了。”
短租房里,叶秋已经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培训基地地下口上方那盏灯明显闪了一下。
不是灭,是一压一亮。
她立刻说道:“主楼有反应,灯压了。”
林风拿着望远镜,紧盯着排风口。
“风机呢?”
“慢了一拍。”叶秋说。
“记下来。”
她直接在本子上写:2:40,地下灯压降,排风扇停顿后恢复。
楼下,老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几秒钟后,供电车外壳低低震了一下,随后恢复平稳。
耳机里,小马飞快开口:“里面备用风机停了一秒又起来了,说明暗线已经切掉一半,主楼内部开始吃原系统和备用切换。你现在不要再往外拔了,保持住。让它像接触不良,不像断线。”
老钱乐了。
“你还懂演戏。”
“这不是演戏,这是让他们自己骗自己。”
老钱低低“嗯”了一声。
他太明白这话的分量了。
今晚最值钱的,不是这根线。
是这根线切下去之后,对方脑子里会怎么想。
他如果觉得是故障,就会忙着救。
他如果觉得是暴露,就会忙着跑。
而现在,林风要的,就是让他们先救。
短租房里,林风放下望远镜,按住耳机。
“各点注意,暗线已压,所有人不要动。给他们反应时间。”
杜成海很快回话:“西山路口没动静。”
沈魁也回:“排水沟外侧没有出人。”
叶秋盯着主楼侧门那边,轻声道:“现在就看谁先出来了。”
林风没接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地下一层那道门。
夜很静。
静得让人有点烦。
这种时候最折磨人。
明知道里面出问题了,明知道对方快有反应了,可人没出来前,谁都不能先动。
动早了,就等于前面全白干。
叶秋突然问:“如果他们不出来呢?”
林风头也不回。
“会出来。”
“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舍不得。”林风声音不高,“真想跑的人,第一反应是车走、人散、库不要了。可他们不是。他们今晚费这么大力气把箱子运进来,不是为了看一眼,是为了带走。越舍不得,越会自己出来查。”
叶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她知道林风这不是赌。
是算。
从宋学文,到苏雅,到北陆研究院,再到今天的韩成业,这条线上每个人都一样。
他们最拿手的是拆分、转移、留后路。
可反过来,这也说明他们最怕一件事。
怕到手的东西飞了。
所以,只要库还在里面,只要核心动作还没完成,他们就不会甘心一句“不要了”。
这就是林风敢压这三分钟的底气。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叶秋手里的笔没停,一直在记。
2:41。
2:42。
2:43。
培训基地院子里还是没有人冲出来,只有一扇地下窗里透出来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小马突然出声:“里面链路抖了一次,但没彻底断。他们正在重新做本地确认。”
林风立刻问:“像不像自动切换?”
“不像,更像人工接管前的检查。有人在里面碰设备。”
“好。”
林风说完,再次按下对讲。
“老钱,位置不要动。接头保持原状。杜成海,沈魁,继续憋住。还有一分钟。”
杜成海闷闷回了一声:“知道。”
老钱在车后小声骂了句:“这帮狗东西动作还真慢。”
叶秋忍不住道:“不是慢,是顾长林这种人做事谨慎。他不亲眼看一遍,不会放心。”
老钱回得很快:“行,那我就等他亲眼来看。”
这句说完,耳机里又静下来。
三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尤其是在知道对方就在楼里、知道随时可能有人出来的情况下,每一秒都很磨人。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2:43。
他把对讲机重新拿到嘴边。
“各点注意。按原计划,三分钟到了。”
叶秋抬头看他。
林风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小马,封无线回传口。”
第381章 顾长林下楼
“小马,封无线回传口。”
林风话音刚落,耳机里就响起一阵更急的键盘声。
“收到,给我十秒。”
短租房里安静得很。
叶秋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边上。她没抬头,只盯着桌上那块小屏。上面是小马从远端拉回来的链路状态图,几条细线正在跳。
“第一组信道压下去了。”小马语速很快,“第二组还在顶。对方有备份频段。”
林风站在窗边,手里举着望远镜。
“能不能一把按死?”
“能,但动静会大。”
“多大?”
“如果全压,对方很可能立刻判定外部干预,不会再往故障上想。”
林风沉了两秒。
“那就不要一把按死。先压回传,不碰本地短链。”
小马那边停了半秒,像是在重新改脚本。
“明白。就是让他发不出去,但自己还能看见自己在动。”
“对。”
叶秋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这就是林风的做法。
不是最猛的,也不是最干脆的。
但一定是最稳的。
这种时候,谁先慌,谁就输。
几秒后,小马低声道:“好了。外回传断了,里边短链还活着。他们现在如果查,只会发现外口有波动,但不像完全死。”
林风没说话,继续盯着那道地下侧门。
叶秋也把望远镜端起来,看向培训基地那边。
院子没动静。
地下口外那盏灯还亮着。
风从墙外刮过去,吹得地上碎纸打着旋儿。整个基地表面上没任何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叶秋知道,里面已经不一样了。
暗线被压了。
无线回传也断了一半。
对方现在如果想继续做迁移或者认证,第一反应一定是有人去看配电和接入点。
她刚这么想,地下侧门忽然开了。
“出来了。”叶秋声音很低,但很快。
林风眼神一凝,望远镜立刻跟上。
先冲出来的,是顾长林。
还是那身灰工装,外面套了件旧夹克,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他身后跟着一个工装男人,个头比他壮一点,手里还拎着个工具包。
顾长林一出门就没回头,低着头直奔供电车方向。
叶秋立刻说道:“不是跑,是查。”
林风嗯了一声,按住耳机。
“各点听好,人出来了。先别动。老钱,顾长林过去了。”
耳机里老钱的声音很轻。
“看见了。”
“别压。”
“明白。”
培训基地院子里,顾长林走得很急。
那个工装男人跟在他后面,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出来情绪不太稳。
顾长林根本不搭理他,只在接近供电车时停了半秒,抬头看了眼楼上,再低头看线。
那一眼很关键。
叶秋盯着他,轻声道:“他还在担心库。”
“对。”林风说道,“如果真怀疑暴露,他第一反应不是看线,是先看路、看门、看车。”
“现在他只盯设备,说明还想救。”
林风点头。
“这就是我们要的。”
老钱那边已经缩到了供电车更后的阴影里。
顾长林离他不到十米。
这种距离,只要老钱想扑,一下就能把人按死。
但他没动。
林风在耳机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现在抓,只能抓到顾长林。
可更值钱的是地下那一口库,是里面还没出来的盘和箱。
顾长林蹲下来的时候,老钱甚至能看见他后脖颈上的汗。
“妈的,果然不稳了。”顾长林低低骂了一句。
旁边那个工装男人也蹲下来,伸手去摸接线口。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掉压?是不是车这边老化了?”
顾长林把他手拨开,语气很冲。
“别乱碰!”
“那怎么办?里头刚才告警了,韩总还在下面等结果。”
“等个屁结果。”顾长林咬着牙,“先看是不是假掉压。”
老钱耳朵动了动。
韩总。
韩成业果然还在楼里。
这条信息比什么都重要。
老钱没出声,只把身体压得更低。
顾长林拿出一支小型检测笔,在接口和护筒边上点了几下,屏上的数字跳了跳。他盯了两秒,皱起眉。
“负载没全掉。不是断线。”
工装男人急了。
“那就是里头切换有问题?”
“闭嘴,让我想。”
他说着,手已经摸到护筒边上,准备去试主接头。
老钱手指下意识一紧。
顾长林如果真把接头重新压回去,前面这一刀就白切了。
短租房里,叶秋也看出来了。
“他想复位接头。”
林风盯着望远镜,低声道:“不急。他现在只是在判断,不会立刻大动。”
“万一他真压回去呢?”
“那也没事。”林风说道,“小马那边已经压了无线。他就算把这头勉强扶正,里面的回传照样不顺。只会让他更觉得是系统毛病,不是外力。”
叶秋一怔,立刻明白了。
对。
现在已经不是一根线的问题了。
对方就算修一处,也救不回完整链路。
可顾长林自己不知道。
他只会越来越烦,越来越急。
这是好事。
果然,顾长林试着推了两下接头,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卡口是松的。”
工装男人问:“那就压回去啊。”
“压回去没用。”顾长林骂了一句,“松口不致命,致命的是回传还在掉。”
工装男人懵了一下。
“回传也掉?”
“刚才地下控制台都红了,你没看见?”
“我哪看得懂那个。”
顾长林被气得直喘。
他站起身,抬头又看了一眼主楼方向,明显在犹豫。
是继续查供电,还是马上回去处理地下层。
这就是林风要的那种状态。
心里乱,手上急。
但判断还没到“出事”那一步。
短租房里,林风缓缓放下望远镜,对着耳机说:“老钱,记住位置和动作,不要让他看见第二个人。”
“知道。”
“杜成海,西山路和后门继续稳住,有任何车响先报,不许提前露头。”
“收到。”
“沈魁,排水沟口盯死。如果有人单独摸过去,先记脸,不要急扑。”
“明白。”
布置完这一圈,林风才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
顾长林还在供电车边上。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蹲着查,而是开始沿着那根粗缆往主楼方向看,像是在找中间有没有磕碰、压损或者进水。
工装男人跟在后面,一脸发虚。
“顾工,要不要叫楼里再下来个人?”
“叫下来干什么?围着看热闹?”
“可韩总那边催得急。”
“催也得等。”顾长林声音压着火,“你真想让里头现在停摆?”
那人不敢吭声了。
顾长林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老钱瞄了眼他手上的动作,在耳机里低声说道:“他在看信号。”
叶秋立刻看向林风。
林风没慌,只是问小马:“他现在如果看外联状态,能看到什么?”
小马边敲边答:“能看到抖,能看到迟滞,但看不到彻底死。就像运营商抽风。”
“够了。”
“不过如果他是老手,可能会觉得不对劲。”
林风冷静道:“顾长林是技术后勤,不是反侦察。只要没看见第二个人,他更相信设备问题,不会先往有人进场上想。”
老钱在那边嘿了一声。
“这老小子现在就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
正说着,顾长林突然停在了粗缆中段,蹲下去掀开帆布。
工装男人也蹲下来,两个人对着线看了半天。
老钱握了握拳,准备随时扑。
如果顾长林真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外找,再多走几米,就有可能看见他先前踩过的痕迹。
虽然痕迹已经处理过,但离得太近还是有风险。
叶秋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再往外查,可能会看见异常。”
林风盯了两秒,忽然对小马说道:“能不能给他再加一点别的干扰?”
“哪种?”
“让里头再抖一下。”林风声音压得很平,“别大,够他分神就行。”
小马那边愣了一下。
“你这是拿楼里的设备吓他。”
“吓的就是他。”林风说道,“他现在如果顺着线查到底,反而麻烦。让他觉得真正的问题还在楼里,他自己就会回去。”
小马没有废话。
“行,给我三秒。”
三秒后。
培训基地地下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蜂鸣。
隔着距离都能听见。
像是楼里某种系统告警被触发了。
顾长林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就变了。
“操!”
他连帆布都没盖回去,转身就往回跑。
工装男人吓得也跟着跑,边跑边问:“是不是地下又报了?”
“废话!”
“那这线怎么办?”
“先别管了,回去看主控!”
短租房里,叶秋呼出一口气。
“回去了。”
林风眼里没多少波动,只说了一句:“这才对。”
老钱在耳机里咂了咂嘴。
“还真让你算准了。他现在眼里只有楼里那口库。”
林风没接这句,只盯着顾长林和那工装男人重新冲回地下口。
两人进门很快,门又关上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如果不是那块还没盖好的帆布和供电车后半开的挡板,几乎看不出来刚才有人下来过。
叶秋低头写下时间和情况。
2:47,顾长林出楼查供电,判断为设备故障,后因地下层再次告警返楼。
她写完后,抬头问林风。
“现在基本能坐实了。顾长林是真钥匙人,或者至少是韩成业手里最懂库的那个。”
“嗯。”
“而且韩成业还在楼里。”
“对。”
“那下一步就不是猜了。”叶秋说道,“楼里的人很快会从查供电转成护主控。越乱,越说明库还在。”
林风放下望远镜,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窗框。
他没立即说话。
脑子里在过节奏。
暗线切了。
无线回传也压了。
顾长林已经被逼出来看过一次,现在又被逼回去了。
这就说明一件事——
对方还没准备好撤。
既然没准备好,那就还有窗口。
而且这个窗口,是他们自己急出来的。
老钱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来。
“林组,供电车这边我还继续贴着?”
“贴着。”林风说道,“但人往后再收一点,别让第二次下来的人看出不对。”
“明白。”
“杜成海、沈魁,继续守口。现在最重要的是看谁还会出来。”
两边都回了“收到”。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多了几分确定。
因为大家都知道,第一步走成了。
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运气。
是靠林风那套一层一层压出来的节奏,把顾长林这种人逼到了最容易露的那个点上。
叶秋看着窗外那栋还亮着灯的主楼,忽然低声说道:
“里面现在肯定在吵。”
林风嘴角动了动。
“吵就对了。只要他们开始互相甩锅,离乱就不远了。”
“你想让他们自己把真正的东西往外搬。”
“对。”林风看着地下口,声音平稳,“东西不出来,我们就永远只能猜。只有他们自己急了,才会把最值钱的那块端出来。”
叶秋点点头,没再说。
她心里很清楚。
从现在开始,主动权已经慢慢往这边偏了。
不是说他们赢了。
而是对方已经被迫按他们设计的节奏在走。
而这,往往比抓到一个人更关键。
几分钟后,小马那边又传来一声提示。
“林组,里头本地短链活跃度起来了,比刚才高。”
“能判断在干什么吗?”
“像是在人工接管。有人开始碰主系统了。”
林风眼神一下收紧。
“好。继续盯,别放大动作,顺着他们来。”
说完,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地下侧门。
现在,他等的已经不是顾长林第二次下楼。
而是更大的动静。
第382章 地下库醒了
“林组,里头本地短链活跃度起来了,比刚才高。”
小马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三个人都没动。
不是不急。是越到这一步,越不能乱。
林风站在窗边,右手拿着望远镜,左手摁着耳机,声音很稳。
“高到什么程度?”
“不是普通自检。”小马那边键盘敲得很快,“我把刚才那段波形和北陆研究院以前那套仿真工控模型比了下,像是主控层被人从自动转成本地保护操作了。”
叶秋皱了皱眉。
“说人话。”
“人话就是。”小马吸了口气,“他们的地下库现在不是在等,不是在看,是醒了。”
这三个字一落下,屋里的气氛立刻紧了一层。
林风没说话,继续盯着培训基地地下侧门。
叶秋却已经把本子往前一推,低声问:“醒了之后意味着什么?”
小马回答得很快。
“意味着远程那条路走不通,他们开始往里收操作权了。现在主控不再相信外面那套链路了,所有核心动作都得人站在设备前手动点。”
“包括迁移、拔盘、自毁?”
“迁移难,自毁未必,但人工接管肯定有了。”小马停了下,又补了一句,“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他们不动,是他们有人下去守着主控台,强行把库从半睡半醒拉成彻底本地化。”
叶秋转头看林风。
“那就真难啃了。”
林风仍然看着窗外,语气不高。
“现在还不算难啃。难啃的是它完全静下来。它只要在动,就说明里面的人还没拿定主意。”
叶秋听懂了。
现在局面最怕的是里面突然死静。
真静了,说明韩成业已经下定决心,要么物理销毁,要么放弃部分数据直接撤核心件。
可只要里头还在忙,还在切,还在抖,那就说明他们还想保全,还舍不得。
舍不得,就有机会。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宁远的声音从另一边接进来,他一直在榆州远程盯着技术侧。
“我刚把小马发来的波形看了一遍。”
林风问:“怎么说?”
“很像保护模式下的人工抢控。”周宁远语气很专业,也很直接,“不是常规机房,是工控仿真和调度模拟混编的系统。它一旦被切进本地保护,远端就算能看到,也只能看,改不了。”
“那我们的窗口还剩多少?”
“看人。”周宁远说道,“如果里头那个人够稳,三五分钟能把关键界面锁死。如果人乱,十分钟都做不干净。问题是——”
他停了一下。
叶秋接了一句:“问题是我们现在不知道里面到底几个人,谁在主控位上。”
“对。”周宁远说道,“更不知道他会先保日志、先保盘,还是先保认证。”
林风这才把望远镜慢慢放下,转过身。
“顾长林刚才为什么第一时间往外跑?”
叶秋和周宁远都没接话。
林风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电和链路不稳了。说明他在乎库的运行状态,不只是一个跑腿的技术工。他至少懂主控是怎么回事。”
叶秋点头。
“而且他不是最稳的那个人。他一慌就下楼,说明楼里还有一个人压得住他。”
“韩成业。”林风说道。
“对。”
“所以现在地下库醒了,真正有决策权的那个人一定会往主控位靠。”
叶秋瞬间明白了林风想说什么。
“你是说,韩成业可能已经下楼了。”
“不是可能。”林风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那扇门,“是大概率已经下楼了。”
他说完,按住耳机。
“小马,给我盯一个事。”
“你说。”
“刚才顾长林回楼以后,地下层的活跃度是不是一下起来的?”
小马那边翻数据,几秒后回话。
“是。顾长林回去后二十多秒,波形就拔上去了。”
“那不是顾长林在单独处理。是里面有人等着他,拿到确认结果后立刻做人工切换。”
“听着像。”
“那就对了。”
林风说到这,语气已经完全定下来了。
“地下库现在不是自己醒,是有人在里面把它叫醒。”
叶秋笔尖一顿,把这句记了下来。
她跟了林风这么久,太清楚他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不是猜测,是判断已经成形了。
窗外那栋停用培训楼还是老样子。
门关着,灯亮着。
院里没人。
从外面看,像个半夜还没关净灯的旧单位。
可谁都知道,地下那层现在已经不是白天那副样子了。
里面的每一块盘、每一条线、每一声告警,背后都可能牵着整条北线。
叶秋沉了口气,低声问:“那现在动不动?”
这是关键。
周宁远的技术判断已经到了。
顾长林也已经被逼出来过一次。
地下库现在进入本地保护,等于真正的核心目标已经被锁在楼里。
理论上,这时候最容易生出一个冲动——趁它病,要它命,直接扑进去。
可林风没有立刻接。
他只看着那扇门,问了一句:“后门、西山路、排水沟三个口子,现在都稳吗?”
耳机里,杜成海先回。
“西山路稳,没车动。”
沈魁也回话。
“排水沟这边没人出,草都没压一下。”
老钱声音压得更低。
“后门也稳。顾长林回去后,院里没第二个人出来。供电车这边我还盯着。”
林风嗯了一声。
“继续。”
叶秋有点急,但她没催,只是看着林风。
林风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觉得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地下库。”
“再具体点。”
叶秋顿了顿。
“真正能把库带走或者点死的那个人,和他手里的东西。”
“对。”林风说道,“不是楼,也不是设备,是人和手。”
他走回桌边,把北川培训基地的草图摊平,指了指地下层那一块。
“我们现在知道的,只有一个顾长林。可顾长林刚才的反应说明了一件事,他不是拍板的人。他懂技术,但不够稳。”
叶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韩成业才是那个稳得住的人。”
“所以现在如果我们冲进去,最可能发生什么?”
叶秋思路很快,马上接上。
“韩成业如果已经在地下层,他一看到动静,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先碰主控。”
“对。”
“顾长林会护认证或者护主盘。”
“对。”
“而我们不知道地下层具体有几个隔间,也不知道主控台和盘位隔了多远。贸然进去,万一人没按住,主控先被碰,库就可能废一半。”
林风点头。
“这就是现在不能急的原因。”
叶秋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还在等。”
“我在等他们自己把真正值钱的那块带到门口。”
这话一说,屋里又安静了。
叶秋其实明白这个逻辑。
只是到了这种局面,人会天然想快一点。尤其已经逼到这一步了,离答案只差一层楼板。
但林风偏偏最不吃这种“就差一点”的诱惑。
越靠近,越冷。
这也是他一路打到现在没翻车的原因。
小马那边又敲了一段,突然说道:“等等,活跃度又变了。”
林风马上抬头。
“怎么变?”
“有两组不一样的操作节奏。”小马语速明显更快了,“一个是持续点控,像在修口子。另一个短促,像在做认证试探。”
周宁远立刻接了进来。
“有两个操作位。”
“对。”小马说道,“至少两个。”
叶秋眼神一紧。
“一个主控,一个认证。”
林风嗯了一声。
“这就说明顾长林不是一个人折腾。他回去后,至少有第二个人在地下等着他。”
“韩成业。”叶秋低声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次没人反驳。
因为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老钱这时在耳机里问了一句:“林组,我这边如果再下来人,是继续忍,还是可以先拿?”
林风没有马上答。
他重新走回窗边,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几秒后,他才开口。
“分情况。”
“你说。”
“如果下来的是顾长林,还去看线,不拿东西,不动。”
“明白。”
“如果下来的是别人,手里拿的是认证盒、硬盘箱、封签箱这类东西,也不抢,先看他往哪走,跟半步。”
“还是不动?”
“除非他要出门。”林风声音很沉,“东西离开地下口,再动。”
老钱沉默了两秒,懂了。
这是要把地下那套真正的流转顺序逼出来。
不是只抢一件东西。
是要看清他们到底先护什么,先搬什么,谁在发令。
只有这样,动手那一下才有价值。
叶秋低头在纸上快速写着,把林风刚才的话都记下来。
写完后,她看着草图,忽然问了一句:“如果他们今夜根本不往外搬呢?”
林风头也没回。
“会搬。”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韩成业来了。”林风说道,“这种人不会白来。他不是看门的,也不是修机器的。他来,就说明今夜要动核心件。”
叶秋抿了抿唇。
她不得不承认,林风这个判断很狠,但也很准。
韩成业这种级别的人,亲自出现在北川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只是看一眼报表、骂一顿下属。
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拿走点什么,或者确认点什么。
而现在暗线切了,无线压了,库也被逼醒了。
越是这种情况,他越不可能空手走。
这就是他们等下去的底气。
耳机里,沈魁忽然说了一句:“排水沟口有风声,不像人,是草动。”
老钱接得很快:“我这边没动静。”
杜成海也说:“西山路空着。”
林风平静回道:“都别紧张,继续看。”
气氛又被绷回来了。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任何一点不对,都可能是信号。
可偏偏这种时候最容易误判。
谁先乱,谁就会把整盘节奏砸掉。
小马又说话了。
“林组,我再补一个判断。”
“说。”
“地下库现在这个状态,如果他们想完全做成本地保护,最迟还得再补一次认证。也就是说,顾长林这类人,大概率还得出来,或者至少得把认证物件调到靠近主控的位置。”
林风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一句。
“所以他一定会再露。”
“对。”
“那就等。”
周宁远在那边轻轻咳了一下。
“林组,等归等,有个底线你得心里有数。”
“你说。”
“如果活跃度再往上冲,冲到峰值,那不是他们乱,是他们快做完了。那个点之前要还不动,就可能真晚了。”
林风点了下头。
“我知道。”
叶秋看了林风一眼。
她知道,他在算这个峰值。
算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不能再等。
这种判断,外人觉得是赌。
可只有他们几个一路跟下来的人知道,这不是赌,是一层层信息压出来之后,逼到最后的那个点。
正说着,叶秋忽然重新举起望远镜。
“门口光变了。”
林风立刻转过去。
地下侧门那一片,本来一直是稳定的白光。
可现在,那道门缝里明显有影子闪了一下。
不是灯动。
是里面有人站到门后了。
叶秋语速立刻快了。
“门后有人,至少一个。”
老钱那边的呼吸一下压低了。
“我也看见了。”
林风重新按住耳机,声音极稳。
“所有人准备。但还是那句话,不到外面,不许抢。”
这一次,谁都没再问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地下库已经醒了。
下一步,就看它到底要吐出什么东西来。
第383章 韩成业没走
地下侧门那道光,先是晃了一下。
紧接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扇。
叶秋端着望远镜,肩膀微微绷住,声音压得很低:“出来了。”
林风没接话,手里的望远镜已经顶到了眼前。
门口先露出来的是半截鞋尖。
黑色皮鞋,不是顾长林刚才那双旧工鞋。
再往上,是一截深色西裤。
然后,一个男人从门里慢慢走了出来。
个子中等,不胖不瘦,头发梳得很平,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里面是衬衫,没打领带。站姿很稳,出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往供电车那边跑,也不是看地下口的门有没有关严,而是抬头看了眼主楼边上那根外接天线。
只这一眼,林风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叶秋也放轻了呼吸。
“不是顾长林。”
“我看见了。”林风说。
耳机里,老钱低低骂了一句。
“这孙子可算露头了。”
林风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问了一句:“脸看清了吗?”
老钱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回话:“看清了。就是照片上那人。韩成业。”
这句话一落,屋里再没人吭声。
虽然前面已经判断得差不多了,可判断归判断,和亲眼看到韩成业从地下库里走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这意味着一件事。
韩成业不是在外围遥控,也不是今晚临时来盯梢的。
他就在地下层。
他亲自盯着那口库。
这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叶秋轻声说道:“他白天应该没离开。”
“不一定。”林风盯着望远镜里的韩成业,声音很稳,“也可能中途出去过,但刚才又进去了。重要的不是他走没走,是他现在在这。”
韩成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动。
他先看天线位,再扫院子。然后转头看向供电车方向。
视线不快,但每一眼都很实。
不是随便瞟,是在确认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可能有人。
叶秋看得心里发紧。
“这人比顾长林难对付。”
“废话。”老钱在耳机里嘀咕一声,“顾长林那种,是干活的。这个,是做决定的。”
林风嗯了一声。
“都稳住。他还没真确定外头有人。”
说话间,韩成业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不是快走,也不是跑。
他就那么慢慢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后抬手招了招。
下一秒,地下口里又跑出来一个人。
正是顾长林。
他手里没拿东西,脸上那股慌还没完全压下去,一出来就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远,听不清。
可光看动作,也能看出来顾长林在解释,甚至有点像在请示。
韩成业没急着说话,只是先伸手,把顾长林往供电车那边点了一下。
顾长林立刻点头,转身要走。
叶秋一怔。
“他又让顾长林去看线?”
“不是。”林风眼睛没离开望远镜,“他是让顾长林做确认。刚才顾长林只是急着看,现在韩成业要的是结论。”
“什么结论?”
“到底是设备毛病,还是人动了手。”
这话一出,叶秋心里一下就提了起来。
顾长林刚才慌着下楼,只想着救链路,脑子还是乱的。可现在如果是带着韩成业的意思再去看,那就不是查故障了,是反查。
一旦顾长林查得细了,或者韩成业自己跟过去看,外头这层伪装随时可能被撕掉。
老钱显然也想到了。
“林组,我这边距离太近了。顾长林要是顺着刚才那条线再往外摸,我有点险。”
林风沉默了半秒,问:“你周边还有没有转位空间?”
“有。但一动,草会响。”
“宁可响一点,也别让他贴脸看到你。”
“明白。”
老钱那边很快没了声,显然已经开始慢慢挪位置。
林风这才继续盯韩成业。
和顾长林比起来,这个人太稳了。
他没去碰线,也没去看供电车。
他就站在门口那块地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最后又落回地下口。
那种站法不是装出来的。
是习惯。
人只要习惯了控场,站那儿就是那个味道。
叶秋低声道:“他在算。”
“对。”林风说,“他在算哪里出问题了。”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留死在院里?”
“不留。”
叶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留,以后未必还有这种机会。”
林风没看她,只盯着窗外。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底。”
叶秋皱眉:“这还不算露底?”
“算,但不够。”林风语气很平,“我们现在看见的是韩成业人到现场,不是库怎么走,不是钥匙怎么转,更不是谁先拿什么。你现在扑上去,最多抓一个韩成业。可地下那套东西一旦乱了,能不能完整拿住,不好说。”
叶秋没说话。
她知道林风是对的。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对,心里还是会急。
耳机里,小马忽然开口:“林组,地下活跃度掉了一点。”
“什么叫掉了一点?”
“就是刚才那种高强度人工切换停下来了,像是主控那边有人暂停了动作。”
“暂停?”
“对。不是结束,是停一下,等外头结果。”
林风眯了眯眼。
“韩成业把节奏收住了。”
周宁远也接了进来。
“这说明他已经不完全相信是设备问题了。至少开始怀疑外面不干净。”
叶秋心里一紧。
“那还不动?”
林风摇头。
“更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他还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林风说道,“只要他没看到人,没看到外力痕迹,就不敢立刻弃库。韩成业这种人,不会因为一丝不对就把整个计划全砍了。他一定先试,先确认,先把最值钱的东西往手里收。”
叶秋一下就听明白了。
韩成业越怀疑,越不会先跑。
越不会先跑,越可能自己去碰核心件。
这反而是机会。
窗外,顾长林已经走到了供电车边。
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
他没蹲下去就急着摸,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韩成业。
韩成业站在原地,对他做了个很短的手势。
顾长林点了点头,这才蹲下去。
这次,他查得更细了。
手电打开,贴着接口照。
检测笔也不是随手一点就完,而是从接线头一路往护套边上慢慢试。
连旁边那段粗缆压过地面的地方,他都拨开看了。
叶秋看得心都提起来了。
“他在顺根查。”
“看见了。”林风说道。
“再往外两米,他就可能摸到老钱的处理痕迹。”
“所以老钱已经退了。”
耳机里,老钱骂了一句。
“退到姥姥家了都。再退我得趴沟里。”
林风没接他这句,继续盯顾长林。
这次顾长林明显比刚才冷静。
冷静下来的人最麻烦。
因为急的时候会漏,稳的时候会抠。
顾长林手里的检测笔一下一下点过去,动作慢得让人烦。
那个工装男人站在边上不敢说话,连气都压着。
韩成业则始终站在原地,眼神不时扫过去,但更多的时候在看院墙、看门岗、看外接天线。
叶秋低声说道:“他不是全信顾长林。”
“废话。”老钱在耳机里接了一句,“顾长林那德行,刚才脸都白了。换我我也不全信。”
林风没理老钱这句玩笑,只问小马:“无线那头现在还有没有回传波动?”
“有,但很轻。”
“给他留着。”
“留着呢。”
“不要彻底断。”
“知道。”
小马也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彻底断了,对方就死心了。
半断不断,最折磨人。
会让对方一直以为还能抢救。
而“还能抢救”这四个字,在这种局里,比什么都值钱。
顾长林这时已经顺着线查到刚才那块帆布边上了。
他伸手把帆布掀起来一半,盯着下面看了几秒。
老钱在耳机里呼吸都放轻了。
“林组,再往外我就真得动了。”
“不动。”林风斩钉截铁,“你只管躲。”
“躲不住呢?”
“也不动。”
老钱顿了一下,没再问。
这是林风的命令。
他知道什么意思。
一旦现在动了,就不是“对方怀疑”,而是“对方确认”。
确认之后,韩成业可能当场放弃地面排查,直接回地下抢东西。
那样就全乱了。
顾长林又往外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韩成业忽然开口了。
虽然距离远,声音不大,但还是隐约传了过来。
“够了。”
顾长林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韩成业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只重复了一句。
“回来。”
顾长林愣了一下,似乎还想再看一眼线口。
韩成业的声音明显沉了。
“回来。”
这次顾长林没敢犹豫,立刻起身,转头往回走。
工装男人也急忙跟上。
叶秋看得心里一跳。
“他不让查了。”
“不是不让查。”林风盯着韩成业,“是他查够了。”
“他看出什么了?”
“至少看出一件事。”林风说道,“问题不完全在线上。”
“所以?”
“所以他要回地下拿真东西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像紧了一下。
叶秋猛地看向林风。
“你确定?”
“顾长林刚才那种查法,能查的都查了。”林风说道,“如果韩成业真想继续追设备故障,就该自己过去看。可他没去。他把人叫回去,说明他不准备在地面浪费时间了。”
“他怕拖久了出别的事。”
“对。”
“那接下来——”
林风打断她:“接下来,地下口出来的,就不再是查故障的人了。”
老钱在耳机里声音一下低了不少。
“要上货了?”
林风没有正面回,但说得更直。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眼睛盯死在门和手上。谁出来,手里拿什么,先看清,不许误判。”
“收到。”
“明白。”
“知道了。”
几路人同时回话。
叶秋把笔放下,重新抓起望远镜,问林风:“你觉得他先拿什么?”
林风盯着地下口,慢慢说道:“看他更怕什么。”
“什么意思?”
“如果他更怕库丢,他先拿认证和母盘。”
“如果他更怕自己走不掉?”
“那他会先放小东西,自己试路。”
叶秋皱了皱眉。
“你更倾向哪种?”
“韩成业这种人。”林风淡淡说道,“不会先试路。他来北川不是为了看风向的,是来收尾的。现在风向不对,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先把能握在手里的握住。”
叶秋看着窗外那道门,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这时候,比的就不是谁拳头硬了。
比的是谁更能忍,谁更能看懂对方。
院子里,顾长林和工装男人已经重新回到地下口。
顾长林手里还攥着那支检测笔,脚步有点乱。
韩成业什么都没说,只是先让他进去。
自己最后一个进门。
但在进门前,他又停了一秒,转头看了眼院子的东侧塌墙。
就这一眼,让叶秋后背都紧了一下。
第384章 动手
“他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
林风看着那一眼,沉默两秒,才说道:“不是看出来了。”
“那是什么?”
“是他本来就在给自己留退路。”
叶秋一下明白了。
韩成业刚才那一眼,不是在找人。
是在记路。
他这种人做事,永远不会只留一条线。
哪怕现在还没决定撤,也会先把撤路看一遍。
这更说明,地下那层马上就要动真东西了。
门关上了。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
但这一次,没人会觉得平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再出来的,就不可能只是查线了。
老钱在耳机里低声问了一句。
“林组,榆州那边还继续放烟雾吗?”
“继续。”林风立刻回道,“让小马把铁路系统那边的假焦点再往许广河和北陆研究院的明账上引。让韩成业就算有第二路消息,也觉得我们还没咬死北川。”
“明白。”
叶秋补了一句:“我来给吴姐发。”
林风点头。
“告诉她,痕迹做足,但别过头。要让人觉得我们在忙,不是故意演给他们看。”
“好。”
叶秋拿起加密机,飞快编辑了一条短信息发出去。
发完之后,她重新坐回窗边椅子上,眼睛却没离开地下口。
“林风。”
“嗯。”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基本确定,韩成业不是来守库的?”
“对。”
“那他是来转库的。”
“至少是来做最后核验。”林风说道,“不然这种时候,他不会亲自蹲在地下。”
“那如果他今夜不把东西拿出来呢?”
林风这次回答得很快。
“会拿。”
“还是因为他来了?”
“还是因为他来了。”
叶秋没再问。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句判断,而是韩成业这种人的行为逻辑。
他这种人,动一次,就一定要有结果。
不然他不会冒险到北川现身。
林风这时缓缓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也给所有人定节奏。
“从现在起,谁都别心急。”
“他怀疑了,这是坏事。”
“但他没跑,这是好事。”
“只要他没跑,他就还会碰那口库。”
“而他只要再碰一次,我们就离他真正的底牌更近一步。”
叶秋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钱在耳机里没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林风这几句话不是安抚,是判断。
判断一旦成了,后面只剩等。
等人出来。等东西出来。
等韩成业自己把这一夜最值钱的部分,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地下侧门重新关上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差不多五分钟。
这五分钟,谁都不好受。
叶秋坐在窗边,望远镜没离手,胳膊都有点发酸了也没放下来。老钱那边更别提,趴在后门暗处,连喘气都压着。小马隔着耳机盯波形,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断。
谁都知道。
该来的快来了。
只是快和立刻,不是一回事。
林风站在窗边没坐,手指搭着窗沿,眼睛一直盯着地下口。他比谁都清楚,越到这个点,越不能被一个门、一道人影、一阵脚步给带着走。
半分钟后。
小马突然压低声音:“林组,地下活跃度又抬了。”
“哪一组?”林风立刻问。
“主控和本地认证一起动了。”小马回得很快,“不是修故障,是在调用核心权限。”
叶秋马上接了一句:“调用到什么级别?”
“比刚才深。已经不是简单校验,是实操前确认。”
周宁远那边也接进来了,声音有点紧:“如果我没判断错,他们这是要拆了。至少是要把最关键的一块先拿出来,不然不会同时动主控和认证。”
林风目光沉了一下。
“出来几个人?”
叶秋刚想回话,地下侧门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门从里面推开。
先出来的不是韩成业,是顾长林。
他这次不是空手。
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盒子,长方形,不大,双臂收得很紧。动作明显比刚才快,头却压得低,不敢四处看,只顾着往前冲。
老钱在耳机里低声骂了一句。
“来了。”
叶秋眼神一紧:“就是认证盒。”
“对。”林风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
顾长林身后,又跟出来一个工装男人,手里提着个小工具箱,像是给顾长林打掩护的。两人没有分开走,路线很明确,直奔院里那辆小货车。
可真正让林风眼神发冷的,不是顾长林。
而是第三个出来的人。
韩成业。
他不快不慢,最后从门里迈出来,脚步不乱,目光先扫小货车,再扫后门方向,最后停在地下口旁边那道影子最重的地方。
不是看风景,是确认地形。
叶秋低声说道:“他真要撤了。”
“不是撤。”林风声音很低,“是先抢。”
“什么意思?”
“他现在出来,不是因为不守了,是因为最值钱的还没拿完。”林风盯着韩成业,“这时候谁先拿东西,谁就暴露真正优先级。”
顾长林已经跑到了货车边。
他抱着那个黑盒子,明显想先往车厢里递。
可人刚靠近车门,韩成业就在后面沉声说了一句:“先别上车。”
顾长林一下顿住。
叶秋听不清后面的话,但从动作上已经看出来了。
“韩成业还在犹豫。”
“他不是犹豫。”林风摇头,“他在防一手。盒子一旦上车,车就成第一目标。他现在要的是先把手里的活分开。”
顾长林站在车边,黑盒子抱得更紧了,脸上那股慌已经快压不住了。
工装男人在旁边也不敢吭声,只等韩成业发话。
韩成业走到车边,低头看了一眼顾长林手里的盒子,又朝地下口那边看了看,像是在算时间。
小马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组,地下层还有设备在线。”
“多在线?”
“至少还有一组本地存储没拔下来。主控还在跑,没完全断。”
林风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真东西还在里面。”
“对。”小马说道,“顾长林现在抱出来的,不是全部。”
周宁远立刻补了一句:“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盒子是认证,不是主盘。主盘或者母盘箱子应该还在主控间附近。”
叶秋听到这儿,明白林风为什么一直忍到现在了。
顾长林手里的盒子值钱。
可还不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东西还在地下。
而韩成业现在已经亲自露了面,顾长林也抱着认证盒到了地面,这就是最好的收口窗口。
林风按住耳机,声音一下沉了下来。
“收网。”
这两个字不重。
可一出来,耳机里所有人都绷直了。
老钱第一个回:“收到。”
叶秋也立刻坐直:“我动哪条线?”
“你去东侧。”林风眼睛还盯着院子,“地面那两个杂鱼别让他们摸到废院暗口。谁往那边跑,先拦。”
“明白。”
“老钱。”
“在。”
“你就一个目标。”
“顾长林和盒子。”
“对。先抢盒子。人翻了也行,盒子不能翻。”
老钱咬着牙笑了一声。
“知道了。”
“外围封口组注意,正门先别亮,西山路和排水沟卡死,不要惊早了。”
两声低低的“收到”从耳机里传过来。
最后,林风自己把对讲调到最小音量,往腰后一塞,转头对叶秋说:“我压地下口。”
叶秋一愣。
“你一个人?”
“地下层不是一个人。”林风看着她,“韩成业要是回头冲主控,只能我去追。你留地面更合适。”
叶秋没有马上答。
她很清楚,林风这个判断没问题。
地下口那边真正重要的,是主控台、母盘箱、还有韩成业这个决策人。自己过去,未必能比林风更快看懂顺序。
可她还是皱了皱眉。
“你腿行不行?”
林风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这会儿不行也得行。”
这句话一出来,叶秋没再废话。
她知道,到了这个节点,谁都没资格再讲舒服不舒服。
外面,韩成业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朝顾长林说了句什么。
顾长林立刻转身,不再往车上递盒子,而是抱着盒子往地下口回。
就是现在。
林风眼神一冷,直接抬手。
“动!”
这一个字刚落,后门方向先炸了。
老钱根本没喊,整个人像离弦一样从暗处扑出来,角度很刁,不奔顾长林人去,先奔他胳膊和怀里的黑盒子。
顾长林根本没想到外头真有人。
他抱着盒子刚转身,两步还没跑出去,就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下一秒一股大力直接撞在他肩膀上。
“啊——”
顾长林人被撞得歪出去,盒子差点脱手。
他死命抱住,脚下踉跄,整个人往货车门边一栽。
老钱根本不给他缓的机会,左手卡他手腕,右手去掰盒子,嘴里就一句。
“撒手!”
顾长林脸都白了,死抱着不放。
“不能碰!不能碰!”
老钱一听这句反而更狠了。
“那就是它了!”
话音没落,老钱膝盖一顶,直接撞在顾长林腿弯上。顾长林“扑通”一下跪地,手臂瞬间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老钱已经把盒子从他怀里拽出来一大截。
与此同时,东侧也动了。
那工装男人反应不慢,一看有伏击,转头就往废院方向钻。可他才跑出去两步,叶秋已经从墙根那侧贴了过来,抬手就是一个横撞,正顶在他肩胛上。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到墙边,还想转身抡工具箱。
叶秋根本没让他抡起来,手腕一翻,卡住他的肘,另一只手直接压后颈,膝盖往他小腿后一别,人就被她死死按在了地上。
“别动!”
那人还想挣。
叶秋手上再加一分力。
“再动我给你胳膊卸了。”
她这话不是吓唬。
那人一感觉关节发酸,立刻不敢硬挣了,只是嘴里乱骂。
韩成业这时候反应出来了。
他比顾长林和工装男人都快。
几乎就在老钱扑出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顾长林,也不是上车,而是猛地回头看向地下口。
林风心里一沉。
来了。
韩成业果然最在乎楼里的东西。
下一秒,韩成业直接转身,冲地下口回去。
速度很快。不是乱跑,是有方向的冲。
林风已经从斜侧插了出来。
他没有去管顾长林,也没去看叶秋那边,眼里只剩韩成业和地下口那条线。
两人距离不远。
韩成业刚冲出三四步,就听见后面一声低喝。
“站住!”
他根本不站。
甚至连回头都没有,脚下更快。
林风脸一沉,直接追了上去。
腿上的旧伤在这种时候最烦,跑快了会发紧,发紧之后步子就容易散。可林风这时候根本顾不上了,整个人身体往前压,所有力量都往那条腿上顶。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迅速拉近。
韩成业已经摸到地下口门框了。
他的手刚碰到门,林风也到了。
林风没废话,直接伸手去抓韩成业后肩。
韩成业像背后长了眼一样,肩膀猛地一沉,身子往里一让,硬是从那一抓里滑开了半寸。
林风一把抓空,心里立刻有数。
这人不是光会写方案、做项目的。
手上有东西。
可林风没乱,抓空那一瞬间,右腿往前一探,直接别韩成业下盘。
韩成业察觉到了,脚下一收,反手就往林风肋下撞。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动作全是冲着废人去的。
林风侧身让开,肩膀硬顶了上去。
砰的一声。
两个人在地下口门边撞了一下。
韩成业被这一顶撞得半步后退,可手已经摸到了门把。
林风看到这一幕,眼神更冷,直接又往前压。
这个口子,不能让他轻松进去。
哪怕只卡一秒,也够了。
后面,老钱已经把盒子生生拽了下来。
顾长林整个人扑在地上,双手还想去抢,嘴里都破音了。
“给我!给我!你不能拿那个!”
老钱一手把盒子抄进怀里,另一手反手一个耳光抽过去。
啪!
这一巴掌不算重,但够把顾长林抽懵一下。
“你也配跟老子抢?”
顾长林脸偏过去,眼睛都红了,像疯了一样还要往前扑。
老钱懒得跟他纠缠,抬膝就顶在他胸口,把人死死压住,冲耳机里吼了一句。
“盒子到手!”
叶秋那边也压着人回了一句:“东侧清了,人按住了!”
林风没回。
因为他已经跟韩成业撞进了地下口。
门框不宽,两个人挤在那一片,谁先让开半步,谁就丢节奏。
韩成业抬肘,直奔林风脸侧。
林风偏头躲开,左手去扣他腕子,右肩继续往里顶。
韩成业脚下很稳,借着门框一撑,身子硬生生扭了进去半截。
林风看到这一幕,心里火一下窜了上来。
这个人是真滑。
不贪,不恋战,眼里只有主控台。
越是这种人,越难缠。
但也越不能放。
林风咬着牙,猛地又上一步,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韩成业压进去,同时冲耳机里扔下一句。
“老钱看盒子!叶秋盯地面!我下去!”
一句话,所有位置都定了。
地面和地下,彻底分成两条线。
第385章 地下层的门
地下通道的门往里一撞,发出一声闷响。
林风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去,韩成业却比他快了半拍,脚下根本没停,借着门后的阴影往右一闪,直接抢楼梯!
他不回头,不说话,就是跑。
这种人最烦!
你想从他嘴里套一句废话都难!
林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碰主控台!
楼梯往下是水泥台阶,不长,但窄。两边贴着灰白色瓷砖,墙角还有旧水迹,灯管不算亮,映得人脸都发青。
韩成业脚步很稳,明显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林风追下去两步,左腿旧伤就开始发紧,可这时候不能缓。他一咬牙,反而又提了一口气!
耳机里,叶秋的声音传了下来。
“地面稳住了,顾长林没跑,盒子在老钱手里。”
“嗯。”林风只回了一个字。
“地下怎么走?”
“直下。”
“我过来。”
“不用。”林风目光死死咬着前面那道影子,“你看住地面,别让还有人摸暗口。”
叶秋顿了半秒,还是应了:“明白。”
她知道,林风这会儿不是逞强。地下层这种地方,进去的人越多越乱,尤其主控台、存储间、通道口这些位置一旦混在一起,什么都可能踩坏。
老钱那边也回了一句:“顾长林嚎得跟杀猪一样,盒子我拿住了。你别死在下面。”
林风没理他后半句。
因为韩成业已经下完楼梯,脚下一拐,冲向走廊尽头。
地下层不算大,可结构绕。一边是旧教室改出来的小机房,一边是封起来的储物间,再往里才是主控区。门上贴着废弃多年的“培训重地,禁止吸烟”,字都旧了。
韩成业熟门熟路,冲到第一道门前,手一抬,直接刷卡。
门开了!
林风几乎是贴着追了进去。
门里是一条短走廊,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灯光发白,嗡嗡作响的风机声从尽头传过来。而那两只金属防震箱,就放在走廊尽头的主控间门口。
林风一眼就看到了。
箱子不大,但绝对不是普通设备箱。边角包了防撞条,箱体上贴着多层封签,旁边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合上的推车。显然,刚才有人准备把它们搬走,只是还没来得及。
林风心里一沉,又瞬间一稳。
东西还在。
这才是最重要的!
韩成业显然也看见他目光落在哪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扑向主控台。
主控台就在主控间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串不断跳动的代码和确认窗。
他不是冲门。
是冲操作位!
林风立刻明白了。
这孙子不是回来拿箱子的,他是回来做最后一道离线销毁,或者把关键指令写进去!只要台上那一下按下去,箱子在不在都不一定还有意义!
林风眼神一冷,脚下陡然发力。
“韩成业!”
这一声没把人喊停,反倒让韩成业更快了半步!
林风不再出声,直接扑了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进了主控间。韩成业右手已经伸到操作台前,指尖快碰到键盘边上的一排确认键。林风从侧后方压到,抬手就去扣他肩膀。
韩成业像提前算好一样,肩一缩,半身往前探,左肘猛地往后顶!
砰!
这一肘结结实实顶在林风肋下。
林风胸口一闷,气差点被顶岔,但手没松,反而借着这一下往前贴,整个人狠狠撞了上去!
操作台被撞得一晃!
韩成业的手指离确认键只差一点。
就这一点,没按下去!
林风心里瞬间一松,可下一秒,韩成业已经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操作台边沿一撑,转身就往林风旧伤那条腿上扫去。
动作狠。
不花。
专挑能废人的地方来!
林风早就防着这一下,腿往后带,身子却没退,左手直接去卡韩成业喉下那块地方。
韩成业脑袋一偏,硬生生避开,却也被这一记逼得离操作台又远了半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第一次正眼撞上。
韩成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镇定,是真冷。那种人一旦决定做什么,脸上连火气都不带,眼里只有轻重。
林风看着他,喘了口气,声音不高。
“跑不了。”
韩成业扯了下嘴角。
“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现在,你那只手按不下去了。”
韩成业没回这句,目光很快扫了眼门口那两只金属箱,又扫回林风脸上。
“林主任,追得这么紧,不怕下面什么都拿不到?”
“先拿你,也一样。”
“你拿得住?”
话音没落,韩成业突然又动了!
这人不是那种喜欢嘴上拉扯的类型,刚刚那两句纯粹是争一口喘息,顺便试林风的位置和节奏。一试完,立刻翻脸!
他脚下一个假进,右手往林风脸上晃,左手却从下面直接掏向林风腰侧。
林风反应不慢,肩膀一沉,横臂去挡。
啪的一声!
韩成业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金属短杆,狠狠砸在他小臂上,震得骨头都发麻。
林风眉头都没皱,反手就抓住那截短杆往外掰。韩成业力气很硬,根本不撒手,两人一下绞在一起。
这时候拼的不是招式。
是下手是不是够黑!
韩成业膝盖一抬,直顶林风大腿内侧。林风身子一侧,膝盖也同时提了上来,直接撞他胯骨边缘。
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但谁也没松!
主控间地方不大,背后就是设备柜和操作台,稍微退半步都容易撞翻东西。林风不敢大开大合,只能贴着韩成业打。
近!
狠!
一步都不让!
耳机里,小马急得快破音了。
“林组!台上还有本地销毁窗口,七十秒后自动确认!”
林风瞳孔一缩。
“能不能停?”
“我只能拖,不能直接进!本地物理优先!”
周宁远也喊了一句:“别让他回操作位!只要再碰一次主控,可能就真来不及了!”
这话不用他们说,林风也知道。
他手上猛地加力,硬生生把那根金属短杆往下一压,肩膀顶住韩成业胸口,把人往设备柜那边推去!
韩成业后背撞在柜门上,发出咣的一声,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下一秒,他借着柜门反弹,突然往右一滑,身体贴着柜边钻出去半个身位,直接奔操作台斜角!
这人太滑!
林风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就追。可旧伤腿在这种时候真要命,一步快了,筋就像绷住了,酸得发木。
就是这半拍!
韩成业的手又一次摸到了操作台边!
林风眼睛都红了,根本不管肋下那口气顺不顺,整个人飞扑过去,直接把韩成业撞离了座位!
两人一起翻在地上!
桌角刮过林风肩膀,疼得他倒吸了口气。韩成业也没占着便宜,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眼神都晃了一下。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往旁边滚。
还是冲操作台!
这个瞬间,林风是真的服气了。
这人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销毁!
只要没被彻底按死,他就一定回去做这个!
林风也火了。
“你他妈还真是条疯狗!”
韩成业撑着地,喘了一口,声音依旧冷。
“你懂什么叫后手吗?”
“我只知道你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交代?”韩成业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永远以为抓住人就算赢。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眼前这东西,一旦不按规矩停,后面会出多大事?”
林风听出点不对。
“你在吓我?”
“我在提醒你。”韩成业盯着他,“你现在扑我,最多抓个人。你要是让我把它停干净,大家都还有余地。”
这话说得太像真话了。
要是换个不懂行的,真可能被他唬一下。
但林风没信。
不是因为他懂技术。
是因为他太懂人!
韩成业这种人,真有善意的时候,不会在这时候说。现在说,只说明一个问题!
他急了!
林风抹了把嘴角,居然笑了一下。
“你越急,我越不信你。”
韩成业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你会后悔。”
“你先别死撑,想想一会儿怎么交代。”
“你抓不住我。”
“那你试试!”
话音刚落,林风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没再讲什么章法。
纯压!
压得死死的!
韩成业抬肘、抬膝,甚至拿头往林风脸上撞,林风一概不让,手直接卡死他右臂,膝盖顶住他腰侧,硬把人拖离操作区。
两个人在主控间角落里狠狠干了一次!
衣服扯乱了,呼吸也全乱了。
韩成业打得很脏,专打旧伤、肋下、关节。林风也不跟他客气,逮到空子就是顶喉、压肘、撞脸。
谁都没留手!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叶秋进来了!
她冲到门口,先看了眼地上那两个箱子,确认封签没动,随即转向林风这边。
“主控台碰过没?”
“没让他按成。”林风咬着牙回。
叶秋一步跨到台边,扫了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四十秒!”
“能断吗?”林风吼了一句。
“先别问我,先把他摁死!”
她这一句也够直接!
韩成业显然知道叶秋进来意味着什么,动作突然更猛了,肩膀往上一送,差点把林风掀翻。
林风被这一顶撞得手上一松。
韩成业抓住空当,猛地往外窜!
方向不是门。
还是主控台!
这一下,看得叶秋眼都冷了。
她本来已经摸到操作位,准备先看屏幕,可韩成业这一起身,她想都没想,侧身就是一脚,直接踹在他小腿外侧!
韩成业脚下一崴,人往前栽。
林风抓住这瞬间,上去一把勒住他脖子,从后面把人死死往下压!
韩成业两只手还想往前够。
可这回,真够不到了!
他被林风整个拖离地面半寸,又重重摔在地上,喘气声一下粗了。
叶秋没有参与按人。
她知道这会儿谁该干什么。
她一步冲到那两只金属防震箱旁边,先看封条,再摸锁扣,确认没被动过以后,冲耳机里喊:
“小马,认证盒已经到手。母盘箱还在,封签完整!”
小马几乎是吼出来的。
“别让它们离主控台太近!先拖开!先拖开!”
叶秋立刻弯腰去拖。
箱子比想象中沉,一个人拖动费劲,但还能挪。她咬着牙,先把第一只箱子从主控台边拖出去半米,又去拖第二只。
箱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声音。
韩成业一听这声音,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甚至顾不上林风手上的力道,直接吼了出来!
“别碰那个箱子!”
这一声太急了!
急得像破口!
叶秋心里一下就稳了。
她头都没抬,继续拖。
“那就说明拖对了。”
韩成业眼里那点冷静,到这会儿终于裂开了。他拼命挣了一下,嗓子都哑了。
“你知道你拖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叶秋冷冷回了一句,“就是你死都想带走的东西。”
林风听到这句,心里也彻底稳了。
他手上更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韩成业耳边。
“听见没?”
“你的底牌,现在归我了。”
认证盒在老钱手里。
两只金属防震箱在叶秋脚边。
韩成业被林风死死按在主控间地上。
谁先保住盘,谁就先赢半步!
主控间里,风机声一直在响,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叶秋把第二只金属箱往外拖开时,手腕都震得发麻。箱底贴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地下层都能听见!
可她没有停。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停!
小马在耳机里声音发紧:“叶姐,拖到操作台一米外,别贴着主控台!快!”
“知道!”
叶秋咬着牙,双手抓住箱体侧把手,身子往后一拽,箱子又往外滑了一截。
韩成业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也不再提什么后果,直接挣着脖子冲叶秋吼:“放下!你听不懂人话吗!”
林风手上死死压着他,膝盖顶住他腰侧,闻言冷笑了一声:“你急什么?”
韩成业还在挣。他不是那种乱扑腾的人,越急越是往关键点使劲,肩膀一沉,手肘硬往外顶,目标还是想从林风的钳制里把右手送出去。
只要右手能出去,他就还想碰主控台!
林风早看透了。
他没和韩成业比蛮力,而是把手往下一错,直接反扣住他腕子,往外一掰!
韩成业闷哼一声,肩膀绷得像要裂开,脸都白了一下。
“老实点。”林风声音不高,“你现在多动一下,我就多给你记一条抗拒控制。”
“你配给我记?”韩成业喘着气,额头全是汗,嘴还是硬,“你知道主控没停干净是什么后果吗?你们这些人……”
“闭嘴。”
林风没让他说完,手上又往下压了一寸。
韩成业后面的话,直接被压成了闷声。
第386章 先保盘
叶秋没管两人这边。
她先把两只箱子拖离主控台,随即单膝蹲下,低头去检查封签。她动作很快,但不乱。一只箱子上有三层封条,最外层是物流封,第二层是温变封,最里面还有一道细封边。她手指贴着边缘一寸一寸地过,确认有没有被重新揭开过。
没有。
至少表层没问题。
“封签完整。”叶秋对着耳机说,“小马,认证盒和箱子之间有联动吗?”
小马那边键盘声不停。
“我还在扫。理论上,认证盒丢了以后,这两只箱子的主盘就只能走本地授权,不可能远程拉起销毁。前提是主控台不能再碰。”
周宁远插了一句:“先别想着完全恢复。先把主控台的本地销毁口断掉,断掉就赢一半!”
叶秋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
屏幕还亮着,一排状态灯有两个在闪,右下角那个确认窗没消失,但跳动频率已经变慢了,说明刚才的自动流程被外部干扰之后,进入了等待状态。
这东西最怕的不是它响。
最怕的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自己接着跑!
林风也看见了:“还能拖多久?”
小马立刻回道:“我这边做了假回执,能拖一会儿,但只是拖。真要停,得把本地销毁指令口物理切断。”
“怎么切?”
“主控台左侧底下有个灰色盖板,里面应该有二级接口。”
周宁远马上接话:“不是应该,是一定有。这种仿真库我见过。为了防止异常演练失控,会留人工硬切口。”
“位置再说清楚。”林风道。
小马吸了口气:“主控台左侧下方,膝盖以下那个位置。外面应该有两颗螺丝,卸开盖板,里面一排插口,红黄蓝三组,带小跳帽。别乱动,找标着‘本地销毁/erase local’或者简写EL的那一路,把跳帽拔掉。”
叶秋皱眉:“如果没有英文标识呢?”
“那就看编号,EL或者E-L,实在没有就拍给我看。”
“来不及拍。”林风说。
主控台近在眼前,可问题是,韩成业还在地上。只要他一松手,这人就可能翻回去!
叶秋明白这个意思。她站起来,往主控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韩成业。
“他怎么办?”
“先按着。”林风看着她,“你去切口。”
“你一个人能不能压住?”
“压不住也得压!”
叶秋没再犹豫,三步冲到主控台边,蹲下身去摸左侧底板。
果然有个灰色小盖板,位置很低,不趴下去都看不清。她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两颗半埋式螺丝,拧得很紧。
“没工具。”
话音刚落,地上的韩成业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但特别刺耳。
“想拆?你们连螺丝都拧不开。”
林风听到这句,眼神一下冷了。他反手从韩成业裤侧摸出那根刚才打斗时掉出来的金属短杆,往叶秋那边一扔。
“拿这个撬。”
叶秋接住,试了一下,正好能卡进螺丝槽。
“你还真会就地取材。”
“别废话,快!”
叶秋立刻低头去拧。
第一颗螺丝拧得费劲,手上刚一发力,韩成业就又开始挣。这回不是乱挣,他突然整个人往左边倒,带着林风一起偏。
林风猝不及防,被他扯得肩膀一沉,膝盖也跟着错了位置。
就这一瞬!
韩成业的右腿猛地往后一蹬,冲着主控台方向蹬过去!
不是想踢叶秋,是想把台边那张活动椅蹬翻!
椅子一翻,叶秋手上的动作就得断。
林风看穿得晚了半拍,来不及完全拦,只能抬腿硬挡!
砰的一声!
韩成业这一脚蹬在林风小腿迎面骨上,疼得林风眼前一黑,火气一下冲了上来!
“你找死!”
林风这次是真的火了。
他不再只压,直接拽着韩成业的领口把人往上一提,反手一拳砸在他嘴角边上!
声音不算大,但很实。
韩成业脑袋偏过去,嘴角立刻破了。
可这人居然还笑!
血沾在牙上,笑得人心里发寒。
“打我没用。”
林风盯着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死沉:“我没想靠打你解决。”
说完,林风整个人再次压上去,直接把韩成业双手往背后别!
这次别得极狠!
韩成业肩头发出一声轻响,额角青筋全鼓起来了。
“你……”
“再动一下,我给你胳膊废了。”林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信不信?”
韩成业没再说话。
不是服了,是疼得出不了声!
这边按住了,叶秋那边第一颗螺丝终于松了,第二颗快一些。
盖板一卸开,里面果然是一排接口。
红黄蓝三组。
每组边上都有印字,但因为年头久,有些字已经糊了。
叶秋把耳机压紧:“小马,听着。三组接口,左红右蓝中间黄,标识磨损,看不全。”
小马那边键盘敲得飞快:“你别急,先报你看到的。”
叶秋用袖子擦了擦接口边上的灰,眯着眼辨认。
“红色旁边像是pwR。黄色这边有个L,后面像是c。蓝色最右边有个E,后面不清楚。”
周宁远直接插进来:“蓝色那组!E开头大概率就是Erase或Emergency切口!”
小马马上否了:“别赌!赌错了直接送它一脚!”
叶秋没动。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猜!
林风一边压着韩成业,一边盯着她:“能不能看清?”
“还能。”
叶秋把脸凑得更近,手电照过去,忽然发现蓝色接口下面还有一排极小的刻印,像后补上去的序列号。
“有小号字。”
“念。”
“b-7、b-8、b-9……中间有个跳帽卡在b-8和b-9上。”
小马停了半秒,声音猛地拔高!
“就是它!拔b-8和b-9那个跳帽!那是本地销毁确认桥接!”
叶秋手已经摸上去了,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直接拔?”
“直接拔!快!”
她不再犹豫,手指捏住那个黑色小跳帽,往外一提。
咔!
跳帽脱开的一瞬间,主控台右下角那个一直亮着的确认窗猛地一闪,然后整个暗了下去。
下一秒,屏幕左上角弹出一行字:
本地销毁通道中断。
小马在耳机里几乎喊出了声:“断了!断了!林组,断了!”
周宁远也重重吐了口气:“这步成了。”
叶秋手还按在盖板边,后背都出汗了。可她没立刻起身,而是先又盯了两秒,确认那行字不是假界面,不是回光返照,才站起来。
“主控销毁口切断。”
她说得很平。
但这句话一出来,主控间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刚才还是抢时间。
现在,是保住了!
林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寸。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庆祝的话,只是把韩成业往地上一压,低声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
韩成业没吭声。
他脸贴着地板,侧脸上全是灰,嘴角那点血已经糊开了。可即便这样,他眼里的那股不甘还是压不住。
他不甘心。
太正常了。
眼看着差一点就能毁掉,结果卡在最后一下,谁能甘心!
叶秋把那两只箱子又往外挪了一点,确保彻底离开主控台影响区,顺手把认证盒的封签编号、箱子的封签编号全拍了照,传给小马和吴姐做即时留痕。
“老钱,顾长林那边怎么样?”她对着耳机问。
老钱那头还喘着气:“人在,没死,也没跑,就是一直嚎。”
“嚎什么?”
“嚎盒子不能开,库不能碰,跟死了爹一样。”
叶秋冷笑一声:“那就说明我们真拿对了。”
老钱嘿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风这时候终于腾出一只手,摸出约束带扔给叶秋。
“给我。”
叶秋走回来,把约束带递过去。林风单手把韩成业的两只手反到背后,利索地一扣,收紧。
韩成业手腕被勒住,终于彻底失了硬翻的可能。
这时候,顾长林那边却忽然又在耳机里炸了!
不是老钱的声音,是顾长林自己在嚎!
“别碰那个盒子!不能开!不能开!你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钱在那头骂:“你再喊我把你嘴堵上!”
顾长林还在叫,声音都劈了。
“里面有二级认证!乱动会锁死!会锁死!”
小马一听,立刻说道:“老钱,先别动认证盒。外壳先封存,别开盖。”
“老子本来也没想给他拆着玩。”
“好,保持原状,等我和吴姐做远程核验。”
顾长林那边的嚎叫还没停。
林风听了两句,忽然低头看向韩成业:“顾长林慌成这样,你倒还挺稳。”
韩成业嘴角动了下。
“你以为稳就输了?”
“至少你现在躺这儿。”
“躺这儿的是我,不代表躺下的是这条线。”
这话说得还是硬,可比起刚才,已经没那么满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主控台没碰成,认证盒丢了,箱子也保住了。今晚这局,最致命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林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还是这么硬。”
“你这种人,不就喜欢听硬话?”
“我更喜欢看硬骨头断掉。”
韩成业没接。
叶秋在一旁看了他两秒,忽然说道:“林风,他想跑。”
林风一怔:“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叶秋指了指韩成业的鞋底和裤脚,“刚才他从地上翻的时候,鞋底蹭了灰,右脚后跟那块有湿泥,不是主控间的,是外面的。说明他进来前已经看过另一个口,或者准备过另一条撤离线。”
林风听完,立刻明白了。
韩成业之所以还这么硬,不全是因为他心理强。
还有一个原因。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库共存亡!
只要局面不对,他一定会跑!
而现在,库保住了,盒子保住了,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人。
叶秋还没把这层意思说透,老钱那边忽然又喊了一声!
“林组,这姓顾的疯了,跟我玩命往外拱!”
“按住他!”
“按着呢!但这王八蛋老往楼梯口看!”
楼梯口!
林风眼神猛地一缩。
韩成业也在这时候,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一下。
但林风还是听见了。
这一声,让他心里瞬间发沉。
他明白了。
顾长林不是在看楼梯,他是在等人。
或者说,他是在看韩成业还有没有机会脱出去!
林风低头,看着地上的韩成业。
韩成业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这一刻,林风已经把一件事想明白了。
库保住了,认证盒也拿住了。
主控台的销毁口切断了。
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韩成业继续耗嘴皮子。而是防他逃!
这念头刚起,韩成业眼里的那点冷,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慌,是决!
林风太熟这个眼神了。
这是人彻底不准备守了,只准备抽身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韩成业下一步不会再盯主控台了。
他会跑!
在这结束前,局面已经彻底变了。
前一刻,他们抢的是盘。
这一刻,韩成业的心思,已经从盘上彻底移开了!
第387章 韩成业翻墙
主控间里,风机还在转。
可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抢的是销毁口,是认证盒,是那两只箱子。现在,最麻烦的那个点,已经从设备变成了人!
林风盯着韩成业,呼吸压得很低。韩成业也不说话,侧着脸贴在地板上,嘴角那点血慢慢往下淌,眼神却一点都没散。
这种眼神,林风太熟。不是认输,是换目标了!
叶秋把拍好的封签图传完,顺手把认证盒编号、主控台告警界面、切断接口的位置都做了快照,随即低声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
林风没立刻答。
他手还压在韩成业背上,能清楚感觉到这人后背的肌肉不是松的,而是一直绷着。这说明韩成业没死心,只不过现在不打主控台的主意了。
他在等机会。
林风目光落到他腿上,忽然开口:“老韩。”
韩成业没反应。
“主控台你碰不着了,盘你也带不走了,还撑什么?”
韩成业这才偏了偏头,声音有点哑:“你以为你真保住了?”
“至少今晚保住了。”
“今晚算什么。”
林风眯起眼:“你想拖时间?”
“你不是也在拖?”韩成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现在不就是怕我跑?”
叶秋听到这句,眼神立刻变了。她直接往门口看了一眼。
楼梯口那边没有人。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不能大意!
老钱那边还在耳机里按着顾长林,声音很烦躁:“这姓顾的老往楼下扭,按都按不住。林组,你要不要把他拖下来见见老韩?我看他俩像是还想合计。”
“不用。”林风说。
“那怎么弄?”
“你看死顾长林。盒子别离手。谁靠近你就先撂倒。”
老钱那边应了一声。
林风刚说完,韩成业忽然肩膀一松。
这种松不是放弃,是卸力!
林风心里猛地一紧。
下一秒,韩成业整个人突然反向一扭,身体往左下沉,双腿顺势蜷起,借着林风压住他的那点力,硬是把重心从林风膝盖底下滑了出去半截!
动作太快!不是乱挣,是提前算过角度的!
林风反应已经够快了,抬手就去抓他肩膀,可还是晚了半寸。韩成业右边肩胛猛地一甩,整个人像条滑鱼,从地上硬生生翻了出去。
约束带还扣在手腕上,但没扣住脚。
他这一翻,不是往主控台去。
是往门口冲!
叶秋早就防着这一手,见他起身,抬腿就拦。韩成业却不跟她硬碰,身子一偏,肩膀故意迎上她那一下,借着被撞开的势头往门框外一滚,整个人已经出了主控间。
“拦住他!”叶秋喝了一声。
林风已经起身追了出去。
左腿旧伤在刚才那一下拉得厉害,可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人不能丢!
韩成业一冲出主控间,就没往楼梯正面跑。
他走的是设备通道那一侧。
这条路比来时那条更窄,墙上挂着管线和旧电箱,尽头不是正楼梯,而是一道侧门。明显,他对这里的路比顾长林还熟!
“他知道另一条口!”叶秋立刻反应过来,“跟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冲出设备通道。
韩成业跑得极快。手被反扣着,居然还不影响他脚下节奏,说明他早就练过怎么在受限状态下撤。
林风追在后面,眼神越来越冷。
这人不是普通智库头子。
他身上有实操味。
不是会纸上谈兵的人!
叶秋一边追,一边对着耳机喊:“老钱,盯死东侧废院!他往你那条线去了!”
老钱在那头一愣:“他不是在楼里?”
“已经窜出来了!”
“操!”
耳机里一阵杂音,显然老钱那边也开始动了。
韩成业一脚踹开侧门。
门外就是那片废院。
墙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砖和杂草,黑灯瞎火,只有远处一盏路灯透过来一点光。韩成业根本不停,像是早就知道哪块砖能踩、哪块砖下面是空的,几步就冲到塌墙边,单脚一踩,整个人翻了过去!
林风追到墙边时,只慢了一拍。
等他翻过去,人已经落到墙外那条排水沟边。而那条排水沟,再往前就是一片小林带。
正常人夜里不会往那儿钻。
可韩成业就敢。
这说明他不是临时乱跑,他心里有预案!
林风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沟里,好在及时撑住了。叶秋也跟着翻了出来,刚要往前冲,就听见右侧猛地传来摩托车点火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黑暗里,一辆没挂牌的摩托正从废院另一头窜出来,车灯都没开,只凭一点街边余光摸路。前面坐着个戴帽子的人,显然是来接应的。
“有人接!”叶秋脸一下沉了。
这不是临时救援。这是留好的后手!
韩成业也看到了那辆摩托,脚下更快,直扑过去。
但下一秒,另一道身影从侧边直接撞了出来。
老钱!
他来的比谁都野,根本没刹,肩膀一低,整个人就顶在摩托车前把上!
砰!
车头直接歪了。
骑车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和车一起翻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骂都没骂完整。老钱自己也被带得一踉跄,但人没倒,反手就把那人按地上了,嘴里破口大骂:“我让你接!你他妈接谁呢!”
这一撞太及时!
摩托翻了,接应线断了!
可韩成业没回头。
他甚至都没看那接应人一眼,仿佛这辆摩托本来就只是一个备选口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
这人狠就狠在这里。
不心疼人,也不恋任何布置。
只要自己能走!
林风心里火一下上来了。
“老韩,你还真是舍得。”
韩成业没接。
他已经顺着排水沟往林带冲了。
排水沟不算深,但两边滑。正常人跑起来很费劲,可韩成业贴着沟边跑,专挑那些硬土和废砖多的地方下脚,速度一点没慢。
林风继续追。
他比韩成业晚几步,可前面摩托被撞翻后,韩成业路线一变,节奏也乱了半拍,距离并没完全拉开。叶秋在后面紧追,同时不断报方位。
“左前方三十米!”
“他进林带了!”
“林风,别贴太近,小心他回身!”
她说得对。
这种人跑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风压着距离,没乱扑。眼看着前面那道影子钻进林带,周围更黑了。树不多,但枝杈乱,脚下有坑,地上还有废弃塑料膜和石头,追这种地形特别费劲。
韩成业进去之后,身影一会儿显,一会儿隐。
可他还是快。
像是这片地方他也踩过点!
林风追进去十几米,终于听见前面枝杈被踩断的声音。就在他准备再提速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叶秋有点急的声音:“回头!”
林风脚下一顿:“什么?”
“楼里还没清完!”叶秋喘着气说,“库和盒子都在,但主控日志、备份盘、里面还有没有人不知道。你再追,后面可能被人抄了!”
林风没应。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模糊影子。
韩成业就在前面。
再追几十米,真有机会!
可也就在这时,小马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林组,叶姐说得对!主控日志没导,楼里值守还有一个没露头,认证盒和箱子不能离人!如果这是调虎离山,后面就亏大了!”
老钱那边也喘着粗气吼了一声:“我这边按着一个,楼里还有顾长林。你自己掂量!”
林风站在原地,两秒没动。
这是很短的两秒。
可对他来说,像压了很久。
前面,是韩成业。
追上去,也许能拿下人。
但只是也许。
后面,是库,是盒子,是主控日志,是今晚真正的成果。
少一样,今晚都不算赢!
林风咬了咬牙,眼里那股狠往下压了压。
他知道自己得做什么。
追人,爽。
回头,才是对的!
下一秒,林风硬生生停住了脚,没再往前扑。前面那道影子趁这个空隙一钻,彻底没入林带更深处。
韩成业跑了。
至少这一刻,真跑掉了!
叶秋赶到林风身边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看了眼前方黑下去的林带,没说“可惜”,也没说“追啊”,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回不回?”
林风没有马上转身。
他盯着前面,足足看了两三秒,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回。”
叶秋点头。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人转身往废院那边跑。
老钱还压着那个接应人,见他们回来,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没追上?”
“跑进去了。”林风说。
老钱啐了一口,骂道:“狗东西。”
可他也没说再追。
他心里清楚,今晚最值钱的,不是韩成业这条腿,是楼里的那堆东西!
林风走到摔翻的摩托边,看了一眼。车上没挂牌,车架号那块也被磨了。接应人戴着帽子,脸压着地,嘴很硬,一声不吭。
老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装什么死?”
那人还是不吭。
林风懒得在这儿耗,直接说道:“把人先捆上,带回楼里。车也留着,后面验。”
“行。”
老钱动作利索,直接把人胳膊反过来一扣,膝盖压背,扎带一收紧,那人终于疼得吸了口气。
林风转头看向叶秋:“楼里你先进去。看箱子、看盒子、看主控。让小马先拉日志。”
“你呢?”
“我后一步进,先把这边口子看死。”
叶秋皱了下眉:“还怕他杀回马枪?”
“不是怕韩成业回来。”林风看了眼废院和林带交界的黑处,“是怕还有第二拨接应。”
叶秋懂了。
这不是多心。
韩成业能安排一辆摩托,就可能安排第二辆车、第二个暗口。今晚已经打到这份上,不能再在最后一步翻船!
“好。”她点头,“我先进。”
说完,她直接翻回塌墙那边,重新进楼。
老钱押着接应人也跟了过去。
林风一个人站在墙外,朝林带深处又看了一眼。
看不见人了。也听不见脚步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一点响动。
他心里确实窝着火。
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可这股火,他没让它烧出来。
因为他知道,叶秋刚才那句是对的。
先回!
楼里还有东西没清。
今晚到现在为止,最值钱的东西都没丢,这才是底线。
丢了韩成业,后面还能追。
丢了库,今晚所有人都白折腾!
林风最后扫了一眼林带,转身翻墙回了院子。
韩成业顺着林带跑掉了。
摩托接应线被老钱撞翻了。
林风最终还是收住了追击,带着火气回头,把重心重新压回那座楼里!
第388章 拿到了
林风翻回废院的时候,叶秋已经先一步进了楼。
老钱押着那个接应人,正往侧门里拖。那人还不老实,脚跟死死往地上蹬,想借着地形卡住身体,死活不肯往里走。
“你再蹬一下试试!”
老钱手上猛地发力,直接把人的胳膊往上一提。那人闷哼一声,肩膀都快被拧脱了,终于老实下来。
林风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来岁,身上穿着普通冲锋衣,脸很生,右边耳垂有一道旧疤。不是韩成业身边那种能摆在台前的人,更像是干杂活的。
“身上搜了吗?”林风问。
“简单过了一遍。”老钱啐了一口,“有把折叠刀,一个备用车钥匙,一张没写字的加油卡。手机倒是有,但关机了,连电池都拆了。”
“先带下去。”
“明白。”
老钱押着人进门。林风却没立刻跟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头朝那片林带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推门进楼。
地下层还亮着灯。
风机声比刚才更清晰,因为人散开了,反倒显得主控间里的设备动静更大。叶秋蹲在主控台左侧,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切断口拍补充图。两只金属防震箱已经被她拖到了墙边,并排摆着,中间留了半米的距离。认证盒不在她手里,应该还在老钱那边。
顾长林就没韩成业那种硬气了。
这人已经彻底垮了。
他被老钱按在楼梯口边上的地上,脸朝下,嘴里还在反复念叨那几句:“不能碰……你们不能乱碰……会锁死的,真会锁死……”
老钱一边把接应人也反扣在他旁边,一边不耐烦地骂道:“你他妈从刚才叫到现在,除了会叫还会什么?”
顾长林没理老钱,只抬着头看向主控间,眼神里全是慌。
那不是装的。
是真的怕!
林风走过去,先看了眼两只箱子。封签都在,边角没有新划痕,外箱温变条也没变色。
“老钱,认证盒。”
老钱从怀里把盒子掏出来,小心递过去:“一直贴身,没离过手。”
这盒子不大,长条型,外层是黑色防撞壳,边缘有金属扣,正面贴着一道编号封签。林风没急着动,先看了封签,又和叶秋刚才拍下的编号对了一遍。
对得上。
“好。”林风点了下头,“先不拆。”
顾长林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快破了:“对,对,别拆!现在拆没用!你们根本不会用!”
林风看都没看他,只把认证盒放到主控台旁边的空桌上。
“不会用是我们的事。拿不拿得到,是你的事。”
顾长林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再吓唬人已经没用了。
叶秋这时站起身,把手机里的图片发了出去。
“小马,切断口、箱体封签、主控界面,三套图都传你了。主控现在什么状态?”
耳机里立刻响起小马的声音。那边杂音很多,键盘声一直没停,但语气明显比刚才稳得多。
“主控销毁链已经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日志和本地备份。叶姐,你先不要碰主界面,让我远程只读挂载。”
“能挂?”
“能试。现在不是联网系统,是本地孤岛。我只能走你们现场那台工作站做桥。”
周宁远也在线,立刻接了一句:“先拿日志。日志在,一切都能倒推。没日志,后面很多链子补不齐。”
林风应了一声:“先拿日志。”
叶秋走到主控台边,按小马的指示,把旁边一台辅助工作站拉起。屏幕亮起来,进入的是普通运维界面,没有主控权限,但足够让小马做只读接入。
“接口在哪?”她问。
“左边第二个USb口,不是上面的,是下面那个工业口。我给你发了图。”
叶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眼工作站侧面,把随身带的数据线插了进去。
小马那边立刻道:“好,接上了。别动,我扫一下。”
等的这十几秒,谁都没说话。
顾长林呼吸特别急。接应人倒是比他稳,一直低着头,不说也不挣。可越是这种人,越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林风转头看了老钱一眼。
“这两个分开。”
“现在?”
“对。别让他们对眼,也别让他们递话。”
老钱点头,先把接应人拖到外面那间废弃教室,反手一扣,扎带又收了一道。回来之后,再把顾长林拖到主控间门口边上,离那边至少隔了七八米。
顾长林被拖动时还在扭,显然不愿离主控台太远。
老钱一脚踢在他腿弯上。
“你老实点!再蹭地,我把你鞋也脱了。”
顾长林终于不敢动了。
就在这时,小马的声音忽然一提。
“有了!”
主控间里几个人全都抬了下头。
“什么有了?”叶秋问。
“操作日志!从昨天晚上九点开始到现在,全有。包括本地认证、调库、权限切换、迁移申请、销毁链激活尝试,全在!”
林风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先固化。”
“已经在做镜像了。先整日志,再整备份盘信息。你们别断电,千万别断电!”
周宁远跟着补了一句:“主控现在是保护态,别乱关机。谁敢去碰总电闸,先给我把手剁了。”
老钱在旁边嘿了一声:“周老师,你这话终于像干活的人说的了。”
“滚蛋。”
气氛总算松了一线。
可事情还没完!
叶秋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日志,忽然皱了下眉。
“有个问题。”
“你说。”林风道。
“日志里有今天凌晨之前的一次外发记录。时间在我们断暗线前。不是整库传输,但肯定有东西送出去了。”
林风脸色没变。
这事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像韩成业这种人,不会把全部底牌都压在一个点上。
“能看是什么吗?”
小马沉默了两秒,声音又低了些。
“现在还看不全。像是一份……启用申请。加密很深,字段只露了一部分。”
“读出来。”
“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小马一字一句念出来,“后面的接收节点还没完全还原,但抬头已经够了。”
这句话一出来,地下层里又安静了。
老钱第一反应就是骂人:“我就知道那王八蛋不会空着手来!”
周宁远那边也沉了下来。
“如果是替代库启用,那就说明这里不是唯一节点。今晚保住的是主库之一,不是全部。”
叶秋看了眼林风。
“所以他今晚亲自过来,不是来看,是转。”
林风点头:“转不了全部,就先申请启后备。”
这逻辑就顺了。
韩成业不是被他们打懵了才跑,而是从认证盒一丢开始,他就知道这地方守不住了。于是立刻切换目标,先保自己,再给后面启用替代库留人!
老钱骂得更凶了。
“这孙子是真能算!怪不得刚才转头就跑,一点都不恋主控!”
“因为他知道主控已经保不住了。”林风道,“但只要人还在,后备点还能起。”
顾长林听到“替代库”三个字,整个人明显一抖。
林风转过头,盯住他。
“你也听见了?”
顾长林嘴唇发白,脑门上全是汗,想装糊涂,可眼神已经把他卖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真不知道。”
林风蹲下身,和他视线平齐。
“韩成业跑了,后面会不会找你背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你现在如果还想替他扛,你就准备一个人把这条线全吞了。”
顾长林喘着粗气,眼神乱飘。
“我只是做技术维护……我就是个干活的……”
“你这种话骗别人行,骗我没用。”林风声音没抬,却一句比一句压得沉,“你手里有认证盒,你能进出冷备门,你能碰主控,本地值守都得听你的。你跟我说你只是个干活的?”
顾长林不吭声了。
林风继续往下压:“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继续装,等韩成业去启替代库,回头把你甩成死口。另一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至少还能算个配合。”
顾长林喉咙滚了滚。
“我……我真的不知道地址。”
“我没问地址。”
顾长林一愣。
林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问你,替代库启用,靠什么。”
这个问题比问地址更狠!
因为地址他可以装不知道。可“靠什么”,那是他的活!
顾长林眼神一下就缩了。
这就是反应!
林风不再追着问,反而站起来,像是懒得再听,转头对叶秋说:“继续做流程。这个人先晾一会儿。”
“好。”
这一手很管用。
顾长林这种技术后勤,骨头没有韩成业硬,心也没那么定。他最怕的不是刑,而是自己知道的东西被别人先推出来,到时候自己就一点价值都没了。
林风就是要让他急!
老钱看明白了,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说也行。反正小马那边不是在解吗?他解出来了,你就废了。”
顾长林嘴唇抖了一下。
“你们……你们不懂,这东西不是一个地址的事……”
“那就是钥匙的事。”叶秋冷冷接了一句。
顾长林抬头看她,脸都白了。
叶秋面无表情:“钥匙有几段?三段还是五段?你是持有人,还是只拿了其中一段?”
这句话直接把顾长林问懵了。因为叶秋不是在套虚的,她是在按技术分层问!
顾长林下意识回了一句:“我不可能拿全段……”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主控间里,老钱一下乐了。
“哎哟,自己说出来了。”
顾长林脸色瞬间惨白。
林风没给他后悔的时间,立刻接上:“谁拿全段?”
“我不知道。”顾长林反应过来,马上缩了回去。
“你知道。”林风盯着他,“但你怕说。”
顾长林闭嘴。
叶秋也没继续逼。因为这种人,说第一句最难。第一句出来了,后面就不是撬不开的问题,而只是时间问题。
林风转回主控台,看了一眼那两只金属箱。
箱子没丢。
认证盒没丢。
日志在拷。
这一局最值钱的东西,确实是拿住了!
他心里的火,到这时候总算压平了一些。
老钱还在耿耿于怀,蹲在一边抽着气骂:“还是便宜韩成业了。”
“没便宜。”林风说。
“人都跑了,还不叫便宜?”
“他跑的是腿,不是线。”林风低头看了眼主控屏幕,“库在我们手里,盒子在我们手里,日志也在我们手里。他再能跑,后面也得靠新节点重新起。只要他动,就会留痕。”
老钱听完,火气还是有,但没那么冲了。
“行。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点。”
小马那边又有了新结果。
“箱子初步验证能过!”
叶秋立刻问:“怎么说?”
“主控台里有箱体映射编号。我刚把你们拍的封签号和系统映射比了一下,两只箱子的编号都挂在北线节点数据库母盘组名下,不是空箱,也不是障眼法!”
这一下,主控间里的节奏彻底稳了。
老钱直接一巴掌拍在腿上。
“我就知道,今晚这活没白干!”
周宁远也在那头长出一口气。
“只要母盘在,北线很多东西就能倒推出来。调度节点、铁路通道、储煤基地、负荷峰值,甚至他们做过的仿真参数,都能挖。”
林风点了下头。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收获。
韩成业跑掉,确实可惜。但跟这几样东西比,人反而成了第二位。
叶秋这时候把最后一组照片拍完,转头对林风说:“流程能走的都走了。现场封签、照片、视频、口头见证,全部留痕。”
“好。”
“接下来呢?”
林风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这一夜拖到现在,北川总算算是守住了。
可守住,不代表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第一回合!
小马在耳机里低声道:“林组,还有个事。”
“说。”
“从主控日志看,韩成业在今晚之前,已经向境外发过那份‘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虽然没成功把这里整库迁走,但申请已经出去了。换句话说,只要他人还在,后面大概率会去启用备用节点。”
叶秋听完,神色一沉。
老钱也不骂了,直接问:“那就是说,这仗还没打完?”
林风看着那两只金属箱,沉默了两秒,随后点头。
“没打完。”
他声音不重,却很稳。
“今晚我们拿到了主库,也拿到了钥匙人手里的东西。这是赢。但韩成业没死,替代库启用申请也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他一定会去摸后备点。”
老钱问:“那我们怎么走?”
“先把这里封死,东西转出去,人押出去。然后……”
林风抬起眼,目光慢慢落在那块还亮着的主控屏幕上。
屏幕里,刚拷出的日志还在一行一行往下跳。
那是韩成业留下的痕。
也是他们继续追下去的路!
林风最后只说了一句:
“人跑了还能抓,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出来,没人反驳。
因为今晚这一仗,最难的地方,他们已经扛过去了!
可同一时间,小马那边那行已经解出来的字,还挂在所有人的耳机里。
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下一场硬仗,很快就会来!
第389章 北川天亮之后
天刚蒙蒙亮,培训基地外面就换了人。
前半夜还只是林风手里那点能绝对信得过的协作力量,到了清晨,正式接管的联合专班已经到了。车一辆接一辆进院,都是普通牌照,没有太扎眼的标识,但人一下车,做事的路子就不一样了。
封控线重新拉。
外围警戒上两层。
门岗、侧门、塌墙口、排水沟,连昨晚老钱撞翻摩托的那个点,都被重新做了编号拍照。
所有东西都开始归档。
林风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速溶咖啡,看着下面的人一批批换进来,眼神没动。
叶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现场交接清单。
“主控间、地下层入口、两只金属箱、认证盒、顾长林、接应人,全部完成第一轮移交见证。”她声音有点哑,显然这一夜也没怎么歇,“你的签字在最后一页。”
林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翻到最后。
“接应人身份有结果了?”
“还没有实名。”叶秋道,“但国安那边已经把他的耳后疤、指纹、步态都录了,正在跟旧库碰。老钱说,这人路子很杂,不像单一口的。”
林风签完字,把文件还给叶秋。
“顾长林呢?”
“单独关在一楼西侧那间器材室。”叶秋顿了顿,“没睡,一直坐着。水喝了两次,饭没碰。”
“接应人?”
“也没睡。比顾长林稳,问什么都不说。”
林风点了下头。
这很正常。
顾长林这种技术后勤,看到库丢了、盒子丢了,脑子会乱,情绪容易掉。那种专门跑腿接应的人,反倒嘴更紧。因为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少,说多说少,对整体影响不大。
可这种人也最麻烦。
打不出大缺口。
真正的口子,还是得从顾长林身上开。
楼下,联合专班的人已经开始封箱。
两只金属防震箱被套上了二次防拆带,认证盒单独进了一个灰色物证箱。主控间也被挂上临时封条,但没有全断电,主机还在保护状态下运行。周宁远一晚上都在耳机里盯,生怕哪个不懂行的上来直接拉电闸。
林风刚想到这儿,耳机里周宁远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谁动总控空气开关,我跟谁拼命。”
老钱正从楼下上来,听见这句,先乐了。
“周老师,你一晚上喊了八回了。没人动,真没人动。”
“你不懂就别插嘴。”周宁远火气还在,“这地方现在不是破机房,是半死不活挂着的现场。谁手贱一下,后面能补哭你。”
老钱撇嘴:“成成成,你最懂。”
他说着上了楼,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几个包子。走到林风跟前,袋子往窗台上一放。
“吃点。你昨晚就喝了半杯凉咖啡,胃扛得住,腿也扛不住。”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矫情,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凉了。
但总归是口热食。
叶秋没拿包子,只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然后看着楼下那些忙着接管现场的人,低声说:“现在人多了,消息也容易散。”
“所以得开会。”林风说。
“就在这儿?”
“二楼空教室。人不用多,咱们自己人,加周宁远,小马会上远程进。”
老钱点头:“那顾长林和接应人呢?”
“先晾着。”林风咽下嘴里的包子,“现在他们不是最急的。”
老钱一愣。
“人都在手里了,还不急着问?”
“正因为在手里,才不急。”林风看了他一眼,“现在最急的,是韩成业。”
这话一落,老钱不吭了。
他当然明白。
昨晚人是从眼皮子底下跑的。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走,不代表他后面不动。反过来说,一个像韩成业那种级别的人,既然肯果断扔库,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后手。
这个后手,才是真正要命的。
十分钟后。
二楼一间空教室里,几张课桌被并到一起,当临时会桌用。
窗帘没拉满,只留了一半,防止外面有人看清里面的布置。叶秋把门关上,先检查了一遍桌面和墙角,确认没临时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马通过视频进来,画面挂在教室前面的旧投影幕布上。
周宁远没在现场,他留在楼下主控间旁边守系统,也是视频接入。
林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昨晚现场速记和叶秋刚整理出来的交接简表,没绕圈,开门见山。
“现在定三件事。说完就各干各的,不浪费时间。”
几个人都抬眼看他。
林风把第一张纸摊开。
“第一,主库已经拿下,但不能外扩。对外口径,统一成培训基地遗留设备核查。谁问,都这么说。不能让韩成业知道我们已经确认这是北线节点库,更不能让外面知道两只箱子和认证盒都在我们手里。”
老钱点头。
“烟雾弹。”
“对。”林风说,“榆州那边还要继续做明线,让人觉得咱们重心还在铁路调度和北陆研究院内鬼上,北川只是顺带摸到一个旧点。”
叶秋马上接话:“我等会儿把对外简版口径拟出来,给联合专班和本地协作人员统一下发。尤其是北川这边,不让他们知道太细。”
“只到设备核验这层。”林风说,“往下一句都不能多。”
“明白。”
林风翻了第二张纸。
“第二,顾长林暂时不能送走。”
老钱皱了下眉:“留在这儿?不安全。”
“送走更不安全。”林风抬头看向他,“他现在人在北川,还在眼皮子底下。你把他一送,路上什么都可能出。再说,他脑子里那点东西,出了北川不一定还有现在这个温度。”
叶秋也认同。
“他昨晚已经破了一道口。现在不能换环境。一换地方,人会重新缩回去。”
林风点头:“所以就地压审。你来主问。”
叶秋没推。
她擅长这种细口子。
不是大开大合往里砸,而是拿技术、流程、心理一点点卡,卡到对方自己露底。
“接应人呢?”她问。
“先单放。”林风说,“不急着啃。等顾长林那边再松一点,再倒着去捅他。”
老钱听到这儿,咂了下嘴。
“这意思是,今天重点不在问全,而在逼顾长林承认更多权限结构?”
“对。”林风把笔敲在纸上,“尤其是钥匙分段。”
小马在屏幕那头把一份刚做好的图挂了出来。
那是昨晚从主控日志里拆出来的权限流程图。
“从目前拿到的东西看,”小马推了推眼镜,“顾长林手上这只认证盒,只能覆盖一部分离线授权。简单说,它能开门,能让库动起来,但不够让整个替代节点完整上线。后面还差段东西。”
周宁远在视频那头接了一句:“环境密钥。”
老钱看他:“你们老说环境密钥,到底啥玩意?”
周宁远没嫌他烦,直接解释:“你就当它是第二把锁。主控权限、认证盒,是一把锁。环境参数、现场条件校验,是另一把。两把都对上,节点才能真醒。缺一把,就只能半死不活。”
“所以顾长林只拿了第一把?”
“差不多。”周宁远道。
林风点了点桌面。
“第三,韩成业不能靠追街面去找了。”
老钱顿时抬起头。
他是最想立刻撒出去追韩成业的人。
昨晚那人从眼皮子底下钻进林带,他到现在都觉得堵。
“那怎么找?”
“从三头回推。”林风道,“技术触发,交通工具,补给节点。”
他把话说得很直。
“小马。”
小马立刻应声:“在。”
“主控日志继续往下拆。除了‘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我要看它前后还有什么触发条件、关联编号、握手对象。韩成业人能跑,系统痕迹跑不了。”
“明白。”小马点头,“我已经在拆了。昨晚那份申请后面还有隐藏字段,应该能挖出更细的节点标识。”
“老钱。”
“在。”
“你去回推韩成业脱身后的现实路线。别只盯监控。他这种人,知道怎么避监控。你从换装点、换乘点、临时歇脚点往回摸。”
老钱眼睛一亮。
这才是他擅长的。
“行。只要他脚沾了泥、手碰了门,就得留印子。”
“叶秋。”
“我在。”
“你两头压。一头继续整理北川现场证据链,另一头准备顾长林的第二轮问话。重点不是问地址,重点是问权限结构、节点序号规则、还有‘替代库’怎么启。”
叶秋想了想,点头。
“我先不逼他说地点,先逼他承认逻辑。”
“对。”林风说,“一旦他自己承认规则,后面地点就是顺藤摸瓜。”
这三件事定下,教室里短暂静了一下。
小马那边画面一闪,他低头看了眼另一块屏幕,脸色忽然变了些。
“林组。”
“说。”
“昨晚那条‘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我又往下拆了一层。里面有个新的标识。”
教室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小马把一段截出来的日志投到幕布上。
上面大部分还是乱码和参数,但其中一串明显不同。
N-17
就这三个字符。
旁边没有明确地名,也没有解释。
老钱眯眼看了半天,先骂了句:“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叶秋却先皱起了眉。
“像节点序号。”
周宁远在那头也沉声道:“不像地名。更像内部编号。”
小马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它不是普通申请编号,出现在替代库启用链里,位置很靠前。大概率代表某个备用节点的内部序列。”
林风盯着幕布,没说话。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线。
如果“北线替代库启用申请”是真的,那对方一定不是临时拍脑袋再找个地方搭系统。备用节点早就有,只是平时沉着,不轻易启。
N-17,就像是那种沉着的点的代号。
代号一出来,说明这条线不是空的。
韩成业后面,真的还有落脚地。
老钱先坐不住了。
“那咱现在是不是得赶紧查N-17在哪?”
“查。”林风道,“但不能蛮查。”
“为什么?”
“因为咱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编号只在北线内部流通,还是更大范围的体系编号。”林风看向小马,“你先做两件事。第一,拿北陆研究院、宋学文、白鸽基金会以前那些资料,看看有没有带字母加数字的点位编号。第二,去碰北线能源、铁路、储煤基地、培训站、冷备机房这些旧资料,看有没有对得上的命名习惯。”
小马点头。
“好,我分层筛。”
“别只查公开系统。”林风补了一句,“旧案底、废档案、内部课题附件,全翻。”
“明白。”
叶秋这时插了一句:“如果N-17真是内部节点序号,那顾长林大概率知道这个体系,但他未必知道具体点位。”
林风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他能吐到哪一步?”
“至少能吐出命名规则。”叶秋声音不大,“比如N是地域线、功能线,还是库类型。再差,也能确认它是不是活节点。”
周宁远立刻接道:“这点重要。死备份和活节点不是一回事。死备份只存东西,活节点是能接管流量和仿真控制的。如果N-17是活节点,那就不是简单挪库,是准备继续跑。”
林风点了下头。
“所以顾长林要尽快开口。”
老钱挠了挠头。
“说到底,韩成业现在是人跑了,点没露。咱们得从这个N-17上撬开下半场。”
“对。”林风说。
说完,他看了眼几个人,最后又把话收回来。
“还有一点。昨晚咱们赢了,但只能算赢一半。”
老钱不服:“库都拿了,还一半?”
“库拿了,替代库申请也看见了,人却跑了。”林风说得很平,“韩成业不是宋学文那种讲台上讲话的人。他是实操的。他只要还在,N-17就有被点亮的可能。”
教室里没人接话。
因为这就是实话。
他们昨晚保住的是主库,不是整条北线。
林风把手里的纸合上,声音压低了一点。
“从现在起,所有人心里都别有侥幸。北川这一夜不是结束,是抢了半步。咱们如果慢了,韩成业会在另一头把这半步补回来。”
老钱哼了一声。
“那就看谁手快。”
“不是手快。”林风看着他,“是脑子快。”
老钱一怔,随即笑了。
“行,听组长的。”
小马会议快结束时,又低头操作了一下,然后忽然说道:“林组,我先报个初步结论。”
“说。”
“N-17不像仓库编号,更像备用节点序列。它在申请里不是附属字段,是主字段之一。也就是说,韩成业昨晚提交的,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把数据塞进去,而是明确要启用一个已经存在、已经预埋过的点。”
这话一出,叶秋脸色微沉。
周宁远也沉默了两秒。
老钱直接骂出声:“那这王八蛋后手还真不少。”
林风没骂。
他只是伸手关掉了桌上的那本速记本,站起身。
“会就到这儿。现在各走各的线。”
“叶秋,你先去看顾长林,不急着开口供,先压他情绪。”
“好。”
“老钱,去把昨晚摩托接应线、林带脱逃线、还有北川周边所有可能的换乘点给我串起来。先别求全,先求快。”
“明白。”
“小马,继续拆N-17。今天上午我要第一版判断,不求全对,先求有方向。”
“收到。”
“周宁远,主控和日志你继续盯。任何异常回跳,第一时间喊我。”
“知道。”
几个人都动了。
叶秋先拿着资料出门。
老钱把桌上的包子一口塞嘴里,也跟着往外走。
小马那头直接关了视频,估计又埋回键盘里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林风一个人。
他站在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
联合专班的人还在封现场。
两只金属箱已经被运到了更稳的转存区,认证盒也被重新加了一道封条。顾长林那边的门外,多了个看守的人。
局面看着稳了。
可林风心里一点都没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些拿到手的东西。
而是那些还没露头的。
N-17。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符又过了一遍。
这三个字母数字,就是韩成业接下来最可能去摸的地方。
也是他们下一步必须抢在前面的地方。
他站了几秒,转身出门。
门外走廊里,叶秋已经等着他了。
“去顾长林那边?”
“去。”林风点头。
“你觉得他今天能开到哪一步?”
林风边走边说:“他不一定今天就吐地点。”
“那咱们还问?”
“问。”林风看了她一眼,“地点可以慢一拍,规则不能慢。只要他承认N-17是什么,咱们就能顺着往下追。”
叶秋没再问。
她知道,林风现在已经把重心彻底从北川主库转到北线备用节点上了。
两人顺着走廊往一楼走。
楼梯拐角处,老钱正好也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帮接管现场的家伙规矩是真多,想借个车都得签字。”
林风看了他一眼。
“签就签。现在不是图省事的时候。”
“知道。”老钱应了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刚问了外围的人,韩成业昨晚往林带深处跑后,后头那条老公路方向有一段短时监控掉过线,不像巧合。”
林风脚步顿了顿。
“记录拿回来。”
“已经让人拷了。”
“好。”
这一句“好”说完,林风眼里的那点冷又沉了下去。
北川这场仗,确实是赢了第一回合。
但第一回合赢了,不代表对面断气了。
相反。
韩成业这种人,一旦退一步,就一定会在别处补回来。
而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比他更快一步。
第390章 顾长林的第二层话
一楼西侧器材室被临时腾出来后,窗户贴了报纸,门口又加了一道铁插销。
地方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白灯。墙角堆着原来培训基地留下来的坏示波器和旧电缆盘,空气里还有一股灰味。
顾长林坐在椅子上,手没铐在桌面,但脚边那道固定环已经锁了。他一夜没睡,眼睛发红,胡子冒出一层,头发乱得贴在额角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塌下去的劲。
可一听到门响,他还是立刻抬了头。
先看见叶秋,再看见后面的林风。
他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先是一闪,随后又硬生生压住,像是想把那点慌乱重新藏回去!
门在后面关上。
老钱没进来。
这次问话,按林风的意思,先不用太多人。人多了,顾长林反而更容易往壳子里缩。
叶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坐,先低头看了看顾长林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喝过了?”她问。
顾长林没接话。
叶秋也不生气,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又把另一张椅子往旁边一让。
林风坐下来,动作不快,手里什么都没拿,连笔记本都没带。
这反而让顾长林更不自在。
因为他根本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打算从哪儿下刀!
几秒钟,屋里没人说话。
顾长林先熬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干:“你们昨晚不是问过了吗。”
“昨晚问的是昨晚的。”叶秋抬眼看着他,“今天问的是今天的。”
顾长林皱了皱眉。
“我能说的都说了。”
林风终于开口了。
“你说了什么?”
顾长林一僵。
这话看着简单,其实最堵人。
他说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说的全是边角!盒子是分段的,自己拿不全,权限也不完整。可真正关键的东西,他根本没吐,尤其是替代库怎么起、谁掌哪一段、节点怎么走,他都还死死压着。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配合了。”
林风点点头。
“是配合了一点。”
这句话里没有夸,也没有压。
可越是这样,顾长林反而越难受!
因为林风没说他不配合,也没说他配合得好,只是这么轻轻一放,就把这句话吊在了半空。意思很明白,你开的口,还远远不够!
叶秋没往下接,直接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打印纸,推到桌面中间。
“看看。”
顾长林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纸上没别的,只有一段从主控日志里抠出来的字段打印图。中间那串字符,被叶秋用笔圈了出来。
N-17
顾长林眼神躲了一下。
“我不认识。”
叶秋没说话,只是把纸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再看清楚点。”
“看再多也不认识。”
顾长林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也不戳穿。
叶秋翻出第二张纸。
这回是认证盒的结构图。昨晚现场拍完后,小马那边做了一个初步外层拆解,虽然盒子本身没暴力开启,但外壳结构、封签编号、内仓分层,已经有了个基本轮廓。
叶秋把图放在N-17那页旁边。
“你说你不认识这个编号。”她声音很平,“那你总认识这个吧。”
顾长林眼皮一跳。
“我不知道你们哪来的图。”
“哪来的不重要。”叶秋道,“重要的是你认不认。”
顾长林咬着牙没说话。
叶秋继续说:“这只盒子,你昨晚抱得比命都紧。现在我告诉你,它里面不是一个仓,是分段仓。外层有锁,内层还有隔断。不是普通认证盒,是真正做多段授权用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顾长林脸上。
“我说得对不对?”
顾长林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撑。
可技术的东西,骗不了会看的人!
昨晚被抢走盒子的时候,他最怕的根本不是盒子丢了,而是盒子的结构一旦被看穿,很多事就不再靠他一张嘴了。
林风这时淡淡补了一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继续装不认识。另一个,告诉我,这盒子在你们体系里到底算第几层。”
顾长林猛地抬头。
“我没层级说法。”
“那就是有别的说法。”林风看着他,“叫什么?”
顾长林意识到自己差点顺着话掉进去,立刻闭嘴。
叶秋没追这一句,反而把那张结构图往回收了点,像是已经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她换了个角度。
“昨晚你说过,你手里这段不够。”
顾长林没吭声。
“你还说过,不可能拿全段。”
这句一出,顾长林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他昨晚失口说出来的话!
当时乱,急,脑子发热,一句话漏了底。今天再被人原封不动拎出来,就像拿了把钩子,把他昨晚那点侥幸一下全钩开了!
“我没这么说。”
“录音在。”叶秋直接道。
顾长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再抵赖,意义已经不大了。
林风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
“顾长林,你是技术后勤,不是死士。死士要的是嘴硬,你这种人要的是活路。你应该明白,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你装了多久,而是你脑子里还剩什么。”
顾长林垂着眼,呼吸有点沉。
林风继续往下压:“主库我们拿到了,认证盒我们也拿到了,日志里替代库启用申请我们也看见了。现在你不说,不是能保住谁,只是在等别人先把你甩掉!”
顾长林肩膀绷得更紧。
这句话,戳在实处了。
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
昨晚韩成业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更别说回头看他一眼。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自己人”,只是工具而已。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让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叶秋没给他喘气的空当,又把N-17那张纸往前一推。
“最后问你一次。这个编号,是地点、序列,还是权限代称?”
顾长林盯着那串字符,脸上肌肉一点点发紧。
几秒后,他还是摇头。
“我不懂。”
叶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好看的笑。
只是很淡的一下。
“你要是不懂,昨晚看见它的时候,手就不会抖。”
顾长林猛地抬头。
他刚才那个细小动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却被叶秋看了个正着!
“你们……”
“你别管我们怎么看。”叶秋把手里的笔放下,“我只问你,N-17是不是活节点?”
顾长林瞳孔缩了缩。
这一缩,比说话还管用!
林风立刻接了上去:“不是死备份?”
“我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有活有死。”
“我没这么说!”
顾长林这次声音一下高了。
他高完自己也愣住了。
屋里又静下来。
林风看着他,嘴角没动,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说多了。是你脑子比嘴快。脑子知道答案,嘴来不及遮。”
顾长林脸上开始冒汗。
叶秋看了看他,把那杯凉水往前推了一点。
“喝一口。”
顾长林没动。
“喝。”叶秋语气不重,“再不喝,你一会儿说话都接不上气。”
这句话听着像随口,其实全是压。
顾长林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早凉透了,入口一激,他人反而更清醒了一点。
也正因为清醒,他才更难受。
林风一直没连着逼。
等顾长林放下水杯,他才平静地开口。
“我换个问法。你手里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段。”
顾长林没答。
“进门段?唤醒段?还是映射段?”
这三个词一出来,顾长林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林风这不是瞎猜,而是照着日志和盒子结构,已经推出来了!
他如果再说自己只是干维护,那就是自欺欺人。
叶秋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刀。
“完整启用,不止一段,对吧。”
顾长林手指开始收紧。
“……我只是负责设备维护。”
“我没问你负责什么,我问你拿了哪一段。”林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实,“你这种人,权限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你不拿全段,是因为你不够资格。可你手里的那一段,一定是别人绕不过去的一段!”
顾长林喉咙动了动。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叶秋没有打断,也没有催。
她知道,现在顾长林脑子里正在做选择。
一个技术后勤被逼到这一步,撑的不是忠诚,而是惯性。他习惯了不说,习惯了守工序,习惯了在真正的大人物后面做最后那道小工。要把这种习惯掰开,不是一句狠话就能成的。
得让他自己觉得,不说已经没用了!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过去,又远了。
屋里灯没变,顾长林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终于,他低着头开口了,声音很低。
“……进门段。”
叶秋手里的笔没停,第一时间记下。
林风眼神也没有任何放松,继续问:“什么叫进门段?”
顾长林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把牙关松开了一点。
“不是开物理门。”他说,“是进系统门。没这一段,后面的认证进不去。主控能亮,但挂不上去。”
这句就很值钱了。
林风没打断,让他继续。
顾长林却停了。
他刚吐出这一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劲,眼神又开始往回缩。
叶秋知道,不能让他缩回去。
她马上接上:“那你手里的不是主控唤醒段。”
顾长林没说话。
“也不是完整环境段。”叶秋继续逼,“否则昨晚你不会那么怕盒子落到我们手里。你怕的,不是我们开机。你怕的是我们知道,你只掌第一段!”
顾长林猛地抬头。
“你根本不懂!”
这句话脱口而出。
林风眼神一下沉了。
“那你说。”
顾长林张嘴,话已经冲到喉咙口,却又硬生生卡住。
他意识到了。
自己又被拽了一步。
老钱没在屋里,可这会儿门外像是都能听见里面这股拧巴劲。
叶秋没给他退的机会。
“你说我不懂,那你就讲明白。”她声音冷了几分,“完整启用是不是还需要环境密钥?”
顾长林脸一下白了。
这回,他连反驳都没有。
因为这三个字,点得太准了!
林风看见他这反应,直接追上去:“环境密钥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这次顾长林答得倒快。
但快,不代表真。
林风身子微微前倾,压过去一点,声音很轻。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说了,后面那个人会把你全扔出去。”
顾长林胸口起伏开始变大。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那你总知道东西在哪。”
“我不知道。”
叶秋忽然把笔放下了。
“好。那我不问谁,也不问在哪。我换个方式。”
顾长林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戒备。
叶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认证盒外壳剖面图,又抽出一张主控权限流程图,直接并排摆在他眼前。
“现在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顾长林没吭声。
“完整启用,需要环境密钥。”
顾长林抿着嘴,没答。
叶秋抬头看着他:“是,还是不是?”
屋里静了一秒。
顾长林终于低低挤出一个字。
“……是。”
叶秋继续:“环境密钥不在你手里。”
“是。”
“你拿的是进门段。”
顾长林这回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是。”
林风没有放过这节奏,直接压上去:“环境密钥在谁手里?”
顾长林摇头。
“我不知道人。”
“那你知道地方。”
“我不知道具体地方。”
这话一出口,林风和叶秋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注意,不知道具体地方。
这就说明,地方不是全然空白!
叶秋稳稳接住:“不是具体地方,那就是代称。”
顾长林没吭声。
林风盯着他:“叫什么。”
顾长林咬紧牙关,又开始硬扛。
叶秋没有逼问,反而往后一靠,像是忽然不着急了。
“顾长林,你现在已经把最不该说的说了。进门段、环境密钥,这些话一落地,你再缩也缩不回去了。”
顾长林脸色发灰。
“你现在还想保的,不是秘密,是面子。”叶秋语气淡淡,“但这个面子,韩成业不会给你。”
这句太准了!
顾长林肩膀一下塌了点。
林风这时补上最后一刀。
“昨晚他跑的时候,带你了吗?”
顾长林没出声。
“回头看你了吗?”
还是没出声。
“你在他那儿,就是扔在门口拖时间的那个。”林风看着他,“现在你还替他扛?”
顾长林眼圈都开始发红了,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憋的。
他低着头,手指狠狠攥着裤腿,攥得指节都发白。
屋里足足静了十几秒。
最后,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词。
“……雪线站。”
叶秋手里的笔立刻停住。
林风也没动,眼神却一下锁了过去。
“再说一遍。”
顾长林闭了闭眼,声音发虚。
“叫……雪线站。”
“什么地方?”林风问。
“不知道。”顾长林这次答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说半句,“我真不知道具体在哪。我没去过。我只知道……他们内部就这么叫。”
叶秋紧盯着他:“‘他们’是谁?”
“韩成业那条线。”顾长林喘了口气,“不是公开叫法,是口头说法。”
“雪线站里放什么?”林风问。
顾长林摇头。
“我不知道全,只知道环境密钥那一段,跟雪线站有关。韩成业从不让别人碰。连我都只是听过,不让我问。”
“你一次都没去过?”
“没有。”
“图见过吗?”
“没有。”
“正式名称呢?”
“没有。”顾长林的声音已经有点急了,“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点,我只知道有这么个词。你们信不信都这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回的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死扣。
现在,这个口子已经被掰开了!
N-17,活节点,进门段,环境密钥,雪线站。
这几样东西一串起来,整条线的下半截,终于有了一个能往前追的支点!
叶秋低头,把最后那三个字重重圈了一下。
雪线站!
林风缓缓坐直身子,没有再接着往下逼。
不是不想问。
是他知道,顾长林这口气已经到头了。再压,容易反弹。
这种人,问话不能贪。
贪多了,反而容易把刚撬开的缝又重新堵回去。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
顾长林猛地抬头,像是怕他们走,也像是怕他们不走。
林风看着他,声音平平的。
“顾长林,今天这点话,算你第一次真开口。”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也只是第一次。”林风继续道,“你别觉得吐出一个词就够了。雪线站是什么、怎么开、谁能碰,后面你还得说。”
顾长林低下头,肩膀耷着,像一下老了几岁。
叶秋把文件收回去,起身时只说了一句:“先让他缓一下。下午我再来。”
顾长林没抬头。
林风和叶秋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外,老钱就靠在走廊墙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显然一直在等。
门一关上,他就看了过来。
“开了?”
叶秋点了点头。
“开了。”
“吐什么了?”
林风没卖关子,直接道:“N-17是活节点。顾长林手里拿的是进门段。完整启用还需要环境密钥。”
老钱眼皮一跳。
“环境密钥在哪?”
“他不知道具体地点,只吐了个代称。”
“什么代称?”
林风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雪线站。”
老钱先是一愣,随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名字不像正经地名。”
“所以才要查。”叶秋道,“口头代称,说明它不是公开点位。韩成业自己藏着,不让顾长林碰,说明这地方对他很要命。”
林风点了下头,脚步已经往楼上去了。
“先回去。”
“现在就找小马?”
“对。让他把北线所有旧节点、旧课题、旧设备站,一起过一遍。”林风边走边说,“这个雪线站,必须在韩成业前面找到!”
叶秋跟在旁边,没再说话。
她知道,从顾长林嘴里挤出这三个字开始,北川这边就不再只是一个现场了。
他们接下来要追的,不是眼前这个库。
而是韩成业准备重新点亮的那只手!
第391章 谁在帮韩成业逃
二楼临时会教室里,投影幕布还没收起来。
小马的远程画面重新接上时,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键盘声已经先响起来了。
“顾长林那边压出来了?”他抬头问了一句。
林风把文件夹扔到桌上,里面夹着叶秋刚整理好的速记。
“压出来了。一个词,雪线站。还有,韩成业手里一定有环境密钥那一段。”
小马把火腿肠放下,手指停了一秒。
“那就不是临时找个点硬起。”
“本来就不是。”林风拉开椅子坐下,“韩成业昨晚敢扔北川主库,不是他舍得,是他知道自己还有下一个点。”
叶秋把顾长林刚才的笔录摘要铺开,一边翻一边说:“现在最急的不是继续抠顾长林。他已经把骨架吐出来了,剩下的是细肉。真正要抢的,是韩成业跑出去之后接谁、借谁、靠谁。”
老钱这会儿正靠在窗边,手里掂着一把从现场顺来的旧卷尺,听到这句,抬眼看过来。
“那就得先弄明白,这孙子昨晚跑出去之后是怎么没影的。”
小马在屏幕那边“嗯”了一声,已经开始调监控了。
“我先说结论,正常路子查不到。”
叶秋抬头:“一点都没有?”
“不是一点都没有,是太少。”小马把几张截图切到投影上,“昨晚东侧废院外面、林带边缘、公路岔口,这三个点附近的天网我都过了。能看见摩托摔翻,能看见接应人被按住,但韩成业钻进林带之后,主干道上没有他,县道上也没有,连附近加油站刷卡都没有。”
老钱啧了一声。
“说明他压根没走正常路。”
“对。”小马说,“或者说,他知道你们第一时间会盯什么,所以故意不走这些线。”
林风没说话,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这和他判断一致。
韩成业不是赵瑞那种公子哥,也不是宋学文那种玩话术的。他是实操型的,能做北陆研究院这种节点布局的人,不可能在逃跑这事上犯低级错误。
“边检辅助呢?”叶秋问。
“也查了。”小马切了另一张图,“北川周边几个边检辅助点,昨晚到今天上午,没有符合韩成业体貌特征的人过线。高铁站、长途站、机场转接数据也都过了,没有。”
老钱冷笑了一声。
“这就说明,他不是想着立刻跑远。”
“对。”林风终于开口,“他不是先跑,是先藏。”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先藏,比先跑更难找。
因为跑,有线。
藏,反而说明本地有人接、有点位能落、有补给能续。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叶秋靠着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先把逻辑往前推了一步。
“韩成业昨晚从林带出去,腿上没受大伤,但跑了一段,肯定会疲。外面气温低,地形又乱。他如果没有接应,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在山林里走太久。”
“而且他不是顾长林那种技术人。”林风接过话,“他身上没必要带太多设备,他脑子就是设备。所以对他来说,第一目标不是保箱子,不是保日志,是保自己。人活着,后面的点才能起。”
老钱把手里的卷尺往桌上一扔。
“那就说明,他从林带出去之后,一定有个换装、换车、喘气的地方。”
小马抬头:“你是说落脚点?”
“对。”老钱指着屏幕,“别总盯监控。监控能看见的是路,看不见的是人停下来那一口气。一个人夜里从林带蹿出来,最先要干嘛?换衣服,处理擦伤,喝水,拿地图,换脚下东西,最好还能换辆车。你不给他一个落脚点,他就是铁人也扛不住。”
叶秋看了老钱一眼。
“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
老钱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不是旅店。”
“为什么?”
“旅店要登记,要露人脸。”老钱说,“北川这种地方,正儿八经的小旅馆、招待所,谁来谁走都有人看。韩成业知道咱们会盯这个。再说,他那种人昨晚刚从库点翻出来,身上未必干净,进旅店太扎眼。”
林风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老钱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着北川城区外围图。
“更可能的,是这几类地方。”
“维修站、汽修店、矿点宿舍、林场旧房、公路养护站、临时仓棚。”
“这些地方有几个好处。第一,不用登记。第二,来往的人杂。第三,屋里有工具、有热水、有油、有破衣服,随手就能换。第四,哪怕停一两个小时,也没人多问。”
小马在那边听得一边点头一边敲。
“这思路比盯主路靠谱。我可以把北川周边这些点先筛出来。”
“不是筛公开营业的。”老钱纠正他,“还得筛那些停运、半停运、挂羊头卖狗肉的。越是看着废的,越方便藏。”
林风抬眼看向小马。
“听见了?”
“听见了。”小马推了推眼镜,“我现在就把北川周边十五公里的养护站、林场旧点、矿区宿舍、汽修点和废弃仓房一并拉出来,再叠加昨晚那个时段的电力波动。”
叶秋敏锐地接上了后半句。
“电。”
老钱也反应过来。
“对,电。”
林风点头。
“人躲进去,未必开灯。但如果要处理伤口、烧水、给设备充电、开个取暖器,或者临时启个柴油机,多少会动电。”
“有些地方压根没公电,动的就是私发。”叶秋说。
“而且动一下就关,最像换装点。”小马接得很快,“这比天网更容易抓特征。”
林风看着幕布上那张北川周边图,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韩成业不可能跑远。
至少昨晚不可能。
所以他躲的点,一定在北川外圈,而且是能让他完成“脏变净”的地方。
“先圈北川西北方向。”林风道。
小马抬头:“为什么先西北?”
“昨晚他从东侧废院翻出去,正常避追,第一反应不是往城里钻,是往更黑更空的地方走。北边山线多,西北有旧公路,还有断开的货运辅道,比南边和正东都更适合断线。”
老钱咧了下嘴。
“跟我想的一样。南边灯多,东边靠口岸,西北最像藏一宿的地方。”
“那就先压西北。”林风说。
小马会意,手上速度更快了。
投影幕布上的北川城区图被快速放大、缩小、叠层,最后卡在西北方向的山前地带。
“先上三层筛选。”他说,“第一层,昨晚到今天早晨有电力异常波动的点。第二层,有道路接驳但不在主干监控里的点。第三层,历史上登记过但现在状态模糊的老站点。”
叶秋走过去,站在幕布侧边看。
“再加一层。”
“什么?”
“补给。”叶秋说,“如果真是临时落脚点,附近不可能太死。至少要挨着能弄到水、柴油、简单食品的地方。纯野点不适合他。”
小马点头:“行,我把周边便利店、小卖部、加油点、村口小铺也叠进去。”
老钱听到这儿,抬手挠了下下巴。
“还有个事。”
林风看他。
“韩成业昨晚不是一个人跑的。”老钱说,“摩托接应人只是后手,不一定是他唯一的人。真要往北川外圈落,那里头多半还有本地熟路子的。不是谁都能半夜进山、摸路、找旧站。”
“你觉得本地有人给他开门?”叶秋问。
“不是开门,是给点。”老钱道,“告诉他哪儿能待,哪儿能换,哪儿有油,哪儿不被查。”
这话很实。
北川这种地方,外人拿着地图未必有用。
真能藏人藏货的,是那些不在图上的旧点、废点、黑点。
林风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
“所以这不是韩成业一个人会不会逃的问题,是谁在帮他逃。”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就变了。
从追一个人,变成追一条暗线。
叶秋看着屏幕上的点位,忽然问小马:“北陆研究院在北川这边,有没有地面项目合作点?”
“有。”小马几乎没停,“去年做过一个山区交通韧性评估,挂靠了两个本地单位。一个是县物流协调中心,一个是公路养护服务公司。”
老钱立刻骂了一声。
“养护站。”
小马抬眼:“你也想到这个了?”
“废话。”老钱瞪着屏幕,“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白天看着像废的,晚上点个柴油机谁知道。还能解释成‘抢修值守’。”
林风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把养护站先拎出来。”
小马立刻切出一层新图。
北川西北方向,四个旧点被圈了出来。
其中两个彻底荒废,没有近半年用电记录。一个还在季节性启用,负责冬季保通。最后一个,状态写得最模糊——“停运待撤”。
小马把那个点放大。
“这个,西北老山口养护站。资料显示两年前停运,但昨晚两点到三点十五,有过一次短时发电波动。不是公网,是柴油发电。”
叶秋眼神一下落定。
“持续多久?”
“二十七分钟。”小马答。
老钱一拍桌子。
“这就是了。”
“先别急。”林风抬手压了压,“二十七分钟,说明有人在那里用过电。但现在不能直接定就是韩成业。”
老钱不服。
“那还能有谁半夜去个停运养护站烧柴油?”
“可能是他。”林风说,“也可能是别人替他烧的。关键不是谁烧,是这个点有没有继续接应条件。”
他看向小马。
“周边还有什么?”
“北面两公里有一条老公路,下坡能接县道。再往西一点有个废弃采石点。附近没有住户,但三公里外有个村口小卖部。”小马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地方监控几乎没有。”
叶秋慢慢点头。
“换装点,符合。”
老钱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那还等什么,去看。”
林风没立刻答应。
他看着地图,又想了两秒。
“如果这是韩成业昨晚落脚点,他现在人未必还在。”
“我知道。”老钱道,“但人不在,痕还在。只要昨晚待过,总得留下点东西。”
“而且锅里水、炉子灰、吃剩的包装、蹭血的纱布,这些玩意一看就明白。”他越说越顺,“这种地方,来去快,收尾不一定干净。咱们现在过去,正好卡着窗口。”
叶秋看了眼时间。
“现在去,不早不晚。如果他是凌晨落脚,早上转走,这会儿现场还没完全凉透。”
小马也在那头补了一句。
“我支持先看这个点。至少能验证老钱的判断。要是对了,后面整个追逃思路都得换。”
林风终于点头。
“行。去。”
老钱立刻直起身。
“我带路。”
“你带个屁。”叶秋白了他一眼,“你认识北川西北老山口?”
老钱一噎,随后嘿了一声。
“车我开总行吧。”
林风站起身,把桌上的几页打印图一收。
“就咱三个人去。其他人不动。现在还不能让北川本地系统全面知道咱们在追什么。”
叶秋明白这层意思。
主库刚拿下,北川这边如果人一多、车一多,反而容易惊到暗线那头。
三个人,最稳。
小马那边已经把养护站周边路线和地形简图发了过来。
“我把点位、道路、备用退路发你们平板了。还有,林组——”
“说。”
“你们过去看归看,别急着公开动。先判是落脚点,还是只是一个接电点。”
林风点头。
“知道。”
老钱已经先出门去拿车了。
叶秋把文件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幕布上的那个点。
西北老山口养护站。
一个不起眼的旧点。
可如果老钱的判断对了,韩成业昨晚那条脱身线,就不是断了,是埋在了这种没人看的地方。
林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时,顺手给守顾长林的人发了条消息。
——人别动,继续晾。我们出去一趟。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脚步没停。
楼下走廊里,联合专班的人还在来回穿梭,搬箱、做封存、拍照、登记。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重心还在培训基地。
这正是林风要的效果。
他走到门口时,老钱已经把车倒到了楼前。
不是昨晚那辆,是从联合专班临时借的一台旧越野。
老钱隔着车窗冲他招手。
“上车。”
叶秋拉开后门坐进去,林风坐副驾。
车一发动,老钱就先问了句:“咱们到地方怎么搞?是直接进,还是先绕?”
“先看。”林风看着前方,“确认有人用过,再定下一步。”
老钱咧嘴一笑。
“行。反正只要他昨晚真在那儿喘过气,我就能给他闻出来。”
叶秋坐在后面,低头翻着平板上的点位图,没抬头,只淡淡接了一句。
“你先别把自己说成警犬。”
老钱骂了一声。
“你这姑娘,说话怎么越来越像组长了。”
林风嘴角动了下,没接。
车出了培训基地,顺着北川外环往西北开。
路越来越空。
两边的建筑从厂房、仓库,慢慢变成半荒的边角地,再往前,就是山口旧路。
越往前,车里越安静。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一趟未必能直接撞见韩成业。
但只要那个养护站真被他用过,他们就算是把他从“失踪”里重新拖回来了。
而这一步,决定后面追不追得上。
第392章 养护站里的一锅热水
车出了北川外环,前面就开始空了。
老钱把方向盘握得很稳,速度压得不快。不是他不想快,而是这条往西北去的旧路本来就不好跑,路面坑洼,边上还有融雪留下来的黑泥,一不留神车就容易打滑甩出去。
叶秋坐在后排,低头看平板。小马那边把老山口养护站周边的图又发了一遍,连废弃岔路和断开的护栏位置都标了出来。
“前面再过一个废收费亭,往左有条旧辅路。”叶秋抬眼提醒了一句。
老钱“嗯”了一声,嘴上没停:“这点地方,修养护站的人脑子倒不傻。主路上看不见,拐进去还有点遮挡。真要临时藏个人,比县城里那堆破招待所强多了!”
林风一直看着车窗外,没插话。他脑子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个点真是韩成业昨晚的落脚点,那就说明对方的本地接应不只一层。能提前把锅烧上,把柴油机开起来,意味着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
也就是说,北川这个地方,对方布了很久。
这条线,越往下挖,就越不可能只是韩成业一个人!
“前面到了。”
老钱声音压低,车速也跟着降了下来。
前面不远,路边立着一块斜歪的旧牌子,上面还剩半行字,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出“养护”两个残字。再往里,是一条窄路,边上全是杂草和没修完的碎石坡。
老钱没把车直接开进去,只是靠在外头一片塌边上停了车,熄火。
三个人谁都没急着下车。
林风先看了眼四周。没人,路上也没来车。
叶秋把平板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包里,顺手从包边抽出一次性手套:“先看外面痕迹,别一头冲进去。”
“知道。”老钱已经解了安全带,“你当我头一天干活呢。”
林风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扫了一圈。这里离主路有点距离,风小一些,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痕迹不容易一下子散掉。
老钱蹲下去看地:“车来过。”
叶秋走过去,没问废话,直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窄路边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前后叠在一块,泥不算深,但足够清楚。
“一个来回?”她问。
“至少一个来回。”老钱伸手捏了点泥,“时间不长,昨晚到今天早上之间。白天要是再晒一会儿,这层边角就没这么齐了。”
林风没说话,只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院门。
说是院门,其实也就是两扇生锈铁门,一边已经塌下去一半,另一边虚掩着。门边墙皮掉得厉害,里面院子不大,停辆皮卡都嫌挤。
“从门进。”林风说。
“后头我去看一眼。”老钱道。
“先一起进。”林风拦了他一下,“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人,别散太开。”
老钱点头,没犟。
三个人先后进门。院里很安静。
左边是两间旧平房,窗户玻璃坏了大半。右边是个塌顶棚的工具间。正中一栋一层半的小办公楼,门关着,边上立着根歪电线杆,线还在,但明显不是常年用电的样子。
叶秋扫了一圈,先往院角那台老旧柴油机那边走了两步:“有动过的痕迹。”
林风和老钱都过去了。
柴油机上落的灰并不厚,机体外壳上还有一道新擦出来的印子。边上地上还扔着一小截烟头,已经灭了。
老钱蹲下来看了眼油箱盖,又摸了摸外壳:“凉了。”
“凉了说明什么?”叶秋问。
“说明现在没开着。”老钱头都没抬,“但昨晚开没开,光摸这个没用,得看别的。”
他说着站起来,往旁边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办公楼门口。
门锁挂着,却没锁死,是那种虚挂。
林风眼神沉了沉,抬步过去。
老钱先一步上前,右手贴着门边,左手慢慢把门往里推。门一开,一股闷气从里面冒出来,不重,但带着点生活气,不是荒屋那种纯灰味!
叶秋站在门口,先没急着进,低头看了眼门槛。门槛边有一点泥,被鞋底带进去又踩开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进。”
林风一句话落下,三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光线偏暗,老钱先把窗帘扯开一条缝。这一层很简单,两张旧办公桌,一排掉漆文件柜,一个坏了半边门的铁皮暖气罩,最里面还有扇门通到后屋。
桌面不干净,但也绝不是长期没人动过的状态。
叶秋先看桌上。有一只一次性纸杯,杯底还剩一小口水,旁边压着一张撕开的包装袋。
她捏起来一看,是压缩饼干。
“不是办公点。”她低声说,“是临时歇脚。”
老钱已经往后屋去了:“这边。”
林风跟过去。
后屋比前面小,像是值班休息间。墙角摆着一张旧铁床,床板上铺着发黄的褥子,旁边一个小炉子,上头架着锅。
老钱站在炉子边,没碰锅,只是拿手在锅边试了试。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眼睛都亮了!
“还热!”
叶秋也快步进来,伸手试了一下锅沿,立刻收回。
“没凉透。”
锅里有水,不是满锅,不到半锅。水面已经不滚了,但还有余温。
这一下,三个人都安静了两秒。
一锅热水,比脚印更硬!
这说明昨晚有人在这儿停过,而且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多久?”林风问。
老钱没装懂,直接说实话:“精确说不准。但按这天气,这屋子不透风,炉子底下还压着余火,最多半天。”
叶秋蹲下去看炉膛,拨了拨底下的灰:“碳芯还红着一点。”
林风扫了屋里一圈,视线落到床边地上。那儿有一团揉皱的纱布。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戴着手套摊开看了一眼。上头有泥,也有一点暗色印子。
叶秋也看见了,神情顿时更沉:“受伤了。”
“昨晚从林带翻出去,腿上或者手上剐一下,不奇怪。”老钱说。
林风把纱布放进证物袋,没多说,继续搜。
值班间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铁床下有个空矿泉水瓶,墙边垃圾篓里扔着两个包装袋,都是速食,一旁还有一张被人踩了半脚的湿纸巾。
全是临时歇脚留下的东西。
这地方不像长期窝点,更像一个转身的点。
叶秋拿着手机拍完取证照,忽然问:“地图呢?”
“什么地图?”老钱转头。
“韩成业这种人,不熟山路,昨晚又是临时撤,不可能完全靠脑子走。换点、上车、再走,手里一定得有路。”叶秋说着,视线已经往桌面和墙边扫过去。
老钱一拍脑门:“对!”
三个人开始在屋里翻,但动作都不大,不乱扔,边看边记位置。
前屋桌抽屉是空的。文件柜里全是旧账本和报修单,翻了两页就知道和昨晚没关系。
林风走到后门边,目光忽然落在门后那块墙脚。那儿夹着一张折过的纸,不大,半露在外面。
他弯腰抽出来,展开一看,不是正式地图,而是那种便宜折页路网图。边角已经旧了,但上面明显新画过东西。
老钱凑过来:“找着了?”
林风把图摊到床板上。
图上正中是北川城区,西北方向那一片山线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圈,旁边只留了一个字母。
S。
叶秋看了几秒,眉头一拧:“不是地名。”
“像代号。”林风说。
老钱盯着那圈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条旧山道:“这边能通更深。要是昨晚从这儿换出去,后面就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
“先别跳。”林风道,“这图能说明的是,他确实从这里往西北线去了。至于S是什么,现在还不能硬扣。”
叶秋把图边上两处折痕对了对,轻声说:“这不是随便乱画的。圈的不是整片山,而是一条路线上几个点。画图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老钱眯了眯眼:“韩成业自己画的?”
“不一定。”林风道,“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一下又沉了。
如果是别人给的,那就说明这地方还真不是他临时撞上的,而是有人提前给他留了路!
老钱啐了一口:“妈的!北川这地方,真有人给他铺道!”
叶秋没接情绪,继续往证据上压:“锅、水、纱布、压缩饼干、地图。现在能确定四件事。
第一,这儿昨晚有人落脚,不是空点。
第二,待过的人受了轻伤,至少处理过。
第三,这儿不是长期驻点,更像换装、换乘、喘口气的过渡点。
第四,他离开没多久,最多半天。”
林风点点头:“还差一个。”
叶秋看他:“什么?”
“换乘痕迹。”林风说,“如果这儿真是中转点,院子后头或者侧边一定还有别的车轮印,不会只是一辆进去又出来。”
老钱立刻转身:“我去后院!”
这回林风没拦:“我跟你一起。”
叶秋留在屋里继续拍照,顺便把地图先做一轮高清扫描。
林风和老钱从后门出去。
后头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半边是塌围墙,另一边接着一道土坡。再往外,是一条很窄的压实土路,能勉强跑小车,也能过摩托。
老钱一出门就低头看地。没一会儿,他就抬手招了招:“这儿!”
林风过去。
地上不止一组痕迹。
有摩托轮印,也有宽一点的车胎印。两种痕迹交叉过,后者明显比前者更新,而且压得更深。
“先来的摩托,后来的车。”老钱说。
“你怎么判断?”
“看重叠位置。摩托那道边已经有点散了,后头这组压上去,泥边翻得新。”老钱指了指,“而且这车不是大车,像越野或者皮卡,停过,还掉过头。”
林风顺着那两组车胎往外看,土路尽头果然能接一条更偏的岔线。那个方向,正是地图上圈出来的山线一角!
这下,链条彻底对上了!
昨晚韩成业从林带脱身,有人接应到这里。进屋,换气,处理伤口,换乘,再往西北更深处走。
这就不是乱跑,而是按线撤!
老钱蹲着看了一阵,忽然又往前挪了几步,扒开路边一丛枯草。下面压着半截塑料扎带,还有一小块断掉的黑色橡胶皮。
“车上掉的。”他说。
林风接过来看了眼,先收进证物袋。值钱不值钱另说,只要是从这里留下的,后面都可能对上东西。
两人回到屋里时,叶秋已经把图和屋内痕迹全部过了一遍。
她抬头,直接问:“后头有东西?”
“有。”林风把刚才发现的几样说了,“摩托和小车都来过,后头有掉头痕迹,方向跟这张图圈的线一致。”
叶秋轻轻吐了口气:“那就基本定了。”
老钱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指点着那锅还温着的水:“我早说了,只要他在这儿喘过气,就能给他抠出来!”
叶秋瞥了他一眼:“你先别得意,抠出来的是落脚点,不是人。”
“有落脚点,就有下一步。”老钱道,“人没飞!”
林风没参与他们这一来一回。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地图上的圆圈和字母S,脑子里已经把今晚到明天的几种路数全过了一遍。
韩成业从这儿走了。
不是盲逃,而是顺着一条预留线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那接下来,要么继续追这条线,要么先把这条线背后的人揪出来。两边都得动!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落脚点到底只是临时喘气,还是和更上游的点有直接联系。
他低头看了眼锅,又看向叶秋:“照片、地图、纱布、包装袋,都收好,别漏。”
“已经分袋了。”叶秋道,“出去以后我就发一份给小马,让他先顺着地图圈线跑一遍地理交叉。”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现在呢?回去,还是继续往外摸?”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一锅热水。
半包压缩饼干。
一团带泥的纱布。
还有一张指向西北山线的图。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但还不够把韩成业彻底钉死!
“先撤。”林风最后说,“把东西带回去,让小马先吃图。这里不能久留,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回来看。”
老钱点头,没废话。
叶秋把最后一张现场照拍完,收起手机和证物袋。
三个人从屋里出来时,院子还是静的。风从塌墙口灌进来,吹得那半扇铁门轻轻晃了一下。
老钱走在前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嘴里低声骂了句:“跑得够快。”
林风没接。
快,说明对方也急。
越急,就越容易留尾巴!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里走。北川西北这一片,入夜快。
叶秋坐回后排,第一时间把地图照片和现场物证编号发给小马。
信息刚出去,那边几乎秒回。
收到。图我先跑。你们先回,不要在点上拖。
叶秋把手机递给林风看了一眼。
林风只回了两个字。
加快。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前面那条回城的路。
今晚这一趟,值了!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韩成业没从北川直接蒸发,他是踩着一条预留好的西北线走的。
只要线还在,人就还在局里!
第393章 雪线站不是站
车回到北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钱把车停在那家老宾馆后巷,没从正门走。三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说多余的话。屋门一关,叶秋先把窗帘拉死,林风则把刚带回来的证物袋一字摆在桌上。
锅里热水的温度记录、带泥的纱布、压缩饼干包装、那张折过的路网图,还有后院拍下来的轮胎印和岔路线照片。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样都不算惊天动地。可一旦放在一起,就足够说明一件事!
韩成业昨晚没飞!
他就在北川周边落过脚,而且不是瞎跑,是有人给了路!
林风坐下后,先把那张路网图重新摊开:“给小马。”
叶秋早就把高清照片发过去了,这会儿直接接通加密语音。屏幕另一头,小马顶着两个黑眼圈,桌上堆着泡面盒和空咖啡罐,显然从北川主库夺下来后就没怎么停过。
“收到了,我正在跑。”
老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拉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跑得怎么样?别跟我说又是大海捞针。”
“要是纯看字母S,确实是大海捞针。”小马手上没停,嘴也没停,“北川周边带S开头拼音缩写的地方太多了。山、隧、哨、石,能对上的一大把。”
“那你就别只看字母。”林风说。
小马嗯了一声,屏幕一切,调出了另一层数据。
“所以我现在不是看字母,我是在看图上的圈线。顾长林或者韩成业标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能进山、又能避开主路的线。再结合今天你们在养护站拿到的轮胎印方向,北川西北这块能成立的路,只剩三条。”
叶秋把本子翻开,一边听一边记:“继续。”
“第一条,去老林场废站。那里以前有木材道,现在荒了,能进深山,但太散,不像能落设备。第二条,去边贸旧仓带。那里路还算平,车能走,但太靠口岸,容易露。第三条……”小马顿了一下,把图又放大,“北面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
老钱眉头一抬:“抽蓄站?”
“旧址。”小马纠正,“十来年前立过项目,后来停了。公开信息里写的是‘设备封存、场站停用、后续并入山区能源实验资产包’,再后来,就没下文了。”
叶秋问得很细:“为什么它排第一?”
“因为符合三点。”小马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它在圈线尽头。第二,它本身有独立供电和地下空间条件。第三,它和北陆研究院有历史关联。”
这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林风目光压了下来:“说清楚。”
小马调出一份旧课题备案,年份很早,纸面看上去平平无奇。
《高寒山区能源韧性改造与应急切换示范研究》。
牵头单位里,有一个名字很扎眼。
北陆物流研究院。
“它表面做的是运输优化和山区能源韧性。”小马点着屏幕,“但课题落点刚好覆盖这个旧实验站。按当时档案,这地方做过短时供能切换、独立机组承压、低温环境控制,还有离网应急实验。”
老钱骂了一声:“这不就是现成的备用点胚子么!”
“没错。”小马道,“而且是那种对外挂废弃,里面一改就能用的点。你要说雪线站,我现在觉得它不像正式站名,更像他们内部的黑话。”
叶秋已经把“雪线站不是正式名称”这一条记了下来:“你的意思是,雪线站只是内部口头叫法?”
“八成。”小马说,“北方能源系统早些年,有些高寒备份点和实验点,内部都不爱用正式名,尤其牵涉改造、借壳、封存这种事。越是说不清的地方,越容易起代号。”
林风没表态。他手指压着那张从养护站拿回来的地图,目光停在西北那圈线上。图上的手写圈,和小马现在标出的那条通往旧抽蓄实验站的山线,已经开始重叠了。
这不再像巧合。
这时,老钱忽然插了一句:“还有个问题。就算地点像,也不等于就是。韩成业这种人,不会只留一条线。”
“我知道。”林风看向小马,“还有没有别的佐证?”
“有一个,不算硬,但很像。”小马调出了另一份底稿,“北陆研究院十年前那份课题里,有一栏‘山区节点连续运行环境试验’,备注写的是‘雪线条件下切换可靠性验证’。”
叶秋一听,立刻抬头:“雪线条件。”
“对。”小马说,“这词一般是自然环境词,不是站点名。但如果他们内部拿这个叫法去简称那个实验站,就说得通了。久而久之,站不叫站名,直接叫雪线站!”
老钱这回没急着拍板,反而沉默了几秒。
他也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猜了。
一条条线,正在往一个点上收!
林风把桌上的纱布袋子往边上一推,问了句最要紧的:“旧抽蓄实验站现在什么状态?”
小马翻了下资料:“公开备案是停用、封存,设备不对外开放。后期管理单位变了两次,最后挂到一个资产整合平台下面,账面上看是死的。”
“账面上死,不代表底下死。”老钱说。
“我也这么想。”小马点头,“更麻烦的是,这种点如果真被改成库,不会挂在公开运维名录里。它有可能连正常巡检都没有。”
叶秋把笔往本子上一扣:“那更符合雪线站的定位。越没人碰,越适合做离线备用节点。”
林风没再继续问,而是把顾长林那份笔录抽了出来。上面关于雪线站的表述很少,少到像是故意不敢多说。只说“环境密钥不在手里,只知道得去雪线站碰”。
这句话在之前还只是个影子,现在,这个影子正在慢慢长出骨头!
“把顾长林带过来。”
林风开口时,没有任何停顿。
老钱站起来:“我去。”
“别吓他。”叶秋补了一句,“这人现在最怕的是两头不讨好。你上去就横,他未必吐。”
老钱哼了一声:“我看着像没脑子?”
“有时候像。”叶秋头都没抬。
老钱翻了个白眼,还是转身出门了。
屋里只剩林风、叶秋和小马。
叶秋把那张路网图转了个方向,推到林风面前:“你现在怎么想?”
“七成。”林风说。
“我比你高一点,八成。”叶秋道,“如果只是单独一个旧实验站,我不敢压。可现在它同时符合路线、环境、历史项目和顾长林反应,这个概率已经够高了。”
林风没急着接。他看的是另一件事。
“顾长林要是认图认得太快,反而不可信。”
叶秋轻轻点头:“所以得看他第一反应,不看他说什么。”
“对。”
屏幕那边,小马咬着吸管插了一句:“顾长林这种人我见过。技术后勤,不是亡命徒。他嘴上一定滑,但眼睛和动作比嘴诚实。尤其是这种核心点,你只要图一怼上去,他脑子会先反应。”
林风“嗯”了一声。
没多久,门开了。
老钱把顾长林带了进来。
顾长林手上没铐,外套却还没换,脸色比白天更差,眼底一片乌青。人没到崩的程度,但也撑得很勉强。他一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风,明显知道这次不是来走流程的。
“坐。”林风指了指椅子。
顾长林没立刻坐:“林组长,我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把你没说清的说清。”林风语气很平,“坐下说。”
顾长林这才慢慢坐下。
叶秋没开场白,直接把那张路网图摆到他面前:“认识吗?”
顾长林目光落在图上,喉结动了一下:“养护站里找到的?”
“你不用管哪儿找到的。”叶秋盯着他,“你就看这条线,熟不熟。”
顾长林目光往西北那道圈线上扫了一遍,随即很快移开:“北川周边山线太多,这种图……”
“别废话。”老钱在旁边冷冷截断,“你刚才那眼神已经卖了你。”
顾长林脸色更难看了。
林风这时才把小马刚刚标出的旧抽蓄实验站图点开,放到顾长林面前:“这是北川北面的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你看看,它像不像你说的雪线站。”
这一下,顾长林脸上的血色是真的退了!
很细微。
但在场几个人都看见了。
他眼睛盯着屏幕,足足两秒没挪开,然后才低头,嘴硬道:“我不清楚站点名称。”
“你不清楚站点名称?”叶秋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很扎人,“顾长林,你是做什么的你自己最清楚。你这种人记不住招牌,但记得住接口、供电、机柜和门禁!现在没人问你招牌,问你这个地方是不是你们嘴里的雪线站!”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钱站在他侧后方,压迫感很足:“你看一眼图就哑了,还搁这儿装!”
顾长林下意识抬眼去看林风。他知道,这屋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谁。
林风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高声,只把那份北陆研究院旧课题打印页推过去:“你不认地点可以。那你认不认这个课题?”
顾长林瞳孔又缩了一下。
“这个点,十年前就跟北陆研究院有联系。”林风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现在跟我说,雪线站只是个模糊说法,你什么都不知道。顾长林,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长林额头开始冒细汗:“我……我只负责一部分设备。”
“你负责的是认证和切换。”叶秋直接点破,“不是打杂。”
顾长林呼吸有点乱了。
他知道,再往下硬扛,已经没意义了。
可他还是不肯把最后那句明确话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韩成业那边就彻底把他当死人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风没催。
他就让顾长林自己在那种沉默里扛,扛到扛不住!
终于,顾长林低声开口:“……我没去过很多次。”
老钱咧嘴一笑:“那就是去过。”
顾长林闭了闭眼,像是认了:“我只到过外层。里边主控,不归我碰。”
林风盯着他:“所以,这地方是不是雪线站?”
顾长林喉咙发紧。半晌,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但已经够了!
老钱当场就骂了一句:“果然是那儿!”
叶秋没有松气,反而继续往下压:“为什么不早说?”
顾长林抬头,声音发哑:“我说了我也活不了。”
“你不说,现在就能活?”老钱怼得很直接。
顾长林被噎得没话。
林风这时才开口,把节奏重新拉回正题:“里面什么结构,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赌我还会给你留几次机会。”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真只到过外层。那地方一直不挂正式牌,进出名单也不是固定的。韩成业防得很死。我们内部没人叫全称,都叫雪线站,或者……叫北点。”
“北点?”叶秋立刻记下。
“嗯。”
“有没有地下层?”林风问。
顾长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
“独立供电?”
“有。”
“能做备用节点起启?”
顾长林眼神闪了一下,没答。
老钱在后头冷笑:“这反应,比答了都真。”
顾长林脸色发白,没再反驳。
小马那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林组,基本锁死了。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就是雪线站的可能性现在已经很高。你们再给我十分钟,我把周边道路、历史改造、课题变更、资产包转移关系再捋一遍。”
“快。”林风只回了一个字。
顾长林坐在那儿,人已经有点泄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点头,北川这边的平衡算是彻底没了。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压榨。这个人现在已经进入半崩状态,再逼也榨不出多少干货,反而容易乱说。
林风显然也是同样的判断。
他伸手把图纸和打印页收回来,只留下一句:“今天先到这。你如果还想把责任分清楚,后面就别再跟我玩半句真半句假。”
顾长林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林组长……那地方,不好碰。”
老钱差点笑出声:“现在知道不好碰了?你们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顾长林没接话。
林风看着他,淡淡道:“不好碰,也得碰。”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就定了!
老钱把顾长林带出去,门一关,小马那边立刻开口:“我这边还有个补充。”
“说。”
“这个旧实验站,不只是历史上能做应急点,它的地理位置也很讲究。背山,有地下空间,附近公网弱,适合做离线环境。最关键的是,它不在常规巡检名单里。”
“也就是说。”叶秋接了下去,“一个停用点,只要里面有人悄悄养着,外人很难察觉。”
“对。”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
北川这地方,到了夜里,很多声音都会缩下去。可他知道,真正的动静,已经不在城里了。
在北边。
在那座挂着停用牌子的旧实验站里!
叶秋收好笔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下一步?”
林风把窗帘放下,转过身,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雪线站既然不是一个站名,那就更说明里面藏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先把点位彻底坐实。”
“然后,上山!”
第394章 上山之前
天刚亮,北川还没完全醒。
老宾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楼下前台的小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主持人正在播早间新闻,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林风一夜都没怎么睡。
他不是睡不着,而是压根就没打算睡踏实。凌晨两点多眯了一个小时,五点半就起了。桌上那几份打印出来的图纸、线路示意图,还有北陆研究院旧课题的材料,仍旧摊在那里,边上压着顾长林补充口供的速记本。
叶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还有三个肉包。
“楼下现买的。”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别嫌弃。”
林风把最后一页资料看完,这才合上文件。
“有热的就行。”
叶秋看了他一眼,没劝他睡,也没说废话,直接把豆浆塞了过去。
“老钱呢?”
“在楼下后巷。”林风拧开杯盖,“看车,顺便看看有没有尾巴。”
叶秋坐下,拉过一张图纸,边吃边看。
这是昨晚小马最后发来的整合版地图。雪线站,也就是北川北面的高寒抽蓄实验站旧址,已经被他用红圈单独标了出来。周边的老山道、废弃检修路、可能通往背坡的维护小道,全都做了编号。
除此之外,还有两页补充材料。
一页,是北陆研究院十年前那份课题的节点分布图。另一页,则是顾长林半夜被压出来的补充口供。
他虽然不肯承认太多,但“北点”“外层门禁”“独立供电”这些关键信息,已经全都吐出来了。
这条线,到现在已经够明白了!
叶秋翻到第三页,抬手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小框。
“这里。”
林风看了过去。
那是一处山口旁的旧机务平台,离雪线站还有四公里,不算远,但已经脱离了主干道。
“你昨天说的那个换乘点?”林风问。
“嗯。”叶秋点头,“如果雪线站里真有人在养着,明面上的物资不可能一直走主路。这个平台以前是工程驻点,有临时停靠条件。废了之后,反而更方便做中转。”
林风喝了口豆浆,顺手把她手边那页图拿了过来。
“你是担心,我们车还没到雪线站,就先在半路被看见?”
“不是担心,是八成会!”叶秋说得很直,“韩成业昨晚能顺着养护站那条线走,说明这片山里是有熟手的。我们今天一上去,动静绝对不可能小!”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所以,真要上山,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条线上。”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在图上慢慢划着,从北川城区出去,沿着旧国道到山口,再分成三条线。
一条是主山道,车能直接开进去,但也最显眼。
一条是公路旧线,年久失修,走人比走车稳,适合老钱那种外勤摸上去。
第三条最偏,靠近一段废弃缆道,图上虽然能看见,但不适合现在用。那段路太险,贸然走过去,容易先把自己送进沟里!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
老钱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袋榨菜。
“这宾馆门口卖早点那老头,比楼下前台醒得都早。”老钱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顺手又买了点。山上不一定能吃上一口热的。”
叶秋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给谁买的?”
“给顾长林。”老钱一屁股坐下,“那小子一晚上没睡,脸都青了。真要把人带上山,总得让他吃点。不然半路一软,咱们还得背他。”
林风点了点头。
“带上去。”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其实昨晚定下“带顾长林上山”的时候,几个人心里都已经默认了。可真到了出发前,这件事还是得再过一遍。
顾长林不是自己人。
他是钥匙,也是隐患。
带着他,能省很多事。不带他,风险的确会小一些。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钱把一颗鸡蛋在桌角一磕,一边剥一边说:“说实话,我还是不放心这小子。万一真到了山上,他把咱们带歪了,或者临门一脚玩点花样,那麻烦可比带路还大。”
叶秋接话接得很快。
“所以才要押着走,不是请着走。”
“我知道是押着走。”老钱把蛋壳扔进袋子里,“我说的是人心。他这种技术后勤,胆子不大,但心眼不少。最怕的不是他硬扛,最怕的是他半真半假!”
林风把地图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这次上山,不让他带路,只让他认路。”
叶秋和老钱同时抬头看向他。
林风继续往下说:“路线我们自己定,点位我们自己找。顾长林只在两个地方用得上。
第一,外层门禁。
第二,确认那里是不是雪线站,里面是不是已经开始切换。
其余的,不听他的!”
老钱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人带着,嘴只听一半,脚按自己的走。”
叶秋拿起笔,在图上画出了三条线。
“那就按昨晚说的拆。”
“老钱,你带一组走公路旧线,先占老平台和后侧坡口。重点不是冲,是看雪线站有没有后撤线。”
老钱一边吃鸡蛋一边嗯了一声。
“我知道。堵后门,查暗口。”
“林风跟我走主山道。”叶秋继续说,“我们从明面压过去,不隐藏,但也不摆太大架势,先看点上怎么反应。”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林风。
“这样分有个好处。”
“你在正面,对方如果真在里面盯着,注意力一定会压到主门和山道上。老钱那边的旧线,就更容易摸进去。”
林风没有意见。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心里的方案。
正面有人压着,后手才好埋。
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上山,而是谁留在北川做远程支援。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给了小马。
响了几声,那头就接了。
“说。”
小马声音发哑,一听就是整晚没合眼。
“你别上山了。”林风开门见山,“留在北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是,林组。”小马一下子坐直了,“你们上雪线站,我不在现场,万一里面真有工控切换,或者半启日志……”
“所以你才不能离开。”林风直接打断了他,“你在山上,只能盯一台电脑。你留在北川,能给我们盯住整个北线!”
这话一出来,小马没立刻反驳。
林风继续往下压。
“韩成业现在跑了,不代表他只盯一个点。雪线站一旦有动作,北线别的日志、链路、异常访问,很可能会一起起来。你留在北川,才能盯全局!”
叶秋也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榆州那边,吴姐和周宁远还在压北陆研究院跟铁路内鬼那条线。你不在,他们跟北川这边的数据就接不上。”
小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我留。”
他答应得不情不愿,但也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安排。
“不过先说好,一旦雪线站里面真是半启或者热切换,你们别乱碰控制台,先给我看画面。”
“知道。”林风道,“你留在北川,继续盯三件事。
第一,雪线站周边有没有新启的微弱链路。
第二,北线日志里有没有新唤醒动作。
第三,北陆研究院和韩成业那边,有没有别的替代节点冒头。”
小马应下。
“我这边再跟吴姐对一遍资金和运维关系。只要雪线站里有人开门,我就不信一点动静都没有!”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林风又看向叶秋。
“你留后方也能做。”
叶秋没让他说完。
“我不上山,顾长林到了现场谁盯?”
“老钱能盯。”
“老钱盯得住动作,盯不住细节。”叶秋语气很平静,“顾长林这种人,一旦真到了点上,眼神、脚步、停顿,都会泄底。那种细节,你让铁路公安的人去看?还是让老钱去猜?”
老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还坐这儿呢。”
叶秋没理他,继续看着林风。
“再说了,现场只要有文档、标牌、设备残留、接口编号,能第一时间做归档和流程判断的,还是我。”
她说的是实话。
林风没再拦。
“行,你跟我上山。”
老钱啧了一声。
“得,合着就我一个外勤苦力。”
“你不是一个。”叶秋抬手指了指门外,“顾长林算半个。”
老钱乐了。
“他要真能算苦力,我倒省事了。”
正说着,门又响了。
这回是外头协作的人,把顾长林送了过来。
顾长林的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发黑,衣服也换了,穿的是一件普通冲锋衣。手腕上没上铐,但两边都有人看着。
桌上的鸡蛋和豆浆,就是给他准备的。
林风抬手指了指桌边。
“吃。”
顾长林看了一眼,没动。
“我吃不下。”
老钱一听就来了火。
“吃不下也给我塞进去!山上不是审讯室,没人惯着你!半路低血糖躺地上,我是扛你还是踹你?”
顾长林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他剥鸡蛋的手有点抖。
不是装的,是人真的虚了。
林风没催,等他咽下半个鸡蛋,才慢慢开口。
“今天上山。”
顾长林动作一顿,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么快?”
“你以为我们还得给韩成业发个通知?”老钱冷笑。
顾长林沉默了一会儿,嗓子有些发紧。
“林组长,我昨天已经说了,雪线站不好碰。”
“我知道。”林风看着他,“所以才带你去。”
顾长林抬头,脸上满是抵触。
“我上去也没用。我只认外层,不认里层。韩成业防我防得很死。”
“你有没有用,不由你说。”林风声音不重,却硬得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们上山,到点上把你知道的全都认出来。这样以后责任还能分。
第二,你继续在这儿跟我装糊涂。等山上真翻出东西,你就等着背到底吧!”
顾长林捏着半颗鸡蛋,半天没说话。
叶秋在旁边又补了一刀。
“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韩成业。因为只要雪线站真暴露,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把锅往你这种技术后勤身上甩。”
顾长林眼角猛地一跳。
这话,刺得太准了!
他这种人,平时站在边缘,真出了事,最容易被拿来垫背。
老钱把那袋榨菜往前一推。
“吃完,上路。”
顾长林没再硬扛。
他低着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吃完,又灌了两口豆浆。脸色还是差,但至少已经能站得住了。
接下来半小时,屋里彻底进入了准备状态。
没有废话,没有情绪。全是动作!
老钱去楼下检查车况,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绳子、强光手电、一次性雨披、两卷绝缘胶带、三副备用对讲、两包压缩饼干、一壶热水,一个都没落下。
叶秋负责整理证件和图纸,顺便把顾长林的补充口供和押解手续补齐,防止后头有人拿程序说事。
林风则把整件事最后又过了一遍。
目的很明确。不是上山抓韩成业。
至少,不只是为了这个。
最重要的是确认雪线站有没有进入可启状态,里面的库有没有活过来!
如果已经活了,那就必须赶在它彻底挂上去之前,把它按住!
想到这里,他又给小马打了一个电话。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们上山后,北线任何一个别的节点同时起波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怕声东击西?”小马问。
“我不怕。”林风说,“我只是要确认,韩成业到底是真押在雪线站,还是拿那个地方拖我们。”
“明白。”小马答得很干脆,“我盯死!”
上午八点出头,车从老宾馆后巷开了出去。
前面一辆旧越野,后面一辆协作车。
顾长林坐在后车中间,左右都有人,但没戴任何显眼的控制器具。外表看上去,只像普通押送,不像重犯转移。
这是故意的。
越低调,越不容易打草惊蛇。
车出了北川城区后,楼越来越少,山口开始显出来。
路两边的雪还没化透,沟里甚至还有冰。
老钱开车的时候,嘴也没闲着。眼睛盯着前路,嘴上却还在问顾长林。
“你之前上去,都走哪条路?”
顾长林很谨慎。
“主路。”
“主路到哪儿?”老钱追问。
“到外门。”
“外门里头呢?”
“里头……不一定。”
老钱冷哼一声。
“又开始了。”
顾长林闭上嘴,不再往下说了。
林风坐在副驾,一直没回头。
他不需要顾长林现在就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
这个人,越靠近雪线站,嘴里的东西才会越真!
车过第一个山口的时候,四周已经开始安静下来。
再往前,手机信号掉了一格。
叶秋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图,忽然开口。
“再往前五公里,就是旧分岔口。”
“然后主山道继续往上,老钱那条公路旧线从右侧切出去。”
林风点了点头。
“到分岔口分车。”
老钱笑了一下。
“总算到我干活的时候了。”
叶秋看了眼后视镜。
“别贫。到了口子,你先看顾长林一眼。”
“看他什么?”
“看他下意识看哪边。”叶秋说,“有些人嘴能忍,眼神忍不了。到了真地方,他自己会认出来。”
老钱点了点头。
“这个我会。”
车继续往上走。
外头的风开始变大,刮在车窗上,发出一阵一阵的闷响。
顾长林从上车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这会儿,手指却明显绷紧了,放在膝盖上,指节都开始泛白。
他知道,路已经快到头了。
而前面等着他的,根本不是单纯带路那么简单!
是站队!
到雪线站门口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只是技术后勤。
可真到了那儿,每多认一个口子,多看一眼门禁,多说一句内部结构,他就再也撇不清了!
林风没回头,也没点破。
他只当没看见。
这种时候,压迫比威胁更管用。
快到分岔口时,前面那块褪色的路标终于出现了。
老钱缓缓减速。
右边一条窄路斜斜切进山里,路面开裂,积雪没扫,正是公路旧线。
主山道则继续往前,宽一些,但也已经看得出浓浓的废弃味道。
两辆车先后停下。
所有人都下了车。
风一下子就灌了过来!
老钱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走到后车那边,把顾长林拽了下来。
顾长林落地时,脚步有些发虚。
老钱没急着说话,只把他往路口一带,似笑非笑地开口。
“看好了。你不是说你只认外层么?现在两条路,哪边更像你们走的?”
顾长林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看向主山道,又飞快扫了一眼右边那条旧线,最后停在了更前面一处并不起眼的缓坡上。
就这一秒!
叶秋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揭穿,只是低声对林风说了一句。
“他认路了。”
林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已经有数。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只是把手套往上提了提,转头看向老钱。
“按计划走。”
老钱咧嘴一笑。
“明白。”
林风抬眼看向前面的山线,声音不高,却稳得压人。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赌运气。”
“上山!”
第395章 山道上的掉头车
山路越往上,车越难开。
前面那辆旧越野压着主山道缓缓往上走,后车隔着几十米跟着。轮胎碾过结冰路面时,车身会轻轻晃一下,司机只能一直死死攥着方向盘,手上半点都不敢松。
老钱已经按计划从右边旧线切出去了。分岔口分开的时候,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没说半句废话。林风知道他的习惯,越到真正要摸人的时候,话越少。
现在主山道上,只剩林风、叶秋,还有押在后车里的顾长林。
山风越来越硬,窗边结着一层薄霜。叶秋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那份放大的线路图,笔一直夹在指间。她不是在看路,她是在记时间。
从北川出城,到第一个山口,花了四十三分钟。从分岔口到现在,过去十七分钟。如果小马那边推的旧抽蓄实验站点位没偏太多,接下来还要再走半个多小时,才能摸到外层区域。
可山里这种地方,半个小时和十分钟,有时候差的根本不是时间,而是运气!
林风坐在后排靠左,手里拿着对讲,耳机里是另一辆车和北川那头的频道轮着切。
“小马。”
“在。”
“周边链路有动静吗?”
“没有明确外联。”小马那头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但雪线站一带公网信号本来就弱,现在没法只靠公开基站反推。你们那边靠近点后,我再试试吃设备噪声。”
“榆州那边呢?”
“吴姐和周宁远还在压。北陆研究院公开面挺干净,但那种太干净本身就不正常。铁路局内鬼链还在顺,今天不会断。”
“盯住。”林风说,“我这边不想一头扎进山里,后面被人断了消息。”
“明白。”
叶秋侧过脸,低声问了一句:“顾长林呢?”
林风回头看了眼后车。隔着车窗,看不真切,但能看出顾长林坐得很直,一动不动。那不是镇定,是绷着。
“还撑着。”林风说。
叶秋没再问。她知道,这种人越靠近目的地,脑子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现在不是撬的时候,撬早了,只会让他先乱。
车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山路忽然开出一小片,像是原来修过的平台。主路外边能看见斜坡和一截废弃护栏,边上还立着一块掉了漆的旧警示牌,字都看不全了。
司机下意识松了点油门,刚准备往前压,叶秋忽然出声:“慢!”
车速立刻降了下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叶处?”
叶秋没接这句,只盯着前方拐弯处,声音很轻,却压得极稳:“前面有车。”
话音刚落,弯后就慢慢滑出来一辆皮卡。
白色工程皮卡,车身上喷着某气象设备维护公司的旧字样,后斗盖着灰篷布,轮胎带着泥,像是刚从山上下来。车速不快,见前面有车,也跟着点了刹。
两边就在这条狭窄山道上,迎头碰了个正着。
司机压着声音问:“过去吗?”
“先别让。”林风已经从后座坐直了。
那辆皮卡看起来很普通。
太普通了!
车里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开车,一个坐副驾。都穿着深蓝工装,胸口还别着模糊工牌,像是常年跑山的维护工。
问题是,这个时间点,这条线,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一点都不普通!
叶秋已经把图纸合上了,盯着那辆车没眨眼。
“林风。”
“说。”
“手续可以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林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山风一下顶了过来,带着细碎冰碴子。皮卡那边也开了门,副驾男人先跳下来,脸上堆着笑,动作却很利索。
“领导,不好意思啊,这路窄。您先,您先。”
这话说得客气,可人站的位置卡得很巧,既没完全让开,也没显出慌。
林风没顺着他的话走,只站在路中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到那辆车上。
“哪个单位的?”
那男人立刻把工牌翻出来:“北川山区气象设备维护,今天上山巡检。”
“巡检单呢?”
开车那人也下来了,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动作不快不慢,递过来的时候手很稳。
“都在这儿,正常报备。”
林风接过文件夹,低头翻了翻。
格式挺像回事。
抬头、盖章、派工、巡检编号,一样不缺,甚至连山上两个设备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一般人看到这一步,八成就放过去了。
可叶秋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林风身侧,像是随手瞥了一眼,嘴里却直接问了句:“今天这种天气,气象巡检是临时派的,还是例行单?”
拿文件夹那人笑了一下:“例行单。”
“例行单谁批的?”叶秋继续问。
“站里领导。”
“哪个站?”
那人停了一下,才答:“北川气象服务站。”
叶秋眼神没变,语气依旧平平的。
“北川气象服务站的例行山线设备维护,一般都要提前三天排班,不会临时压在这种路况上。你们今天这单,是谁加进来的?”
这句话一问完,对面两个人脸上的那点自然,终于松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够了!
尤其是副驾那人,下意识往后车斗方向偏了一眼。
就这一眼,老钱要是在场,肯定早就骂出声了!
林风没戳破,而是顺着话往下压:“后斗装的什么?”
开车那人接得很快:“设备箱,传感器模块,备用电池。”
林风没点头,只把文件夹合上。
“篷布打开。”
两人同时沉了一下脸。
动作很细,但没逃过叶秋的眼。
副驾那人强笑道:“领导,这都是专业设备,山里风大,掀开不好收。而且现在位置也窄,万一滚下来……”
“我让你打开。”林风语气没重,可话已经硬了。
山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司机在车里没敢出声,后车那边,押送顾长林的人也下来了,但没靠太近,只远远盯着。
副驾那人沉了两秒,忽然又笑了笑。
“行,既然领导要查,我们配合。”
他说着转身往车尾走。
林风没动。
叶秋站在右后侧,盯着他的肩膀和脚步。这个人的动作看着放松,实际每一步都很紧,像是在量距离。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当心。”
林风没回头,只轻轻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里面那支伸缩甩棍。
车尾那边,副驾男人把篷布扣带解开一角,刚要掀,老钱的声音忽然从对讲里响了起来。
“林风,我到侧坡了。你们前面是不是有车?”
林风按住耳麦:“有。”
“别让他们跑,我这边能绕。”
这句话刚说完,车尾那个副驾男人手上动作猛地一变!
不是掀篷布。
是松手,回身,拔腿就跑!
同一时间,开车那人也转身往山坡侧冲!
“跑!”
这一声喊出来,什么都不用装了!
林风一步就窜了出去。叶秋反应比他还快,几乎是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就动了。她没去追开车那个,而是直扑副驾男人那条线,因为那人更像主事的。
山道窄,冰又硬,脚下稍微不稳就会打滑。副驾男人显然熟路,斜着就往坡下切,想从废护栏那边翻过去。
林风追上去时,甩棍已经抽出来了。
前面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伪装全没了,眼里全是狠劲。他不是单纯在逃,他是在抢时间!
而另一头,叶秋已经从侧面切上去,逼得他不能继续往下跑。
副驾男人猛地一拧身,抬肘就往叶秋肩颈砸!
这是练过的人才会用的动作,直接,狠,不花。
叶秋没硬扛,侧身让过,抬腿就扫他支撑脚。那人反应也快,脚跟往后一撤,人是站住了,可速度也断了。
就这一断,林风已经到了!
甩棍没直接往头上去,先砸手腕。那人抬臂格了一下,疼得脸一抽,脚底却还在往外拧,显然还想跑。
林风没给他第二次机会,肩膀一压,整个人直接顶了上去,把人重重撞在那截旧护栏上!
“老实点!”
副驾男人咬着牙,一句话不说,抬膝就顶。
林风左腿旧伤还没彻底利索,最烦这种近距离拼命的架势,躲不开,只能硬吃半下,脸色瞬间沉了。
叶秋从侧后一步切进来,手上那支金属手电“咣”地一下砸在对方肘窝上!
那人手臂一麻。
下一秒,林风直接反剪,狠狠干下去!
“啪”的一声,人被压在车头边,膝盖磕得一声闷响,终于扑街了。
另一边,开车那个跑得也不慢。
可他没想到,老钱已经从侧坡旧线直接绕出来了!人刚窜出三十来米,老钱一个冲步就撞了上去,没整那些花活,纯靠体重和狠劲,把人撞翻在雪边上!
对方还想滚起来,被老钱一把揪着领子扯回来,一拳砸在肋下。
“还跑?!”
开车那人闷哼一声,彻底老实了。
不到一分钟,两个人全被按住。
山路又安静了下来,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林风松了口气,膝盖却有点发紧。他没表现出来,只把副驾那人反手扣死,冲后车那边招了下手。
“把扎带拿来。”
协作的人立刻跑过来,把两个人的手全扎上了。
顾长林这时候也被押下了车。
他一看这场面,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那辆皮卡。
他死死盯着车斗,嘴唇都白了。
叶秋没先去看人,直接走到车尾,抬手一掀,把篷布整个掀开。
里面不是工具箱,不是传感器。更不是什么备用电池。
而是三只长条金属箱,外层绑着减震固定带,边上还嵌着防撞泡沫。那规格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是普通维护设备!
老钱把人扔给协作的,自己也走过来看,手指往箱体上一按,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玩意不是修设备的。”
林风走到车尾边,低头看了一眼。
箱体是工业级的,侧面有接口位,边缘还有二次封装过的固定锁。懂不懂技术都不重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贵,而且怕震。
叶秋蹲下去,直接摸到箱体标签的位置。
上面的公开标识已经被撕了,只剩下一小截胶印痕迹。
但她还是看出了问题。
“这不是普通运输箱。”她说,“这是专门给精密模块走山线时用的防震壳。”
副驾那人被按在地上,额头全是汗,还在喘。他知道瞒不住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说。
林风没看他,先看向顾长林。
“认识吗?”
顾长林本来还想躲,可视线刚一落到最里面那只箱子上,眼睛一下就僵住了。
他的反应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用开口,答案就已经写在脸上了!
老钱当场就乐了,笑里带火:“行,省得问了。”
顾长林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不是上山维护的东西。”
“废话!”老钱直接骂道,“你以为我们瞎?”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顾长林的眼睛。
“说,是什么。”
顾长林喉结滚了两下,声音都发紧了。
“环境密钥发生器。”
这六个字一出来,山道上的空气都像是猛地沉了一下!
叶秋一下抬头:“你确定?”
顾长林点头,点得很慢,可每一下都像是在认命。
“我见过外壳型号。这个……这个就是配环境密钥用的设备。”
老钱骂了一句脏话。
“真让咱堵上了!”
林风却没被这一下冲昏头,继续往下问:“几套?”
顾长林看着那几个箱子,脸色发灰。
“至少……一套主机,一套加密模块,可能还有备用校验件。”
叶秋站起身,视线重新落到那两个假维护工身上。
“你们不是去巡检,你们是去给雪线站送启动设备!”
那两人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吭。
林风也不跟他们耗。
这种角色,现在嘴硬根本没意义。真正值钱的,不是他们会说什么,而是这车上拉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顾长林。
“你昨天说,环境密钥不在你手里。”
顾长林声音发虚:“是……不在我手里。”
“现在呢?”
顾长林盯着那几只箱子,眼神里已经开始发抖了。
“现在……在他们车上。”
这一下,连老钱都沉了脸。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不是撞上了普通接应车。
是直接撞上了韩成业要用来启雪线站的关键设备!
叶秋把其中一只箱子的卡扣轻轻拨了一下,却没硬开。她回头问顾长林:“这东西一旦送上去,意味着什么?”
顾长林嘴唇干得发白。
“意味着……”
他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林风盯着他,没催。
顾长林闭了闭眼,像是把最后那点侥幸也一起咽下去了。
“意味着雪线站能做环境校验。”
“校验一过,节点就能往下启。”
老钱听到这句,直接啐了一口。
“他妈的,韩成业已经在山上等着了!”
顾长林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脚上山。现在车卡在半路,说明人已经到位了。
叶秋抬手把篷布重新盖回去一半,站起身看向林风。
“这批东西不能留在路上。”
“嗯。”
“也不能原地磨。”叶秋道,“韩成业如果等不到设备,很快就会知道线断了。要么改计划,要么立刻转移。”
老钱把那两个假维护工踹到路边,走回来,喘了口气。
“要不我带人先把东西扣走,你们继续上山?”
林风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顾长林。
顾长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既然环境密钥发生器已经上路,那就说明雪线站那头不是在等消息,而是已经进入启动准备了!
再往深了想。
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
林风收回目光,直接按住耳机。
“小马。”
“在,怎么了?”
“山道上拦到一辆工程皮卡,车上有环境密钥发生器和加密模块。”
电话那头一瞬间没了声音。
下一秒,小马像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确定?!”
“顾长林认了。”
小马那边键盘声猛地炸起来!
“那就麻烦了,不,是很麻烦!环境密钥设备一上山,说明雪线站不是单纯待命,是要做启动校验。你们先别磨,我现在查北线日志有没有异常预热!”
林风低声道:“快。”
挂断后,山道上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车身边吹过去,篷布轻轻抖了两下。
这一刻,谁都明白了。
这不是半路捡了个便宜。
这是直接撞上了韩成业的命根子!
林风看了眼前面的山线,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已经不是稳扎稳打的事了。
第396章 韩成业先到了
山道上,那辆白色皮卡还横在半边路上。
篷布只掀开了一半,底下那几只长条金属箱压得人心里发沉。两个假维护工被扎带反扣着手,蹲在路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装出来的镇定早就没了。
老钱蹲在车尾边,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只箱体,回头就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是真舍得下本啊!”
顾长林站在一边,脚底有些发虚,目光却总往那几只箱子上飘。他不是想看,是根本忍不住看。那种眼神,和刚才认出环境密钥发生器时一模一样。
叶秋把车斗里的固定卡扣重新压好,起身时手上还沾了点铁锈。“这批东西送不上去,雪线站那头一定会有反应。”
林风没接这句,先把情况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半路拦下送设备的车,等于把韩成业眼下最重要的一步直接截断了。正常情况下,对方如果在等设备,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可问题是,不对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还得看雪线站里面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这个判断,不能靠猜。
只能靠日志!
他抬手按住耳机:“小马,出结果没有?”
耳机那头没立刻回,只有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和细微的电流底噪。过了七八秒,小马的声音才顶上来,喘得有点急。
“有了。”
林风一听这语气,心就往下沉了半寸。
“说。”
“北线主控日志里,刚刚跳出来一笔新的短促唤醒尝试,时间戳是五分钟前。位置特征和雪线站那块儿的本地校验指纹高度接近。”
老钱抬头就问:“说人话!”
小马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人话就是,韩成业已经到了!”
这句话一落,山道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长林更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肩膀都缩了一下。叶秋第一个追问:“他不是在等环境密钥设备吗?没有这套东西,他怎么先启动?”
“不是完整启动。”小马回得很快,“是唤醒尝试。说明他手上还有残余分段,或者至少还有一部分本地权限,能把节点先推到半热状态。”
林风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韩成业根本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环境密钥发生器是一手,他自己身上肯定还捏着别的段。够不上完整启用,但足够先把壳子点亮。一旦壳子亮了,很多后续动作就都能接上!
“还有没有别的波动?”林风问。
“有。”小马顿了一下,“第二个坏消息。”
“讲。”
“刚才那次唤醒尝试后,雪线站附近出现了短暂的内部链路重组,不是公网,是点内回路。我怀疑,他已经在站里做本地校验了。”
老钱张口就骂:“也就是说,咱们在山道上耽搁这点时间,他压根没闲着!”
“差不多。”小马说,“而且如果顾长林说得没错,雪线站是那种能本地自持的旧节点,他只要先把主控壳点亮,后面很多参数都能开始重写。”
林风转头看向顾长林。
“你听到了。”
顾长林咽了口唾沫,脸白得厉害。“我……我之前就说了,雪线站一旦进半启,很麻烦。”
老钱当场顶了回去:“你少跟我摆事后诸葛的谱!你知道什么,一次性吐干净!”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明显还在挣扎。现在这局面,他已经没资格再藏了。可真要把里面的门道全抖出来,他自己那点退路,也就一点不剩了。
林风没给他磨蹭的空间,直接压了过去。
“说清楚,半启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长林抬头看了一眼山上,嗓子发紧:“就是……就是节点的壳先活过来,主控台会先加载旧环境,自检会先跑一遍。如果韩成业手里的分段还够,他可以先做基础唤醒,再挂后面的入口。”
“挂上去会怎样?”叶秋问。
“会生成新的入口日志。”顾长林声音有点发飘,“等于旧备份不再只是备份,而是变成能接替主节点的活口子。”
老钱听到这里,没忍住,抬脚就踢在路边积雪上。
“妈的!”
叶秋却没被情绪带走,继续往细里问:“所以现在这批环境密钥设备,是做什么的?”
“做校验。”顾长林回得很快,这回倒是不藏了,“有些节点光唤醒还不够,还要跑环境一致性。温控、供电、模块状态、历史参数,都得过一遍。环境密钥设备,就是做这一步的。”
“不过……”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林风盯住他:“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韩成业之前就去过雪线站,手里有老环境参数,他可能先手动把一部分流程往前顶。环境设备送到,只是为了把最后那步校验补齐。”
这话说白了就一句。
他们现在拦下的,不是第一步,而是补刀的最后一步!
可前面那些步骤,韩成业已经开始干了!
山风从路口灌下来,吹得人耳朵发麻。林风低头看了眼时间,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现在再稳着走,已经来不及了。
他当机立断:“弃车!”
司机愣了一下:“林组,这儿离点位还有……”
“三公里左右。”叶秋接过话,已经把图翻了出来,“主山道车能走,但太慢。前面有一段背阴弯,结冰比这儿还重,皮卡又横在这儿堵了半边,再折腾下去,只会更慢。”
老钱也已经起身了。
“我同意。车留一辆给协作的人收拾,这边人轻装上山。”
林风点头,直接拍板:“两个假维护工和皮卡,交给协作组带回去。箱子封存,不能丢,不能拆,流程你们自己补。”
他看向那两个协作的人,声音一下压得很硬。
“人和设备要是丢一个,你们自己打报告!”
那两人立刻应声:“明白!”
顾长林一听“上山”两个字,脸色当场就更差了。
“林组长……现在走上去,太急了。”
老钱扭头就骂:“你他妈现在知道急了?”
顾长林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是我找借口。雪线站那个地方,最后一段山路不好走,而且……而且如果韩成业真的进半启了,他不会等我们慢慢过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秋盯着他。
顾长林咬了咬牙:“我的意思是,最好别再想着稳进。你们真要追,就得快,越快越好!”
这话倒不是敷衍。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韩成业不是那种会等人上门的人。对方既然敢提前进站,就说明已经做好了争时间的准备。
林风没再跟他掰扯,直接吩咐:“带上他。”
老钱皱眉:“现在还带?”
“不带,谁给你认门?”林风回答得干脆。
叶秋也点头:“他现在比谁都怕韩成业先把门开了。带着走,他反而不敢耍心眼。”
顾长林没吭声。
因为这句话,戳得太准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林风把他押上山,而是雪线站真被韩成业彻底激活。真到了那一步,所有技术链、门禁链、认证链,最后都会被推到他这种人身上!
林风从后备箱里拽出一个小背包,迅速把该带的东西塞进去。强光手电、对讲、简易绳、一瓶水、压缩饼干,再多不要了。
山上不是郊游。
负重越重,死得越快!
叶秋也很快把包减到最轻,手机、电源、图纸、防寒手套,其他能扔的全扔车里。
老钱更利索,抄了个小包,顺手把甩棍重新扣好,转头看向顾长林。
“你自己走,还是我拽着你走?”
顾长林嗓子发干:“我自己走。”
“那最好。”
小马那边还在报最新情况。
“林组,你们现在的位置离雪线站直线不算远,但山道折返多。徒步最后三公里是对的,车开上去反而更慢。”
“还有。”小马声音沉了点,“刚才那次唤醒尝试之后,没有出现完整挂载,说明韩成业还卡在某一步。他现在很可能也在等什么。”
林风一边调整耳机,一边问:“等环境设备?”
“有可能。”小马说,“但也可能是在等本地回路稳定。总之,他还没成。”
这句最重要!
还没成,就还有抢的机会!
林风抬头看了眼山上那条路,抬手一挥。
“走!”
山道比想象中还难。
前一段还能算路,再往上,车辙印就断断续续了,地上全是冻结的硬雪和碎冰。踩上去,脚底直打滑,鞋底得死死咬着地,稍微一走神,人就得往边上歪。
老钱走最前。
他有经验,知道这种山道最忌急冲。前二十分钟,拼的不是速度,而是节奏。一旦喘乱了,后面再追,腿就废了。
林风走中间。
顾长林被夹在他和叶秋之间。
这安排不是照顾,是防跑。
顾长林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可走了十来分钟,呼吸就开始乱了。他本来就一晚上没怎么睡,白天又被压着问,现在再往上拔,体力根本不够。
老钱回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就不行了?”
顾长林撑着膝盖喘:“我……我本来就不是……”
“你不是外勤,我知道。”老钱一句就给他堵了回去,“可你要是拖队,韩成业得谢谢你!”
这句骂完,顾长林脸色又白了一层,硬是咬着牙把腰直了起来。
叶秋边走边问:“你上次去雪线站,最后一段也是这么走的?”
“不是。”顾长林喘着气,“我上次……是坐里面的车,走到外层口子。”
“所以你也没进过最后这条徒步线?”
“我没从这条线进去过。”顾长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山体后侧和前入口,最后应该是能汇的。”
林风这时候才开口:“里面主控区在地下?”
顾长林点头:“八成在地下,至少外层看不到主控。”
“门呢?”
“外层门和里层门是分开的。”顾长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外层门可能认人,也可能认卡。里层门一定带认证。”
“你只懂外层?”叶秋又问。
“我只摸过外层。”顾长林说,“里层那块,平时不让我碰。”
林风没继续问。
因为现在再问,顾长林也答不出更多。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只有到了地方,才会被一点点逼出来。
又往上爬了大概四十分钟,小马突然在耳机里出声。
“林组。”
“说。”
“日志又跳了一下。”
这一下,所有人的脚步都微微顿住了!
林风立刻停下,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第二次半启尝试。”小马语速快得发紧,“比上次更完整,说明站里那边主控壳已经有响应了。”
老钱骂了一句:“他这手也太快了!”
小马继续说:“还有,顾长林刚才说的新入口日志这事,也越来越像真的。因为刚才那一下之后,北线那边出现了一条新的临时认证路径,但还没挂死。也就是说,韩成业正在往里塞东西。”
顾长林听见这话,脸色彻底变了。
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叶秋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拽住他。
“站稳!”
顾长林嘴唇都有点发颤。
“他……他已经开始摸第二步了。”
林风扭头盯着他:“第二步是什么,讲明白。”
顾长林喘了两口,声音发飘:“就是先把节点壳点亮,然后……然后往里挂替代库映射。映射一旦挂上去,哪怕没全开,后面很多底层参数也会重新写。”
“那会怎样?”老钱问。
“会……”顾长林闭了闭眼,“会让雪线站从一个死备份,变成新的活节点。”
话音落下,山道上一片死静。
连老钱都没立刻骂出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人了。
他们现在追的,是一个正在被强行救活的备用库!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板。
“继续提速!”
老钱第一个点头:“明白。”
叶秋抬眼看向前面的山脊线。
“还有多远?”
顾长林声音发抖,但这次再也不敢含糊了。
“照现在这条线……最多还有三公里。”
“三公里。”老钱咬了咬牙,“那就别当成散步了!”
林风转头看向顾长林,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铁。
“从现在起,你脑子里有什么,边走边说。说得慢了,后面真出事,第一责任就是你!”
顾长林这次没敢顶。
他现在也是真的怕了。
“雪线站……如果真进半启状态,最先亮的是外层应急电和旧主控。里层门不一定马上开,但主控区一定会先跑自检。如果韩成业手里还有主控口令,他会抢时间把替代库挂载上去。”
叶秋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关键词。
“挂载上去后,能不能打断?”
顾长林几乎没想,脱口而出:“能!”
林风立刻追问:“怎么打断?”
顾长林喘着粗气,咬牙说:“在他把映射彻底挂死之前,先断主控,或者……或者抢在他前面把入口封住。”
“入口是什么?”叶秋问。
“我不知道具体接口。”顾长林声音都快散了,“但一定还在主控层,不会在外层。”
这句话一出来,林风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们接下来不是单纯去雪线站堵韩成业。
而是要在对方把替代库彻底挂死之前,硬抢那一下开关!
风越来越大。
山道上,连呼吸都开始发干。
老钱走在最前,已经不再回头看人,埋头就是赶。再往前,路越来越窄,车是彻底上不去了,只剩脚印和旧年留下的碎石边线。
林风看了一眼远处山脊,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致。
他知道,慢一分都不行!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压住呼吸,对耳机那头最后说了一句:“小马,继续盯。”
“我要知道,他每一下手,落到哪儿了!”
耳机那头,小马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第397章 雪线站的门
上山最后这一段,比前面难走得多。
路已经不能算路了。一边是断坡,一边是老山体留下来的乱石,脚底下全是踩实了又冻住的旧雪。前头看着就几十米,真正走起来,却得不停换重心,不停找落脚点。
老钱一直走在最前面,不回头,也不催,但节奏压得很死。快一步会打滑,慢一步会拖死后面的人。山里追人,不怕累,怕乱!队伍一乱,后头就不是抢时间,而是送时间了!
顾长林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本来就不是跑山的人。前头在北川培训基地那边折腾过一场,半路又被押着走,现在再上这种硬坡,嘴唇都开始发白。呼吸一乱,脚就跟不上,几次差点踩空。
叶秋一直在他斜后方,不扶,也不让他真摔。顾长林要是倒下去了,谁都得绕着他走,那才叫真耽误。
林风走在中间,脚步不快,却始终没停过。他左腿旧伤一发力就发紧,越往上越明显。可这种时候,疼不疼都得往后放。他脑子里一直在过小马刚才报过来的那几笔日志,还有顾长林吐出来的那些话。
雪线站已经半启了。
韩成业摸到第二步了。
他们现在抢的,不是点位,不是人,而是窗口!只要那个窗口还没完全合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还有多远?”
林风边走边问。
顾长林喘得厉害,嘴里全是白气:“照……照这条山线,再翻一个缓坡,应该就能看见外围了。”
老钱在前面听见了,头也不回:“‘应该’这两个字,到了这地方就少说。”
顾长林没敢回嘴,只能闷头往上蹬。
叶秋忽然抬手,压低声音:“先停一下。”
几个人立刻收住脚。
前头是一段拐出去的小斜坡,坡上全是灌木和旧防护网,视线被挡了一半。叶秋蹲下身,伸手拨开一截冻硬的灌枝,看了两秒,才轻轻吐出一句:“前面有围栏。”
老钱一听,慢慢猫腰过去,也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都伏低了点。
“到了。”
林风顺着他让出来的位置往前看。隔着一片荒草和塌下去一半的挡土边线,能看见一片老旧围栏。
围栏上挂着一块铁牌,颜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边角锈得发黑。牌子上那几个字还在。
抽蓄实验站旧址,严禁入内。
铁牌是旧的,但围栏不是完全废的。至少从现在的状态看,最近有人动过。两截焊口是新的,边上的铁丝也重新补过。看着像废弃点,真到了门口,反而比一般小站子更像有人守!
顾长林站在后头,看清那块牌子后,脚步就停了,停得很死。
那不是认错了地方。
是认出来了!
叶秋侧头看他:“确认了?”
顾长林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低:“这儿……就是雪线站。”
老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些话说了没用,人都到门口了,再问“你早怎么不说”,纯属浪费时间。
林风蹲下身,把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沿着围栏往里扫。
里头比外面看上去更怪。
院里有一栋三层旧楼,外墙掉灰,窗户大多封着,看起来跟真正荒了很多年的废楼没什么区别。可楼侧后方有一处通风井,风帽是新的。再往里一点,还有一截埋地管线口,边上压着雪,却能看出新脚印。
不是很多,但绝对有!
“外面看不见人。”林风低声说。
“看不见,不等于没人。”老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甩棍的位置,“越是这种点,越爱把人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叶秋接过望远镜,看的是另一侧:“左边有脚印。”
“新鲜的?”
“新鲜。”叶秋说,“而且不止一组。前后深浅不一样,一个人脚重,一个人走得快,后面还拖了一点印,像是扛过东西。”
顾长林站在后面,声音很虚:“他们应该已经把主控间点起来了。”
林风没回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通风井。”顾长林抬了抬下巴,“这地方以前地下层一直是封着的,没人值守的时候,风帽转不起来。你看现在那转速,就是下面机器带出来的热气。”
这话是实话。他要是这时候还瞎编,等会儿一进门就得露馅。
林风把望远镜放下,转头看他:“你上次来,走哪儿进的?”
顾长林指了指主楼右后侧一条半埋着的水泥坡道:“那边有外层入口。”
“只开外门?”
“正常情况是。”顾长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外门进去后,还有一道控制门。再往里,才是主控区。”
叶秋盯住他:“里层门认什么?”
“我不清楚。”顾长林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门禁。要么认卡,要么认授权盒,要么两样都认。”
老钱听得有点烦:“说了半天,全是‘可能’。”
顾长林被噎了一下,急得额头都起汗了:“我真没进去过里层!韩成业那人防得死,外层我都不是每次能碰。”
“你没进去过,韩成业怎么进去?”林风问。
“他有自己的段。”顾长林低声说,“他不是靠整套权限进去的,是靠分段和旧口令一点点往里顶。只要主控壳起来,他就能往下摸。”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不是正门开关全在一人手里,而是这种老节点留了不少历史口子。平时没人碰,真让懂行的人来,一个一个试,总能试出门道!
小马的声音这时从耳机里插了进来:“林组,你们到外层没有?”
“到了。”
“我刚刚又跑了一下特征匹配。”小马说,“雪线站这边的设备噪声已经很明显了,柴油机、旧主控、局域交换,全在动。还有,站里有短时开门动作,像是内外门切换过一次。”
老钱低骂一声:“人肯定在里面了!”
“暗哨呢?”林风问。
“我看不见人,但外围信号遮罩有波动。”小马顿了顿,“林组,按之前北陆研究院那些人的习惯,这种点外头一般不会空。”
“知道。”
林风说完,把耳机音量压低。这时候,靠小马远程给不了具体位置了。真要摸暗哨,还得靠人。
老钱已经把手套摘了一半,露出手指,往雪地边上压了压,试了试硬度:“我先去摸一圈。”
林风点头:“别急着动。”
“我知道。”
老钱说完就低着身子往左边切了出去。他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脚底一点声音都没有。没几下,人就顺着坡边的灌木带钻没了。
叶秋没闲着。她蹲在地上,把刚才看到的那几组脚印重新顺了一遍,然后抬头说道:“正门不是主进出点。”
“怎么看?”
“脚印深浅不对。”叶秋指给林风看,“这边是巡着走的,人少,脚印散,像是值守的人来回看。真正进出的那组脚印在右后侧,通往坡道。说明大部分人还是从外层入口进地下。”
顾长林连忙点头:“对,外层口就在那边。”
林风没急着做决定。
先看点,再看人,再看时间。
这三样里,最缺的其实还是时间!
顾长林站在边上,手心全是汗。他现在比谁都清楚,一旦韩成业把第二步再往下推一点,雪线站就不是“能不能进去”的问题,而是“进去之后还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可他又不敢催。林风这种人,最烦别人乱带节奏。
果然,林风自己先开口了:“顾长林。”
“在。”
“外门怎么开,你说清楚。”
顾长林喉咙有点发干,先咽了口唾沫,才低声说道:“外门原来有两套方式。一套是普通维护卡,一套是应急外开。普通维护卡我手里没有,应急外开……我知道流程。”
叶秋立刻问:“什么流程?”
“先找旧面板。”顾长林指了指右后侧那条坡道,“坡道尽头左边墙上有一块防水盖板,掀开之后里面是机械锁和旧键盘。早期改造前,这块是留给断电抢修用的。后来表面封了,但没彻底废。”
“密码呢?”
老钱的声音忽然从另一头传了回来。人没露面,声音先到了。下一秒,他从左侧坡边绕了回来,身上沾着些草叶,脸上压得很沉。
“左边有两个暗哨。”
“看清了?”林风问。
“看清了。一个在塌墙后头,一个在通风井下边,手里都带东西,像短棍,不像长家伙。估计是外围盯梢,不是死守硬拼的那种。”
这话让林风心里松了一小口气。
不是怕打。
是怕惊动太早!
现在最怕的不是外头两个人,而是里头的韩成业。
老钱说完,又接上刚才的问题:“密码呢?”
顾长林脸色发紧:“旧密码是轮换的。我不知道现在换没换。”
老钱差点没给他一巴掌:“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没骗你!”顾长林也急了,“但这种外层应急口,有一条死规矩,轮换了正式码,老维护码不一定废!因为怕山里真断链,人从外面抢不进去!”
叶秋一听,马上明白了:“也就是说,旧码有机会还能用?”
“有机会。”顾长林点头,“尤其韩成业这种人,他喜欢留旧口子,不喜欢全封死。”
林风看着顾长林:“你记得旧码?”
顾长林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沉默很要命!
山风吹过来,谁都没说话。
最后,顾长林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记得一套。”
老钱直接冷笑了:“你可算吐点真东西了。”
顾长林被这句顶得脸发热,可这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了:“我只记一套,而且不保证一定能开。要是韩成业真改过,那这套就废了。”
“废不废,去了再说。”林风说道。
话到这里,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点位在眼前。
顾长林确认了。
外层门也有办法试着开。
剩下的问题只有两个。
第一,里头到底开到什么程度了。
第二,他们现在动,还是再多看一眼。
小马像是猜到了他们在犹豫,主动补了一句:“林组,站内设备噪声刚才抬过一段,现在又压下去了。像是有人从主控区出来过,又回去了。还有,局域口没有继续外扩,说明韩成业现在顾不上对外,注意力还在站里。”
这句很关键。
说明对方也在赶。
双方都在抢窗口,谁都没有从容!
叶秋低声道:“现在不进,韩成业就有时间再往下做一步。”
老钱也点头:“对。他现在以为设备在路上,心思还在里头。等他真反应过来送设备的人没到,外头这两个暗哨也就不是现在这个散漫样了。”
顾长林没吭声。
但他那张脸已经把话写明白了。
再晚一点,真就来不及了!
林风眼睛盯着那条坡道,脑子转得很快。
冲,肯定不能硬冲。主楼正面不是路,暗哨也没清。最稳的是按顾长林说的,从右后坡道摸外层门,先把人塞进去,再看里头怎么反应。
但进去的人不能多。
多了,脚步乱,声响大。
少了,又压不住里面那点突发。
老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开口:“我先去把左边那两个暗哨摸掉。”
“不行。”林风直接否了,“一旦失手,外头先炸。韩成业不是瞎子,他马上就知道来人了。”
“那怎么办?”
林风看向顾长林:“你带路。”
顾长林脸一白:“我?”
“废话。”老钱骂道,“门是你说能开,路也是你说认识,现在不你谁?”
顾长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是真怕。
不是怕外面这点人。
是怕里头!
一旦真和韩成业撞上,对方第一个想弄死的,八成就是他!
林风看出了他那点心思,声音很平:“你现在不上,等韩成业缓过来,照样拿你祭旗。”
这句话比骂管用。
顾长林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再退。
叶秋这时忽然抬手,指了指主楼右后方:“那边灯刚闪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往那边看。
果然!
右后侧靠地面的一个窄窗里,刚刚有一道应急灯光一晃,随即又暗下去。
这说明什么,不用人解释。
里面真有人在动!
而且离外层口不远!
老钱把甩棍往袖子里一收,声音压得发沉:“不能再耗了。”
林风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两秒,终于下了决断。
“走!”
就一个字。
所有人都动了!
老钱切最前,负责看暗哨视线。
顾长林被压在中间,带路。
叶秋垫后,但眼睛一直没离开侧面和通风井。
林风走在顾长林身后,手里已经扣住了甩棍,脚步压得很轻。
他们没走直线,先从围栏破口外贴着走,再顺着右后方那片塌土平台一点点切过去。
靠近坡道的时候,顾长林的呼吸明显乱了。
这里他熟。
越熟,越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往前几十米,就是韩成业真正的地盘了!
第398章 半启状态
坡道很旧,水泥面冻裂了,边上还有一层碎冰。底下半埋着,像是当年留给运维小车上下的。现在外层口被山体和挡板遮住,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几个人压到坡道边的时候,顾长林突然停住了。
林风手立刻压住他肩膀:“别停。”
顾长林喉咙发紧,伸手指了指坡道尽头左侧的墙体:“那……那里就是外门。”
林风顺着看过去。
外门比他想得还隐蔽。不是普通防盗门,也不是机房门,几乎是和墙面平的,表面刷成了和墙一样的灰色。要不是顾长林指,站在两米外都看不出来。
而门左边,确实有一块不大的防水盖板。
顾长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旧面板就在那下面。”
“先别动。”林风说。
几个人全伏住不动。
林风耳朵里还能听到耳机里小马压低的呼吸声,那头也在等。
这时候,站里外面都安静得出奇。
正因为太安静了,人才更清楚,里头不是真的没人。
而是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林风回头看了顾长林一眼,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门怎么开,你来。”
顾长林脸色刷地白了
顾长林的脸一白,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不是装的。到了这道门前,他心里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了。前面在山道上还能骗自己一句“也许还来得及”,现在门就在眼前,门里头十有八九就是韩成业,他再想往后缩,也没地方缩了!
林风看着他,没催第二遍,可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点都没松。意思很明白,不是让你想,而是让你动!
顾长林嘴唇发干,舔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外门旧面板……在盖板下面。”
“我知道。”林风道,“怎么开,做。”
顾长林喉结滚了滚,终于抬手。
那块防水盖板不大,表面全是旧漆和灰,边角还有一道暗缝,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顾长林先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又伸手在盖板右下角摸了摸,找到一个很小的卡扣点,用力一压。
“咔”的一声,盖板弹开了一条细缝。
他赶紧托住,慢慢往外掀,不敢让金属边碰在墙上出响。老钱蹲在右后侧,甩棍已经缩在袖子里了,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那两个暗哨方向,连余光都没往这边乱扫。外面是死角,不代表永远安全。只要这边多出一点动静,塌墙后头那两个人很可能就会探头!
叶秋也半蹲着,手里拿着小手电,但没开。她离顾长林最近,既盯门,也盯人。这个位置最怕的不是门打不开,而是顾长林临门一脚起别的心思。
顾长林把盖板完全掀开后,露出了里头一块旧式控制面板。不是电子门禁那种成套模块,更像早年抢修口留下来的应急控制盒。左边是机械锁眼,右边是数字键盘,键盘边上还有一个已经发黄的小屏,平时应该是黑的,现在却有一丝很淡的暗红底光。
这一下,几个人心里都一沉。
因为这说明,门后确实是通电状态!
顾长林看到那抹红光,手指都僵了一下。老钱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真活了。”
林风没接这话,只冲顾长林点了一下下巴:“继续。”
顾长林硬着头皮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很薄的小钥匙。那不是常用钥匙,像某种设备箱上拆下来的备用件,一直贴身藏着。
叶秋盯了他一眼:“你倒是真留了后手。”
顾长林苦笑了一下,声音发虚:“这不是后手……这就是以前做外层维护时给的应急匙。我以为早废了。”
“你以为的事,今天少说。”老钱低声道。
顾长林没敢再废话,抖着手把钥匙插进左边机械锁眼,先轻轻往右拧,没开。他脸色一变,又慢慢往左回,停了一秒,再反拧半格。
这回,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搭扣弹响。
老钱眼神一亮:“开了一道。”
“还不算。”顾长林声音很低,“这只是机械保险。”
他说完,手已经按到右边键盘上。可按第一下之前,他竟然停住了。不是忘了,是怕!怕输错,怕报警,怕里头的人马上反应过来!
林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压下来,不重,却一下把他钉住了。
“现在停,等于找死。”
顾长林闭了闭眼,咬牙按了下去。
一共六码。
他按得很慢。每按一个键,小屏上就闪一下,亮出一个白点。山里的冷气从坡道往里灌,顾长林的手指明明在抖,可这时候反而不敢按快。
第一码对了。
第二码也对了。
按到第四个的时候,小屏忽然闪了一下,底光变成了黄。
顾长林脸色顿时没了血色。
“黄灯是什么意思?”叶秋立刻问。
“系统醒着。”顾长林声音都快飘了,“以前门死着的时候,外层码输进去只认机械口。现在变黄,说明里头主控和外门挂上了。”
林风听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说明,顾长林这套旧码还没彻底废!
“继续输。”林风道。
顾长林一咬牙,把后两位补了进去。六码输完,四个人同时盯住那块小屏。
一秒。
两秒。
没有报警声,也没有任何外放语音。只是在第三秒的时候,小屏上的黄光忽然熄了一下,接着“滴”的一声,重新亮起绿点。
紧接着,墙里传来一道很轻的电机咬合声。
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是先退了一条缝。
顾长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口气,差点软下去:“能开……”
老钱都听笑了,但笑里一点轻松都没有:“都到门口了,它不开才有鬼。”
林风没让门继续自己弹,伸手按住门边,慢慢把它往里带开一点。门缝扩大后,一股混着柴油机和旧电器发热味的气从里面钻了出来。
不是普通荒废楼的味儿。
是设备重新被点起来以后,地下空间才会有的味道!
门里是一条短走廊。灯没全亮,只有顶部应急灯亮着,偏黄,照得墙皮发旧。走廊两边空着,没有杂物,地面却很干净,说明有人常走。
顾长林看了一眼,嗓子发干:“这里……就是外层。”
“你上次到哪?”叶秋问。
顾长林抬手,往里头指了指:“走廊尽头左拐,有一道控制门。我以前最多到那儿。”
林风没急着进,先把耳机按住:“小马,外门开了。”
那头很快回音:“收到。你们进去以后,我这边能吃到更多设备噪声。现在我已经确认,站内至少有三套设备在跑:柴油发电、旧主控、局域交换。还有一个像是储存阵列,但状态不稳。”
储存阵列这四个字,让林风眼神一下沉了。
储存阵列不稳,说明韩成业已经摸到正地方了!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收声,自己先侧进去半步,靠在走廊右边墙上,先听。
里头很安静。
可越安静,越说明人不在外层。
老钱第二个进去,直接卡在左边,手里那支甩棍已经抽开一节。叶秋跟在后面,顾长林被她压在最里侧,根本没给他任何乱动的空间。
门重新轻轻合上,外头的风一下被隔断了不少。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很轻的电流底噪,还有更深处传来的低沉柴油机声。
不是持续轰鸣,而是那种隔着层层墙体,闷着传过来的震感。
顾长林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发抖:“站里……已经彻底带上电了。”
林风回头看他:“说清楚。”
“以前这里断着的时候,外层应急灯不会全挂主控,只靠局部蓄电撑。”顾长林指了指顶上的灯,“现在走廊灯、控制回路、还有里面的柴油机一起跑,说明主控已经把外层接管了。”
叶秋低声问:“接管到什么程度?”
顾长林咬着牙道:“至少……至少壳已经起来了。”
“壳起来,后面会怎样?”林风问。
“会先跑旧环境自检。”顾长林压低声音,“然后开始挂本地设备。主控、交换、储存,哪个先稳住,哪个就会进启动列表。”
老钱听得不耐烦:“说重点。”
顾长林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吐出一句:“重点就是,韩成业已经不在试探了。他是真要把雪线站推起来!”
走廊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这话已经说得够直了。
而且大家一进来就已经闻到了,这地方不是在待命,是真活过来了!
林风慢慢往前挪了两步,鞋底压在地面上,几乎没声音。走廊墙边有一根老式线槽,里头新接的几段线皮颜色都不一样,一看就是最近刚有人动过。
他在一个壁挂配电箱前停住,抬手摸了一下。
温的。
老钱看到这一幕,眼神更沉:“韩成业来得够早。”
“不是够早。”叶秋低声道,“是他根本没打算等那台环境密钥发生器到场以后再开始。”
顾长林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他这人……一直都这样。”
林风转头:“哪样?”
顾长林喉头发涩:“做事先上手。能先推进一格,就绝不等全条件齐了再动。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先把壳点起来,里面总有办法补’。”
老钱冷笑了一声:“真是个疯子。”
“不是疯。”叶秋声音很轻,却很冷,“他是太清楚抢时间的价值了。”
这时候,小马那边忽然又出了声:“林组,你们现在在外层走廊?”
“对。”
“我吃到第二波响应了。”小马语速压得很快,“你们站里有旧屏设备亮了,说明主控区至少已经跑到本地自检界面。还有,日志里那条临时路径没消失,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
林风眉头一紧:“说明什么?”
“说明韩成业已经摸到第二步了。”
这句话一落,顾长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那层皮终于被彻底撕开了。
叶秋立刻追问:“第二步具体是什么?”
顾长林喉咙里像堵了东西。过了两秒,他才挤出声音:“先把节点壳点亮,再把替代库映射挂上去。”
老钱脸色一变:“挂上去就成了?”
“没那么快。”顾长林急忙摇头,“挂上去以后,还得做底层参数重写、入口校验、环境一致性……可一旦映射开始挂,后面很多东西就不是死备份了,会自己往前走。”
林风盯着他:“说白了。”
顾长林脸发白,声音却不得不继续往下压实:“说白了就是……只要他把映射彻底挂上,雪线站就会从一个备用点,开始变成新的活节点。”
“到那时候,就算你们把外层门关了、把人按住了,站里很多底层参数也已经变了。”
老钱听完,只吐出一句:“那就不能让他挂死。”
“对。”顾长林这回答得很快,“绝对不能让他挂死!”
林风目光往走廊尽头看去。
尽头左拐,应该就是顾长林说的那道控制门。门后,大概率就是主控层。
脚步声没有。
喊话没有。
打斗没有。
可就是这种安静,最说明问题!
韩成业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进了那个主控间!他现在眼里可能根本没有林风这帮人,只剩下屏幕上的那几条进度!
叶秋忽然抬手,指了指前方:“看墙上。”
林风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走廊左侧墙面上,嵌着一块老旧液晶监控屏,应该是早年值守人员用来看外层状态的。屏幕很小,亮度也低,上头正闪着一串滚动的系统字样。
字不全。
但能认出几个词。
启动自检。
本地环境。
校验中。
顾长林看到那几行字,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了:“已经进了……”
叶秋盯着他:“进了什么?”
“半启状态。”顾长林声音发干,“这就是半启状态。外层灯亮、旧屏自检、主控接管……他已经把第一步走完了。”
“那第二步现在在哪儿?”林风问。
顾长林抬手往更深处指,手都有点抖:“主控间。”
“替代库映射一定在主控间挂。”
这下,局势已经没有任何含糊余地了。
不是来踩点。
不是来试探。
不是来堵门。
韩成业就在里面,真刀真枪地推启动!
而他们现在抢的,是那个“映射挂死”前的最后窗口!
林风不再问了。
再问,时间就要被问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表,又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拐角阴影,脑子里的顺序一下排得清清楚楚。
先摸到控制门。
再确认主控间结构。
再决定是冲、断,还是抢接口。
总之,不能让韩成业把那一下挂死!
他转过头,视线在老钱、叶秋、顾长林三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然后压着声音开口。
“这次不抢库了。”
“抢开关。”
第399章 控制门前
外层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谁都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门后面是韩成业,是主控间,是替代库映射。哪怕只慢半拍,都可能让雪线站从备用节点变成一个活口子。真到了那一步,北线前面拼死抢下来的那点时间,就全都白折腾了!
林风先抬起手,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从现在起,不许多说废话。老钱在前,先探门。叶秋看住顾长林。顾长林,你脑子里还剩多少东西,现在都给我留住,别到了门口再犯糊涂。”
顾长林站在门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明白。”
老钱没吭声,甩棍收在袖子里,贴着墙就往前走。
这条走廊不算长,但每一步都必须放慢。脚下是硬地面,是老楼改出来的地下外层,地砖早就换过,踩重一点都会带出回音。老钱平时骂骂咧咧,可这种时候,他反而最稳。
林风跟在后面两步,视线始终往两边扫。
外层走廊和正常办公楼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窗,没有摆设,墙上只有老式线槽和几块嵌进去的配电面板。头顶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不强,却足够看路。最要命的是安静,设备都在更深处运转,声音闷在墙后,传过来只剩一点低低的底噪。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叶秋在后面压着顾长林,声音放得很低:“控制门具体在哪儿?”
顾长林抬手指了指前方拐角,小声道:“走到头左拐,第二道灰门。第一道是杂间,以前放外层维护工具的。”
“你确定?”叶秋问。
顾长林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敢不确定。”
这句话没有让叶秋放松,反而让她盯得更紧了。
她知道顾长林现在害怕,可人一害怕,反应未必都会朝着对的方向走。有的人会配合,有的人会乱。林风为什么让她盯人,不让她走在前头,就是怕顾长林在最关键的地方发抖、迟疑,甚至生出别的心思。
林风这时候按了一下耳机。
“小马。”
“在。”小马那边键盘声没停。
“我现在往控制门走。别再给我那些大而化之的词,我要的是映射进度!韩成业做到哪一步了,你一有变化马上说。”
“明白。”小马回得很快,“我正在重抓雪线站本地特征。刚才你们进外层以后,站内局域交换的底噪清晰了不少,说明你们离主控区更近了。主控屏如果还在跑,我这边能间接咬到它的状态跳变。”
老钱已经摸到拐角了。
他没直接过去,而是先把脑袋探出半寸,停了一秒,才一点点把身体带过去。动作很轻,像只猫。
林风等了两秒,也贴过去。
左拐后是一小段短走廊,短到一眼就能看清。
第一道门开在左边,门很窄,门牌早掉了,只剩半截螺丝印。顾长林说得没错,这门确实旧,看着就像工具间。再往里三四米,第二道门就立在正前方。灰门,宽门,门边镶着一块窄屏。
窄屏正亮着红灯!
老钱压着声音,先回头说了一句:“门外没守人。”
这话一落,顾长林脸上不但没松,反而更难看了。
没人守,不代表安全。
恰恰说明里面的人觉得外层足够稳,或者他们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里,而是全扑在主控台上了!
林风缓缓走过去,没急着碰门,先蹲下看门边那块小屏。
不是普通刷卡器。
上面没有卡槽,也没有指纹面,只有一个小型状态窗和一排极细的提示灯。现在主灯是红的,旁边还有个锁形符号亮着。
顾长林一看那屏,嗓子顿时发干。
“坏了。”
老钱偏头看他:“少废话,哪儿坏了?”
“不是坏。”顾长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是主控接管锁。不是外层门禁自己锁上的,是主控间那边把门接过去了。”
林风盯着那块红屏,语气很平:“主控接管锁,和你之前能开的外门,有什么区别?”
顾长林咽了口唾沫:“外门是死门,旧面板、旧码、机械保险都能对付。控制门不一样,它本来就带本地控制。要是没接管,可能还能从门侧维护口试一试。现在红灯是主控接管状态,说明门的权限已经回到里面了。”
“回到里面以后呢?”叶秋问。
“外面能开的路,就少了。”顾长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一点没有。”
老钱一听这半截话,火都快上来了:“你下次说话,别老给我先说半句!”
顾长林也急了:“我这不是在想吗?”
“别想。”林风开口压住他,“能不能开,直接说。”
顾长林盯着门边那块小屏,眉头拧得死紧,几秒都没出声。
这一停,老钱的呼吸都沉了。
林风却没催。
顾长林这种技术后勤,不怕你逼,怕你乱逼。你越骂,他脑子越乱。韩成业为什么一直捏着这种人,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大,而是因为他们手上知道的东西够细。越细的东西,越不能让他彻底慌掉。
过了几秒,顾长林终于开口:“能试。”
老钱立刻追问:“怎么试?”
“门底下或者侧面有维护口。”顾长林指了指门下沿,“以前改造过几轮,但老节点有个习惯,不会把所有旧接口全废掉,因为要留给抢修。现在虽然接管了,可只要还能找到本地维护口,就有机会跟门控说上话。”
叶秋盯住他:“只是有机会?”
顾长林咬了咬牙:“对,有机会。”
“门会不会报警?”叶秋继续问。
“如果硬撬,会。”顾长林这回答得很快,“如果走旧维护口,不一定,得看韩成业接管到什么程度。”
林风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来,还是别人来?”
顾长林脸色顿时一滞。
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选择题。
林风把话说出口,就是让他表态。
他不上,后面所有人都只能摸黑试。那不叫行动,那叫碰运气!
顾长林喉头动了动,低声说:“我来。”
老钱冷笑了一声:“总算没白带你上来。”
林风却没让顾长林立刻上手,而是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先分开。”
他抬手一点:“老钱,门前两米警戒。你不碰门,只看两边,还有里面动静。”
“明白。”
“叶秋,你盯顾长林。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在关键地方手抖。”
叶秋点头:“知道。”
“顾长林,你只做一件事,找维护口。找到了,不许乱动,先告诉我。”
“好。”
“小马。”林风重新按住耳机,“你继续盯映射,我接下来可能要让顾长林动旧维护口。我要知道,我们每多耽误一分钟,韩成业往前走了多少。”
小马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更密了:“收到。林组,我提醒一句,主控接管锁只要一触发,里面那边大概率能感知到门口有操作痕迹,只是感知强弱不一样。你们最好把动作做成设备异常,不要做成外部强开。”
“知道。”
安排完这些,林风才让顾长林上前。
顾长林深吸了一口气,先蹲下。
门下沿很窄,地上落着一点灰,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伸手沿着门框边一点点摸,从下往上摸到脚踝高度,又顺着右侧门缝往里探。
老钱在边上看得着急:“你行不行?”
“别催。”顾长林额头上全是细汗,“这种口子本来就藏着,不会明晃晃给你看见。”
叶秋忽然蹲到另一边,打开手机微弱的手电,只照门边三四厘米那一截,不敢打大光。
“看这儿!”
顾长林顺着一看,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门框下侧靠墙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浅的长条金属片,不像原装,更像后焊上去的。金属片边上有一条极细的缝,和周围墙皮几乎糊成一块,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出来。
顾长林立刻伸手去抠。
抠了两下,没开。
他又换了个角度,指甲插进缝里,慢慢往外带。
“咔。”
一声很轻的响。
那块长条金属片弹起来一点。
顾长林神情一松:“找到了!”
老钱立刻凑近半步:“里面是什么?”
顾长林慢慢把那片盖条掀开,露出里面一排细小接口和一颗已经泛黄的维护按钮。
“这就是旧维护口。”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发沙了,“真还留着。”
叶秋没跟着松气,反而更加谨慎:“留着,不等于能用。”
顾长林点头:“我知道。”
林风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排接口,直接问道:“下一步呢?”
顾长林盯着那颗按钮和旁边的细接口,脸色又绷紧了:“下一步得试着唤醒本地维护界面。能唤醒,就还有戏。唤不醒,说明韩成业已经把控制门完全吃死了。”
老钱问:“怎么唤醒?”
“先按维护按钮,再接旧控制线。”顾长林说。
“你手里有线?”
顾长林从内兜里摸出一小卷灰色短线,手上还带着个自制的小转接口。
老钱看到这东西,乐都乐不出来:“你这人是真能藏。”
顾长林苦着脸:“这不是藏,这是习惯。以前跑这种点,不带一手旧线,真死在山里都没人知道。”
这话听着挺有意思,可现在没人笑。
因为谁都明白,他这手习惯,今天刚好救命!
林风盯着顾长林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听清楚,你只做唤醒,不做别的。门开不开,后面怎么走,由我定。”
顾长林连忙点头:“我明白。”
“还有。”林风又补了一句,“你一旦把维护口唤醒,韩成业那边就有可能知道外层有人碰门。这个风险,你先想清楚。”
顾长林手一顿,抬头看向林风。
“那……还试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口都跟着提了一下。
是啊。
还试吗?
不试,韩成业就继续往前做,映射继续挂着。
试了,对方却可能马上察觉!
这是一道摆在眼前、明明白白的选择。
叶秋先开口:“现在不试,等于把时间送给他。”
老钱也沉着脸点头:“怕他知道?他早晚都得知道!问题是,咱们能不能比他快一步!”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灰门,又看了看门边那块依旧亮着红灯的小屏。随后,才把目光落回顾长林脸上。
“试。”
就一个字!
顾长林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再睁眼时,脸上的慌乱并没有少,可手已经伸了出去。
先按维护按钮。
再接控制线。
可第一步还没做完,老钱忽然竖起一只手。
“等等!”
所有人动作瞬间停住。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安静了三秒之后,几个人都听见了!
门里面。
很轻。
像是有人踩过地面,又像是鞋底在某种硬质地板上磨了一下。
不是他们外层走廊的声音。
是门后面,主控间那边传出来的!
顾长林的脸瞬间白了:“里头有人动了!”
老钱声音压得极低:“废话。”
林风没出声,只盯着那道门,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后头真的有人。
而且不只是设备在跑。
韩成业,就在里面!
这个判断落下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更清楚了。
他们现在碰这道门,不是在找空房子里的旧接口,而是在和门后一个活人抢节奏!
顾长林这时候连喉咙都发紧了:“林组……”
“别说话。”林风直接打断他。
他停了两秒,等门里再没有新动静,才低声开口:“继续做。”
顾长林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往下淌了。
可到了这一步,他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抬起手,慢慢按向那颗旧维护按钮……
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顾长林整个人都绷紧了。
没有什么大动静,没有报警,也没有门锁弹开的声响。只有那颗泛黄的维护按钮被压到底后,门边那块红色小屏轻轻闪了一下,从纯红跳成红黄交替,随后停在一条细细的黄线状态上。
顾长林呼吸一窒,盯着那块屏幕,连眼都不敢眨。
“有反应了……”
老钱压着嗓子:“说人话。”
顾长林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旧维护口醒了。”
“醒了就继续往下干!”老钱道。
“先别催。”林风蹲在旁边,看着那排细接口,“下面接哪根?”
顾长林低下头,拿着那卷灰色控制线,手指从那一排接口上慢慢掠过去。接口细得厉害,有几个针脚位置早就发黑了,旁边还贴着旧标签,但字迹糊掉了一半,只能勉强看见几个模糊编号。
第400章 主控间里的脚步声
他喘了口气,伸手点了两个位置。
“应该是这一组。”
“应该?”叶秋低声反问。
顾长林脸色一僵,压着声音解释:“不是我装糊涂。雪线站这种老节点改过太多轮了,维护口能留到现在,本来就很怪。接口顺序只要被人换过一次,旧标号就未必还准。”
老钱听得心烦,却也确实没法反驳。
这不是顾长林故意摆烂,而是他们一路追到雪线站,碰上的偏偏就是最麻烦的情况。旧系统、旧逻辑、旧接口,外头一层层加补丁,里头一层层留暗口。正常人看不懂,看得懂的人,也不可能把每次改造都一笔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林风没在“你到底记不记得清”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现在纠缠这个,根本没意义。
能用的人,就得让他继续往前推。推错了,再算错的账!
“你只管说哪根最像。”林风声音压得很稳,“真出了问题,我扛。”
顾长林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怕,是真的怕!
可林风这句话一出来,至少让他心里少了一层顾虑。以前在韩成业手底下做事,出了事是他背,成了事也轮不到他站前头。可林风这种人不一样,至少该扛的时候,他是真的会扛!
顾长林抿了抿嘴,低声道:“左二和右三,应该是一组老维护唤醒线。先接这个,最稳。”
“接。”林风说。
顾长林不再犹豫,灰色控制线线头对准左二接口,轻轻一顶,线芯卡了进去。等接第二根线时,他手指却微微一抖,线头滑了一下,擦在旁边一处金属边上,发出一点极轻的“嗒”声。
四个人同时收住呼吸。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门后没有动静。
老钱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咬着牙低骂:“再抖一次,我先把你手掰了!”
顾长林没敢吭声,只埋头把第二根线也接上。
线接完后,小屏上的黄线又闪了一次。
这一次,不再只是单一的黄线,而是屏幕右下角多出了一个极小的扳手图标。图标一亮,顾长林眼睛顿时睁大了!
“进维护态了!”
叶秋问:“这就算成了?”
“算一半。”顾长林声音压得很低,“说明主控接管锁没把旧维护口彻底掐死。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看能不能唤醒本地维护界面。”
林风直接问:“怎么唤醒?”
“要走一个组合指令。”顾长林抬起手,手指悬在那颗按钮和小屏边上的细槽之间,“先按一次维护,再在三秒内短接这两根线。如果界面还活着,门控会从主控接管里临时让出一小段权限。”
老钱皱眉:“门会开?”
“不会真开。”顾长林摇头,“最多只是让出一点控制权,够我们看一眼状态,或者做一步假动作。”
这话刚说完,门里突然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声响。
不是设备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但绝对是人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一步。
两步。
像是有人从主控间方向往外走,又在半路停了一下。
顾长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不是一个人。”他声音发干,“至少有两个。”
老钱眼神一沉,甩棍直接从袖子里滑出半截。
“你怎么听出来的?”
“节奏。”顾长林喉咙发紧,“前头那个脚重,后头那个轻一点。主控间里如果只有韩成业一个人,他不会来回走这么频。”
林风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谁都没有出声。
走廊里只能听见外层应急灯轻微的电流声,以及门后那几乎得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分辨出来的脚步停顿。
叶秋半蹲着,眼神已经落到了门缝底下。
“有人靠近了。”
老钱低声道:“真冲出来怎么办?”
“不会!”顾长林抢着回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长林自己也知道,这时候抢话很容易招骂,可他还是压着声音继续往下说:“韩成业这个时候最怕的不是外层进人,是主控流程断掉!他如果真已经摸到第二步,那第一反应一定是回台子,不会离主控太远。”
“你很了解他。”林风看着他。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跟了他五年。他这人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流程,别的都往后放。”
叶秋冷冷补了一句:“那就正好。我们逼的也是他的流程。”
林风没接话,只是在耳机里低声叫了一声。
“小马。”
“在。”
“站内日志有变化没有?”
小马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疯狂敲键盘切界面。几秒后,声音压得很快。
“有。刚才你们接上线以后,本地门控有一笔低权限维护请求被系统收到了。现在主控流程有个短暂停顿,像是被抢了一下前台。停得不久,最多两秒。”
顾长林一听,脸色更白了。
“他已经发现门口有动静了。”
“未必。”林风道,“也可能他只是把它当成门控异常。”
“对。”小马在耳机里立刻接上,“从日志看,主控那边没立刻下全锁,只是把接管优先级抬了一格。说明韩成业还在分心保流程,没完全顾上外层。”
老钱听明白了。
“那就是还有空子!”
小马嗯了一声。
“但空子很小。林组,映射进度又往前挪了。刚才还是挂载准备,现在已经进到‘校验前写入’。再拖下去,后面就不是假动作能拖住的了。”
校验前写入!
这几个字一出来,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就绷紧了。
顾长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如果让他把映射挂死,雪线站的节点信息就会开始往本地盘里落。到时候就算人按住了,后面也得花大力气清残留。”
老钱不耐烦:“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再拖下去,就不是今天能不能抢下来,而是抢下来以后还能不能干净收尾的问题。”叶秋直接替他翻了,“一旦本地盘开始写底层参数,雪线站就不再只是备份库了。”
老钱张口就骂了一句。
“那还等什么?破门!”
“不能硬破!”顾长林急了,“硬破一响,韩成业那边如果直接按本地强挂,或者做残写,主控台会比门更快!”
老钱眼睛一瞪:“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能把站保下来的那边!”顾长林咬着牙,把这句话硬生生顶了出来。
这话一出,倒把老钱堵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而是因为这一次,他没再往后缩。
至少在眼下这一步,顾长林是真的明白,一旦站毁在这里,他这辈子都别想有个囫囵结局!
林风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都闭嘴。”
就三个字。
老钱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顾长林也立刻闭上了嘴。
林风抬眼看着那道灰门,脑子里飞快把几条路都过了一遍。
直接破门,快,但风险太大。
继续用维护口往里摸,慢,却是最稳的路。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人手,而是时间!
问题就在于,怎么用最少的时间,把里面那个人从主控台上逼开!
叶秋像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低声开口:“不能真开门。”
林风偏头看她:“说。”
“做个假动作。”叶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门控既然已经进了维护态,那就别真往里冲。先制造一个‘门要开了’的提示,让韩成业误以为外层门被触发。他如果人还在主控前,必然会分神。”
顾长林一听,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了下去。
“能做。”
老钱皱眉:“怎么做?”
顾长林指了指小屏边上的那条细槽。
“维护态下,可以做一次假解锁。门会响提示,锁舌不会完全退开。里面会以为有人在外层尝试开门,但门不会真的开。”
老钱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有用吗?”
“有!”顾长林说得飞快,“因为控制门一旦提示开锁,主控那边就会把一部分门控逻辑拉回来。韩成业如果正好在做校验前写入,肯定会先看门控状态!主控这种时候最怕外部打断!”
叶秋补了一句:“他只要分神两秒,小马那边就能看出来。”
林风在耳机里问:“小马,假开门对你那边有帮助没有?”
小马立刻回道:“有!如果他真被门控提示打断,我这边能从日志里看到映射线程是不是停顿、回退,或者重新取锁。只要他一分神,我们就能摸到他的节奏!”
老钱听到这里,总算不再顶了。
“行,那就先给他来一下!”
林风看向顾长林:“能做?”
顾长林点头,声音却明显绷紧了。
“能做。但做完这一声,韩成业那边大概率就知道外层有人碰门了。”
“知道就知道!”老钱冷笑,“他都快把站点亮了,还指望他当瞎子?”
林风没接老钱这句,只是盯着顾长林:“你做完,别慌。下一步由我说。”
顾长林咬牙点头。
“明白。”
他重新蹲回维护口前,左手扶着控制线,右手食指先压上那颗维护按钮。
“听我数。”顾长林声音低得有些发飘,“按钮按住一秒,然后短接两根线,门控会发一次开锁提示。提示一响,我就马上收手,不能久,不然真可能把锁舌带松。”
老钱蹲在一边,握着甩棍,眼睛死死盯着门。
“快点。”
顾长林吸了一口气,开始数数。
“一……”
按钮按下。
“二……”
灰色控制线被他手指压着,猛地短接!
小屏上的黄灯瞬间跳了一下,下一秒,门内传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
声音不大。
但在这条短走廊里,已经足够清楚了!
四个人全都没动,连呼吸都收住了。
门后的反应来得极快。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后很近的位置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喝。
“谁在外面?”
顾长林听见这声音,脸色当场灰了。
“韩成业……”
这一声里,不光有怕,还有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林风一点也不意外。
能在这种节骨眼上,第一时间冲到门边喝出这一句的,除了韩成业,不可能有别人。
可让几个人都没想到的是,韩成业那句“谁在外面”喊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继续往门边压。
相反,门后那串脚步声只停了一秒,就又迅速远了!
他转身回去了!
顾长林眼睛一睁,压低声音道:“他回主控了!”
叶秋立刻反应过来:“他怕流程断!”
老钱都忍不住咧了下嘴。
“这狗东西,真把那堆机器当祖宗了!”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也猛地拔高了一点。
“有效!映射进度停了!两秒!刚才那一声提示出来以后,主控线程掉了一下锁!”
这两秒,真就是从韩成业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风眼神一沉,心里那点判断彻底落了地。
对方现在不是不想抓外面的人,而是根本舍不得离开主控台。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越是把门控这边伪装成“设备异常”,越能拖住韩成业的注意力。因为在他眼里,雪线站马上就要起来了,这时候任何一个外层门控告警,都有可能坏了他的事!
老钱压低声音:“再来一下?”
顾长林赶紧摇头。
“不能连续做。连续做,他就会知道不是门控偶发异常,而是有人在外面控门。”
叶秋也点头:“一次是异常,两次连着来,就是在告诉他,门口有人。”
老钱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风盯着那道门,脑子却已经往后又推了半步。
假开门有用。
但只能用一次!
接下来,必须趁这个停顿,把本地写入口找出来。否则刚刚硬拖出来的那两秒,很快就会被韩成业重新补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长林。
“门控旁边,除了这个维护口,还有没有别的接管位?”
顾长林眼神一滞,像是一下想到了什么。
“有可能有。”
“说清楚。”
“控制门如果真的被主控接管,不会只挂一组门禁逻辑。”顾长林急急压低声音,“它旁边墙体里,应该还有本地接管口。不是给门开的,是给主控逻辑留的!”
叶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门这边有可能藏着一组能抢主控接管的小口子?”
“对。”顾长林点头,“不一定大,但肯定有。否则站里断链的时候,维修组根本没法在外层接主控。”
老钱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不早说!”
顾长林都快哭了。
“我刚才才想起来!这种老节点每次都不一样,我得先听见门响、看见维护态,才能往下推啊!”
林风没理会两人的火气。
他已经顺着顾长林的话,朝门边墙体看了过去。
控制门并不是孤零零立在那里的。右边是一截旧线槽,左边嵌着小屏。门框和墙之间,灰漆抹得很匀,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藏东西。
小马在耳机里像是也想到了一块。
“林组,如果顾长林说得对,主控接管口应该离门不远。你们只要摸到它,就有机会从门外切一把主控优先级!”
老钱问:“切了能怎么样?”
“最理想的情况,是让门从主控接管里脱出来几秒。”小马语速很快,“哪怕只有几秒,也够你们做下一步了!”
林风没再犹豫,直接下令。
“老钱,继续警戒。”
“明白。”
“叶秋,看人,也看门缝。”
“好。”
“顾长林。”林风看着他,“给我找本地写入口。”
顾长林脸色白得厉害,但这一次,他不敢再拖了。
他咬了咬牙,顺着门边小屏往下摸,又去抠左侧线槽边缘,动作比刚才更轻。现在他也清楚,自己再慢一点,韩成业那边就会把刚刚丢掉的那两秒,全都抢回去!
控制门前的几个人,全都压住了呼吸。
外头没有风声,里头的脚步声也已经听不见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门后的那个人,此刻一定正死死盯着主控屏,继续往前推!
而他们,必须在他彻底挂死映射之前,把那只手,硬生生卡住!
第401章 门下那根线
顾长林跪蹲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门边。
刚才那一下假开门,的确把韩成业的注意力硬生生拉走了两秒。可两秒一过,门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越安静,越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回到了主控台前。
这一回,抢的不是门。
是那根线!
“快点找!”老钱压着声音,蹲在门前两步的位置,甩棍反扣在手里,眼睛时不时扫一眼走廊尽头,又立刻扫回来,“他现在回主控了,再慢半拍,前头那两秒就白抢了!”
顾长林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沿着门边小屏一点点往下摸。
“我知道……”
“知道就别磨蹭!”老钱一句顶了过去。
叶秋抬起手,冲老钱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别催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手乱。”
老钱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憋了回去。
林风始终没说话,只蹲在顾长林旁边,盯着他的手。
他现在看的不是门,也不是小屏,而是顾长林这个人。
这种时候,技术口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其实一看手就知道。真会的人,越急越不敢乱碰。不懂的人,才会一股脑扑上去乱扒。顾长林现在虽然慌,可手没瞎抖,说明脑子还在转。
这就说明,这个人还有得用!
顾长林摸完小屏下沿,又顺着右侧门框一路往下。门框和墙之间那层灰漆抹得很匀,根本看不出断层。他摸了两遍,没发现异常,又转去摸左边那条旧线槽。
线槽也是灰的,边缘压得很死,像是很多年都没人动过。
顾长林手指顺着线槽底部一点点推过去,推到门槛上一指高的位置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这儿……有点不对。”
林风立刻低头:“哪儿?”
顾长林没急着回答,而是用指甲去抠那一小块边缝。抠了两下,没开,他又换了个角度,食指和拇指贴上去,慢慢搓了搓。
“有胶。”他嗓子都哑了,“不是原装压条,是后补的。”
叶秋半蹲下来,把手电往更低处压了压。
“看见了。”
那地方比别处暗了一点,像是后头重新补过漆。要不是顾长林这种天天和旧设备打交道的人,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老钱一下来了精神。
“撬开!”
顾长林却没动,而是抬头看向林风。
“如果这里真是本地接管位,后头不一定是完整面板,也可能只留了一组跳线。”
“你只管打开。”林风说,“打开以后再说。”
顾长林深吸一口气,从裤袋里摸出一小片薄金属片,顺着那道细缝一点点塞进去。金属片刚进去半指,里面像是碰到了什么,动作顿时一滞。
“卡住了。”顾长林低声道。
老钱盯着他:“要不要我来?”
顾长林立刻摇头。
“不行。你手太重。”
这话倒不是瞧不起人,而是实话。老钱真要上手,快是快,可万一把后头的东西撬折了,那就不是找线了,而是埋雷!
林风也没让老钱插手,只说了一句:“顾长林,你来。”
顾长林咬着牙,左手按住门槛边,右手拿着那片薄金属,一点点往里挑。大概挑了十几秒,里面终于“啪”地一声,很轻,像是什么小卡扣终于松开了。
一块窄窄的盖板翘起了半边。
顾长林连大气都不敢喘,顺着那半边,把盖板一点点掀了起来。
后头果然不是完整面板。
只有一小组线端子。
三根主线,两根辅线,压在一个老式接线卡座上。最中间那根灰线,比旁边两根粗一点,外皮有些旧,靠近卡座的地方还绕了一圈黄色绝缘带。
顾长林一看见这组端子,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老钱压着火问:“说话!”
顾长林死死盯着那组线,喉咙滚了一下。
“真有。”
叶秋问:“这就是你说的本地接管口?”
顾长林点了点头,可神色却一点都不轻松。
“应该是。门控和主控之间不可能直连死线,中间一定会留切换口。不然抢修的时候,外层根本没法接手。”
林风盯着那几根线:“哪根是写入口?”
顾长林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最要命的一步。
找到线,不代表就能动。
动哪一根,才是真正的生死关!
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那几根线前头,迟迟不敢碰。
老钱这下是真急了。
“你别告诉我,到这一步你又说不准!”
顾长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不是说不准,是这东西不能瞎猜。主控接管口和门控口不一样。门控口错了,大不了门打不开。可主控接管口一旦断错,不是锁死,就是直接触发里面的报警!”
叶秋盯着那几根线,问得很细:“你刚才说,门控会让出一小段权限。现在找到接管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把这段权限继续往外拉?”
“理论上可以。”顾长林声音发紧,“只要切中那根负责写入主控优先级的线,门控就会临时脱离主控接管。到时候,这扇控制门就不是韩成业一个人说了算了!”
老钱这回听明白了。
“就是说,这根线一断,门的半条命就归我们了。”
“差不多。”顾长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断错,门就直接死了,或者里面立刻全锁。”
老钱被这句话顶得火又往上冒。
“你们这帮搞设备的,说话一个个都跟掰蒜一样!前半截给希望,后半截捅刀子!”
顾长林已经没心思和他顶了。
他死死看着那几根线,眼神越来越直,像是在脑子里拼自己以前见过的结构。
这时候,林风突然开口了。
“顾长林。”
“……在。”
“别想太远。你现在只说一件事。”林风盯着他,“哪根最像写入口?”
顾长林没出声。
林风又补了一句:“我不问你百分之百,我只问你,最像哪根。”
这一句,像是一下把顾长林从那种越想越乱的状态里硬拽了回来。
对。
现在不是让他做论文。
是让他现场判断!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不会,而是总想着不能出错。可到了这种场合,不出错本身就是奢望。能做的,只有判断哪一个最像,哪一步最值!
顾长林盯着端子看了足足五六秒,终于伸手,指向中间那根灰线。
“九成是它。”
老钱皱眉:“凭什么?”
顾长林这回说得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先看粗细。它比左右两根主线都粗,说明过的是主控优先级,或者写入口这种高权重逻辑,不是单纯的门禁供电。再看这圈黄色绝缘带,这不是原装,像是后来补的标。老系统改造时,最容易被单独标出来的,就是不能乱碰的线。”
叶秋看着那圈黄带,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判断吗?”
顾长林又抬手,指了指卡座后头。
“这根灰线的位置在中间。门控和主控对接的时候,真正负责优先级切换的线一般都放中位。左右两边,多半是旁路和辅助校验。这个布法,是老工程师的习惯。”
老钱听到这里,也不再骂了,只冷冷问了一句。
“九成。那剩下一成呢?”
顾长林喉咙发紧。
“剩下一成,就是我断错了,咱们一起受。”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几个人都没再开口。
事到如今,已经不存在什么完全稳的路了。
灰线如果真是写入口,断了,就能把门从主控接管里硬拉出来一截。可如果不是,那雪线站这边,要么锁死,要么报警。
赌不赌,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林组,我这边有新变化。”
林风立刻按住耳机:“说。”
“刚才那次假开门的效果快没了。”小马语速极快,“主控流程已经重新往前推了。映射线程还没完全恢复到刚才的速度,但已经开始补了。你们最多还有一小段窗口,再拖下去,他就把之前掉的那两秒补回来了!”
顾长林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叶秋立刻看向林风。
“不能再拖了。”
老钱也抬起眼:“你一句话,动不动!”
林风盯着那根灰线,没立刻回答。
门后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瘆人。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韩成业那边正埋头往前推!他不是不知道外层有人碰门,他只是宁愿赌外层还进不来,也要先把映射做实。这种人才最难缠,因为他不是一惊一乍的路数,他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抢,就得比他更狠!
叶秋低声道:“如果现在不碰,等于默认把门交给他。”
老钱接上:“而且是一直交到他把映射挂死为止!”
顾长林忍不住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声音都有些发飘。
“林组,我能断。但一旦断了,后面就没回头路了。”
林风这一次没看门,也没看线,而是先看了顾长林一眼。
这一眼,看得顾长林心里都发颤。
“你怕什么?”林风问得很平。
顾长林张了张嘴。
“怕……断错。”
“还有呢?”
顾长林停了一下,低声道:“怕韩成业。怕他以后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
老钱听得直咬牙。
“你现在还怕以后?”
顾长林被这一句说得脸都僵了,却没敢反驳。
因为这就是他的毛病。
他不是真的不想配合,他只是习惯了夹在缝里做人,什么事都先想后果。可到了这一步,后果早就轮不到他来想了!
林风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听清楚。你现在断的,不是你自己的路,是韩成业的路。今天他要真把雪线站点起来,别说你,谁都别想交代。”
顾长林手指都在抖。
林风继续道:“你断,出了后果,我担。你不动,今天这口锅还是你的,而且是最大的!”
这话没有半点安慰。
全是实打实的利害!
顾长林脸上的挣扎,一点点被压了下去。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
他点了点头。
“我断。”
老钱长长吐出一口气,直接把身体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就别废话了。上工具!”
顾长林从兜里摸出小钳和绝缘垫片,手心里全是汗。他先把垫片垫在线束下头,又把钳口对准灰线靠近卡座的那一小段。
动作刚摆好,叶秋忽然抬手。
“等等。”
几个人的动作同时一停。
“怎么了?”老钱问。
叶秋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把耳朵冲向门缝。
“门后有动静。”
所有人一下子全都收了声。
果然。
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响。
不是设备,像是鞋底擦过地面!
而且比刚才更近!
顾长林脸都白了:“有人靠门了……”
老钱下意识往前压了一步,甩棍彻底抽了出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风却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别上。
“别动。”
门后那点声音停了。
走廊里,连呼吸都轻得快要听不见。
叶秋盯着门缝下方,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的人停在门后了。”
顾长林手里的钳子都快拿不住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
没人回答。
因为现在谁都说不准。
也许韩成业已经察觉到门外有人了,也许他只是重新回来确认门控状态。这个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发现,而是自己先乱!
林风慢慢蹲下来,伸手按住顾长林拿钳子的手腕。
顾长林一怔,抬头看他。
林风没看顾长林,眼睛始终盯着那道灰门,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稳住。”
就两个字。
顾长林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压稳了下来。
门后的人没说话,也没继续靠近。
像是在听。
又像是在等。
这一停,整条走廊里的时间都像是被硬生生掐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耳机里,小马压着声开口。
“林组,映射速度又在补。你们再不动,他真要把线程拉满了。”
林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门后的人既然停着,就说明里面也在犹豫。他们现在怕的不是被听见,而是被这一层安静活活拖死!
林风收回按在顾长林手腕上的手,低声吐出一句。
“继续。”
顾长林咬住牙,重新把钳口扣上那根灰线。
这一回,他不敢再抖了。
汗顺着鼻尖往下掉,他都没敢抬手去擦。
老钱站在一侧,死死盯着门缝,随时准备扑上去。叶秋半蹲着,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另一只手则压着耳机,随时准备听小马那边的动静。林风则死死盯着顾长林的手。
钳口卡住灰线。
手指开始收力。
就在这一刻!
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挪动声。
像是里面那个人,终于往前迈了半步!
第402章 假开门
那一声鞋底挪动,像是一下踩在了每个人的神经上!
顾长林手里的钳子卡在灰线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老钱已经把甩棍横了过来,半个身子往前压,只要门后敢传来一下重响,他就会直接撞上去!
叶秋眼睛死死盯着门缝,身体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他靠过来了。”
没人接话。
走廊里静得厉害,静得甚至能听见门边那块小屏里细微的电流声。
可林风却没看门。
他盯着的,是顾长林手里那把钳子,还有那根被钳口夹住一半的灰线。
现在如果强行断线,可能有用,也可能直接把门锁死。可如果不动,韩成业就在里面补线程,刚刚抢来的空档,很快就会被重新填平!
这一步,不能莽。
至少现在,不能!
“别断。”林风忽然开口。
顾长林手指一抖,像是一下子从悬崖边被人硬拽了回来,整个人猛地喘出一口气。老钱立刻转头,压着火问:“不动线了?”
“先不动。”林风声音很稳,“他人就在门后,这时候硬切,太容易惊着他。”
老钱皱眉:“那还等什么?他再往里补,前头就白忙了!”
“所以才要做假动作。”林风抬眼看了一下门边小屏,“刚才那一下,他已经回头看门控了。这说明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破门,而是门控真的出问题。”
叶秋瞬间跟上了思路。
“继续给他这个错觉?”
“对。”林风点头,“再让他以为外层门被触发一次。但这次不是真开,也不是真切,就是逼他回头看!”
顾长林还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听到这儿,嘴唇动了动。
“还能做一次假解锁。”
老钱立刻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能连着做?”
“不是不能做,是不能做得太明显。”顾长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刚才那一下是完整提示。再来一次,不能照原路走,得做得像门控接触不良,或者维护口残留响应。让他觉得是系统自己抽风,不是外面有人在控门。”
林风看着他:“说清楚。”
顾长林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那块亮着黄线的小屏。
“刚才进维护态以后,门控还留着一段短权限。如果现在不再按完整维护流程,而是只做一半短接,让它发一次开锁预提示,响声会比刚才短,锁舌也不会有实质动作。”
叶秋听完立刻问:“韩成业能分辨出来?”
“理论上能。”顾长林老老实实地说,“但前提是他人离开主控台,过来查门控细节。只要他还盯着流程,就不会想那么深。他第一反应只会是门又响了。”
老钱冷笑了一声。
“他这狗东西,就怕一个字,断。”
“是。”林风应了一声。
“那就再给他一下?”
林风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按住耳机。
“小马。”
“在。”
“如果我们再做一次短提示,你那边能不能看出他主控有没有停顿?”
耳机那头先传来一阵键盘声,随后小马开口。
“能。只要韩成业回头碰门控,或者主控锁优先级切换一次,我这边就能看到线程抖动。哪怕只有一秒,我也看得见。”
“有没有风险?”
“有。”小马说得很直接,“如果你们做得太完整,主控那边可能会认定门控异常升级。到时候他不是回头看门,而是直接上全锁。那就坏了!”
叶秋听到这儿,偏头看向顾长林。
“所以不能照刚才那一套来。”
“对。”顾长林立刻点头,“只能做半步。让它响,但别让它真走锁舌。”
老钱听得烦,直接丢出一句。
“你说怎么干,别绕。”
顾长林抹了把汗,赶紧开口:“刚才是按钮加双线短接。现在不用按按钮,只在这组维护线里做一短一松,让门控误判成维护残留。它会自己发一次预提示。”
“会不会把门打开?”林风问。
“不会。”顾长林这次答得很快,“最多只出提示音,锁舌不会退。”
“能做多像?”
“够像系统抽一下。”顾长林低声道。
这句话,其实已经足够了。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韩成业根本不需要百分之百确定门外有人。他只要觉得门控有可能又抽了一下,就一定会分心。因为他现在不是在写普通文件,而是在点亮替代节点!
这种时候,主控最怕的,就是外层失控!
林风不再犹豫。
“做。”
顾长林身体一紧。
他刚刚才从那根灰线上缓过来,现在又得立刻做第二步。可这回不做也不行!他已经站到这儿了,再退,就是死!
“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钳子慢慢拿开,换成那根灰色维护线。老钱蹲在他旁边,低声道:“你手给我稳住。再滑一下,我真掰。”
顾长林没敢吭声,只把维护线慢慢捋顺,线头轻轻搭在那两个小接口之间,不敢压死。叶秋则挪到了更靠门缝的位置,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那道门。
她现在不盯人。
她盯的是反应。
韩成业不是那种听见动静就往外冲的人,他比谁都能忍。也正因为这样,只要他动一下,就有价值!
林风半蹲在门边,耳机压在耳廓上,另一只手按着膝盖,整个人沉得像一块石头。
“顾长林。”他低声道。
“在。”
“你做的时候,不要一下到位。做成接触不良。”
顾长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好。”
老钱也听懂了,嘴角一扯。
“就是让他觉得门自己犯病。”
“对。”叶秋低声接了一句,“不是有人动门,是门不太听话。”
顾长林舔了下嘴唇,手指压上线头,轻轻点了一下。
没反应。
他又松开,再点。
还是没响。
老钱眼睛一眯:“坏了?”
“别催!”顾长林额头上的汗更密了,“老门控有延迟。”
第三下!
线头碰上去的瞬间,小屏右下角那个扳手图标微微一闪。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声很短的提示音。
“滴。”
声音比刚才短,也更轻。
不像正常开锁。
更像是系统自己忽然蹦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这一声之后,门内先是没有动静。老钱眼里的躁气一下又翻了上来,压着嗓子骂道:“没用?”
话音刚落,门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步!
是有人原本离门不近,听见提示音以后,快步折了回来!
顾长林眼睛都亮了,压着嗓子道:“来了!”
叶秋已经把身体贴到门侧,耳朵几乎挨上了墙。
脚步到了门后,停住。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有人贴着门站住的压迫感,走廊里的几个人,全都感觉到了!
顾长林呼吸都不敢放大。
老钱手里的甩棍又往掌心里扣紧了一分。
下一刻,门后突然传出一道压着怒气的声音。
“谁在外面?”
顾长林一听到这个声音,肩膀顿时一缩,条件反射就想往后躲。叶秋一只手直接按住他后背,声音冷冷的。
“别动。”
林风也一眼扫了过去。
顾长林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
门后那人语气比刚才更沉,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这不是单纯的系统抽风了。可他还是没开门,也没继续往外顶。
这才是韩成业。
疑心重,手狠,但更信主控流程!
下一秒,门后脚步突然又快了起来。
不是冲门,是转身往回走!
顾长林眼睛一睁:“他回去了!”
“小马。”林风立刻低声开口。
耳机里,小马几乎是踩着秒回的。
“有反应了!”
“说。”
“主控映射线程掉锁了!”小马语速飞快,“不是大停,是那种人工中断式停顿。他刚刚绝对离开主控台了!”
老钱眼底一下亮了。
“行了,说明这招能按住他。”
小马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次比刚才更稳。他不是只看一眼门控,是切了一次优先级又切回去。日志里看得很清楚。”
叶秋问:“停了多久?”
“两秒多。”小马回答,“比刚才还长一点。”
顾长林一下抬起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真切的激动。
“说明他心里发慌了!”
老钱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他会慌?”
“他当然会慌。”顾长林这次说得一点都不慢,“主控一旦做到这一步,最怕的就是外层不稳。门控只要反复响上两次,他就会怀疑站外环境是不是已经被人动过了!”
林风却没被“多了两秒”这点成果冲昏头。
他盯着那道灰门,脑子里飞快把这次反应过了一遍。
第一次假开门,韩成业回头看门。
第二次短提示,他不光回头,还切了一次优先级。
这说明,叶秋刚才那个判断完全是对的!
韩成业怕的,不是有人在门外。
他怕的是,门外真的出了不在他控制内的问题!
只要这个怀疑还在,他们就有机会继续压住他的节奏。
但同样的问题,也已经摆在眼前了。
这招不能无限用。
用一两次,是异常。
用三四次,韩成业就算再看重流程,也一定会反应过来,门外绝不是什么系统自己抽风!
叶秋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了。
“不能再做第三次了。”
顾长林立刻点头。
“是。再来一次,他一定会觉得有人在控门。”
老钱皱眉:“那现在怎么办?就靠这两秒两秒地抠?”
“不行。”林风直接否了。
老钱转头看向他。
林风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再抠,也只是拖。我们要的,是把拖出来的这几秒,变成门外的控制权!”
这句话一出,顾长林一下就明白了。
“主控接管口。”
“对。”林风盯着那一小组端子,“刚才没动灰线,是因为门后有人。现在他被拖回主控了,这时候,才是我们找接管口的时候。”
老钱听完,精神一下又提了上来。
“也就是说,刚才这两下不是为了拖死他,是为了给咱们争手!”
“对。”叶秋接了一句。
老钱忍不住咧了下嘴。
“这才像话。”
可顾长林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低头看向那组端子,尤其是那根灰线,眼神复杂得厉害。
“如果真要动这个口,得比刚才还快。韩成业现在已经起疑了。”
“起疑,不等于确定。”林风道,“只要我们在他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把门从他手里撬出来,他就晚了。”
耳机里,小马突然又插了一句。
“林组,有个事。”
“说。”
“刚才第二次短提示之后,主控线程虽然停了两秒,但恢复速度比第一次快。说明韩成业已经在收缩流程。他下一次如果再被打断,可能不会再回头查门,而是直接上锁保主控。”
叶秋眼神顿时一沉。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最后一个窗口。”
“对。”小马答得很快,“你们接下来要么拿门,要么别再碰门。再做假动作,就会把他彻底逼进死守模式!”
老钱一听,直接看向林风。
“这回没得挑了。”
顾长林也抬起头。
他知道,老钱说得没错。
刚才那两下,已经把牌翻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和韩成业之间,隔着这扇门,拼的就是谁先把最后那点反应时间吃干净!
林风没立刻下新命令,而是先看了一眼顾长林。
“接管口。”
顾长林点头,立刻把注意力重新压回那组端子上。
“刚才短提示一出来,小屏右下角那个扳手图标闪得很厉害,说明接管口和门控维护口是连的。那根灰线的可能性更高了。”
老钱低声问:“你有把握?”
顾长林苦笑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九成。”
“那就够了。”林风说。
这句话不高,也不狠。
可顾长林听完,反而把心里那点发虚散掉了不少。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问一百遍“你到底准不准”,已经没有意义了。
九成,就是九成。
剩下一成,是命!
叶秋重新蹲下来,把手电往那组端子下边又压低了一点,让顾长林看得更清楚。
“你别急着断,先再看一遍线位关系。”
顾长林点头:“好。”
他盯着那几根线,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
“左右两边像辅线。中间灰线进卡座后,没有分流,直接往上走。这个走法更像主控写入口,或者优先级线。”
老钱道:“那就还是它。”
“嗯。”顾长林这次终于把这句应得更实了一点。
林风正要开口,门后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更细的动静。
不是脚步。
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到桌面上,又被人往前推了一把!
顾长林脸色顿时一变。
“他在往前赶流程。”
叶秋也反应了过来。
“刚才两次都把他从主控前拖开了,他现在是在补!”
小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映射线程开始补速度了!林组,再晚就真没了!”
走廊里那种压人的静,一下又沉了下来。
顾长林抬头看向林风。
老钱也看着他。
叶秋没说话,但手已经从门边小屏挪回了那组端子上。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
假动作的阶段,结束了。
下一步,要么进,要么死守门外!
林风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从门上移到那根灰线,又落回顾长林脸上。
“顾长林。”
“在。”
“现在开始,不再做假动作。”
顾长林喉咙一紧。
“明白。”
“你把接管口给我看死。我要的是本地接管,不是门控抽风。”林风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刚才那两下,已经够他起疑了。接下来,我们只能比他更快!”
老钱往旁边让了半步,甩棍往腕上一别,明显是在给顾长林腾操作位置。叶秋则把手电压低,光稳稳落在那根灰线上。
没有人再说废话。
走廊里只剩呼吸声,还有耳机那头小马敲键盘的轻响。
顾长林伸出手,把那根灰色维护线重新拈起来,慢慢朝那组端子靠过去。
他不敢急。
但也不敢慢。
现在门后那个人,已经开始补流程了。而他们这边,必须在对方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把门从他手里硬生生抢出来一截!
林风盯着顾长林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步,找本地写入口。”
话音落下,顾长林的手指,已经贴到了端子边缘。
第403章 主控接管口
顾长林的手指贴到端子边缘后,没有立刻下手。
他先把那根灰色维护线轻轻挪开一点,露出后面整组卡座的走向,然后眯着眼去看。人蹲得久了,腿已经开始发麻,可他不敢动。现在不是他舒不舒服的问题,是只要看错一根,门里门外一块完。
叶秋把手电往左压了半寸。
“这里能看清吗?”
“别晃。”顾长林声音发紧,“就这个角度。”
叶秋手立刻定住。
老钱半蹲在一边,甩棍握在手里,盯着端子看了几秒,愣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最烦这种活。不能冲,不能打,不能一锤子抡开,只能看着顾长林这种技术口在那儿抠细节。可烦归烦,他也知道这时候要真靠蛮力,前头那两章就白干了。
林风蹲在顾长林另一侧,一直没催。
他现在要的,不是顾长林表忠心,也不是顾长林把话说得多漂亮,他只要一个判断。准不准,拼的不是嘴,是眼。
顾长林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食指悬在几根线前头,一根一根比。
“左边这个,应该是门磁反馈。”
老钱皱眉:“怎么看出来的?”
顾长林没抬头,盯着卡座往下说:“细,而且回路短,往下走就分叉。这种一般接状态反馈,不接主控写入。”
叶秋接了一句:“右边呢?”
“右边像旁路校验。”
“中间灰线?”
顾长林喉结滚了一下。
“还像它。”
老钱听得牙根痒。
“你说了半天还是‘像’。”
顾长林猛地抬头,压着嗓子:“这种老站点你让我怎么跟你说百分百?它不是新系统,没图,没完整台账,还是多轮改造叠出来的。我现在能从线粗、位置、分流和绝缘标记去判断,已经是把脑子掏空了。”
老钱正想再顶回去,林风先抬手压了一下。
“顾长林,继续说理由。”
这句话一下把话题拉回正轨。
顾长林收住情绪,重新看向那组端子。
“灰线在卡座正中。老系统里,主控优先级、写入口、硬接管这类线,一般会给中位,不会靠边。靠边的线好换,好修,中位的线不让人乱碰。”
叶秋问得很细。
“就靠位置?”
“不只。”顾长林伸手点了点卡座后头那一段老旧束线,“你看它后面没分流,直接往上走。左右两边那两根一出来就有小分叉,说明还挂着别的副路。只有灰线,干干净净上去了。这种像单独主控逻辑。”
老钱低声骂了句。
“这帮做脏活的,连根线都搞这么阴。”
顾长林苦笑。
“不是他们搞阴,是原来设计就留了口子。后来的人只是顺着口子走。”
林风一直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它真是写入口,断开以后,门会出现什么反应?”
顾长林想了两秒才答。
“最好是门控从主控接管里脱出来一小段。小屏会先黑一下,再回红。锁舌可能不退,但主控优先级会掉。”
“最坏呢?”叶秋问。
顾长林嘴角发僵。
“最坏是门彻底死锁。或者主控判定外层恶意干扰,里头全锁。”
老钱一听就火又上来了。
“说了半天,好事和坏事都让你说了。”
顾长林没反驳。
因为这就是实话。
林风却一点没受影响。
这种答案,才像真懂行的人给的答案。到了这种地方,还拍胸脯说“肯定没问题”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蠢货。
耳机里,小马忽然开口。
“林组,我这边能补个判断。”
“说。”
“刚才两次假提示出来以后,我把门控和主控日志并到一块了。每次主控线程掉锁的时候,门控接管优先级都会抬一格,再迅速落回去。说明这边一定有一组近端接管逻辑,不然不可能有这么短的优先级摆动。”
顾长林眼睛一亮,接话很快。
“对,就是这个意思。主控如果完全死控外层门,优先级只能一直压着,不会抬了又落。现在能抬,说明近端口还活着。”
老钱听明白了一点。
“就是说,这门外头真能抢。”
“能抢。”顾长林点头,“但抢的是接管,不是直接开门。”
叶秋问:“如果你现在下判断,灰线是不是最像负责抬优先级的那根?”
顾长林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不是在犹豫怎么说得圆,而是在真想。
片刻后,他低声道:“是。”
这一次,没再带“九成”前缀,也没带“应该”这种尾巴。
就一个字。
是。
走廊里几个人听见这句,神色都变了变。
老钱是最直的。
“那还等什么?”
顾长林却没马上动。
他抬手往卡座旁边摸了摸,手指在那块旧线槽背后停住。
“等会儿。”
老钱眉头一拧。
“你又怎么了?”
“这地方不对。”顾长林压着声音,眼睛盯着那块旧线槽,“卡座有了,接管逻辑也对,可这种主控接管口不应该只有端子,没有维护跳线位。”
林风立刻接上:“你怀疑还有别的口?”
“有可能。”顾长林点头,“这种老控制门,主控接管如果真是留给抢修组的,不会让人拿钳子直接断。正常会有个本地跳线位或者隐藏维护片,不然真抢修时谁敢上来就剪?”
叶秋瞬间明白他意思了。
“也就是说,灰线未必是第一步,它旁边可能还有能把门控优先级拉下来的隐藏位。”
“对。”顾长林说,“如果有那个位,咱们就不用赌断线。”
老钱听到这儿,骂意顿时压下去一半。
真要有更稳的法子,那肯定比直接赌线强。
林风低声道:“找。”
顾长林立刻伸手,先摸卡座左边,又摸右边,最后顺着那条旧线槽往里探。线槽后头空间不大,手指进去都费劲,只能一点点试。
叶秋把手电往更里送,尽量不让光直照到门缝。
老钱忍着性子没出声,但人明显更紧了。
门后太安静。
越安静,他越烦。
要是摆开架势狠狠干一场,他不怕。可现在这种门里门外绷着一根线的场面,最折磨人。
顾长林摸了十几秒,突然低声说了句:“有。”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哪儿?”林风问。
顾长林手指没收回来,仍旧卡在线槽后头某个位置。
“这里有块活动维护板。”
叶秋手电立刻压过去。
那地方如果不细看,根本就是整面灰墙的一部分。可顾长林的手指一按,边缘那条缝就显出来了,窄窄一条,和刚才那个维护盖板差不多,只是位置更隐。
老钱眼睛一下眯起来。
“还真藏着东西。”
顾长林没废话,直接伸手进兜里去摸刚才那片薄金属片。
“这个板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是外层维护盖,后头是线。这个……更像后加的。”
林风问:“后加的怎么说?”
“边缝有新胶。”顾长林低声道,“比刚才那块新,说明不是原装,是后来人补上的。能补到这儿的,不是维修工,是懂主控的人。”
这话一出,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了。
这东西,大概率不是给正常抢修留的。
是给自己人留的。
换句话说,真让顾长林摸着了对的地方。
“开。”林风说。
顾长林点头,把那片薄金属片顺着边缝慢慢插进去。这次比刚才难多了。里头像是有第二层卡扣,金属片进去一半就顶住,怎么挑都不松。
老钱看得直咬牙。
“要不要我按着这边,你撬那边?”
顾长林摇头。
“不行。劲一大,后头容易折。”
老钱憋了口气,硬生生退回去半步。
顾长林额头上的汗已经往下滴了,顺着鼻尖砸在地上,手却不敢擦。他换了两个角度,试着去找卡扣受力点。找了半天,总算摸到一处微微往里陷的位置。
“找到了。”
“什么?”叶秋问。
“卡扣不是横的,是竖着锁的。”顾长林一边说,一边用薄金属片往下顶,“得先压,再挑。”
他按住那一点,手腕发力,往下一压。
“咔。”
一声很轻的脆响。
维护板边缘松了半毫米。
顾长林眼神都亮了一下,赶紧趁势往外一挑,板子终于翘起一道细缝。
叶秋把光再压近一点。
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线,而是一截黑色塑料槽。
顾长林小心把板子一点点掀开,直到那条黑槽完全露出来。
黑槽里,躺着一组更小的接线端子。
不是三根主线两根辅线那种老卡座。
而是四个并排金属点,旁边还刻着很小的旧编号,字已经掉得快看不清,只能勉强辨出一横一竖。
顾长林看见这东西,整个人都怔住了。
老钱压着嗓子:“你别告诉我,找到这儿又看不懂。”
顾长林这回没理他。
他盯着那四个金属点,眼神一点点发亮。
“这是……”
“是什么?”林风问。
“这是本地接管位。”顾长林声音发哑,但明显比刚才更有底,“不是普通接管口,是主控接管的维护跳线位。”
叶秋立刻追问:“跟刚才那组端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顾长林抬手指着里面,“刚才那组是硬线。动它,靠的是断。这个位不一样,这个是给切换逻辑留的。只要跳对了,能直接把门从主控接管里脱出来,不用赌锁死。”
老钱眼睛都亮了。
“你早说有这个,不就完了?”
“我也是刚摸出来!”顾长林低声顶了一句,随后又迅速把注意力压回去,“而且先别高兴太早。”
林风问:“还有问题?”
“有。”顾长林看着那四个金属点,脸色重新绷起来,“这东西看着像跳线位,但具体哪两个点连,哪两个点断,我得判断。”
老钱差点又骂出来。
“你是说这也得猜?”
“不是猜,是判断。”顾长林咬着牙,“这东西比刚才那组端子更敏感。接错了,不一定比断线好。”
林风直接打断两人的火气。
“说依据。”
顾长林稳了稳呼吸,开始解释。
“这种四点跳线位,通常是两进两出。最常见的一种是上面两点走主控,下两点走本地维护。跳对以后,本地接管优先级就起来。跳错的话,要么没反应,要么直接短死。”
叶秋盯着那四个点,问:“你能看出来哪边是主控,哪边是本地吗?”
顾长林眯着眼看了几秒。
“能看出一点。左边两个点氧化重,说明长年带电或有持续逻辑经过。右边两个点相对轻,像是备用或者低频用的。本地维护位一般平时不用,氧化会轻。”
老钱难得没抬杠,反而顺着问了一句。
“那就是说,左边是主控,右边是本地?”
“多半是。”顾长林点头。
耳机里,小马又插了一句。
“林组,我这里有个同步发现。刚才主控线程补速的时候,门控优先级波形左右摆得很规整,不像硬线断接,更像有一组跳线逻辑存在。顾长林这个判断,和日志对得上。”
林风听完,心里那点把握终于再往上提了点。
不是百分百。
但已经比刚才盯灰线靠感觉强太多。
叶秋低声问:“如果你现在上手,需要什么工具?”
顾长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薄金属片,又看了看那四个点。
“得有个小跳片。或者用导针短接一下,先试哪组有反应。”
老钱从腰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枚旧的金属卡针。
“这个行不行?”
顾长林接过来一看,眼神动了动。
“能凑合。”
“那就别磨。”老钱把卡针拍进他手里。
顾长林捏着卡针,手心全是汗。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四个点,而是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风。
那意思很明显。
这一步,还是得林风点头。
因为一旦接错,这次可就不是“可能门不开”那么简单了。
林风看着那组隐藏跳线位,又看了一眼门边小屏。
黄线还在。
说明韩成业那边仍在补流程,主控还没完全把门控压死。
窗口还在。
但越来越小。
“顾长林。”林风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觉得,比刚才那根灰线,哪个更稳?”
顾长林没有犹豫太久。
“这个。”他抬了抬手里那枚卡针,“如果真是跳线位,这个比直接断灰线稳得多。”
“那就走这个。”林风说。
老钱听完,嘴角往上一提。
“这回总算摸到正地方了。”
顾长林没接这句。
他把卡针横过来,比了比那四个点的间距,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
“先试哪两个?”
叶秋看着他:“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来。别再想着四平八稳了。”
顾长林苦笑一下。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想太多。”
林风淡淡回了一句。
“怕也得动。”
这话不重,却很扎人。
顾长林吸了一口气,手终于往那组四点跳线位靠过去。
走廊里几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那根卡针和那四个金属点上。
这一步如果走通,门控就可能从韩成业手里松出来一截。
走不通,前头两次假提示抢出来的空隙,很可能就彻底没了。
顾长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他低声道:
“我先连左一和右一试反应。”
卡针刚刚贴近金属点,耳机里小马忽然压着声提醒了一句:
“快一点,主控补速又起来了。”
第404章 韩成业的声音
顾长林手里的卡针停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小马那一句“主控补速又起来了”,像针一样猛地扎进了他脑子里!
左一和右一,到底是不是该接的那一组,他刚刚才在心里推过一遍。现在再被这么一催,手心里那点汗顿时更重了。
老钱在旁边看得直冒火,低喝一声:“快点!”
顾长林下意识一抖,卡针尖端差点碰偏。
“别催!”叶秋压着声音喝了一句。
这一句不是冲老钱发脾气,而是再让他开口,顾长林这只手真要废了!
老钱憋得脸都沉了,甩棍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往下顶。
林风一直盯着顾长林。他知道,顾长林现在不是缺判断,而是缺那一下往前捅的胆子。
技术口的人,真到下手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不会,而是错。因为错的后果通常不是挨骂,而是塌盘!顾长林以前就在韩成业手底下干这个,越懂,越怕!
可这时候,怕没有用。
顾长林呼吸很乱,眼神死死盯着那四个金属点,卡针压在左一和右一之间,迟迟没有贴下去。
叶秋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长林嘴唇发干,声音发虚:“我在想,如果跳错,门有可能当场死。还有……”
“还有呢?”
顾长林咽了口唾沫:“还有可能,把里头彻底惊着。”
老钱听得牙根发痒:“你早晚都得惊着他!”
顾长林没回,因为这句也对。
走到现在,韩成业只是不确定门外有人,或者还没完全判断门外的人动到了哪一步。可他们只要开始碰这组跳线位,就等于是正式跟主控抢权限!
抢得过,就是生路!
抢不过,那韩成业就会彻底回头来咬!
耳机里,小马又压着声说了一句:“林组,线程补得更快了,最多再给你们一小段!”
顾长林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老钱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我就问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动?”
顾长林没抬头,嗓子都紧了:“能。”
“那你还等什么?”
顾长林喉结滚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我怕断的不是他的路,是我的命。”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多吓人,而是因为太真了。
顾长林这种人,骨头其实不算硬。一路跟着韩成业做活,做惯了下手的事,也被人拿惯了。现在让他站到最前面拍这个板,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肯定不是国家,不是大局,而是这一下下去,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老钱听完,眼里一冷,张口就要骂。
林风却先一步开口:“顾长林。”
顾长林抬头,脸色发白。
林风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哪条命,不在这根线上?”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风继续说:“你现在怕的,不是跳错。你怕的是韩成业以后把所有锅都甩你头上。是不是?”
顾长林沉默了两秒,终于点头:“是。”
“那你听清楚。”林风眼神没动,“你现在碰的,不是设备,是韩成业的路!今天他只要把雪线站挂起来,后头所有账,还是你这种人先背,不是他!”
这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扎了进去。
顾长林的脸,一寸寸绷紧了。
叶秋在旁边没有插话。有些话,林风说最合适。不是因为他口才多好,而是因为他说这种话的时候,从来不拐弯。
他不是在安慰顾长林,而是把后果摊开给他看!
你不动,也是死!
你动了,至少死得有用一点!
老钱这次也没再顶,只是冷着脸补了一句:“你以为韩成业今天跑了以后,还会记得你是谁?”
顾长林呼吸更重了:“他……他说过,只要站点起来,后面的事他兜。”
老钱听得都想笑:“你也信?”
顾长林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话,过去他可能真信过。现在信不信,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不管信不信,他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说明他心底最深处,还是拿韩成业当个阴影在怕!
就在这时,控制门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隔着门,有点发闷,却足够让走廊里的人全都听清。
“顾长林。”
这一声,像锤子一样猛地砸下来!
顾长林整个人一僵,手里的卡针差点掉到地上。
老钱眼神一寒,甩棍瞬间提起半寸。叶秋侧身挡了顾长林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门。
林风却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门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跟他们混进来了?”
是韩成业。
声音压得很稳,听不出慌,也听不出怒,反倒像平时在项目会上,随口问一句流程对没对。
可顾长林一听到这声音,后背立刻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半天都没挤出一个字。
门里门外,一下成了对线。
这不是打,可比打还折磨人!
韩成业没开门,也没骂人。他就用这么一句,硬生生把顾长林整个人往回拽。
顾长林脸色一点点发灰,手里的卡针也开始发抖。
老钱看不下去,低声骂道:“别听他的。”
顾长林像是根本没听见。
门后,韩成业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瘆人得很:“我就知道,你这种人,迟早坏事。”
顾长林咬住牙关,手还是在抖。
韩成业继续说,语气不重,却一刀一刀往里捅:“你知道你现在碰的是什么吗?你以为断掉的是我的线?不是。你断的是你自己那口气。”
叶秋听到这儿,冷冷顶了一句:“别听他放屁。”
门后停了一瞬。
韩成业像是听出了叶秋的声音,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冷意:“外面那几位,懂站内逻辑吗?懂主控顺序吗?你们现在碰哪根、跳哪点,自己心里有数吗?”
没人回答。
门后继续传来他的声音:“顾长林,你跟过我五年。你最清楚。这个时候强断接管口,北线日志会全乱。到时候别说我走不走,你先死!”
这话半真半假。
也正因为半真半假,才最恶心人!
因为顾长林听得懂。
老钱也听懂了,脸色越发难看:“这狗东西现在还在压他。”
叶秋眼神没离开顾长林,只低声道:“所以才不能让顾长林往后缩。”
顾长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抿得死紧。
他是真的动摇了。
不是又想反水,而是韩成业太知道怎么掐他了!
这五年里,顾长林不是没替韩成业做过脏活,也不是没见过别人被推出去背锅。正因为见过,他才知道韩成业这句“北线日志会全乱”,绝不是空口吓唬。
只要日志真乱了,到时候外面追责,第一个能拎出来扔上台的,就是他这种懂流程、留过痕、手还最脏的人!
门后,韩成业还在继续:“外面的人担得起后果吗?他们担不起!等事情砸了,你看是谁被留下来填坑!”
这话一出口,老钱终于忍不住了,压着火冲门骂了一句:“有种你出来说!”
韩成业却根本没接老钱的话,像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继续只盯着顾长林:“你断也好,跳也好,后果都是你自己的。顾长林,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想清楚没有?”
这句问完,门后安静了下来。
那边像是故意给顾长林留出了思考的空档。
走廊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可就是这一下,反而最难熬。
因为韩成业把最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顾长林自己心里打架。
顾长林死死盯着那四个金属点,眼神乱得厉害。手里的卡针几次往前送,又几次硬生生停下。
老钱急得恨不得直接按着他来!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硬按根本没用。真让顾长林心态彻底崩了,手上只会更乱!
林风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极实。
“顾长林,看着我。”
顾长林下意识抬头。
林风盯着他:“你现在断,后果我担。”
顾长林嗓子发紧:“林组……”
林风没让他说完:“你不动,今天你先死。”
这一句,比前面那些都更狠!
没有安慰,没有拉拢,就是把账彻底掰开!
你动,后果我扛!
你不动,你现在就完!
叶秋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一样很直:“你别听他讲什么日志全乱。真乱了,也是我们和小马、周宁远那边一块补!你现在不动,韩成业把雪线站挂起来,那才叫真完!”
顾长林嘴唇发抖:“可如果跳错……”
“跳错我担。”林风直接打断。
“如果断的是死线……”
“我担。”
“如果门控全锁……”
“还是我担!”
林风看着他,声音一点点压下去:“顾长林,你今天要么站在这儿把这根线动了,要么就等着韩成业把你一辈子钉死。你自己选!”
走廊里安静了。
这几句话,已经说到头了。
再多一句,都没意义。
顾长林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那点慌还在,可里面慢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勇,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狠!
老钱看出来了,往后稍稍让了一点,给顾长林腾开位置:“你要真认他是你主子,那你就别动。”
这一句,比骂还毒!
顾长林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门后,韩成业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明显冷了不少。
“顾长林,你真要站他们那边?”
顾长林脸色发白,眼神却第一次没有往后躲。
他盯着那道门,咬着牙,声音发哑:“我……站能活的那边。”
门后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韩成业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
叶秋冷声回了一句:“至少他今天不会比你先跪!”
门后再没传话。
可这种安静,反而更压人。
因为谁都知道,韩成业不是被说服了,他是在等!等顾长林到底敢不敢动!
耳机里,小马急促的声音又响起来:“林组,别再拖了!主控线程补速继续往上走,再给他十几秒,前面抢出来的窗口就彻底没了!”
这一声,直接把所有人的神经又往前狠狠推了一把!
顾长林眼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像是被人一下掐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针,狠狠吸了一口气。
“我断。”
老钱眼神顿时一亮:“这才像句人话!”
叶秋没接这茬,而是立刻把手电压稳,替顾长林把那四个金属点照得清清楚楚。
林风则往前半步,身体微微侧过,刚好卡在顾长林和那道门之间。
这不是挡路。
这是在给顾长林压场!
顾长林感觉得出来。
他捏着卡针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没主意的抖了。
他重新比对了一次四个点的位置,卡针尖端慢慢往左一和右一靠。
老钱压着嗓子问了一句:“真是这俩?”
顾长林咬着牙:“左边走主控,右边像本地接管……这组最像。”
叶秋低声提醒:“别想着一口吃透,先看反应。”
“知道。”
顾长林说完,手腕一沉,卡针压了过去!
也就在这时,门后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声。
不是回主控,是直接朝门来的!
顾长林手上一顿。
林风眼神瞬间一沉。
韩成业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门外的人,是真的要动手了!
而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鞋底压在旧地面上的那种闷响,隔着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离他们已经不到两米!
顾长林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刚刚压上去的卡针又本能地想缩回来。
“别收!”
林风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这一下力道很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硬生生把顾长林钉在了原地!
门后有人停了。
离得很近,近到几个人甚至都能听见呼吸声。
老钱的甩棍已经横在胸前,身子半拧着,重心压低。他不怕门后的人冲出来,他怕的是顾长林这边先掉链子!
叶秋一只手还压着手电,另一只手已经把顾长林身后的衣领轻轻攥住。她不是要拖人,她是在防顾长林发抖。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都变了调:“林组,还在补!再拖真来不及了!”
林风没理耳机,他就盯着顾长林,声音沉得发紧:“继续。”
顾长林脸上的汗已经不是一层了,顺着鬓角往下滑,流进脖子里。他手背发僵,指节都在发白,卡针头就搭在那四个金属点前,差一丝就能压上去。
门后,韩成业的声音这时又响了起来。
这次离门板极近。
“顾长林。”
只有三个字,不高,却更阴!
顾长林肩膀不受控地绷了一下。
韩成业像是贴着门在说话:“你真敢动。”
老钱眼里火都快冒出来了:“动你妈”
“老钱。”林风压住一句。
不是怕老钱骂,而是怕这时候门外先乱。
第405章 灰线一断
老钱牙咬得死死的,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门后韩成业却像没听见老钱,仍旧只冲顾长林去:“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顾长林喉咙里挤出一点音:“知道。”
“知道你还动?”韩成业声音压得更沉,“你当年进组第一天,是谁把你从配线间提到主控边上的?你忘了?”
顾长林没回,可卡针明显又抖了一下。
这不是他没出息,而是韩成业太会掐地方了。
顾长林不是那种会被画大饼骗一辈子的人,但他这几年就活在这种上下位关系里。韩成业不是简单的领导,也不是简单的同伙,更像是压在他头上的规矩。时间一长,人就会条件反射地怕!
叶秋忽然冷冷开口:“你提他上来,不是看中他,是方便以后有个会背锅的。”
门后顿了一下。
韩成业显然没想到叶秋会这么接。
叶秋根本不给他节奏,直接往下压:“顾长林,你自己想!你在他手底下这么多年,最脏的活是谁干的?最见不得光的口是谁碰的?主控改线、离线授权、认证维护,哪一件最后不是你去落手?他真把你当人,会把这些留你头上?”
顾长林嘴唇抿得死死的。
韩成业在门后冷笑了一声:“女人话多。”
叶秋一点没恼,声音还是平的:“女人至少知道,谁在把自己往坑里推。”
林风没让这两边继续对着吵。
他把手往下一压,贴住顾长林手腕,声音低沉有力:“就现在。”
顾长林猛吸一口气,牙一咬,卡针横着压了下去!
“滋”
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
就这一瞬,门边那块小屏先是黑了一下,像断了帧,接着“啪”地亮回来,红灯瞬间乱闪!
顾长林眼睛瞪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别动!”叶秋当场喝住他!
几乎同时,主控间里传出一阵尖锐告警。
不是一声,而是连续响!
门后韩成业也终于失了那份稳,脚步声猛地往回窜,像是直冲主控台去了!
耳机里,小马直接吼了出来:“断了!映射写入中断了!停了!停了!”
这一嗓子,像是给走廊里几个人狠狠灌了一口气!
老钱眼里一亮:“成了!”
顾长林却一点不敢松:“还没完!还没完!”他急得声音都发尖了,“这只是把写入掐停,不是把门抢回来!主控还在里面,他能补!”
这句话,硬生生把刚冒头的那股喜气又压了下去。
林风反应比谁都快,立刻吐出一个字:“门!”
老钱早就在等这一个字了!
他半步抢上,肩膀直接撞向那道门!
“砰!”
门震了一下,却没开。
锁舌还死死咬着。
顾长林一看就急了:“再来!这次锁舌没顶死!”
“废话!”
老钱甩棍往腰后一插,整个人后撤半步,借了一口气,又是一下狠撞!
“砰!”
这一下明显不一样了!
门后像是有什么结构被生生顶歪,锁位发出一声沉闷摩擦,门板边缘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不大,只有两指宽。
可在这种地方,这点缝就够命了!
门里的人也不是傻子,缝一出来,立刻就有人顶上来。
门缝里先是压进一只手,紧接着整扇门又被往回死死顶住!
老钱脚下一沉,肩膀直接卡了上去:“妈的,有人顶门!”
林风没废话,立刻压到另一侧,用手肘和肩膀一起去顶。
门缝里那股反向的力道很大,不是一个人在用劲,里头至少两个人在压!
门外门里,一下成了最纯粹的力量对冲!
叶秋一看情况不对,把手电往地上一扔,双手一起压住门边,防止缝隙被重新咬死:“顾长林,别愣着!看锁位!”
顾长林这会儿人都还是麻的,但一听这句,终于像回了魂,扑到门边蹲下去看。
他看得很快:“锁舌退了一半!主控优先级掉了,但本地接管没完全起来!”
老钱咬着牙骂:“你说点能用的!”
“再撑一下!”顾长林额头几乎贴到门框边往里看,“里头补不上,只要再让一点,本地逻辑就能自己抢回来!”
老钱一听这句,肩膀又狠狠往里送了半寸!
门缝被硬生生撑大一点。
门里立刻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谁被门边硌着了。
林风顺着这点缝把手指卡进去,手背立刻被门边铁茬划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这点缝再往里一送!
门外的几个人都在用力。
门里的也在拼命压。
地上那块小屏还在乱闪,主控间里的告警声越来越急。
耳机里,小马声音飞快:“别让他回线程!线程还在抖!只要门控再抬一格,里头主控就得分神!”
顾长林抬头大喊:“就是现在!别松!”
话音刚落,门里忽然有个人吼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压门的力量突然偏了一下。
不是松了,是分神了!
林风立刻抓住这一下,肩膀猛地顶进去:“给我开!”
“砰!”
门缝瞬间又大了一截!
这次,已经足够塞进一条手臂。
叶秋看准机会,整个人斜着抢了上去,左手死死扣住门边,右肩卡进缝里,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楔了进去!
“叶秋!”老钱骂了一句。
“别管我,顶!”
她不是逞强,而是现在这一下,没人能替!
林风和老钱都在发力,顾长林不能上,只能她去填这个缝!
门边铁角刮过她外套,发出刺耳响声,可她硬是没退!
门里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外头会有人直接拿身体卡门。门往回一压,叶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截,可肩膀就是没撤。
老钱眼都红了:“你他妈给老子让开点!”
叶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顶啊!”
老钱一口气彻底上头,整个人跟头牛似的往前撞!
林风也同时发力!
三股力道一块压上去,门后的反撑终于被生生挤散!
“咔!”
锁位里不知道哪一截先崩开了。
紧接着,那道门终于不再是一点一点地让,而是猛地往里错开了一截!
门缝从两指宽,一下变成半扇拳头都能塞进去的口子!
风从里面灌了出来。
不是外面的风,而是主控间里那股设备运转的热气!
叶秋整个人顺着门缝往前一冲,几乎是被那股反向力带进去半步。林风一把拽住她后领,把人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已经探进门缝,直接去抠锁舌位置。
“顾长林!”
顾长林立刻贴上去看,声音都喊破了:“对!就是那里!往上扳!往上扳!”
林风手指被铁边和锁舌硌得生疼,却还是照着他说的,硬往上一撬!
里头压门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又合力往回顶!
老钱气得直骂娘:“他妈的还想关!”
说完,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门下半截!
“砰!”
这一脚不踹锁,不踹人,就是踹门板本身!
老旧门轴当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里那个协助顶门的人显然被震了一下,力道瞬间就乱了!
林风借着这一乱,手上猛地一发力!
“咔!”
锁舌终于再退半格!
小屏上的红灯闪了几下,忽然跳成橙色。
顾长林眼睛都亮了:“起来了!本地接管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外头三个人几乎同时把力往里送!
门再一次被压开!
这一次,不是缝了。
而是真正开出了一道能进人的口子!
门里的人终于顶不住,往后踉跄了一步。
老钱反应最快,半个身子当场就要往里闯!
林风一把按住他肩膀:“先别冲!”
老钱一愣,火一下更大了:“都开了还不冲?”
“主控还没落地!”顾长林也急,“门是抢回来了,可里头主控逻辑还没彻底切断!现在直接扑,容易让他摸到确认!”
叶秋靠在门边喘了口气,肩膀还在发麻,脑子却清得很:“老钱,听他的。”
老钱牙咬得咯咯响,却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门已经开了。
可最危险的那一步,反而才刚刚开始!
门里传来的脚步声比刚才更乱。
有人在跑!
不是往门口冲,而是往更深处冲!
韩成业显然已经从“压门”,转到了“保主控”!
耳机里,小马飞快汇报:“映射写入还停着!但线程没死,他在补入口!他还没放弃!”
林风眼神一沉,直接看向顾长林:“门现在什么状态?”
顾长林贴着门边那块跳线位,飞快扫了两眼,又看了看小屏,咬牙道:“门控已经从主控手里脱出来了。现在锁舌不再归里头全控,外层能开,但里层主控优先还在。他如果冲回去,还有机会补!”
老钱拳头一下攥紧:“那还等什么?”
顾长林刚想回话,门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像是有人已经奔回主控台。
紧接着,告警声变了调。
不是乱响,而是更尖!更密!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都快炸了:“林组!里头有人在抢回线程!再不进,他就把刚才断掉的口补上了!”
林风眯起眼,往那道已经撑开的门缝里看了一眼。
里面灯光乱闪,设备告警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次试错的空间了。
门抢回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主控争夺!
“进!”
林风一句话落下,人已经先一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不是冲,而是贴着门边切进去。
这种地方,谁先把身子完全送出去,谁就先吃亏。主控间不是空房,里面有机柜、有线槽、有主控台,还有乱七八糟的临时设备。真要一头扎进去,门后但凡有人守着,迎面来一下就够受!
林风进去后的第一眼,不是看人,而是看台。
主控台就在主控间正前面,半圈弧形操作席,左边临时加了两台便携控制终端,地上铺着线,墙上旧屏还亮着。主屏上那条红色进度条停在最后一截,右上角的状态字还在一闪一闪!
主控区左侧,一个穿灰工装的人刚从门口那边撤身,正扭头往备用控制台扑。右侧主控前,韩成业半个身子压在操作席边,一手撑台,一手明显是刚从确认区边缘收回来。他不是被门撞散才退的,而是一听见门开,就立刻回身抢台!
林风眼神一扫,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韩成业刚才压根没想靠门拖多久,他争的就是这几秒,争他们进不来,争自己把映射重新补上!
老钱比林风还快半步,进门后一眼瞄到左边那人,半句废话都没有,甩棍都没抽,直接整个人撞了上去!
“给老子趴下!”
灰工装男人刚摸到备用控制台边,还没来得及坐稳,老钱已经扑到跟前,一肘先砸在他肩后,把人砸得往前一栽,紧接着膝盖顶进对方腿弯!
那人明显也是干过这种活的,吃了一下没完全散,反手就去摸腰后。老钱眼尖,抬手就把他手腕掰住,往控制台边狠狠一磕!
“咔”的一声轻响!
那人手里的折叠工具当场掉地。
老钱顺势把他的脸按在副控屏旁边,低骂一句:“你还想上手?”
那人闷哼着挣了一下,没挣开。老钱右手压人,左手已经把腰间的塑钢束带甩了出来。
另一边,叶秋冲进门后,连看都没多看老钱那边一眼,直奔主屏。
她不是来打架的。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就很清楚,真正值钱的不是韩成业,而是那块屏,是主控台,是屏幕上那条没走完的进度条!
她冲到主控台外侧,一眼就看到了操作界面。
“映射确认待命,本地挂载等待确认……”
她念得极快。
顾长林跟在后面进来,刚进门就听见这句,脸色当场就变了!
“别碰确认区!”
叶秋头也不回:“我看得见。”
主控台上按钮不多,但越是这种老系统改出来的界面,越不能乱碰。很多地方看着像取消,点下去可能是继续;看着像后退,按下去可能是保留当前映射状态。顾长林刚才在门外就说过,这套东西是老主控叠新逻辑,最怕不懂的人乱按。
所以叶秋只看,不碰。
她快速扫屏,确认那条进度还没彻底走死,同时盯住右下角的几个状态框,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
“警报在跑,线程没死,主控还想继续补!”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风已经扑到韩成业身前。
韩成业没有退,也没叫人。
到了这一步,他知道叫也没用。雪线站里值守的人就这么几个,门都被撞开了,跑和吼都解决不了问题,唯一有用的,只有主控!
第406章 主控间
所以韩成业在看见林风逼近的时候,不是后撤,而是抬手就去够操作席边上那个本地确认键。
动作不花,非常直,就是奔着那一下去的!
林风看得清清楚楚,脚下没有半点迟疑,整个身体直接撞了上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碰到操作席边沿。韩成业手刚压过去,林风肩膀已经把他整个人顶偏!
“砰!”
操作椅被撞得向后一滑,碰上地上的线槽,发出一阵乱响。
韩成业不是宋学文那种靠嘴吃饭的人,也不是方正平那种离了讲台就发软的货。他吃的是项目,走的是现场,手上力气和反应都不差。林风这一撞虽然把他撞偏了,却没把他撞散!
他反手一肘,直接往林风肋下捅去!
位置很准,就是冲着旧伤和软肋来的!
林风硬吃了一下,胸口一闷,脸色却一点没变,抬手就扣住韩成业那只还想往前探的右手手腕,往外一拧!
韩成业闷哼一声,肩膀一沉,人却顺势贴了上来。另一只手竟然不是去推林风,而是去抠林风压着他手腕的虎口!
这是纯近身打法,不求好看,只求脱手!
谁先脱手,谁先摸到确认区!
两个人贴着操作席,胳膊、肩膀、膝盖全都用上了,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冲着让对方失控去!
林风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抓人。
现在不是拿下韩成业就算赢,现在是只要韩成业有一个空档,手指碰一下那块区,他今天这条命线就未必拉得回来!
所以他不抢花活,不摔,不拖,不做多余动作,就一个字,卡!
卡住韩成业和主控台之间的距离!
韩成业一连试了两次往操作区送手,都被林风硬生生顶了回来。他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没了,嘴里挤出一句:
“你真以为按住我就完了?”
林风手上加力,声音发沉:“至少你现在碰不到。”
韩成业咬牙,一膝盖往林风腿侧撞过去!
这一记不轻。林风左腿原本就带旧伤,吃上这一下,腿根当场一麻,重心险些偏了!
韩成业抓的就是这瞬间,整个上半身猛地往里探。他不是想把林风推开,而是想用半个身子去压主控边缘,哪怕手够不着,也得把人往那边带!
林风眼神一冷,左手突然松了一瞬。
韩成业心里刚闪过一丝机会,下一秒,林风右肩一沉,整个人横着撞过去,直接把他从主控台边掀开半步!
“少做梦!”
这一撞,把两个人都带离了操作区,主控台前终于空出半个身位。
叶秋却没往前占,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块确认区,一边盯屏一边冲顾长林喊:
“说!接下来怎么看!”
顾长林进门以后,整个人都像踩在绳上。
这地方他熟,也正因为熟,才知道现在每一步有多险!
他扑到副控屏前,先看主界面,再看侧边闪红的子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敢马上落下去。
叶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动,等他补完?”
顾长林嘴唇发白:“我得先看他补到了哪。”
叶秋没催第二遍,因为她懂,这种时候不懂装懂最害人!
顾长林眼睛死盯着屏,嘴里开始像自言自语一样碎念:
“主控接管被打断,映射停在校验前,补线程还在左侧缓冲……”
“他说什么呢?”老钱一边把灰工装那人往死里压,一边冲这边吼,“说人话!”
顾长林猛地回过神,抬头就喊:“他还没挂上去!但主控线程没死!只要韩成业回到确认区,或者备用控制台把补线程顶起来,还是能续!”
老钱一听,膝盖直接往身下那人背上一顶!
“备用台你别想了!”
灰工装男人被压得脸都贴到控制台边缘,还想挣扎。老钱抬手把他的胳膊反剪过去,塑钢束带一绕一收!
“咔哒”一声,人彻底老实了。
“老实趴着!”
他这边刚把人拷住,另一边韩成业已经又要发力。
林风为了卡位置,整个身体几乎是斜压着他。韩成业被压在操作席边缘,气息都乱了,却还是不服输,眼睛一直往那块确认区飘。
叶秋看得一清二楚,冷声道:“别让他抬头看屏!”
林风没说话,手肘直接卡上韩成业肩颈,把人脸死死压向操作席边沿。
韩成业终于爆了句粗口!
“林风,你他妈……”
后半句没说出来,因为林风手上又加了力。
“少说两句,能喘匀气。”
顾长林这边终于摸到了副控切入界面,可他手刚压上键盘,又猛地停住了!
叶秋眼神一沉:“又怎么了?”
顾长林声音都哑了:“副控没完全接手……主控那边还挂着一个本地确认……”
叶秋皱眉:“说人话。”
“就是说……”顾长林咽了口唾沫,“现在不是谁把他拖开就赢。是主控间还卡在一个等人工确认的节点,谁要是误碰确认,映射还是会走!”
这一句刚落,老钱脸都变了!
“那你他妈还不赶紧弄!”
“我在弄!”顾长林也急了,“可这不是一键取消!得先把挂载撤下来!”
“多久?”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空气都像被猛地攥紧了。
不知道。
放在平时,这算正常。可放在现在,就是要命!
小马在耳机里飞快插了一句:“顾长林,界面右下有没有灰色锁图标?”
顾长林眼睛一扫:“有!”
“点开它,先看是不是维护只读没拉起来!”
顾长林手指刚碰鼠标,又猛地收住:“不行,主控还在线,它会弹二次确认!”
“弹出来你别碰确认!”小马快疯了,“你只看状态!”
顾长林咬着牙,点了。
窗口弹出。
果然有二次确认框,而且确认框位置,离主界面那块本地确认键很近,稍不留神,真有可能按错!
叶秋看得头皮都紧了一下。
“顾长林,手别抖。”
“我知道!”
顾长林嘴上说知道,声音却已经发飘了。
韩成业听见这边动静,突然冷笑一声:“顾长林,你敢撤?”
顾长林手一僵。
韩成业继续说,声音带着喘,却依旧发阴:“你今天撤了,不是救你自己,你是把北线最后一层保险也拆了!”
林风一听就知道,这王八蛋到了这时候还在给顾长林上压!
他直接把韩成业往操作席边上一磕!
“你现在少开口,能少挨两下!”
韩成业痛得吸了口气,眼神却更狠了。
“你以为拿住我就够了?主控不是你们这帮外行能玩的!”
“那也比你这种卖国的强!”叶秋头都没抬,直接回了一句。
韩成业脸色一下就阴了下去。
顾长林手还悬在那二次确认框边,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叶秋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林。”
“……嗯。”
“你现在不是给韩成业干活。”
“我知道。”
“知道你就下手!”
顾长林眼神乱,嘴里却低低挤出一句:“我怕点错。”
叶秋声音很平,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点错,是技术问题。不点,是立场问题。”
这一句,直接把顾长林整个人钉住了!
他盯着那块屏,手指慢慢往左边状态栏移,不是去碰确认,而是去开状态锁图标。
小马在耳机里继续压着声指导:“别抢快。先看有没有维护只读。只要能拉只读,他就摸不到确认链。”
“我看到了……”顾长林声音发颤,“但它现在是灰的。”
“灰的说明主控优先还没掉干净。”小马立刻接上,“看副控右上角,有没有挂载撤回入口?”
顾长林扫了一眼:“有……但要先退掉临时映射窗口。”
“那就退!”
“退不干净!”顾长林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它现在还卡着一个等待人工确认的节点,我退了窗口,不等于退了映射!”
老钱听得脑门都大了:“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都喜欢把简单事往复杂了说?”
顾长林刚要反驳,韩成业忽然挣了一下,整个人再次往主控区带!
林风眼疾手快,直接一脚踢在操作椅底座上,椅子猛地打横,彻底把韩成业和确认区隔开!
“你今天别想碰那个键!”
韩成业被卡得脸色铁青,嘴里喘着粗气,终于不再装稳了。
“你们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大!”
林风盯着他,声音发硬:“至少不会像你一样,把北线送出去!”
这话一出,韩成业眼神都沉了。
可他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再多说一句,也改变不了现在他手已经摸不到主控的事实。
主控间里,一边是死卡不让碰,一边是副控上急找撤回口。灰工装那人被老钱压在地上,还想抬头看一眼屏幕,老钱抬手就把他脑袋按了下去。
“看什么看?你这辈子别想看了!”
叶秋站在主控台外侧,盯屏盯得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主屏右上角那个状态字还在闪。
映射确认待命!
只要它还在,那就不算赢!
顾长林终于在副控界面右下角找到一个小到快看不见的入口,声音都提了起来!
“有个维护侧口!”
小马立刻回道:“点开!”
顾长林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页面一闪,副控界面终于跳进另一层维护菜单。
顾长林眼里一下亮了!
“找到了!”
叶秋立刻问:“什么?”
顾长林声音发急:“主控副链撤回口!这儿能看挂载状态!”
老钱那边都顾不上骂人了,直接吼了出来:“那你他妈倒是撤啊!”
顾长林手刚落到键盘上,又骤然顿住。
“等一下……”
叶秋眉头一拧:“又怎么了?”
顾长林盯着屏,嗓子都发干了。
“这口子不是直接撤回,是先拉只读,再退挂载……”
“那就拉!”
“可只读拉起来之前,谁也不能碰那个确认键!”
主控间瞬间又安静了一下。
这话,才是真正的命门!
不管现在外面怎么压,不管副控这边找没找到口子,只要那块确认区还处于可触状态,那就始终悬着一把刀!
老钱压着地上的人,牙根都咬紧了。
“谁碰,我剁谁!”
叶秋看向林风。
林风没看她,只盯着韩成业,手上力气一点没松。
“他碰不到。”
这四个字一落下,主控间里那股乱气,才终于稍稍稳住了一点。
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还不是松的时候。
真正能不能赢,不在打翻几个人,不在抢开一扇门。
就看顾长林,能不能把那条副链拉出来,把那块确认区彻底废掉!
顾长林死死盯着副控界面,呼吸越来越急。
屏幕上方那一排状态栏还在跳,最刺眼的不是那条停住的红色进度,而是右侧弹出来的那个灰白小窗。上面只有一句话。
本地映射待人工确认。
下面两个按钮,一个确认,一个挂起。
挂起是灰的,确认是亮的!
顾长林眼睛猛地一缩,嗓子都差点劈了!
“谁也别碰那个确认键!”
他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主控间里几个人动作都跟着一顿。
老钱压着地上那个灰工装男人,额角青筋直跳,张嘴就骂:“你他妈说晚一秒试试?”
顾长林根本顾不上回嘴,整个人几乎扑到副控台前,双手死死撑住台沿,脸离屏幕就差十公分。
“别按!谁都别按!现在只要确认一下,替代映射就会继续写下去,刚才那条灰线就白断了!”
叶秋一步跨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屏幕,马上就跟上了思路。
“你是说它现在卡住,不是失败,是在等人点头?”
“对!”顾长林声音都发飘了,“它没挂死,它只是停了!停和退不是一回事!”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我听到了!顾长林,你先别慌。看副控维护菜单第二层,有没有只读保护或者挂载撤回!”
顾长林手在触控板上来回滑,越急越抖,光标在屏上飘了一下,差点擦到那个“确认”!
叶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稳住。”
顾长林脸都白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个屁!”老钱一边压着人,一边还不忘骂,“你手再抖一下,我先把你手指头掰了!”
老钱不是吓唬他。
这时候谁乱碰确认,真能要命!
灰工装那人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凉地面,听到这里忽然挣了一下,嗓子里硬挤出一句:“你们不懂……硬撤会崩日志……”
“闭嘴!”老钱抬手就把他脑袋往地上一按,“你再吱声,我先让你崩!”
灰工装男人吃了这一下,鼻息都乱了,总算老实了点,可眼珠子还在往主控台那边转。
这货也知道,那个确认键值多少钱!
韩成业更不用说。
他被林风死死卡在操作席边上,右臂被反拧着,半边身子都压在台沿上,脸色发沉,额头上全是汗。可到了这一步,他还没认,甚至还笑了一下。
“顾长林,你真敢撤?”
顾长林头都没回,盯屏盯得眼睛发红。
韩成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你知道这套东西一旦退错,北线残留链会怎么样。到时候不是我背,是你背。”
第407章 谁也别碰那个确认键
林风手上猛地一压!
韩成业肩膀一沉,呼吸都乱了一拍。
“你现在最好少说话。”
韩成业咬着牙,眼睛却还是往屏幕方向斜。
“林风,你会办案,不等于你懂系统。你们今天把这里掐死,后面整个北线日志都要重排。真出了事,谁担?”
林风声音沉得发冷。
“你先担你自己。”
“我?”韩成业扯了下嘴角,“我今天站在这儿,是为了留条线。你们把这条线掐了,出了问题,锅一样会回到你们头上。顾长林最清楚。”
叶秋这时突然接了一句。
“你少拿这套压他。”
她说话不急,但每个字都很硬。
“你真要留线,就不会背着系统做替代映射。你现在怕的不是北线出事,是怕我们把你这条暗线全抠出来!”
韩成业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叫暗线?”
“至少懂你这种人,不会为了公事蹲在这种站里熬夜。”叶秋半点不让,“你是来藏脏东西的,不是来保系统的!”
顾长林原本还被韩成业的话扯得心乱,听见叶秋这句,呼吸竟然稳了一点。
因为这话,确实说到点上了。
韩成业今晚不是来检修的,不是来补漏洞的,是来把替代库挂活的!
一旦挂活,后面出了什么事,所有记录都能重新洗一遍。到时候,北川培训基地主库被端掉的窟窿,也能靠这个备用节点去补账。
这不是保北线。
这是在补他自己的命!
顾长林咬了咬牙,继续低头翻维护菜单。
“第二层没有只读……有挂载状态,有本地保护,还有一个副链撤回口。”
小马在耳机里立刻接话。
“点开撤回口,先别执行,先看子菜单!有没有‘映射保持’和‘挂载回退’两个选项!”
顾长林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屏幕闪了一下,页面跳转。
就在这一瞬,主控屏右上角那个确认框竟然跟着亮了一下!
顾长林吓得脸都抽了,手都差点从触控板上弹开。
“它联动了!”
“别乱!”小马那边也急了,“你只看,不碰确认区!副控口是副控口,主控确认是主控确认,它联动只是因为同一条映射链还活着!”
顾长林嘴里发苦。
道理他懂。
可真到了手边,谁能不慌!
因为那确认键就摆在那儿,亮着,像在等谁失手!
叶秋站得很近,目光一直跟着顾长林的光标走。
“菜单里有什么?”
“挂载保持、挂载回退、状态锁、临时冻结……”顾长林念得很快,突然声音一卡,“还有个‘人工确认继承’。”
小马那边一下炸了。
“别碰继承!谁点谁死!”
老钱在旁边都听乐了,冷笑一声:“这名字起得还挺文气。”
“文气个屁!”顾长林额头青筋都出来了,“这玩意就是把主控确认权限往当前终端临时挪!只要点了,我这边也会跳确认键!”
叶秋问得很直接:“那回退呢?”
“回退不是一键回退。”顾长林咽了口唾沫,“得先拉只读保护,再退挂载,不然日志锁不住,旧链条会残留。”
老钱听烦了。
“你就说怎么弄!”
顾长林看着屏幕,喉结滚了滚。
“先开状态锁,再拉本地只读。只读拉起来以后,主控确认区会失效,然后才能退映射。”
韩成业听到这儿,终于脸色变了。
之前他还能靠话去压顾长林,因为顾长林不知道从哪下手。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顾长林已经摸到门路了!
他开始真正往回撤映射了!
韩成业猛地一挣,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主控台方向送去!
林风早就防着他这一手,膝盖往前一顶,直接把韩成业整个人卡在操作椅和台边之间,手肘死死压住他肩颈!
韩成业咬牙骂了一句:“你他妈松手!”
林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想多了。”
韩成业脸贴着操作席边缘,呼吸乱得厉害,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顾长林!你要是敢拉只读,你这辈子别想……”
“让他闭嘴。”叶秋冷冷说道。
“这不正闭着吗?”老钱压着地上那人,手上还有空调侃。
“还不够。”
林风手上再加一层力,直接把韩成业的脸压得偏向另一边。
韩成业后半句一下断了,只剩下粗重呼吸。
主控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顾长林手上。
顾长林伸手点开“状态锁”。
小窗弹了出来。
不是确认框,而是一行英文加一行旧式代码说明。
顾长林快速扫了一眼,呼吸反而更乱了。
“要口令……”
“什么口令?”叶秋立刻问。
“环境口令。”顾长林嗓子发紧,“不是人输密码,是要环境密钥同步状态。”
叶秋马上反应过来。
“山道上那台设备。”
“对!”顾长林眼睛一下亮了点,“环境密钥发生器已经截住了,那边没有同步过来,这里状态锁开不完整……”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突然顿住了。
“不对……”
“哪不对?”
“开不完整,不等于不能开!”顾长林猛地俯下去,死盯着窗口左下角那个灰色提示,“它有降级模式!只要现场终端还认我这个维护权限,就能先拉半锁,把确认区冻结一段时间!”
小马那边明显喘了口气。
“能冻多久?”
“我不知道。”顾长林说得很实在,“看主控残留权限还剩多少。”
老钱一听这话就想骂,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现在只有一个结论。
先冻上再说!
“那就拉!”林风直接拍板。
顾长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慌。
“我一旦拉半锁,主控那边会立刻知道。而且如果韩成业手里还有别的本地口令……”
“他现在人都在我手里。”林风看都没看韩成业,声音发沉,“你只管动。”
顾长林牙一咬,手指直接点了下去。
屏幕一闪。
“状态锁申请中……”
下一秒,主控大屏右上角的确认框边缘出现了一圈黄线,原本亮着的确认键轻轻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
可只罩住了一半!
顾长林心里猛地一沉。
“半锁挂上了,但没挂满!”
小马飞快问道:“确认键还能不能按?”
顾长林死死盯着主控屏,声音发干。
“现在不能直接按,它会先弹二次确认……但二次确认还活着。”
叶秋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也就是说,不是绝对安全,只是多了一层。”
“对。”顾长林点头,“可只要没人去碰,它就能给我们争时间。”
老钱在那边冷笑。
“现在这屋里除了你们几个,谁还能碰?”
话音刚落,地上那个灰工装男人忽然整个人一缩,像是拼了命想往副控台那边蹭过去!
老钱反应更快,手臂一勒,直接把他的脸按死在地面上!
“你动个试试!”
那人被勒得直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秋扫了一眼,确认那边控住了,这才重新盯回顾长林。
“下一步。”
顾长林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因为一旦真的摸到路子,人会自动进状态。
他飞快切回撤回口页面,手指移到“本地只读保护”那一栏。
“只读保护现在不是全亮,是半亮。我要先借半锁,把主控确认区挂起,再拉只读。只读拉起来以后,映射链就只能退,不能续。”
小马在耳机里立刻补了一句。
“对,先挂起确认区,再拉只读,别反了!”
顾长林低声骂了一句:“我知道!”
骂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冲小马,是冲他自己的慌。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动得很慢。
界面上每一行都必须看清。
错一步,可能就是完全相反的结果!
韩成业还在挣。
虽然被林风卡死,可眼睛一直死盯着屏幕,像是想靠眼神把顾长林钉死。
“顾长林。”
这次他没喊,也没骂,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你现在停手,我还能给你留路。”
顾长林手指一僵。
叶秋直接接上:“别听。”
韩成业像是根本没听见叶秋的话,继续往下说:“你知道外面那帮人会怎么处置你。你今天帮他们把这儿断了,最后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就是你。你以前帮我干活,至少我保过你。”
林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保他?”
韩成业没理林风,仍旧盯着顾长林。
“培训基地那次,要不是我压着,你早被先送走了。北川这边的钥匙,也是我给你留着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顾长林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不是被说服,是被戳中了。
因为韩成业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过去几年,他确实很多次都是靠韩成业“压着”,才没先被扔出去。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儿。
韩成业为什么总能压?
因为那些雷,本来就是韩成业让他去踩的!
顾长林嘴唇抖了抖,忽然低声回了一句:
“你压我,不是护我,是怕我跑。”
主控间里,一下静了半秒。
韩成业眼神变了。
顾长林像是终于把这句话吐出来了,人反倒稳了。
“每次脏活都是我,每次钥匙都拆段给我,每次出了口子,先补的也是我。你不是信我,你是怕我活着把话说全!”
叶秋没说话,老钱那边也没插嘴。
因为这时候谁都听得出来,顾长林这口气,算是彻底倒过来了!
韩成业脸色阴了下去,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想明白后果。”
“我已经在后果里了。”顾长林盯着屏幕,声音越来越稳,“再拖下去,我连人都算不上。”
说完这句,他手指直接点向“确认区挂起”。
“滴”的一声轻响。
主控大屏右上角那块弹窗忽然变灰了一层!
叶秋眼睛一亮。
“挂住了?”
顾长林死死盯着屏幕。
“挂了一半,还差只读!”
“那就别停。”林风沉声道。
顾长林点头,立刻转向“本地只读保护”。
可就在这时,主控屏上那个原本发灰的确认框边缘,忽然又闪了一下红!
顾长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它在反弹!”
小马那边骂了一句:“妈的,主控残留权限还没掉干净!顾长林,别管它,先拉只读!”
“我拉了如果它反弹成功……”
“那也比你干等强!”叶秋直接把话顶了回去,“现在不动,下一秒它照样活!”
顾长林一咬牙,手指按下“本地只读保护”。
屏幕迟滞了一瞬。
全屋的人都在看。
包括韩成业。
包括地上那个被压着的灰工装。
这一下,谁都清楚有多要命!
要是只读起不来,前面就全白干了!
屏幕转了一圈,状态栏忽闪,随后,“本地只读保护申请中”的字样终于跳了出来。
顾长林眼睛都不敢眨。
“起来……起来……”
耳机里,小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谁都绷得紧。
“别卡,千万别卡……”
老钱都不骂了,只是死死压着人,脖子往那边伸着。
韩成业还想挣,林风一手把他按死,眼神却也盯着主控屏。
几秒钟,长得像一整夜!
下一刻!
主控大屏右上角那个确认框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灰,是直接失去高亮!
顾长林整个人像是被一下抽空了,差点直接坐下去。
他声音发哑,却又带着一股狠劲。
“只读拉起来了。”
叶秋立刻追问:“确认区呢?”
顾长林死死盯着屏幕,确认了两秒,才抬起头,眼里第一次真正有了点亮光。
“确认区失效了。”
这句话一落地,主控间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一截。
不是赢了。
但最悬的那把刀,先被卡住了!
韩成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还想说什么,林风已经把他往下又压了几分,声音很低。
“你现在,真晚了。”
主控间里没人敢松劲。
顾长林嘴上说“确认区失效了”,可谁都知道,这话还不能当结案陈词。
系统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你以为它死了,它其实还留着一口气!
叶秋第一时间把身子往主屏那边又靠近了一步,视线从右上角那块暗下去的确认框往下扫,顺着状态栏一路看到最底部的挂载区。
“确认框没高亮了。”她说得很快,“但映射条还在!”
顾长林喉咙发干,赶紧扑回副控台。
“只读起来以后,主控确认失效,不等于映射自己退。现在要做第二步,撤挂载!”
老钱那边已经把灰工装男人彻底扣稳,膝盖顶在对方背上,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你他妈早点说不就完了?”
“我早说了你听不懂。”顾长林回得有点冲,话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又低头去看屏幕。
这个时候没人计较他口气。
林风更没空搭理这些。
他依旧死死卡着韩成业,不让这人有半分翻身的机会。韩成业被压得半边脸贴着操作席边沿,呼吸一重一重,可眼睛还是盯着主屏,盯得很死,像是只要多看几眼,映射就能自己活过来!
第408章 雪线熄火
林风看得出来,这人还没放弃。
他不是嘴硬,他是真不信自己会输在这间主控间里。
“看什么?”林风压低声音,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还指望它自己跳起来?”
韩成业嘴角扯了扯。
“你们只是关了门,不是拆了路。”
林风手肘又往下一压。
“那你就睁眼看着,门怎么关死!”
这时,小马在耳机里开口了。
“顾长林,听我口令。先别急着点挂载回退,先确认主控是不是彻底进了只读。不然回退过程中,如果主控残留线程还活着,会重新弹本地继承!”
顾长林手指已经放在触控板边上,听见这句,硬生生刹住。
“怎么确认?”
“看主屏左下角,旧式权限栏旁边有没有一个小锁图标。开口锁还是闭口锁?”
叶秋立刻接过去看了一眼。
“闭着。灰白色。”
“那是只读挂上了。”小马语速飞快,“再看上方日志滚动区,还有没有新的本地写入动作。”
顾长林盯过去,日志还在刷,但刷的不是新写入,而是刚才那波中断后的缓存告警和权限变更。
他看了几秒,手心里全是汗。
“没新的写入了。现在跳的是旧缓存和告警。”
小马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全放下。
“好。下一步,点挂载回退之前,先把副控切回维护只读页面,把当前回退目标锁成‘替代映射单元’,别碰到主链。”
顾长林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做得跟陷阱一样!”
“本来就是陷阱。”叶秋冷冷回了一句,“这套东西从头到尾就不是给正常人留后路的!”
顾长林没接这句话,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副控上。手指一点一点挪,每点一下都要确认两遍。
屏幕上那几个选项名字长得很像。
替代映射单元。
主链映射单元。
临时恢复单元。
普通人扫一眼,头都大,更别说是在这种时候!
顾长林点开目标栏,额头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掉,连擦都不敢擦。
“是这个……不对,这个是主链……”
他赶紧退回来,重新点开。
老钱看得心烦,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行不行?”
“闭嘴。”叶秋比顾长林先开口,“让他看!”
老钱嘴动了动,到底没再吱声。他懂,眼下这种细活,真不是骂能骂快的。
主控间里剩下的声音,全是设备风扇、柴油机低鸣,还有顾长林那不太均匀的呼吸。
几秒后,顾长林终于点定。
“锁到替代映射单元了。”
小马立刻问:“界面颜色变没变?”
“变了,红框变黄框。”
“那就对了。”小马声音一提,“现在把回退动作挂上去,但别急着执行,先看底部有没有‘日志保留’。”
顾长林往下一扫。
“有。默认是关着。”
“开!”
顾长林打开“日志保留”。
叶秋问:“这一步是防什么?”
小马答得很快:“防他后面倒打一耙。回退之后,如果日志不保留,这套东西表面能回到没发生过的状态,我们拿不到完整链!”
叶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她太清楚了,这帮人最狠的地方,不是做事,而是总能把事做得像没发生过。所以,保日志比保脸还重要!
顾长林把“日志保留”打开后,副控右下角终于亮起了“执行回退”四个字。
小马在耳机里安静了半秒,才说:“可以退了。”
顾长林没立刻动。
这一次,不是他怂,而是这一下按下去,才是今晚真正的分水岭。
确认区失效,只是把刀从韩成业手里抢下来,执行回退,才是把刀掰断!
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主屏,又看了一眼韩成业。
韩成业也在看他,眼神里没有之前那股逼迫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不是求,不是慌,像是在算账!
顾长林喉咙动了动,嘴唇发干。
韩成业忽然开口。
“想好了?”
顾长林没说话。
韩成业声音发沉。
“你现在退,不是退我,是退你自己的命。”
“还来这套?”老钱听得火起,手上用力一压,地上那灰工装都跟着哼了一声。
韩成业像没听见,眼睛一直没离开顾长林。
“你知道外面谁在盯这条线。你今天把雪线站掐了,后面不只是北线断,你家里人以后也别想安稳!”
这句一出来,主控间气氛顿时一变。
叶秋脸色一下冷了。
林风眼神更沉,手上发力,把韩成业整个人往下又压了一截。
“你再提一句家里人,我让你趴着说话!”
韩成业吃了这一下,喉咙里闷哼了一声,嘴角却还是硬撑着。
“我是在提醒他。”
“你是在拿这个吓人。”叶秋盯着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留根钉子,你这点心眼,全用在这种地方了!”
顾长林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真被戳到了。
韩成业前面说那些“顶锅”“背责任”,他还能告诉自己那是工作上的威胁。可一提到家里,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硬壳就开始发麻。
林风看得出来,他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说“组织会保护你”,更没有说“国家不会亏待你”。
这种时候,说空话没用!
他只说了一句很直的。
“顾长林,你现在不按,后面找上你家里的,也不会少。”
顾长林一愣,抬头看林风。
林风盯着他。
“你觉得,韩成业这种人,会给你留活路?”
韩成业眼神一变,刚想开口,林风直接一把掐住他后颈。
“闭嘴!”
“你过去帮他,是因为你觉得退不了。现在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天这件事做完。做完,后面还有人替你兜。做不完,谁都兜不住你!”
这话一点都不漂亮,但就是因为不漂亮,反而砸得实。
顾长林怔了几秒,眼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收了一些。
他又低头看向屏幕,这回,手不抖了。
“行。”
就一个字。
然后,他点下了“执行回退”。
屏幕一闪,副控界面先弹出一行提示。
替代映射单元回退中。
下一秒,主控大屏那条停住的红色进度条开始倒退,不是一口气清零,而是一格一格往回缩。
很慢。
但确实在退!
叶秋盯得眼都不眨。
“退了!”
小马在耳机里立刻喊:“看日志!看日志!”
顾长林把副控左下角日志窗拉大,一条条记录往上刷。
本地只读保护生效。
人工确认区失效。
替代映射单元进入回退流程。
主链保持不变。
日志保留已启用。
看到“主链保持不变”这几个字,顾长林整个人像是终于喘回来一口气。
“主链没伤到……”
老钱也听明白了,咧嘴骂了一句:“那你他妈刚才磨蹭什么?”
顾长林这回竟然回了他一句:“你来你试试。”
老钱一怔,居然被噎得没接上。
叶秋这时候没空理他们,她看主屏那条进度条已经退到最后十分之一,右下角状态灯也开始从红变黄。
“还差一点。”
小马提醒:“别松手,顾长林,等它彻底退净。很多老系统最后一段最容易卡!”
顾长林咬牙:“我知道!”
果然,进度条退到最后一小格时,停住了。
主控间里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
顾长林几乎扑上屏幕。
“卡了!”
“看原因!”小马在耳机里立刻喊。
顾长林飞快点开详情,页面弹出一行旧式提示。
本地校验残留,等待人工释放。
老钱听完脸都黑了。
“怎么还有人工?”
顾长林也是头皮发麻。
“不是确认,是释放残留,两码事!”
叶秋问得很快:“谁能放?”
顾长林扫了一眼提示栏,立刻回道:“维护权限能放,不需要韩成业!”
小马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别废话,放掉残留!”
顾长林立刻点进残留释放窗口,里头只有一个按钮。
清除本地缓存残留。
这个名字看着就比刚才顺眼多了,可顾长林还是先看了一眼说明,确认不是坑,才敢动。
韩成业一直没再说话。
可等顾长林手指落到那个按钮上时,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你以为清掉残留,这事就算完?”
顾长林动作一顿。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老钱骂道。
韩成业这次没理老钱,而是看着顾长林,声音有点哑,却更阴了。
“你今天做的每一步,都会留在日志里。你以为这是你的投名状?错了,这是你的墓志铭!”
顾长林这次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被他说乱。
他盯着那个按钮,声音不大。
“至少比替你写遗书强。”
然后,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轻轻闪了一下,那条最后卡着的残留提示瞬间消失。
主控大屏上的红色进度条彻底退空,右下角所有红色告警依次熄灭。先是最左边那一盏,然后第二盏,第三盏,最后,只剩一盏黄灯还在慢闪!
再过两秒,连那盏黄灯也暗了下去。
主控间里,风扇声还是那样,柴油机也还在外面响着,但那股一直顶在头顶的压迫感,没了。
小马几乎是吼出来的:“成了!北线日志恢复稳定!新入口没了!替代库启用失败!”
顾长林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手还撑在副控台边,指节发白。
叶秋却没放松,立刻继续看主屏、看日志、看状态栏,反复确认了三遍。
“主屏没确认区了。映射条清空。替代单元掉线。缓存残留清干净了。”
她抬头看向林风。
“雪线站没挂活!”
直到这一刻,林风手上那股狠劲才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完全松,只是从“随时准备再顶一轮”变成了“确认局面已经被拿下来”。
他把韩成业从操作席边往外一拽,反手一压,直接把人摁在主控台旁边的空地上。
韩成业这回没再挣,不是不想,是他也知道,没意义了。
主控熄了。
替代映射退了。
雪线站这条线,今晚没被他挂起来!
他眼神发沉,胸口起伏,额前全是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老钱那边也把灰工装男人彻底拽了起来,反手扣稳。
“这回老实了吧?”
那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灰得吓人。
顾长林还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有种不敢信的发直。
“真退了……”
小马在耳机里接了一句:“不是退了,是你亲手退的。日志留着,没人赖得掉。”
这一句,对顾长林来说比什么都实。
叶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太明白,这种人不是一句鼓励就能救回来,也不是一句骂就能彻底踩死。
但今晚,他确实做对了一次!
林风把韩成业拽起来,压到主控台边,声音不大,却很硬。
“韩成业。”
韩成业抬眼看他,眼里那点没散干净的狠意还在。
“你们只是赢了这一次。”
他这句说得慢,还带着喘,像是在给自己撑着最后那口气。
林风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也没有多余情绪。
“够了。”
韩成业一怔。
林风盯着他,继续说道:“就这一次,够把你北线这条路掐死了。”
说完,林风把他往前一推,直接按在主控台边沿。
不重,但分量够。
韩成业再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林风这句不是场面话,是真话!
至少今晚,是真的。
主控台上,屏幕已经恢复成了只读保护状态。那些刚才还乱跳的窗口,全都没了,只剩底部日志区还在缓缓往上滚。
叶秋本来已经准备收尾封存了,可目光扫过一行新滚上来的备注时,她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等等。”
林风抬头看她。
叶秋俯身把日志区拉大。
“这儿有条备注,不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顾长林也强撑着从椅子上坐直,凑过去看。
那是一条很短的手工备注,不在主日志里,夹在维护残留记录之后,像是有人没来得及删干净,留在副控缓存里的。
只有几个字。
西南回路,已预热。
主控间里,刚松开的那口气,又一下绷住了。
叶秋看着那行字,脸色沉下去。
“还有下一条线。”
顾长林看得脸都白了。
“这不是我留的……”
没人怀疑是他留的,因为这句话太像韩成业的风格了,不是说明,不是参数,不是普通工作记录,这是在转线!
林风看完那行字,没有立刻问韩成业。
因为现在问,他也未必会说。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主控台上那些刚刚熄下去的屏幕,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雪线站这边,是按住了。
但按住,不等于结束。
北线断了,说明对方下一步就会往别的地方转,而且,已经开始了!
叶秋回头看林风,低声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林风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先把这里封死。”
他指了指主控台,又看向韩成业。
“然后,再问他西南。”
第409章 主控台边上的第一句实话
雪线站主控间里,空气还没松下来。
主屏已经切回只读保护,原来那条吓死人的替代映射进度条没了,右上角那块确认区也彻底暗掉了。可谁都知道,这不叫结束,只能叫按住了。
叶秋还在盯日志区。
老钱把那个灰工装男人拽到墙边,膝盖顶着他后腰,手上的约束带又紧了一格,骂了一句:“老实待着,再动我给你脸按进地缝里。”
那人疼得一缩,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再不敢挣。
顾长林瘫在副控台前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额头上全是汗,手还抖。可他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刚才退掉的东西又活回来。
林风没去看他。
他眼睛只盯韩成业。
韩成业被他从主控台边扯下来后,双手已经反拧在身后,上了临时约束带,人半跪半坐地靠着操作台边角,额头蹭破了一点皮,呼吸还没匀。
可这人眼神没散,那股劲儿还在。
雪线站这场,他输了手,没输嘴。
林风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韩成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秋这时已经把那条手工备注单独截出来了,屏幕拉大,转过来对着韩成业。
白底黑字,六个字。
西南回路,已预热。
她问得很直接:“这句,不是系统自动刷出来的。谁留的?”
韩成业嘴角动了动。
“你们不是很懂么,自己猜。”
老钱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抬脚就在他小腿上顶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还装?”
韩成业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抬头时脸色更沉,却还是不肯松。
“我装什么了?一条备注而已,谁写的都不知道,就拿来当证据?”
“别跟我玩这个。”林风往前一步,蹲下来,和他平视,“这地方是你守的,权限是你开的,映射是你挂的。现在日志里冒出一句‘西南回路,已预热’,你跟我说不知道?”
韩成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组长,办案讲证据。你刚才自己还靠着证据一步步往里拆,现在怎么也开始靠猜了?”
这人是真难缠。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把节奏往“程序”上拽。
林风没接他的话头,也没急着顶回去,而是看向顾长林。
“你来说。”
顾长林本来还盯着屏幕,听见这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
“你不是维护员么。”林风声音不重,“你告诉他,这种备注,是什么格式。”
顾长林喉结动了动,撑着扶手坐直了些,伸手把日志窗口又点开,指着那条记录下面一行很短的编码。
“这不是系统自动备注。”他说话还有点虚,但专业还在,“自动日志没有这个手工模板头。这个头是内部维护口写入格式,只有进过维护页的人能留。”
韩成业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顾长林像是被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但话已经开了,就只能往下说。
“而且……而且这条不是普通值守能写的。普通维护权限能留设备记录,留不了区域回路状态。要写这种字样,至少得是二级以上联动权限。”
叶秋顺着他的话补了一刀。
“顾长林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是随便哪个看门的都能留这句话。你有权限,你也在场。”
韩成业没有看叶秋,仍旧盯着林风。
“他说的是至少,不是只有。”
老钱冷笑:“你这嘴是真硬。”
“硬不硬不重要。”韩成业抬了抬下巴,“重要的是,你们别一兴奋就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扣。一条没头没尾的备注,你们也敢认成方向?”
林风终于抬手,把叶秋手里的那块平板接了过来,放到韩成业面前,声音依旧很稳。
“你说没头没尾,那我给你接个头。”
他点了点屏幕上那行字。
“西南回路,已预热。这句出现在你试图挂活雪线站替代映射失败之后。你刚才还说了一句你们只是赢了这一次。现在我问你,这个下一次,是不是在西南?”
韩成业眼睛一眯。
这是实打实的往心口捅。
不是套近乎,不是兜圈子,是把他没来得及藏好的那点心思,直接翻出来给他看。
可韩成业毕竟不是许广河,也不是骆启山那类一压就软的人。
他沉了两秒,开口还是稳的。
“你想象力不错。”
“不是我想。”林风看着他,“是你写得太直。”
韩成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嘲他一句,可终究没说出来。
叶秋这时忽然问了一句。
“这句如果不是你留的,那是谁?”
韩成业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已经够了。
叶秋没放过,继续压着问:“主控间里就你和那个灰工装。顾长林没来得及进。我们进门之前,雪线站还是你控着。你说不是你,那就是他?”
墙边那个灰工装男人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变了,扭头就想开口:“我——”
“你闭上。”老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轮到你了我自然问。”
灰工装吃了这一下,脖子一缩,再不敢乱接话。
可这一反应,反而把事坐实了一截。
林风根本没看那人,继续盯韩成业。
“你看,连他都慌了。”
韩成业不说话。
林风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北线你已经输了。雪线站没挂起来,培训基地主库也在我们手上。你现在能换的,不是北线,是后面的线。”
这话一出来,主控间里几个还站着的人,全都安静了。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攻心。
现在再逼韩成业交代“北线怎么做的”,意义不大。那些东西,他们已经在库、在日志、在顾长林嘴里,一点点抠出来了。
但西南不一样。
那是新战场。
韩成业如果开一线口,林风就能少走一段弯路。
韩成业终于抬头,眼神冷冷地看着林风。
“你觉得我会拿后面的线跟你换?”
“会不会,是你的事。”林风看着他,“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韩成业沉默了。
叶秋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这人现在最大的变化,不是嘴松了,是反应慢了半拍。
以前的韩成业,说话不用想,因为局在他手里。
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句,他都得先算。算能不能挡,算说出去之后还有没有后手。
这种迟疑,本身就是裂口。
老钱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韩主任,别端着了。都让人按主控台边上了,还装什么大局在握?”
韩成业眼角微跳,转头看了老钱一眼。
“你们这种干外勤的,永远只会盯眼前这一点。”
老钱乐了。
“哟,还上课呢?”
“他说得也没错。”林风忽然接了一句。
老钱一愣,顾长林都跟着抬头。
韩成业也看向林风。
林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确实盯眼前。因为眼前这一点,就是你们赖以活命的口子。一个口子一掐,路就少一条。”
他说完,停了停,继续往下压。
“韩成业,你如果真觉得西南那条线比北线稳,那更该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一旦我们过去,它未必保得住。现在你先开这个口,后面还有得谈。你要继续扛,等我们把西南也拆了,你连说废话的资格都没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
但很直。
韩成业听完之后,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顾长林坐在椅子上,听得头皮都发紧。
他不是第一次见林风审人。
可这种压法,他每次看都觉得狠。
不吼,不拍桌子。
就是一层一层地告诉你,你已经没路了。
你现在不说,不是硬,是亏。
叶秋顺着林风的话,往前添了一把火。
“你别忘了,日志是你自己留下的。你刚才要是走得掉,这句还能当转场提示。现在你人都在这儿,它就成了现成的证据。你不开口,我们照样顺着查。你只是把自己最后那点主动权耗掉。”
韩成业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眼神里第一次有点不耐了。
他最烦的,恐怕就是这种“自己挖坑自己踩”的感觉。
老钱见他不吭声,故意又顶了一句:“怎么着,西南那边不是挺牛么?说说啊,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韩成业扯了下嘴角。
“你们就这么急着往下一口锅里跳?”
“锅?”林风盯着他,“你总算承认是下一口了。”
韩成业嘴角一僵。
这一句,等于自己把话送出来了。
顾长林坐在副控前,听到这儿下意识就看了韩成业一眼,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人也会说漏嘴。
叶秋抓得更快。
“所以有下一口。位置在西南。这不是我们猜的,是你自己认的。”
韩成业眼里终于起了火。
“套话有意思么?”
“有。”林风回答得很干脆,“对你这种人,特别有意思。”
韩成业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抿得很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确实说快了。
可这也说明,他心里没法完全当那条“西南回路”不存在。
那是他最后一张能压林风的牌。
也是他现在最怕被掀掉的一张牌。
林风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
“西南回路,和雪线站是不是同一套逻辑?”
这句一出来,连叶秋都侧头看了林风一眼。
她明白了。
这是在逼韩成业做选择题。
你不需要现在说出地名、说出人名,甚至不需要说出具体动作。
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只要反应对了,方向就有了。
韩成业没有答。可他脸上那个很轻的停顿,已经给了东西。
林风继续追。
“不是同一套?”
还是没答。
林风目光微沉,又换了一刀。
“那就是升级版。”
这一句,韩成业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老钱不懂系统,也不懂什么节点逻辑,但他看得懂人脸色,当即就咧开嘴:“哟,真让你说着了。”
韩成业脸色沉下来,牙关都绷紧了。
“你们非要把猜测当答案,那我也没办法。”
“没关系。”林风站起身,把平板丢回叶秋手里,语气终于收住,“你不说完整,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全吐。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韩成业抬头看他。
林风俯视着他,语气平得有点冷。
“你在北线输了。西南就是你最后一口气。你不开口,我们也会过去。但你连最后一点谈条件的资格都没了。”
这一句,和刚才差不多。
可这次说出来,分量更重。
因为前面所有试探、套话、拆解,已经把这个局面坐实了。
韩成业不可能听不懂。
他不怕死扛。
他怕的是自己扛到最后,林风真顺着这点线头摸过去了,而他什么都没换到。
主控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的低鸣声在转。
顾长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太清楚了。这时候谁先沉默,谁就先输一口气。
终于,韩成业的肩膀慢慢塌了一点。
很轻。不仔细看都不明显。
他没再抬杠,也没再拿程序说事。
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叶秋看着他,心里已经有数。
这人还没松口。
但他不再急着否认了。
否认本身,就是他的第一层壳。
现在这层壳裂了。
老钱也看出来了,往前一步,刚想再补一刀,却被林风抬手拦住。
“够了。”
老钱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
这时候不能再乱压。
压过头,人就容易彻底缩回去。
林风看着韩成业,最后只丢下一句。
“你慢慢想。想清楚以后,咱们再说西南。”
韩成业没抬头,也没接话。可谁都看得明白。
这场第一轮,已经不是他控节奏了。
他输了北线,也失了先手。
而“西南回路”这五个字,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只是日志里一条没删干净的尾巴。
韩成业被带出主控间的时候,脚步还有点硬。
不是他不累,是他还想靠这点硬撑把场子拖住。
老钱亲自押着他,手没松,路过门口时还侧头看了林风一眼:“先关到临时控制室?”
“关。”林风点头,“叶秋跟着去。”
叶秋应了一声,顺手把平板夹在腋下,又看了眼顾长林:“你留这儿。”
顾长林原本刚从椅子上撑起来,听到这话,脸色明显一僵。
“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林风看了看主控间里还亮着的几块屏幕,“你和这些东西待一会儿。别想跑,也别想藏。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腿快,是脑子里那点东西。”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话说到了根上。
他现在要是真想跑,别说跑不出去,连门都摸不到。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还能保命的筹码,不是嘴硬,是配合。
韩成业被带走以后,主控间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那股人和人硬顶的火气下去了,留下来的就是机器声。
主屏还在只读保护状态,日志条一行一行往上刷。
不快,但一直没停。
林风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沿着主控台走了一圈,把几块屏幕都过了一遍,又弯腰看了眼台子下的电缆槽。
第410章 雪线站的尾巴
小马还挂在耳机里,声音有点沙哑。
“林组,韩成业那边你先别管了。雪线站这个点,我建议再捋一遍。刚才只抢开关,很多东西来不及看。”
“我知道。”林风回了一句,“你先把主控日志和副控日志分开拉两个窗口,我看有没有隐藏区。”
“行,给我三十秒。”
顾长林坐在副控椅边上,人还没完全缓过来,但听到“隐藏区”三个字,眼神立刻变了。
林风没回头,直接问他:“这地方除了主日志,还有没有别的写入层?”
顾长林犹豫了一下。
“有些老系统会分……分运行日志、维护日志,还有缓冲区残留。”
“我问的不是常规。”林风转身看他,“我问的是,韩成业这种人,会不会给自己留个看不到的口。”
顾长林被这一眼盯住,喉咙发紧。
他知道,林风是在点他。
你要是这个时候还遮遮掩掩,后面就别谈什么配合了。
“有可能。”顾长林低声说,“雪线站不是新建站,它是旧实验站改出来的。旧系统叠新系统,最容易留夹层。有些维护员会用……离线缓存区做临时转存。”
小马这时已经把界面调出来了。
“主日志、维护日志我都拉了,没问题。你让顾长林看一眼左下角的缓存镜像目录,有没有不该在的分区。”
林风抬了抬下巴。
“过去看。”
顾长林站起来时腿还有点虚,扶着桌沿走到副控前,点开了缓存目录。
目录层级不少。
一眼看过去,全是编号。
顾长林一层一层往下点,脸色越来越不对。
“这儿……这儿不对。”
“哪儿不对?”林风站到他旁边。
顾长林指着一排文件夹:“按站里正常维护逻辑,缓存区不会单独切出‘便携介质同步’这一栏。这个栏如果常驻,说明有人长期接离线设备。”
林风眼神一沉。
“打开。”
顾长林点进去。
里面没有大文件,只有零碎记录和几个中转索引。
可越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越说明问题。
小马在耳机里快速扫了一遍。
“这不是普通同步。这是离线刻录链的留痕。有人在站里反复做节点切片。”
顾长林脸色发白:“我……我只知道雪线站会备份,不知道他们做得这么细。”
林风没理这句解释,只继续问:“节点切片是干什么的?”
顾长林咽了口唾沫。
“简单说,就是把一个大节点拆开,分成几段保存。这样就算主库丢了,别的地方也能拼回去一部分。拼不出全貌,也能把关键能力迁走。”
“迁到哪儿?”林风问。
“这我真不知道。”顾长林急忙补了一句,“我只干过接钥匙、接维护口,韩成业不会让我碰最后那一步。”
林风盯了他两秒,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压。
因为他看得出来,顾长林是真不知道具体落点。
但他知道结构,这就够了。
“继续往下找。”林风说。
顾长林点头,把目录再往里翻。
翻到第三层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这地方……有点奇怪。”
“说。”
“它有两张同步记录是空的。不是没有内容,是目录在,盘号在,时间也在,但实际映射文件被摘掉了。”
小马马上接话:“空目录不叫奇怪,这叫有人来过。”
老钱没在主控间,但临时控制室那边还开着对讲,声音从耳机里挤过来:“你说人话。”
小马啧了一声。
“人话就是,有人把同步记录留着,里头内容拿走了。像记账留页,账本撕了。”
老钱顿时明白了:“这不就是销赃嘛。”
“差不多。”小马说,“但比销赃更讲究。因为它不想让你知道到底少了什么,只让你知道这里曾经有东西。”
林风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判断。
韩成业不是今晚上山临时救火。
他是提前知道雪线站可能要暴露,所以在抢时间搬“切片”。
北川培训基地主库被端掉,他就转雪线。
雪线一旦也守不住,就拆一部分走。
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筐里。
难怪他刚才还能硬撑。
因为他不是那种“主点一丢就全完”的人。
想到这儿,林风低头看向顾长林。
“除了缓存目录,还有什么地方能看出他往外拆了多少?”
顾长林被问得一愣。
“往外拆……如果是正常切片,应该配套有刻录设备。站里只要不是纯远程同步,就一定留过本地刻盘口。”
“在哪儿?”
顾长林想了想,抬手指向主控台后方一面旧机柜墙。
“那边原来是模拟教学设备区,后来很多口子废了。但韩成业去年让人重新拉过一段封线,当时我以为是给备用电源走的。”
林风没废话,直接过去。
那面机柜墙看着不起眼,几块挡板颜色都不一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批装上去的。
林风先看了眼螺丝口。
右下角一块金属侧板,边缘明显有新磨痕。
不是今天留下的,是平时经常拆。
“工具。”林风伸手。
顾长林赶紧在副控抽屉里翻,翻出一把短柄螺丝刀递过去。
“这把行。”
林风接过,蹲下就拧。
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叶秋的声音从门口传了回来。
“韩成业送过去了。那边有人接。”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圈,确认主控间没出岔子,才问:“你这边有发现?”
“有夹层。”林风头也没抬,“你过来搭把手。”
叶秋上前,和他一左一右把那块侧板卸了下来。
侧板后面果然不是普通线槽。
里头塞着一台半旧不新的离线刻录机,还有两个塑封盘托。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东西不是站里原配。
顾长林看到那台设备时,脸色一下变了。
“这玩意还真在这儿……”
叶秋看了他一眼:“你认得?”
“认得型号。”顾长林低声说,“这是做节点切片备份的老设备,体积不大,但跑得稳。以前只有总库才配,普通站点用不上。”
林风伸手把设备往外拖了一截,看了看接口,又看了看旁边两个空盘托。
“盘呢?”
顾长林喉咙发紧:“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不是可能。”小马在耳机里说道,“大概率就是。你看设备口有新划痕,最近拔插过不止一次。”
叶秋皱起眉:“也就是说,韩成业早就在往外转东西,不是今晚临时搬。”
“对。”林风把那台刻录机重新放平,声音沉了下来,“今晚我们抢的是开关,不是全部家底。他早就防着主点失守。”
顾长林听着这话,眼神有点发怔。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这几年到底在给谁干活。
他以为自己是维护员,是钥匙保管口,是韩成业不敢轻易丢的自己人。
其实不是。
他只是韩成业手底下一块会说话的工具。
而且还是随时能拆下来换掉的那种。
叶秋没让他发呆太久,转头问:“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顾长林回过神来,蹲下帮着一起看。
侧板后空间不大,刻录机旁边还有个薄抽屉。
抽出来,里面两张旧盘已经报废,盘面上被人用刀划了口。
不是随便划的。
是那种一眼就不想让你恢复出来的狠划法。
老钱耳机里听到这儿,忍不住骂:“这孙子真是做事做绝了。”
小马却没那么悲观。
“别急。报废盘不一定没用。只要不是碎成渣,盘号、刻录时间、片区校验还可能留点底。”
叶秋把盘边拿起来看了下,果然有极浅的手写编号。
“有字。”
顾长林凑近辨了辨,声音发干。
“像是……N段切片。”
“几张?”林风问。
“两张。”叶秋回答。
“只剩两张废盘,两张空盘托。”林风看着这一小块空间,脑子里已经把顺序排出来了,“说明原本至少有四次本地切片。现在废了两张,拿走两张。”
小马立刻跟上:“对。废盘可能是作废试刻或者替换残片。拿走的那两张才是最近有效切片。”
顾长林听着这些判断,后背一阵发凉。
这意思太明白了。
韩成业不是想着把雪线站做成最后堡垒。
他是把雪线站当了个中转拆包点。
北线要暴露,他就把能拆的拆走一部分,给后面别的回路喂过去。
“怪不得……”顾长林喃喃了一句。
林风侧头看他:“怪不得什么?”
顾长林嘴唇发白:“怪不得他平时最烦别人碰这片墙。他说是老设备,碰坏了没法补。其实不是怕坏,是怕被人看见他在拆库。”
叶秋淡淡说了一句:“现在想明白也不算晚。”
顾长林没接话。
他知道,叶秋这话不是安慰,是提醒。
你还有用,但不代表你就没事了。
林风把那两张废盘放回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那台刻录机,问小马:“如果这台东西只是用来切片,那真正的切片记录,能不能从设备缓存里抠出来?”
“有机会。”小马回答得很快,“但得完整拆走,而且要防静电。你们现场先别乱开机,也别尝试重读,拔电之后直接封存。等我拿专业工位做镜像。”
“行。”林风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叶秋:“记一下。主控台后夹层,离线刻录机一台,报废旧盘两张,空盘托两只,拆封痕迹明显。”
“记了。”叶秋已经拿笔在本上飞快落字。
顾长林在旁边站着,突然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个东西。”
林风抬眼看他。
顾长林指了指刻录机下方一小块垫板:“它下面垫高了,不正常。标准机位不会这么放。”
林风蹲下,把垫板往外抽了一点。
果然,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薄纸。
不是正式单据。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
纸上没写大段内容,只有几个盘号样的短编号,还有两个时间点。
最下面一行,是一个箭头,箭头后面写着三个字母。
SwL。
叶秋皱眉:“这是什么?”
顾长林盯了两秒,脸色有点变。
“像内部缩写。”
“什么内部缩写?”
顾长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按韩成业平时那套起名习惯……SwL,很可能就是‘西南链’或者‘西南路’的缩写。他不喜欢写全称,怕留痕。”
叶秋眼神一沉。
和那条日志对上了。
西南回路。已预热。
现在又冒出个SwL。
小马在耳机里立刻道:“拍清楚,纸也封。这个比那两张废盘还直接。”
林风接过便签,看了几眼,没多说什么,只把它递给叶秋。
“封起来。”
“好。”
叶秋刚把便签装进证物袋,耳机里忽然传来老钱的声音。
“林风,临时控制室这边有点动静。”
林风眼神一抬:“怎么了?”
“韩成业不吵不闹,老实得反常。”老钱声音压得低,“但那孙子从刚才进来,就盯着墙上的值守钟看了三次。像是在等什么点。”
叶秋和林风对视一眼。
韩成业这种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盯表。
尤其是在雪线站已经失手的前提下。
他如果还在等时间点,说明心里还挂着别的东西。
林风立刻作出判断:“看紧他,别让他接触任何纸笔和设备。我们这边马上过去。”
“明白。”
林风回头看了眼主控间。
这地方现在已经不是火场了,但还在冒烟。
尾巴一根接一根。
而且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南。
他把手伸向那块已经拆下来的侧板,轻轻拍了一下上面的灰,声音不高。
“北线这张网,到这儿算是撕开了。”
顾长林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风转头看他。
“你还有话?”
顾长林犹豫了几秒,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韩成业这个人……他从不在已经输掉的地方浪费精力。现在他还在看时间,说明他心里认定,别的地方已经开始走了。”
这句话一落,主控间里又静了一下。
林风盯着顾长林看了两秒,没评价,只点了点头。
“这句像实话。”
顾长林苦笑了一下,没接。
他现在也明白了。
自己说得越真,后面的路才越有可能留一条缝。
林风抬手把主控台边那几件东西看了一圈,最后对叶秋说:“这里先按最严标准封。主屏、侧板、刻录机、旧盘、便签,全部编号。顾长林跟我们一起回临时控制室,不留在这儿单独待。”
叶秋点头:“明白。”
“还有,”林风看向主控大屏,“雪线站今晚到天亮之前,任何权限变更、任何残留告警,都让小马盯着。别给它留一点死灰复燃的缝。”
耳机里立刻传来小马的答复。
“收到。我今晚不睡了,盯死它。”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外走。
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雪线站这一仗,主控权拿回来了,替代映射也退了。
可真正麻烦的,不是已经熄掉的火。
是还没烧到眼前的那一把。
而现在,所有尾巴都在告诉他。
那把火,已经在路上了。
第411章 顾长林的交换
临时控制室设在雪线站一层原值班办公室。
地方不大。
一张长桌,两把旧椅子,一盏顶灯,墙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挪走的工具箱和绝缘手套。韩成业被单独关在隔壁,门外站着两个人。老钱没去那边继续压,回来以后就一直守在门口,靠着墙抽冷气,眼神却没离开里间那道门。
顾长林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慢。
不是装,他是真有点虚。
刚才在主控间里连着顶了几轮,又拆设备,又看日志,又被韩成业盯着,现在整个人都发飘。
叶秋给他扔了瓶矿泉水。
“喝点。”
顾长林接住,手指还在抖,拧了两下才把盖子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咙里发出几下吞咽声。
林风坐在长桌另一头,没催他。
等顾长林把水放下,喘匀一点,他才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
“歇够了没有?”
顾长林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林组,你这也没给我多少歇的时间。”
“你还有资格挑时间?”老钱在门口接了一句。
顾长林缩了缩脖子,没再多余抱怨。
林风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声音很平。
“主控间那边已经开始封了。刻录机、旧盘、便签,证据都在。你现在如果还想留点余地,就别等我一句一句抠。”
顾长林沉默了几秒。
他看得出来,这次不是单纯审讯。
林风要的不是一段口供。
是能立刻拿去封北线、压西南的技术结构。
这种东西,如果他说得慢了,说得含糊了,说得藏一半,后面就没人会再跟他讲什么“配合态度”。
他拿着水瓶,指节有点发白,终于开了口。
“林组,我能不能先说个条件?”
老钱一听,眼皮立马抬了起来。
“你还配提条件?”
顾长林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没敢顶,只低声说:“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硬谈。但我……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林风靠在椅背上,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先说。”
顾长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可以把北线备用节点这套分段认证逻辑全写出来。包括钥匙怎么拆、映射怎么挂、替代库怎么唤醒、雪线站和培训基地之间怎么接。我都能尽量写清楚。”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眼神有点发虚。
“但我希望,巡视组后面在材料里,能把我这段写上去。就写……我主动配合,算重大立功表现。”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个要求,其实不算离谱。
甚至很符合顾长林这个人。
他不是忠义之士,也不是死心塌地的悔过者。
他是怕死,怕被清算,怕自己成了唯一那只被拎出来打掉的鸡。
所以他要换。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能换的,就这一手技术细节。
老钱听完先哼了一声。
“你倒不傻。”
顾长林低着头,没接。
叶秋看了林风一眼,意思很明白:这人现在开这个口,说明他已经开始主动把自己往“污点证人”那边靠了。
这不一定可信。但可用。
林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我不跟你空口许愿。”
顾长林心里一紧,赶忙抬头。
林风继续道:“你配合到什么程度,材料怎么写,得看内容。你现在先把东西写出来,值不值得记重大立功,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一句嘴就能定。”
顾长林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他又听见林风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明说。你今天在雪线站那几步,不管是退映射,还是保日志,都是实打实的。后面你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能直接帮我们封死北线,这笔账不会没人认。”
这话不算承诺,但比空承诺有分量。
顾长林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林风压他,是林风连个口都不给。
现在这意思,至少还有门。
他立刻点头。
“行。我写。”
叶秋从桌角抽出几张空白记录纸,又推过去一支签字笔。
“别想着乱写。后面小马那边会逐项对。”
顾长林苦笑。
“我现在还敢乱写吗?”
“你敢不敢是你的事。”叶秋语气不重,“我们会不会核,是我们的事。”
顾长林不吭声了,低头拿起笔,先在纸上写了个标题:
北线备用节点分段认证及替代库唤醒逻辑说明。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快。
林风没打断他。
他知道,这种技术人员一旦思路接上,最好别乱插嘴。
顾长林先画了个最简单的层级图。
“北线节点不是一个完整口子直接开。韩成业一直用的是三层分段逻辑。”
他边写边说,像是在给自己理顺思路。
“第一层,是外层进入段,也就是我平时碰得最多的那块。简单说,就是让人能进门,能让外部维护口认你,不至于一上来就被系统踢出去。”
他在纸上写下:
第一层:进入段。
然后又写了几行。
“这一层权限最低,但也不能没有。没有这个,后面什么都接不上。”
林风这时才问了一句:“你掌握的是这一层?”
“还有一部分第二层。”顾长林赶紧解释,“我不是只会开门。第二层叫主控唤醒段。就是让节点从死备份、冷状态,慢慢转成半启状态。雪线站昨晚,就是卡在这一层往第三层过。”
叶秋听得很快,立刻追问:“第三层呢?”
顾长林笔尖顿了顿。
“第三层是环境密钥段。”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比前面低了一点。
“这个最关键。不是账号密码,也不是单纯一把电子钥匙。它得结合现场环境参数、设备状态和离线认证件一起走。说白了,就是让系统相信,它现在该活了,而且活在对的地方。”
老钱站在门口听得脑仁疼,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说人话。”
顾长林下意识看向林风,见林风没拦,才换了个说法。
“就是前两层能让门开、能让灯亮。第三层能让机器认账。没有第三层,节点只能半死不活挂着,真做不了事。”
“所以雪线站昨晚打断的,就是第三层之前那一下。”叶秋说。
“对。”顾长林点头,“韩成业本来要做的是,把替代库映射先挂进去,再拿环境密钥把雪线站彻底顶活。你们打断的是映射和确认,等于没让它吃上最后那口饭。”
老钱听懂了。
“那你手里有哪几口?”
“我有第一层,外加第二层的操作口。”顾长林低头写着,“第三层我一直没碰全。最多只见过设备,不知道完整参数。”
林风看着他写下去,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
“你说你只掌握部分认证权限。具体怎么个部分法?”
顾长林咬了下笔帽,想了想,干脆又画了个小图。
“分段钥匙不是一个人一把,是拆着的。第一层我能独立开。第二层我能开半程,得配合站内维护件。第三层必须有环境密钥设备配合,而且操作顺序不能错。错了,系统就会掉回保护态。”
叶秋立刻接话:“那也就是说,昨天下午你们在山道上拦下的那台便携式环境密钥发生器,不是普通设备,是第三层的一部分。”
“对。”顾长林点头,“没有那台东西,韩成业就算手里有别的认证件,也很难把环境段走全。”
林风看着纸上那些线、箭头、注释,脑子里已经开始和主控日志、培训基地刻录机、雪线站那两张废盘对应。
对得上。
至少大方向对上了。
这时候,小马在耳机里说了一句。
“林组,让他把替代库唤醒判据也写出来。这个比钥匙分段更重要。钥匙解决的是‘谁能开’,判据解决的是‘什么情况下会开’。”
林风点头。
“往下写。替代库什么时候会被唤醒,谁说了算。”
顾长林闻言,笔又快了些。
“替代库不是想挂就挂。它得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主库丢失或者主链断裂;第二,区域控制口有人工确认或者预设校验通过;第三,节点本地状态允许挂载。”
“预设校验,是不是就像主控间里那种手工备注和缓存留痕?”叶秋问。
“差不多,但不全是。”顾长林写到这里,手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最准确的说法,“韩成业一直怕别人看懂这套东西,所以很多触发不是写成明文条件,而是写成‘残留动作’。比如某个设备提前上电、某个缓存区提前预热、某个同步目录提前做空壳挂载。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就是告诉系统:后面可能有事,你先热着。”
老钱听得牙痒痒。
“这人是把心眼都用这上头了。”
“他一向这样。”顾长林低声说,写字的动作没停,“他最怕的不是系统坏,是系统太直。太直就容易被看懂。”
林风眼神微沉。
这话倒是跟宋学文、方正平那一路能接上。
“深渊”这套人,爱干的从来不是正面硬砸。
他们更喜欢埋线。埋得越深越好。
顾长林写完前两页后,手酸得厉害,甩了甩手,又继续往下写。
“北线三层分段钥匙、替代库唤醒判据、映射切换顺序……”
他一边念,一边把自己知道的全往纸上落。
切换顺序这一块,他写得尤其细。
先挂只读,再验本地,再接环境。
最后才是区域能力接管。
中间哪一步乱了,节点就容易掉回半启状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雪线站昨晚只是“半启”,还没完全活过来。
叶秋在一旁边听边记重点,时不时插一句。
“这里再说清楚点。”
“这个临时恢复单元和替代映射单元具体有什么区别?”
“主链保持不变的时候,替代映射是并联还是伪并联?”
顾长林不敢烦,问什么答什么。
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己写得越明白,后面那句“主动配合”才越像回事。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桌上已经铺了五六页。
顾长林写到最后一页时,明显慢了。
不是没东西写了,是脑子已经转得发胀。
他放下笔,揉了揉额头。
“我能想到的……先就这些。”
小马会同步把拍照版拖回去比对。
十几秒后,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林组,对得上。至少和雪线站、培训基地、北川主控日志三边都能对上。顾长林没乱编。”
老钱咧了咧嘴。
“算你这回没耍花样。”
顾长林听完,整个人像是终于松了一截,肩膀都往下塌了点。
可还没等他完全缓过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风。
“还有一句。”
林风看着他:“说。”
顾长林眼神里带着一点挣扎。
“韩成业平时最忌讳别人提回路。”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长林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他那儿,节点和回路不是一个意思。节点是点,点坏了还能补。回路不是点,是……是区域能力迁移。”
叶秋立刻坐直了。
“说清楚。”
顾长林赶紧补充:“就是说,他做的不是单个站点备份。回路这个词,代表一整块能力组在迁。比如主控逻辑、环境密钥、缓存切片、外部入口、甚至部分人工维护链,都可以拆一部分带走,再在另一个区域重新拼起来。”
老钱听得眉头都拧起来了。
“意思就是,不是搬一个库,是搬一套活法?”
顾长林点头。
“差不多。”
林风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这不是北线一个站、两个站的问题了。
如果“回路”真是这种级别,那“西南回路已预热”就不是一句试探性的尾巴。
是一个已经准备开转的区域能力包。
北线今天封住了,对方就会往西南转。
而且不一定从零开始。
叶秋把平板拿过来,在顶端重新记了一行。
回路=区域能力迁移,不等于单节点替代。
写完后,她抬头看林风。
“这就解释得通了。”
林风没接话,目光仍然落在顾长林那几页纸上。
顾长林看着他,声音低了很多。
“林组……我该说的,基本都说了。”
林风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纸先留下。后面会有人复核,也会有人再问你细节。”
顾长林心里一紧:“那我这个……”
“你那句主动配合、重大立功表现,我记着。”林风打断了他,“但不是现在给你盖章。你写的东西真能帮我们封死北线,这笔账会在材料里记。”
这话一落,顾长林整个人都像松了气。
不是因为他拿到保证了,而是因为林风没敷衍他。
对顾长林这种人来说,最怕的就是一句空话把自己吊着。
现在林风说得很直,他反而信。
老钱在门口听着,冷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看不上顾长林这种人。
可他也知道,有些案子就是得靠这种人嘴里的真话往下推。
这时,耳机里又传来小马的声音。
“林组,北线三层分段和替代库逻辑我已经整理进封控清单了。照顾长林这个写法,北线这边能彻底做只读锁和权限切断。”
林风点了点头。
“先做。”
“明白。”
小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顾长林刚才最后那句很关键。回路不是点替代,是区域能力迁移。这跟我们之前在主控日志里看到的西南回路已预热,性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
林风“嗯”了一声。
这点,他当然明白。
所以这几页纸,不只是技术说明。
它把北线这场仗的底,彻底翻出来了。
也把西南那边的火,照出来了一角。
顾长林坐在椅子上,握着水瓶,指节还没松开。
他知道,从自己把这几页纸写出来开始,就已经彻底回不了头了。
但反过来说,他也终于在这条快断掉的绳子上,给自己抓住了一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林风把那几页纸慢慢收拢,压平,装进文件夹里。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北线这边,先按这个封。”他抬起头,目光从桌上的纸移到几个人脸上,“顾长林先留北川,单独看管。后面还会用到他。”
叶秋点头。
“明白。”
老钱也应了一声。
顾长林听见“还会用到”,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
怕的是没用了。
有用,才有活路。
而这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雪线站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可桌上那几页刚写完的纸,还有顾长林最后那句“回路不是节点,是区域能力迁移”,却把另一场更大的仗,直接推到了眼前。
第412章 韩成业松第一颗扣子
天刚亮,雪线站外的风还没停。
临时控制室里,灯一直亮着。
桌上多了一块白板,是从培训教室拆下来的,边角掉了漆,立在墙边,正对着那把单人铁椅。
韩成业就坐在铁椅上。
一夜没睡,他脸上起了层青灰,眼底也有血丝,但背还是直的。双手被固定在椅背后,身上的外套已经被收走,只剩件深色毛衣,袖口有点脏,是刚才在主控间挣出来的灰。
他抬头看见林风进来,眼神没有躲。也没有昨天那种硬顶的火了,剩下的是耗。
林风没急着开口。他先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又把白板往前拖了一点。
叶秋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平板和记录本,进门后直接站在林风左侧。
老钱没进来,守在门外。
这次不是群殴式压问,是拆骨头。
林风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都是顾长林昨晚手写的那套分段逻辑说明,边上还夹着小马远程打印出来的结构对照图。
他没丢到韩成业面前。
而是拿起笔,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行。
第一层:进入段。
第二层:主控唤醒段。
第三层:环境密钥段。
字写得不快,力道却很稳。
韩成业看着白板,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就这一下,叶秋已经记下了。
林风写完,回头看他。
“眼熟吗?”
韩成业没接。
林风也不需要他立刻接。他又在三行字旁边各补了几笔。
第一层后面,写了“顾长林独立可开”。
第二层后面,写了“站内维护件配合半程唤醒”。
第三层后面,写了“环境密钥设备+本地状态+离线认证件”。
写完以后,他把笔往白板下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子。
不远。
“这套逻辑,是不是比你想的还原得快了点?”林风问。
韩成业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
“顾长林写的?”
“重要吗?”林风看着他,“重要的是,写出来的东西和雪线站、培训基地、主控日志三边都对上了。”
韩成业眼神往叶秋那边扫了一下。
叶秋站得笔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现在别指望谁还能替你扛。顾长林昨晚写得很快,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
韩成业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你们就靠这种人,想把线全拉出来?”
“靠不靠他,是我们的事。”林风没被带偏,“但你不一样。你是做线的,不是踩线的。”
这句话一落,韩成业眼角跳了一下。
因为这句不是骂他,是定性。
宋学文那种人,是政策口包装。方正平那种,是话术口洗地。苏雅和白鸽基金会那边,是通道和钱。
韩成业不是。他是干活的。
真正把一条线从纸上做成活节点的人。
林风盯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明白,我今天找你,不是来问北线这点旧账。北线你已经输了。主库没了,雪线站没挂起来,三层分段结构也拆出来了。你现在还能换东西的,不是这边。”
韩成业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手指在约束带下面,轻轻蜷了一下。
叶秋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没有出声,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风翻开文件夹,又抽出一张截图。
上面只有一行很短的手工备注。
西南回路,已预热。
他把这张纸放到桌面上,推了过去。
“我们今天说这个。”
韩成业看了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风不催,直接把顾长林昨晚写的另外一句念了出来。
“‘回路不是节点,是区域能力迁移。’”
念完以后,他抬头。
“这句,是他说的。你应该比他更懂。”
韩成业终于开了口。
“他倒是真想活。”
“想活不丢人。”林风回道,“你不也一样?”
韩成业盯着他,忽然扯了下嘴角。
“林组长,我跟顾长林不一样。他怕死,我不怕。”
“你当然怕。”林风语气没变,“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白干一场,怕北线砸了,西南也让人一把掐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这话说得太直。
韩成业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淡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起桌角那张纸晃了一下。
叶秋伸手按住。
林风继续道:“你昨晚在主控间还能撑,是因为你知道雪线站不是最后一口气。现在我问你,西南回路,到底是个点,还是一整条线?”
韩成业没有答。
林风也不急,反而拿起笔,在白板最右边又写了两个字。
西南
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点的话,回答是或者不是。线的话,你也不用讲地点,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韩成业抬头看着那两个字,脸色没变,可眼底有了点压不住的烦躁。
这是最难受的问法。
不给你兜圈子的空间。
你想不答都难。
叶秋在旁边接了一刀:“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说,不等于我们看不出来。你昨晚在主控间明知道雪线站撑不住了,还想着把切片拆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给别的地方喂东西。一个点吃不了这么多,只有回路吃得下。”
韩成业看向她,声音低了一点。
“你们挺会编。”
“不是编。”叶秋看着他,“是你们这一套,做多了以后都一个味。”
这句话让韩成业眼底那点火气明显上来了。
他不怕被骂。
他烦的是被人看穿套路。
林风没让这种对抗发散,直接把话题拉回技术面。
“西南回路,是不是和北线一样,也走三层分段?”
韩成业沉默。
“不是?”林风马上接着问。
还是沉默。
林风眼神慢慢沉下去,语速很慢。
“那就是升级版。”
这四个字出口,韩成业眼神很轻地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可在这种屋里,这就够了。
叶秋立刻开口。
“所以北线和西南不是同一套。北线只是试验完成后的落地版,西南要么更完整,要么更成熟。”
韩成业牙关收了一下,终于开口:“你们想象力确实够用。”
“少来这套。”林风往前探了点身子,“你刚才那一下已经够了。是不是升级版,不用你点头,我心里有数。”
韩成业盯着他,没说话。
可他越不说,林风心里越稳。
因为真猜错了,对方一定会顺着这个口子嘲回来。
现在不嘲,只硬扛,说明踩到边了。
林风不打算一口气全抠出来。
这种人,不能一次逼到底。
得一层一层剥。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备注纸,又问了个问题。
“‘已预热’,什么意思?字面答就行。”
韩成业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甘。
又像是防备。
过了几秒,他才冷冷回了一句。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预热,就是预热。”
老钱在门外听见这话,骂了一句:“放屁。”
林风却没生气。
他点了点头。
“行,那我替你说。”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白板前,在“西南”两个字下面写了三条。
基础环境已搭。
局部能力已通。
只差主控接入。
写完后,他回头看韩成业。
“这是我理解的已预热。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对,可以改。”
韩成业盯着白板,脸上的肌肉轻轻绷了起来。
他不说话。
林风却已经从这种沉默里拿到东西了。
因为这三条里,如果全错,对方不会这么忍。
最少有两条踩中了。
叶秋立刻跟上:“也就是说,西南那边至少不是空架子。有人、有设备、有入口,甚至部分能力已经跑通了。”
韩成业皱了皱眉,第一次带着点不耐烦说道:“你们非要把猜测说成定论,有意思吗?”
“有。”林风转过身来,“对现在的你,很有意思。”
他走回桌边,把白板往韩成业那边转了几度。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西南回路是不是已经做过热启动测试?”
这句话,比前面的都准。
因为“已预热”和“热启动”之间,只差最后一层纸。
韩成业呼吸停了一拍。
很短,短到普通人可能都注意不到。但叶秋看见了,林风也看见了。他心里那条线,终于彻底绷直。
韩成业不答。
林风却没有乘胜追击地爆压,反而往后靠了一下。
“你不说也行。”
韩成业抬眼看他。
林风语气依旧平稳。
“反正现在有两件事已经够用了。第一,西南不是空点,是回路。第二,它比北线更成熟。”
韩成业这次终于冷笑了一声。
“你真觉得你们来得及?”
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一变。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是防守了。
这是失手后的下意识回呛。
换句话说,他默认了后面还有东西在走。
叶秋压着嗓子问:“来不及什么?”
韩成业像是反应过来,嘴唇立刻抿紧。
晚了。
林风没有给他把话收回去的机会,直接追了上去。
“来不及拦?”
韩成业不说。
“来不及看见?”
不说。
“来不及在它成型之前摁住?”
韩成业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但依旧不开口。
林风盯着他,忽然换了个角度。
“你刚才说‘那边比北线好做’。”
这句话一出来,韩成业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他上一轮在雪线站主控台边,被林风逼出来的原话。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情绪话。
没想到林风记得这么死,而且这时候又翻了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问你地点吗?”林风声音不高,“因为地点迟早能顺着人和钱摸出来。可‘为什么比北线好做’,这个答案,才决定我们该从哪儿下手。”
韩成业盯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我想得多。”林风把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你做得太全。”
“北线要抢库、抢站、抢调度。西南如果真比北线好做,那就说明它天然掩护更强,入口更多,甚至不需要像雪线站这种老节点一样硬撑一座库。对不对?”
韩成业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眼里那点变化,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
叶秋这时顺着往下推了一句。
“所以西南那边,不是铁路,不是重载线,不是这种一眼能看出命脉的东西。它更散,也更隐蔽。”
韩成业终于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拦,那就去。”
这句几乎等于默认了。
可他还是死守住最关键的一点——不说具体是什么。
林风没有继续掰。
他知道,到这儿已经够了。
再往下,韩成业只会重新缩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把桌上的那张备注纸重新收进文件夹里,动作不快。
然后才抬眼看着韩成业。
“韩成业,你现在还没输到底。”
韩成业眉头微皱。
林风继续道:“你今天不开口,我也会去西南。但你如果想把后面这点东西留作最后一笔交易,那就别指望一直端着。等我们自己摸到门口,你这点交易价值就没了。”
韩成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风,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不甘。
这不是被说服,而是他心里开始算账了。
算自己手里剩下的,到底值多少。
算现在这口气,能撑多久。
林风等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儿。”
叶秋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林风还会再往下压一轮。
可转念一想,她马上明白了。
现在不是榨尽的时候。
现在要的是让韩成业自己明白:他不是还有路,他是路越来越少。
这种人,你替他做决定没用。
得让他自己往后退。
林风收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没回头。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对了。”
韩成业抬头。
林风这才侧过脸,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你刚才那句‘你们去晚了,那边比北线好做’,我记下了。谢谢。”
这一下,韩成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又多送出去了一层信息。
不是地点,却比地点更重要。
叶秋把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没说话,只低头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
韩成业承认:西南回路不是空点,且成熟度高于北线。
林风出了门。
门外,老钱立刻迎上来,压着声音问:“怎么样?”
“第一颗扣子松了。”林风说道。
老钱先是一愣,随即咧了咧嘴。
“那就行。只要不是死扣,总能一颗一颗往下扯。”
林风没接这句玩笑。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眼神沉着。
这间屋里,韩成业还没彻底开口。
但西南回路,已经不再只是日志里那句模糊备注了。
它开始有了形状。
而且这个形状,不好看。
第413章 榆州那边的最后一个人
雪线站这边天刚亮透,榆州那边已经忙开了。
北川的风还是冷的,控制室里的热水壶却一直没停。叶秋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刚整理完韩成业这轮问话的重点,耳机里就响起了小马那边压着兴奋的声音。
“叶姐,在吗?”
叶秋抬手按了下耳麦:“说。”
“榆州那边有新东西。不是韩成业这条,是许广河旧通信记录里扒出来的。”小马语速很快,“吴姐在旁边,你让林组一起听。”
叶秋转头看了一眼。
林风正站在窗边抽烟,烟没点着,夹在手指里,显然脑子还在顺韩成业那句“那边比北线好做”。
“林组。”叶秋喊了一声,“榆州有货。”
林风回过头,把手里那根烟顺手搁在窗台,走了过来。
“开外放。”
叶秋把便携会议终端打开,按下连线。
屏幕亮起,先出现的是小马那张熬了一夜以后更加发白的脸。镜头晃了两下,吴姐也凑了过来,头发简单扎着,面前摊了几份打印单和一个移动硬盘。
一上来,小马就没卖关子。
“林组,许广河这条线后面还有个人。之前一直没露头,我们差点把他漏了。”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很平。
“名字。”
“骆启山。”小马直接报了出来,“北陆研究院项目部副主任。”
叶秋皱了下眉。
北陆研究院之前在榆州那边已经被盯得很死。项目口、课题费、运维顾问费、小金库,连账本角落里的报销单都被吴姐翻了几遍。
可这个名字,她印象里不算突出。
“副主任?”叶秋开口,“前面怎么没跳出来?”
吴姐接过话头,语气一贯利落。
“因为这个人太像工具人。”
她把一张表抬起来,对着镜头敲了敲。
“头衔不高,不挂核心课题,不碰台面发言,不去现场抢功。你从正面看他,就是个项目办事的。可只要往下拆,所有落地动作都绕不过他。”
林风眼神一凝。
“具体说。”
吴姐翻开第二页,直接开始念。
“北陆研究院近一年半,参与榆州铁路、能源配载、线路运维建议、设备调拨、外协服务这几条线,签字落款最频繁的人不是韩成业,也不是对外露面的总顾问,是这个骆启山。”
“再说白一点。”吴姐看着镜头,“韩成业负责定方向,这个骆启山负责把脏活落地。设备怎么走,单子怎么报,哪笔课题费转出去,哪个协调函先递,都是他在串。”
老钱这会儿正靠门边喝茶,听到这儿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说难听点,就是跑腿的总管。”
“差不多。”吴姐点头,“但这个跑腿不是普通跑腿。他不碰最上面的命令,却摸遍了最下面的手。”
小马马上接上。
“我之前一直盯大头,盯韩成业、许广河、北陆几个明面顾问,反而把这个人当成了流程节点。结果刚才我把许广河两年内所有删掉的旧通信记录拉出来重组,发现他和一个代号‘qS’的联系人联系频率高得离谱。”
林风抬眼:“确认了?”
“确认了。”小马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通信关系图。“‘qS’就是骆启山。他用的是备用卡,挂的是别人身份。平时不说正事,只发时间点、坐标、材料编号。”
叶秋一边听,一边已经把名字记在了空白页最上面。
骆启山——北陆研究院项目部副主任。
她问:“能定他做什么了吗?”
小马咧了咧嘴。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提了起来。
“我顺着许广河旧手机里的缓存包,恢复了一批已经被覆盖的漫游认证碎片。里面有一段,很短,只有七分钟。但就是这七分钟,把人钉住了。”
屏幕切了一下,跳出一行数据。
时间、基站、认证口、漫游链路。
吴姐抬手一指:“看这个。昨晚雪线站动手前后,骆启山手里有一部终端,短暂接入过西南某省的基站漫游认证。”
老钱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人去西南了?”
“不是。”小马马上摇头,“这就是关键。他人没动。榆州这边的路面监控、单位门禁、停车场出入记录都能对上。他昨晚人在榆州,没离开过研究院宿舍区。”
林风眯了下眼。
“那就是设备在走。”
“对。”小马点头,“不是人过去,是他手里有一台能走西南链路的加密终端。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南那边不是韩成业一条单线在跑,榆州这边还有人提前接着。”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都沉了一层。
这不是单纯多一条线的问题。
这是说明“西南回路”根本不是韩成业临时给自己留的退路。
它早就有人在接。
而且接的人,还留在北线收尾圈里,没被立刻拔干净。
林风伸手把终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骆启山现在什么状态?”
吴姐答得很快:“还没惊动。他刚上班,九点零五进的楼。我们是先把材料做实了再找你,不想提前动,怕踩空。”
叶秋听完问了一句:“他知道雪线站昨晚出事了吗?”
小马冷笑了一声。
“知道。他今天一早删了两次本地缓存。还把办公室抽屉里的一份会议纪要拿去碎了。”
老钱一听,直接骂了一句。
“这不就摆明了心里有鬼。”
“有鬼归有鬼。”林风语气还是稳的,“碎纸机那边呢?”
吴姐像是就等他问这个,抬起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晃了晃。
“留了。你教出来的毛病,我现在看见碎纸机就想掏底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难得松了一点。
叶秋都扯了下嘴角。
这活儿他们确实不是第一次干了。
从金州开始,到云州、雅悦会所、普世科技,多少次硬证据都是从这些被人以为已经毁掉的角落里扒出来的。
吴姐把文件袋放回桌上,继续说:“底槽和卡口里捞出来的碎片,现在还在拼。已经能辨出几个字眼,像是西南项目组、联调窗口、过站认证。不完整,但方向没跑。”
林风点了点头。
够了。至少足够抓人。
但怎么抓,什么时候抓,是另一回事。
他没着急拍板,而是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骆启山平时什么性子?”
这次是吴姐回答。
“胆子不大,嘴也不硬。账做得细,但细不是因为能耐大,是因为怕出事。你要说韩成业是操盘的,这个骆启山就是怕担责的执行人。平时最喜欢干的就是把每一步都留余地,给自己找退路。”
“家里情况呢?”叶秋补了一句。
小马低头翻数据。
“爱人是中学老师,孩子在外地读大学。没有离境记录,也没境外常住背景。经济上也没暴露出那种大钱痕迹,基本还是靠分拆、挂名、代付。”
老钱哼了一声。
“这种人最烦。不是大恶,就是滑。”
“但也最容易崩。”林风淡淡说了一句。
吴姐看着镜头,立刻接上。
“所以我没动他办公室,也没去找他谈。我觉得这人,第一轮就能垮。但得挑时候。”
“什么时候?”叶秋问。
“他最怕的不是纪委,也不是警察。”吴姐把声音压低了点,“他最怕自己被当弃子。你只要让他知道,韩成业昨晚已经栽了,北线主库丢了,西南那边还在继续接,他自己却留在榆州擦屁股,他一定慌。”
林风听完,目光在屏幕上的资料页上停了几秒。
这思路对。
骆启山这种人,不是韩成业那种骨头。
你拿铁链子拽他,未必拽得动。
但你让他看见自己要一个人烂在锅里,他会自己裂。
叶秋也明白了。
“先不讲大道理,先给他看现实。”她说。
“对。”吴姐点头,“而且得快。这个人一旦反应过来,第一反应不是硬扛,是把手里的终端和材料全往外扔。”
小马这时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在键盘上点了几下,又调出一张图。
“还有个细节。骆启山那台加密终端,昨晚短时接过西南链路以后,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七,又尝试过一次唤醒。但没成功,像是在等那边回应。”
叶秋心里一紧。
“也就是说,雪线站断掉以后,他还想补联?”
“差不多。”小马点头,“像是在确认另一头还活不活。”
林风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拖了。
“人控住。”
这三个字一出,吴姐和小马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吴姐立刻问:“就地控,还是带去铁路那边?”
“别走明面联络。”林风说,“北陆研究院内部还没清干净,别让风先漏。你和地方专班挑个最稳的点,先把人拿下来。”
老钱在一旁插了一句:“他要是办公室里就翻脸呢?”
“那就翻。”林风看向屏幕,“这种人一旦翻脸,底就更浅。”
小马嘿嘿一笑:“明白。我这边马上把那台终端的漫游认证和旧通信包整理成第一轮证据。到时候先拍脸上。”
吴姐已经起身拿外套了。
“我去现场。”
“等一下。”林风叫住她。
吴姐停住脚步:“你说。”
“先别把‘西南回路’四个字甩出去。”林风语速不快,“先让他认设备、认通信、认调度协调、认课题报销。等他心口先松一层,再提西南。他这种人,第一反应一定是把自己往‘只是执行’上靠。别一上来给他找借口。”
吴姐听完,直接点头。
“行,我明白。”
叶秋顺着接了一句:“还有一条。别先问韩成业。骆启山这种人,如果知道韩成业已经实锤,他会更怕。但如果我们直接讲韩成业口供,他反而会起防备,以为你们在诈他。”
“对。”林风看了她一眼,“先让他自己承认动作,再让他知道上头已经塌了。”
小马把这几句飞快记下,边记边道:“一层一层剥呗。”
“少废话。”吴姐白了他一眼,“把图发我。”
“已经传了。”
终端那边,吴姐把材料塞进包里,回头喊了一声:“老陈,车到了没?”
镜头外传来一句模糊的回应:“楼下等着了。”
吴姐重新看向屏幕。
“林组,我带人去了。抓住以后第一时间给你回线。”
“好。”林风点头,“别给他处理东西的时间。”
吴姐咧嘴一笑。
“放心。像他这种人,我比你们熟。”
视频没断。
但吴姐已经快步出了门。
镜头跟着晃了几下,能看到她一边下楼一边翻材料,脚步又急又稳。
老钱看着那边,忍不住啧了一声。
“吴姐这架势,骆启山今天日子不好过。”
叶秋低头继续整理刚才的重点。
许广河旧通信记录。
代号qS。
加密终端。
西南基站漫游认证。
项目部副主任。
看似不起眼,实则管落地。
这些东西一旦串起来,骆启山就不是单纯的“最后一个小人物”了。
他是北线往西南递手的那只手。
十几分钟后,终端那边画面稳定下来。
吴姐已经坐上车,镜头对着前挡风玻璃。榆州的天有点灰,路上车不多。
她边翻最后一遍材料,边问小马:“研究院里现在谁在?”
小马立刻答:“骆启山在二楼项目部小办公室。一个女文员在前台,一个司机在楼下抽烟。没看到别的人进他那屋。”
“终端带着吗?”
“带着。今早八点十九分插过一次电源,现在信号静默中。”
吴姐点了点头。
“好。那就堵办公室。”
叶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先别让他碰手机。”
吴姐一笑。
“我知道。他这种人,手比嘴快。”
她说完,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又看了一遍那张漫游认证截图。
“有这个,够吓他了。”
林风没说话,只看着终端上的路线导航一点点接近北陆研究院。
这一路上,没人闲聊。
大家都知道,韩成业那边刚松了一颗扣子,榆州这边这个骆启山,很可能就是把西南地理方向坐实的关键。
如果抓空了,西南线还得从头捞。
如果抓住了,那这条线就不是猜,是实锤。
车开进研究院院门的时候,终端画面抖了一下。
门卫探头看了眼车牌,没拦。
吴姐没让镜头跟着自己上楼,只把终端交给了小马这边做静音监听。
画面切成了楼道监控视角。
项目部办公室门牌清清楚楚。
“到了。”吴姐低声说。
林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敲响。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进。”
门一推开,骆启山抬头时,脸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愣神。
显然,他没想到进来的不是项目联络员,而是吴姐。
吴姐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骆副主任,跟你聊几句。”
骆启山下意识也挤出个笑。
“您是……”
“别装不认识。”吴姐直接走进去,把门顺手带上,“榆州这几天谁不认识我们?”
这一下,骆启山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
他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一摞项目材料,还有一台黑色终端,终端连着电,却黑着屏。
吴姐眼神只扫了一下,就知道这就是那台东西。
骆启山顺着她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往终端边上挪。
动作不大,但太明显了。
跟着吴姐一块进门的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直接一左一右站开,把桌沿封死。
骆启山的脸色,终于白了。
终端另一头,小马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中了。”
林风没说话。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屏幕。
画面里,吴姐把一张打印纸慢慢放到骆启山面前。
上面正是那条西南某省的基站漫游认证记录。
骆启山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吴姐往前俯了俯身,声音不高。
“骆副主任,咱们不绕了。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骆启山张了张嘴,明显想先找个由头。
可话还没出来,吴姐已经把第二张纸拍在了桌上。
是许广河那边恢复出来的一段通信关系图。
代号qS,时间点,调度节点,一个不少。
骆启山的呼吸一下乱了。
吴姐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现在,咱们可以聊聊了。”
屏幕前,叶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知道,骆启山这种人,已经开始慌了。
第414章 西南,不是一个点
北陆研究院项目部的小办公室里,空气一下就紧了。
骆启山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离开了椅背,像是想站又不敢站。桌上的保温杯还冒着一点热气,那台黑色终端放在文件堆旁边,像一块压在他心口上的石头。
吴姐没坐。
她就站在桌前,手里夹着那两张纸。
一张是西南某省的基站漫游认证记录。
一张是许广河和“qS”的通信关系图。
骆启山看完第一张的时候,脸色就变了。等第二张拍到桌上,他嘴角都开始发干。
“骆副主任。”吴姐声音不高,“你要是还想说自己不认识许广河,那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骆启山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我……我和许广河,工作上有联系,这个不奇怪。北陆研究院做项目,跟榆州铁路那边本来就有协同……”
“协同到用代号?”吴姐直接把话截断,“协同到不用工作号,不走公函,不走正式邮箱,拿备用卡联系?你拿我当新来的?”
骆启山被噎了一下,手下意识往桌边摸。
跟着吴姐进来的两个人一步没动,但眼神已经压住他。
吴姐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别动手机,也别碰那台终端。你敢碰一下,今天这性质就又不一样了。”
骆启山那只手立刻停住。
他不是韩成业那种人, 也不是宋学文。
他心里有盘算,但骨头没那么硬。真让他和巡视组、国安、铁路公安几条线的实证撞在一起,他第一反应不是顶,是找缝。
问题是,吴姐没给他留缝。
耳机里,小马低声说了一句:“叶姐,能听清。”
北川控制室里,叶秋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在纸上记。
林风坐在旁边,手里没拿笔,只安静听。
吴姐在那边继续施压。
“我不跟你绕。两个问题。第一,你这台终端昨晚为什么接西南链路。第二,你在这条线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骆启山咽了口唾沫,还是想先保自己。
“终端是研究院配的,我……我只是项目使用,具体技术链路不是我负责。”
吴姐笑了一声,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是实话。”骆启山忙接,“我只是项目部副主任,技术上的事真不是我拍板……”
“你不是拍板的。”吴姐点头,“这我知道。”
她把第三份材料从包里抽出来,摊开。
是北陆研究院近一年项目协调流转表,红笔圈满了名字。
“你不拍板。你负责落地。设备怎么走,谁去沟通,哪个单子先做,哪笔钱怎么拆,哪个协调函先递,哪个会议纪要先发,全是你在串。你嘴上不挂‘决策’,手底下却把每个环都摸过一遍。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懂?”
骆启山脸皮抽了抽。
这回他没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这话太准。
吴姐继续盯着他:“韩成业能在雪线站把事做起来,是因为前头有人把路替他铺平。你就是铺路的人之一。到现在了还装,你想替谁挡?”
听到“韩成业”三个字,骆启山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一下,吴姐看见了。
北川那边,叶秋也看见了。
林风终于开口,对着终端说了一句:“他还不知道韩成业已经到什么程度。”
叶秋轻轻点头,压低声音传过去:“吴姐,继续压‘他被留在榆州擦屁股’这个点。”
吴姐耳机里收到后,没有直接重复,而是换了种更扎心的说法。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住桌沿。
“骆启山,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北线收尾那个不重要的人?”
骆启山抬头,嘴唇动了动。
吴姐没给他答的机会。
“你错了。你不是不重要,你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这句话像是一下戳进去了。
骆启山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什么意思……”他声音发虚。
“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吴姐冷冷看着他,“雪线站昨晚出这么大事,终端还在你手里。西南链路昨晚短时接入,今天早上你还试着唤醒一次。你以为你在补联?你在替别人收尾。你上面的人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会把这种活留给你?”
骆启山呼吸一下快了起来。
他明显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
可话堵在嗓子里,没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他昨晚确实是在补线。
而且是在不知道韩成业到底什么状态的前提下,拿着那台终端帮人兜底。
这活儿,往好听了说是协同。
往难听了说,就是谁跑不掉,谁留下擦。
吴姐看他这反应,心里就有底了。
这种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以为站在局里,结果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局里那块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她没再猛压,而是故意把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现在还有个机会。别替别人把最后这口锅背死。”
骆启山沉默了十几秒。
屋里没人催。
门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气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漫游认证记录,又看了看那张通信关系图,最后目光还是落回那台黑色终端上。
那眼神,不是舍不得设备。
是知道自己栽在这东西上了。
“我……”他开口,声音很干,“我确实跟许广河联系过。”
吴姐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骆启山舔了下嘴唇。
“但我不是总指挥。我就是负责项目协调……研究院的课题落地,很多事要找地方配合,铁路那边也好,能源口也好,都是这么接的。”
“继续。”吴姐道。
“许广河那边,一开始就是正常对接。后来韩老师……韩成业那边说,有些口子不能走明面,要压缩流程,我才换了备用卡。”
“哪种流程?”吴姐抓得很准。
骆启山避了一下视线。
“设备调拨,测试窗口,临时协调单……有时候还包括一些过站认证。”
“过什么站?”
骆启山咬了咬牙,知道已经漏了口,再缩回去只会更难看。
“能源和物流节点。”
吴姐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
“具体点。”
“就是……有些项目做模拟测试,不可能一直在一个点上跑,要过不同区段,不同控制口。”骆启山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研究院那边需要做验证,许广河那边有时就要腾窗口。”
北川控制室里,小马听到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声。
“妈的,他这就是承认腾口子了。”
老钱在旁边也跟着骂:“狗东西,还真是一路货。”
林风抬了下手,示意先别插。
吴姐那边没打断,而是让骆启山继续把话说完整。
“你说的这些,和西南有什么关系?”
骆启山下意识就想摇头。
“我没去过西南。”
“我问的不是你去没去。”吴姐盯着他,“我问的是,这台终端为什么能接西南链路。”
骆启山额头都出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吴姐看着他,忽然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小马刚刚整理出来的今早七点四十七那次唤醒尝试记录。
“你再说你不懂,我就把这张直接送纪委和国安联合笔录上去。到那时候,你就别想讲什么‘只是协调’了。”
骆启山看到新证据,手一下抖了。
“你们……你们连这个都拉出来了?”
“你以为呢?”吴姐语气很淡,“你现在手里抓的不是研究院的项目机,是一条已经暴露的外链终端。你每多碰一次,自己就多挖一铲土。”
骆启山眼里的侥幸,终于一点点碎了。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
“那不是普通链路。”
吴姐眼神一凝。
“往下说。”
“它是分区唤醒口。”骆启山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泄了口气,“不是直接连某个点。它连的是一段预置回路。”
这话一出,北川控制室里瞬间安静。
叶秋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林风。
林风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吴姐抓住这句,稳住节奏,继续往下带。
“你嘴里的回路,是一个点,还是多点串起来的能力链?”
骆启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保最后一点。
“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吗?”
这话一出来,吴姐心里反而更稳。
开始谈保,说明心理防线已经塌了一半。
她没有满口答应,而是把话说得很规矩。
“该你争取的,会给你记。前提是你交出来的东西值。”
骆启山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认命了,声音低下去。
“西南……不是一个点。”
吴姐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插嘴抢话。
骆启山继续道:“是一条线。准确说,是三部分拼起来的一段区域能力链。”
叶秋记得飞快。
林风则直接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吴姐问:“哪三部分?”
骆启山咽了口气,像是怕自己说错。
“第一段,是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第二段,是一家做新能源云平台的民营公司。第三段,是一条挂扶贫项目名义做的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吴姐一下就抓住重点。
“你再说一遍。慢点。”
骆启山不敢乱了,只能一句一句重复。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新能源云平台公司。”
“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吴姐一边听,一边把这三条飞快记下,然后继续追。
“这三段怎么拼?”
骆启山吸了口气,索性说开了。
“单拆开看,它们都正常。小水电那边做调度模拟,说是为了山区防灾和本地电网韧性。云平台那边负责数据接入和能效统管,对外叫数字化赋能。储能工程那边,挂的是跨省帮扶和能源改造,手续也都是齐的。”
“可要是把这三段打通。”骆启山说到这儿,声音都轻了,“它们就能形成一个新的区域入口。”
吴姐盯着他:“入口干什么用?”
“接能力。”骆启山低声道,“接那些原本不该落在那里的能力。”
“比如?”
骆启山嘴唇发干:“调度模拟、入口认证、局部挂载……再往后我就不全知道了。韩成业防得严,很多东西只让项目组按段做。”
这话很符合他的人设。
他知道不少,但确实不是最顶层。
他做的是衔接,不是总控。
吴姐没有急着全盘追问,而是先确认另一个最现实的点。
“那家新能源云平台,叫什么?”
骆启山报了个名字。
吴姐听完,立刻看向旁边那人,示意记下。
北川那边,小马已经啪啦啪啦敲上了键盘。
没几秒,他就骂了一句。
“靠,吴姐,找到了。背后股东里有复兴系残余资金池尾款!”
林风眼神一沉。
这就对上了。
黄复兴那条线虽然明面上被端了,但一些散出去的资金尾巴一直没清干净。
如果那家云平台背后有复兴系残余资金,那“深渊”根本不是换战场。
是一路在打组合拳。
金融、能源、技术,从来没拆开过。
叶秋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从来不是分开布局,是一张网。”
林风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盯着屏幕上的骆启山。
吴姐继续压问:“跨省储能改造工程,谁批的?”
骆启山摇头:“我只接项目材料和协调表,正式批复走的是另一条口。我知道有这个工程,但不碰最终签发。”
“山区小水电呢?”
“那边是地方项目改造名义,研究院只做顾问建议。”
“你负责什么?”
“节点串接,材料递交,窗口协调,数据测试前的环境确认。”骆启山说到这儿,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我知道它们能拼起来,但我真的不是总控。我连西南完整地图都没见过。”
吴姐冷冷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讲自己不是总控,已经晚了。你手里那台终端,就是证据。你不总控,也是在给总控送刀。”
骆启山一下低下头,不吭声了。
这不是不服,是认了。
吴姐没有再猛追,因为她心里明白,这一轮能把“西南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三段式回路”掏出来,已经够值了。
再往下硬压,容易把人压死。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示意把终端收起来。
骆启山一看那台东西要被拿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拦。
因为他清楚,那玩意儿现在已经不是工具,是证物。
北川控制室里,小马还在继续往下顺股权。
“云平台这边资金我继续扒。复兴系尾款只是表层,里面还套了两层代持。”
“扒。”林风只说了一个字。
叶秋这边已经把三段结构完整写下来了。
她抬头看向林风。
“西南这条比北线散得多。”
“嗯。”林风应了一声。
“要是韩成业说‘那边比北线好做’,现在就说得通了。”叶秋继续道,“北线是抢库、抢站、抢调度,抓住一个点就能把整条链拽出来。西南不是。它拆成三段,谁看都像正常项目。”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新能源云平台,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单看都不扎眼,拼起来才是入口。
这比北线更阴。因为北线动一动,铁路和电煤保供立刻能感觉到。
西南这种拆法,前期看着只是项目叠项目,等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能力已经挂上去了。
屏幕里,吴姐收了材料,重新看向骆启山。
“最后一个问题。”
骆启山抬头,脸色灰败。
“你昨晚和今早两次补联,是在接哪一段?”
骆启山停了两秒,还是说了。
“云平台。”
北川这边,几个人眼神同时一动。
果然。
中间那一段,最像总阀门。
它一头接小水电模拟,一头接储能工程,对外又披着数字化平台的皮。
吴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再深的点,骆启山现在未必能讲准。
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她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收好,声音恢复成了公事公办。
“骆启山,你刚才说的内容,会进入正式笔录。你后面要不要继续配合,自己想清楚。别等别人把你彻底卖干净了,你才想起来给自己找路。”
骆启山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韩成业……是不是已经全交了?”
吴姐没正面答,只淡淡回了句。
“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别人交没交,是你自己还有多少可交。”
这话一落,骆启山整个人像是又矮了一截。
屏幕另一头,小马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成了。”
叶秋合上笔记本,也缓缓吐了口气。
她看向林风。
“西南不是点,是三段回路。云平台在中间。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应该还没完全点透。”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沉着。
北线这边,雪线站刚掐灭。
西南那边,却已经能看见火头了。
而且这火,不在明面上。
它在水里,在云里,在工程名字里。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对着终端那边说了一句。
“吴姐,人先别往大系统送,单独看住。终端和口供第一时间做双份备份。”
“明白。”吴姐答应得很利索。
“骆启山这条线,你们继续往下理,但别急着铺太开。先锁云平台,再带地方项目。”
“好。”
视频没再多说,很快断开。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钱先开口:“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云平台,还是储能工程?”
林风看着桌上叶秋刚写下来的三条,手指在第一条上点了点。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先不去云平台。”他说。
叶秋抬头:“你还是觉得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最要紧?”
“不是觉得。”林风声音很稳,“是现在只有这条最值钱。云平台是中段,储能工程是尾段。可真要起火,火头一定不是从最像数据中心的地方冒出来。”
老钱听懂了,咧嘴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拿一堆正经项目套壳,想把人往错地方引。”
“所以更不能先看最像的。”林风道。
叶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最上面又写下一行:
先看水。
她写完,抬头看着林风。
“那西南那边,先盯山区小水电集中的地方?”
“对。”林风点头,“先找到火在水里到底怎么烧起来,后面两段才看得明白。”
屋里没人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北线这场仗算是打明了。
而西南,不一样。
那不是一座站,一台库,一条重载线。
那是一张散开的网。
而他们现在,才刚摸到第一根线头。
第415章 封死北线
北川雪线站临时控制室里,桌上那份笔记本还没合上。
叶秋把刚才整理出来的三段结构又看了一遍,抬手在“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下面画了一条线。笔尖刚停住,林风已经把桌上的对讲机拿了起来。
“接榆州专班、小马、周宁远,全线进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北线这边不能再拖了。
既然骆启山已经把“西南回路”的三段结构吐出来了,那北线就必须立刻关门。
不是做样子,是彻底关死。
很快,几路视频和音频同时接进来。
小马还在榆州,脸色比刚才更白,屏幕上挂着一串串节点编号和图形。
吴姐那边已经从北陆研究院出来了,坐在临时办公车里,身边堆着封存袋和几盒移动硬盘。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显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周宁远接入得最晚,背景是在榆州铁路局那间临时协调室里,墙上挂着一整排北线能源外运图,几个技术员站在他后面,一看就知道还在连轴转。
何刚那边是最后接入的。
不是视频,是专线语音。
只听见一声“接通了”,然后就是他一贯平稳的声音:“说吧。”
林风没寒暄,直接开口。
“西南方向已经有明确结构。北线现在必须立刻收口。顾长林交出来的分段逻辑、雪线站日志、骆启山的加密终端记录,三条线已经足够支撑我们做全量切断。”
何刚问:“你要切到什么程度?”
“不是临时封口。”林风语气很直,“是要让北线这套能力以后再也挂不起来。”
这话一出,终端里安静了一秒。
周宁远最先接上。
“我支持。”他说得很快,“现在北线这边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站点,而是历史备用节点。它们平时看着都死了,但权限、外链、维护口不一定都死透。只要他们手里还有顾长林那一类的分段逻辑,就有机会再找别的旧点做文章。”
小马立刻把图切了出来。
“我把顾长林刚才写的三层结构,反推到北线所有曾经参与过‘韧性改造’‘工控模拟’‘冷备训练’‘应急抽测’的节点。筛出来一共十九个高危点,七个中危点,十四个低危点。”
老钱站在林风身后,听得直皱眉。
“这么多?”
“这还是已经压过一轮的。”小马苦着脸,“要是把十年前那些改过名、换过壳的都算进去,还得往上翻一截。”
吴姐在车上接了一句。
“北陆研究院这几年最会干的,就是把一条线拆成十几个正常项目。设备改造一笔钱,课题调研一笔钱,培训基地维护一笔钱,顾问咨询再来一笔。账上看着谁都不挨谁,落地全落在同一批节点上。”
林风点头。
这就是“深渊”那一套最恶心的地方。
它不正面撞你。
它一点一点铺,一笔一笔埋。
等你看出来,这条线已经长肉了。
他看向周宁远。
“技术上,最快的封法是什么?”
周宁远把手里的笔放下,直接进入状态。
“分三层。”
“第一层,只读锁。把所有高危节点的本地控制权限和远程维护权限全部切成只读。谁都别想再往里写东西。”
“第二层,认证废止。顾长林交出来的分段结构里,进入段和唤醒段可以批量废掉。只要原来的认证逻辑作废,他们以前手里的老钥匙就成了废铁。”
“第三层,物理断链。对七个最危险的历史点位,必须派人过去把外链口、备用供电、离线维护接口都拔干净。靠系统不行,得上人。”
老钱一听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代码上掐一轮,腿上还得再跑一轮。”
“对。”周宁远点头,“这不是办公室里点点鼠标就能完的活。雪线站为什么差点挂起来?就是因为那帮人知道,老站点永远不能光看系统报表。”
何刚那边问了一句:“需要多长时间?”
小马抢着回:“只读锁和认证废止,我现在就能开始推,但必须能源系统配合。物理断链,要看地方的人有没有那么快。”
“地方会配合。”何刚声音不重,却很稳,“你们只说需要什么。”
吴姐马上插话。
“还得加一条,北陆研究院的账和人也得同步收。不能我们这边刚切权限,那边有人把设备和材料先搬空了。”
“具体说。”林风看向她。
吴姐翻了翻手边的本子。
“榆州这边,北陆研究院至少三类东西得当场封:”
“第一,设备出入库单。别小看这玩意儿,很多东西最后都是靠这个查从哪儿搬去哪儿。”
“第二,项目部电脑和会计机。里面不一定有大账,但一定有流程表和报销附单。”
“第三,几个关键人的私人存储介质,包括骆启山办公室、宿舍、车上,谁都别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许广河那边旧通信记录还得继续深挖。既然能挖出骆启山,就说明还有没露的边角人。”
小马点头如捣蒜。
“对,我这边还在扫。现在先收口,不然他们一慌,很多终端会自己清缓存。”
林风听完,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脑子已经把顺序排出来了。
先技术切断。
再人和账同步封。
最后上点位做物理拔线。
不能反过来。
反过来一抓人,对方就知道线彻底漏了,留在外面的口子反而会自己乱动。
他抬眼看向小马。
“你先做高危节点全量只读锁。别全盘一把推,按‘高危七点—高危其余—中危’三层来。”
“明白。”小马立刻应下。
“第二步,顾长林那套三层钥匙逻辑,你和周宁远一起做废止。不是单纯删配置,是让旧认证以后即便被拿出来,也会被系统认定为无效来源。”
“行,这个我跟周工现在就碰。”
周宁远也点头。
“我带电网和铁路工控这边的人一起盯。”
林风转向吴姐。
“北陆研究院怎么收,你来定动作。原则只有一个——不给他们搬运、清账、串供的时间。”
吴姐一笑,笑得很短。
“这个我熟。”
“但有一点。”林风看着她,“不要一锅端到全楼鸡飞狗跳。先卡项目部、财务口、设备口,外层的人先别惊得太狠。我们只要关键东西,不要热闹。”
“懂。”吴姐点头,“就是要把门掐死,不是要把楼炸翻。”
老钱在后头咧了下嘴。
“你这话说得比我都狠。”
吴姐懒得理他。
林风又对何刚那边补了一句:“书记,还得请您压地方口。我们这次切的是北线历史节点,涉及铁路、能源、地方改造项目、研究院顾问链,好几头都会有人跳出来讲程序、讲影响。”
何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只有一句话。
“程序我来顶,你们把口子封死。”
林风应了一声:“明白。”
这五个字一落,北线这边就算有了顶层兜底。
后面的动作,就不是试探,是执行。
会开到这里,本来可以散了。
但林风没急着结束。
他还有一层顾虑。
“周工。”他看向周宁远,“如果我们现在切断所有高危节点权限,明面运行会不会受影响?”
周宁远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
“短期会有波动,但可控。”
“怎么说?”
“很多历史节点现在本来就不参与主运行,它们挂着的是‘备用’‘冷备’‘培训’‘应急模拟’‘技改后封存’这些壳。真正可能影响运行的,是个别和主网有残余关联的老接口。这个我会逐个盯,不会让你因为抓间谍把正经系统自己搞乱了。”
这话很实在。
林风要的就是这种答案,不是拍胸脯。
是告诉你会有代价,但代价控得住。
“好。”林风点头,“那就做。”
小马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我先把十九个高危点列一遍,大家听下名字。”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编号和地点简称。
什么榆州北环抽测点、临河应急培训库、北岭边缘工控测试站、河湾技改冷备箱组……
每念一个,周宁远就会跟一句状态。
“只读锁优先。”
“这个带主运行残余口,先切远维,再切本地。”
“这个物理断链必须派人去。”
“这个别光信台账,现场可能有第二电源。”
老钱在后头听着,越听越烦。
“这帮孙子真他妈会藏。”
叶秋站在一边,一直没插嘴。
她在做另一件事。
她把小马念出来的高危点,一个一个和北陆研究院课题表做手工对应。
十几分钟后,她抬头说了一句。
“林组,这些高危点有个共同点。”
“说。”
“全都在北陆研究院那份韧性改造和山区能源训练样板的项目谱系里出现过。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切的,不只是几个散点,是同一个项目系长出来的东西。”
吴姐听见这话,立刻接上。
“那更说明要封账。项目系不倒,节点就还能换壳重生。”
“对。”林风看向屏幕,“所以这次不是切一时,是切根。”
何刚那边又出声了。
“切完以后,北线这边能不能定性收卷?”
这个问题,不是问情绪,是问节奏。
如果北线还没封牢,就不能带着半截尾巴去西南。可如果已经能收卷,那西南就该尽快启动了。
林风没有马上答,而是看向小马和周宁远。
“你们说。”
周宁远先开口:“技术上,只要今天这轮三层动作能完整落下,北线后续就只剩清尾了。”
小马也点头:“对。核心能力一旦全废止,他们再想重建,至少得换钥匙、换点、换权限,不可能短时间再复活。”
吴姐补了一句:“账和人这边再卡死,北陆研究院这只手就算不断,也废了。”
这话说得够清楚了。
林风这才对着专线那头说道:“书记,北线到今天可以收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刚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好。那就按收卷标准做。”
没有多余的鼓励,也没有表扬。但这个“收卷标准”,份量够了。意味着北线不再是临时应对,而是正式进入结案级收口。
林风抬手关了专线静音,转回团队。
“听清了吧。收卷不是散伙,是把能封的全封干净,一点尾巴不留。”
“明白。”几个人同时应声。
接下来半小时,控制室里没人再说闲话。
所有人都进了各自的状态。
小马那边把高危点按层级排序,然后逐一发给周宁远确认。
周宁远则把能源口和铁路口的临时技术小组全拉进一个封控链,谁负责只读锁,谁负责远维切断,谁负责本地接口审看,排得清清楚楚。
吴姐那边更干脆。她已经开始指挥榆州的人分头进楼了。
“先封项目部,不要让他们再碰电脑。”
“财务机房谁都别先动,让网安先镜像。”
“设备仓的钥匙找不到就先控管库管,不准他打电话。”
“宿舍区同步进,别让他们有时间回去拿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老钱看得直摇头。
“我算是服了。你们做账的人下手比我们抓人的还利索。”
叶秋头也没抬:“因为抓人要靠腿,抓账得靠脑子。”
老钱被噎了一下,悻悻喝茶。
又过了一阵,小马忽然一拍桌子。
“第一层下去了!”
他把一张节点状态图切出来。
七个最危险历史点位的权限状态,从黄转红,下面标着统一的只读锁标记。
周宁远在另一头立刻确认:“收到。七个点全掉写权限。”
“远维呢?”
“已经断了四个,剩下三个在清残连接。”
林风看着那张状态图,心口那根线终于松了一点。
这只是第一刀,但最难的是第一刀。
因为只要这一刀切下去,韩成业和顾长林那套老钥匙就不再是钥匙。
接着,小马继续往下推。
第二层废止开始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没停过。
“进入段作废……”
“唤醒段校验替换……”
“旧模板标记污染源……”
“把雪线站拉回来的日志特征一起挂进去,凡是同源认证都废……”
叶秋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一边看一边记新的技术词。
这些东西她不一定全懂。
但她知道,今天这一章做成了,后面写笔录、写专报、写移交说明,都离不开这些关键点。
又过了十几分钟,周宁远那边传来一句压不住的松气声。
“成了。”
“什么成了?”老钱立刻抬头。
“旧认证失效了。”周宁远道,“刚用模拟口做了个反向试探,原来的进入段已经被认成非法来源。”
小马也咧开了嘴。
“顾长林那套东西,废了。”
这一下,控制室里几个人脸上都轻了一层。
不是高兴,是知道北线这口最危险的气,被卡住了。
林风伸手按了按桌面。
“别松。还有第三层。”
第三层最笨,也是最稳。
物理断链。
这一步没有小马的键盘,也没有周宁远的模型。
全靠人跑。人上去,把线拔了,把备用供电拆了,把离线维护接口封住。
让那些躲在“冷备”“培训”“改造”“样板”壳子后头的旧口子,彻底变成死口。
吴姐那边此时也有回音了。
“林组,研究院项目部和财务口封住了。设备仓也控了。骆启山宿舍里翻出来两块移动硬盘和一本手账,里面有项目简称和过站缩写。”
“有没有人跑?”
“暂时没有。倒是有两个小年轻想打电话,被我们按住了。”
“先别扩大。”林风提醒。
“知道。”吴姐说,“现在楼里人都只知道项目部出了事,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这个尺度我拿着。”
林风嗯了一声。这就是吴姐的价值。
她抓账的时候,不会把锅掀翻。
但该卡住的喉咙,一根手指都不会松。
天色往中午走的时候,北线最后一批高危节点状态也开始变色。
红、红、红、红。
一片红。
叶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封死”。
不是把人抓了,不是把站夺了。是让那些原本藏着的口子,从今天开始,再也接不起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何刚那边再次接入。
这次他没问过程,只问结果。
“说。”
林风站起身,声音平稳。
“北线高危节点已完成只读锁与旧认证废止。七个最危险点位启动物理断链。北陆研究院项目部、财务口、设备仓同步控制,骆启山终端和材料已封。榆州铁路局相关责任人按线停职审查,雪线站全部外链拔除。”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然后,何刚说:
“北线到这里可以收卷,下一页翻西南。”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没人说话。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不只是一个“好”字。
这是正式把北线按下句号。也意味着,下一场仗,已经在门口了。
林风握着对讲机,缓缓应了一声。
“明白。”
专线断开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先把茶杯放下,咂了下嘴。
“总算把这边这帮王八蛋掐住了。”
小马瘫在椅子上,揉着眼睛。
“北线是能收了,但西南那边恐怕更难看。”
叶秋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林风。
林风站在那张节点图前,目光落在刚刚全部变红的北线高危点上,没有立刻转身。
北线到这里,确实可以收卷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结束,只是把一只伸出来的手砍断了。
后面,还得顺着血往回找。
第416章 韩成业的最后一句提醒
控制室里静了几秒。
刚才那一轮会开完,北线这边算是按下去了。高危节点上锁,旧认证废掉,北陆研究院那边也已经开封。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谁都没真坐实这口气。
因为大家都知道,北线能收,不代表局完了。
叶秋把笔记本合上,抬眼看林风。
“西南那条线,今晚是不是就得开始整理材料?”
“整理。”林风点了下头,“但先不急着上报全景判断。”
小马刚从椅子里撑起来,揉着脖子接了一句:“还怕韩成业嘴里藏着东西?”
“不是怕。”林风看了他一眼,“是一定还有。”
老钱把茶杯放下,声音闷闷的:“这狗东西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撑什么?”
林风没立刻回他,目光转向控制室外侧那扇临时审讯室的门。
雪线站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停用站。能拼出个临时控制室,已经算条件不错。再往里一间空房收拾出来,装了台老监控,摆了张折叠桌,就成了现在关韩成业的地方。
他站了几秒,忽然开口。
“叶秋,笔录整理先停一停。”
“好。”
“老钱跟我进去一趟。”
老钱一听就站起来了:“现在?”
“现在。”
“我也去?”叶秋问。
“不用。”林风摇头,“你在外面,把顾长林那份技术说明和骆启山口供重新串一下。韩成业这边,我先单聊。”
叶秋听懂了。
林风这是不想再摆证据阵了。
前面几轮已经把北线实锤砸透,韩成业现在再硬顶,更多是撑一口气。这个时候,再用大材料压,他不一定动。反而单独去见一面,可能有意外口子。
她点头:“明白。”
林风转身往外走,老钱紧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小马又抬起头问了一句:“组长,要不要把刚才顾长林说的那句‘回路不是节点,是区域能力迁移’也拿进去砸他?”
林风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不用。”
“为什么?”
“说太满,他就知道我们还没摸透。”
小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明白,留口子让他自己补。”
林风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不长,灯有点旧。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有回音。
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是临时协作专班的人。见林风过来,立刻站直。
“林组。”
林风点了下头:“人状态怎么样?”
“情绪不大,刚才给了水,没吃饭。”
“说话没?”
“没怎么说,就问了句北线是不是彻底断了,我们没回。”
林风听完,没再问。
“开门。”
门锁一响,铁门往里推开。
屋里很简单。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保温壶,一盏白灯。
韩成业坐在里面,手上没再上约束带,但双手都放在桌面上。衣服还是昨晚那一身,只是袖口沾了灰,脸上也明显熬过了夜,眼窝有点沉。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林风时,眼神动了一下。
再看到跟在后头进来的老钱,他嘴角很轻地抽了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老钱最烦这种神情,进门后直接站到墙边,双手抱胸,一句话不说,盯死他。
林风没摆架子,也没拿材料。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的保温壶拿过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也顺手给韩成业那边倒了一点。
水汽上来,屋里一时没声音。
韩成业盯着那杯水,过了两秒才开口。
“林组长这是来讲和?”
林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还配讲和?”
这话很直。
没有怒气。
但分量足。
韩成业眼皮轻轻一动,没接这个茬,只说:“北线的事,你们赢了。人也抓了,站也封了,还来问我什么?”
林风看着他。
“问你西南。”
韩成业眼神一缩,但很快又平了下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放松了一点,“北线是我负责,西南是别人的盘。你们要是想从我嘴里抠地址,那来错人了。”
林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听见废话时的冷笑。
“你这种人,有个毛病。”
韩成业没说话。
“做事喜欢留后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林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北线暴了,你没回榆州,也没往京城方向跑,而是直奔雪线站。说明你脑子清楚,知道主库丢了以后,最值钱的是备用能力。”
韩成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林风继续往下说。
“你不是韩老师那种坐办公室写方案的人。你也不是宋学文那种靠嘴吃饭的人。你是干活的。干活的人都明白一个理儿,主线断了,先保接续能力。”
“所以我现在不问你西南在哪儿。”林风盯着他,“我只问你,西南现在烧到哪一步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韩成业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林组,你这问题问得太大。什么叫烧到哪一步?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林风直接顶回去,“而且你刚才还想装。”
韩成业嘴角抿住。
林风不再往下压,而是换了个方向。
“北线到今天,可以收卷了。”
这句话一出,韩成业原本那点装出来的平稳,终于裂开了一丝。
他看了林风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真假。
老钱在墙边冷冷插了一句。
“别看了。骗你干什么?你们那几把旧钥匙,现在连废站厕所门都开不了。”
韩成业脸色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够了。
林风知道,这句话已经进去了。
他没有乘胜追打,只继续平静地说:
“北线高危节点全锁。旧认证废止。雪线站外链拔干净。北陆研究院那边也开始封。你留在榆州和北川这套尾巴,到这儿算断了。”
韩成业没说话,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林风看在眼里,继续慢慢往下走。
“你现在再撑着,没意义。”
“你上面的人不会因为你闭嘴,就把你从这个案子里摘出去。北线已经烂到底了,接下来谁都知道是要切西南。你扛一天,西南多拖一天。你自己也清楚,拖得越久,真正坐后面的人越有时间清自己。”
这话说完,韩成业终于抬起眼,看了林风一会儿。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刚才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了。
有点累,也有点烦。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扯了下嘴角。
“林风,你挺会挑人说话。”
林风没接。
韩成业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继续。
“你说得对。北线到我这儿,算断了。”
老钱在旁边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韩成业没搭理他,只是继续对着林风说:“但你别高兴太早。北线是北线,西南是西南。你们在北边这套打法,拿去西南,不一定有用。”
林风眯了下眼。
“为什么?”
韩成业轻轻摇头。
“因为北线看得见。站,库,调度口,铁路口,谁在哪儿,东西放哪儿,你们都能盯。西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风问。
韩成业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想笑,最后又没笑出来。
“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静了。
老钱皱眉:“你他妈说人话。”
韩成业还是看着林风,声音不高。
“真正的火,不在你们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林风盯着他,缓了两秒,问出下一句。
“在哪儿?”
韩成业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不是认输。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这局没了的人,懒得再把每个字都死死捂住。
他把视线从林风脸上挪开,落到桌上的水杯上。
“在水里。”
老钱脸一下沉了。
“什么玩意儿?”
韩成业不再解释。
“你们要是先从电网上手,只会看见表层。看到云平台,看到储能,看到项目壳,看到一堆文件。然后呢?你们顺着那层烟追,追半天,火早换地方了。”
林风没有立刻追问。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骆启山吐出来的那三段结构。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新能源云平台,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韩成业说火在水里,那最靠近水的,只可能是第一段。
但他不能急。
一急,韩成业就会知道这句话已经起作用了。
于是林风反而把节奏放缓了。
“你这是想帮自己留点面子,还是想给我们指条路?”
韩成业低声笑了一下。
“林组长,你高看我了。我现在还有什么面子。”
“那就是想谈条件?”林风盯着他。
“我没资格谈条件。”韩成业说到这儿,顿了顿,“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们在北线能赢,是因为站在明处的东西多,旧口子也重。西南不一样。那地方项目套项目,水系套电系,地方关系又比北边难缠。你真要查,别先盯看起来最像数据中心、最像入口的东西。”
老钱在旁边听得火大。
“你说半天还是废话。”
“不是废话。”林风突然出声。
老钱一愣。
韩成业也抬了下眼。
林风看着他,语气仍然平。
“你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一些东西了。所以你不敢说太死。你怕说多了,真坐实重大立功,把后头的人彻底卖穿。你又知道不说点东西,你这边一点余地都没有。于是你挑了句最不完整、但足够让人起疑的话扔出来。”
韩成业嘴角轻轻动了动。
他没承认,但也没反驳。
林风往后一靠,手搭在桌边。
“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韩成业问。
“西南那边,真比北线麻烦。”
这话一出口,韩成业终于彻底沉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老钱看着林风,又看了韩成业一眼,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林风现在不是要逼口供。
是要看这个人什么时候彻底散架。
过了一会儿,林风重新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韩成业抬起眼。
“西南那边,已经启动到什么程度?”
韩成业这次闭了闭眼,像是有点疲了。
“我不知道细节。”他说,“我只知道,他们做过热启动测试。不是纸上预案。”
这句话,很值钱。
比前面那些半遮半掩都值钱。
林风没再往下问。
因为再追,韩成业大概率就闭死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行。”
韩成业抬头看他。
“就问到这儿?”
“对。”
“你不继续了?”
林风看着他,语气淡得很。
“你该说的,今天已经说了一句。剩下的,等你想明白自己到底替谁扛,再说。”
韩成业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林风。”
“嗯?”
“你们去西南,别从电网上手。”
林风没接这句,只看着他。
韩成业停了两秒,终于把刚才那句更完整地说了出来。
“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真正的火,在水里。”
这回,他说完就闭嘴了。
靠回椅背,眼睛也不再抬。
不说了,真不说了。
老钱等了两秒,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林风却没有露出不耐烦。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韩成业今晚能吐出来的极限。
再往下逼,没意义。
他转身往门口走。
老钱紧跟着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走廊里的风一灌进来,老钱先把压着的火吐出来了。
“这王八蛋,半句整话都不肯讲透。”
林风没停,往控制室那边走。
“已经够了。”
“哪儿够了?”老钱皱眉,“一个‘火在水里’,顶什么用?咱们现在要的是地方、点位、项目名。”
“这些后面能从别的口子补。”林风脚步没慢,“但方向,不是谁都肯给。”
老钱想了想,没吭声。
他也知道,韩成业这种人不是骆启山。
你想让他一晚上从头吐到尾,不现实。
但他刚才那句,确实不像纯放烟。
控制室门一推开,叶秋和小马同时抬头。
“怎么样?”叶秋先问。
林风没坐,直接走到桌前,手指点了点她笔记本最上面那行字。
“记下来。”
“什么?”
林风看着那一行已经写下来的“先看水”,又补了一句。
“韩成业原话——西南那边,别从电网上手。你们一头扎进去,只会看见烟。真正的火,在水里。”
叶秋笔尖一顿,立刻按原话记下。
小马在旁边听完,皱紧了眉。
“火在水里……那就还是回到第一段了。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八成。”林风道。
“可他为什么这么说?”小马还有点不明白,“西南那条三段结构里,云平台明明在中间,最像总阀门。”
“像总阀门,不代表真是火头。”叶秋已经反应过来了,“云平台可能只是你看得见的控制层。真让整条回路能热起来的,底下那层,可能在水电调度和水系负荷逻辑里。”
老钱挠了把头。
“说白了,就是别先扑最亮那块屏幕,先看最底下那摊水。”
林风点头。
“差不多。”
小马咂了咂嘴。
“那西南这局,比北线阴。”
“本来就比北线阴。”林风拉开椅子坐下,终于缓了一口气,“北线靠站、靠库、靠运输和调度,是硬节点。西南要是真把水系、小电站、云平台、储能项目串成一段回路,明面上每一块都像正常建设。”
叶秋写完最后一句,把笔帽扣上,抬头看着林风。
“那咱们后面第一站,还得先看山区小水电集中的地方。”
“对。”林风没有犹豫。
“暂时不碰云平台?”
“先不碰。”林风道,“云平台太像答案,反而容易把人带偏。”
小马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人净玩这套。”
“要不怎么叫‘深渊’。”老钱接话,“见不得人,就喜欢往底下钻。”
屋里没人笑。
因为这话虽然糙,但真。
叶秋把那几页笔记重新翻了一遍,把“西南三段结构”和“火在水里”圈在一起,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第一落点,已经出来了。
林风看着那一页,沉默了几秒。
北线这边,确实到头了。
韩成业这张嘴,今晚没全开,但已经足够给他们把路拐出来。
剩下的,不在这间控制室里。在西南,在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稳定。
“把这句话原样入纪要。别改。”
叶秋点头:“好。”
“韩成业今天不再碰了。晾他一晚。顾长林那边的技术说明和雪线站主控日志,今晚做双份固化。”
“明白。”小马回道。
“老钱。”
“在。”
“外面的人轮换一下,盯韩成业,但不要再给他加压。让他自己熬。”
老钱咧了下嘴。
“这个我懂。人一安静下来,比挨骂还难受。”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控制室里又忙了起来。
可这一次,所有人的方向已经不是北线了。
而是那句刚刚从韩成业嘴里抠出来的话。
真正的火,在水里。
第417章 路上的碰头会
北川的风还没停。
车从雪线站往山下开的时候,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雨刷刮了两下才干净。前面开路的是一辆地方协作车,后面跟着押送车。林风这辆在中间。
他没坐后排,直接坐了副驾。
叶秋坐在他后面,腿上摊着笔记本,刚刚整理完韩成业那段口供。老钱一上车就把外套扔在旁边,拧开保温杯猛灌了一口,嘴里还带着凉气。
“这山里是真磨人。”
他刚说完,小马的语音就从车载音响里接了进来。
“听得见吗?”
“能。”林风抬手按了接通键,“说。”
“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老钱看了眼前面:“下坡第二个弯,还没到主路。”
小马“嗯”了一声,没废话,直接切正题:“我这边把骆启山供的三段结构重新跑了一遍,有新东西。”
叶秋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林风声音平稳:“放。”
小马那边键盘声很密,像是边说边调。
“第一段,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不是单点。我按照西南某省近五年‘技改、韧性提升、生态小水电改造、调度标准化培训’四类项目交叉筛了一遍,符合条件的有十一处。”
老钱一听就皱眉:“十一处?你让人怎么查?”
“你先别急。”小马回了一句,“这十一处里面,真正能挂模拟节点的,不到五处。剩下那些要么容量不够,要么压根没有独立调度条件,只能当陪跑项目。”
林风没插嘴,等他往下说。
“第二段,那家新能源云平台公司,名字叫盛衡云控。表面做的是分布式能源调度、储能协调、碳资产管理。股东结构很干净,法人是个本地人,但吴姐刚才把几层壳翻开以后,找到了复兴系残余基金的影子。”
“哪条线?”林风问。
这时,吴姐的声音也接进来了。背景有点乱,像是在高铁站候车大厅。
“黄复兴那批没来得及全冻死的钱,绕了一圈,拆成了两个教育基金和一个绿色产业引导子账户。盛衡云控拿到过其中一笔技术服务前置款。钱不大,三千多万,但时间点很敏感,在他们刚签跨省储能改造框架协议前后。”
老钱冷笑了一声。
“三千万就敢在电网上下刀子?”
吴姐一点不急:“三千万不是刀,是敲门砖。后面项目一起来,钱就不是这个数了。”
叶秋在本子上写下“盛衡云控”“复兴系尾款”“框架协议前后”几个词,接着问:“第三段呢?”
吴姐接过去。
“第三段最麻烦。挂的是扶贫项目名义,叫‘山区清洁能源协同示范工程’。听着很好听,里面其实套了两样东西:小型储能改造和跨县数据汇聚。”
“哪个单位批的?”林风问。
“省里发改口和地方能源局都沾边,名义上是多方共建,实际运行权很模糊。”吴姐顿了顿,“这种项目最容易打掩护,因为每家都能说自己只管一小块,出了事谁都能往外推。”
车里沉了一下。
林风伸手把副驾前面的地图夹抽了出来,摊在腿上。
“把这三段落地逻辑再给我说一遍。不要概念,讲人话。”
“行。”小马立刻接上,“人话就是——”
“第一段负责火种。也就是韩成业说的水里那把火。山区小水电节点本身能做运行模拟,也能伪装成正常调度试验环境。”
“第二段负责看起来合理。新能源云平台在台面上最像控制中枢,真出了问题,大家第一眼一定去盯云控、数据平台、算法协调。”
“第三段负责把事做大。跨省储能和扶贫改造一挂进去,局部波动就不再只是一个县一条河的事,而是能借政策、借项目、借改造名义把范围放大。”
“说到底,第一段点火,第二段挡视线,第三段放量。”
老钱听完,狠狠拍了下腿。
“真够阴的。”
叶秋没抬头,边记边说:“这就和韩成业那句对上了。你一头扎进电网和云平台,就只会看见烟。火在最底下。”
林风看着地图,没说话。
前面车灯一晃,拐过一个大弯。山下的公路已经隐约能看见了。
他这才开口:“把五个可能挂模拟节点的地方,一个个念给我听。”
小马像是早准备好了。
“第一,临澜州青石河梯级小水电培训站旧址。”
“第二,澄江口生态改造示范电站。”
“第三,乌蒙西支流调度仿真中心。”
“第四,南河上游联合值守培训点。”
“第五,石门口抽蓄配套试验站。”
林风一边听,一边看地图。
这些名字分散得很开。
从地理上看,不是一条直线,也不是同一行政区,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山区水系附近,而且离主城不近。
他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谁离盛衡云控最近?”
小马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切图。
“临澜州方向的青石河梯级培训站旧址,相对最近,但也不算近,走山路得三个半小时。乌蒙西那个更偏,但它和第三段储能示范工程的落点关系近。”
老钱听烦了。
“你就直接说,先去哪儿最值。”
小马嘿了一声。
“照我看,云平台最像大脑,小水电像心脏,储能工程像手脚。”
“但韩成业已经说了,火在水里。那就别先往大脑上扑。”
林风终于开口:“对。”
这一个字,把车里的声音都压住了。
他把地图往后递给叶秋。
“把五个点标一下,再把盛衡云控和那个扶贫项目的落点一并圈出来。”
叶秋接过地图,动作很快。
她画线的时候,林风继续往下问:“谭那边有回音没有?”
“有。”吴姐说,“西南省里能源专班已经接到协查口子,但他们还不知道全貌。只知道我们这边要过去核一批山区项目和夜间数据异常点。”
“他们什么态度?”老钱问。
吴姐笑了笑。
“谨慎。”
“那就是不太痛快呗。”
“也不能这么说。”吴姐声音稳,“西南和北线不一样。北线铁路、煤运、电网,主干都摆在那儿,出事了人人都知道疼。西南小水电这块,地方利益、民生用电、生态改造、扶贫标签全缠在一起。你一动,谁都怕你一刀砍翻一片。”
林风听完,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
西南那边,不可能像北川这样,冲着一处停用站就直接扑过去。
地方上顾虑多,项目壳子也多,稍微碰错地方,就容易被带偏成“巡视组不懂基层实际”“影响地方绿色改造”。
所以这一步,尤其不能乱。
车已经下到主路了,震动小了不少。
老钱把窗子开了一条缝,吹了口冷风,脑子像是清了一点。
“那咱们咋走?”
“先想清楚一件事。”林风说。
“什么?”
“西南这条回路,到底哪一段是总阀门。”
叶秋这时把图重新递回来。
“我先说个判断。”
“说。”
“如果只看技术结构,第二段云平台最像总阀门。因为它有数据,有调度,有入口。”
“但如果结合韩成业的提醒,就不能这么看。”
她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青石河方向。
“真正的总阀门,未必放在看起来最像中枢的地方。相反,越底层、越分散、越靠近自然水系的点,越适合做起火点。一旦最底层起了变化,上面云平台只是负责放大和遮掩。”
吴姐在语音里应了一声。
“我认同。做账的人最知道这个道理。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通常不放在最大那本账上。”
老钱听懂了七八分。
“也就是说,先别被盛衡云控这种大牌子晃了眼。那儿可能就是个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林风纠正他,“是烟。”
车里静了一秒。
老钱咂摸了一下,点头:“行,还是你说得准。”
小马这时补了一句:“还有个细节。骆启山供的那家盛衡云控,近三个月有三次深夜批量拉取山区站点历史数据的记录。拉的不是全部,是水位、负荷、调节能力和保护动作阈值。”
林风目光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最早一次在一个半月前,最近一次在五天前。”
“有没有和储能项目联动的痕迹?”
“有,但不多。更多像是在做模型校正。”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如果对方先摸的是水位、负荷和保护动作,说明最先要动的,本来就是水电端。
云平台是在后面拿这些数据做包装。
叶秋合上笔记本。
“所以我们第一站不该去盛衡。”
“对。”林风说得很干脆。
老钱回头看了他一眼。
“直接奔山里?”
“先去山区小水电集中的地方。”林风看着前面越来越平的公路,“只有先弄清水里那把火怎么烧,后面那两段线才看得懂。”
小马在音响里“啧”了一声。
“那我这边马上把五个点按优先级重新排。”
“标准是什么?”叶秋问。
“第一,看近一个月夜停回传记录;第二,看有没有培训、仿真、值守旧壳;第三,看是不是和云平台有过异常数据拉取关联。”
“好,排出来发我。”叶秋说。
“已经在跑了。”
吴姐那边传来拉箱子的声音,像是在换位置。
“我这边也补一条。西南扶贫项目那条线,你们先别碰文件名。‘清洁能源协同示范’这种名字全是好词,碰它容易引起地方防御。反而从夜间数据、值守记录、小额设备运维款切进去,更容易看到真东西。”
林风应了一声:“记住了。”
老钱叹了口气。
“我现在是真服了。这帮人一条线套一条线,套到最后连项目名都能成挡箭牌。”
“这不奇怪。”叶秋声音平静,“越是想长期埋着的东西,越不会用看着就脏的名义。”
小马突然插进来。
“组长,还有个情况。”
“说。”
“我刚把五个点和地方公开舆情做了个粗交叉。最近一个月,临澜州方向有三次小范围停电投诉,但官方解释全是‘暴雨导致线路波动’。另外,有两次夜间河道放水异常的帖子,很快就被删了。”
林风一下抬起眼。
“哪条河?”
“青石河流域。”
车里瞬间安静。
老钱一巴掌拍在座椅靠背上。
“那不就对上了?”
叶秋也抬头了。
“青石河梯级培训站旧址。”
“对。”小马声音快了点,“目前五个点里,它最可疑。”
林风没立刻拍板。
他靠在副驾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线这一路,他吃过太多“看着最像”的亏。
但这一次,青石河不是因为名字好听,也不是因为位置显眼,而是技术逻辑、舆情尾巴、夜停回传、旧培训壳子,全都在往它身上叠。
他抬头看向前方。
“吴姐,西南那边接应的人,能不能先把临澜州上游那块的近一个月运维报表、夜停记录、临时检修申请压出来?”
“我去试。”吴姐应得很快,“但地方上未必一开始就给全。”
“给不全也没事,先要态度。”林风说。
“明白。”
挂掉吴姐那条线后,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钱问:“咱们回京还是直接转场?”
“直接转。”林风道。
“人都不落地歇一下?”
“西南那边如果真已经做过热启动测试,时间就不是按天算的。”林风看了他一眼,“北线能收,是因为这边已经切干净了。要是还按正常流程回京汇总、碰头、再飞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老钱不吭声了。
他嘴上爱抱怨,但真到要动的时候,从不含糊。
叶秋翻着本子,忽然说:“有个问题。”
“说。”
“如果西南第一段真在青石河,那边表面上一定是正常运行的电站或者培训旧址。我们怎么切进去?”
这问题很实在。
北川有雪线站,有顾长林,有韩成业,有明口暗线能咬着走。
西南那边现在还只有一堆方向词。
林风想了想,回得很直接。
“先不切项目。”
“那切什么?”
“切异常。”
“具体点?”
“夜停回传。异常放水。值守记录。临时检修。谁负责夜里关过回传,谁批过临时维护单,谁能解释删帖,先找这些人。”
叶秋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不先碰大口号,先摸最小的异常点。
这也是林风一直以来的路数。看起来不够大,但最稳。
小马那边忽然又叫了一声。
“排出来了。”
“念。”
“第一优先,临澜州青石河梯级小水电培训站旧址。”
“第二优先,澄江口生态改造示范电站。”
“第三优先,乌蒙西支流调度仿真中心。”
“剩下两个先压后。”
老钱听完,已经把安全带一扯,像是随时准备下车。
“那还等啥,奔第一优先呗。”
林风看了眼时间。
“不是现在奔山里,是先到西南,把地方专班的人和材料接上,再进临澜。”
老钱哼了一声:“就怕地方上磨磨唧唧。”
“所以才先问夜停回传。”林风说,“谁要是敢拿套话糊弄我,我就直接换人。”
这话一出,车里的人都没再说别的。
因为大家都知道,林风不是说气话。
他在北川、榆州已经打出来了。
现在再去西南,不是谁想拿流程拖一拖,就能拖住的。
前面带路车打了右转灯,已经快到临时机场了。
路边出现了第一块机场方向指示牌。
叶秋把所有记录重新翻了一遍,最后把那句“火在水里”圈了两遍。
然后她抬头看向林风。
“到了那边,要不要先通知地方把盛衡云控的人控住?”
“不。”林风摇头。
“为什么?”
“现在动云平台,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看懂第二段了。可我们对第一段还没踩实。”
“所以还是先压着?”
“先压着。”林风语气很稳,“盛衡跑不了。真正怕跑的,是水里那把火。”
老钱咧了咧嘴。
“这话听着顺耳。”
小马那边也笑了一声。
“组长,我现在就把临澜上游三十天内所有夜停回传记录打包给你。”
“发叶秋。”
“好。”
“再做一件事。”林风补了一句。
“你说。”
“把青石河流域所有删帖记录、夜间故障解释、值守轮班变化也拉一遍。别只看技术面,地方上谁在压事,同样重要。”
“明白。”
车拐进机场临时通道时,天已经暗下来不少。
老钱把外套重新拎起来,套在身上,边穿边问:“组长,到了西南,第一句话你准备问什么?”
林风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先问哪几座电站夜里停过数据回传。”
叶秋听完,没再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随便问的。
谁能答上来,谁手里就有真东西。谁答不上来,谁就是来打太极的。
车在停机坪外停稳。
司机回头说了一句:“到了。”
林风推门下车,冷风一下灌进来。
他没停,抬脚就往前走。
西南这一页,已经翻开了。
第418章 西南的雨
西南这边的雨,说来就来。
飞机刚落地的时候,窗外还只是蒙蒙一层。等林风一行提着包从廊桥出来,跑道尽头已经被雨线切成了一片灰。
临时协调通道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省里的。车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脚边放着一把收起来的长伞,神情很稳,但眼里那点打量藏不住。
林风刚走近,对方就迎上来一步。
“林组长?”
“我是林风。”
对方立刻伸手。
“谭建民。省能源安全专班副组长。何书记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这边由我先接。”
手握得不重,礼数也到位。
但“先接”两个字,味道很足。
说明对方是来接人的,不是来交底的。
林风和他握了一下手,松开后没寒暄,也没讲场面话,直接问:“车上能说吗?”
谭建民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先把人接上车,再客套两句,讲讲安排,讲讲地方情况,铺垫一下难处。结果林风上来就是正题。
“能说。”他点头,“外面雨大,咱们上车谈。”
老钱在后头把叶秋的箱子顺手接过去,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边雨比北边麻烦。”
叶秋没接话,只把外套往上提了提,跟着林风上了车。
车门一关,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就一下重了起来。
司机很识趣,前后排隔板没升,但车内空调声压住了不少外头的动静。
谭建民坐在副驾回身,刚要先开口介绍,林风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
“近一个月,哪几座电站夜里停过数据回传?”
这一句扔出来,车里空气都顿了一下。
老钱靠在侧门边,眼皮抬了抬。
叶秋直接把笔拿了出来,手已经放在本子上。
谭建民回头看着林风,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原本准备的开场,不是这个。
他准备的是一句“西南情况复杂,地方上对小水电改造比较敏感,咱们是不是先碰一下总体情况”。
结果林风一句没接。
直接捅最里头,而且捅得很准。
能问出“夜里停过数据回传”,说明这帮人不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不是拿着大帽子来巡一圈的。他们是真顺着线过来的,而且线还不浅。
谭建民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林组长,咱们是不是先把整体背景过一遍?临澜这边小水电分布散,技改项目多,地方上……”
“背景我路上已经听过了。”林风打断得不重,但没有给他铺垫空间,“我现在只想知道,近一个月,哪几座电站夜里停过数据回传。”
谭建民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叶秋看见了。
这种反应,说明他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在衡量说多少。
老钱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地方上不是不懂,是太懂。所以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说,而是试试你到底摸到了哪一步。
谭建民又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没催,也没加码,就那样平静看着他。
压力反而更足。
因为你看不出来他底牌有多深。
半晌,谭建民才缓缓开口。
“有三座。”
叶秋笔尖一下落下。
林风神色没变:“名字。”
“临澜上游,青石河一级站,青石河三级站,还有澄江口生态示范电站。”
老钱立刻抬头,和叶秋对了个眼神。
青石河,果然在里面。
林风没有露出任何反应,只继续往下问:“停了几次?”
谭建民这次没再绕。
“青石河一级站,两次。三级站,一次。澄江口那边一次。”
“都在夜里?”
“对。”
“几点到几点?”
谭建民皱了皱眉,显然是在回忆。
“一级站那两次,一次是在零点四十左右开始,停了将近五十分钟;另一次是凌晨两点出头,四十来分钟。三级站那次更短,二十多分钟。澄江口那次差不多一小时。”
林风问得很快:“官方解释是什么?”
这次谭建民没立刻答,眼神有点闪。
“……设备波动。还有一次写的是暴雨影响通信链路。”
老钱靠在那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又是暴雨。”
谭建民听见了,没接这句。
他现在已经明白,林风为什么一上车就先问这个。
这些解释,放在一般检查组面前可能够用。放在这帮从北线一路杀过来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林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
“删过帖没有?”
谭建民这次是真愣了。
他能扛住“停过回传”这件事,是因为这毕竟在系统里有痕。可删帖这事,已经不是单纯技术口了。
他盯着林风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有。”
“哪方面的帖?”
“夜间异常放水。还有沿河村民反映小范围停电和设备噪声。”
“谁压的?”
谭建民苦笑了一下。
“林组长,你这一上来,真是一点回旋都不给。”
林风看着他:“如果我给你回旋,回旋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这话不重,但够直接。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
雨刷来回摆动,车灯扫过外头的积水,映在玻璃上。
谭建民吸了口气,终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放弃了第一轮试探。
“行,我不绕了。”
“说。”
“那几次夜停回传,省里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最早知道的是临澜州和下面县里的能源口。报上来的时候,写得很轻。说白了,就是不想扩大。”
“为什么不想扩大?”叶秋这时插了一句。
谭建民看了她一眼,答得很现实:“小水电改造这几年在西南是敏感区。停一座,村里有意见;改一座,环保有意见;拆一座,地方财政和就业也有意见。很多地方口最怕的,不是出小问题,是小问题被定性成系统问题。”
老钱冷哼一声。
“所以先按住,按成个体问题。”
“差不多。”谭建民点头,“删帖、压舆情、往暴雨影响上靠,都是这个思路。”
林风顺着问:“那你们省里是什么时候看出不对的?”
谭建民抿了下嘴。
“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也只是觉得地方口在遮丑。真正意识到不对,是三天前。”
“因为什么?”
“盛衡云控那边,提出要把临澜上游几个小站纳入一个新的‘协同调节模型’。按理说,这只是技术方案,不该惊动太多人。但它报上来的底层数据,和我们掌握的夜停记录,对不上。”
林风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云平台那一层,不是火头,但一定已经开始接烟了。
他没顺着盛衡继续问,而是先钉住青石河。
“青石河一级、三级,现在运行状态如何?”
谭建民回得很快:“表面正常。”
“表面?”老钱盯住他。
“对,表面。”谭建民这回倒没回避,“站在省里系统看,回传恢复,负荷正常,日常值守正常,检修单也闭环了。但我心里没底。”
“你心里没底,还拖到现在?”老钱问得直。
谭建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压着性子解释。
“不是拖,是证据不够。”
“什么叫不够?”
“你要查一座山区小水电站,不是说夜里断过四十分钟链路,你就能把人按下。地方上会说是通信波动,运营单位会说是维护切换,技术服务方会说是边缘网关掉线。三家口径一对,你很难一锤定音。”
叶秋听到这儿,手上笔停了一下。
这话,不是推脱,是真的。
这也是西南这条线最麻烦的地方。
北线那边,站、库、节点、调度,都是硬东西。一旦你抓住了,就是抓住了。
西南不是。
西南小站多,水系散,项目壳子厚。每一层都能给你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林风看着谭建民,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怕误伤,还是怕掀开后收不住?”
谭建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才说:“都有。”
这话说出来,反倒真了。
林风点了点头。
“行。至少你还肯说实话。”
谭建民苦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再拿套话敷衍你,也没意思。”
说完,他像是下了决心,主动往下补了一句。
“除了那三座站,还有一个情况。临澜上游近一个月,有三次临时值守轮班调整,都是夜里换人,而且不是正常排班。这个事我一直压着没上会,因为没抓到它和故障之间的直接关系。”
叶秋立刻记下:“哪三座?”
“青石河一级、三级,还有临河口并网闸站。”
“临河口不在刚才那三座夜停站里。”林风道。
“对,所以我才更别扭。”谭建民说,“它不出问题,但它老在问题边上。”
这一下,林风心里更有数了。
这不像普通站点,更像是链条上的辅助口。
老钱也听出来了。
“也就是说,青石河那边像火头,临河口像风门。”
谭建民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差不多。”
车已经驶出机场快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山影。
雨还在下,但没刚才那么密了。
司机一直没插嘴,开得很稳。
林风靠在副驾上,眼睛看着前面,脑子里已经把几个点串起来了。
青石河一级、三级,夜停回传。
澄江口,挂着生态示范牌子,也断过一次。
临河口,自己不出事,但总在边上。
盛衡云控,提前拉过底层数据。
再加上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
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现在差的,不是逻辑,而是落地确认。
他转头问谭建民:“近一个月,三座夜停站的原始回传日志、值守班表、临时检修单、放水记录,你手里有没有。”
谭建民摇头:“不全。”
“什么叫不全?”
“省里拿得到汇总,不一定拿得到原始底稿。尤其是班表和现场纸质记录,很多还在站里。”
林风当即说道:“那就先去站里。”
谭建民下意识想说“是不是先回省里碰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林风不是来听汇报的。
这一路问下来,凡是能在车上问清的,他都不会等到会议室再问一遍。
真到会议室,只会剩两种情况。要么你拿材料,要么你挨批。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林组,山里路不好走,而且今晚雨还在下。临澜那边我已经让人等着了,要不先在州里落脚,明早一早上去?”
老钱一听,直接扭头看林风。
这个提议听着合理。
但一旦今晚落脚,明早再动,地方上这一夜能做多少手脚,谁也说不准。
林风没立刻拒绝,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要是站在对面,这一夜会不会干活?”
谭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会,而且一定会。
删日志,调班表,补检修单,统一口径,甚至换掉值守人。
林风见他不说话,直接把话接死了。
“所以今晚不落州里。”
“那你想怎么走?”谭建民问。
“先去最近的那座。”
“青石河一级站?”
“对。”
谭建民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那边现在过去,山路得两个多小时。再加上下雨,可能更慢。而且站里人未必齐。”
林风看着他:“人不齐才好查。”
这话一出,车里没人再劝。
谭建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个号。
“老陈,别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去临澜上游。对,先去青石河一级站。你把州里值班和水电处的人都叫上,但不要提前往站里透细节。记住,只说省专班和中央工作组要连夜看运行情况。”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先给站里打招呼,我拿他是问。”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长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一出,人反倒轻了一点。
很多时候最难的不是干,而是决定什么时候不再装。
林风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半分。
“你能把这通电话打出去,说明你没站错边。”
谭建民苦笑。
“我就是怕站晚了。”
老钱在后头哼了一声。
“知道怕就行。”
叶秋把本子合上,往前探了探身。
“谭组长,再确认一遍。三座夜停站,分别是什么时间段的断回传?”
谭建民想了想,一条条报了出来。
叶秋记得很细,连“零点四十左右”“两点出头”“将近一小时”这种模糊词都没漏。
林风等她记完,才又问:
“这三座站有没有共同的技术服务单位?”
谭建民立刻答:“有。”
“谁?”
“川岳智维。名义上是本地运维公司,做小水电标准化改造和边缘设备维护的。”
叶秋和林风几乎是同时抬眼。
本地运维公司。
又是这种看起来最不起眼、实际上最容易进出底层设备的角色。
林风直接追问:“和盛衡云控什么关系?”
“公开上没有股权关系。”谭建民说,“但项目上合作过,尤其在数据接入和边缘网关统一改造这一块,有过联合方案。”
老钱骂了一句:“又是一层套一层。”
“川岳智维的人,今晚能找到吗?”林风问。
“应该能。”谭建民点头,“但如果提前惊动,他们未必在站上。”
“那就不找他们。”林风说。
“先看站?”
“先看站。”
这就是林风做事的风格。
外头那层谁都能跑,站上的原始痕迹跑不掉。
只要先把站里的东西看明白,运维公司回头再抓也不迟。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谭组,前面往州里,还是直接上山?”
谭建民没有犹豫,看向林风。
林风只说了两个字。
“上山。”
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切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山路。
外头的雨线打在车身上,声音更近了。
山路一上来,手机信号就开始飘。
叶秋把笔记本放回包里,重新拿出平板,把刚才的几个点位叠在地图上。
青石河一级站,就在最前头。
老钱也坐直了,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组长。”
“嗯?”
“到了站上,先看啥?”
林风目光落在前方黑下去的山口上,声音不高。
“先看谁在夜里关过回传。”
这话一落,车里的人都不再多问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晚这一脚,已经踩进去了。
第419章 山路尽头
车头一拐,彻底离开了州城的灯带。
后视镜里那点亮光很快被雨幕吃掉,只剩前方两道车灯在山路上劈开一段白。
司机握着方向盘,开得很慢。
这条路明显不是常跑大车的主干道,路面窄,弯还急,偶尔压过坑洼,整辆商务车都会轻轻一颠。
老钱坐在最后排,胳膊搭着窗边,眼睛一直没离开外头。
叶秋坐在中间,把平板放在腿上,屏幕上还是刚才那张临澜上游的图,几处站点被她用红圈标了出来。最上面那一处,就是青石河一级站。
谭建民坐在副驾,沉默了几分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刚才在机场出来到上山这段路,林风一句一句逼得很紧。现在车已经拐进山里,他也知道,再拿那些场面话糊弄,等于自己找不痛快。
他轻咳了一声,主动开了口。
“林组,青石河一级站,我再给你补一点情况。”
林风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面:“说。”
“这站不大,装机不算高,在我们这边不算重点示范站,也不算那种经常上会的大站。平时说白了,不怎么起眼。”
老钱在后面接了一句:“不起眼才好藏东西。”
谭建民没接这句,继续往下说。
“它老,是早一批的小水电。后来做过几轮改造,设备新旧掺着来。调度上归在临澜上游那一串梯级站里,真要说单站分量,不算最重。但它位置有点特殊。”
叶秋抬头:“怎么个特殊法?”
“它在上游。”谭建民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游站的好处是调水空间大,坏处也是调水空间大。一旦夜里做点动作,不是它自己站里亮不亮灯的问题,下面几座站都会跟着吃影响。”
林风点了点头。
这和他们在车上定下来的判断一致。
火如果真在水里,那就不会从最显眼的大平台烧起,一定是从最底下、最容易被解释成‘运行调整’的地方起。
谭建民见林风没打断,继续说:“一级站往下还有二级、三级,再往下接澄江口。正常情况下,一级站夜里回传不该轻易断。因为它一断,上面看不见,下面就只能靠后补数据。”
“后补谁来做?”林风问。
“站里先做一份,州里能源口再汇一遍,最后进省里系统是修饰过的。”谭建民答得很实在。
老钱哼了一声。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遮丑。”
谭建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忍了。
“可以这么说。”
林风没在这上面继续踩,换了个问法:“青石河一级站最近一年做过哪些改造?”
谭建民想了想。
“明面上有三块。一个是边缘采集设备升级,一个是远程回传优化,一个是生态小水电标准化整改。前两块跟技术服务商关系大,后一块更多是地方上拿来对外宣传的。”
“技术服务商谁牵头?”叶秋问。
“名义上是本地运维单位和云平台联合做方案,具体站里一般只知道来了工程师,不太分得清背后是哪家主导。”
林风听完没表态,只是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说不清谁主导,恰恰最麻烦。
很多事就是这样,台账上每家都只沾一点,真出了问题,谁都能说自己只是配合,不是拍板。
车又过了一个弯。
山体往里一收,外头的雨一下子更密了,砸在车顶上啪啪作响。司机下意识把车速又放慢了些。
老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右边护栏看了两眼,突然开口:“这段护栏,新换的。”
谭建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钱指了指外头。
“漆新,螺丝口也新。边上旧桩子没完全拆干净。不是前两天补的,就是这半个月刚动过。”
司机听到这话,也跟着瞄了一眼。
“还真是。”
谭建民皱了皱眉:“这条路我前阵子走过,倒没留意。”
老钱撇嘴:“你们坐车跟我们坐车不是一回事。”
林风没接这句,只问:“这条路平时大车多吗?”
谭建民摇头:“不多。去一级站的设备车、检修车会走,但谈不上频繁。大车主要还是再往下游那边跑。”
“那护栏为什么会新补?”
谭建民迟疑了一下:“有可能是前阵子连续下雨,山路有滑坡风险,也有可能是有车蹭过。地方上这种小修补,未必会专门往上报。”
林风看着外头没说话。
他不觉得老钱会看走眼。
山路护栏新补,本身不算什么大事。但这种节骨眼上,任何多出来的痕迹,都不能直接当成巧合。
叶秋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她一边写,一边抬头看前面路况,忽然出声:“右边。”
老钱已经先看见了。
路边一处塌方回填出来的小平台上,停着一辆皮卡。
车头朝外,像是随时能掉头下山。
林风目光扫过去,声音很平:“本地牌?”
司机减了减速,借着车灯看了一眼:“不是本地常见那种工程牌,像社会车。”
老钱眼神眯了下:“车身挺干净。”
谭建民也跟着往那边看。
“这地方停个车,不稀奇吧?可能是修路的,也可能是附近站上的人。”
“修路的车不会这么干净。”老钱直接否了,“你看轮胎边,全是新泥,车门却没什么泥点,说明它不是长期跑这路的。”
叶秋补了一句:“而且停的位置不对。它不是故障停车,是挑了个能观察来车、也方便立刻掉头的位置。”
这话一出,车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谭建民脸色也跟着收了收。
他再谨慎,也知道这时候这种细节不能当小事。
林风没多看,只说:“记车牌。”
老钱已经摸出手机,对着窗外连拍了两张。
“记下了。”
“发给小马。”林风道。
“现在发?”
“现在。”
老钱手指飞快,把照片选了出去,顺带发了一句语音:“北川线转西南,路边见到个皮卡,帮我过一下底。”
小马那边回得很快。
“收到了,两分钟。”
林风靠回去,继续听谭建民说站点情况。
“一级站现在值班人不多,正常夜里就两到三个人,一个值守,一个运行,一个机动。站长住得不远,电话一到一般能赶过去。”
“你们今晚提前通知站长没有?”林风问。
谭建民摇头:“没有按你说的透细节。只通知州里值班和水电处待命,没明说先去哪个站。”
“青石河一级站那边,有没有习惯性夜班维护员?”
“理论上没有。”谭建民答得很快,“小站夜里不该常驻维护员,除非临时检修或特殊联调。”
叶秋把笔一顿。
“如果今晚站里多出一个维护员,那就不正常了。”
“对。”谭建民看了她一眼,点头。
林风一直没催,只是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问。
车里的节奏很慢。
但每一句都落在刀口上。
谭建民也慢慢感觉出来了,这支队伍跟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下来调研”“下来摸底”的人完全不是一路。
他们不靠一堆场面话压人。
他们靠细节。
一个护栏,一辆皮卡,一个夜班值守人数,都能往下深挖。
你只要有一点说不圆,后面就会越来越被动。
想到这儿,谭建民索性不再半遮半掩,又主动补了一句:“还有个情况,我之前没来得及说。”
林风看向他。
“一级站这边,去年底做过一次‘生态出力协调优化’试点,外面宣传说是提效、节能、减少弃水。实际效果一般,但从那次以后,站里夜间值守和回传维护就开始变频繁了。”
“谁推动的?”林风问。
“州里报的项目,技术方案是外面来的。”谭建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盛衡那边参与过方案论证,但站里的人未必知道。”
老钱在后头轻轻骂了句。
“又是它。”
林风没说话。
他知道,盛衡迟早会落下来。但这一章还不是去碰盛衡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站看明白。
车继续往山里钻。
路越来越窄,两边树影往车窗上压,偶尔有落石碎渣从胎下碾过去,发出咯吱一声。
小马的消息也到了。
老钱点开看了一眼,直接念出来:“车牌归属,临澜州城一家设备租赁公司。公司成立时间三个月,法人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休老头。下面没资产,没固定办公点。”
谭建民一听,脸色更沉。
“空壳?”
老钱冷笑:“八成。”
小马又补了一句语音:“这公司近两个月给三个山里站点做过短租设备入场报备,其中一个就是青石河流域。具体进了什么设备,单子写得很模糊,叫‘通信保障配套’。”
叶秋把头抬起来。
“哪三个站点?”
“一级站、三级站,还有临河口并网闸站。”
车里一下更静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巧合了。
车牌对上了。
线路也对上了。
说明他们这一路没白来。
老钱靠回去,声音很低:“今晚这站,怕是比想的热闹。”
林风嗯了一声,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大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山路终于开始往下落。
前面一个大弯之后,远远能看到山坳里有一团灯光,亮得不算多,但很稳。周围一片黑,只有那一块像是有人待着的地方。
谭建民抬手指了指。
“那就是一级站。”
司机也跟着放了点速度。
“前面再有两个弯,就到站门口。”
老钱坐直了些,把外套往后一甩。
“人倒不少,灯没全灭。”
叶秋也朝外看了一眼。
“门区、宿舍、主楼,亮点分布还算正常。看不出太多。”
林风盯着那团灯,几秒后开口:“先别进门。”
谭建民下意识回头:“不进?”
“绕一圈。”
司机立刻看向副驾,等指示。
谭建民停了一下,还是点头:“听林组的。前面左边有条维修便道,能绕到站后侧高坡,但路更差。”
老钱已经笑了。
“差点没事,能看明白就行。”
司机应了一声,轻轻一打方向,没往正门去,直接把车头带向旁边那条更窄的路。
雨还在下。
山坳里的那团灯,越来越近了。
第420章 站门口的人
维修便道比想的还难走。
司机刚把车拐进去,轮子就碾过一块碎石,车身一歪,后排的老钱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车门扶手。
“这路平时有人走?”
谭建民坐在副驾,看着前面那一截半土半碎石的坡道,低声回了一句:“站里检修车偶尔从这边绕。平时不算主路。”
“那正好。”老钱咧了下嘴,“不走主路,看得东西更多。”
林风没接话,只一直看着前方。
维修便道绕到高一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站区大半。青石河一级站不算大,主控楼、宿舍、机修棚、闸门控制房都挤在山坳一块平地上。站门在下方,靠一条不宽的进站路接公路。围墙不高,门岗单独凸出来一截,门顶一盏灯一直亮着。
司机踩了刹车。
“再往前就容易被看见了。”
林风点了下头:“就这儿。”
车熄了火。
雨点还在往挡风玻璃上拍,但比在半山腰的时候小了点。老钱先开门下车,脚踩地面试了试,回头冲车里打了个手势。
“能走。”
林风、叶秋、谭建民先后下车。
司机留在车上,没多问。
几个人沿着高坡边缘往前压了一段。站区那边亮着灯,但不是通明那种。门岗是亮的,主控楼二层有两扇窗亮着,宿舍区零零散散几处灯也没灭。
叶秋站定,朝下看了会儿,低声说:“门岗两个人。”
老钱眯着眼补了一句:“一个坐着,一个趴着。”
林风没急着下去,先把整个站区扫了一遍。
这地方太小。
小到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动手脚,躲不远,掩饰空间也不大。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让人掉以轻心。因为谁都觉得小站没什么可查的,出点问题也能往“设备老旧”上推。
谭建民压着声音道:“要不要先从后边摸进去?”
林风摇头。
“今晚不是偷看,是查站。门得从正门进。”
这话一落,老钱就明白了。
从后边进去能看见东西,但气势不够。
今晚林风要的,不只是看,还要让站里的人第一时间乱。人一乱,口风和动作就会出问题。
“那就走正门。”老钱说。
几个人回到车边,没再绕别的,直接下坡往站门口去。
雨丝落在人身上,不重,但凉。鞋踩在湿路上,声音不大。越往下走,门岗那盏灯越亮。门岗里面那个趴着的人还在睡,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像是在低头玩手机。
离门还有七八米的时候,老钱脚步故意重了一点。
门岗里那个坐着的人一下抬了头。
他先是一愣,接着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把椅子都带响了。
“谁啊?”
谭建民没停,直接往前走,边走边从上衣内袋掏证件。
“省能源安全专班,夜查。”
那值班员愣了两秒,手先去摸门岗桌上的本子,又觉得不对,赶紧拉开小窗往外看。
睡着的那个也被惊醒了,脸上还带着压痕,抬头就问:“咋了?”
“有人检查!”
林风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岗前。
灯光照下来,把几个人脸照得很清楚。值班员明显看见来人不止一个,前头那个穿夹克的是省里认识的谭副组长,后面那几个生面孔,气场一点都不像普通检查。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立刻小了点。
“谭组……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谭建民没废话,把证件隔着窗一亮。
“开门。查运行。”
“现在?”值班员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这种时候你不该问“现在”,你应该说“好的”。
谭建民脸色一下就沉下来。
“怎么,查站还得看你们时间表?”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值班员慌忙摆手,“我就是……就是没接到通知。”
林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叫什么名字?”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没答,像是还在判断这个人是谁。
老钱在旁边冷冷来了一句:“问你话呢。”
“我……我叫卢广生。”
“岗位。”
“门岗值班。”
“今晚谁总值守?”林风继续问。
“站里……站里夜班值守的是运行一班。”
“我问的是谁总值守。”
卢广生一张嘴,又顿住了。
这人问得太细。他原本准备说站长不在、运行班值守、有什么事进站再找。结果对方根本不跟你绕系统流程,直接问当晚谁对总值守负责。
他憋了两秒,才说:“今晚……今晚值守带班是孙工。”
“全名。”
“孙……孙德全。”
“在哪儿?”
“主控楼。”
林风点了下头,没评价,继续往下压:“除了值班运行,今晚站里还有谁在?”
这回卢广生回答得更慢。
“还有……还有宿舍值班的,还有个……还有个夜班维护。”
叶秋站在后面,眉头几乎是立刻就动了一下。
她在车上刚和谭建民确认过,小站夜里正常不该常驻维护员。
现在门岗一张嘴,果然多出来一个人。
林风脸上没露,像是这个答案很平常,只继续问:“叫什么?”
卢广生被问得额头已经见汗。
“姓周……周师傅。”
“全名。”林风语气不变。
“周……周启明。”
谭建民扭头看了林风一眼,没说话。
这个名字,他现在记住了。
林风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随口又问:“他什么时候进站的?”
“晚饭后。”
“几点?”
“大概……七点多。”
“来干什么?”
“说是看设备。”
老钱在边上听到这句,直接笑了一声。
“夜里七点多看设备?挺勤快啊。”
卢广生脸一下更白,赶紧补:“是、是临时安排,我也不清楚具体。”
林风没有在门岗上把人逼死。
现在这只是第一层。
他伸手往门岗里面一指:“登记本拿出来。”
卢广生赶紧去翻桌上的本子,手忙脚乱翻到当天那页,双手递了出来。
老钱先接过来,站在门口灯下翻。
登记本写得不算乱,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平时值班、来车、送货、换班都有。可今天这一页里,晚七点之后到现在,只记了一条“设备维护人员入站”,后面跟了个潦草的签名,看不出写的是谁。
老钱用手指一点那行字。
“这就是你们的周师傅?”
卢广生赶紧点头:“对,对。”
“单位呢?”
“应该是维护单位的。”
“什么叫应该?”老钱抬头盯住他,“人进站,你门岗不查单位?”
“查了。”卢广生声音有点发虚,“他说是跟站里打过招呼的……”
“所以你就信了?”
卢广生不敢吭声了。
林风这时候已经往站里看过去。
门岗后面有一面小监控墙,嵌在墙角,屏幕不大,分成好几格。有几个点位画面正常,有几个看不清,还有一块干脆是黑的。
叶秋目光也落在那块黑屏上。
她没动声色,只轻声问了句:“门岗监控谁管?”
卢广生愣了愣:“站里……站里统一管。”
“为什么有一块黑着?”
“啊?”卢广生回头看了眼,“那个……那个可能是摄像头坏了。”
叶秋没继续问。
她知道这时候追问没意义。
有些问题,一问就能得到答案;有些问题,要先记下来,等进站对日志和线路一起看。
林风看完门岗里头的情况,平静道:“开门吧。”
卢广生赶紧去按电控。
栏杆升起来的时候,他手还抖了一下。
睡醒的那个门岗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站在后头看。他年纪大点,眼神比卢广生滑,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打转:今晚这事到底大不大,要不要给里头先通个气。
林风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你叫什么?”
那人被点到,明显一怔。
“我……我叫王保顺。”
“你刚才睡着了?”
王保顺脸上有点挂不住。
“刚刚有点犯困。”
“那现在不困了吧?”
“不困了,不困了。”
林风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迈步进门。
但王保顺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
这话听着轻,可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刚才没在状态,也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老钱把登记本递回去的时候,还多看了王保顺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比骂人还难受。
几个人进了站,谭建民故意落后半步,低声问林风:“要不要先把站长叫下来?”
“先不叫。”林风说,“先看看他们自己怎么动。”
谭建民立刻明白了。
站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夜查进门了。
如果真有鬼,最先乱的不是站长,而是那些觉得自己干过事的人。
叶秋跟在林风右后侧,低声道:“门岗两个人口风不统一。卢广生知道周启明进站,王保顺不一定清楚。但王保顺比卢广生会看风向。”
林风点头:“记着。”
“还有。”叶秋继续说,“门岗提到‘夜班维护员’的时候,卢广生是先说漏,再补全。说明这不是一个他习惯说的岗位。”
“就是说,这个岗位本来就不该固定出现在这儿。”老钱接了一句。
“对。”
林风边走边看站区布局。
主控楼在前,左边是机修棚,右边是宿舍和食堂。地上水痕连成一片,雨不大,但脚印很明显。几条脚印从门岗通向主控楼,还有一串新脚印是往宿舍去的。
老钱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刚有人跑过。”
谭建民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印子深,边缘还没化开。不是十分钟前,就是几分钟前。”老钱说完,抬头往宿舍那边瞄了一眼,“门岗没敢当着咱们面打电话,不代表里头没看到咱们车灯。”
这很正常。
这种小站,谁从门口进来,半个站都能看见。
林风没想靠突然袭击把所有人都按在原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你看见了,你就会动。
你一动,就留下痕迹。
走到主控楼门前时,里面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站里的工装,外头随便披了件夹克,脚上还是拖鞋,显然是临时从里头出来的。脸上带笑,但眼底不稳。
“谭组,您这大晚上……”
谭建民没理他那套,直接道:“孙德全在不在?”
那人一愣,赶紧点头:“在,在楼上。”
“你是谁?”
“我……我运行值班,李树强。”
林风看着他:“今晚站里除了你们运行班,还有谁在?”
李树强明显没想到,又是这个问法。
“还有门岗、宿舍值守,还有……还有周工。”
“周工是谁?”
“维护那边的。”
“全名。”
“周启明。”
又是这个名字。
林风眼里没动,继续问:“现在在哪?”
“应该在楼上机控边。”李树强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太确定了,眼睛还往楼里瞄了一下。
这一个眼神,就够了。
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或者说,站里这个“周工”,不是那种大家都习惯了、熟到随口能说出位置的人。
谭建民这时候已经彻底不客气了。
“把孙德全、周启明、站长,都叫下来。现在。”
李树强忙不迭点头,转头就往楼里跑。
林风却抬手把他叫住。
“等等。”
李树强僵了一下,回过身。
“你刚才说‘应该在楼上机控边’。为什么是应该?”
李树强喉咙动了动。
“我……我刚才没看见他人,平时夜里要是设备上有点事,他一般就在那边。”
“他今晚几点来的?”
“七点多。”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因为饭点刚过,他就来了。”
“谁让他来的?”
李树强这回是真的卡住了。
他眼神乱了一下,最后小声说:“说是站里安排的联调。”
“谁安排的联调?”林风声音还是不高。
“我不清楚。可能是站长,可能是孙工……”李树强越说越虚。
老钱站一边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站里不是没人知道周启明来。
是每个人都知道一点,但都不肯把那个“拍板的人”说死。
因为谁都清楚,一旦说死了,责任链就落下来了。
林风没再逼李树强,只淡淡道:“去叫人。”
“是,是。”
李树强这回真跑了。
几秒后,主控楼里就乱了起来。
有脚步声,有人说话,还有门开门关的动静。
老钱听着那里面的响声,扯了下嘴角。
“开始动了。”
叶秋站在楼门口,看着里面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轻声道:“乱得挺快。”
林风看了眼时间。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
但门岗的口风、登记本的漏洞、夜班维护员这个不该出现的岗位,都已经浮出来了。
这趟没白来。
他抬头看着主控楼二层,淡淡道:“人一乱,话就藏不住了。”
雨还在落。
楼里的人,也开始往下走了。
第421章 黑屏那一块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下来的是站长,后面跟着孙德全,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吃完的面包。
几个人一看门口站着这么一排人,脸色都变了。
谭建民先开口。
“孙站长,别磨蹭了。把今晚值班表、最近七天运行日志、检修单,都拿出来。”
孙德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直接查这些。
“谭组,您这也太突然了。我们这边一直正常运行,夜里风大雨大,很多东西都要当场调。”
“我没问你正不正常。”谭建民脸一沉,“我要原始材料。”
孙德全连连点头。
“行,行,我这就让人拿。小李,去值班室,把资料柜打开。”
被他叫到的那个运行值班员脸一白,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里跑。
林风没急着进楼,只站在门口看着孙德全。
这人四十多岁,头发稀,工装穿得整齐,脚下却是一双明显不太合脚的皮鞋。人看着老实,眼睛却一直在瞟。不是看林风,是看谭建民。
他在判断,今晚到底谁说了算。
林风很清楚这种人。
平时在站里,也许不算最硬的,但一定最会看风向。谁来了,谁走了,谁说话重,谁说话轻,他都能第一时间分出来。你一旦给他一点空隙,他就开始往回缩,开始找托词。
林风没跟他绕,直接问:“孙德全,今晚谁主值守?”
孙德全忙答:“我。”
“站里几个人?”
“按规程,夜班两个人,一个运行,一个机动。门岗两个,宿舍值守一个。”
“还有谁?”
孙德全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风会继续问。
“还有……维护那边有个周工,今天来处理联调问题。”
“全名。”林风说。
“周启明。”孙德全马上报出来。
“几点到的?”
“晚上七点多。”
“谁让他来的?”
孙德全张了张嘴,脸上有点僵。
“这个……是州里项目方安排的,临时联调。”
“项目方是谁?”叶秋接了一句。
孙德全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含糊过去。
“就是……技术服务单位。”
林风不再问,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站长,今晚你们这站里,谁碰过回传口?”
这句话问出来,孙德全明显一怔。
连后面那戴眼镜的中年人都抬了头。
“回传口?”孙德全勉强笑了一下,“林组,我们这儿就是正常设备回传,没有人碰这个。”
“那就把日志拿出来。”林风说,“我自己看。”
这时候运行值班员已经抱着一摞本子从楼里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提着文件夹,一个拿着钥匙串,脸都绷着。
东西放到门口那张简易桌上时,老钱直接过去,把最上面那本运行日志翻开。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几个页面上来回划。
叶秋也走了过去。
她看得更细,不光看字,还看笔迹,看涂改痕迹,看日期对不对。
林风站在旁边,没催。
几秒后,叶秋先出声了。
“这里不对。”
她把本子一页翻开,指给林风看。
“前两天的夜班记录,字迹和今天不一样。这个补写的。”
孙德全赶紧解释:“前面值班员手滑,记错了,后来补了一下。”
“补了一下?”叶秋抬头看他,“你们站里的运行日志,能这么补?”
孙德全噎住。
叶秋没停,又翻下一页。
“还有这页。零点四十分到一点二十,设备状态这一栏是空的,后面补了‘波动正常’。这不是漏记,是后来填的。”
戴眼镜的中年人这时候往前一步,陪着笑说:“同志,站里有时候夜班确实忙,雨大路滑,记录不严谨,很正常。”
老钱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正常?你们这叫正常?”
那人脸色一紧,话没接上。
林风伸手把本子拿过来,自己翻了一遍。
他不需要懂所有技术细节,但他很清楚什么叫后补,什么叫改痕。
这几页看下来,问题不小。
夜里那几段记录,明显被人动过。不是一处,是几处。
“孙德全。”林风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你们这七天夜班,谁动过日志?”
孙德全额头已经有汗了。
“没、没有人动。”
“那这些补写的是谁补的?”
“可能……可能是值班员自己。”
“哪一个值班员?”
孙德全扭头去看运行值班员。
那个小伙子一下脸白了,连忙摆手。
“不是我,我没补。我昨晚一直在值班室,没动过别的。”
“那是谁补的?”林风继续追。
小伙子嘴一哆嗦,眼神朝孙德全那边飘。
这一下,谁都看明白了。
不是这小伙子补的。
那就是有人在更上面动的手。
叶秋在旁边把另外一份值守表拿起来,手指压在某一行上。
“这里。”
林风低头看过去。
值守表上写着,今天夜班维护员是周启明,晚七点进站,随后一直在主控楼。后面还有一行补签,笔迹明显偏新。
叶秋说:“这页是后补的,而且这行签名和前面的字不一样。”
孙德全马上解释:“周工今晚来,主要是做联调。站里有个小升级,得让维护方盯一下。”
“谁定的?”叶秋问。
“州里项目方。”
“哪个项目方?”叶秋追得很紧。
孙德全被问得开始冒火,又不敢发。
“就是配套改造项目,技术服务单位。”
“单位名。”
“川岳智维。”
这四个字一出,林风没什么表情,老钱倒是抬了下眼。
他跟林风对了一眼。
果然。
站里的人一旦开始往外推,就会把自己藏得很浅。
林风没在“川岳智维”上停,直接把桌上的日志往前一推。
“这七天里,夜间回传有没有断过?”
孙德全下意识答:“没有。”
“确定?”
“确定。”
“那为什么有两页是空的?”
孙德全低头一看,脸色一变。
那两页偏偏是零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的记录。
“这个……可能是值班员漏了。”
林风看着他:“漏一页是漏,漏两页也是漏?”
孙德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站里一个年轻人端着手电,从主楼侧面匆匆跑过来。
“孙站,主控那边让人问,今晚要不要把二号回传口重新开一下?”
这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年轻人这才发现气氛不对,脚步一下停住了。
孙德全脸色更难看了。
“谁让你现在说这个的?”
“我……我就是来问一下。”
林风把手电接过来,直接问:“二号回传口在哪?”
年轻人本能地往主楼里指。
“在主控楼二层,东边那块屏。”
叶秋立刻抬头朝主控楼二层看了一眼。
她刚才就注意到那边有一块黑着。
不是全部黑,是一整格画面黑着。
“那块黑屏,是二号回传口?”她问。
年轻人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到这个。
“是……是其中一块监控。”
“监控坏了?”叶秋问。
“可能吧。”年轻人说得很虚。
“什么叫可能?”
“我、我不负责那边。”
林风把目光移到孙德全身上。
“谁负责那块屏?”
孙德全嘴角抽了一下。
“是……是运行室统一管。”
“统一管?”老钱直接笑了,“统一管还能黑一块?”
这话不好听,但够直。
孙德全被怼得没法接,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块屏前两天有点问题,可能还在修。”
“谁修的?”林风问。
“维护那边的人。”
“周启明?”
孙德全沉默了两秒,点头。
“对。”
“他什么时候修的?”
“昨天晚上。”
林风没再问,只是把那张运行日志往前一推。
“把今天的原始电子版调出来。”
孙德全一怔:“电子版?”
“对,原始电子版。”林风看着他,“纸能补,电子版补不补得动,得看你们本事。”
孙德全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今晚这关不好过了。
可他还是想拖。
“林组,电子版在主控那边,得找孙工。”
“那就去找。”
“现在?”
“现在。”
谭建民看了林风一眼,没插话,只是顺着往下压了一句。
“孙站长,别耽误了。把你们主控室的原始数据调出来,我们只看今天和前七天的对比,不动别的。”
这话给了孙德全一个台阶。
他赶紧点头。
“行,行,我带你们上去。”
刚说完,林风又问:“你们今晚为什么多了一个周启明?”
孙德全脚步一顿。
“因为……因为有临时联调。”
“联调什么?”
“边缘采集设备。”
“那为什么门岗登记没写单位?”
孙德全张了张嘴,没接。
林风也不等他回。
“走吧。先去主控。”
楼道里亮着灯,几个人往里走。站里的年轻人明显都被惊到了,路过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林风这边。
二楼走廊不长,尽头是主控室,旁边还有一个副控间。林风一边走,一边把站里的结构记了一遍。
主控室在中间,靠窗那一侧有两台电脑,墙上挂着监控墙。二号屏那边果然黑着。旁边还摆着一张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叶秋走过去,先看了一眼那块黑屏。
“不是坏了。”
孙德全眉心一跳:“怎么说?”
叶秋用手电照了照屏边缘。
“接口是新的。线也新。不是自然坏,是刚断不久。”
孙德全脸一下更白了。
“你别乱说。”
叶秋没看他,只继续说:“真坏了,线头不会这么整齐。这里有人动过手。”
老钱也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接口那边的塑料壳。
“新换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这边有湿脚印。刚踩过不久。”
孙德全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了。
林风没急着拍桌子,只是看着他。
“孙德全,别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孙德全嘴还是硬,“可能是维护员修设备留下的。”
“周启明修设备,修到监控屏断了一块?”
“我没看到他怎么修的。”
林风问:“那你昨晚几点来主控楼看过?”
“我……我十点左右来看过一次。”
“那时候黑屏还在吗?”
孙德全回忆了一下,咬了咬牙。
“在。”
“你看见它黑着,还不问?”
“我当时以为是显示设备问题,没往深里想。”
林风点点头,没戳破。
“去把电子版拉出来。”
孙德全赶紧去招呼人。
主控室里几个值班员已经紧张得不行,电脑前的人手都不稳。一个年轻人坐下来,打开系统,输入密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叶秋站在他后面,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历史记录页面。
林风则扫过整个主控室。
桌上有三只茶杯,两个是喝过的,一个还是空的。角落里放着半包没拆完的方便面。墙边还有一个纸箱,里头塞了两件折好的反光背心。
这地方看上去很普通。
但越普通,越说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忙过。
“孙德全。”林风喊他。
“哎。”
“今晚除了周启明,还有谁进过主控室?”
孙德全下意识道:“就我们值班的几个。”
“具体谁?”
“我、李树强,还有一个机动的。”
“机动的叫什么?”
“王建国。”
林风扭头看向叶秋:“记下来。”
叶秋早记下了。
林风继续问孙德全:“周启明今晚在主控室待了多久?”
孙德全皱着眉回想。
“吃过饭后就来了,一直到九点多才走,后来又来过一次。”
“第二次几点?”
“十点半左右。”
“来干什么?”
“说是看参数。”
“你亲眼看见他看参数了?”
孙德全顿了一下。
“我当时在值班室,没一直盯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
“有人说的。”
“谁说的?”
孙德全答不上来。
林风也不逼,只问:“主控室的日志,谁能改?”
“运行人员和维护人员都能进。”
“那谁能补前两天的记录?”
“只要有权限,基本都能。”
“权限谁给的?”
“站里统一分配。”
林风听完,点头:“很好。统一分配。”
这四个字说得轻,但孙德全听着却发毛。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统一分配”四个字,后面会往谁头上落,根本说不准。
这时候,叶秋忽然出声。
“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条历史回传目录,语气很稳。
“今天零点四十七分到一点三十五分,这一段回传状态是空的。不是正常断开,是本地人工切了接口后,系统记录被覆盖了一半。”
孙德全脸色一变。
“怎么会?”
叶秋抬眼看他。
“你问我,我问谁?”
老钱这时候已经绕到黑屏那边,蹲下去看墙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风,这边有新线。”
林风走过去。
老钱指着黑屏侧边的线槽。
“这根不是原来的。”
叶秋把手电照过去,看到一根颜色很新的电源线从墙后拉出来,接口处还有刚拧过的痕迹。
“新接的?”她问。
老钱点头。
“还热着点。”
林风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急着摸,只是看着线槽边缘。
“这根线接到哪?”
主控室里一个年轻人慌忙过来,声音都低了。
“这、这应该是接二号屏和回传口的备用线。”
“为什么单独接一根备用线?”林风问。
年轻人不敢答,眼神一下看向孙德全。
孙德全脸色一沉。
“你看我干什么?”
年轻人赶紧低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按要求挂的。”
叶秋立刻看向他。
“谁要求你挂的?”
年轻人嘴唇发白。
“周、周工。”
“周启明?”叶秋追问。
“对。”
“他什么时候让你挂的?”
“昨晚……昨晚九点多。”
“在哪让你挂的?”
“就在主控楼后头的小间。”
林风和叶秋几乎同时看向对方。
小间。
这个词终于落地了。
但林风没有立刻顺着小间往外冲。
他还要先把眼前这块黑屏和这根新线钉死。
“孙德全。”林风开口,“你们这站里,夜间回传口是不是经常要单独切换?”
孙德全嘴唇抖了抖。
“有时候……有时候设备会波动。”
“波动就要切?”
“有时候是维护需要。”
“谁定的维护需要?”
“项目方和技术单位。”
“川岳智维?”
“对。”
林风点头,没再多问。
他已经把第一层打开了。
门岗有周启明。
日志有补写。
黑屏有新线。
主控回传口有人工切换痕迹。
而且这些事,全都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
站里的人,不论承不承认,都已经开始有点乱了。
林风站起身,看着孙德全。
“你现在把周启明叫过来。”
孙德全一怔:“现在?”
“对,现在。”
“他……他可能在后头小间。”
林风盯着他:“那就去叫。”
孙德全喉结动了动,终于点头。
“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叶秋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开始慌了。”
老钱哼了一声。
“慌了就说明有东西。”
林风没接话,只转头看着那块黑屏,眼神很平。
今天晚上,他们刚进站,路还长。
但这块黑屏,已经够说明一些事了。
第422章 夜里那四十分钟
孙德全刚迈出主控室,林风就抬手把他叫住了。
“回来。”
孙德全脚步一僵,回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林组,还有什么吩咐?”
“周启明先别惊。”林风看着他,“你现在去找人,就是给他递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孙德全喉咙动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老钱站在主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刚才那本日志,“刚查出点问题,你就急着去喊维护员,怕他冻着?”
这话顶得不留情。
主控室里几个值班员连头都不敢抬。
孙德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闷声道:“那……那按林组的意思来。”
林风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叶秋。
“把时间点再理一遍。”
叶秋已经把刚才翻出来的几页记录重新铺到了桌上,纸质日志、电子回传截面、值守表三样东西压在一块。
她手指点着其中一栏,语速不快,但很清楚。
“前天夜里,零点四十七分开始,回传状态空白。持续到一点三十五。站里纸面记录后补的是‘设备波动正常’。”
她又翻一页。
“再往前那次,是凌晨两点出头,时长四十分钟左右。补写记录内容也差不多,还是‘设备波动’。”
老钱听到这儿,骂了一句:“波动个屁。”
叶秋没理他,继续往下。
“这两次都有一个共同点。值守日志后补,回传记录缺一段,二号回传口对应监控黑一块。再加上刚才门岗和站里都提到,周启明夜里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林风点头:“今晚不动。等。”
主控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林风查到这一步,要么继续把人一个个拎出来问,要么直接去后头小间翻东西。
没想到,林风说的是“等”。
孙德全第一反应是松口气,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林风下一句就把他钉住了。
“从现在开始,站里所有人照常。谁也不准离站,谁也不准打电话往外透一个字。主控室、值班室、门岗、宿舍,一个位置一个人盯。谭组,这个你的人配合得了吧?”
谭建民立刻接话:“可以。”
他也是一路干过来的,不是纸上挂职那种人。林风这话一出,他就明白了——今天晚上不是只查材料,是要守着看现场再来一遍。
如果青石河前几次夜停是人为的,那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人试着动手。
或者,至少会试着补动作。
孙德全嘴唇动了动。
“林组,今晚……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吧?”
林风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不出,还是知道会出?”
这句话太顶了。
孙德全脸一僵,半天没答上来。
林风也不逼,直接转头安排。
“老钱,你盯站门和后院。主要看谁往后头走。”
“行。”
“叶秋,你盯主控和值班室。尤其是那个二号口,谁碰,谁动,记下来。”
“明白。”
“小马那边我来接。”
说完,他掏出手机,走到主控室靠窗的位置,拨了个加密号码。
几秒后,小马那边接通了。
“组长。”
“临澜这边接上了,青石河一级站。把刚才那组电子回传再盯紧一点,从现在开始,只盯一件事——主控链路有没有掉,掉多久,掉的时候是外链问题还是本地切口。”
“收到。州里专班已经把临澜这个站的外部接入端给我开了只读镜像权限,我现在能盯总状态,但站内某些本地动作还是得靠你们现地确认。”
“够了。我们看人,你看链。”
“明白。”
小马那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组长,今晚如果真有人再切一次,时间不会很长。上次他们基本都压在四十分钟左右,说明那不是随便停,是按窗口干活。”
林风看着窗外黑下去的山路,低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主控室里的人还都站着。
有人想坐,又不敢坐。
林风没让他们散,直接问孙德全:“你们站夜里零点到两点,正常谁盯回传?”
孙德全赶紧答:“按规程,运行值班员盯,遇到临时波动我也会过来看。”
“你每次都看?”
“也不是每次……”
“那就是说,有些夜里谁碰过回传,你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林风帮他把话接完。
孙德全顿时噎住。
叶秋这时候已经把值守表单独摘了出来,抬头问:“今晚运行班具体是谁?”
主控台边一个年轻人抬了抬手。
“我,李树强。”
“还有谁?”
“机动值守王建国。”
“周启明呢?”
“他说是维护,不归我们班。”李树强说完,像是怕说错,赶紧又补了一句,“但他晚上一般会到主控看看参数。”
“谁让你们配合他的?”叶秋问。
李树强看了看孙德全,声音小了点:“站里安排。”
“站里谁安排?”
“孙工说,周工来调试,我们配合一下。”
孙德全立刻摆手。
“我说的配合,是正常配合,没让你们乱动东西。”
林风听着他俩往回推,没插嘴。
这种小站最常见的就是这个。
谁都不是大人物,谁都不想往自己身上扛。出事之前大家都是“按流程”,一到真问责的时候,流程就开始分家了。
叶秋继续往下追。
“李树强,周启明今晚来过主控几次?”
李树强回忆了一下。
“两次吧。”
“几点?”
“第一次七点多,刚吃完饭。第二次……十点左右。”
“都待了多久?”
“第一次挺久,大概有四十分钟。第二次短一点,十几分钟。”
“他进来以后碰了什么?”
这回李树强答不上来了。
“我……我没一直盯。”
“那你当时在哪?”
“我在值守台边,看系统。”
“系统有什么变化?”
“没注意。”李树强声音更小了。
叶秋不说了,转头看向林风。
意思很明白。
站里运行班不是一点问题没有,但他现在更像是个被压着干活的,关键点还不在他。
真正的问题,还是夜里多出来的那个维护员。
林风点点头。
“行。李树强,你今晚照常上值班位,别乱跑。有人问你什么都不用说,照平时干你的活。”
李树强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是。”
安排完这一圈,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站里的气氛也慢慢变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站着,像是等领导训话。后来林风不再发问,只让各归各位,主控室反而更压人。因为谁都知道,这帮人没走。
而且不是来坐坐,是来守。
孙德全在主控室待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找了个借口去值班室转了一圈。可他出去没两分钟,老钱那边的消息就到了。
“这孙子刚出主控,先去了厕所,出来又在楼道口转了半天,像是想打电话。让谭建民的人盯住了,没敢动。”
林风回了一句:“别惊他。”
“明白。”
时间往零点逼近。
山里的雨时大时小,主控室窗户边偶尔能听到外头水打树叶的声音。
叶秋一直没坐实。
她手边放着几页值守表和一本空白记录本,眼睛则一直在监控墙和主控台之间来回扫。
那块黑屏还黑着。
旁边几块画面都亮着,只有它像是专门被人抠掉了一块。
值班室那边送来两次热水和面包。没人有胃口,东西放下又凉了。
到了十一点多,老钱从外面进来了一趟,裤脚全是泥。
他把门一关,压着声音对林风说:“后院我看了,主控楼后头那排小房里有一间一直没亮过灯,但门口泥新。有人来回走过。”
“上锁没?”林风问。
“锁着。”老钱点头,“但不是废弃那种锁,是刚换的。门边地上还有烟头,没泡烂,说明晚上有人待过。”
叶秋抬头:“你没进去?”
“没动。”老钱说,“不是你们说的嘛,今晚先等他自己露。”
这就是老钱的老辣。
他不怕硬冲,但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一脚把局面踩碎。
林风点了点头。
“守住就行。”
谭建民这时候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州里那边刚又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连夜查站。”
“你怎么说的?”林风问。
“我说只是例行夜查。”谭建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估计消息压不住太久。”
“压不住正常。”林风看了眼时间,“今晚本来也不是来压消息的。”
主控室里没人说话了。
越临近零点,气氛越绷。
十二点刚过,李树强按规程开始抄一次表。动作不快,但看得出心里发紧。
王建国在边上来回走,像是想找点事做,最后还是去看了趟配电箱。
叶秋把他们每一步都记了下来。
零点二十。
零点三十。
主控屏上各项状态还都平稳。
孙德全这会儿坐不住了,第三次进主控室,脸上挤着笑。
“林组,您看……今晚估计也就这样了。山里小站,夜里没那么多花样。”
老钱在边上听得烦,正要回他一句,林风抬了下手,示意他别急。
林风看着孙德全,语气很淡。
“你急着让我下结论?”
“不是,不是。”孙德全忙摆手,“我就是怕你们熬着辛苦。”
“辛苦是我们的事。”林风说,“你坐那儿就行。”
孙德全嘴角抽了抽,只能坐回旁边那把椅子上。
零点四十。
叶秋抬手看了下表,刚把视线移回主控屏,耳机里就响起了小马的声音。
“组长,外部总链路有波动。”
林风眼神一沉。
“说清楚。”
“不是全掉,是本地状态刚才闪了一下。很短,但我盯到了。像切口前的预热动作。”
叶秋也听见了。
她立刻看向主控台边那盏小指示灯。几乎就在同一秒,灯光轻轻闪了一下。
不明显。
但在一直盯着它的人眼里,已经够了。
“动了。”她低声说。
林风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吓唬站里的人,只是平静地盯住主控台。
李树强这时候也有点愣,扭头看着屏幕。
“刚才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主控屏右上角的回传状态忽然暗了一格。
就在那一瞬间,小马在耳机里急声报了一句。
“停了。预计进入中断窗口。”
主控室里的人全都僵了。
孙德全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王建国也往前扑了一步。
李树强脸都白了:“不是我碰的!”
林风一句话没说,直接看向叶秋。
叶秋已经把时间记下来了。
零点四十七。
和之前一模一样。
老钱在门口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压得很低。
“还真来了。”
林风这才开口,声音稳得让人发冷。
“谁都别动。”
但站里的人已经开始乱了。孙德全想往主控台扑,又怕扑了更说不清;李树强想解释,又不知道先解释哪句;王建国站在边上,脚步已经有点往外偏了。
林风没管他们,直接对耳机那头的小马说:“盯死计时。”
“明白。从现在开始计。”
叶秋则已经朝主控室门外看了出去。
夜停来了。
接下来,谁先动,谁就最像鬼。
第423章 后院的小屋
主控室里那一下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传状态刚灭掉一格,谁都知道出事了。
李树强站在主控台边,手都抬起来了,又不敢碰键盘,急得脸发白:“林组,真不是我动的,我刚才手都没挨那边。”
王建国也站住了,眼神乱飘,像是想往外看,又怕被人看见。
孙德全更难受。
他刚才还在说“今晚估计也就这样了”,结果转头就掉链。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早没了。
“这、这怎么会……”
林风没理他,眼睛盯着主控屏,嘴里只问了一句:“小马,还在掉吗?”
耳机里很快传来小马的声音。
“不是全掉,是本地切口断了。总链路还挂着,但这个站的回传已经进中断窗口了。和前几次模式一样。”
“多长时间了?”
“刚开始,二十秒。”
林风点了下头,抬手指了一下主控室门口。
“老钱,门。”
“明白。”
老钱二话不说,转身就站到门边,像堵墙一样把出路堵住了。
主控室里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沉。
这是不让人乱跑了。
谭建民也反应过来,立刻对着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吩咐:“一个守楼梯,一个守值班室门口。谁都别放出去,谁也别让打电话。”
“是。”
两人立刻动了。
孙德全这回彻底慌了,赶紧解释:“谭组,这不是我们站里故意的,真可能是设备……”
“设备波动是吧?”老钱站在门口,冷冷接了一句,“你们站里设备还真懂事,每次都挑零点四十以后波动。”
这话堵得孙德全半天没吭声。
林风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王建国脸上。
王建国站得离门最近,刚才回传一灭,他第一个眼神往外走。这个动作,别人可能没注意,林风看得很清楚。
“王建国。”
“啊、啊?”
“你刚才想去哪儿?”
王建国一下僵住了。
“我……我没想去哪儿,我就是想看看配电箱是不是有问题。”
“配电箱在外头?”林风问。
“不是,我就是……习惯。”
“什么习惯?”林风看着他,“回传一停,你先看门,不看屏,这就是你们站里的习惯?”
王建国喉咙滚了滚,后背都湿了。
“我真没别的意思。”
林风没有继续压他,转头看向孙德全。
“你们站里后院那排小房,谁管?”
孙德全明显一愣,脸色又白了一层。
“后院……就是放工具的。”
“谁管。”林风重复了一遍。
孙德全嘴唇抖了两下。
“平时……后勤和维护都能进。”
“钥匙呢?”
“值班室那边有一套,站长办公室有一套。”
“现在在哪?”
“应该……应该在值班柜里。”
林风听完,直接道:“去后院。”
孙德全下意识急了:“林组,现在回传掉了,咱是不是先看主控?”
叶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主控能看的我们都看到了。现在最应该看的,是谁在替你们‘维护’这个站。”
这话一落,孙德全立刻闭了嘴。
他不是傻子。
他已经听出来了。林风他们不是被这次夜停临时吓到,才开始怀疑后院。他们是早就在盯那个点,只不过等着今晚上这一刀自己落下来。
而现在,刀落了。
几个人下楼时,主控室里还留着一个运行值班员盯屏,谭建民的人守在边上,不让任何人乱碰。
李树强整个人都绷着,像是坐在针上。林风临走前只丢下一句:“盯着,谁碰主控,记下来。”
“是,是。”李树强连忙点头。
一行人出了主控楼,雨还没停。
后院在主控楼后头,要绕过一段窄廊和一块设备堆场。地上全是湿泥,鞋一踩一个印子。
老钱打着手电走最前面,灯光压得很低,不往高处晃,只照脚下和墙边。
“这边。”
他走了两步,蹲下去看了看地面。
“新印子。”
叶秋也跟着照过去。
泥地上有两种脚印。一种是站里常见的胶靴印,宽,深,边缘散。另一种明显新一些,鞋底纹细,鞋码不大,走得还急,从主控楼后门一直往那排小房过去。
孙德全一看到那些脚印,眼皮就跳了一下。
“可能是……白天留下的。”
老钱头都没抬,直接回了一句:“白天你这地上没这么湿。”
这话顶得很实。
后院那排小房一共五间,前面三间挂着破旧门牌,写着“工具一室”“备件库”“废旧件临放”。后面两间没牌子,门关着。
林风一眼就看到了最末那间。
门和别的几间不一样。
别的门掉漆,旧锁发锈。唯独最末那间,门板虽然也旧,但锁是新的,锁头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防锈油。
屋顶边缘,探出来一根细天线。夜里不细看,真不容易发现。
“就是这间。”老钱站住了。
孙德全脸上的肉抽了抽,赶紧往前一步。
“林组,这间真是放旧工具的。里头乱,没什么好看。”
林风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不是急,我是怕里头不安全。站里以前放过报废电瓶,乱七八糟的东西多……”
“钥匙。”林风直接打断。
孙德全张了张嘴,只能看向后头跟着的值班员。
“去,把值班柜那套拿来。”
那年轻人还没动,林风就摇了摇头。
“不用了。”
孙德全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林风看向谭建民。
“谭组,现场签个字吧。”
谭建民一点就透,立刻明白林风的意思。
这是不打算再让站里人拿钥匙了。
一是怕拖时间。
二是怕钥匙一拿来,中间又多出别的手脚。
谭建民从公文包里抽出随身带着的执法记录单和笔,顶着雨直接在墙边垫着文件夹写。
“临澜上游青石河一级站后院未挂牌房间,涉嫌存在非报备设备,现依据联合夜查程序,临时开锁检查。责任人——谭建民。”
他签完,把单子递给林风看了一眼。
林风点头。
“老钱。”
“明白。”
老钱把手电往叶秋手里一塞,往后退了半步,抬脚就踹。
第一脚下去,门没开,锁扣震得一响。
孙德全脸都白了:“别、别踹,真踹坏了——”
第二脚下去,门板往里一沉,锁鼻直接崩开。
门被顶开一道缝,里头一股闷味扑出来,不是工具间那种木头和灰味,而是电子设备长时间开着机的那种热味。
老钱冷笑了一声。
“你这工具间,还挺费电。”
说完,他一把把门推开。
叶秋拿手电往里一照,屋里那点东西立刻全露出来了。
没有锤子,没有铁锹,没有旧电瓶。
靠墙摆着一台小型边缘网关,下面接着稳压电源,旁边还有一套金属壳的应急发射器,线缆绕了一地。桌上放着记事本、对讲电池、备用接头,还有一盒没拆完的烟。
桌子底下塞着个塑料箱,里头堆的全是标签纸和封签条。
这已经不是“工具间”能解释的了。
孙德全站在门口,脸色一下死了。
谭建民也沉了脸。
他虽然在省里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真看见这种东西摆在一个小水电站后院,心里还是一阵发凉。
这不是普通违规。
这是有人拿站里的后院,硬生生搭了个私链口。
叶秋先进去,蹲下看那台边缘网关,手电顺着接口一路照过去。
“新装的。”
林风问:“看得出来多久吗?”
“不会太久。线束没压出老痕,接口也没积灰。”叶秋抬头,“这东西最近一直在用。”
老钱弯腰看了眼应急发射器,伸手摸了摸外壳。
“还热。”
这两个字一出,后头站着的几个站里人彻底没声了。
热,说明刚刚还开着。
也就是说,这屋子不是摆设。
这就是活口。
林风走到桌边,翻开那本记事本。
前几页全是杂记,什么“换模块”“测信号”“线序重排”之类,字迹乱得很。往后翻,突然就规整了起来。
时间、时段、切换窗口、回传状态。
写得很简。
但已经够了。
叶秋把手电移过来,一页页跟着看。
“零点四十七,本地切。零点五十二,回传断。一点二十九,恢复。”
她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凌晨两点零三,本地切。两点四十三,恢复。”
再往下。
“暴雨夜,按维护口径统一报备。”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声音越来越冷。
“这些时间点,和刚才纸面日志上后补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林风没说话,继续翻。
记事本最后几页还有几条更短的备注。
“二口屏断,避免串显。”
“外口不超四十五。”
“州里问,只报波动。”
看到这儿,谭建民已经忍不住骂了一句:“谁他妈让你们这么干的?”
孙德全嘴唇发抖,脸上已经没血色了。
“我……我真不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
老钱抬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孙德全声音都高了,“这间平时是周启明和维护那边在用,我真以为就是放工具和线材的!”
“放工具要装天线?”老钱往屋顶那根细杆一指,“放工具要记切换窗口?”
孙德全一句话都接不上。
叶秋已经把记事本翻到前面,指着一个签字样的缩写。
“这里有‘周’字头。不是全名,但像周启明自己留的。”
林风点了点头,又去看桌底下那个塑料箱。
里面除了封签条,还有一叠手写值守记录。
不是站里正式台账,是私人记的。
格式粗,字也不好看,但全是时间点。
“夜班维护到岗”“二号屏切断”“本地链路看守”“恢复后再补主日志”。
叶秋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和站里正式值守表一对。
“全对上了。”
“哪几处?”谭建民问。
“你看。”叶秋把两份表并排摊开,“站里正式值守表写的是正常运行。可这份私人记录里,每次夜停前,都多出一条‘维护到岗’。时间基本都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夜里再按窗口切一次,时间刚好卡在零点到两点。”
谭建民咬牙道:“所以他们一直在按计划切。”
“对。”叶秋说,“不是临时故障,是固定动作。”
林风这时候才终于把目光从那些记录上移开,看向孙德全。
“站长,现在你还说这只是工具间?”
孙德全嘴张了张,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掉。
“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在这儿装这个。我以为就是项目方临时放点设备。”
“项目方?”林风一步步往前逼,“什么项目方,能在你站里后院单开一间房,挂天线,装边缘网关,还把夜间切换记录记成这样?”
“我……”
“谁批的?”
“可能……可能是州里项目协调那边。”
“谁协调的?”
孙德全已经开始乱了。
“我不清楚,周启明来的时候说走过流程……”
“你见过流程吗?”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让他在这儿装?”
孙德全被问得一步一步往后退,背都快贴门框了。
“他说是联调必需,说州里知道,说维护期间别动……”
林风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就不问,不看,不记,还让他在你站里把回传口切了几次?”
“我没让他切!”孙德全终于急了,“我真没让他切,我也不知道他夜里断过回传,我以为就是主控联调!”
“联调要关监控屏?”老钱在边上接了一句。
“我……”
孙德全彻底说不出来了。
屋里静了几秒。
只有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还有应急发射器风扇那点细响。
叶秋蹲在设备边,忽然说道:“林风,这里还有一根外接线,像是通主控楼的。”
林风走过去看了一眼。
线不粗,但走向很清楚,从后窗边的穿线孔出去,应该是顺墙根往主控楼那边走的。
“拍下来。”他说。
“已经拍了。”叶秋回道。
谭建民也压下火,走进来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越沉。
“这东西不可能是站里自己折腾出来的。网关、发射器、单独天线、私记切换表,全是外头的人带进来的。孙德全,你这个站长当得真轻松。”
孙德全喉咙都哑了。
“谭组,我真……”
“你真什么?”谭建民扭头盯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一点装不知道,回头自己选。”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了。
是明着让他想清楚。
叶秋这时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忽然停住。
“还有一条。”
林风看过去。
那页角上写着一句很短的话:
“如遇检查,先关二口,后补值守。”
就这一句。
但够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设备维护笔记,这是拿检查流程当反向预案了。
林风把那页轻轻压平,抬头看着孙德全,声音很冷。
“你们还准备得挺全。”
孙德全双腿都有点发软。
“我没见过这个,我真没见过……”
林风没再听他废话。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叶秋封存,然后看着孙德全,一字一句地问:
“谁让你们装的?”
第424章 维护员的嘴
屋里没人说话。
桌上的记事本、值守单、那台还发着热的小型边缘网关,都在那摆着。任何一句“我不知道”,这会儿听起来都像笑话。
孙德全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神躲来躲去,就是不敢和林风对视。
林风没催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跟着对方的慌乱走。
你逼得太狠,他会本能往回缩,抓住什么都想顶一顶。反倒是你停一下,他脑子里那根绷紧的线自己会先乱。
过了几秒,孙德全终于张口。
“林组,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搞成这样。”
“他们是谁?”林风问。
孙德全嘴唇抖了抖。
“周启明,还有维护那边的人。”
“哪个维护那边?”叶秋接了一句,“你站里的人,还是外包的人?”
“外包的。”孙德全赶紧说,“州里项目改造那边派下来的,平时都说是技术联调、设备维护、边缘采集优化,我一直以为就是正常升级。”
老钱站在一边,听到这句,直接冷笑了一声。
“升级还得躲后院装天线?”
孙德全被顶得一哆嗦,又急着解释:“我真没见过他们在夜里切口子。周启明平时话不多,每次来都是说看参数、调网关。我也不是天天盯着他。”
林风盯着他。
“你不是天天盯着他,但这屋子在你站里。这锁,这线,这天线,都是你眼皮子底下长出来的。”
“我知道,我有责任。”孙德全咬了咬牙,“但真要说主使,我不算。我最多就是……就是失察。”
“失察?”谭建民站在边上,气得脸都沉了,“你这不是失察,是闭眼。”
孙德全不敢回嘴,只低着头。
林风没继续在他身上磨。
孙德全这种人,能吐的就这些了。再往下挤,最多挤出一堆给自己开脱的话,没什么用。现在真正有用的,不是站长,是那个夜里反复进出主控楼、又敢在后院单开一个“工具间”的维护员。
“周启明现在在哪?”林风问。
孙德全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林风这么快换线。
“应该……应该在宿舍楼后头那间临时值守房。”
“应该?”
“他来站里联调的时候,晚上有时候就住那儿。”
“今晚呢?”
“刚才还在。”孙德全忙道,“主控楼那边一乱,他人就没露头了。”
老钱眼神一冷。
“没露头?”
孙德全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他跑了,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林风看着他:“把人带过来。”
“现在?”
“对,现在。”
孙德全下意识就想转身去叫,刚迈半步,林风抬手拦住了。
“你别去。”
孙德全一愣。
“那……那谁去?”
林风看向谭建民。
“谭组,借你个人。”
“行。”谭建民回头就点了一个自己带来的干部,“老何,你带站里这个小李去,别让孙德全的人单独碰周启明。找到人,直接带值守室。”
“明白。”
那个叫小李的运行值班员一听要带路,脸都白了,但看了眼林风,又看了眼谭建民,到底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他住哪。”
老钱冲他抬了抬下巴。
“走快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
谭建民留在原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东西,越看越烦。
“这帮人是真把基层站点当自家后院了。”
“后院不重要。”林风把那本记事本递给叶秋,让她先单独装袋封存,“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形成固定动作了。切口、断屏、补值守、统一口径,一整套下来,说明不是第一次。”
叶秋点了点头。
“而且还有预案。‘如遇检查,先关二口,后补值守。’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想好了怎么骗过去。”
“所以周启明不能放。”林风说。
孙德全站在一边,听到这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心里清楚,周启明要是真开了口,站里这点人一个也跑不掉。哪怕他不是主谋,光一个“明知不报”,都够他喝一壶。
林风像是看透了他脑子里的想法,淡淡开口。
“你现在别想着周启明会不会把你供出去。你现在该想的是,等会儿他要是开口,你还能不能先说两句实话。”
孙德全脸上的肉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林组,我……我配合。”
“那就先闭嘴,站一边。”
孙德全真就不敢吭声了。
一群人从后院回到值守室。
主控室那边还在盯链路,小马远程报过一次,回传还在断,窗口还没关。也就是说,今夜这一轮切口还没完全结束。站里现在最不能乱动的,就是前台主控。
值守室比主控楼矮一层,里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上还有个烧水壶。墙上挂着站里的值班制度和安全生产责任牌,字写得都很大,可这会儿看着挺讽刺。
林风坐到桌边,把后院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字排开。
记事本,手写值守记录,边缘网关照片,天线照片,还有刚才截出来的主控回传中断时间。
叶秋把材料分得很清楚。哪一份是现场实物,哪一份是照片,哪一份是对照表,一点不乱。
老钱靠在门边,不坐,就守着。
谭建民坐在侧边,脸色难看,但没插手。他知道,现在这场问话,自己只能听,不能乱插。林风这种人,问到点上是不会走弯路的。
不一会儿,外头脚步声急了起来。
门一开,小李先进来,后面跟着谭建民那边那个姓何的干部,再后面,就是周启明。
周启明三十多岁,个不高,戴眼镜,衣服穿得还算利落,手里甚至还拿着半截数据线,像是刚从机房出来。人被带进来时,脸上有点不耐烦,但还没慌。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扫到桌上的材料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风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人认识这些东西。
而且不只是认识。
“谁是周启明?”林风明知故问。
周启明把眼镜扶了一下,语气还算稳。
“我是。请问你们是哪边的?大半夜把我叫过来,什么意思?”
谭建民当场亮了证件。
“省能源安全专班。中央工作组也在。今晚青石河一级站夜查,你配合问话。”
周启明听完,眉头皱起来。
“我就是做技术维护的,站里运行出问题,你们找我干什么?”
“坐。”林风说。
周启明没马上坐。
老钱在门边敲了下桌子:“让你坐就坐,站着显你高?”
周启明抿了下嘴,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刚坐定,林风就把桌上的边缘网关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吗?”
周启明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大变化。
“像我们项目上的设备。”
“像?”叶秋冷冷接了一句,“你是项目经理,连自己装没装过的设备都分不清?”
周启明抬头看她。
“我手上项目多,设备型号也多,不可能每样都记得那么清。”
“那这个你总记得吧。”叶秋把记事本又推过去,“上面的‘周’字头,是你签的,还是别人替你签的?”
周启明这回手指明显缩了一下。
但嘴还硬。
“记事本我没见过。”
林风不急,继续往下问。
“那后院那间屋子,你见过没有?”
“后院什么屋子?”
“别装糊涂。”老钱一声冷笑,“你住站里,门岗登记本上写着你今天晚七点零八进站,七点十七进主控楼,九点零六去后院,十点零三又回主控。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后院有屋子?”
周启明眼神一缩,看向门口那边的小李。
小李吓得赶紧低头:“不是我说的,登记本上有……”
“行了。”林风打断这点无谓的互看,“我不管你看谁。周启明,我现在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你答得清楚,咱们往下走。你要一直装,我就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开。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低声道:“你问吧。”
“后院那台边缘网关,是不是你们装的?”
“项目组装的。”
“项目组谁签字?”
“我不清楚施工单。”
“别绕。”林风盯着他,“你今晚碰没碰那台设备?”
周启明这次停得更久了。
“碰过。”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空气就变了。
孙德全站在角落,脸一下垮下来。
他知道,周启明这一认,后面的门就要开了。
林风继续问:“碰它干什么?”
“调试。”
“调什么?”
“链路稳定性。”
“用夜停回传的方式调?”
周启明眼神一闪,马上抬头:“不是夜停,是临时切换测试。”
“谁批准的测试?”叶秋追问。
“项目方案里就有。”
“什么项目方案?”
“山区边缘采集优化。”
叶秋冷笑了一声,直接把那几页手写记录摊开。
“优化要在零点四十七切?优化要把二号屏单独断掉?优化完再补值守表?”
周启明嘴角绷了一下。
“现场情况复杂,纸面记录有时确实会滞后。”
“滞后?”老钱都气笑了,“你这叫滞后?你这叫造。”
周启明脸色开始变了,但还没垮。
这种人和站里的值班员不一样。他见过点场面,也知道怎么拖,怎么把一句话掰成两半,先把自己从“主动作恶”里摘出来。
林风看得很清楚。
所以他没继续跟周启明掰术语,而是直接把主控回传中断时间和记事本上的切换窗口摆到一起。
“零点四十七开始断。”
“记事本上写零点四十七本地切。”
“前两次也是一样。”
“你告诉我,这叫巧合?”
周启明盯着那两张纸,终于不说话了。
叶秋在边上补了一句:“你现在再说自己只是维护,那就是侮辱你自己了。”
这一句比拍桌子还好使。
周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开始往后退。
“我拿工资办事。有方案我就执行。我不是站里的人,运行上的决定也不是我拍的。”
这就是第一道口子。
他开始往外推了。
林风没让他停,顺着往下走。
“谁给你的方案?”
“公司。”
“公司谁?”
“项目总那边。”
“名字。”
周启明抿住嘴,像是在算值不值。
林风没催,反而靠回椅背上,语气很淡。
“你现在还想保上面,是你的事。但后院那套东西、夜停的时间点、你进出主控和后院的记录,都在这儿。你不开口,也够你进去待着了。你要是还想把自己往‘执行层’里压,就别替别人扛。”
周启明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这话说得很直。
而且打到了他最怕的位置。
不是怕站里出问题,而是怕自己成唯一那个落地的人。
他盯着桌上的照片,看了半天,才低声道:“周工。”
“我就是周工。”他自己说完才反应过来,又改口,“项目那边,大家平时叫我周工。真正给参数的人,不是我。”
“谁?”林风问。
周启明看了一眼门口,像是怕外头有人听。
老钱直接把门一关,往那一站。
“现在没人替你做笔录,只有我们听着。说。”
周启明喉咙动了动。
“是川岳智维项目部给的参数。”
“具体谁联系你?”叶秋问。
“有个固定窗口人。”
“名字。”
周启明沉默了两秒。
“还是我。”
叶秋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对站里是我联系。对上面……有个技术群,方案和窗口时间是群里发下来的。”
“谁发?”林风追问。
“项目经理。”
“名字。”
这次周启明终于没再拖。
他低着头,声音不高。
“周启明上面还有个项目经理,叫……叫周启明是现场口,我上头那个,叫陈绍文。”
叶秋立刻记了下来。
林风却没有马上去问陈绍文,而是继续往下压。
“后院那套设备,谁批准你装的?”
“我不清楚最终签字是谁。”周启明赶紧说,“真到了站里,就是站长点头、我们落地。设备是公司调来的。”
“公司哪边?”
周启明这回终于咬住了那条线。
“川岳智维。”
“夜里切回传,是谁定的?”
“也是方案里写的。”
“谁写的?”
周启明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
“川岳智维项目组做执行,但方案不是我们底层编的,是上面联调的人给的。”
林风盯着他:“上面是谁。”
值守室里安静得只剩烧水壶底下那点轻响。
周启明额头全是汗,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盛衡云控。”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没人吭声。
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外包名字了。
这意味着青石河站里夜里断回传,不是单纯的基层站点乱搞,也不是州里项目单位私自试手。
它后面,已经连到了更上面那只手。
林风看着周启明,没表态,也没拍桌子,只淡淡问了一句:
“盛衡的人,什么时候来过站里?”
第425章 周启明出现
值守室里静了一下。
“盛衡云控”四个字落下去,连孙德全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他虽然不懂什么云平台、边缘网关,可名字一听就知道,这已经不是站里和外包维护的小打小闹了。
林风没有立刻追问。
他先看了周启明一眼。
这个人嘴已经松了,但还在给自己留退路。刚才那句“盛衡云控”,更像是被压到头了,不得不扔出来一块挡刀的木头。至于这木头后头到底有几层,他还没想全说。
林风拿起桌上那张后院设备照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启明,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后面我都会去核。盛衡的人要是没来过站里,你这句话就是往外甩锅。你想好了再答。”
周启明喉咙一动,眼神有点飘。
“来过。”
“几次?”
“我记不全。”周启明说完,见林风脸色没变,又赶紧补了一句,“三次,至少三次。”
“哪三次?”
“有两次是夜里,一次是白天。”
叶秋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直接接上:“时间。”
周启明咬着嘴唇想了几秒。
“第一次是上个月底,州里刚下完那轮改造通知后不久。第二次……是十天前。第三次就是三天前,白天来的。”
“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周启明抬头解释,“他们平时不在站里留正经登记,只说是联调组的人。来的人里面,有个女的,姓梁,别人都叫梁总。还有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姓冯,话不多。”
叶秋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梁总?冯工?”
“差不多吧。”周启明点头,“站里的人也不细问,他们过来以后,基本都是我接。”
“你接完带去哪儿?”
“主控楼、后院,还有一次去过进水口监测房。”
老钱一听就皱了眉。
“进水口监测房他们去干什么?”
周启明下意识回道:“说是看夜间负荷和流量联动参数。”
“你信?”老钱盯着他。
周启明嘴角抽了一下:“我不信也没用,我就是照着安排走。”
林风没接这个茬,只盯着时间线。
“你说三天前,盛衡的人白天来过。具体几点?”
“上午十一点多。”周启明说道,“我接到电话以后,在站门外等的他们。来的车是黑色商务,没挂牌项目车标志,就一辆普通车。”
“几个人?”
“三个。”
“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两个,还有谁?”
“司机。我没见他下车。”
“来站里待了多久?”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
“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干了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林风也不催,手指轻轻压在那本后院记事本上,像是在提醒他,这本东西就在这儿,谁撒谎,翻两页就能打脸。
终于,周启明开口了。
“先去主控楼看了总图。然后去后院那间小屋调了下边缘网关,最后进了值班室,和站长单独聊了一会儿。”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孙德全脸上。
孙德全整个人一抖,立刻摆手。
“没有单独聊什么!就是问了问最近站里运行情况,随便说了几句。”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他们在后院装了什么吗?”叶秋抬眼看着他,“人家盛衡的人都来了,你这个站长连一句都没问?”
孙德全脸上发热,声音都小了。
“我问了……他们说是州里联调单位,说是项目收口前做一次复核。”
老钱哼了一声。
“你这站长是真省心,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孙德全被顶得不敢抬头。
林风却没有在孙德全身上多耗,继续往周启明身上压。
“他们三天前来,和今天夜停有关系吗?”
周启明一开始没接,过了两秒,才点了点头。
“有。”
“什么关系?”
“他们把窗口时间往前提了。”周启明低声道,“本来这轮切换没这么早。”
叶秋立刻抬头。
“什么意思?说清楚。”
周启明这回是真不敢含糊了,直接说:“原计划是月底再做一次长窗口联调。三天前他们来站里以后,说上游几个点同步校准要提速,青石河得先跑一遍窗口,看看本地切换和负荷波动能不能压住。”
“谁说的?”林风问。
“梁总说的。那个姓冯的没怎么讲话,一直在看屏和记参数。”
“为什么要提速?”林风继续追。
“说是……上面催。”周启明抿了下嘴,“具体哪一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叶秋问。
周启明这次是真的苦笑了一下。
“我这种位置,能接到的就这么多。再往上,人家也不会和我说。”
这话未必全真,但至少逻辑是顺的。
周启明属于现场项目口,不够资格知道太高的东西。但他手里一定握着很多执行细节,这些细节,一样够用。
林风换了个方向。
“你刚才说,他们平时不做正式登记?”
“很少做。”周启明点头,“要么借项目联调的名义挂一个总登记,要么干脆从侧门进。站里默认他们能来,我也就没让门岗多问。”
“谁默认?”林风盯着他。
周启明沉默。
林风直接把后院那份手写值守记录抽出来,摊在他眼前。
“夜班维护到岗,二号屏切断,本地链路看守,恢复后再补主日志。这套动作,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没有站里配合,没有上面点头,你做不成。现在我问你谁默认,不是问你感受,是问你名字。”
周启明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问话,但像林风这种问法,他顶着很难受。对方不吼,不拍桌子,也不跟你兜圈子,每一句都像卡在你最不方便撒谎的地方。
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州里项目协调口知道。”
“谁?”叶秋追着问。
“我接触最多的是川岳智维项目群。州里直接对接的人,一般不露面。站里能碰上的,就是盛衡来的人,还有临澜这边项目挂靠单位的人。”
“挂靠单位叫什么?”
“川岳智维。”周启明道,“明面上改造、联调、运维,全走他们的项目单。”
这和前面夜班维护员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合上了。
林风心里有数,却没有立刻亮牌。他还要看周启明能不能再往前迈半步。
“川岳智维给你下什么指令?”
周启明深吸了一口气。
“主要三类。一个是窗口时间,一个是切换顺序,一个是出事后的口径。”
“口径是什么?”
“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周启明说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平时已经说顺嘴了。
老钱在一边听得直冒火,低声骂了一句:“编得挺熟。”
周启明脸上发窘,但没敢回。
叶秋把这三条全记了下来,翻到下一页,又问:“回传一断,你们后院那台边缘网关具体干什么?”
“做本地缓存和转发切换。”周启明说道,“有时候站内外链不断,但本地会先从主回传口切到临时链路,避免大屏上直接暴露异常波动。”
“所以那块黑屏,是你们主动掐的。”叶秋直接点破。
周启明没法否认,只能低头:“嗯。”
“二号屏为什么单独掐?”
“那块屏对应的是主回传链路最直观的状态。”
“怕人看见?”
“对。”
这一问一答下来,值守室里站着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谭建民。
他本来还想着,这件事也许是基层运维被外包公司拿捏,操作上钻了几个漏洞。可现在看,已经不是漏洞了,是一整套规避监管的动作。
林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周启明,忽然换了个语气,平静了很多。
“周启明,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周启明抬起头。
“不知道。”
“不是你动没动设备。”林风说道,“设备是死的,人让它怎么动,它就怎么动。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明知道这不是正常维护,还一直往下做,而且每次做完都帮着补痕迹。”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
“你别急着说自己只是拿工资办事。”林风抬手拦住他,“真要只是拿工资,你做完本地切换,留下记录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教站里人怎么补值守表,怎么关二号屏,怎么把夜停说成波动?”
周启明这回是真哑了。
因为这事没法洗。
你只是执行,和你主动教别人怎么躲检查,是两码事。
谭建民在旁边听得也冷了脸,忍不住开口:“你们这种做法,已经不是普通项目违规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启明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安。
“我……我也是被项目压着走。川岳那边天天催,盛衡那边来的人更硬。我不照做,项目就砸我头上。”
“所以你就砸站里?”老钱冷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钱两步走近,手往桌上一拍,“你在后院装链路,夜里切窗口,教他们补日志,今天回传又断了。到这一步,你还想往一句‘被压着走’里缩?”
值守室里一时有点压抑。
周启明眼神发乱,想往后靠,可椅子已经抵住墙了,退无可退。
林风看差不多了,抬手示意老钱退半步。
老钱哼了一声,还是退回门边。
林风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归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周启明。
“盛衡的人什么时候再来过?”
“最近就三天前那次。”周启明赶紧回答。
“不是问次数,是问节点。”林风道,“他们每次来,是为了看什么,核什么,改什么。”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这个问法更专业了,他反应了两秒才跟上。
“第一次主要看站内基础接入,看边缘网关能不能挂本地缓存。第二次是试夜间窗口,压时长。第三次……第三次是核参数,校对回传截面和负荷曲线。”
“他们拿走了什么?”
“没拿走纸面东西。都是在屏上看,有时候让我导一段数据,走他们自己的盘。”
“什么盘?”
“普通移动硬盘。”
“谁拿着?”
“梁总带着。”
叶秋又记了一笔。
林风顺手把“梁总”“冯工”这两个名字在草纸上圈了起来。
他没问周启明能不能认人。因为认人这一步,现在还早。先把执行链捋顺,后面自然有机会对上照片和轨迹。
问到这儿,林风没有再往“盛衡”里深挖。
因为现在手上还没够到盛衡,只是刚听到了门缝里的风。再往下逼,周启明大概率只能开始乱说,价值反而低了。
林风把笔一放,换了个节奏。
“周启明,你今天先把你知道的都理一遍。谁来过,什么时候来,来过以后你干了什么,给站里发过什么通知,讲过什么口径。你现在记不全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想。”
周启明一怔,像是没想到林风会突然缓下来。
“我……现在写?”
“现在写。”叶秋把一张空白纸推到他面前,“按时间顺序来。别想着漏。漏一条,后面我还是能给你补出来,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启明看着纸,手半天没抬。
“能不能……先喝口水?”
老钱在边上刚想呛他一句,林风先开了口。
“给他倒。”
谭建民边上那人去角上接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周启明手边。
周启明捧着水杯,手指有点发颤。喝了一小口,嗓子像是顺下来一点,才拿起笔。
值守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叶秋没盯着他写哪一行,而是侧过身,把刚才问出来的几个关键点重新过了一遍。
“青石河一级站,夜停窗口至少两次以上。周启明本人确认,后院设备用于本地缓存和转发切换。二号屏由他们主动切断。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
谭建民听完,点了点头。
“我这边同步让州里把川岳智维在临澜上游的所有项目口先压住。”
林风抬眼:“先别惊大面。”
谭建民一顿:“你的意思是?”
“现在只够我们确认青石河站这里有问题,还不够动全线。”林风淡淡道,“惊了川岳,他们马上会把别的点清掉。先盯住,再往里挖。”
谭建民反应也快,立刻明白了。
“行。我先做静默核对,不公开动作。”
林风点头。
两人这几句说得不高,周启明却听见了,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林风他们不是查一站,也不是来砍一个外包项目经理的。他们是顺着青石河,已经往更深处摸了。
这时候,周启明脑子里那点“拖一拖也许就过去了”的念头,基本已经碎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把第一张纸写满了。
叶秋接过来一看,扫了几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其中一行指给林风。
上头写着:
“三天前,梁总到站后,单独要求我把夜间值守表调一班,说后面有窗口,不要让不熟的人盯主控。”
看到这一句,林风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就更说明,对方来站里不是走个形式,是冲着今晚这一轮来的。
他把纸放下,看向周启明。
“继续写。”
周启明咽了咽唾沫:“还有?”
“你觉得只有这些?”
周启明不说话了,只能低头继续写。
又过了几分钟,外头有人敲了下门。
老钱开门看了一眼,是守在主控楼那边的人。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主控回传恢复了。”
值守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林风看了眼表。
时间刚好卡在四十分钟上下。
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下,什么偶发波动、山区不稳,全成了笑话。
林风嘴角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看向周启明,缓缓开口:
“窗口走完了。周启明,现在你还打算跟我说,这只是一次临时测试?”
第426章 项目方案四个字
屋里一下安静了。
主控回传恢复的消息刚送进来,像一记闷棍,直接把周启明最后那点“还能往临时测试上靠一靠”的念头打碎了。
四十分钟。
和后院那本手写记录上的时间,严丝合缝。
这不是碰巧,也不是设备抽风。
这是照着方案来的。
周启明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可他已经写不动了。纸上那行字停在一半,墨水一点点洇开,弄成一小团黑。
林风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张刚写了一半的纸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把后院手写记录、值守表、回传中断时间对照表,三样东西重新排到周启明眼前。
“看清楚。”林风声音不高,“这是站里的记录,这是你刚才自己写的,这是主控刚恢复的时间。你现在还要拿‘测试’两个字往上贴?”
周启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钱在门边冷冷看着他。
“你要是还打算磨,我就替你说了。夜里切口。黑二号屏。后院用边缘网关做本地缓存和临时转发。切换完再把值守表补上。你们这一套,熟得很。”
周启明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掉。
谭建民也没再坐着,直接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看着他。
“周启明,你现在不是在跟项目解释进度。你想明白一点,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会有人去核。川岳智维,盛衡云控,站里谁点头,谁拿参数,谁定窗口,查起来不会少一环。你要是还想给自己留条路,就别在这儿装傻。”
周启明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林风这些人不是临时夜查撞进来的,也不是只想抓个青石河站的小毛病回去交差。他们是沿着一条线下来的,而且知道自己要查什么。
再撑,后面只会更难看。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是临时测试。”
这六个字一出口,整个值守室的气氛就变了。
叶秋低头,把这一句单独记了下来,然后抬眼问他:“那是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眼神落在桌上的那几张纸上。
“是……项目方案。”
这四个字一落,林风的目光立刻压了过去。
“哪个项目方案?”
“山区调度联调和边缘数据改造。”周启明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又不敢往下说,“站上拿到的名字就叫这个,文件头也是这个。但内部怎么叫,我不清楚。”
叶秋没有让他糊过去。
“你不清楚内部名头,那你总看过内容。方案里写了什么?”
周启明抿了下嘴,像是在想怎么说,能把自己从里面摘出去一点。
林风直接点了他一句:“别想着给文件洗。你今晚被抓个现行,方案是真是假,后面一验就出来。你现在少兜一句,后面就少一条故意隐瞒。”
这话很直。
周启明肩膀一下塌了点。
“方案主要是定窗口、定切换顺序、定回传恢复时间,还有……还有检查口径。”
“具体讲。”林风说。
“窗口都是夜里。每次中断不能太长,一般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二号屏必须先黑,不让前台值班员第一时间看见主回传口异常。边缘网关接本地缓存,防止数据直接断层。等窗口结束后,再把主回传恢复。至于值守表,最好跟着补,不能留空。”
谭建民听得脸发青。
“还有检查口径?”
周启明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认命。
“有。方案里专门写过,如果州里、站里或者外头来查,就统一按‘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解释。要是碰到专业一点的人,就说在做边缘采集优化,不影响核心调度。”
老钱忍不住骂了一句:“一套一套的,写得挺全。”
“不是我写的。”周启明急着辩白,“我只是拿到方案执行。”
“谁给你的方案?”叶秋追问。
“项目群里发的。”
“谁发?”
“上级协调口。”
“名字。”
周启明又停了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很拧巴。一方面已经扛不住了,另一方面又还想守最后那点线,不想一下全吐干净。
林风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催那个名字,反而把话题往旁边一拐。
“你说二号屏必须先黑。谁定的?”
周启明一愣,没想到林风不追名字,先追细节。
“方案里定的。”
“我问的是谁定的,不是谁写在纸上。”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这种动作不是写报告的人顺手一拍脑袋就会想出来的,必须知道站里的监控和前台值守习惯,才会专门点二号屏。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周启明嘴唇动了一下。
“应该是盛衡的人。”
“应该?”
“我不能百分百确认。”周启明咽了口唾沫,“但三天前他们来站里时,姓冯的在监控墙前面站了很久,还专门问过二号屏对应哪一路。”
这一下,值守室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是隔着电脑下指令,而是提前实地踩过点,精准到哪块屏先掐,哪条口子先断。
叶秋把这一句重点记了下来。
“冯工问完以后,谁拍的板?”
“梁总。”周启明说,“她说二号屏要做单独处理,不然值班的人反应太快。”
林风眼神沉了沉。
“还说过什么?”
“她还说,这个站不能像上游另一个点那样拖太久,上次拖长了,波动太显眼,差点被盯上。”
“上游哪个点?”谭建民立刻问。
周启明一怔,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可现在话已经出来了,再收也收不回去。
“我不知道正式名字。”他低声说,“项目群里都用简称,好像是‘三号点’。盛衡的人来时提过一次,说那边窗口开得太慢,数据没压住。”
叶秋抬起头,看向林风。
这一句已经足够说明,青石河不是第一站,也不是唯一一站。
西南回路这条线,比他们眼前看到的还长。
林风却没顺着“三号点”继续往下掀,而是又把话拉回方案本身。
“周启明,方案你看过几次?”
“电子版一次,打印版一次。”
“打印版现在在哪?”
“应该已经收走了。”
“谁收走?”
“梁总。”周启明这次答得很快,“她说站里不能留纸。”
“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周启明苦笑了一下。
“因为每次做窗口前,我都得按着那几条过一遍,生怕站里有人手脚乱,出差错。”
“所以你不是只负责拉线和看设备。”叶秋看着他,“你还负责盯流程。”
周启明沉默。
这回他没法反驳。
林风点了点桌上的那本值守表。
“谁让你改值守表的?”
“梁总。”
“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今晚窗口不能让不熟的人盯主控,怕有人瞎问,所以让我把夜班维护调到主控边上,把原来那个老值班员换去巡线。”
“站长知道吗?”谭建民冷着脸问。
孙德全脸一下就白了,抢在周启明前面开口:“我……我知道换了班,但不知道是为了这个!他说是设备联调,怕老值班员不懂流程。”
老钱瞥了他一眼,懒得理。
林风继续看着周启明。
“你们这套方案,从谁手里接过来,交给谁执行,最后谁盯恢复?”
周启明低着头,把链条一点点吐出来。
“上面给窗口。项目群里确认顺序。到站里,我和夜班维护分工。我盯后院和主控切换,他盯本地口。恢复时要等我这边看完缓存状态,确认能接回主链,再让站里前台把表面记录补平。”
“前台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有的人知道一点,有的人不知道全貌。”
“站长呢?”
周启明没立刻答。
林风重复了一遍:“站长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次,周启明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窗口,也知道要断屏。但具体参数和后院那套怎么切,他不一定懂。”
孙德全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周启明,你别胡说!”
周启明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桌面:“我没胡说。三天前梁总来,你在值班室跟她单独聊过。出来以后你就跟我说,这回窗口别拖,按上面意思走。”
孙德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动了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谭建民气得手都抖了。
“行,真行。上头来个人,站长就帮着夜里掐回传,完了还把值守表补平。你们胆子是真不小。”
林风抬了抬手。
“孙德全的事,一会儿再说。”
谭建民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去。
林风再次看向周启明。
“项目方案谁存过?除了梁总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我电脑里有过一份。”周启明说,“后来让我删了。”
“删了?”
“是。”
“删干净了吗?”
周启明这次没敢马上点头。
“我删除了文件,回收站也清了。但项目盘里有没有镜像,我不知道。”
叶秋听到这话,眼神动了一下。
“你电脑现在在哪?”
“在州里项目驻点办公室。”
“谁有权限碰?”
“我,还有项目运维组的两个人。再往上就是公司后台。”
这句话一落,小马那边就算人不在现场,后面也有得干了。
林风心里已经在过下一步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继续追着这一章最该问到的那一步走。
“周启明,别再跟我用‘公司后台’这种词糊。今天这一套动作,不是普通外包公司能自己拍板的。川岳智维是明面,盛衡云控是后手。你到底是从哪一层接的方案?”
周启明这次是真的犹豫了。
他手指搓着那支笔,笔帽都快被他抠掉了。
屋里没人打断他。
过了半天,他才低声开口。
“川岳智维项目部。”
“项目部谁?”
“我上面那个项目经理。”
“名字。”
周启明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心一横。
“周启明上面还有一个总口,项目经理……叫陈绍文。”
叶秋立刻记下这个名字。
林风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问。
“陈绍文和盛衡怎么接?”
“我不清楚全部流程。”周启明立刻说道,“但三天前那次,梁总来之前,陈绍文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全程配合,不要多问。还说站里如果有人卡,就找孙站长做工作。”
孙德全一下又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看见林风的眼神,硬是憋住了。
“陈绍文现在在哪?”林风问。
“这几天应该在临澜州里。”周启明答道,“但他人不定点,经常换地方。有时候住项目酒店,有时候在盛衡那边的人到了,他就不在公开行程里。”
“盛衡在州里有落脚点?”
“应该有。”周启明点头,“我没去过,但听过一次,说是云控那边有人临时借了州里科技园的会议室做远程联调。”
“科技园哪栋楼?”
“我真不知道。”周启明连忙补,“我只听陈绍文打电话时提过一嘴,说‘去科技园见人’。”
问到这儿,值守室里的线已经越拉越长了。
青石河站。
后院小屋。
二号屏。
夜间窗口。
川岳智维。
陈绍文。
盛衡云控。
每一层都没落空。
林风心里已经有了数,但本章还不能往下收网。他现在只需要把周启明这张嘴继续撬开,把“项目方案”四个字坐实,把“盛衡插手”这个事实钉牢。
他伸手,把叶秋记下来的那几页翻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周启明跟前。
“把项目方案里你记得的每一条,原样写下来。别概括。写原话,尤其是关于窗口、断屏、口径、恢复顺序的部分。”
周启明愣了下。
“原话我不一定全记得。”
“能记多少写多少。”林风盯着他,“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后面都能拿去和你电脑里的删档、项目群记录、站里的值守表一一对。你要是还想耍花样,我劝你省省。”
周启明嘴唇发白,但还是点了头。
他低下头,慢慢写。
第一行写得很慢。
写到第二行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叶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靠太近,只静静看着。
纸上很快出现几行字:
——夜间回传中断不超过四十五分钟。
——中断窗口开启前,二号屏先行断显。
——本地链路切缓存,由项目维护人员看守。
——若遇监管检查,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
写到这儿,周启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劲,肩膀都塌了。
因为写下这些字,就等于他亲手把那层布给扯了。
叶秋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说别的,只把那张纸从周启明手下抽出来,放到林风面前。
林风看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头,直直看着周启明。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
周启明眼皮一跳。
“这份方案,最上面压着你的,不是川岳智维,对吧?”
周启明嘴唇抖了抖。
“对。”
“那是谁?”
周启明低下头,嗓子发干。
“川岳是执行口。”
“上面呢?”
值守室里,连烧水壶都停了声。
周启明像是终于扛不住了,肩膀一垮,低低吐出几个字:“盛衡云控。”
第427章 盛衡插了一脚
值守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周启明那句“盛衡云控”,这回不是被逼急了随口甩出来的名字,而是把链条上面那层皮给掀开了。
林风没有立刻往下追问,他拿起那张刚写好的纸,低头看了一遍。
二号屏先断显。
窗口四十五分钟以内。
本地链路切缓存。
统一口径对外。
这几句看起来像流程,可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已经不是流程了,这是操作模板。
叶秋也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接过去,直接放进透明物证袋里。
“签个名字。”她把笔递到周启明面前。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还要签?”
“废话。”老钱在门边哼了一声,“你写的你不认?”
周启明脸色难看,但还是老老实实在角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叶秋做事很细,签完字以后,立刻当着他的面封袋,贴条,标时间。
这一套动作没有一句废话。
可越是这样,周启明越慌。
因为这说明对面不是在跟他玩心理战,是已经把他当成证据链上的一环,在往下推了。
林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多久开始给盛衡的人干这个活?”
周启明下意识摇头。
“不是给盛衡干,我是给川岳项目部干。”
“你自己信吗?”林风打断他。
周启明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风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青石河这条线,你自己已经说清楚了。川岳负责挂项目、走流程、压站里。盛衡的人来站上核参数、看屏、调窗口,还带走数据。你现在再说自己只对川岳负责,骗谁?”
周启明的手指搓着裤缝,搓得有点发白。
“我没见过盛衡正式文件。”他说得很慢,“我接触最多的,还是陈绍文。”
“陈绍文是川岳项目经理。”叶秋接上,“这不矛盾。我们现在问的是,盛衡在你这条线上,到底插了多深。”
周启明沉默。
林风知道,这种人嘴已经松了,但松到什么程度,得看你怎么问。
要是直接问“还有谁”“背后是谁”,他反而容易缩回去。
所以林风没有再追大问题,而是顺着他刚才已经吐出来的执行细节,一层层往前推。
“周启明,青石河这边,盛衡的人除了来站里看屏、看参数,还干过什么?”
“……联调。”
“说人话。”
“就是他们会提前定好回传窗口,然后让我们先在本地跑一次。”周启明低声说,“跑完以后,如果站里的负荷曲线和他们预估差太多,他们会让我们改下一次的时间点或者中断时长。”
谭建民站在一边,听得眉头直跳。
“他们凭什么定你们的中断时长?”
周启明苦笑了一下。
“项目上说,是为了做边缘采集稳定性测试。”
“你信这个?”谭建民盯着他。
“我不信也得干。”周启明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压下去,“我不是站里编制,我是项目口。我不干,换个人照样干。”
“所以你就教他们怎么掐屏、怎么改值守、怎么圆谎?”老钱冷冷道。
周启明被顶得说不出话来。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老钱先别再插。
这会儿周启明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逼太狠,他就只会本能往“我是打工的”那个壳里缩。
林风换了个方向。
“盛衡的人,总共几次到站上?”
“三次。”周启明立刻答。
“都干了什么?”
“第一次看基础接入,第二次试窗口,第三次核参数。”周启明一边回忆一边说,“第一次主要是看边缘网关能不能挂住本地缓存;第二次,他们重点看的是二号屏和主回传链路的显示延时;第三次,就是三天前,他们来核这轮窗口前的最后参数。”
“第三次来的人,除了梁总和姓冯的,还有没有别人?”
“我没见其他人下车。”周启明说,“司机没下来。”
“司机长什么样?”
“戴帽子,口罩没摘。”
“车牌记得吗?”
周启明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
“不记得全号,只记得最后像是‘17’还是‘71’,我真不敢确定。”
叶秋把这一句也记下。
林风没指望他能把车牌说全,继续往更有用的地方掘。
“他们第三次来的时候,除了核参数,还拿走什么没有?”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
“有一段数据。”
“什么数据?”
“青石河这边近半个月夜间负荷曲线,还有两次回传波动原始截面。”
“谁导给他们的?”
“我。”
“从哪台机子导?”
“值守室后面那台项目电脑。”
“用什么导的?”
“移动硬盘。”
“谁带来的硬盘?”
“梁总。”
“导完你留底了吗?”
“没有。”周启明声音又低了点,“她当场看着我删了。”
值守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秋看着他,直接点了一句:“所以你知道那东西不能留。”
周启明没抬头。
这就是默认。
林风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删没删干净”。那是后头小马去干的事,不是现在在值守室里靠嘴能问清的。
他现在更关心,盛衡到底是把手伸进了站里的哪一层。
“周启明,后院那间小屋,是谁选的位置?”
“不是我选的。”周启明说,“第一次来站上看位置时,姓冯的自己绕了一圈,最后定的后院。”
“为什么选那儿?”
“他说那儿离主楼近,又不显眼。还说……主回传一旦有波动,后院切缓存更方便。”
老钱听完,骂了句脏话。
“真够细。”
叶秋抬头问周启明:“那根独立天线也是他们定的?”
“对。”
“你们站里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一个普通边缘采集改造,要单独拉天线?”
周启明停了停。
“有人问过。”
“谁?”
“老值班员问过一次,说后院那个东西不像普通采集盒。我当时就说是州里做山区联调,要多一条应急链路。”
“他信了?”
“不太信。”周启明苦笑,“所以后来梁总才说,主控夜班别让不熟的人盯着。”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逻辑就彻底顺了。
不是他们怕系统出问题,是他们怕站里正常的人看出问题。
谭建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他们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事见不得光。”
“是。”周启明这次没敢绕。
林风看着他,忽然问:“周启明,盛衡的人有没有直接碰过主控机?”
周启明一愣。
这个问题很尖。
他第一反应就想说没有,可嘴刚一张,又收住了。
林风看见他这个停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好了再说。”
周启明咽了口唾沫。
“没直接坐下来长时间操作……但三天前那次,姓冯的用过我那台项目电脑,又让我把主控边上一台辅助屏接了过去,看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里,他干了什么?”
“主要看回传截面和负荷波动,还有一次他让我把青石河上游一个点的历史波动也调出来做对比。”
“上游哪个点?”
“我只知道内部叫‘三号点’。”周启明摇头,“正式名字我不知道。”
“他看完怎么说的?”
周启明回忆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他说青石河这边更干净,适合先跑。”
“先跑什么?”
“窗口。”
“窗口干什么?”
周启明咬住嘴,没接。
林风盯着他:“别到这儿又装听不懂。”
周启明肩膀一垮,终于还是说了。
“先跑窗口,压一遍本地校准,再看下游回传有没有跟着动。”
这句话一出,叶秋和谭建民都同时抬了下眼。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数据采集和本地测试了。
这说明青石河一级站,只是人家拿来试链路的一段。
林风的神色没变,脑子里却已经把西南这条线往外扩了一圈。
青石河。
上游三号点。
下游回传。
再加上盛衡云控和周启明口中的“先跑一遍”。
这不是孤点,是试回路。
他不动声色,把话又往回扣。
“所以盛衡插手,不只是看数据,也在定窗口、看上下游联动。”
周启明点了一下头。
“是。”
“川岳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周启明说,“至少陈绍文知道。因为每次梁总他们来之前,陈绍文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让我全程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看参数,配合切窗口,配合站里把值守安排开。”
“有没有提过别的站?”叶秋问。
“提过一次。”周启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梁总说,青石河这边要是压得住,后面几个点就好跑了。”
“几个点?”
“没说数。”
“是上游点,还是下游点?”
“我不确定。”周启明摇头,“他们不会把全盘告诉我。”
林风听到这儿,基本已经够了。
现在的关键,不是继续问周启明西南到底有几个点。
这种问题,他真不一定知道。再压也容易压成猜。
真正有价值的,是先把他嘴里已经吐出来的东西,和现有的站里夜停时间、设备轨迹、远程登录痕迹做交叉。
他抬手敲了下桌子,示意这轮先停一停。
“周启明。”
“在。”
“你现在把你和盛衡接触过的每一件事,按时间再写一遍。什么时候来的人,说了什么,拿了什么,看了哪块屏,碰了哪台设备。别漏。”
周启明神情发紧:“现在就写?”
“对,现在。”叶秋把新纸推过去,“你刚才讲的是口供,这张写的是补充说明。两份对不上,后面我照样问你。”
周启明苦着脸,只能接笔。
他写得很慢。
一开始像是在挑词。
后来大概是明白再怎么挑也没意义,速度反而快了一点。
屋里没人打扰他。
林风则是把前面几张记录又拿过来,自己顺着往下过。
他看的是时间。
三天前,夜停前,回传恢复后。
周启明写的,维护员吐的,手写记录上的,全都能一点点往一起靠。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周启明把第二页纸写完了。
叶秋接过去,从上往下看。
“第一次到站,核边缘接入和后院链路位置。第二次到站,核二号屏和主回传显示延迟。第三次到站,调夜停窗口顺序,查看近半月夜间负荷曲线,拷走两次原始截面数据……”
读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行:
“第三次到站后,项目组口头要求,对后续夜间值守进行调整,由熟悉流程人员盯主控,不让无关值守多问。”
谭建民听完,气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不让多问。”
周启明低着头不吭声。
林风把纸拿过去看完,点了点桌子。
“周启明,我最后再问你一个实的。盛衡云控在青石河站,是挂个名,还是已经真正伸手进来了?”
周启明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他抬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惫。
“不是挂名。”
“那是什么?”
“他们……插了一脚。”
“怎么插的?”
周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口是他们定的,参数是他们核的,原始截面是他们拿走的。川岳这边更像是把项目壳撑起来,站里和我们这些执行口,都得听他们安排。”
这话一出,值守室里的局面算是彻底定了。
前面还只是怀疑。
现在,周启明这个执行口自己把话坐实了。
盛衡云控不是擦边,也不是遥控指挥一点皮毛。
它是真正把手伸进了青石河一级站。
林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打。
再往下,就是盛衡的下一层了,不是这一章该掀开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谭建民。
“谭组,青石河这边的链条先做固化。后院设备、值守表、检修单、门岗登记、主控回传时间,一个都别漏。”
谭建民立刻点头:“明白。”
林风又看向叶秋。
“把周启明刚才这份补充说明和前面那份并起来,单独做一页摘要。重点标:夜停、二号屏、边缘网关、盛衡来站、数据拷走。”
“好。”叶秋答得很干脆。
老钱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盯着周启明,嘴里冷冷蹦出一句。
“你这嘴今天算是开了。后头还想缩,没那么容易。”
周启明脸一白,没敢接话。
林风也没看他,只把桌上的纸一点点收拢整齐。
青石河这条口子,算是撬开了。
现在能确定的已经够多:
夜停不是意外,链路不是乱拉。
川岳智维不是单纯外包。
盛衡云控,已经踩进来了。
叶秋把所有纸袋重新码好,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两人都没说破,但心里都清楚。
到这儿,青石河的站内线已经立住。
接下来,就该顺着周启明这根绳子,往盛衡那只手上摸了。
第428章 先扣一个人
纸袋一只只摆在桌上。
透明物证袋里,后院小屋的边缘网关、临时发射器、手写值守记录、修改过的值班表、补开的检修单,全都排得清清楚楚。
叶秋把最后一张补充说明压进文件夹,抬手揉了揉手腕。
她一夜没怎么停,字写得太多,手有点僵。
林风站在桌边,低头把这些东西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青石河一级站这条口子,已经不是“可疑”了,是实打实地被掀开了。
夜停,断屏,补日志,外包项目壳,盛衡来站,数据拷走。
这几个点单拎一个出来,未必能咬死对方。但这些东西合到一起,就不是技术争议了,是一整套人为切换和规避检查的链条。
谭建民站在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脸色一直很沉。
他在地方上见过不少事,也知道有些项目喜欢打擦边球,可像青石河这种,外头挂着改造和联调的牌子,里头却把夜停窗口、监控屏、回传口、值守口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是让他心里发寒。
不是因为它多高深,是因为它太熟了。
熟得像这套东西已经跑过很多回。
值守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周启明坐在桌对面,脸色有点灰。他刚把该写的都写了,嘴也开了,人反而更没底了。
前头还可以骗自己,最多就是项目上违规,或者自己执行过界。到现在,他自己都明白,事情已经不是他靠一句“我只是打工的”能糊过去的。
老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睛一直没离开周启明。
那眼神很直。
不用说什么,周启明自己都知道,门外只要一放开,他想走都没门。
林风把最后一份笔录翻完,合上,抬头看向谭建民。
“谭组,站里这边先不扩。”
谭建民愣了一下:“不扩?”
“不是不查。”林风把话说得很清楚,“是先别惊动大面。青石河这边一旦动静太大,上游、下游和州里项目口马上就会反应。现在我们手上有站、有设备、有值守记录,也有周启明这条线,够了。再往大了动,容易把后头那只手给惊回去。”
谭建民听懂了。
他原本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把站长、维护员、值班员一串都摁住,然后向州里报专项整顿。可林风这话一出口,他马上明白过来,这样做痛快是痛快,后面的线却容易断。
谭建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先压住,不公开,不扩面。”
林风接着说:“站里的纸面材料先全部封存。谁都不能碰。尤其是夜间值守表、检修单、门岗登记和主控恢复时间记录。所有原件都留痕,统一交接。”
“没问题。”谭建民答得很快,“我这边亲自盯。”
叶秋把笔记本合上,插了一句:“后院设备也要单独列编号,拍照,连接口细节一起存。尤其是那根独立天线,不要让人说是普通临时设备。”
“已经让人拍了。”谭建民回了一句,又补充,“我再盯一遍。”
林风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周启明。
这一眼压过去,周启明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知道,前面的问话是一回事,接下来怎么处理他,是另一回事。
林风没绕,直接开口。
“周启明,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你嘴里吐出来那点情况,是你这根线还没断。”
周启明一怔,喉咙动了动。
“林组长,我……”
“别急着表态。”林风抬手压了一下,“你刚才说了盛衡,提了陈绍文,也提了梁总和姓冯的。你现在还在项目链上挂着。只要你人还在外头晃,这条线就还有动静。可一旦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全吐了,你后面别说配合,连命都未必安稳。”
这话一出口,周启明脸色一下更白了。
前面他只顾着想怎么把自己摘出来一点,还没真往“后面的人会不会清自己”上去想。
现在被林风点破,背后立刻就冒起凉气。
他张嘴,声音有点发干。
“那……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
老钱在门边冷冷道:“还能怎么处理?你都坐这儿了,还想回酒店继续睡?”
周启明脸一抽,没敢接这话。
叶秋看着他,语气倒不重,但比老钱那种硬顶更让人心里发虚。
“周启明,你现在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执行口,一个是证据口。你继续在外头晃,线是不断,但你也最危险。你要是现在装没事回去,盛衡那边一联系,你怎么回?继续配合?还是突然失联?哪条都说不过去。”
周启明不吭声了。
因为叶秋说的全是实话。
他现在回项目驻点,就是个雷。陈绍文一旦一问,今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他说不明白。要是说自己被查了,那更完。对方肯定会第一时间清链。
谭建民在旁边也接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不是普通配合。你写的东西,签了字,按了手印。我们这边一旦启动程序,你就不可能再按项目人员身份自由活动。”
周启明听到“启动程序”这四个字,眼神更慌了。
“谭组,我……我现在已经配合了。刚才问的,我都说了。”
林风看着他,声音很平。
“配合归配合,处理归处理。别混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周启明低着头,手指捏着裤腿,捏得死紧。
他还想给自己争一点。
“林组长,我现在要是配合你们往下找陈绍文,找盛衡来的人,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林风就接上了。
“能不能先不收你,是吧?”
周启明抬了下头,眼里带着点求。
“我可以继续接电话,也可以把项目群里后续的消息给你们看。只要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老钱听不下去了,直接嗤了一声。
“你是真敢想。到这一步了,还想拿自己当诱饵?”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启明急忙解释,“我就是想着,也许还能帮着把后面的人引出来。”
“引出来以后呢?”老钱盯着他,“你以为人家还把你当自己人?”
这话把周启明堵得脸发青。
叶秋倒没有直接否掉,而是把问题说得更细了一点。
“周启明,你的想法我明白。你觉得自己还挂在项目链上,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带点活消息。问题是,你现在状态已经不对了。你在站里消失这么久,项目那边一旦联系不上你,会怎么想?再说得直白一点,你嘴松得太快,不适合再留在线上做活点。”
周启明嘴唇发白。
这一句,比骂他都难受。
因为这不是情绪话,是判断。
他确实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扛住场面的人。让他再去和陈绍文、盛衡的人周旋,他搞不好一开口就露。
林风这时候才把话收回来。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你知道的东西继续掏干净。后面的路,有没有减轻,有没有从轻,是后面看的,不是你现在自己给自己谈出来的。”
周启明低下头,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林风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磨。
态度已经给到了,路也指清楚了。
再往下,就是定动作。
他转头看向谭建民。
“青石河这边,周启明先扣下来。”
这句话一出,值守室里几个人反应各不一样。
老钱最直接,眉头一松。
这才对。
到了这一步,不先把人摁住,后头全是空的。
叶秋也没有意外,低头翻开笔记本,直接开始记程序节点。
反倒是谭建民,虽然心里早有预判,但林风把话说出来的这一刻,他还是下意识确认了一遍。
“先扣他?”
林风点头。
“对,先扣他。”
谭建民问得很细:“理由怎么落?”
林风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一条一条说。
“第一,他直接接触并执行夜间切换方案。第二,他参与站内回传中断、边缘网关切换和监控屏断显。第三,他知情且参与值守表调整和对外口径统一。第四,他和上级项目口、盛衡来站人员存在直接工作联系。第五,他手里可能还有电子痕迹和项目链上的联络内容没交干净。”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看着谭建民。
“这五条,够不够?”
谭建民苦笑了一下。
“够了,太够了。”
周启明听到这里,整个人像一下被抽掉了力气,肩膀彻底塌下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
可“先扣一个人”这五个字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让他喉咙发堵。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小了。
“林组长……我现在配合态度算不错吧?”
林风看了他一眼。
“算。”
“那……”
“该记的会给你记。”林风没让他把那句求情说完整,“但程序不会因为你现在嘴快一点,就直接消失。你心里得有数。”
周启明不说话了。
他知道,林风这话已经算留了口了。至少没一棍子把他打死。
可这种口,也就是让他别在这会儿崩。
谈不上放他一马。
叶秋这时候已经把刚才桌上那些材料重新按顺序摆好了,转头对谭建民说道:“谭组,先把人和物隔开。周启明、站长、夜班维护员,今晚不能再有接触。后院设备、值守表、临时检修单、门岗登记,各走各的登记流程。”
“明白。”谭建民立刻应下。
老钱站直了点,问林风:“我把人带过去?”
“先不急。”林风看了眼周启明,“让他把最后两件事说清楚。”
周启明本来已经有点发木,听见这话又绷了一下。
“还问?”
“少废话。”老钱瞪他一眼。
林风没理老钱,只是平静开口。
“第一,你项目驻点办公室在哪。第二,你现在这部手机上,项目群和个人联络,哪些删过,哪些没删。”
周启明这回倒没再绕。
“办公室在州里项目酒店后面的商务楼三层,挂的是川岳智维临澜项目部。我的电脑在那儿,工位最里头。手机上……项目群我没退,聊天也没删。个人联络里,和陈绍文通话记录还在。梁总那边一般不用常规号码联系。”
“用什么?”
“企业内部语音,或者临时会议号。”
“会议号你能进吗?”
“能,但每次都是临时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聊了什么?”
周启明闭了闭眼,像是在硬回忆。
“主要还是说这轮窗口,说青石河压完以后,看情况再往后推。”
“往后推到哪儿?”
“没明说。”周启明道,“只说后面几个点得跟着看。”
这话已经和前头他吐出的“三号点”“后面几个点”对上了。
说明他嘴里至少没开始乱编。
林风点点头,不再问。
够了。
这一章到这儿,该收的已经收住。
青石河站这边,不是普通站内问题。
周启明不是无辜执行人。
盛衡云控,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接下来,再盯着站里这点人耗,就没意义了。
得顺着周启明,去摸盛衡那只手。
林风把桌上的最后一张记录单抽出来,递给叶秋。
“几份矛盾最明显的,单独摘出来。值守表、检修单、恢复时间、后院记录,做一页对照。”
“好。”叶秋应声。
谭建民见状,也不再犹豫了,转身对门外守着的人招了招手。
“先把周启明带到单独房间,做控制记录。手续我签。”
门外两个人应了一声,进来站到周启明两边。
周启明下意识握了握拳,脸色难看,但终究没敢再挣扎。
他知道,今晚已经结束了。
从他把“项目方案”四个字说出口,再到把“盛衡云控”坐实,这条线就不可能再让他站在外头晃。
起身的时候,他腿还有点发虚,椅子拖了一下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钱皱了下眉,伸手把椅子往后拽开,动作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
“走吧。现在知道怕,晚了。”
周启明低着头,被带了出去。
门一关,值守室里一下空了不少。
谭建民吐了口气,转头看向林风。
“这一扣,人是稳了。下一步呢?”
林风看着窗外没停的雨,声音不高。
“下一步,不查站了。”
谭建民眼神一动。
“查周启明那条线?”
“对。”林风点头,“青石河一级站这边,夜停查实了,小屋查实了,边缘网关查实了,川岳智维和周启明也都落了。再往站里深挖,最多是挖出站长和几个配合的人。那不是主线。”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主线在盛衡。”
叶秋把文件夹合上,顺着说道:“周启明这边一扣,项目部很快会有反应。我们要比他们快,把他的电脑、项目群、驻点办公室先摸掉一轮。”
谭建民点头。
“行,我马上安排。”
林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稳。
“这边先扣一个,别让他跑了。”
第429章 项目部三楼
雨还没停。
州里商务楼外面亮着两盏路灯,灯光打在台阶上,湿了一层。
车刚停稳,老钱先推门下去,抬头看了眼楼上。
“三楼最里头,有灯。”他说。
林风没急着下车,只看了一眼腕表。
快凌晨了。
这个点还亮着灯,本身就不正常。
谭建民坐在前头,回头低声道:“川岳智维这个驻点平时就四五个人,白天也不算热闹。现在这个点要是还留灯,不是加班,就是有人在等消息。”
叶秋已经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推开车门。
“周启明那边刚被控制,这边能这么快有反应,说明项目部和青石河站之间沟通比我们想的还密。”
林风点点头。
“先上去。”
一行人没走电梯,直接顺着楼梯往上。楼道里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
到二楼拐角时,老钱先停了一下,侧头听了听。
林风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老钱压低声音,“楼上没什么动静,太安静了。”
叶秋接了一句:“这地方越安静越不是好事。”
几个人很快上到三楼。
楼道灯亮着一半,另一半灭着。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
川岳智维临澜流域项目组。
门没锁死,虚掩着一条缝。
谭建民皱了下眉。
“门是开的?”
老钱没动门,先蹲下看了眼门口。
地砖上有半个没擦干净的水脚印。鞋底不是皮鞋,也不像站里工人的劳保鞋,倒像是普通运动鞋。
“刚走过人。”老钱说。
林风伸手轻轻把门推开。
办公室不大,外面一排工位,里头还有两个小隔间。表面上看很普通,文件柜、打印机、白板、饮水机,全都在。
最里面一张工位上还亮着电脑屏,蓝色重启界面正慢慢转圈。
叶秋扫了一眼就皱起眉。
“不是正常关机。”
林风走进去,没有先碰电脑,而是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桌上有散开的资料夹。
打印机盖没合上。
一旁垃圾桶里丢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最里面玻璃隔出来的小间门敞着,柜门开了两扇。
这不是正常下班。
这是有人收到消息,回来翻过东西,而且走得很快。
谭建民也看出来了,脸色立刻沉下去。
“真有人先来一步。”
老钱已经转身出去。
“我先看门口和楼道。”
林风没拦,只说了一句:“垃圾桶一起看。”
“知道。”
叶秋把包放到最靠里那张会议桌上,从里面抽出薄手套戴好。
“先别乱碰。我拍一遍。”
她做事向来细,进来以后不着急翻东西,而是先把每个工位、每个开过的柜门、电脑亮着的界面、打印机出纸口都拍下来。
林风则走到亮着的那台电脑旁边,弯腰看了一眼主机。
电源灯还在闪,显示器上是系统恢复界面。
不是正常退出,是有人在操作中途重启过。
而且重启后,人没等机器起来就走了。
这比清空电脑更说明问题。
因为如果是早有准备地删东西,动作不会这么乱。现在这种状态,说明楼里的人是在听到什么风声之后,临时赶回来处理。
叶秋拍完第一轮,抬头看向林风。
“里间柜门动过,外面两张工位也翻过。不是一个人干的。”
“看脚印?”林风问。
“脚印没那么清楚,但门口和里面地上有两种水痕深浅,不像一个人来回走。”叶秋说,“至少两个。”
这时,老钱拎着一个黑色塑料桶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门口垃圾桶翻到了。”
他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抬手从里面拿出一团被水泡过的碎纸。
“有人刚撕的,撕得急,没来得及全踩烂。”
林风蹲下去,看了一眼。
纸屑碎得很厉害,但有几块字还算完整。
“窗……”
“校……”
“回……”
还有一小条边缘上,能看到半个“传”。
叶秋也蹲了下来,手指把几片较大的碎纸往一起挪了挪。
“不是普通报表。”她抬头说,“这种字样,不像行政材料,倒像方案页里留下来的操作词。”
老钱哼了一声。
“我就说,这帮人不是来搬家,是来擦屁股。”
谭建民站在一边,忍不住骂了一句:“青石河那边刚压住,他们这边就开始清材料,手是真快。”
林风起身,语气不急。
“越快越说明他们心虚。”
叶秋点头,把那团纸直接单独装袋。
“这些字够了。就算拼不完整,也能说明他们处理过涉及窗口、校准、回传的纸面材料。”
林风这时候才走向那台正在重启的电脑。
“小马上线没有?”
叶秋已经把耳机戴上了。
“在线。”
“给他视频。”
叶秋把手机镜头对准电脑界面,很快,小马那边就接了进来。
“这台机子别关,别动网线。”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还是那种一开口就带点急的语速,“我先看重启原因。”
“能直接进吗?”林风问。
“先让我看型号。”小马说。
叶秋把镜头往主机标签上挪了挪。
小马沉默了两秒。
“办公机,系统旧。要是刚才有人只是做了普通删除或者格式化前置,这种机子最好搞。问题是你们得看住现场,不准再碰它。”
“好。”
林风应完,转头看向谭建民。
“楼里现在别再放人上来。三楼先控住。谁来也先拦在外面。”
谭建民立刻点头,拿着手机就往外走,站在门边安排人。
叶秋则把摄像头固定好,方便小马远程看。
电脑还在转。
蓝色界面闪了两下,终于进了桌面。
一眼看上去很正常。
文件夹不多,桌面也很干净。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刚才有人动过手。
小马在那头发出一声轻笑。
“这水平,也就能糊弄糊弄普通人。”
老钱走过去看了一眼桌面,不耐烦道:“你别卖关子,赶紧说。”
“桌面干净过头了。”小马在那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正常项目组电脑,谁桌面上没几个乱七八糟的表?这个像是刚清过。”
林风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工位。
“这是谁的位置?”
叶秋已经翻到了台历下面压着的一张通讯录。
“周启明。”
老钱咧了咧嘴。
“行,来得正好。人刚扣了,窝也赶上了。”
小马那边很快又说:“他删过最近使用记录,文档入口清过,回收站空了,浏览器历史也压过。动作不专业,但够说明心里有鬼。”
叶秋接过话:“能恢复吗?”
“给我点时间。”小马道,“这套系统老,恢复起来比你们想的快。你们先别盯桌面,去看纸的、人名的、路线图的,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不起眼的签到表、白板、贴签,先拍给我。”
林风应了一声:“先找人名和图。”
说完,他抬手点了两下。
“分开看。叶秋查工位和桌上纸面。老钱进里间看柜子和碎纸。谭组,你的人守外头,别让任何人靠近三楼。”
“好。”
分工一下,屋里立刻动了起来。
叶秋从周启明工位开始,一本一本翻资料夹。她不乱抽,而是先看封面标签,再看内页有没有新旧混装。
老钱则直接进了里间。
那边玻璃门敞着,里头放着两个高柜和一张小会议桌。柜门开着,最下层一格里还有几个文件盒歪着。
“这柜子刚翻过。”老钱在里面说道,“不是找固定盒,是乱掏。”
林风走过去看了一眼。
文件盒顺序是乱的。
最下面那格还掉了两张便签纸在地上,一张被鞋底蹭了一半。
他弯腰捡起来,扫了眼,上面只有一个词。
“青石河”。
另一张更短,只有时间。
“23:40”。
叶秋从外面探过头:“像临时记下来的。”
林风点头:“先收。”
老钱又从柜子侧边摸出一只空文件袋,透明标签位置上写着几个字:
**临澜节点联调**
袋子是空的。
这反而更有意思。
空袋子留着,说明里头原来装过东西,而且刚刚被人抽走。
“这帮人真会挑。”老钱咬着牙说,“没来得及全搬,先捡最关键的拿。”
叶秋那边很快也有了发现。
“林风,你来看这个。”
林风走过去。
叶秋手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表头是普通的项目周计划,但中间有一栏被人用红笔圈过。
不是正式公章材料,更像内部会用的操作单。
红圈位置写的是:
夜间联调复核
再往后,有几个站名缩写。
青一。
白二。
龙口。
林风眼神一沉。
青一,应该就是青石河一级站。
那白二和龙口,和他们前面从周启明嘴里问到的“后面几个点”已经开始慢慢对上了。
叶秋低声道:“这张表没来得及拿走,说明清东西的人不是每份都知道轻重,很可能就是先看红圈和人名抽。”
林风没说话,只把表放平,看得更细。
表最右边还有一列备注,被打印时裁掉了一半,但能看出来残留两个字。
“复……”
“盛……”
虽然不完整,可已经够用了。
这时,小马在耳机里突然说了一句:“我这边有东西了。”
几个人同时停下手。
“什么?”
“第一批恢复出来了。”小马语速很快,“先出来的是最近自动保存和临时缓存。你们那台周启明的电脑里,没来得及删干净的有三类东西。第一,方案修订稿。第二,流域站点分布图。第三,一张没抬头的签到表。”
林风立刻开口:“能发图吗?”
“已经推叶秋手机上了。”
叶秋低头一看,屏幕上已经跳出三张预览图。
她直接点开第一份。
标题很清楚:
《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
老钱在旁边一看,脸一下冷了。
“还真不是乱猜。”
第二张图,是一张简化流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几个点位和箭头。
第三张,是一页签到表。
没有抬头,没有单位,但纸上几行签名字迹很杂,明显不是同一批人写的。
叶秋放大看了几眼,忽然把签到表和刚刚在青石河站收上来的那几张手写记录放到一起比。
她比得很快。
因为她不是在比每个字,而是在看几个习惯性的笔画。
一横怎么起。
“周”字怎么收。
尾勾怎么甩。
看了不到半分钟,她就抬起头。
“这份签到表上有个人的笔迹,和青石河后院手写值守记录上的批注很接近。”
谭建民刚进门,正好听到这句。
“你确定?”
“接近,不是百分百确定。”叶秋说得很谨慎,“但已经说明一个问题——签到的人里,有至少一个人,不只是坐办公室开会,是真下过站、碰过手写记录的人。”
林风点点头。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现在就锁死是同一个人。他只需要知道,盛衡或者盛衡一侧的人,不是只在线上压任务,而是真在线下频繁落地。
小马继续在那头说:“方案修订稿里改了几个时间节点,我还没全部拉出来。但流域图上的几个点值得看。青石河肯定在,另外两个我还在辨。”
“先不要急着判。”林风说,“你把三份东西都做镜像,原缓存别覆盖。”
“放心,我比你急。”
老钱在旁边听了,咧嘴骂了一句:“这帮人是真把项目部当作战室了。”
林风扫了一圈办公室。
外面工位,里间柜子,正在恢复的电脑,刚翻过的文件盒,门口垃圾桶里的碎纸。
再加上小马恢复出来的三样东西。
到这一步,川岳智维这个临澜项目部,已经不只是“配合青石河站夜停”的一处驻点了。
这是个真正承上启下的小中枢。
它上面接盛衡的人,下面压站点和值守,再往左右伸,就是流域其他几个点。
叶秋把手机上的三份预览都存好,抬头看向林风。
“现在先做什么?继续搜,还是先把现有的固住?”
林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
楼下空地上只有他们那两辆车,外面安静得有点过头。
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因为他们一急,容易把后面更大的口子弄没。
林风转过身,声音很稳。
“先不翻整层。先锁三样:人名,路线图,联络工具。”
叶秋点头:“明白。”
老钱问:“陈绍文这种名字要是冒出来,先单独拎?”
“对。”林风说,“还有不属于川岳的人名,也单独拎出来。”
谭建民也接上:“我让外头的人再看电梯口和楼梯间监控,这两个小时谁上过三楼,先都拉一遍。”
“好。”林风点头,“但别惊动整栋楼物业,监控先静悄悄调。”
“懂。”
几个人一句接一句,节奏很快,但都压着声音。
这不是怕人听见,是都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川岳项目部三楼,已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东西。
但真正值钱的,不是眼前看见这些,而是顺着这些东西往下,能摸到谁的手。
林风抬手敲了敲周启明那台还在跑恢复的电脑,眼神冷了点。
“这地方,刚刚有人来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走得很急。”
叶秋没接话,只把那份《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的截图重新放大。
上面的“修订”两个字,看得很扎眼。
这说明青石河,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一次性试手。
而是有人盯着,一轮一轮改,一轮一轮推。
林风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找。”
第430章 没来得及删干净
办公室里的灯没全开。
只有周启明那张工位上方的灯亮着,照着桌面那台正在跑恢复的电脑。
小马那边已经接进来了。
耳机里先是一阵键盘声,接着就是他那种压着兴奋的语气。
“都别碰鼠标。别碰键盘。连桌子都少撞。”
老钱站在里间门口,听得直皱眉。
“你当我们三岁小孩?”
“不是当你们三岁,是你们现场手一重,我这边就得多做一步。”小马一点不客气,“而且这台机子刚被动过,系统还虚着,万一又重启,今晚你们谁都别想睡。”
林风站在周启明工位边上,没插嘴,只低头看着屏幕。
系统桌面已经起来了。
看上去确实干净得过分。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图,图标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项目资料”的文件夹。浏览器收藏夹空了,最近文档没有记录,任务栏下方也清干净了。
叶秋已经把周围工位初步拍过一遍,这会儿把手机和笔记本都放在会议桌边,走过来低头看了眼。
“桌面不像项目组的桌面。”
老钱从里间探出头:“什么意思?”
“正常项目办公室,再规矩的人,桌面上也总会挂几个当天要处理的表、截图、会议通知。”叶秋看着屏幕,语气很平,“这个像是有人刚刚把生活痕迹抹平了。”
小马在耳机里哼了一声。
“总算有人说了句专业话。”
老钱翻了个白眼。
“你快点恢复,少贫。”
“行了,先给你们结论。”小马那边停了两秒,像是在切界面,“这电脑有人动过最近使用记录,文档快捷入口清了,浏览器历史删了,回收站也空了。动作不专业,但很赶。像是普通办公人员临时照着别人教的方法擦了一遍。”
谭建民站在门边,皱眉问道:“你怎么判断是普通办公人员,不是专业人?”
小马回得很快。
“专业的人不会只删最近访问和桌面入口。更不会放着自动保存区、临时缓存区不碰。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他知道要删,但不知道该删到哪儿。”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精心布置。
是有人听到风声后,赶回来抢时间擦痕迹。
林风抬手轻轻敲了敲工位隔板。
“先出最容易恢复的。”
“正在出。”小马说,“你们也别闲着。我恢复是恢复,你们现场找人的、找纸的、找路线的,一样重要。尤其是那种看着不起眼的白板记录、签到表、会议便签,往往比电脑里的正式文件更值钱。”
叶秋已经动了起来。
她回到会议桌,把刚才从桌面和工位上拢出来的那几摞纸重新分开,一份一份快速过。
过纸有技巧。
不是从头看到尾。
她是先看标题,再看签批,再看有没有手写改动。
凡是带站名、带时间、带人员名字的,先单独抽出来。
老钱也没闲着,从里间的小柜子边拎出两个纸箱。
“这边有一堆旧档,最上头压的是项目周报,下面像是会议材料。”
林风走过去,看了一眼。
箱子里东西不少,但大多被人翻得乱了。
最上面一份材料封面写着“临澜流域改造周会纪要”。边上夹着一张撕坏一半的便签纸,只有三个字还能看全。
“周五前。”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叶秋在外头叫了一声:“林风,你来看这个。”
林风过去。
她手里是一页A4纸,不是正式文头打印,像是内部打印出来临时用的流程单。最上面被人折了一道,标题差点没压住。
**《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
比刚才小马说的标题,更清楚。
叶秋把纸放平,指着中间几行。
“这里改过。”
林风低头看。
正文里有几处用红笔圈过。
“二号屏断显确认后,主回传链路切缓存。”
“窗口时长控制在四十至四十五分钟。”
“本地值守由熟悉流程人员盯守。”
“对外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
每一条都不长。
但每一条都踩在点上。
谭建民站过来,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就下去了。
“他们是真按方案做事。”
老钱在旁边看得牙都咬了下。
“我就说不是临场起意。”
叶秋没有接情绪,而是把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更直接。
上面有个小表格,列的是“站点、窗口、责任人、备注”。
青一。
白二。
龙口。
三个缩写站名都在。
后面的责任栏里,有些写了名字,有些是字母。
谭建民盯着“青一”那一行,忍不住说:“青一肯定就是青石河一级站。”
“白二和龙口呢?”老钱问。
“还不能下死结论。”叶秋说,“但至少说明,青石河不是单点。”
林风看着那张表,心里已经开始往外扩。
青一只是起手。
对方在西南铺的,不是一根线,是一串点。
但这一章还不到把整条线抖开的时机。他压住这个判断,没有往下说,只是把这两页方案单独抽出,递给叶秋。
“先装袋。”
“好。”
叶秋转身去拿物证袋,边走边说:“这种带修订痕迹的方案,能证明不止一个人看过,而且不是一次性打印。说明他们在持续改。”
“对。”林风点头,“这东西价值高。”
耳机里,小马忽然打了个响指。
“第一批缓存拉出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说。”林风道。
“先出来三样。”小马语速很快,“第一,一个方案修订稿,和你们手里那份应该是同一套,但版本可能更全。第二,两张流域站点分布图。第三,一份没有抬头的签到表。你们谁手机方便,我先发过去。”
“发我这儿。”叶秋答。
下一秒,她手机震了一下。
三张预览图跳出来。
她先点开第一份修订稿。跟他们手上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个右上角的打印时间,还有底部一排很浅的传阅标记。
传阅标记上没写全名,只有三个缩写。
“cY”“Sh”“JL”。
老钱凑过去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叶秋没急着猜,只先把图放大。
“cY很可能是川岳。JL像项目联调。Sh……”她停了下,“先别乱定,但大概率不是无关缩写。”
盛衡。
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个词。
但谁也没先说破。
因为一旦先入为主,就容易把后面的判断带偏。
林风淡淡道:“先记,不下结论。”
叶秋点头,又点开第二张。
那是流域站点分布图。
图是简图,不是正式地图,像是内部汇总出来供方案人快速看点位的。上面几条河道和三处站点被不同颜色圈了出来。一个红圈,一个蓝圈,一个黄圈。每个圈边上还有箭头。
周宁远不在现场,但图一出来,叶秋还是第一时间把画面截给了远程那边。
“周工,看得清吗?”
很快,周宁远的声音从另一部通话里传来。
“看得见。别动,我先看站位。”
几秒后,他开口。
“青石河肯定在里头,位置对得上。另两个点,一个在中段,一个更靠下。不是普通河道标注,是联动链看法。”
谭建民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周宁远说得很直。
“意思就是,这不是拿来做流域介绍的图,是拿来做控制逻辑推演的图。谁先动,谁后动,哪里做试口,哪里做承接,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钱骂了一句。
“把站当实验台了。”
林风没接这句,继续看第三张。
第三张最普通。
普通到像任何一个项目会务现场都会有的签到表。
没有抬头。
没有正式名称。
就是一页列了几行的纸,上面有时间、顺序和签名。
但越是这种东西,越容易出真信息。因为人写字时,总有自己带出来的习惯。
叶秋把那页图放大,看了半分钟,突然伸手把今晚从青石河后院小屋收上来的手写值守记录拎过来,放到一起比。
老钱先没看明白。
“你比这干嘛?”
“字。”叶秋头也没抬,“后院那几页手写记录上,有个批注人,写‘二号屏确认’那一行的时候,‘二’字起笔往上挑了一下,‘确认’两个字收尾压得很死。这个签到表上,有个签名也有同样的习惯。”
她说着,拿笔在两处位置轻轻点了点。
“不是说现在就能做笔迹鉴定。但至少说明,签到的人里,有一个人很可能下过站,而且不是站里自己人。”
谭建民听得后背都绷了。
“也就是说,不只是周启明和站里那些人,盛衡或者他们那边的线下人,也经常到青石河碰东西?”
“对。”叶秋道,“至少来过,而且不是站门口转一圈。”
林风看完后,直接把签到表也列进重点。
“这张单独做标记。后面人名要一个个过。”
小马在那头笑了一声。
“我就喜欢这种表。没人会把签到表当核心证据,结果最后常常死在这上面。”
老钱没好气地说:“你喜欢归喜欢,赶紧把名字拆出来。”
“在拆。”
小马那边键盘声又响起来。
他一边忙一边继续汇报。
“这电脑里最有用的不是桌面,是自动保存目录和临时缓存。现在看,删东西的人水平不行,方案文件、站点图和会务表都没处理干净。说明他来得急,走得也急。”
“能看出几点来的吗?”林风问。
“最后一次批量清理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前后。”小马说,“跟你们进楼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说,人刚走不久。”
谭建民一听,立刻抬头看向门口。
“那我让楼下再看外面监控,可能还能锁车。”
“看。”林风说,“但别大张旗鼓,先悄悄调。重点看十一点半到现在,上楼和离楼的人。”
“明白。”谭建民立刻出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剩下三人一头一尾继续翻。
老钱从里间拖出一摞会议材料,一本一本拍着灰。
“这些东西全都做得像样子。封面写的是数字化、山区联调、项目推进,一打开全是口径和时间点。”
“这就是项目壳。”叶秋没抬头,“外头看起来是正常改造,里头夹着他们要的东西。”
林风把刚才那份方案放到桌上,手指轻轻压住“修订”两个字。
“修订过,说明不是一次试。”
“至少不是。”叶秋接道,“他们是在一轮一轮调。”
两人说话都不快,可每一句都往点上戳。
老钱听完,脸更沉了。
“这帮人把青石河摸熟了,后头那几个点估计也差不多。”
“所以才不能急。”林风说。
老钱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句“不能急”什么意思。
现在证据是越翻越多了,怒气也跟着上来。
可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顺着火往外冲,直接扑下一个点。扑早了,后头的人就能像雪线站那样再跑一次。
叶秋把已经确认有用的几份东西都装进袋里,抬头问了一句。
“接下来,是不是把现有东西先分类固住?一类是人名,一类是路线图,一类是项目联络。”
“对。”林风说,“不翻整层,先抓这三样。”
说完,他走到门口那边,看了一眼外头黑下去的楼道。
商务楼这个点很安静。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
越是这样,越让人知道,刚才那拨人走得有多急。
林风转回来,目光落到周启明那台电脑上。
屏幕上恢复进度还在往前跑,窗口一条一条往外蹦。
这台机子,今天晚上给他们开的口子还没完。
但眼下,已经够了。
从办公室到电脑,从碎纸到方案,从签到表到站点图,这个驻点办公室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青石河不是单独一站在折腾。
川岳项目部三楼,也不是普通办公点。
它就是个承上启下的小中枢。
上头接人。
下头压站。
左右还连着别的点。
林风伸手把桌上的三份重点材料轻轻拢到一起,声音不高。
“这个地方,有人刚刚来过。”
老钱扯了下嘴角。
“而且不是来关灯的。”
叶秋看着手机上那几份刚恢复出来的文件,补了一句。
“是来清痕迹的。”
林风没有再接话。
他只把那份《青石河节点夜间切换方案(修订)》重新摊开,盯着上面的窗口时长和站点缩写,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声音很稳。
“继续找。”
第431章 那盏没关的灯
三楼走廊尽头那盏灯,一直没灭。
不是外头大办公室那种顶灯,是小会议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光,细细一条,刚才上楼时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忽略过去。
老钱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从里间翻完文件柜出来,站在走廊拐角点了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捏着烟卷往前一指。
“最里头还有一间。”
林风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道门上。
门虚掩着。
灯亮着。
可里面没一点说话声。
叶秋也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一个项目驻点办公室,外面都开始清东西了,会议室还留着灯,要么是人走急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想让后面来的先看到别处。”
老钱咧了下嘴。
“那就进去看看,到底是哪一种。”
谭建民刚从楼梯口回来,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好听见这句。
“监控那边我让人盯了。三楼这层,现在除了我们,没别人上来。要不要我叫两个人过来一起开门?”
“不用。”林风摇头,“人多反而乱。先看,别惊。”
说完,他先一步往走廊尽头走。
叶秋跟在他后面,手里已经把拍照用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老钱走在最外侧,目光从门把手、门框、地砖一路扫过去。
小会议室门口的地砖上有两处比较新的水印。
鞋底印不完整,但看得出至少有两个人先后进出过。靠门那一块,还有一截被人蹭歪了的地毯边。
老钱蹲下看了一眼,手指在地毯边上捻了捻。
“刚动过。”
林风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会议室不大。
一张长条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块白板。角落摆着饮水机,边上还立着个折起来的投影幕布。
屋里没人,但不是没人用过。
桌上有两个纸杯,一个喝了一半,一个还剩个底。边上的烟灰缸里压着几截烟头,颜色不一样,牌子也不一样。
叶秋第一眼就皱起眉。
“两个人以上。”
“嗯。”林风应了一声。
老钱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纸杯沿。
“一个用右手拿杯,另一个拿杯习惯压杯口边。都不是站里那些人,至少不是一个人自个儿在这儿演戏。”
谭建民站在门边,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是真敢。会议室都不收。”
“不是不收。”叶秋走过去,手指虚悬在桌面上方,“是来不及全收。”
她没立刻碰东西,而是先对着桌面、烟灰缸、纸杯和白板一连拍了几张。
白板上的字已经被擦过一轮。
但擦得很匆忙,不是彻底擦净的那种,几道淡淡的笔痕还留着。最明显的位置,在白板中间靠左。
林风走近两步,看了一会儿。
隐约能辨出几个残字。
“一站先行。”
“上游压测。”
“回路联动。”
后面还有一道横线,被擦到一半,只剩下最末尾一点拖痕。
老钱站在后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都写到白板上了。这帮人胆子不小。”
谭建民也凑过来,看清那几个字后,声音立刻变低。
“这就不是普通周会了。”
叶秋拍完照,转头看林风。
“这三个词,已经够说明问题。”
“还不止。”林风目光移到白板右下角。
那边贴着一张小便签。
不是整整齐齐贴在角落,是匆忙贴上去后又被人扯过,边角卷了一小块。
他伸手把便签揭下来。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急。
周五前交盛衡复核
字不多。
但“盛衡”两个字,足够让屋里的人都停一下。
老钱当场就骂出了声。
“果然插得比我们想得深。”
谭建民脸色难看得厉害。
前面周启明那边吐了“盛衡云控”,他们都知道这家公司不是干净的,可那毕竟还是从嘴里出来的话。现在这张便签摆眼前,就是纸面实锤。
不是影子,不是传话,是“交盛衡复核”。
这说明川岳项目部在做的,不是主导动作,而是在给盛衡交作业。
叶秋抬手把便签拍下近景,又翻过来看了眼背面。
背面没字,只有一点压出来的痕迹,像是下面曾经垫过别的纸。
“这张单独装。”她说。
林风点头,把便签递给她。
“白板整块留图,后面让小马做反显。”
“好。”
老钱又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伸手把里面两种烟头分开拨了拨。
一个是细支。一个是普通烟。
“不是同一个人抽的。”他说,“而且抽细支那个,停留时间短,烟头短。另一个坐得久一点,连着抽了两根。”
叶秋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连抽烟都能看出会开多久了?”
“看不出多久。”老钱撇嘴,“但能看出谁在等人,谁在压场。”
林风没打断他们,继续把目光放在桌上。
桌面没有材料堆放。
但靠近投影那一头,压着一支没盖上的白板笔,边上还有一张揉过又展开的草稿纸。
他戴着手套把纸摊平。
上面不是完整内容,只有几条手写记录,像是边听边记下的。
“青一先做”
“白二后推”
“龙口联……”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后面被划掉了。
谭建民站在后面,眉头拧得死紧。
“青一,青石河一级站。这个没跑了。”
“白二和龙口也对上了。”叶秋接过草稿纸,一边看一边说,“周启明电脑里的方案页上也有这三个缩写。”
她说完,又低头去看字。
草稿纸上的字和便签不是一个人写的。
便签上那句“周五前交盛衡复核”,笔画重,收尾急。草稿纸上的字则更散,像是边听边记,书写的人并不在意工整。
老钱道:“至少两个人。一个压任务,一个记事。”
林风平静接上:“也说明这间会议室不是临时进来翻东西的,是原本就拿来碰过项目的。”
这话很重。
临时回来清痕迹,和长期把这里当碰头点,是两个概念。
前者说明出了问题想补救。
后者说明这个项目部三楼,本来就是西南这条线的一个落地点。
叶秋把草稿纸拍完,装进袋里,然后转身去看白板底下那排小磁钉。
三颗红的,两颗蓝的。排列不规则。
她伸手比了比位置,若有所思。
“投影幕布开过。”她说。
“怎么看出来的?”谭建民问。
“绳头没收好,地上还掉了半截投影线。”叶秋弯腰,从桌腿边捡起一截断开的黑色接口线,“不像长期断在这儿的,像是刚扯掉。”
老钱听完,转头扫了眼角落里的投影机。
“那就是有人想把投影内容处理掉,来不及拆全。”
林风走过去看投影机,机身还是温的。
他抬手按了下开关键,机器没有反应,电源线却接着。
“没待机。”他说,“是人走的时候直接拔过,后来又插回去,或者匆忙关了电源。”
叶秋走到会议桌尽头,手指在桌面上一抹,带下来一点浅灰。
“有人把几份材料摊在这里看过,而且刚收不久。桌面上还有纸边压出来的印。”
谭建民听得头皮发紧。
他在地方上干了这么多年,越看越明白一件事。
青石河站不是孤点,周启明不是单兵。
川岳项目部,也不是单纯背锅的外包办公室。
有人在这里坐过,碰过头,下过任务,改过窗口,把上游、中游、下游几处点串在一起,再交给盛衡复核。
这已经不是擦边,是整套动作。
谭建民忍不住问:“林组长,这地方……要不要现在整体封掉?”
他这话说得克制。
但意思很清楚。
既然都看见这一步了,直接把项目部全控住,最稳。
林风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站在白板前,眼睛还落在“一站先行”“上游压测”“回路联动”那几道被擦过的痕迹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谭建民。
“封,是迟早要封的。但不是现在大张旗鼓地封。”
谭建民一愣。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间会议室留给我们的,不只是证据,还有节奏。”林风说得很直接,“如果外头的人还没完全知道这里暴露到了哪一步,我们就还能顺着这条线往后摸。你现在一把封死,明天整个临澜流域项目口都会知道出事了。”
老钱在旁边点了下头。
“到时候盛衡那边的人,比陈绍文跑得还快。”
叶秋也补了一句:“现在不是不能控,是要控得悄。这个会议室、项目部三楼、今晚出入的人,都先收住。但不能让外面觉得这里已经炸了。”
谭建民沉默了两秒,慢慢点头。
“明白了。外头看起来还是常规核查,里头东西先全部拿住。”
“对。”林风应道,“你的人只守楼口,不扩到整栋楼,也不惊动物业大面。三楼能进不能出,谁要问,就说安全检查配合取证。”
“行。”
谭建民答得干脆。
说完,他走到门边,压着声音继续打电话安排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耳机里,小马忽然出声。
“你们会议室那边是不是有白板?”
“有。”叶秋答。
“把那几道没擦干净的残字多拍几张,角度换着来。我回头做图层反差。”
“已经拍了。”
“便签也拍清楚点。尤其是‘盛衡复核’那句的笔压和用笔方向,说不定能和别的材料对。”
叶秋低头看了眼那张便签,重新补了两张细图。
“好。”
小马那边又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突然笑了一声。
“这会议室真是帮大忙了。”
老钱没好气道:“你别一副捡着宝的样子,赶紧干活。”
“我就是在干活。”小马说,“这帮人如果只清办公室,不清会议室,我基本可以确定一点——来擦屁股的不是一个项目老手,至少有一个是外头临时赶来的,只知道删电脑和拿纸,不知道白板、便签、投影机这种东西一样会留痕。”
叶秋抬眼看向林风。
“也就是说,这拨人不是统一训练过的,像是接到消息后临时凑的。”
“嗯。”林风点头,“这说明他们内部也乱了。”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
乱了,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留下口子。
青石河夜停那边,是他们先抓住了一个站的口子。现在项目部三楼会议室,又把项目链上的口子抠出来了。
这时候再回看这屋里的一切,就很清楚了。
两个没喝完的纸杯,两种牌子的烟头,没擦干净的白板,匆忙留下的便签,断开的投影线,揉过又摊平的草稿纸。
还有那句最扎眼的——周五前交盛衡复核。
林风把桌上的烟灰缸挪到中间,低头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
“谭组,临澜这边抽细支烟的人,站里那拨有吗?”
谭建民回头想了想。
“青石河站那边没看到。站长抽普通烟,维护员不抽,值班那个也没见着。项目圈子里就说不好了。”
叶秋接了一句:“至少会议室里坐过一个不属于站里的女人,或者一个习惯抽细支的男人。这个先记着,不急着下结论。”
老钱哼了一声。
“我更关心另一个连抽两根的是谁。”
“压场的人。”林风淡淡道。
这句一出,叶秋和老钱都没再多说。
因为大家都明白。
一个人边开会边连着抽两根,基本说明这人说话比别人多,坐得也更稳。很可能不是来记事的,也不是来跑腿的,而是来定口径、压方案、盯进度的。
这类人,往往比周启明值钱。
可惜,现在还只是痕迹,不是人。
叶秋把所有东西都装袋完毕,重新站回白板前。
“如果把白板上这三句话和草稿纸上的‘青一先做、白二后推、龙口联……’对在一起,至少能说明他们在分阶段推进。不是三点一起动,是有先后顺序的。”
“青石河先做。”谭建民喃喃了一句。
“所以青石河一级站不是巧合。”林风道,“它是试口。”
老钱咬了咬后槽牙。
“试成了,就往后推。没试成,就换线补。”
没人接这句。
但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他们来得快,青石河那四十分钟夜停,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青石河磨顺了,白二和龙口就会跟着进。
林风终于把视线从白板上收回来,看向谭建民。
“会议室里的东西,全封。纸杯、烟头、便签、白板留图、草稿纸、投影线,单列。外头项目办公室和这里分开编号。”
“好。”谭建民记下。
叶秋也补了一句:“会议室最好先别恢复原状。连白板擦痕位置都留着。”
“没问题。”
屋里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该拍的,也拍了。
该收的,都在袋里。
可林风没有马上往外走。
他站在会议桌边,看着那两个没收走的纸杯,看了很短一会儿。
这两个杯子,说明这里的人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散。
是外头出了意外,或者有人打电话来,才让他们临时收口,匆匆撤。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离这群人真正的尾巴,可能比想象中更近。
想到这儿,林风抬头。
“谭组。”
“在。”
“监控那边再加一条。”林风声音很稳,“重点看十一点后,到一点评估离楼的人,尤其是带包、戴帽、走得急的。出门以后去向能追多远追多远。”
谭建民立刻点头。
“我马上盯。”
老钱把烟灰缸盖好,拎起来晃了晃。
“这玩意儿也留着?”
“留。”林风道,“现在能留的都留。”
叶秋把最后一张封袋标签贴好,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这间刚被翻过、却又留下太多东西的小会议室,轻轻吐了口气。
“现在可以确定了。”
谭建民问:“确定什么?”
叶秋抬眼,声音不大,但字字都落得实。
“川岳项目部不是被动配合。它是盛衡往流域里下手的落脚点。”
林风听完,目光落到那张“周五前交盛衡复核”的便签上,点了下头。
“对。”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继续往下查。”
第432章 陈绍文失联
谭建民出去打电话的时候,走得很快。
楼道里本来就静,他那几步一过去,连回声都显得清楚。
林风没跟出去。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杯和那块没擦干净的白板,确认叶秋那边已经把能收的都封好了,这才抬手关掉会议室的灯。
灯一灭,门一带上,整层楼又只剩下大办公室这边亮着。
老钱拎着装烟头和纸杯的物证袋,咧了咧嘴。
“这帮人跑得急,连开会的灯都忘了关。真要是再慢一步,没准还能撞上人。”
“撞不上。”林风往外走,声音不高,“能回来擦电脑和搬纸的人,不会蠢到留在楼里等我们。”
老钱点了下头。
“也是。怕死的人,跑得都快。”
叶秋把最后一个袋子放进证物箱,跟上来。
“谭建民去监控室了?”
“嗯。”
“那就等他消息。”林风说。
他说完,直接回到了外面大办公室。
周启明那台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恢复进度条跑得很慢,一点一点挪。小马那边已经没刚才那么急,语气也稳了不少。
“会议室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叶秋把手机里的几张新增照片给小马那边同步,“白板、便签、草稿纸、烟头、纸杯,全拍了。”
“收到了。”小马顿了顿,接着说,“便签那句挺值钱。盛衡复核这四个字一出来,川岳项目部这个壳子算是废了。后面哪怕他们嘴硬,纸也不会说假话。”
老钱从周启明工位边拖过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废不废先不说,人得先找出来。”
“找。”林风说,“但是得有顺序。”
叶秋看了他一眼。
她明白林风的意思。
现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人,而是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跑。对方今晚回来清东西,说明至少有一个核心人物已经被惊动。这种时候如果一窝蜂往外扑,往往扑到的是空壳。
先把监控里的人扒出来,先看谁来过,谁走了,谁身边还跟着谁。
这才是正路。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谭建民回来了,脸色有点发沉,手机还没放下。
他一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冲着林风开口。
“看到了。”
林风抬眼。
“谁?”
“陈绍文。”谭建民说得很快,“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上的楼。”
老钱坐直了。
“一个人?”
“不是。”谭建民摇头,“他身边还带了一个男的,戴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进电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怎么露正脸。”
叶秋已经把记录本翻开了。
“几点离开的?”
“一点零五分。”谭建民答。
“从进楼到离楼,一共一个多小时。”叶秋边记边说,“时间够他们清电脑、翻柜子、看会议室,也够处理掉一批轻材料。”
“而且他们不是光上楼看了一眼就走。”谭建民说,“监控里能看出来,陈绍文进电梯的时候手上是空的,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旁边那个帽子男,离楼时拎着包,比进来时鼓了不少。”
老钱当场就骂了一句。
“拿走了。”
“拿走肯定拿走了。”林风神色没变,“问题是拿走了什么。”
谭建民苦笑了一下。
“楼道监控清楚,办公室里头没有。他们在三楼待了一个多小时,具体搬了哪些东西,只能靠现场反推。”
“够了。”林风道,“知道是谁回来过,已经够了。”
谭建民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细节。陈绍文进楼时戴着口罩,出楼的时候没戴,脸露得很清楚。我已经让人把图截出来了。”
“发我。”叶秋说。
很快,她手机震了一下。
两张监控截图跳出来。
第一张是商务楼大厅门口。
陈绍文穿着深色外套,步子很快,右手插兜,左手拿着手机,边上跟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后者穿着一身普通工装夹克,背个单肩包,脸被帽檐压掉了大半。
第二张是两人离楼时。
陈绍文没戴口罩,脸上绷得很紧,手里夹着个牛皮文件袋。帽子男还是低头,包明显鼓起来了。
叶秋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没先说话。
老钱先凑过去。
“这帽子男不像普通文员。”
“嗯。”叶秋低声应了一句,“走路有点问题。”
“哪儿有问题?”谭建民问。
“不是腿伤,是习惯。”叶秋手指点在屏幕上,“他进电梯前让了陈绍文半步,出楼时又侧着身挡了下大厅摄像头,不完全是下意识,更像长期做这种活的人。”
老钱听得点头。
“还有肩膀。”他说,“左肩放得松,右肩抬一点。身上常挂东西的人有这毛病。”
谭建民一下反应过来。
“你们觉得他不是陈绍文的司机?”
“司机会跟着回来清东西,但不会一路盯镜头,也不会在离楼时拿鼓起来的包。”林风看着图,平静开口,“这人不是陪跑,是帮着收尾的。”
这句一落,办公室里气氛就更沉了。
陈绍文会回来,很正常。
周启明一出问题,项目部这边最先要来兜底的,就是他这个项目负责人。
可陈绍文不是单独来的。
他带了人。
而且带来的,不像普通下属。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绍文背后那层人,已经知道项目部三楼不能丢,连夜派了个熟手过来一起清痕迹。
谭建民脸色难看。
“那这帽子男,大概率就是盛衡那边的人?”
“不能现在就定。”林风说得很稳,“但至少不是无关人员。”
叶秋点开照片继续放大。
“再看一个细节。”
她把图切到陈绍文离楼那张。
“陈绍文手上的文件袋,压在身前。帽子男的包在另一侧。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没交流,脚步也不一致。说明他们下楼前已经分过工了,谁拿纸,谁拿设备,心里都有数。”
“所以他俩不是临时拼的。”老钱道。
“对。”叶秋说,“至少配合过。”
小马在耳机里插了一句。
“我赞成。刚才电脑恢复出来的删改手法虽然不专业,但项目部现场收得并不乱。电脑、纸面、会议室,动的点都踩上了,说明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清楚什么东西容易要命。”
林风听完,直接问谭建民。
“陈绍文住哪儿?”
“州里河湾酒店。”谭建民答得很快,“我们已经让人先去了。”
“结果呢?”
“电话关机。房门敲不开,后来前台配合开了门,房里没人。”
老钱当场冷笑一声。
“跑得挺利索。”
谭建民继续往下说。
“房里行李没收干净。衣柜还挂着两件衬衫,洗手台上洗漱包没拿走,床边充电线都在。看着像是人在屋里临时接到消息,拎了最要紧的东西就撤了。”
“退房手续办了吗?”叶秋问。
“没办。”谭建民摇头,“前台说人下午还续了半天房。正常看,是打算继续住的,不像计划性退房。”
“那就是跑。”老钱很干脆,“不是撤,是跑。”
林风没反驳。
因为这确实就是跑。
如果陈绍文本来打算长期待命,就不会留下一房子零碎东西;可如果他只是临时跑一趟来清项目部,也不会把自己住宿那头收得这么乱。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原本没准备今晚走,可项目部这边出了变化,逼得他只能立刻撤。
叶秋把这些信息飞快记下,边写边问:“酒店监控看了吗?”
“看了。”谭建民道,“陈绍文是十二点五十左右回的酒店,不到十分钟又出来了。上楼一趟,没坐电梯,用的是楼梯。出来时换了件外套,拖了个黑色登机箱。”
“帽子男呢?”林风问。
“没进酒店。”谭建民说,“他在外面等。车停侧门口,人一直没下车。”
老钱眼睛眯了下。
“这就更不像司机了。司机不会让项目负责人自己上楼拿东西。”
“对。”叶秋接话,“更像护送人,顺便盯现场。”
她顿了顿,又抬头。
“车牌记下了吗?”
谭建民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烦。
“酒店侧门那个镜头角度偏了,刚好被树挡了一部分。车型看得出来,是辆灰色SUV,车牌只拍到前两位,后面糊了。我已经让人从路口监控继续接。”
林风听完,没有急,也没有不满。
本地监控条件就这样。能顺出这么多,已经算快了。
他往桌边一靠,抬手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有三件事已经能定。”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第一,陈绍文确实回过项目部,而且不是单独行动。”
“第二,项目部三楼的清理动作,是在周启明出事之后紧急启动的,不是提前布置。”
“第三,他现在已经失联,说明他知道这一轮不是一般的内部检查,是冲着线来的。”
这三句话,不重。
但每一句,都把局面摁死了。
谭建民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这边继续扩大找人范围。高铁站、客运站、高速口都先过一遍。”
“先别撒太大。”林风抬手压了下,“人可以找,但别立刻把网撒到全州都知道。尤其不能惊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谭建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怕陈绍文跑,不是一个人在跑?”
“对。”林风说,“他身边那个帽子男,比他更重要。陈绍文是项目负责人,负责项目口的面子和日常推进。帽子男,才像真来擦线的人。”
老钱扯了扯嘴角。
“项目口的人,怕的是背锅。擦线的人,怕的是留下手印。”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准。
项目负责人跑,是因为出事了。
真正麻烦的,是那个跟着他回来、拎着包、专门低头避监控的人。
如果那人真是盛衡或者更深一层派下来的落地手,那他今晚回来,不是为了救陈绍文,是为了保上头那条线。
叶秋把监控截图重新放大到帽子男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左手拎包。下楼时右脚外摆一点,重心偏前。”她边说边记,“不是纯行政。也不像技术宅,更像现场跑的人。”
“衣服呢?”老钱问。
“工装夹克,普通牌子,看不出。”叶秋说,“但帽子压得太刻意。这个人知道自己不能正脸上镜。”
小马忽然在耳机里说了一句。
“你们把陈绍文那张截脸发我,我从公开系统和旧资料里先过一遍。项目负责人这类人,不可能一点关系网都不留。”
“已经发了。”叶秋说。
“收到。”
短短几秒,小马那边又开始键盘飞快敲。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没闲着。
谭建民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压监控,一个压酒店那边的物证留存。老钱则站到窗边,盯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车,一声不吭。
他不是看风景,是在想路线。
陈绍文从酒店拖箱出来,和帽子男一起走,说明他们后面一定有接应点。最可能的,就是找个安静地方换车、换路线,再把人和东西分开。
可这一步,还得靠监控和时间往下抠。
靠猜不行。
叶秋放下手机,转头问林风。
“如果陈绍文真是临时跑,那他最大的可能,不是马上出州,而是先找地方躲一脚,等后面指令。”
“嗯。”林风点头,“特别是他房间还没收,说明他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
“那帽子男就不同了。”叶秋道,“这个人像是提前带着任务来的。项目部、会议室、酒店三段都走得很顺,说明他落地前就知道怎么撤。”
林风抬眼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陈绍文失联,是条明线。”叶秋平静道,“帽子男,才是暗线。”
老钱在一旁接上。
“明线跑了能找。暗线一旦钻了,就不好掏了。”
这时候,谭建民那边电话终于结束。
他放下手机,走回桌边。
“酒店周边路口的监控正在调。还有,陈绍文那间房里除了没收走的行李,垃圾桶里还有两张撕碎的纸,已经让人先封了。”
“好。”林风点头,“房间先别动,让人守着。”
“明白。”
“还有。”林风看着他,“陈绍文的电话先别只查关机时间,查他最近二十四小时有没有用第二张卡,尤其是本地临时卡。”
谭建民应了一声,马上记下。
老钱从窗边回来,拍了拍桌子。
“人跑了,房没退,项目部回来过,会议室也来过。说明他不可能只为了自己跑。”
“对。”林风说,“所以现在别急着定他是主脑。”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懂了。
陈绍文重要。
但他大概率还只是项目推进层。
真正往项目部三楼塞方案、在青石河后院搭边缘网关、让周启明夜里切回传的人,不会只靠他一个。
而现在这个帽子男,显然比陈绍文更接近那一层。
叶秋把陈绍文那两张监控图和之前会议室里收出来的便签、草稿图摆到一块,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们已经知道周启明这口子出事了。”
“嗯。”林风应。
“第二件事,他们的反应比地方项目组快。”
“对。”
“第三件事。”叶秋抬起头,“如果今晚不是我们先一步进楼,他们清完这拨东西,明天川岳项目部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句话,把在场几个人心里的那股火都往上拱了一截。
青石河夜停。
后院小屋。
项目部三楼。
会议室便签。
陈绍文连夜回楼清东西。
这一串扣下来,已经不是偶然能解释的了。
林风看着桌上摊开的截图,眼神很静。
“所以他得找到。”
老钱问:“先找陈绍文,还是先抠那个帽子男?”
“都找。”林风说,“但顺序上,先从陈绍文下手。因为他脸露了,落地痕迹多,房间、酒店、项目部、监控,全都能串。帽子男先挂着,从陈绍文身边的人和车往回倒。”
谭建民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陈绍文当钩子,帽子男当鱼。”
林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凌晨了。
夜深,人跑,监控一帧一帧回溯。
这种时候最磨人。
但也是最容易掏出东西的时候。
因为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快一步了。
可只要路上留了脚,拎过包,上过楼,住过店,哪怕就只多回一趟房,也会被线头缠住。
林风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抬头。
“继续盯。”
第433章 帽子男
盯人这种活,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乱。
楼里这会儿已经够乱了。
项目部三楼要封,会议室里的纸杯烟头要单列,酒店那头还得看陈绍文房间有没有新痕迹。监控、车牌、同住人、周边路线,全都得压上去。
可林风没乱。
他连椅子都没坐,直接站在周启明工位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先只做一件事。”
谭建民刚放下电话,抬头看他。
“你说。”
“把帽子男认出来。”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老钱最先点头。
“对。陈绍文露脸了,人能找。这个帽子男要是不先钉住,后头就全是雾。”
叶秋已经把那两张监控截图重新调了出来。
一张是进楼,一张是离楼。
帽檐压着,脸藏得很深。
看正脸没用。
只能看人。
“人认不出来,就认动作。”她说。
小马那边还在线,耳机里很快传来键盘声。
“发我原视频,不要截图。我把前后几秒都放大看看。”
谭建民立刻把监控段发了过去。
“给你了。大厅门口和电梯口两段都有。”
“收到。”
小马没多废话,直接开始拉片。
屋里几个人也都围到了叶秋手机边上。
进楼那段视频不长。
陈绍文在前,走得快,右手始终插在兜里。帽子男落后半步,左手拎着包,进门时抬了下头,但只抬到下巴那儿,又立刻压回去了。
离楼那段更有意思。
陈绍文手上多了牛皮文件袋,走得更快。帽子男侧着身体,让了他一条线,过门口镜头的时候故意偏了一下角度。
老钱看了两遍,先说话。
“这人不一般。”
谭建民问:“哪儿不一般?”
“不是脸。”老钱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肩膀。进门时右肩高一点,出门还是高。常背单边包的人是这样。还有,左手一直拎东西,说明右手要么习惯空着,要么方便随时掏东西。”
叶秋补了一句:“他不是临时低头,是知道镜头在哪儿。”
“对。”老钱点头,“进门躲,出门还躲。普通人怕啥?怕个屁。只有心里知道自己不能露的人,才会这么走。”
林风没急着点评。
他看得比别人更细。
这个帽子男,走路时外八不大,只是右脚落地时会稍稍往外撇一点。正常人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他过门那一下,右肩抬得很明显,像是在顺势挡镜头。
这是习惯。
不是紧张。
“再看电梯里那段。”林风道。
“有。”谭建民应了一声,赶紧翻。
电梯里的镜头更近一些。
但角度差。
陈绍文站在前侧,帽子男站后头,几乎全程只露半边脸和一截下巴。
小马这时候开口了。
“先说结论。”
“说。”
“这人不是刻意装瘸,也不是受过伤。”小马顿了顿,“他走路那个轻微外八,像是长期在山路、工地或者设备区里跑出来的,不是办公室坐久了那种步子。”
老钱一听就笑了。
“你小子总算说了句像人话的。”
“我说的本来就是人话。”小马顶了一句,接着道,“还有一个细节,他左手拎包,包摆幅不大,说明手稳。不是那种拿文件跑腿的行政,更像经常拎设备包的人。”
叶秋立刻接上。
“设备、工具、采集盒、调试包。”
“对。”小马说,“尤其是那种经常进机房、基站、设备间的人,包一般不会乱甩。他这个动作很像。”
谭建民听到这儿,神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人不是单纯跟着陈绍文来清纸的?”
“不是。”林风直接接了过去,“他更像来收技术尾巴的。”
一句话,把事情掰开了。
陈绍文回来清项目部,可以理解。
他管项目,管报表,管对接,出了事自然要先捂纸面。
但这个帽子男不同。
他盯监控,挡镜头,拎包,走路带设备人的习惯,还跟着上楼下楼。
这种人不是来陪跑的。
是来收口的。
叶秋又把画面退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他进门时左手拎包。出门还是左手。但包形不一样。”
老钱立刻凑近。
“鼓了。”
“对。”叶秋点头,“进门像软包,出门鼓起来了,里面肯定塞了东西。不是纸,就是小设备。”
谭建民听得牙根发紧。
“那他从项目部带走的,不只是陈绍文手里的文件。”
“八成不是。”林风说。
他说完,转头看向谭建民。
“酒店那头,你刚才不是说车牌只拍到前两位?”
“对,侧门树挡了一截。”谭建民脸上有点烦,“我让交警口再接周边路口,得一点点倒。”
“别只倒车。”林风说,“先倒人。酒店侧门到街口这一段,凡是能拍到下车、上车、上楼、拖箱、换衣服的,全串起来。”
谭建民马上点头。
“明白。”
老钱靠在桌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上转。
“还得看这帽子男是不是熟本地路线。要是熟,他就不是今晚临时跟来的。”
叶秋正在记录,听到这句话,抬头问:“怎么判断熟不熟?”
“很简单。”老钱说,“他在酒店外头等陈绍文,说明他知道陈绍文进去干嘛,也知道出来后往哪儿走。要是不熟本地路线,接人这种事他不会自己卡点,多半得用本地司机。”
林风点头。
“这条对。”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叶秋顺着往下接,“他不是外头临时派下来的人,而是这边长期挂着的一只手。平时不露,关键时候出来收尾。”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个判断,一旦成立,性质就又深了一层。
盛衡如果在临澜只是远程插手,那还叫外部操盘。
可如果它在本地还落了这种不挂名、不露脸、随时能下楼清线的人,那就说明西南回路不是刚开始铺,而是已经有常驻点了。
小马那边忽然啧了一声。
“有个动作你们看一下,我发过去。”
几秒后,叶秋手机又震了。
是一段被放慢了的视频截帧。
画面里,帽子男进电梯前,右手抬了一下,不是去按楼层,是先碰了碰帽檐,再顺势抬了下右肩。
动作很短。
但一慢放,就显出来了。
“这个不是怕帽子掉。”小马说,“更像习惯动作。”
老钱皱着眉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
“是眼熟。”
“你认出来了?”谭建民忙问。
“没认出人。”老钱摇头,“是认出一类人。以前我们在外头盯维修队、施工队,有些人身上挂无线耳麦或者细线,会下意识用肩膀蹭一下,确认还在不在。”
叶秋眼神一动。
“你是说,他可能还戴过通讯设备?”
“可能。”老钱说,“不一定是耳麦,也可能是衣领里夹了东西。但这个动作不像正常人整理帽子,更像顺带确认下身上配的玩意儿。”
小马很快接了一句。
“我也偏向这个判断。尤其是他进楼时抬那一下,不自然,像顺手在摸线。”
谭建民听得头皮一麻。
“那就更不简单了。”
“本来就不简单。”林风语气平平,“简单的人,不会被带上三楼。”
一句话,把问题钉死。
叶秋把几处动作节点都记了下来。
左手拎包,右肩偏高,右脚轻外摆。
进门、出门都避镜头。
可能带过通讯器。
这些单拎出来不够抓人。
可一旦往后串,就会越来越像一张脸。
谭建民这时候接到条回信,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说道:“陈绍文那边,还没新轨迹。高铁站、机场、长途站都没刷到他身份证。高速口也没直接命中过他名下车辆。”
老钱听完,反而笑了声。
“这说明人还没出临澜。”
“或者没用自己身份。”谭建民说。
“都一样。”林风道,“他不可能真凭空消失,只要还在地上走,就得落点。”
叶秋手里的笔停了下,忽然把手机画面切回最早那段进楼视频。
“等一下。”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盯着屏幕,慢慢放大帽子男拎包那只手。
“左手拿包没错。但你们看,他手背朝外,手指收得很紧,不像是包重,像是包里东西怕磕。”
老钱走近看了下,眯了眯眼。
“有点像拎设备盒。”
“或者硬盘包、采集器、便携终端。”小马在耳机里补刀,“反正不像拎资料袋。”
谭建民脸又沉了一层。
他本来还想着,项目部今晚被清,损失大概率是纸面和台账。现在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了——
对方拿走的,八成还有电子端的东西。
林风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放大,而是把话拽回来。
“先做落地判断。谭组,酒店和商务楼之间,有没有固定停车点、熟客车位、夜间常停的空位?”
“有。”谭建民立刻答,“酒店侧门出去二十米就是临停带,商务楼后头有内部停车区。”
“查昨晚十一点到一点停过的灰色SUV,优先查短停再走的。”林风说。
“好。”
“还有。”林风停了下,看着他,“不要只看挂本地牌的车。外地牌、公司车、租赁车,一样过。”
谭建民点头,转身又去压电话。
叶秋这时把陈绍文和帽子男进楼、离楼的时间都在纸上列成了轴线。
十一点四十进楼。
一点零五离楼。
一点十五左右陈绍文回酒店。
一点二十多再出酒店,拖黑箱。
帽子男全程没进酒店,在外面等。
她把笔轻轻点在“一点十五”这个点上,抬头问林风。
“你觉不觉得,他们进项目部前,陈绍文可能就已经决定要跑了?”
林风看着时间轴,摇了下头。
“不像。”
“为什么?”
“真决定跑的人,不会回酒店拖箱。”林风说,“他会把东西提前收好,或者直接让人送走。陈绍文这种,是项目部出事后才补跑。”
老钱点头。
“对。要是真早就想跑,房里那点衬衫、洗漱包、充电线不会留一堆。”
叶秋嗯了一声。
“那就是帽子男给他压着跑的。”
“或者说,帽子男所在那边,判断比陈绍文快。”林风说。
这话很关键。
项目负责人怕的,是项目出问题,自己背锅。
技术落地手怕的,是线暴露,上面砍人。
所以一旦青石河口子裂开,最先意识到危险深浅的,不一定是陈绍文,反而可能是这个帽子男。
想到这儿,叶秋又看了一眼监控里的包。
“如果帽子男比陈绍文判断快,那他拿走的东西,很可能才是真正值钱的。”
“是。”林风应了一声。
“那陈绍文手里的文件袋,反而可能只是表面材料?”谭建民刚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不能说只是表面。”叶秋说,“但从重要性上,帽子男包里的东西,大概率更靠里。”
小马这时突然笑了一下。
“我喜欢这种有动作特征的人。”
老钱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谁都喜欢?”
“因为好认。”小马说,“照片里认不出脸,不代表别的地方也认不出。只要后面再有一段能看清动作的监控,我就能把这一类人串起来。尤其是这种左手拎包、右肩习惯抬、躲镜头的人,不常见。”
这算是今晚到现在为止,最像样的一句宽心话了。
至少说明,帽子男不是空气。
不是那种只要低个头就永远抓不到的人。
他有习惯。
有习惯,就会留下东西。
老钱把一直没抽的烟摁灭,扔进烟灰缸。
“那就等你串。”
小马在那头哼了一声。
“我串着呢。还有件事,你们得注意。”
“说。”
“刚才我把帽子男那段动作特征,和今晚你们从青石河门口偷拍视频里的几个人比了一遍。”小马停了下,“虽然画面都一般,但有一个人的走姿,很像。”
叶秋眼神一动。
“谁?”
“青石河站门口那辆皮卡旁边,有个司机模样的人,下车就两步,没露脸。”小马说,“动作上,跟帽子男很接近。”
谭建民听完,整个人顿了一下。
“你是说,青石河门口就出现过他?”
“只是像。”小马很谨慎,“现在还不能拍死是同一个人。但如果真是,那就不是项目部突然找来的帮手,是早就在线上的本地人。”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一下更安静了。
本地人。
挂在线上。
关键时候陪陈绍文回楼清东西。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林风眼神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立刻往下说帽子男背后是什么,也没有马上扩大搜索。
而是抬手,敲了敲桌上那两张监控截图。
“把这人单列出来。”
叶秋立刻在本子上写下新一行:帽子男——疑似本地落地手。
老钱看了一眼,咧嘴道:“你给他起名倒方便。”
“先这么记,后面好串。”叶秋说。
谭建民看了看屋里几个人,深吸了口气。
“那我这边接着压三个方向:酒店周边,商务楼周边,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
“对。”林风点头,“先别广撒网。先把这三段掐实。”
“明白。”
话说到这里,思路已经很清楚了。
陈绍文失联。
帽子男躲脸。
两人一起回过项目部,清过三楼,跑过酒店。
现在真正值钱的,不是满城喊着找陈绍文,而是先把这个帽子男的轮廓一点点画实。
只要画实,盛衡落地的那只手,就不再是影子。
叶秋合上笔记本,轻轻吐了口气。
“至少现在知道,不是陈绍文一个人在扛。”
林风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低着头、拎着包的男人,眼神很稳。
“对。”
他说完,把手机屏幕关掉,转头对谭建民道:
“继续往下摸。”
第434章 临澜上游那张图
谭建民又去打电话了。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坐,手机贴在耳边,来回在办公室门口走,嘴里一句一句往外压任务。
“酒店侧门那条线再往外接。”
“灰色SUV别只看主路,辅路也看。”
“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先把今天和前天的都拉出来。”
“对,别打草惊蛇,只要资料,不要动人。”
话一连串往外甩,脚步都没停。
办公室里反倒安静了些。
陈绍文失联。
帽子男还没露脸。
盯人的线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就得看能不能从项目部这些东西里,再往前抠一步。
林风没急着催。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周启明那台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
小马远程恢复的进度已经跳过了最难的一段,开始往后吐完整文件。桌面上分门别类地蹦出好几个恢复目录,名字不算隐蔽,但也不算明着来。
“项目归档”
“夜维联调”
“站点图纸”
还有个文件夹名更短,直接叫“临澜图”。
叶秋本来就在电脑边,看到这个名字,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
“这个先开。”
小马在那边应了一声。
“正准备开。你们看桌面共享。”
下一秒,恢复出来的第一张图被放大到了屏幕中央。
是一张临澜上游流域站点分布图。
不是公开地图那种粗线条,也不是电站宣传图。图上有流域水系、站点坐标、线路连接和几处人工标注。底图上本来就有青石河一级站、白鹤滩二级小水电站、龙口调蓄泵站的正式点位,后期有人又用红蓝两色笔在上面做了标记。
林风靠近了两步。
老钱也从窗边走回来,低头盯着图。
叶秋已经把笔记本重新摊开了。
“放大青石河。”
小马立刻操作。
青石河一级站的位置被放大后,周围出现了两道细箭头,一红一蓝。红线是从站点侧边绕出去,蓝线则沿主水系往下压。箭头边上还有小字,但分辨率不高。
“小马,能再清一点吗?”叶秋问。
“给我两秒。”
画面又锐化了一层。
这回能看清了。
红线旁边写着:“校准口。”
蓝线旁边写着:“回传链。”
老钱一下就啧了一声。
“这帮人连名字都懒得装。”
叶秋没接他的话,手里已经记下来了。
“青石河一级站,校准口,回传链。”
谭建民刚好挂了电话回来,一眼看见屏幕,也停住了。
“这是周启明电脑里的?”
“嗯。”林风点头,“继续往后看。”
小马没多说,画面往右拖。
第二个点是白鹤滩二级小水电站。
这次不是单箭头,而是有个圈,圈外连着一条短短的虚线,旁边写着两个字:**联动**。
再往下,是龙口调蓄泵站。
龙口那一块被标得最重,蓝色笔迹压了两层,边上写着:**承接**。
三个点。
三个词。
校准口。
联动。
承接。
如果单看其中一个,还能说是项目组某个技术员的随手标记。可三个点放在一起,就不是随手了。
老钱盯着图,半天没动,最后骂出一句。
“妈的,这不是一站一站试,是一截一截铺。”
“对。”叶秋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风脸上,“青石河不是孤点。”
谭建民心里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了。
前面他还想着,青石河可能是临澜上游最先出问题的一口子。现在图一摊开,连后面的白鹤滩和龙口都标得明明白白,已经没法自我安慰了。
这不是一个站乱搞。
这是三点成线。
林风没说话,伸手在屏幕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张。”
小马把另一张图切了出来。
这张图比第一张更细,不是流域总图,而是站点串联后的流程草图。上面没有正式单位抬头,只有几个文件生成的系统信息,显示来自周启明本机的某个临时目录。
图上还是那三个点。
但这次,红线和蓝线之外,又多了一层淡灰色虚线,把三个点全串到了一起。
灰线最上头是青石河。
中间落到白鹤滩。
最后收在龙口。
旁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短:夜窗压测链。
谭建民看见这五个字,脸都黑了。
“夜窗压测?”
“就是夜间窗口做压力测试。”周宁远的声音从小马那边传过来,应该是他也被拉进了远程会话,“如果图没问题,他们不是简单关一段回传,而是在用夜里那几十分钟,一点点试整条链的响应。”
老钱听不懂太专业的,直接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说人话。”
周宁远那边顿了下。
“说白了,就是先拿青石河试口子。口子试顺了,再推白鹤滩联动。联动一旦成立,龙口那边就能承接数据和控制逻辑。三点一通,整段上游调蓄响应就有可能被人从外头摸出规律。”
老钱沉着脸问:“再然后呢?”
周宁远没绕。
“再然后,谁掌握这条链,谁就能在关键时候借回传、借调蓄、借夜间联动,往里塞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
这话不花,但足够重。
谭建民听完,手都不自觉握紧了。
“所以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说的就是这个。”
“八成。”叶秋接了过去。
她低头又看那张图,眼神一点点收紧。
“青石河一级站是上游回传试口。”
“白鹤滩是中段联动点。”
“龙口调蓄泵站,是下游承接口。”
她边说,边在本子上把三个点重新连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单站维护,也不是项目作弊。”
林风终于开口。
“是回路。”
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前面的线一下全顺了。
从北线的“回路”到西南的“火在水里”,再到现在这张临澜上游图。
不是一个点出毛病。
是有人在做一条能被外头碰到、还能顺着往里推的链。
小马那边也难得安静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说:“我把图层又叠了一下,你们再看龙口那块。”
画面放大。
龙口调蓄泵站周边,蓝线不是直接从白鹤滩过来的,而是绕了一小段,再接回主线。边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记号,像是人为加了一处缓冲口。
周宁远马上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简单串站,是把调蓄也拿进来了。”
“什么意思?”谭建民问。
“意思就是,龙口不是终点。”周宁远说得很直接,“它是个承接点,承接完以后,还能往别的地方送。它相当于一个缓冲池,前面试出来的东西,到这里不会立刻炸出来,而是能暂时压住。”
老钱皱眉。
“压住以后呢?”
“以后就好处理了。”周宁远沉声道,“数据、回传、调蓄逻辑,一旦都在缓冲区里过了一遍,再往下推,表面看起来就像正常运行波动。”
这下连老钱都听明白了。
他抬手在桌沿上拍了一巴掌。
“怪不得他们敢这么玩。原来不是硬来,是一层一层往里抹。”
叶秋把图保存了一份本地截图,转头看林风。
“现在可以下结论了。”
“说。”
“青石河站不是巧合,是试口。”叶秋一字一句道,“后面的白鹤滩和龙口,是预留联动和承接的。西南这条回路,已经至少做到了三点布局。”
谭建民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临澜专班的人。
临澜的图纸在别人电脑里被这样分成三段,像一张试卷一样做标记,这种感觉很差。
他吸了口气,压着火问道:“那现在是不是要分头去白鹤滩和龙口?”
这问题一出,老钱就看向林风。
叶秋也没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步要是走错,后头就全乱了。
三点布局摆出来,第一反应当然是扑点。
可问题也在这儿。
扑哪一个?
怎么扑?
谁先扑?
人还没抓住,项目链上的帽子男还只是影子,陈绍文也在跑。这个时候如果一股脑把青石河、白鹤滩、龙口全惊动,盛衡那边只会立刻抽线。
屋里沉了一会儿。
林风看着屏幕上的那张图,没急着回答。
他习惯在这种时候先看图,不先看人。
因为图不会撒谎。
这三点标注,不是给外人看的。能放在周启明电脑里,说明周启明只是执行层,按图干活的人。真正能决定图怎么画、线怎么走的人,肯定比他更高。
而这种人,往往不会待在站里。
更不会在青石河门口守夜。
会在哪?
会在能随时跨站点跑、又能本地落地的地方。
帽子男,澜河机电,项目部会议室,还有那辆出现在青石河门口的皮卡。
林风抬手,点了点图上的三个点。
“白鹤滩和龙口现在先记着,不动。”
谭建民一愣。
“先不动?”
“不动。”林风说,“图纸告诉我们的,是他们想怎么做。不是现在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叶秋立刻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图上这三个点,不代表三处都已经跑通。”
“对。”林风点头,“青石河是实锤。白鹤滩和龙口,是计划,还是半落地,还是已经有人过去铺了,我们现在不知道。”
老钱咧了下嘴。
“所以不能见图就扑。”
“嗯。”林风应了一声,“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站,是人。”
谭建民站在原地,几秒后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帽子男。”
“还有陈绍文。”叶秋接道,“图纸能解释他们想怎么走线,但只有人,能带我们找到谁在真正落地。”
小马也在耳机里补了一句。
“而且图纸上这三点一出,反而说明盛衡不止周启明这一条手。既然手还在外面,就别急着惊。”
老钱听明白了,干脆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那就还是回到帽子男身上。”
“对。”林风说。
他声音不重,但态度很清。
“帽子男先抓出来,陈绍文先找出来。人一到,白鹤滩和龙口才好看。”
谭建民点头,脸上虽然还有点不甘,但已经压住了。
他也知道,地方上最怕的就是看见一个点就扑一个点,最后满盘打草惊蛇。
尤其是这种已经牵出盛衡、牵出西南回路的线,动作必须稳。
叶秋重新把图缩小,和之前那张总图并排放在一起。
她手里的笔,点在青石河和白鹤滩之间。
“这个‘联动’最麻烦。”
“为什么?”谭建民问。
“因为联动不是一个站自己就能做的。”叶秋说,“青石河是试口,自己能完成夜停回传。白鹤滩标的是联动,就说明那边至少要有人同步接。否则青石河怎么试,白鹤滩都不会动。”
老钱脸一沉。
“也就是说,白鹤滩那边大概率也埋了人。”
“对。”叶秋说,“但现在我们不知道是周启明这种项目经理线,还是帽子男这种落地手线。”
林风接着往下说。
“所以人比点重要。点不会自己长腿跑,人会。”
这话说得很直接。
也正因为直,谭建民彻底不再争了。
小马那边又翻了翻恢复目录,突然道:“还有个小发现。”
“说。”林风转头。
“图纸文件的修改时间。”小马说,“两张图不是同一天做的。总图早一点,流程图晚两天。说明青石河试口之后,他们又改过一次结构。”
叶秋眼神一动。
“改的是哪?”
“龙口那段加粗了。”小马道,“还有一处缓冲口,是后加上去的。也就是说,对方一开始未必把龙口定这么重,后来根据前面情况又调整了。”
周宁远听到这儿,立刻明白了。
“这就更像真实试跑了。先试上游,再决定下游承接怎么做,不是纸上空画。”
老钱骂了句脏话。
“这帮人是真拿临澜的水路当自己实验场。”
谭建民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种愤怒是实打实的。
青石河、白鹤滩、龙口,这些在本地是正经保供和调蓄站点。现在在别人电脑里,被画成了试口、联动点、承接口,跟玩拼图似的。
叶秋看着图,一直没再说话。
她脑子里其实已经把另一层线搭上了。
韩成业说,火在水里。
骆启山供述,西南回路是三段结构。
现在周启明电脑里又把这三段里的“水”部分拆成了更具体的三点。
说明什么?
说明西南不是临时预热。
已经有人按图下场了。
这种时候,最怕的是情绪压过判断。
她抬头看林风。
“下一步呢?”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屏幕上的两张图都关小,给自己腾出一个更清楚的视野,然后才慢慢开口。
“现在能做的,有两件。”
“第一,把这两张图和青石河夜停、后院小屋、周启明方案全部并卷,形成完整链。”
“第二,先抓落地手。”
谭建民下意识问:“帽子男?”
“帽子男,陈绍文,还有和他们最近的一层壳。”林风看着屏幕,“图纸说明的是线。我们要的是手。”
老钱听完,咧嘴笑了一下。
“这回算是摸着骨头了。”
小马那边也跟着说:“只要帽子男一落地,这三点图后面那个人就藏不住。”
叶秋没有笑。
她把图保存好,又单独截了一份青石河、白鹤滩、龙口三点的放大图,归进今晚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她只打了四个字。
西南回路。
谭建民看见这个名字,喉咙动了一下。
“临澜要是不把这条线掐住,后面真要出大事。”
“会出。”林风淡淡说,“所以更不能乱。”
这话一下把节奏拽回来了。
不乱,不扑点,先抓人。
先抓那只在本地跑、在项目部清线、在青石河门口出现过的帽子男。
只要那个人落地,白鹤滩和龙口后面的人,就会一个个被串出来。
叶秋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林风。
“那我把这两张图整理成一页内参,先给你和何书记线报?”
“先给我。”林风说,“内参后发。现在还不是大范围扩的时候。”
“明白。”
老钱从桌边起身,拍了拍裤子。
“那我继续盯车和人?”
“盯。”林风点头,“特别是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既然它跟帽子男可能有重合,那就是个口。”
谭建民也立刻接上。
“我这边马上把皮卡和相关公司过一遍。”
“动作轻点。”林风提醒他。
“知道,不惊。”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但屋里谁都没提困。
因为现在这条线,算是真正从一个夜停站点,长成了三点回路。
不是更轻松了,是更重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林风越不会乱动。
他把最后一眼落在屏幕上那三个点位上,神色很静。
青石河。
白鹤滩。
龙口。
这三处现在已经不是站名了。
是手印,是有人留在临澜上游水里的手印。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现在就冲过去把每个点都掀开。
而是顺着手印,把那只手整只拽出来。
林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先找人。”
第345章 澜河机电
天刚亮没多久,雨停了。
山里的雾还没散,州城外头的工业园已经有车进进出出了。
林风他们没回酒店。
项目部三楼那边的东西一封完,周启明那台电脑里又抠出临澜上游那两张图,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再往青石河站上耗意义不大,得顺着人往前推。
而“人”里最实的那根,就是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
谭建民坐在前头,一路都在打电话。
“位置锁了没有?”
“别惊着人,先看车还在不在。”
“公司资料先发我,营业执照、年审、项目承接,全发。”
他说得很快,声音压着火。
后排,老钱靠着车窗,手里夹着没点着的烟,低头看叶秋平板上的一张截图。
是小马刚发过来的。
澜河机电的注册信息。
法人是个本地人。
注册资本不大。
表面看,就是一家做机电维护和小项目检修的普通公司。可翻它近两年的业务范围,问题就出来了。
挂靠站点多。
接的活杂。
水电站、泵站、边缘监测设备、应急维护、线路巡检,什么都沾一点。
这种公司最方便干什么?
方便进站。
方便进设备区。
方便夜里在本地晃。
叶秋把平板往林风那边递了一点。
“你看最后一页。”
林风扫了一眼。
是小马刚补出来的一张收支关系简表。
澜河机电和川岳智维之间,有十几笔往来款。
单笔都不大。
几万,十几万,最多二十来万。
乍看像正常分包结算。
可问题是这些款的时间点,卡得太整齐。
几次青石河夜停前后,都有一笔小额转账落下来。用途写得都很规矩,什么“专项维保”“临时辅助”“现场协调”。
外人看不出毛病。
但现在把青石河、项目部、帽子男一串,这些小额走账味道就不对了。
林风把平板推回去。
“典型拆账。”
叶秋点头。
“对。金额不大,次数多,专挑不扎眼的数走。正常审财务的人,一眼未必会停下来。”
老钱在旁边哼了一声。
“越像小钱,越脏。”
前头的谭建民刚挂电话,回头接了一句。
“澜河机电现在有人。门开着,院里停着几辆维护车。那辆皮卡也在。”
“老板呢?”林风问。
“说是外出了。”谭建民脸上没什么表情,“项目经理也没在。”
老钱笑了一下,笑里全是冷意。
“真巧。”
车很快拐进工业园。
这片地方不大,厂房不高,道路两边全是挂着各种招牌的小公司。做仓储的,做配件的,做维护的,做物流的,一家贴着一家。
澜河机电就在园区西北角。
一栋三层小楼,前头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旁边一个小院,院里停着三辆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
一辆小货车。
还有一辆灰色皮卡。
老钱一眼就把那辆皮卡认出来了。
“就是它。”
谭建民下意识问:“确定?”
“八九不离十。”老钱推门下车,眼睛已经盯死了那辆车,“青石河门口那辆就是这路数,车头贴条、后斗防雨布、左边尾灯下边有一道刮痕。差不多。”
林风也下了车。
他没有第一时间往办公楼里走,而是先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
小公司。
门脸不大。
院子收得还算整齐。
车停得规矩,工具架都摆在一边。
如果不是先有青石河那条线,谁看都像个老老实实做设备维护的本地公司。
可问题就在这儿。
太像了。
这种壳子,最适合藏人。
既能进站,又不扎眼。
谭建民把证件往兜里一塞,先走在前头。
“先按安全检查进。”
林风点了下头。
“别急着掀。”
几人一进院,就有人从一楼屋里迎了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沾着点机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几位领导,找谁?”
谭建民没绕弯。
“安全检查,临时的。你们负责人在不在?”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更用力了。
“老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项目经理也不在。要不您几位先进屋坐,我给他打电话?”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叶秋已经顺手扫了一眼门口的签到板。
上头贴着一张值班轮班表,字不少,但填得很乱。
老钱则慢悠悠走向院里那辆灰皮卡。
那个工装男人一看,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动作很小。
但没逃过林风的眼。
“你叫什么?”林风终于开口了。
“啊?”那人回神,赶紧答,“我叫刘顺,平时跑跑后勤,给师傅们打下手。”
“项目经理叫什么?”林风问。
“宋……宋总。”刘顺嘴里磕了一下,“宋总平时都在外头。”
谭建民立刻接住。
“哪个宋总?”
“宋国成。”刘顺答得很快,像是背熟了。
叶秋在旁边没抬头,只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们公司接青石河站的活,谁负责对接?”
刘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就是做后勤的。”
“后勤不知道项目经理,也不知道站点负责人?”叶秋抬头看他,声音不高,“那你知道什么?”
刘顺喉咙动了动。
“我……我就知道谁来拿工具,谁出车……”
话还没说完,老钱已经走到那辆皮卡旁边了。
他伸手在车头上拍了拍,声音不大。
“这车谁开?”
刘顺眼神又飘过去。
“平时……谁有活谁开。”
“钥匙呢?”老钱又问。
“应该在……办公室吧。”
“应该?”老钱转过头看他,咧了下嘴,“你这后勤,连车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刘顺这回彻底有点站不住了。
谭建民见差不多了,也不再只装安全检查,语气直接压了下来。
“把你们办公室门全开开。人都叫出来。今天不查完,谁也别走。”
刘顺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但他还不敢顶。
只好转身去叫人。
林风没跟着进楼,而是走向那辆皮卡,绕着车转了一圈。
左后斗有泥点。
轮胎花纹里卡着细砂和一点山里红泥。
不是长时间跑州城路面能留下的东西。
后斗上盖着防雨布,扣得很紧。
车门锁着。
从外面看不出太多。
老钱蹲下瞅了两眼,伸手摸了摸车身。
“发动机凉的。至少昨晚后半夜回来之后,今早没再动过。”
“和青石河时间线对得上。”叶秋道。
她说着,已经拿手机把车头、车尾、轮胎、后斗都拍了一遍。
谭建民那边的人也已经跟了进来,开始把院门口和办公楼几个出入口先站住。
阵仗不算大。
但意思很清楚。
今天这地方,不查完,不放人。
没一会儿,屋里陆续出来四五个人。
都穿着工装,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有人还端着茶杯,有人衣服扣子都没扣齐,一看就是被临时叫出来的。
林风扫了一圈。
没一个像帽子男。
至少表面上不像。
“点名。”林风说。
谭建民立刻把手里的简表拿出来,一边对,一边问。
“宋国成不在。还有谁是管项目的?”
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开口:“平时是宋总管,下面项目协调有个赵工。”
“赵工叫什么?”叶秋马上问。
“赵衡。”那人答。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没变,但心里都记了一下。
林风问:“人呢?”
“今早没来。”那人说。
“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他?”谭建民问。
“昨天……下午吧。”
“下午几点?”
“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天没黑。”
“他开什么车?”林风问。
那人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辆灰皮卡上。
“平时……开这辆。”
这一下,线就搭上了。
叶秋没说话,只低头把“赵衡——灰皮卡——项目协调”写了下来。
谭建民继续往下压。
“你们签到表在哪儿?”
“在办公室。”
“带路。”
一群人被重新带回楼里。
办公区不大,前台后头是两间大办公室,再往里是小会议室和一个资料间。桌上散着工单、扳手、零件盒、打印纸,味道不算重,但一进来就能闻出是常年有人蹲点干活的地方。
叶秋第一时间去看签到板。
纸不厚,表格是自己打印的,手写名字不少。
她一眼就扫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赵衡。
这个名字在最近一周里,几乎天天都在。
有时候签上午。
有时候签下午。
还有两次,直接在后头标了“驻场”。
可奇怪的是,往前翻公司花名册,人事名单里却没有对应的完整档案页。
只有一张空空的基础信息卡,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没贴。
叶秋把那页抽出来,举起来给林风看。
“这个人不对。”
林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
“职务写什么?”
“驻场协调。”叶秋道。
老钱在旁边听见,直接笑出声。
“这名头一听就虚。啥都能管,啥都不落档。”
谭建民也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冷下来。
“没有人事档案,还能天天签驻场?你们公司谁批的?”
刚才那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赶紧摆手。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都是宋总管的。”
“宋国成批的?”谭建民问。
“应该是。”
“应该?”谭建民盯着他,“今天你们怎么全是应该?”
那工人被盯得不敢抬头。
林风没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直接对叶秋说:“把赵衡单列出来,先看最近一周的签到、出车、工单。”
“好。”
叶秋立刻动手。
她把签到表、出车登记簿、工具领用本摊开,三本并排对。
没过两分钟,就看出问题了。
赵衡签到频繁。
但他出车登记很少。
真正留下记录的,不超过三次。
这说明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人常在,但不亲自跑车。
另一种是他跑了车,但没按正常流程登记。
无论哪种,都不正常。
老钱那边已经去翻车钥匙柜了。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串钥匙回来,冲着林风晃了晃。
“灰皮卡的在。”
“车先别开。”林风说,“先把院里几台维护车和工具间控住。”
谭建民点头,立刻出去安排。
这会儿,外头的人已经把院口彻底卡住了。
气氛开始变了。
之前那种“临时安全检查”的幌子,已经撑不住了。
办公室里这些人也都感觉出来了,一个个站着不敢乱动。
刘顺脸色最差。
他不是负责决策的人,但他知道今天这事绝对不小。
叶秋把签到表上一行划出来,问他:“赵衡什么时候来的?”
“他……他来的时间不固定。”
“住哪儿?”叶秋追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后勤吗?”老钱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钥匙,“人来了吃饭,住哪儿,拿什么车,你都不知道?”
刘顺额头开始冒汗。
“我真不负责这个……”
“不负责?”老钱盯着他,语气没高,却压得人心口发堵,“那你负责什么?负责站院门口笑?”
刘顺一下不说话了。
林风这时候抬手,压了压老钱,示意先别把人逼炸。
现在的重点,不是让刘顺崩。
而是把澜河机电这个壳子的骨架先摸清。
叶秋翻完三本登记,抬头说道:“赵衡这个人,挂在公司里,但不走正常管理链。人事是空的,出车登记不全,签到却很频繁。说明他不是外包工,也不是临时工,更像挂靠在公司里的特殊岗位。”
“特殊到连档案都不留。”谭建民从外头走回来,脸色很沉,“这就不是疏漏了,是故意的。”
林风点头。
“嗯。”
他转头,看向窗外院里的那辆灰皮卡,语气平静。
“先把车和工具间控住。”
第436章 工具间里的第二套钥匙
“车和工具间,先别让任何人碰。”
林风话落下,谭建民已经朝门口的人打了个手势。
“院门关上,进出登记。楼里的人分开坐,别聚在一块儿。”
刘顺站在办公桌旁,手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领导,我们这就是个小公司,工具间里都是扳手钳子,没什么……”
老钱把灰皮卡钥匙往桌上一放。
“没什么,你急什么?”
刘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叶秋把签到表压在文件夹下面,抬头问:“工具间谁管?”
“平时我管。”刘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钥匙在后勤柜里。”
“只有一把?”
“应该,就一把。”
老钱听见这两个字,脸上那点耐心收了回去。
“你们这地方真神奇。人不知道,车不知道,钥匙也不知道。”
谭建民看向刘顺。
“带路。”
工具间在一楼最里面,挨着后院。门是老式铁门,门框上有几处旧磕痕,锁芯却换得新,颜色和门板对不上。
老钱没让刘顺上手。
“钥匙给我。”
刘顺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翻了两下,找出其中一把递过去。
老钱接过来,没有立刻开门,先把钥匙齿纹看了看,又看向锁眼。
“换锁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
“多长?”
“我记不清。”
叶秋把手机拿起来拍锁芯。
“你记性只在赵衡身上不好,还是全公司都不好?”
刘顺肩膀缩了一下。
林风站在门边,没有催。
老钱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工具间里味道杂,机油,橡胶,潮木架子,还有一点电线皮烧过后的焦味。墙边一排铁架,上面摆着电缆盘,工具箱,绝缘手套,便携电源,采集端子,备用传感器外壳。
叶秋先进门,拍了全景。
谭建民跟在后面,看见架子上贴着的标签,脸色越看越差。
“你们一个小维保公司,边缘采集器也备这么多?”
刘顺忙说:“有些站点老,临时换件用得上。”
“谁领?”
“师傅们都领。”
叶秋已经翻开墙上挂着的工具领用本。
纸面不新,前几页写得还算齐整,越往后越乱。她翻到最近两周,笔尖停在同一个名字上。
“赵衡。”
老钱凑过去。
“几次?”
叶秋没马上回答,把本子往前翻,又往后翻,最后把三页摊开。
“边缘采集器,三次。便携电源,两次。短距通讯模块,一次。还有一条屏蔽线,备注写现场备用。”
谭建民看向刘顺。
“赵衡领这些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拿了就走。”
“谁批的?”
“宋总。”
“宋国成?”
刘顺点头。
林风伸手把领用本转过来,看了一眼签字栏。
“赵衡签名不一样。”
叶秋也低头看。
其中两次写得飞快,赵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另一次笔画收得更短,像是别人代签。
“这本要拿走。”叶秋说。
老钱已经走到铁架最下层。
那里有几个黑色设备箱。箱体大小差不多,外面贴着编号。老钱蹲下去,手指沿着箱底边缘摸了一圈。
“这几个箱子挪过。”
谭建民问:“怎么看?”
老钱把手电打到地面。
“灰尘断了。靠墙这一块有老印,箱脚现在没压在原印上。有人搬出来,又放回去,位置没对准。”
叶秋马上拍照。
“刘顺,这些设备箱最近谁动过?”
“维修师傅。”
“哪个维修师傅?”
“我真不知道。”
老钱把其中一个箱子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里面放着一台老旧采集终端,线缆缠得乱。
第三个箱子打开时,叶秋的视线停住了。
箱内泡沫被取走了一块,中间有明显压痕。压痕不大,长方形,四角圆,像放过某种带外壳的设备。
“这个编号在领用本上有吗?”
叶秋迅速翻页。
“没有整箱领用记录。”
谭建民看向刘顺。
“箱里原来放什么?”
刘顺额头上冒了汗。
“我,我没注意。”
老钱把箱子往外一推,起身时又扫到墙角。
“那边还有一个。”
墙角靠着一只空置防震箱,比架子上的设备箱更厚,外壳上没有公司标签,只贴着一小块撕残的白胶。
叶秋走过去。
“这箱子不在架上?”
刘顺立刻说:“可能是旧的。”
“旧箱子放墙角,还擦得这么干净?”
叶秋戴着手套打开箱扣。
箱盖弹起,里面空空的,只剩下成型泡沫。泡沫中间压出一个鼓包形状,两侧还有线槽痕。
老钱弯腰看了半天。
“这不像普通仪表。”
叶秋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调出来,放到箱边比。
“帽子男离楼时那个包,鼓的位置在下侧,形状有点接近。”
老钱没接话,直接用手比了比宽度。
“能塞进去。要是外面再套软包,监控里就是那个样。”
谭建民脸色发青。
“这箱子能装什么?”
林风没有立刻判断,转头对耳机说:“小马,给你看一张图。”
叶秋把防震箱内泡沫拍过去。
小马那边很快接入。
“拍正一点,再来个侧面。尺子有吗?”
老钱从工具架上拽了把卷尺。
“长二十八,宽十七,高十来公分。”
小马那边停了几秒,键盘声断断续续。
“这个尺寸,可以装小型边缘网关,也能装数据盒。要是带独立电源,尺寸还够。”
叶秋问:“能不能装青石河后院小屋那种网关?”
“缩小版可以。或者更像临时通信转接盒。”
谭建民忍不住骂了一句。
“也就是说,项目部帽子男包里带走的,很可能就是这类东西?”
小马答:“不敢拍死,但泡沫压痕和你们发来的鼓包轮廓接近。箱子里东西被拿走时间不会太久,泡沫还没完全回弹。”
老钱看向刘顺。
“这玩意儿谁拿的?”
刘顺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叶秋把工具领用本翻到赵衡那几行,摆到他眼前。
“赵衡多次领边缘采集器,工具间有空防震箱,箱内能装小型网关或数据盒。你还要说不知道?”
“我就是后勤,他来拿东西,我开门。”
“他有钥匙吗?”
刘顺不说话了。
老钱走到他面前。
“问你,赵衡有没有工具间钥匙?”
刘顺的喉结滚了一下。
“有时候,他自己能开。”
谭建民一步上前。
“钥匙哪来的?”
“宋总给过他。”
“几把?”
“我不知道。”
老钱扭头看铁门。
“后勤柜里一把,赵衡手里还有一把。第二套钥匙。”
叶秋立刻记下。
林风开口:“钥匙登记呢?”
刘顺摇头。
“没有登记。”
“车钥匙呢?”
刘顺嘴巴抿住。
林风看了他几秒,转身对谭建民说:“把刘顺单独带到旁边办公室。”
刘顺慌忙抬头。
“领导,我真没参与什么,我就是开门拿工具。”
叶秋把领用本合上。
“那就把你开过几次门,说清楚。”
刘顺被带走后,工具间里安静了片刻。
老钱把空防震箱合上。
“这地方比项目部脏。项目部是纸,这里是手。”
谭建民看着铁架上的设备,胸口起伏了几下。
“澜河机电一个小公司,工具,车,驻场,钥匙,全绕着赵衡转。宋国成还不露面。”
叶秋说:“赵衡比宋国成更急。宋国成是壳的负责人,赵衡才动设备。”
林风走到工具间门口,视线落向院里的灰皮卡。
“车还没看。”
老钱把防震箱交给谭建民的人。
“别开车,我先看后斗。”
“先做外观固定。”林风说,“轮胎,后斗,防雨布,车门,扣痕,全拍。”
叶秋已经往外走。
“我来。”
院子里,灰皮卡停在原位。雨停后,车身上的泥点干了一半,后斗防雨布边缘还挂着水珠。
老钱绕到车后,蹲下看轮胎缝。
“有山路泥,新鲜的。”
叶秋拍完车尾,伸手按了下防雨布扣。
“扣子动过,左右松紧不一样。”
谭建民的人站在旁边,等着指令。
林风说:“后斗先不开大,沿缝看。”
老钱用手电扫进去,光线卡在夹缝里,照出几粒碎屑。
“电缆皮。”
他用镊子夹出来一小段黑色碎皮,又夹出一粒蓝色塑料屑。
叶秋问:“像工具间里的线?”
“像,但得比。”
谭建民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
“门禁那边回了。灰皮卡凌晨回来过。”
林风看向他。
“几点?”
“凌晨三点二十七进园区。司机看不清,车是这辆。”
老钱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镊子袋。
“陈绍文一点多从酒店走,三点多车回来。中间够换车,也够送东西。”
叶秋看着灰皮卡后斗。
“赵衡昨夜确实回过澜河机电。”
林风没有马上接话。
工具间第二套钥匙,空防震箱,赵衡领用记录,凌晨回来的灰皮卡,这些线已经扣到一处。
谭建民问:“要不要现在查赵衡住处?”
“查,但先别大张旗鼓。”林风看向办公楼,“刘顺还没说完。”
话刚落,旁边办公室门被推开。
带人问话的专班人员探出头。
“林组长,刘顺说,赵衡昨晚回来过。”
老钱眼皮一抬。
“几点?”
“他说他没看表,只听见院里车响。赵衡进工具间拿过东西,没让他开门。”
林风转身往办公室走。
“进去。”
第437章 灰皮卡后斗
“车先别动。”
林风走回院里时,老钱已经把手套换了一副。
谭建民站在灰皮卡旁,脸上压着火气。
“刘顺说赵衡自己开的工具间门,还说看见他抱了个箱子出来。可一问箱子长什么样,他又开始含糊。”
老钱哼了一声。
“他不是看不清,是不敢说清。”
叶秋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临时询问记录。
“刘顺承认赵衡有工具间钥匙,也能直接拿灰皮卡钥匙。昨晚车响后,他出来看了一眼,赵衡让他回屋,说宋总安排的。”
谭建民问:“他看见陈绍文了吗?”
“他说没有。”
“信吗?”
叶秋看向林风。
林风看着灰皮卡后斗。
“现在不靠他说。”
老钱抬手拦住一个想靠近的工作人员。
“都离远点。先拍完再开。”
叶秋沿着车身走了一圈。
“车头,车尾,轮胎,门把,后斗,防雨布扣痕,我再补一组近景。”
老钱蹲在后轮边。
“这轮胎跑过湿泥路,不是园区水洼能弄出来的。泥里还有细砂,像山路边的冲沟。”
谭建民问:“能确定方向吗?”
“等化验。”老钱说,“但和青石河那边泥色接近。”
叶秋拍到防雨布边缘时停了下。
“这里有压印。”
“哪儿?”
“右后角。扣子被拉紧后又松开,布面有新折痕。有人昨晚开过后斗。”
老钱走过去,看了一眼。
“开。”
林风点头。
“慢点。”
老钱先解左侧扣,再解右侧扣,手下动作很轻。防雨布掀起一角,一股潮气从里面钻出来,夹着泥水味和电缆胶皮味。
叶秋立刻后退半步,镜头对准内侧。
“布里面是湿的。”
老钱用手电照进去。
后斗里不算乱,放着一只旧工具箱,两卷电缆,一块折叠橡胶垫,还有几处泥点。泥点溅在靠驾驶室那一侧,颜色比车外更新。
“昨晚装过带泥的东西。”老钱说,“或者人踩上去过。”
谭建民盯着后斗。
“黑箱会不会在这儿?”
“现在没了。”叶秋说,“但它留下东西了。”
老钱用镊子从夹缝里夹出两小截电缆碎屑,装袋。接着又在后斗右侧缝里停住。
“这儿有纸。”
叶秋凑近。
夹缝里卡着一小截蓝色标签纸,湿了一半,边缘被撕得毛糙。
“别硬拽。”林风说。
老钱换了细镊子,沿着缝隙一点点夹出来。
标签纸只有指甲盖大小,蓝底白字,能看见两个残字。
白二。
谭建民看清那两个字时,脸色变了。
“白二?”
叶秋也抬头。
“白鹤滩二级站。”
老钱把标签纸装进透明袋,举到光下。
“不是旧纸,边缘还湿着。要么贴在设备上,要么贴在资料袋上,昨晚被蹭掉的。”
谭建民骂了一句。
“他们已经碰白鹤滩了。”
叶秋看向林风。
“至少白鹤滩相关设备,资料,或者标签出现在灰皮卡后斗。”
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
“把标签拍给我。”
叶秋拍完发过去。
片刻后,小马那边回话。
“我比对了周启明电脑里的命名习惯。白二就是白鹤滩二级站,文件夹里有同缩写。还有一批设备清单用蓝色标签,格式类似。”
谭建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马上派人去白鹤滩。”
“外围。”林风说。
谭建民脚步停住。
林风看向他。
“站内先别进。”
“林组长,白二标签都在车上了,他们可能已经动了站。”
“正因为动了,更不能一头撞进去。”
谭建民咬了咬牙。
叶秋接过话。
“如果赵衡知道白鹤滩被盯,他会立刻通知上面。站里的人,也会清口径。我们现在只知道被触碰,还不知道触碰到哪一层。”
老钱把后斗继续翻查。
“而且赵衡人还没抓着。扑站容易,抓这只手难。”
谭建民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
“那我派可信的人在外围盯,进出车辆,后门,值班人员换班,全看。”
“可以。”林风说,“不进控制室,不查台账,不碰值班员。”
“明白。”
叶秋蹲在后斗边,继续看橡胶垫。
“这垫子下面有水。”
老钱帮她掀开一角。
垫子底下积了一小片泥水,里面混着几粒细小铜屑。
“电缆剥过。”老钱说,“昨晚后斗里有过临时拆装。”
林风问:“工具箱开过吗?”
老钱打开旧工具箱。
里面工具齐,螺丝刀,剥线钳,扎带,绝缘胶布,几个空接头。剥线钳刃口有新铜色。
叶秋拍完,拿起一卷电缆看了标签。
“白色胶带被撕过。”
“和白二标签一套?”
“颜色不一样。蓝色标签更像站点编号。”
林风转头问刘顺。
刘顺被带到院里,眼睛一直不敢往后斗看。
“白二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叶秋把透明袋举到他面前。
“这个从车后斗夹缝里取出来的。你说不知道?”
刘顺咽了咽唾沫。
“我真不知道白二是什么。”
谭建民语气硬起来。
“白鹤滩项目你们公司有没有接?”
“没有,应该没有。”
老钱笑了一声。
“又是应该。”
刘顺急了。
“我没去过白鹤滩!赵衡去没去,我不知道。”
叶秋捕捉到这句。
“我们问的是公司,你提赵衡干什么?”
刘顺嘴巴一下闭上。
林风看了他几秒。
“赵衡常去哪些地方?”
“我不清楚。”
“青石河呢?”
刘顺没答。
“白鹤滩呢?”
还是没答。
“龙口呢?”
刘顺眼皮跳了一下。
叶秋在本子上落笔。
“他知道龙口。”
刘顺立刻说:“我只是听过,听他们说过。”
老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谁?”
“公司师傅,宋总,赵衡,有时候会提。”
“怎么提?”
“就说那边路远,晚上不好走。”
谭建民追问:“晚上去?”
刘顺脸上汗更多了。
“我没去,我真的没去。”
林风抬手让人把刘顺带回去。
人走后,院里只剩下翻查后斗的声音。
小马又发来消息。
“白二标签还有个细节。字体来自热敏标签机,澜河机电工具间架子上有没有标签机?”
叶秋回头看向老钱。
老钱直接进工具间。
没多会儿,他拿着一台小标签机出来。
“有。”
叶秋拍照发过去。
小马敲了一会儿键盘。
“字体和边距接近。纸宽也像。要是能从标签机缓存里读数据,说不定能恢复最近打印内容。”
老钱把标签机装袋。
“又多一个。”
谭建民听着耳机里的回话,脸色稍微稳了一点。
“门禁那边更清楚了。灰皮卡凌晨三点二十七进园区,三点三十二进澜河机电院门。院门口监控拍到驾驶位一个戴帽子的人,下车后走姿和项目部帽子男相近。”
叶秋立刻问:“能看清脸吗?”
“帽檐压着,看不清。”
老钱看向林风。
“赵衡。”
林风没有直接下结论。
“把视频给小马。”
“已经发。”
小马那边很快接话。
“我做动作比对。肩高,右脚外摆,左手拎包,匹配度不低,但还差一个正面。”
叶秋看向后斗。
“标签白二,灰皮卡凌晨回,赵衡自己开工具间,工具间有空防震箱。白鹤滩现在不能不盯。”
“盯。”林风说,“但下一步还压赵衡。”
谭建民皱眉。
“你觉得赵衡比白鹤滩更关键?”
“白鹤滩是点,赵衡是能串点的人。”林风看着那辆灰皮卡,“我们现在扑站,能抓到设备。抓赵衡,能抓到谁让他放设备。”
老钱把后斗防雨布重新放下,但没扣回去。
“他要是跑了呢?”
“他已经在跑。”叶秋说,“昨晚回来拿东西,今天不来公司,宋国成关机,陈绍文失联。这条线全在动。”
谭建民手机再次震动。
他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宋国成电话还是关机。住处没人。家属说昨晚没回。”
老钱咧嘴。
“壳也跑了。”
林风问:“赵衡手机号呢?”
“小马在查。”
耳机里传来小马的声音。
“赵衡登记手机号能打通,但没人接。定位需要时间,而且这个号码有问题,注册人不是赵衡。”
叶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人事档案空,手机号也不在本人名下。”
谭建民骂道:“澜河机电到底挂了个什么人?”
林风看向办公楼。
“查档案。”
第438章 赵衡的空档案
“档案柜打开。”
叶秋进资料间时,澜河机电那名年纪大的工人还想解释。
“领导,人事资料都在这儿,可能不太全,我们小公司……”
老钱站在门口,直接打断。
“小公司不等于没规矩。少拿这个挡。”
工人把钥匙插进柜门,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拧开。
资料柜里摆着几个牛皮档案盒。盒脊上写着入职,社保,项目,车辆,报销。字迹有新有旧,贴纸边角卷起。
叶秋把赵衡那张基础信息卡先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姓名,赵衡。手机号一栏有。职务,驻场协调。”
谭建民看了一眼。
“身份证栏呢?”
“空白。”
“入职时间?”
叶秋把纸往光下一举。
“被涂过。原字看不清,后面补了个年份,笔迹和前面不一样。”
老钱凑近看。
“照片也没有。”
“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编号。”叶秋翻到后面,“连紧急联系人都空着。”
谭建民把资料盒重重放到桌上。
“这家公司怎么过年审的?”
叶秋继续翻。
“正式员工都有合同页。临时工至少有身份证复印件。赵衡单独一张卡,卡纸还比其他人的新。”
老钱问旁边工人。
“这张谁放进去的?”
工人摇头。
“我真不知道,资料都是办公室管。”
“办公室谁管?”
“以前是小周,后来走了。现在基本宋总自己放。”
谭建民问:“赵衡什么时候来的?”
“我印象里,去年就见过。”
叶秋抬头。
“去年?”
“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大家都叫他赵工。”
“他管你们吗?”
工人犹豫。
“也不算管,就是有些项目,他能直接安排车和工具。”
老钱笑了一声。
“没档案的人能安排车和工具,你们倒挺放心。”
工人低下头。
叶秋把档案卡装袋,又去翻报销盒。
“赵衡有没有报销?”
“有。”工人说完就后悔了。
叶秋手已经停在一叠报销单上。
住宿费,油费,通讯设备费,零配件费。抬头有的写澜河机电,有的写项目协调,有的只写赵工代办。
每张金额都不大。
签批栏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宋国成。
谭建民拿过几张看。
“没有劳动关系,却每月给他报销住宿和油费。宋国成还都签字。”
老钱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通讯设备费,三千八。买的什么?”
叶秋看明细。
“便携路由,短距天线,防水箱。”
老钱看向工具间方向。
“对上了。”
林风拿出手机,拨给吴姐。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句。
“澜河机电,赵衡,宋国成。查工商,社保,税务,个人流水外围。重点看赵衡有没有在这家公司缴社保。”
吴姐那边很利落。
“给我十分钟。”
资料间里,没人说话。
外头院里传来皮卡后斗拍照的声音,咔嚓一声接一声。刘顺在旁边办公室被问话,偶尔有断断续续的解释传出来。
谭建民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工人排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茶杯都凉了,也没人敢喝。
“林组长,赵衡如果是假身份,抓起来会更麻烦。”
“麻烦说明值钱。”老钱说。
叶秋又从报销盒里抽出一张发票。
“这家云澜技术服务部,多次出现。”
谭建民低头看。
“干什么的?”
“票面写通信设备维护,现场辅助服务。金额都在五万以下。”
老钱一听五万以下,立刻明白。
“拆得挺熟。”
叶秋把几张摊开。
“日期和赵衡领工具的日期靠得近。有一张在青石河夜停前一天。”
林风问:“签字?”
“宋国成。”
谭建民脸色沉下去。
“宋国成这壳,跑不了。”
耳机里,小马插话。
“赵衡手机号查到了。登记人叫蒋立,外省人,三年前办的卡,之后一直在临澜活动。蒋立本人有过短期劳务记录,和赵衡没有公开关系。”
叶秋问:“手机号有加密通讯软件记录吗?”
“有。不是普通聊天软件,走的是境外加密通道。我只能看到安装痕迹和连接时间,内容拿不到。”
老钱骂了一句。
“一个小公司驻场协调,用这种东西?”
小马接着说:“连接时间有几次和青石河夜停窗口重合。还有一次在陈绍文失联前。”
谭建民看向林风。
“赵衡身份挂名,手机号假注册,还用加密通讯。”
林风没有立刻回话。
电话里,吴姐的声音传来。
“查到了。赵衡没有在澜河机电缴纳社保。”
叶秋立刻打开免提。
吴姐继续说:“不止澜河机电,临澜本地近两年社保里,也没有赵衡这个姓名和对应手机号的记录。我按姓名查,重名不少,但身份证缺失没法对。按手机号查,社保主体是蒋立,去年断缴。”
谭建民问:“那报销呢?”
“澜河机电账户每个月都有和赵衡相关的报销支出,摘要写住宿,油费,现场协调,通讯耗材。审批附件里有宋国成签名扫描件。”
叶秋问:“钱打到谁卡上?”
“有两张卡。一张户名不是赵衡,是蒋立。另一张是本地一个个体户收款码,名称叫云澜技术服务部。”
老钱看向叶秋。
“又是云澜。”
吴姐那头纸张翻动。
“云澜技术服务部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注册地是城郊一处民房。经营范围写技术服务,设备维护,通信咨询。成立时间在青石河项目启动前一个月。”
谭建民拳头抵在桌边。
“这不是配套,这是专门开的口子。”
叶秋继续问:“云澜和盛衡有关系吗?”
吴姐停了一下。
“目前没直接股权关系。但云澜有一笔上游收款,来自一家设备供应商,这家供应商给盛衡云控做过边缘设备配套。”
小马那边接上:“我这边也对上了。赵衡手机曾经连过一个设备管理后台,域名被转了几层,最终指向盛衡云控旧版运维接口。”
资料间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林风。
老钱先开口。
“盛衡本地技术落地点。”
叶秋把赵衡档案卡,报销单,云澜票据放在同一排。
“档案空,社保空,身份借卡,报销不断,工具能领,车能开,钥匙能拿。赵衡这个人,挂在澜河机电里,但不归澜河机电管。”
谭建民沉声道:“归谁管?”
没人立刻回答。
外头有人敲门。
专班人员进来,递上一张打印件。
“林组长,门禁再补了一张图。凌晨三点三十二,灰皮卡进院,驾驶员下车后绕到后斗,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硬箱。”
叶秋接过照片。
画面不清,但能看出那人戴帽,左手提箱,右肩略高,脚步落地时有一点外撇。
老钱只看了一眼。
“就是他。”
小马那边也收到图。
“动作匹配度更高了。项目部帽子男,青石河皮卡司机,澜河机电凌晨回车的人,基本能串到一个人身上。”
谭建民问:“能不能直接锁赵衡?”
叶秋拿起签到表。
“还差正脸,但线已经够压澜河机电内部。”
林风问专班人员:“宋国成联系上了吗?”
“没有,还是关机。”
“住处继续盯。”
“是。”
刘顺那边的问话人员又过来。
“林组长,刘顺松口了一点。他说赵衡不归他管,每次来只找宋国成。灰皮卡钥匙,工具间钥匙,赵衡都能自己拿。他还说赵衡常往青石河,白鹤滩方向跑。”
谭建民立刻转头。
“他刚才还说不知道白鹤滩。”
问话人员说:“一压他车钥匙登记,他才改口。”
老钱把烟盒拿出来,又塞回兜里。
“继续压。他肯定还知道。”
林风看向叶秋。
“把赵衡单列成嫌疑对象。身份,手机号,报销,工具,车辆,门禁,全部并到一张图上。”
“好。”
林风又对谭建民说:“白鹤滩外围盯守加一层,重点看本地维修牌照车辆。”
谭建民点头。
“我马上安排。”
林风拿起那张凌晨门禁照片,看了片刻。
照片里的帽子男低着头,手里的黑箱垂在腿侧。虽然画质粗糙,但那种熟门熟路的动作骗不了人。
他把照片递给老钱。
“赵衡不是普通驻场。”
老钱接过照片。
“也不是澜河机电员工。”
叶秋把赵衡空档案装进证物袋。
“假身份,或者挂名身份。”
林风转身看向院里那辆灰皮卡。
“查他昨晚从哪儿回来的。”
话音刚落,小马那边忽然提高了语速。
“等一下。赵衡手机号在凌晨两点四十七有一次短连接,基站位置不在澜河机电,也不在青石河。”
谭建民立刻问:“在哪?”
小马那边键盘声密了起来。
“临澜西南,靠近白鹤滩方向。”
第439章 刘顺松口
“白鹤滩方向?”
谭建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小马发来的定位点。
办公室里那些工人听见白鹤滩三个字,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把茶杯捧在手里,却半天没喝,杯沿上的水汽已经散了。
林风看了眼定位截图。
“范围多大?”
耳机里,小马回得很快。
“基站扇区覆盖不小,只能确定在白鹤滩西南侧一片。凌晨两点四十七短连,持续十九秒,之后关机,或者切了通信。”
叶秋拿笔在纸上圈出时间。
“陈绍文一点多从酒店走,灰皮卡三点二十七回园区。两点四十七出现在白鹤滩方向,时间能接上。”
老钱往旁边办公室看了一眼。
“刘顺再问。”
谭建民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吩咐专班人员。
“把刘顺带过来,单独问。其他人别让他们互相串。”
刘顺被带进小会议室时,脚上还沾着院里的湿泥。他刚坐下,又想站起来。
“坐着。”老钱把一把椅子拖到门边,椅腿在地砖上拉出一道声响,“没人让你走。”
刘顺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林风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只放了三样东西。
签到表。
车钥匙登记本。
工具领用本。
叶秋站在他身旁,没有急着问,先把那几页翻开,纸张摊平。
刘顺眼神往纸上一扫,又挪开。
林风开口:“赵衡昨晚回来,你看见了。”
刘顺嘴唇抿了抿。
“看见车了,人没看清。”
老钱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赵衡让你回屋,现在又说没看清。你这话变得比山路还绕。”
刘顺低着头。
“我当时困,院里灯也暗。”
叶秋把门禁截图推过去。
“戴帽子,左手提黑箱,进工具间,开灰皮卡。你们公司里能这么干的人,有几个?”
刘顺不吭声。
谭建民坐在侧边,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刘顺,你现在还没被定性。你只是后勤,钥匙,车辆,工具都经过你手。你要是不讲清楚,等赵衡跑干净,宋国成跑干净,这些东西就会落在你身上。”
刘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避开。
“我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我就是拿工资。”
林风翻开签到表,指尖停在赵衡名字旁边。
“赵衡每次来,都找谁?”
“宋总。”
“有没有找过你?”
“拿钥匙的时候找过。”
“拿什么钥匙?”
刘顺肩膀塌下去一点。
“车钥匙,工具间钥匙。有时候拿设备箱,也让我开门。”
叶秋追问:“他自己有第二套钥匙,为什么还找你?”
“有时候他没带,有时候宋总让他走正规登记。”
老钱插了一句:“正规登记?他出车登记三次,实际开车多少次?”
刘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没数过。”
林风把车钥匙登记本翻到最近一周。
“这里没有昨晚记录。”
刘顺额头上汗冒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滑。
“昨晚太晚了,他说宋总安排,不用记。”
“他经常这么说?”
“有几次。”
“去哪里?”
刘顺没答。
叶秋把白二标签的照片放到桌上。
“白鹤滩?”
刘顺看着照片,嘴角动了动。
“我没去过。”
“我问赵衡。”
“他,他去过。”
谭建民的脸沉下来。
“刚才你说不知道白鹤滩。”
刘顺被这句话堵住,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又坐不住,脚尖在地上轻轻蹭。
老钱看得不耐烦。
“刘顺,你别拿我们当傻子。赵衡跑青石河,跑白鹤滩,跑龙口,你天天在这儿守钥匙,装什么两眼一抹黑?”
刘顺嘴里发苦。
“我真没参与。我知道的都是听来的。”
林风没有催,只把工具领用本又往前推了一点。
“赵衡领边缘采集器三次,便携电源两次,短距通讯模块一次。每次谁批?”
“宋总。”
“宋国成在场?”
“有时候在,有时候电话里说。”
“赵衡听宋国成的?”
刘顺这次回答得慢。
“不全听。”
叶秋抬眼。
“怎么不全听?”
刘顺抬手擦了擦鼻尖,手背上有机油印。
“赵衡来公司,宋总也不敢多问。他们俩有时候进小会议室说话,门关着。宋总出来以后脸色就不对。”
谭建民问:“赵衡职位比宋国成高?”
“我不知道。”刘顺赶紧摇头,“公司明面上肯定是宋总管,可赵衡要车,要人,要东西,宋总基本都给。”
老钱哼了一声。
“这就叫不归公司管。”
林风继续问:“赵衡私下和谁来往?”
“没见过固定的。”
“外地人呢?”
刘顺的眼睛顿了一下。
这一下够了。
叶秋把笔放下。
“说。”
刘顺嘴唇发干,拿起桌上的纸杯,杯子空着,他又放回去。
“来过两次。外地口音,听着像北边的,不像临澜人。”
“几个人?”
“有次两个,有次一个。”
“来干什么?”
“拿设备。”
“什么设备?”
“黑箱子。还有一回是防水箱,里面装的什么我不知道。”
老钱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靠着墙。
“赵衡带他们来的?”
“嗯。”
“宋国成在?”
“在。那次宋总还让我去外面买烟,说会议室别让人进去。”
叶秋问:“什么时候?”
“前阵子青石河那边夜里出活之前。”
谭建民看向林风。
“青石河夜停前。”
林风没有接这句,只问:“赵衡平时有什么习惯?”
刘顺愣了一下。
“习惯?”
“抽烟,开车,吃饭,住处,联系人。你是后勤,不可能一点看不见。”
刘顺手掌贴着裤腿停了几秒。
“他抽烟。”
老钱立刻问:“什么烟?”
“细支的。牌子我记不清,烟盒偏白,边上有金色线。”
叶秋的笔尖停住。
“细支烟?”
刘顺点头。
“他不抽我们这边常抽的烟。每次来,烟灰缸里都是那种细烟头。宋总还说过他,别在资料室抽,味道散不掉。”
老钱看了叶秋一眼。
“项目部会议室。”
叶秋已经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川岳项目部会议室烟灰缸照片。
里面正好有两种烟头。
一种粗支。
一种细支。
她把照片推到刘顺面前。
“这种?”
刘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像。就是这种滤嘴。”
林风问:“陈绍文来过澜河机电吗?”
“我没见过。”
叶秋换了个问法。
“赵衡有没有提过川岳项目部?”
“提过一次。”
“怎么提?”
“他说川岳那边人手脏,资料留得多,让宋总别掺和。”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谭建民骂了一句。
“他自己清线,还嫌别人留资料。”
林风把照片收回。
“赵衡最近常去哪里?”
刘顺这次没有再绕。
“青石河,白鹤滩方向,还有龙口那边的路。”
“具体站点?”
“他说白二,龙口承接,青一。我听不懂,都是他们自己叫。”
叶秋在纸上写下三个简称。
“青一,白二,龙口承接。”
小马耳机里立刻接上。
“这些简称和周启明电脑文件夹命名能对上。青石河是青一,白鹤滩是白二。”
林风问:“赵衡有没有住处?”
“他不常住公司。宋总给他报过酒店,有时候住外面民宿。”
“哪个酒店?”
“我只记得一张停车票,在他工位抽屉里见过。不是咱们常用的那个招待所。”
叶秋抬头。
“赵衡有工位?”
刘顺意识到自己说漏,脸色发紧。
老钱一拍桌沿。
“刚才查办公室你怎么不说?”
“他那桌没名牌,我以为你们看不上。”
谭建民站起身。
“带路。”
刘顺被带出去时,腿走得发虚。
办公区靠窗有一张桌子,上面没有姓名牌,电脑也没有开机。桌面只放着一个旧鼠标垫,两支笔,一盒没拆完的扎带。乍看像临时工位。
叶秋拉开抽屉。
里面有烟灰,半包细支烟,还有一张压在发票底下的停车票。
老钱凑近看了一眼。
“陈绍文酒店侧门附近的停车场。”
叶秋把票拿出来,时间一对,眉心就收紧了。
“陈绍文失联当晚。”
小马那边敲键盘的声音也变快。
“把票号拍来,我查停车场监控。”
林风看着那张停车票,问刘顺:“赵衡那晚去过这个停车场?”
刘顺声音发飘。
“我不知道。”
老钱把半包细支烟拿起来晃了晃。
“烟是他的,票在他抽屉里,你还不知道?”
刘顺看着那包烟,终于不说话了。
林风转向谭建民。
“调停车场视频。”
谭建民已经拨电话。
“我亲自催。那地方要是敢说监控坏了,我今天把人带回来问。”
叶秋把停车票装进证物袋,又把细支烟单独封好。
“会议室烟头,澜河机电工位烟,赵衡习惯能接上。”
林风的目光落在那张无名工位上。
桌子干净,却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鼠标垫边缘磨出了毛边,抽屉底部有烟灰,椅背上挂着一件旧工装,右肩位置比左肩磨得更明显。
叶秋也看见了。
“右肩用力习惯,和帽子男动作对得上。”
老钱把椅子转了半圈。
“人没名,桌子也没名。可他在这儿待得比正式员工还稳。”
耳机里,小马忽然插话。
“停车场那边有回传了。票号对应车辆进场时间,陈绍文失联当晚零点五十六。”
林风问:“车牌?”
小马停了一秒。
“灰皮卡。”
会议室门口没人说话。
谭建民手机还贴在耳边,听完小马这句,他对电话那头直接道:“视频别剪,原始文件封存。现在发。”
第440章 细支烟头
“原始文件发过来之前,先把烟头照片并上。”
叶秋把赵衡工位上的半包细支烟摆到证物垫中央,手机接上电脑,把川岳项目部会议室那张照片调了出来。
屏幕上,烟灰缸被放大。
粗支烟头两枚,细支烟头三枚。
其中一枚滤嘴压扁,边缘有牙印。
老钱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桌上的半包烟。
“一个牌子。”
叶秋没有立刻下结论。
“外包装一样还不够,要看滤嘴纹路,焦油线,纸面压痕。”
小马那边接了话。
“照片清晰度够。我做图像比对,你们把澜河机电垃圾桶也拍一组。”
谭建民一招手。
“去,把赵衡工位边上的垃圾桶拿过来。别倒,整桶封。”
刘顺站在一旁,头快埋到胸前。
老钱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赵衡不让在资料室抽烟,那他常在哪儿抽?”
“他这桌,还有小会议室门口。”
“宋国成抽不抽这种?”
“不抽。宋总抽粗的。”
叶秋在电脑上打开另一张照片。
“项目部会议室那晚,烟灰缸里两种烟。陈绍文抽什么?”
小马答:“川岳项目部垃圾桶照片里有陈绍文办公室烟盒,粗支,本地牌。和会议室粗支烟头能对上。”
谭建民接上。
“细支就是帽子男留下的可能更大。”
林风看向刘顺。
“赵衡昨天回来,抽烟了吗?”
刘顺愣住。
“我没注意。”
老钱把垃圾桶拎到桌边,往里看了看。
“你没注意,我们自己看。”
桶里有揉碎的打印纸,快餐盒,一截胶带,还有几个烟头。老钱戴手套,用镊子一枚一枚夹出来,摆在白纸上。
叶秋拍照。
“三枚细支,两枚粗支。”
小马那边很快传来声音。
“细支烟同品牌,滤嘴金线宽度一致。项目部会议室那枚压扁的,和澜河机电这边常见烟头相似度高。”
老钱笑了一声。
“赵衡这烟抽得挺勤,去哪儿都给自己留名片。”
林风问:“能不能提取生物痕迹?”
叶秋点头。
“可以送,但现在时间紧,先做行为证据。”
谭建民的手机震了。
他点开视频文件,转到会议室屏幕。
“停车场先发了低清预览。原始文件还在导。”
画面晃了一下后稳定下来。
停车场入口,时间显示零点五十六。
灰皮卡驶入。
车灯扫过收费杆,车头贴条,左尾灯下刮痕都能看见。
老钱眯起眼。
“这车没错。”
车停在角落靠墙的位置。
驾驶位车门打开,一个戴棒球帽的人下来。帽檐压得低,左手拿着手机,右肩略高。下车后,他没有立刻走,先绕到后斗,手在防雨布扣子上摸了一下。
叶秋把画面暂停。
“动作和凌晨回澜河机电一致。”
小马那边已经同步处理。
“右脚外摆,肩部高度差,左手使用频率,匹配度继续上升。”
谭建民盯着屏幕。
“继续放。”
视频恢复。
赵衡模样的人靠在车边抽烟。烟点亮时,镜头里只有一个小红点,他把烟夹在左手两指之间,吸了两口后,烟头被弹到脚边。
叶秋立刻记下。
“停车场现场能不能取到烟头?”
谭建民对电话里交代:“让停车场先封那一排,尤其灰皮卡停过的位置。保洁记录也调。”
屏幕里,过了不到四分钟,一个人从酒店侧门方向出现。
陈绍文。
他拖着黑色登机箱,肩上斜挎一个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视频不算清,但他的体态和衣服能对上酒店监控。
会议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声。
刘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老钱开口:“两个人见面了。”
画面中,陈绍文走到灰皮卡边,帽子男没有上前,也没有和他握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车身。
陈绍文把牛皮文件袋塞进后斗边缘,又把黑箱竖起来靠在皮卡尾部。
帽子男低头看了眼手机。
叶秋皱眉。
“他们没说几句话。”
小马接上:“停车场没有收音,但从动作看,交流少。陈绍文像是按指令到点。”
谭建民咬着牙。
“这说明陈绍文未必完全主动。”
林风没有表态。
视频继续。
停车场另一侧,一辆白色面包车慢慢开进来,灯没开远光,绕过两排车位后停在灰皮卡旁边。车牌位置一片泥污,镜头只能拍到前半截。
叶秋把画面暂停。
“这辆车之前在哪儿出现过?”
小马答:“正在跑路口库。暂时没找到。”
老钱指着屏幕。
“看下车的人。”
面包车副驾下来一名工装男,身高比帽子男矮一点。那人戴口罩,走到灰皮卡边,接过帽子男递过去的车钥匙。
陈绍文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着行李箱拉杆。
叶秋把时间写下。
“零点五十九,白色面包车到达。”
谭建民问:“灰皮卡谁开走?”
视频给出了答案。
帽子男把灰皮卡钥匙交给工装男后,伸手提起黑箱,转身拉开白色面包车侧门。陈绍文拖着登机箱跟上。
两人上了白色面包车。
工装男坐进灰皮卡驾驶位。
一分多钟后,白色面包车先离开。灰皮卡隔了半分钟驶出停车场,方向与面包车相反。
老钱看完,手指敲了敲桌面。
“换车。”
叶秋把画面退回帽子男上车那一段。
“陈绍文没有抗拒动作,也没有主动交流。他在等安排。”
谭建民声音发硬。
“灰皮卡被另一个人开回澜河机电,所以凌晨三点二十七回园区的司机,未必还是赵衡?”
小马在耳机里否定。
“等等。停车场这里灰皮卡离开时,驾驶人是工装男。园区凌晨三点三十二下车的人,走姿更像赵衡。中间可能又换回来,或者赵衡后来重新接车。”
老钱盯着帽子男走路的画面。
“把他下车那段和项目部三楼那段并排。”
小马把画面拼上。
左边是川岳项目部走廊,帽子男避着摄像头往里走。
右边是停车场,帽子男绕灰皮卡,低头点烟。
两段视频同步播放。
右肩略高。
右脚落地向外偏。
左手承担主要动作。
叶秋看着屏幕,没再写字。
老钱忽然说:“他右脚外摆,不是临时装的。山路追踪要注意。”
林风问:“匹配度?”
小马那边等了几秒。
“超过八成。再加上烟,工位,灰皮卡,工具间,赵衡可以正式锁。”
谭建民站起身。
“我马上申请协查赵衡。”
林风看向他。
“内部范围控制住。不要全州撒网。”
谭建民一怔,随即明白。
“怕惊到白鹤滩?”
“也怕惊到陈绍文被转移。”
叶秋把停车票和视频时间放到同一页。
“陈绍文失联当晚,他从酒店侧门到停车场,和赵衡换乘白色面包车。灰皮卡只是过渡车。白色面包车才是下一段路线。”
老钱问小马:“车牌泥挡住了,能修吗?”
“只能补出部分轮廓。车牌后两位像七三,也可能是七八。更有用的是车身特征,右侧门有一块补漆,后窗贴了旧年检标。”
谭建民立刻拨电话。
“调停车场出口,周边路口,园区卡口,酒店辅路。白色面包车,右侧门补漆,后窗旧标,车牌泥污,时间从一点开始往后推。”
刘顺在旁边听到白色面包车几个字,眼神有点躲。
林风看见了。
“你见过那辆车?”
刘顺急忙摇头。
老钱走过去,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
“看清楚再摇。”
刘顺盯着白色面包车,呼吸乱了点。
“像,像有一辆来过公司。”
“什么时候?”
“前几天晚上。”
“谁开来的?”
“我不知道,停在院外。赵衡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
叶秋问:“车上有没有冷链标识?”
“没有。就是白面包,旧车。”
谭建民插话:“是不是本地牌?”
“好像是本地牌,但牌照上有泥。”
老钱骂道:“牌照都遮泥,这车专门干活。”
林风看着屏幕上的白色面包车。
“查路线。”
小马那边已经开始跑。
“停车场外的第一段有了。白色面包车没有上主干道,走了酒店后街,再转老省道方向。”
谭建民问:“往哪边?”
“山区。”
叶秋抬头。
“白鹤滩方向?”
小马停了一下。
“初步看,是。”
会议室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低低的电流声。
林风把视频定格在白色面包车出停车场的画面。
“赵衡,陈绍文,白色面包车。”
老钱接话:“下一步追车。”
林风看向谭建民。
“白鹤滩外围继续盯,别进站。所有路口监控先别公开调,找可信的人拿。”
谭建民点头,边拨号边往外走。
“我亲自盯。”
叶秋把证物袋封好,又看了眼赵衡那张无名工位。
“他清得掉档案,清得掉工具箱,清不掉自己抽过的烟。”
老钱转头看向刘顺。
“还有你没说的,现在说出来,能少吃点苦。”
刘顺嘴唇动了半天。
“赵衡有时候叫陈绍文陈工,有时候不叫名字。”
林风问:“叫什么?”
刘顺抬起头,声音发虚。
“叫他,箱子。”
叶秋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老钱皱眉。
“人叫箱子?”
刘顺点点头。
“我听见过一次。赵衡打电话说,箱子今晚走。”
第441章 停车场里的换车
“箱子今晚走。”
叶秋把这五个字单独写在纸上,笔尖压得有点重。
老钱脸色也沉了。
“陈绍文,还是他手里的黑箱?”
刘顺坐在椅子上,脊背绷着。
“我不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在院外,我只听见这一句。”
谭建民刚从门口回来,听到这话,脚步停了半拍。
“什么时候听见的?”
“陈绍文失联那天傍晚。”
“几点?”
“六点多。天还没黑透。”
叶秋追问:“赵衡当时在公司?”
“在。他拿了工具间钥匙,还拿了一卷线。”
老钱看向工具领用本。
“那天登记了吗?”
叶秋翻页,很快找到一行。
“没有赵衡登记。只有刘顺代签的屏蔽线一条。”
老钱扭头看刘顺。
“你替他签的?”
刘顺脸上发紧。
“他说宋总同意,让我先写上,回头补。”
谭建民冷声道:“补了吗?”
刘顺没敢答。
林风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
“陈绍文在他们口中变成箱子,说明转移重点未必只是人。”
叶秋接住。
“也可能是陈绍文带着的资料,设备,或者认证盒。”
小马在耳机里说:“停车场视频原始文件到了,我正在拉全角度。还有一个视角能拍到面包车侧面。”
会议室里的电脑换成四宫格画面。
入口,出口,停车区,酒店侧门。
时间被拉回零点五十五。
灰皮卡从入口进来,绕到停车区。
帽子男下车。
陈绍文从酒店侧门出现。
白色面包车从另一个方向进入。
这一次,侧面镜头更清楚。
白面包右侧门确实有一块补漆,颜色比车身新。后窗贴着半张旧年检标,玻璃内侧还挂着一串红色小穗。
老钱盯着司机位置。
“司机没下车。”
叶秋把画面放大。
“司机戴口罩,体型偏瘦。看不清脸。”
谭建民问:“车牌呢?”
小马答:“前牌被泥挡了一半,后牌角度偏,能补出临澜本地牌开头,后面数字不全。我已经把特征发给路口组。”
林风看着画面。
“按路线追,不按车牌追。”
小马应了一声。
“正在补线。它出停车场后走酒店后街,然后进老省道,避开了两个主卡口。司机熟悉本地盲区。”
老钱冷笑。
“这就不是临时跑路。”
谭建民站到屏幕前,眉头越皱越深。
“老省道往山区有三条岔路。一个到白鹤滩,一个到龙口,一个绕向废弃收费站。”
叶秋问:“如果要带陈绍文离开临澜,走哪条最快?”
“高速最快。”谭建民立刻答,“但他们没上高速。”
林风开口:“所以陈绍文可能还在临澜范围内。”
刘顺听到这句,肩膀往下缩了一点。
老钱看见,走到他面前。
“你怕什么?”
“我没怕。”
“赵衡有没有提过废弃收费站?”
刘顺不敢看他。
“有。”
谭建民立刻转过头。
“哪个废弃收费站?”
“老省道上那个,白鹤滩往龙口之间。以前运水泥车走那边,后来路改了,就废了。”
叶秋问:“他为什么提?”
“他说那里没人查车,夜里安静。”
老钱把手里的笔盖往桌上一扣。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
刘顺脸上的汗又出来了。
“我以为没关系。”
谭建民气得笑了。
“白色面包车往那边跑,你说没关系?”
林风看着刘顺。
“赵衡有没有带陈绍文来过澜河机电?”
刘顺摇头。
“没有。”
“那他为什么知道陈绍文要走?”
刘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叶秋翻出赵衡手机号连接记录。
“陈绍文失联前,赵衡加密通讯有一次连接。之后他又在白鹤滩方向短连十九秒。这两个动作之间,白色面包车完成换车。你还要替他挡?”
刘顺把脸埋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不是替他挡。我怕宋总回来找我。”
老钱冷声问:“宋国成现在自己都不敢露面,还找你?”
“你们不了解赵衡。”刘顺抬头,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平时不吵,也不骂人,可公司没人敢惹他。有个维修师傅多问了一句他拿设备干什么,第二天就被派去山里干了半个月,回来直接辞职。”
谭建民问:“谁派的?”
“宋总。”
叶秋问:“宋国成为什么听他?”
“我不知道。只知道赵衡手机里有东西,宋总看过一次后,脸都白了。”
林风敲了敲桌面。
“继续说陈绍文。”
刘顺吞了口唾沫。
“陈绍文的名字,我是从宋总嘴里听到的。那天宋总接电话,说陈工要是顶不住,就让赵衡把他送去龙口边上暂存。赵衡说不用,先换车。”
叶秋抬头。
“龙口边上暂存?”
小马那边键盘声又密起来。
“我查龙口周边民宿,仓库,废弃站房。”
谭建民也立刻打电话。
“龙口外围加人。别进泵站,查周边路,村口,废旧厂房。”
老钱盯着屏幕。
“先追白面包。”
小马把路线投出来。
白色面包车从停车场离开后,第一段还能被路口拍到。随后它避开主监控,沿老省道往山里走。中途在一个加油站外围摄像头里露过侧影,时间一点四十二。再往后,是一家民宿门口的摄像头,拍到车尾,两点十七。之后画面断了二十多分钟。
叶秋看着断点。
“它消失的时间,接近赵衡手机在白鹤滩方向短连。”
小马道:“对。两点四十七短连,白色面包车在两点十七后消失,三点前还没进下一个卡口。”
谭建民看着地图。
“这段路中间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废弃收费站,也可以去白鹤滩后山。”
老钱问:“山路好走吗?”
“本地维修车能走,外地司机晚上不敢走。”
“那司机就是本地熟路。”
林风看向谭建民。
“派可信的人去废弃收费站外围,别靠太近。只看车,不抓人。”
谭建民点头。
“明白。”
叶秋把视频重新拉回换车画面。
“你们看陈绍文。”
几人又看向屏幕。
陈绍文上白色面包车时,行李箱被帽子男接过去。陈绍文的右手一直贴着外套口袋,步子慢了一拍。帽子男没有推他,也没有拉他,只站在车门旁等。
老钱看了一遍。
“他不像完全自愿。”
谭建民问:“为什么?”
叶秋放大陈绍文手部。
“他从酒店出来时手里有牛皮文件袋,到皮卡旁边后袋子不在手里。上车前,他看了一眼酒店方向。那个动作,不像跑路的人。”
小马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陈绍文手机最后关机时间,是他进入停车场后两分钟。也就是说,可能在车边被处理。”
老钱沉着脸。
“手机被赵衡收了。”
林风看向刘顺。
“赵衡有没有带备用手机?”
“有。他有两个手机,一个普通的,一个小的,黑壳。小的平时不开机。”
“放哪里?”
“随身带。”
叶秋记下。
“加密通讯机。”
谭建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听了几句后回来。
“停车场那边说,灰皮卡停过的位置已经封了。地上找到一枚细支烟头,还有一点泥印。保洁昨晚没清那片。”
老钱立刻道:“封存,送过来。”
谭建民点头。
“小马,白面包有没有新进展?”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有。民宿摄像头后面,我从一家废品站的监控里补到半个车头。两点五十六,白色面包车从小路出来,方向不是直接去白鹤滩站区。”
叶秋问:“去哪?”
“废弃收费站。”
老钱抬头。
“赵衡手机两点四十七短连,车两点五十六出现。说明他在附近下过车,或者发过消息。”
小马继续说:“还有个问题。三点二十七灰皮卡回园区,司机像赵衡。白色面包车两点五十六往废弃收费站走。赵衡要回澜河机电,时间不够,除非他中途换了车。”
谭建民脸色一沉。
“还有第三辆车?”
小马道:“有可能。或者灰皮卡不是从停车场直接回,而是在路上被赵衡接回。”
老钱盯着路线图。
“工装男开灰皮卡走,赵衡上白面包,半路再接灰皮卡回澜河机电。那工装男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这时,谭建民的手机又亮了。
他看了眼信息,脸色变得更难看。
“外围反馈,废弃收费站附近,刚刚有人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右侧门补漆,后窗旧标。”
叶秋立刻起身。
“现在?”
“十分钟前。车停在废弃收费站后面的老磅房旁边。”
老钱已经往外走。
“带人过去。”
林风问:“车里几个人?”
谭建民盯着新发来的照片。
“看不清。只拍到车头,前挡有反光。”
小马在耳机里提醒。
“别靠太近。赵衡反侦察意识强,可能在放空车。”
叶秋把证物袋交给专班人员,跟上林风。
“陈绍文可能不在车上。”
“也可能刚被转走。”老钱拉开车门,“越拖越麻烦。”
刘顺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
“赵衡要是去废弃收费站,他不会从正路走!”
几人同时回头。
刘顺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发白。
“他说过,正路给人看的。后面有条山道,能绕到水渠边。”
老钱指着他。
“你最好祈祷这句是真的。”
林风看向谭建民。
“让外围别动正面,绕水渠设点。”
谭建民立刻改口令。
车门关上。
院里的灰皮卡还停在原处,防雨布被证物封条压着。澜河机电楼上楼下被专班人员守住,没人再敢往窗边探头。
车刚驶出工业园,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废弃收费站那辆白面包,车门开了。”
老钱坐直。
“人呢?”
小马那边停了半秒。
“只下来一个司机。”
叶秋问:“陈绍文呢?”
“没看见。”
车里一下安静。
紧接着,小马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司机戴棒球帽,右脚外摆。”
第442章 白色面包车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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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宋国成的财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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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工单里的白鹤滩
“签字人是赵衡。”
叶秋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林风脸上。
谭建民握着手机,直接对留守人员说:“原件别碰了。拍照,封存,连夹子一起装袋。”
留守人员赶紧回:“已经停手了。我只看了正面,没翻背面。”
老钱站在山坡边,嘴角绷着。
“赵衡敢在白鹤滩工单上签名,说明他在站里不止露过脸。”
叶秋问电话那头:“日期。”
“青石河夜停之后两天。”
小马立刻接上:“和云澜那张白二联调辅助票据日期能对上。”
谭建民脸色沉得厉害。
“维修内容再念一遍。”
“夜间传感器校准。下面还有备注,字有点花,像是联动前确认。”
叶秋抬手示意留守人员暂停。
“别再读了,拍高清发过来。”
片刻后,照片传到几个人手机上。
工单纸边角泛潮,抬头印着白鹤滩二级小水电站。维修内容栏写得短,夜间传感器校准。签字栏里赵衡两个字笔画锋利。备注栏被水渍晕开,但联动前确认几个字还能辨出来。
老钱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白鹤滩不是被碰一下,是已经进了准备阶段。”
叶秋把照片放大。
“这个签名和澜河机电工具领用本上的赵衡签名对得上。笔压,收笔,衡字最后一横都一样。”
小马说:“我做笔迹辅助比对。还有,周启明电脑里白二文件夹的删除时间,在这张工单日期后一天。”
谭建民骂道:“他们调完就删资料。”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山坡下,废弃收费站正面还在控制冯立海。远处旧棚顶晃着一点锈色,风把对讲机里的杂音吹得断断续续。
叶秋看向他。
“白鹤滩已经不是外围风险。”
林风收起手机。
“周宁远接进来。”
小马很快把远程会议拉通。
周宁远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我看见工单了。夜间传感器校准,联动前确认,这两个词放在白鹤滩,问题不小。”
谭建民问:“能说清楚吗?”
周宁远答:“白鹤滩是中段联动点。它不一定要直接大幅调闸,只要把水位,流量,机组响应参数校准到某个区间,就能配合上下游做链式测试。”
叶秋问:“青石河负责回传,龙口负责承接,白鹤滩负责中段联动?”
“对。青石河夜停窗口里做本地负荷校准,白鹤滩确认传感器和联动接口,龙口那边等承接参数。三点一连,就能摸整条小流域的响应。”
老钱听得皱眉。
“他们要搞事故?”
周宁远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压测本身可以伪装成维护,校准,联调。但如果外部有人能碰到这条链,夜里改变几个参数,上游回传慢半拍,中段联动错半拍,下游承接再偏半拍,水电调蓄和地方负荷都会乱。”
谭建民声音发硬。
“会停电?”
“局部波动,设备误判,闸门误动作,泵站承接异常,都有可能。关键看他们接入到哪一层。”
叶秋盯着工单照片。
“备注写联动前确认,说明还没完全启动?”
周宁远说:“更像启动前最后核对。也可能已经做过小范围试跑。”
小马插话:“白鹤滩数据回传刚才短时抖动过一次,持续不到二十秒。我抓到波形异常,但还没法证明是人为。”
谭建民一把按住对讲机,又松开。
“林组长,我还是建议进站。再拖下去,白鹤滩要出事。”
林风看向地图上白鹤滩站区的位置。
“你现在进站,能抓到夜班值守,几台设备,几份台账。赵衡,宋国成,陈绍文,冷链车,盛衡接口,都会往后缩。”
谭建民急道:“可站内后门有人进出。”
“让他们进出。”
老钱看了林风一眼。
“你要等赵衡去白鹤滩收尾?”
林风点头。
叶秋接过话:“他已经销毁通讯盒,白面包也丢出来当饵。要清白鹤滩尾巴,他必须联系站外那辆维修车,或者联系里面的人。”
谭建民问:“如果他不去呢?”
小马回答:“他手机刚才没再连。但山坡上的临时信号发射,方向靠白鹤滩。赵衡现在离白鹤滩比离龙口近。”
老钱把鞋带重新系紧。
“那我继续追山线。”
林风说:“不要贴太近。看见人先别扑。”
老钱抬头。
“你怕他狗急跳墙?”
“他身上可能还有设备,也可能有联动口令。人要活的。”
谭建民向外围下令。
“白鹤滩后门,加远距离镜头。维修车车牌,人员,进出物品全拍。站内熟人名单给我调出来,夜班谁值,谁换班,谁请假,一个都别漏。”
电话那头有人答:“明白。”
叶秋问留守澜河机电的人:“那张工单从哪个资料夹找到?”
“青石河一级站维修资料夹,夹在两张旧巡检表中间。”
“谁整理的?”
“刘顺说他没见过。另一个工人说工单夹一般宋国成自己收。”
老钱笑了一声。
“宋国成把白鹤滩单子夹到青石河里,是忙中出错,还是有人故意藏?”
叶秋想了想。
“如果是藏,藏得太浅。像是临时塞进去,没来得及清。”
小马说:“结合昨晚赵衡回来拿黑箱,宋国成关机,陈绍文失联,他们清线清到一半被我们堵住了。”
林风问:“工单上有没有项目编号?”
留守人员回:“有,编号白二夜校零七。”
周宁远立刻说:“夜校,夜间校准的简称。零七说明前面可能还有零一到零六。”
谭建民脸色又变。
“还有六张?”
叶秋对电话那头说:“继续找,别翻乱。拍每个资料夹外观,按原顺序取。”
“是。”
小马那边忽然传来提示音。
“旧通信市场那边有新进展。宋国成老婆交纸袋的男人,进入鸿达电子配件仓库后,十分钟出来,手里换成了一个黑色背包。随后黑车往龙口方向走。”
老钱问:“现在在哪?”
“还在追。它避开主路,走村道。和冷链小货车消失区域接近。”
叶秋把两条线在地图上叠起来。
“龙口外村藏陈绍文,白鹤滩做联动前确认。赵衡山线往白鹤滩,宋国成财务线往龙口。”
谭建民看向林风。
“我们人手不够。”
林风看着地图,开口分配。
“谭建民,你带可信人员查龙口外村仓库,目标是陈绍文和冷链车。不要惊动泵站。”
“白鹤滩呢?”
“外围继续盯,我带叶秋和老钱追赵衡。”
叶秋看向他。
“山里?”
“山里。”
老钱拍了拍腰侧装备。
“这活我熟。”
周宁远提醒:“白鹤滩如果再抖动,必须立刻切断外部运维口。”
林风问:“能远程切吗?”
“需要站内配合,或者省平台授权。可现在一动,里面的人会知道。”
小马说:“我能先做旁路监测,不碰控制口。只要它再抖,我能抓到源地址片段。”
林风点头。
“先监测。”
谭建民又看了一眼白鹤滩方向,终于把话咽回去。
“我去龙口。要是找到陈绍文,第一时间通知你。”
叶秋把工单照片重新存档。
“陈绍文如果在龙口外村,可能已经受伤,或者被逼着配合。他手里的牛皮文件袋也要找。”
老钱从坡上朝下看。
“林组,赵衡脚印又出来了。上面有一处停留点,旁边有新烟盒。”
小马立刻问:“细支?”
老钱夹起被踩扁的烟盒,看了一眼。
“对,白盒金边。”
叶秋走过去。
“他停下来抽烟?”
老钱用手电照着草叶。
“不是抽烟。烟盒里塞过东西,被撕开了。”
林风走近。
烟盒底部被掏空,里面残着一点透明胶和纸片纤维。旁边泥地上有两个深浅不同的鞋印,赵衡在这里停过,并且站了好一会儿。
小马说:“可能是临时存储卡,或者一次性密钥纸。”
叶秋抬头看向山路尽头。
“他把东西取走了。”
谭建民的车已经调头准备去龙口。对讲机里,白鹤滩外围突然插入一条急促汇报。
“后门出来一个人,拎着灰色设备箱,往站外维修车走。”
林风停住。
外围人员接着说:“维修车后排有人开门接箱。车没熄火。”
老钱看向林风。
“赵衡要的东西出来了。”
同一时间,小马的声音从耳机里压了进来。
“白鹤滩回传又抖了一次,这次源头不是站内主机。”
叶秋问:“那是哪?”
小马停了两秒。
“站外维修车。”
第445章 赵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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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山路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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