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难说青春意》 第1章 毕业 夏日的蝉鸣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煮沸，教室里的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浪。 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眼眶有点红，平日里严厉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该讲的都讲完了，最后这点时间，留给你们自己吧。” 说完，班主任扭过头，悄悄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走出了教室，把这最后的离别时刻，还给了这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孩子。 教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喧闹声一圈圈荡开。 几个活泼的男生带头把中间的课桌拉开和两边拼到了一起，把中间空出围成一个简陋的舞台。 “毕业联欢会，现在开始！” 班里的文艺委员第一个跳了上去，拿起一根粉笔当话筒，清唱起一首时下最流行的歌曲。 歌声算不上动听，甚至还有些跑调，但没人介意，大家拍着桌子打着节拍，脸上洋溢着一种既兴奋又伤感的复杂情绪。 李斌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他不像别人那样兴奋，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场属于别人的狂欢。在他的旁边，坐着他仅有的两个朋友。 “吵死了。”王浩一脸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 作为体育特长生，他早就被市里的重点中学提前录取，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离愁别绪，实在没什么共鸣。 “你就不能安静会儿？”旁边的陈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正埋头在一本同学录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陈阳是班里的学霸，脑子机敏，为人却有些文弱。他的未来也早已注定，将会去全省最好的初中，前途一片光明。 王浩撇了撇嘴，没跟陈阳斗嘴，反而一胳膊揽过旁边默不作声的李斌，大大咧咧地问道：“斌子，想什么呢？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斌被他揽得一个踉跄，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能想什么呢？ 他看着王浩，又看了看陈阳。 这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却是他灰暗的小学生活里，唯一的光。 王浩，体育生，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最是讲义气。一年级的时候，有高年级的学生抢李斌的午饭钱，是王浩抡着板凳冲了过去，把比他高一个头的家伙砸得抱头鼠窜。从那天起，王浩就把瘦小的李斌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陈阳，学霸，冷静又聪明。他看出了李斌因为贫穷而深埋心底的自卑，也看出了他沉默寡言下的善良。他从不戳破李斌的窘迫，只是会在李斌交不起活动费的时候，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我妈多给的，放我这儿也乱花”，然后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而李斌自己，一个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几乎不怎么管他的“留守儿童”，家境贫寒，性格内向。 他们三个人，本是三条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最铁的兄弟。 可今天过后，他们就要分开了。 王浩去体校，陈阳去省重点，只有他，会留在镇上这个普普通通的初中。 他们的未来，一个是叱咤风云的体育明星，一个是前途无量的社会精英，而他，或许一辈子都只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普通人。 光是想到这里，李斌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喂，看那边！”王浩用下巴朝讲台的方向点了点。 班长冉艺萌走上了那个简陋的舞台。 她成绩好，人也长得漂亮，是所有男生心里的“女神”。李斌也不例外。 冉艺萌没有表演节目，只是拿起一本同学录，轻声说：“我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再聚会的时候，还能认出彼此。”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让整个教室的伤感氛围瞬间被放大。 好几个女生当场就哭了出来，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男生们也收起了刚才的嬉闹，一个个低着头，眼圈泛红。 “切，假惺惺的。”王浩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但揽着李斌的胳膊却收得更紧了。 陈阳写完了同学录，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前面的同学。他转过头，看着李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斌子，”陈阳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爸妈说，让我这个暑假去上市里的衔接班，可能没时间跟你们玩了。” 王浩一听，立刻炸了毛：“什么？你们这些学霸就是麻烦！放假都不得安生！那我一个人多没劲！” 李斌的心又往下一沉。 陈阳没理会王浩的抱怨，继续看着李斌说：“王浩也要去市里参加集训。这个暑假，就剩你自己了。” 是啊，就剩他自己了。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早就该习惯的。 从小到大，他不都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只是，因为有了王浩和陈阳，他才短暂地忘记了孤独的滋味。现在，梦该醒了。 “喂，你们两个，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啊！”王浩看不下去了，他最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气氛。 王浩松开李斌，从自己的书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一人一个拍在他们桌上。 “喏，给你们的毕业礼物。” 陈阳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变形金刚模型，是他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限量版。 李斌也慢慢拆开，他的礼物是一副崭新的乒乓球拍，上面还有明星的烫金签名。他知道，王浩为了这个签名，在体育馆门口蹲了好几天。 李斌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陈阳也沉默了，他扶了扶眼镜，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钢笔礼盒，分别推到李斌和王浩面前。 “我没什么好送的，希望你们以后，多给我写信。” 王浩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咧嘴一笑：“行啊！不过我字丑，你可别嫌弃。斌子，你呢？” 李斌看着桌上的球拍和钢笔，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兄弟，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准备礼物。 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连那副球拍的零头都买不起。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难堪涌上心头，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头也越埋越低，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陈阳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王浩也反应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斌的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吐血。 “对啊！计较这些干嘛！你的心意，我们懂！”王浩说得豪气干云，“以后谁要是在学校敢欺负你，跟哥说，哥立马飞回来帮你削他！” “别听他胡说，”陈阳冷静地打断他，“你在镇上，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别总想着忍，有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浩。 王浩立刻心领神会，冲着李斌挤眉弄眼：“对对对！陈阳说得对！就像我一样，谁不服就干他！不过你这小身板，还是先练练吧。” 听着朋友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安慰，李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学的铃声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响起。 那声音像是赦免，也像是最后的审判。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涌出校门。 李斌、王浩、陈阳三个人慢慢地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在最后。 校门口，人潮汹涌。 家长们、同学们，拥抱、道别、哭泣、欢笑，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离别。 他们三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谁也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那我……走了？”最终，还是陈阳先开了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他的父母正站在车边朝他招手。 王浩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滚蛋吧学霸！记得写信！” 陈阳点点头，又看向李斌：“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轿车，拉开车门，消失在里面。 “这家伙，还是这么酷。”王浩笑着骂了一句，但眼圈却红了。 他的父亲也骑着一辆摩托车过来了，在路边冲他按着喇叭。 “斌子，我也走了。”王浩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抱了一下李斌，“记住我们的话！别让人欺负了！” 李斌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他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 王浩松开他，翻身跳上摩托车后座，冲他挥了挥手，很快就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两个人，转眼就都走了。 只剩下李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榕树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然后，李斌转过身，背起那个装着球拍和钢笔的书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 第2章 家庭矛盾 李斌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家在镇子的边缘，一座孤零零的老式木屋，在风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栋房子是爷爷半辈子的心血，现在却被政府贴上了“危房”的标签。门前的土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傍晚的余晖下分外刺眼。 不过李斌对此并不难过，心里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他听父亲念叨过很多次，很快他们就能拿到一笔补偿款，到时候就可以在镇上盖一栋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了。 想到这里，他因为离别而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离家还有几十米远，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提着一个菜篮子，从他家低矮的院门里走出来。 是那个女人。 李斌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斌斌，放学啦？今天的毕业班会开得怎么样？累不累呀？”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伸手来接李斌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李斌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让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还行。”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算是回答了她一连串的问题。 女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快回去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就在锅里温着呢，你快回去趁热吃。” 妈？ 李斌在心里冷笑一声，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女人，自从背叛了父亲，和那个姓王的水产生意老板搞在一起后，就不再是他的妈了。 她只是继母，她本该守着妇德，可她却没有，现在她只是一个早就该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的人。 最让他感到恶心的是，她还曾想方设法地哄骗自己，去认那个比父亲大了快十岁的老王当什么“干爹”。 “斌斌啊，王叔叔人很好的，他有钱，以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能送你去市里最好的学校念书……” 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却满是算计。 李斌只觉得反胃。 他没有上当，但可悲的是，他那两个傻瓜弟弟，却傻乎乎地接受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新爸爸”，一口一个“王爸爸”叫得比谁都亲热。 看着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嘘寒问暖，李斌只觉得烦躁得想骂人。 他不想再和她说哪怕一个字，迈开步子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突突”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旧的面包车停在了院子门口，一个满身疲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 是父亲，李建国。 他脱下那个满是灰尘的外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和灰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时，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你又来干什么！” 李建国的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个家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建国，我……我就是来看看孩子，给他做顿饭……” “看孩子？你还有脸说看孩子！”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安全帽狠狠砸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跟那个野男人在外面鬼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你还有孩子！现在跑回来装什么好人！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算盘！是不是听说我们家要拆迁了，想等我拿到补偿款，再回来分一杯羹？我告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父亲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引得邻居家的几条土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女人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提着那个装满了好菜的篮子，狼狈不堪地跑开了，背影仓皇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李建国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还不解气地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最近正在创业，用东拼西凑加上银行贷款来的钱，在镇子郊外开了一个绿色养殖场，养了小一千多只鸡。 但生意惨淡，刚好回本，每天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维持。 要不是有脱贫干部，帮助他还开不起来。 但干部们鼓励我们加油，他们会提供技术支持，厂刚开起来需要时间发展，开始没有盈利是正常的。 即使亏钱是正常现象，父亲还是满面愁容。 巨大的压力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发泄完一通怒火，他才把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李斌。 “杵在这儿当木头啊？还不回家去！” 李建国的语气依旧很冲，但比起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李斌默默地点了点头，推开那扇一推就“吱呀”乱叫的破旧木门，走了进去。 “对了，”李建国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随手把满是油污的安全帽扔在掉漆的八仙桌上，“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李斌放下书包，低声回答。 “还不错是多不错？有没有进全班前十？”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李斌没有回答。 其实他这次考得很好，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一。 这个成绩，对得起他每天凌晨五点半就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半还在昏黄的台灯下刷题的努力。 虽然比不上那个被老师们称为天才的陈阳，但在普通人里，已经足够优秀了。 至少，他不会像父亲年轻时那样，因为贪玩打架，连初中毕业考试都没去参加，最后只能早早进入社会，吃尽了没文化的苦。 可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在父亲眼里，只要不是第一，就都只是“还不错”而已。 他永远都不会满足，永远都在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李斌不想争辩，也懒得解释。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面对批评，他听着。 叫他干活，他就去。 从不反驳，从不抱怨。 他懂事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 “就知道闷着个头！我跟你说话呢！”李建国见他半天不吭声，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知道了。”李斌应了一声，放下书包，默默地走进狭小昏暗的厨房，拿起米桶里的瓢，开始淘米准备做饭。 李建国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厨房里，李斌机械地一遍遍淘洗着米。 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漫过手背，让他那颗因为争吵而烦躁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不想去想那个女人虚伪的嘴脸，也不想去想父亲失望的眼神。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这个暑假这么长，该找王浩和陈阳去干点什么呢？ 是去村东头的小河里摸鱼，还是去后山掏鸟窝？ 或者，几个人凑点零花钱，去镇上唯一的那个游戏厅里，打几把街头霸王？ 只有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少年，而不是这个压抑家庭里的一颗螺丝钉。 第3章 小愿望 厨房里很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李斌熟练地淘米、加水，把铝制内胆放进那个外壳已经泛黄的电饭锅里，按下煮饭键。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上的一个砂锅上。 锅盖的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他的鼻腔。 是那个女人做的红烧肉。 他掀开锅盖，里面是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被酱汁炖得红亮软烂，几颗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起来很诱人。 这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菜。 李斌盯着那锅肉，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把这锅肉直接倒掉，可又觉得可惜。这年头，能吃上一顿肉不容易。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一阵苍老而慈祥的呼唤。 “斌斌，我的乖孙，放学回来啦？” 是奶奶徐英莲。 紧接着，爷爷李灵德和他六岁的小弟弟李鑫也跟了进来。 奶奶一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一看到李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爷爷则沉默寡言，手里拿着几根刚砍下来的新竹，安静地跟在后面。 “奶奶，爷爷。”李斌从厨房里探出头，打了声招呼。 “哎，乖孙！”奶奶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毕业班会开完了？以后就是初中生咯！我们斌斌长大了！” “妈，我回来了。”李鑫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扑到李斌腿上，仰着小脸问，“哥，我妈是不是来过了？我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了！”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李鑫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离婚后判给了父亲。他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会经常偷偷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 还没等李斌想好怎么回答，父亲李建国就黑着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什么红烧肉！没有！”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以后不准再提那个女人！” 李鑫被吓得一哆嗦，瘪着嘴就要哭。 奶奶徐英莲赶紧把小孙子搂进怀里，瞪了儿子一眼：“你冲孩子发什么火！建国，你今天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妈，这事您别管！”李建国烦躁地摆摆手，目光扫到灶台上的砂锅，脸色更加难看。 他大步走过去，端起那锅还温热的红烧肉，就要往外面的泔水桶里倒。 “你干什么！”奶奶急了，一把拦住他，“好好的肉，你倒了干啥？这是要遭天谴的！” “她做的东西，脏！我们家不吃！”李建国固执地吼道。 “爸……”李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很低，“弟弟想吃。” 一句话，让李建国端着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躲在奶奶身后，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里的怒火最终还是慢慢熄灭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砂锅“砰”的一声墩回灶台上，转身又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八仙桌上，摆着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清汤寡水的冬瓜汤。 李建国全程黑着脸，闷头刨饭，把饭粒嚼得咯吱作响。 爷爷依旧沉默，只是时不时给两个孙子夹菜。 奶奶不停地想找些话题，缓和气氛。 “斌斌啊，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让你爷爷教你编竹篮，拿到集市上还能换两个零花钱。” “鑫鑫，明天奶奶带你去后山摘野果子好不好？” 可不管她说什么，饭桌上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李斌默默地吃着饭，那盘他亲手炒的青菜，味道寡淡得如同嚼蜡。 他给弟弟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李鑫立马眉开眼笑，吃得满嘴是油。 李斌自己却一块也没碰。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打水洗碗。 奶奶跟了进来，一边帮他擦桌子，一边心疼地小声说：“斌斌，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他就是压力太大了，厂子里的事不顺心。” 李斌“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从来不往心里去。 因为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事，装不下了。 洗完碗，李斌回到自己那个由储物间改造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准备预习初中的功课，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浩那张兴奋的脸，陈阳那句无奈的“假期都排满了”，还有他们三个人在岔路口最后的挥手告别，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一帧帧地闪过。 “斌子，等我买了游戏机，我带你打通关！” 王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游戏机…… 李斌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玩意儿，在镇上唯一的电器商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屏幕，能玩超级玛丽，能玩魂斗罗。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他现在生活的世界。 一个没有争吵，没有贫穷，只有闯关和胜利的奇妙世界。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台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 这，或许就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奢侈的一个小愿望。 可是，一台游戏机要好几十块钱。 父亲的厂子还在亏钱，家里连买肉都要靠那个女人接济。 找父亲要？别说门了，连窗户都没有。 李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墙角堆放着的几捆竹条。 那是爷爷白天砍回来的，准备编些簸箕、竹篮拿去集市上卖。 一个念头，忽然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 奶奶刚才说……让爷爷教自己编竹篮？ 他看向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灵巧的手，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心中慢慢成形。 第4章 生活的苦 那个关于游戏机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李斌心里发了芽。 一夜之间，它就长成了大树，枝叶繁茂到让他彻夜难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打鸣，李斌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 他悄悄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爷爷李灵德已经起了，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微弱的天光，手里拿着一把篾刀，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昨天砍回来的新竹。 “爷爷。”李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李灵德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就是这样，话不多，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李斌在他身边蹲下，看着爷爷手里的动作。 那把看起来有些钝的篾刀，在爷爷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刀刃贴着翠绿的竹身，手腕轻轻一抖，一根完整的竹子就被均匀地剖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得像镜子。接着，他又将剖开的竹子固定好，刀尖一挑，手腕发力，一片片厚薄均匀的竹片就应声而落，整齐地码在一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朴素的美感。 李斌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那棵名为“希望”的大树又长高了几分。 “爷爷，”他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灵德，“您教我编竹篮吧？” 李灵德剖竹片的手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审视地看了看自己的大孙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你学这个干啥？”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去多看点书，那才是正事。” “我想……我想自己挣点零花钱。”李斌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敢说游戏机的事。他知道，这在大人眼里，绝对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李灵德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手里的篾刀上下翻飞，竹屑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 李斌见爷爷不搭理自己，心里有些着急，但也知道爷爷的脾气，只能耐着性子蹲在一旁，像个小跟屁虫。 过了许久，李灵德才把手里的活计忙完，他拿起旱烟杆，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青色的烟雾缭绕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这活儿，不好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没力气。” “我有力气！”李斌立刻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自己并不结实的胸脯，“爷爷，您就让我试试吧，求您了！” 看着孙子一脸的倔强和恳求，李灵德沉默了。 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随他爸，犟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他从墙角拿起一根还没处理过的竹子，扔到李斌面前，“你先试试，把这根竹子给我剖开。” 李斌顿时大喜过望，感觉自己离那台魂牵梦绕的游戏机又近了一步。 他学着爷爷的样子，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篾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竹子。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竹子表皮光滑坚韧，他使出吃奶的劲，刀刃也只是在上面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不信邪，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握紧刀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可那竹子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纹丝不动。 “嘿咻！”李斌咬着牙，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呐喊。 “笨蛋！刀不是这么用的！”李灵德终于看不下去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要用巧劲，顺着竹子的纹理来！” 他走过来，拿过李斌手里的刀，只用单手，轻松地在竹子顶端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将刀刃卡进去，手腕一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竹子应声裂开。 李斌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刚才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你再试试。”爷爷把刀递还给他。 有了爷爷的示范，李斌这次学聪明了。他照着爷爷的方法，总算把一根完整的竹子剖成了几大块。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剖面也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他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痛，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二步，是把这些大块的竹片，剖成更薄更细的竹条。 这一步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精细的控制。 李斌拿起一片剖开的竹片，那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学着爷爷的样子，想把竹片分层。 可他的手毕竟不像爷爷那样长满了厚厚的老茧，只是轻轻一碰，那竹片的边缘就划破了他的指尖。 “嘶——” 他倒吸一口气，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冒了出来，迅速染红了翠绿的竹片。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可真是太刑了。 李斌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干什么呢！”李灵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拉过李斌的手，仔细检查着那个小小的伤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伤口不深，但在这双常年握笔、细皮嫩肉的手上，却显得格外刺眼。 李灵德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用指甲挑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李斌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疼痛很快就缓解了不少。 “行了，别弄了。”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去玩吧，这活你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那双干净修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手，是握笔杆子的手，是以后要写大文章，干大事的。不是干这种粗活的。”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李斌的心上。 他知道爷爷是心疼他，是为了他好。 可听在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 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剖根竹子都能把自己弄伤。 学习好又有什么用呢？连给自己挣一台游戏机的钱都挣不到，甚至连帮家里分担一点点的能力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划伤的手指，心里酸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斌子！斌子！出来玩啊！” 是王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李斌，你在家吗？”紧接着，是陈阳那相对文静的声音。 李斌抬起头，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外面，冲着他用力地挥手。 第5章 童年的甜 院门外的呼喊，像是一束光，猛地照进了李斌阴郁的心里。 他抬起头，王浩和陈阳正扒着院门的缝隙，冲他挤眉弄眼。 李斌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拉开了门栓。 “斌子，你搁这儿干嘛呢？思考人生啊？”王浩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缠着药膏的手指上，“哟，挂彩了？这是怎么的，练一指禅把自己给练废了？” “去你的。”李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情却莫名地好了一些。 “他爷爷在教他编竹篮呢。”陈阳推了推眼镜，细心地观察着院子里散落的竹屑。 “编那玩意儿干啥？”王浩一脸的不可思议，“斌子，你可是咱们班的学霸，以后是要考大学，坐办公室，当大老板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李斌的心上。 坐办公室？ 爷爷说他的手是握笔杆子的手，朋友也说他以后是坐办公室的。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理所当然地应该走那条读书的光明大道。 可是，那条路太远了，远到他看不清方向。而眼前的现实，是连一台游戏机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想挣点零花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跟他们说自己想买游戏机？ 王浩家里条件好，或许不理解。陈阳一心只有学习，大概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我……” 李斌刚张开嘴，还没等说出个所以然，王浩已经不耐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什么我，走走走！别在这儿发霉了，哥带你出去浪！” 王浩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给李斌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哎，王浩你慢点！”陈阳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爷爷，我出去一下！” 李斌只来得及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人已经被拖出了好几米远。 李灵德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孙子被朋友们拉着跑远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继续忙活他的竹编。 “王浩你个颠公，拉着我跑这么快干嘛！”李斌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上演一出平地摔的绝活。 “再不跑快点，你就要在家里长蘑菇了！”王浩回头冲他嘿嘿一笑，脚下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后山！小溪！摸螃蟹去！” 一听到“摸螃蟹”三个字，李斌的眼睛也亮了。 那点因为学竹编失败而带来的挫败感，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后山的小路，他们已经走了六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脚下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三人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为这场仓促的逃离，谱写着欢快的伴奏。 清脆的响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一两只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冠深处。 他们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薯片上一样，解压又悦耳。 “我跟你们说，我昨天看天气预报了，今天下午有大暴雨！”王浩一边跑一边回头炫耀着他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咱们得抓紧时间，不然待会儿就得淋成落汤鸡！” “天气预报要是准，母猪都能上树了。”陈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吐槽。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很快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小树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便出现在眼前。 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一些不知名的小鱼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 “爽！” 王浩第一个冲到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六月的溪水，经过一整个白天的暴晒，早已没了冬日的冰冷，反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舒服极了。 李斌和陈阳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身上的燥热顿时消散了大半。 “脱鞋脱鞋！”王浩一边说着，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运动鞋和袜子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岸边的草地上，“免得待会儿鞋子湿了，回家又得挨我妈一顿竹笋炒肉。” 两人也纷纷效仿，赤着脚丫，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溪水里。 溪底的鹅卵石大小不一，有些还长着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冰冰凉凉，又有点痒痒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开整！” 王浩一声令下，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他们猫着腰，像三只寻找猎物的野猫，目光紧紧地锁定着水里的每一块石头。 根据他们多年的经验，那些又大又平的石头底下，最容易藏着肥美的大螃蟹。 王浩眼疾手快，率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豪宅”的大石头。他深吸一口气，用上吃奶的劲，大喝一声：“起！” 石头被他猛地掀开，水下一阵浑浊。 果然，一只巴掌大的青壳螃蟹正挥舞着两只大钳子，耀武扬威地待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天花板”怎么突然没了。 “我焯！开门红啊！”王浩兴奋地大叫，也顾不上那螃蟹凶猛的样子，伸手就去抓。 那螃蟹也不是吃素的，见有“人”入侵，立刻举起大钳子，狠狠地夹住了王浩的手指。 “嗷——” 一声惨叫响彻山谷。 王浩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甩手一边骂：“小样的，还敢夹你爹！看我今天不把你油炸了！” 李斌和陈阳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王浩，你行不行啊，细狗！”李斌一边笑一边调侃他。 “你才细狗！”王浩不服气地反驳，好不容易才把那只螃蟹从手上甩进带来的小水桶里。 有了王浩的“开门红”，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李斌也很快有了发现。他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看到了一对正在移动的蟹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石头，一只个头不小的螃蟹立刻慌不择路地横着向旁边逃去。 “哪里跑！” 李斌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捏住了螃蟹的背壳。这是爷爷教他的方法，这样就不会被钳子夹到。 “我抓到一只！”他兴奋地举起手里的战利品，向另外两人炫耀。 这只螃蟹虽然没有王浩那只大，但也足够生猛，两只大钳子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可以啊斌子！”陈阳也替他高兴，他自己也在一块石缝里找到了一只小小的螃蟹。 三人一边抓，一边嬉闹着，互相攀比谁抓的螃蟹更大，谁抓的数量更多。 有时被螃蟹的大钳子夹到，疼得哇哇大叫，但转眼又投入到下一轮的“战斗”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溪水在脚边流淌，少年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一刻，所有的烦恼，无论是家庭的争吵，还是对未来的迷茫，都好像被这清凉的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斌的心里，只剩下最纯粹的快乐。 玩闹了将近一个中午，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三人才意犹未尽地提着各自的“战利品”准备回家。 王浩的桶里收获最丰，大大小小装了十几只。李斌和陈阳也各有斩获。 “走，斌子，去你家！让你奶奶给我们做顿好的！”王浩提议道。 “好啊好啊！” 三人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一路高歌，回到了李斌家的院子。 奶奶徐英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提着一桶螃蟹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乖孙们，这么能干呀！抓了这么多！” “奶奶，今天中午咱们加餐！”王浩献宝似的把桶递了过去。 “行！奶奶这就给你们炸来吃！” 徐英莲手脚麻利地接过螃蟹，拿到井边清洗处理。她先用刷子把螃蟹身上的泥沙刷干净，然后熟练地去掉蟹腮和蟹心。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油锅的“滋啦”声。 奶奶烧热了菜籽油，把处理好的螃蟹一只只放进锅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瞬间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李斌只觉得自己的口水正在疯狂分泌。 不一会儿，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螃蟹就端上了桌。 螃蟹被炸得通体金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盐粒和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快吃吧，趁热吃！”奶奶慈爱地看着三个馋猫。 王浩第一个伸手，捏起一只最大的，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 “唔……好吃！太好吃了！”王浩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李斌也拿起一只，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 螃蟹壳被炸得酥脆无比，轻轻一咬就在嘴里碎开。里面的蟹肉虽然不多，但鲜美至极，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和盐粒的咸鲜，简直是人间美味。 脆脆的，咸咸的，满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李斌觉得游戏机也不过如此嘛，他有两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三个人在一起，一根棍子都能玩出花。 他放弃了买游戏机的想法，不管是爷爷，还是王浩和陈阳，他们说的都对，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老师也不只一次鼓励他好好学习。 看着正在争抢的二人和慈祥的奶奶，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盘金黄酥脆的炸螃蟹，像是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李斌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他看着王浩和陈阳两个人，像饿了八百年的难民，为了一只螃蟹的归属权差点打起来，再看看旁边端着茶缸，笑得一脸褶子的奶奶，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心底缓缓流淌。真好啊。有朋友，有家人，还有一盘自己亲手抓来的、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炸螃蟹。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为了游戏机而钻牛角尖的样子，有点可笑。那台躺在商店橱窗里的机器，能带来的快乐，真的比得上眼前这一切吗？比得上在清凉的溪水里，和兄弟们一起疯闹的下午吗？比得上王浩被螃蟹夹住手指时，那声响彻山谷的“卧槽”吗？比得上奶奶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吗？比得上此刻嘴里这口酥脆咸香、回味无穷的滋味吗？答案，显而易见。游戏机里的世界再精彩，终究是虚拟的。而眼前的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触手可及。王浩说得对，陈阳说得对，爷爷说得也对。他现在的“主线任务”，就是学习。只有通过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他才能真正有能力去守护这份温暖，才能让奶奶和爷爷过上更好的日子，才能在兄弟们需要的时候，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买一台游戏机的钱，都要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学自己根本不擅长的手艺，结果还弄伤了手，让爷爷担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还缠着药膏的手指，那一点点疼痛，此刻却像是一剂清醒剂，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个关于游戏机的念头，像一颗被雨水冲刷掉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斌子，你发什么呆呢！再不抢，最后一只都没了！”王浩满嘴是油地冲他喊道。李斌回过神来，看着盘子里仅剩的最后一只炸螃蟹，笑了。他没有去抢，而是夹起一块奶奶做的拍黄瓜，清脆爽口。“你们吃吧，”他看着两个最好的朋友，眼神清澈而明亮，“以后，我请你们吃更好的。”王浩和陈阳都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们看到了李斌脸上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客气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像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明媚。他们知道，那个熟悉的学霸李斌，又回来了。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李斌知道，属于他的那条路，虽然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 第6章 心酸也不过如此 盘中一片狼藉，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毒辣，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着夏日的烦闷。 王浩和陈阳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瘫在李斌家的长凳上，一副“此间乐，不思蜀”的模样。 “斌子，你奶奶做的厨艺绝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王浩拍着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毫无形象可言。 陈阳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推了推眼镜，赞同地点头：“确实，奶奶，您辛苦了，螃蟹很好吃。” “好吃就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奶奶徐英莲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端出两杯刚泡好的凉茶，“来，喝点茶解解腻。” 她又看向两个半大小子，真心实意地挽留：“这大中午的，太阳晒得很，就在这儿歇会儿，待会儿吃完饭了，玩会儿，等凉快再走撒？” “不了不了，奶奶，”王浩摆摆手，站了起来，“我妈中午肯定也做好饭了，再不回去，我那份就得进我爸的肚子了。” 陈阳也跟着起身：“是啊奶奶，家里人都做好了饭菜，我们先回去了，谢谢您的招待。” “那行，路上慢点。”奶奶也不强求，只是叮嘱道。 “斌子，明天老地方见啊！咱们再去搞点新花样！”王浩临走前，又用力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约定着明天的“事业”。 “好。”李斌笑着点头，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看着两个好友勾肩搭背、渐行渐远的背影，李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是去河里游泳，还是去镇上的游戏厅“考察”一下行情。 午饭后，李斌回到房间看了陈阳借给他的《骆驼祥子》，这是初中必读的书，要考！ 而且他觉得这本书也蛮有意思的。 祥子很努力地生活着，一直为他的目标奋斗。 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时间，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 气氛有些沉闷。 父亲李建国刚从鸡厂回来，一身的汗臭和鸡粪味还没来得及洗去，黝黑的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端起饭碗，闷头扒了两口饭，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斌。 “白天跑哪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质问口气。 “上午和王浩他们去后山玩了。”李斌低声回答，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李建国像是被点着了火药桶，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以为毕业了就没事干了？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帮家里收拾收拾？你爷爷下午剥了一下午玉米，你人呢？”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下午爷爷剥玉米的时候，他明明也在旁边帮忙来着，虽然剥了一半就被又跑回房间，但自己也不是纯粹在玩啊。 他都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再说了，为了考个好成绩，他埋头苦读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放假，才刚过一天，难道连放松一下都不行吗？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解释没用，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斥责。 “建国，你少说两句。”一旁的爷爷李灵德看不下去了，开了口，“孩子学习也不容易，这才刚放假第一天，玩玩怎么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野呢。” 李建国被自己父亲怼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目光重新锁定在李斌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明天别出去野了，去鸡场给我搭把手，那边快忙不过来了。” 李斌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沉到了谷底。 去鸡厂？ 那他和王浩他们的约定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拒绝，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父亲那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看到他眼角新增的皱纹和鬓角夹杂的几根白发时，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个男人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疲态，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李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扒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米饭，那滋味，涩涩的。 爷爷看了看李斌，又看了看儿子，张了张嘴，还想为孙子开脱几句：“厂里那么忙，让他一个半大小子去，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可惜，李建国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有回应，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 一顿饭，吃得比黄连还苦。 饭后，李斌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弟弟李鑫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 突然，他停下来，仰着头，用一种天真又欠揍的语气对李斌说：“哎，哥，你真可怜，明天就要去干活了。还好我还有两天学才上完，还能再玩两天，嘿嘿。” 这句幸灾乐祸的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李斌心中那早已积满的火药桶里。 委屈，烦躁，失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蹭！”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李斌二话不说，扔下手中的碗，一把揪住李鑫的后领，对着他那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顿“降龙十八掌”。 “我让你可怜！我让你嘿嘿！我让你幸灾乐祸！” 他一边打，一边骂，把对父亲的不满，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全都发泄在了这个不懂事的弟弟身上。 李鑫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震天动地，把屋顶的灰都快震下来了。 “李斌！你反了天了！敢打弟弟了！” 奶奶和父亲闻声冲了出来，看到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李建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上演一出“父慈子孝”。 最终，这场闹剧以李斌被罚站墙角，并收获了李建国一顿臭骂而告终。 夜里，李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屁股上挨的那几下倒是不疼，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当王浩和陈阳兴冲冲地出现在他家院门口时，李斌正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准备“出征”。 “我焯！斌子，你这是要去炸碉堡啊？”王浩看着他这身“装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斌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两个朋友的眼睛。 “我……我今天去不了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爸让我……去鸡厂帮忙。”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阳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们不是傻子，昨天李斌脸上的快乐和期待还历历在目，今天就突然变卦，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这样啊。”王浩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那……那我们自己去玩了？”陈阳试探性地问。 “嗯，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李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唉……” 王浩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他走上前，想再拍拍李斌的肩膀，但看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伸出的手又放了下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陈阳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了啊，斌子。” “嗯。” 两个少年转身离开，他们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拉得很长，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瑟。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他知道，他们没有怪他，但这种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朋友失望的感觉，比被父亲骂一顿还要难受。 “还愣着干什么！不吃饭了？！” 屋里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催促声。 “来了。” 李斌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转身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知了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对这个无奈夏日的控诉。 第7章 你的苦我知道 李斌听过很多爸爸的故事，以前他在外打工时，奶奶经常给他讲。 一个夏日的午后，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李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阴凉地里，帮奶奶剥着花生。 奶奶徐英莲坐在他对面，布满褶皱的手指灵活地翻飞，嘴里也没闲着。 “我这记性啊，好得很，”她一边把花生米扔进簸箕里，一边带着点小得意地说，“一件事，能记一辈子。” 李斌点点头，没吭声。他喜欢听奶奶讲过去的事，那些故事像老旧的黑白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帧帧放映。只是，这电影的胶片，有时候会“卡带”。 就像上次，家里来了几个远房亲戚，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李斌天生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会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别人问一句，他才小声答一句。 亲戚一走，奶奶就拉着他念叨：“你这孩子，嘴巴要‘白’一点嘛。” 奶奶是地道的农村人，她说的“白”，不是颜色，是让李斌嘴巴甜一点，会说话，讨人喜欢。 李斌当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嘟囔了一句：“我的嘴巴是红的。”血肉之躯，嘴唇当然是红色的。 这事儿李斌说完就忘了。 可没过两天，又有别的亲戚上门。奶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件事，版本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你们是不知道哦，我家斌斌这孩子有多倔，”奶奶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我天天教他，嘴巴要‘白’点，见人要会说话。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嘴巴是黑的，不是白的！就是不肯叫人！” 屋子里顿时哄堂大笑。一个婶婶捏了捏李斌的脸蛋：“哟，我们斌斌还是个狠人，嘴巴都是黑的，怪不得这么酷。”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说的是“红”不是“黑”，可看着奶奶那张笑开了花的脸，还有满屋子亲戚善意的调侃，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下让奶奶丢了面子。 他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给客人的茶杯里续上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我真的会谢，这下好了，全村都知道我嘴巴是黑的了。 奶奶的故事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合上。尤其是关于李斌爸爸李建国小时候的“光辉事迹”。 “你爸小时候啊，那才叫一个皮！”奶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整个村子，就没他不敢掏的鸟窝，没他不敢下的河。纯纯一个‘显眼包’！” 李斌听着奶奶嘴里冒出的新词，差点没绷住笑。看来奶奶也偷偷上网冲浪了。 “最离谱的是，”奶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小学毕业那年，要参加升学考试，多重要的事啊！结果呢？人家别的孩子都在考场里埋头写字，他倒好，带着几个同学，跑到隔壁村的果园里偷柑子去了！” 奶奶一拍手，簸箕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考试错过了，初中没得上。你爷爷气得拿着扁担追着他打了三天三夜，他才老老实实地跟着你大伯出去打拼。” 李斌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田埂上肆意奔跑的模样。那似乎是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总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的父亲，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些故事，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了李斌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青春。 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晚风带来了丝丝凉意。奶奶的话题，也总会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转到一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她看着李斌，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叹了口气：“斌斌啊，有件事，奶奶要跟你说清楚。你可千万别怨恨你亲娘。” 李斌剥花生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亲娘，不是真的不要你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你爸和你妈感情好得很。都怪你那个外婆，嫌我们家穷，饭都快吃不上了，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奶奶的眼眶有些泛红，她伸手抹了抹眼角。 “你生下来才三天，奶水都还没吃上一口，你外婆就带着一帮人冲到家里来，硬是把你妈给拖走了。你爸当时跪在地上求啊，头都磕破了，可没用……他们家就是铁了心要拆散他们。” “所以啊，孩子，你妈是爱你的，你爸也爱你妈。都是命，都是穷闹的。你别恨她，听见没？” 奶奶紧紧抓住李斌的手，手心的温度和粗糙的纹路，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斌抬起头，看着奶奶布满担忧的眼睛。 恨？ 他应该恨吗？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的世界里，“母亲”只是一个存在于奶奶故事里的模糊代号，一个由“可怜”、“无奈”和“爱”拼凑起来的虚幻影子。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记忆。没有她的气味，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怀抱的温度。一个从未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你要如何去怨恨她呢？ 那感觉，就像让你去恨一个历史书里的人物一样，空洞而乏力。 他的心里没有波澜，更谈不上怨恨，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奶奶小心翼翼想要抚平的伤口，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告诉奶奶，自己对那个所谓的“亲娘”毫无感觉。那样会让她更担心，更难过。 于是，李斌点了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顺从的音节。 “嗯，奶奶，我知道了。” 爸爸也经常给李斌讲故事，但他的故事与奶奶风格迥异。 一天晚饭后，李建国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李斌拿着个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眉头就拧了起来。 “作业写完了？” 李斌点点头：“写完了。” “写完了就不能找点事做？帮奶奶把碗刷了，或者把院子扫扫。”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惯用姿态。 李斌默默地合上小人书，站起身准备去厨房。 “唉，你们现在的孩子啊，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放学回家哪有看小人书的份儿？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灶房，淘米、生火、做饭。你爷爷奶奶从地里回来，正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斜睨了李斌一眼，话锋一转：“哪像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个小少爷似的，啥也不用操心。” 李斌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说，我也会生火做饭，奶奶教的，地锅的火烧得旺着呢。只是你回家后，厨房就成了你和奶奶的地盘，我插不上手。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父亲面前，解释似乎总显得像是在顶嘴。沉默，是他从小到大学会的第一道护身符。 李建国似乎对儿子的沉默还算满意，觉得自己的威严得到了维护。他掐灭了烟头，谈兴却上来了。 “不光是做饭，”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味，“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去放牛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头已经消失在岁月长河里的大水牛，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咱们家那头老水牛，脾气倔得很，村里好些大人都怕它。我就不怕。”李建国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每天把它牵到河边的草地，它自个儿在那啃草，我就爬到牛背上躺着。天当被，地当床，嘴里叼根草，好不快活！”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一丝对当下年轻一代的鄙夷：“哪像现在的孩子，看见邻居家的大黄狗都吓得哇哇叫，更别提水牛了。一个个胆子比针尖还小。” 李斌在脑海里努力勾勒着那个画面：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晒得黝黑，光着脚丫，悠哉地躺在宽阔的牛背上，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那个男孩，和眼前这个眉头紧锁、总嫌弃他这不对那不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心里默默吐槽：爹，时代变了，现在不流行放牛了，流行九年义务教育。再说，咱村里现在连头驴都找不到了，上哪儿给你找头牛让我练胆子去？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或许是李斌眼中的一丝神往取悦了李建国，他决定再放个“大招”，讲一讲他人生履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子，你觉得在学校里读书苦吗？”李建国突然问道。 李斌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好。” “还好？”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是没吃过真正的苦。你爹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出去闯天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神秘感。 “那年头，我身上就揣着二十多块钱，就敢一个人去渝州打拼！” 二十多块钱？李斌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是自己几十本小人书的价钱。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一笔巨款了吧？ “你以为二十多块很多吗？”李建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告诉你，那时候从咱们这儿坐船去渝州，光船票钱，就要二十多块！还是最差的舱位！” 李斌的脑子有点宕机了。 等一下……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总共就二十多块钱，船票就要二十多块，那…… “我钱不够，买不起票。”李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那是属于冒险家的骄傲，“我是趁着天黑，偷偷扒着船上去的！在船上躲了好几天，饿了就啃几口自己带的干馍馍。” “到了渝州，身上一分钱没有，举目无亲。你爹我就是靠着一双手，一膀子力气，从码头扛大包开始，一步一步，白手起家！” 李建国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却拥有全世界勇气的少年，站在繁华又陌生的码头上，向命运宣战。 李斌安静地听着，内心的“计算器”却在飞速运转。 船票二十多，你只有二十多，所以你扒船。这没问题。 可你扒船上去了，那二十多块钱不就省下来了吗？怎么到了渝州又一分钱没有了？难道是路上被人“截胡”了？还是说，这二十多块钱，它只是个气氛组，负责烘托一下闯荡江湖的悲壮氛围？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不容置疑的真诚和骄傲，到了嘴边的疑问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故事的真假，数字的对错，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父亲，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正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向他展示自己伤痕累累的勋章。他想告诉儿子，他曾经如何为了生活而搏命，他想让儿子明白，今天的安稳来之不易。 这些漏洞百出的“英雄事迹”，是父亲披在身上的铠甲，也是他想传递给儿子的唯一财富——一种名为“吃苦耐劳”的朴素信仰。 “所以，你也要学着吃苦，明白吗？”李建国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斌，等待着儿子的崇拜和敬仰。 李斌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他没有说“爸爸你好厉害”，也没有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 “嗯。”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吹牛的父亲，而是一个为了生计，在漆黑的江面上，紧紧扒住船舷的瘦弱少年。那个身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他的心脏微微一缩。 第8章 没什么过不去的 早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像是没放盐的菜，寡淡无味。 李建国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稀饭，拿起筷子在碗沿上“duang”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算是宣告早餐时间的结束。 “吃完了就走。”他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向院子。 李斌默默地放下筷子，跟在父亲身后，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犯人，脚步沉重。 夏日的清晨本该是清爽的，但一靠近鸡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鸡屎、发酵饲料和消毒水的独特气味，就像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环绕立体音响，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李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没用，这股味儿已经焊进了空气里，躲无可躲。 “先把饲料倒了。”李建国指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情绪。 鸡场里养着两千多只鸡，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一片永不停歇的、会移动的雪地。它们咯咯哒的叫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上午要吃三麻袋，你先把这袋加进去。”李建国推过来一辆老旧的斗车。 李斌费力地将一个麻袋拖到车边，见到儿子吃亏的模样李建国帮他把饲料都装好，解开绳子，黄褐色的饲料粉末倾泻而出，扬起一阵呛人的粉尘。 活儿不重，推着斗车在鸡舍狭长的过道里穿行，用小铲子把饲料均匀地撒进食槽里。 但李斌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的灵魂好像已经出窍，飘到了后山的小河边，看着王浩和陈阳在那儿打水仗，或者飘到了镇上的游戏厅，听着拳皇97里八神庵那标志性的笑声。 磨磨蹭蹭的人喂完，还没有z休息，下一道指令就已经下达。 “去，把水桶都加满。” 鸡舍里挂着一排排红色的塑料水桶，每个都要拧开盖子，用水管灌满，再拧上。简单，但繁琐。 一个接一个，像是永无止境的循环。 水管里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好几次都溅了他一身。 太阳越升越高，鸡舍里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无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子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那件破旧的迷彩服。 他抬起袖子想擦擦脸，一抬手才发现袖子上早就沾满了鸡毛和灰尘，这么一擦，脸上瞬间就成了个大花猫。 李建国靠在门边，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容。 “累吗？”他问。 “还……还好。”李斌喘着粗气，声音有点虚。 “还是没有读书累吧？”李建国又问，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李斌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读书不累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做作业做到深夜，考试前那种压力山大的感觉，难道就不算累？ 这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短短一个字。 “嗯。” 他不想争辩。 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得粗糙变形的手，李斌觉得任何顶撞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和不懂事。 一个人养活这两千多只鸡，要操多少心，流多少汗，他不敢想。 惹他生气，让他心寒，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父子俩之间没有再多的话。 加完水，李建国指了指鸡舍地面上积攒的一层厚厚的、已经干燥的粪便。 “把这些铲了，堆到外面去。” 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氨气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干鸡屎虽然不像湿的那么恶心，但视觉和嗅觉上的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李斌站在原地，握着铁铲的手微微有些迟疑。 这……这要怎么下手？ 李建国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只是自己拿起另一把铁铲，走到鸡粪最厚的地方，弯下腰，一铲一铲地铲了起来。 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嫌弃，仿佛他铲的不是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而是金灿灿的麦子。 李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却像一座山。 他紧了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也冲了上去。 “我铲！”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将铁铲用力插进干结的鸡粪里，然后猛地一抬。 “砰！” 一块板结的鸡粪被他撬了起来，碎成几块，其中一小块还弹到了他的裤腿上。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继续埋头苦干。 一下，又一下。 爷俩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铲和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鸡群的“咯咯”声交织在一起。 这活儿比想象中更累人。每一铲都需要用上腰腹的力量，没一会儿，李斌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额头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李建国干活的节奏很快，丝毫没有要等一等儿子的意思。 李斌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拼命想跟上父亲的节奏。 一个上午下来，李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 爷俩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洗脸。 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灰尘和汗水，也带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鸡屎味。 李斌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凉的井水浇在自己滚烫的头皮上，那感觉，爽！ “现在说说，是学习累，还是干活累？” 父亲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旁边响起。 李斌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要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一起洗掉。 那些沾在头发上的可不只是灰尘，还有鸡屎的粉末。 “恐怕还是读书轻松些吧。”见儿子不说话，李建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最后的结论。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呀，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然，将来就要干这些活。” 他又补了一句，“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按按鼠标，那可比顶着大太阳铲鸡屎轻松多了啊。” “轰！” 李斌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委屈、心酸、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涌上了鼻腔。 干活是累，是又脏又累，他承认。 可学习就不辛苦了吗？ 为什么在所有大人的眼里，学习就成了一种享受，一种特权？ 他想大声地反驳：你自己小时候也没好好读书，凭什么用你现在的标准来要求我？你以前是苦，风里雨里，可我现在就容易吗？我的苦，你看得见吗？ 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这不是父亲想教给他的道理，说出来只会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让彼此都更加难堪。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有些苦，注定只能一个人咽下去。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第九章 冰镇汽水也压不住的苦 午饭的餐桌上，死气沉沉。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奶奶徐英莲心疼地看着他，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斌斌，多吃点肉，下午才有力气。”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咽。 李建国吃得很快，喉结滚动，三两下就清空了碗里的饭。他放下碗，看着李斌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连个午休都没有，李建国一句“走了”，李斌就得认命地跟上。 下午的太阳更是毒辣，鸡舍里像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那股子味道经过高温发酵，变得更加醇厚，更加上头。 下午的活是清理水槽和捡鸡蛋，还有再喂一次鸡，这一次没有磨蹭很快喂完，开始下一项。 水槽里积了一层滑腻腻的绿色黏液，散发着一股腥臭。李斌拿着刷子，一遍遍地刷洗，污水溅在身上，他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不想王浩他们在哪儿疯，也不想跟父亲争辩读书和干活哪个更累。 他的大脑仿佛进入了省电模式，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执行指令。 刷，下一个。 刷，再下一个。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一把，脸上立刻就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李建国在另一头捡鸡蛋，动作麻利。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儿子，看着那个在热气里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眼神复杂。 突然，李斌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更高了。 他晃了晃，站稳身子，脸色有些发白。 李建国快步走了过来，李斌以为新一轮的训斥又要开始了，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而，李建国只是默默地从水槽里捞出刷子，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沉声道：“去那边阴凉地坐会儿。” 说完，他便拿起刷子，一声不吭地刷起了剩下的水槽。 李斌愣住了，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一顿臭骂更让他不知所措。 终于熬到太阳偏西，鸡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李建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五块钱，塞到李斌手里：“这是你的工钱，自己去冰箱里拿瓶汽水喝，解解暑。” 李斌捏着那张温热的钞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嗝——”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暑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起来的那股子苦味。 “没什么过不去的。”李斌碎碎念着，可心中的苦却作不了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孤独又疲惫。 第9章 五块钱的重量 空汽水瓶在手里冰凉。 一个响亮的饱嗝冲出喉咙，却没能带走胃里翻涌的苦涩，反而像把那股苦味顶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李斌盯着自己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疲惫。 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人拆开后又胡乱装了回去，酸痛感无孔不入。 他拖着双腿，一步一步往家挪。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饭菜香，但第一次，这味道没能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觉得更累了。 推开院门，奶奶徐英莲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涌上心疼。 “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看你这一身脏的，快去冲个凉，饭马上好了。” 李斌“嗯”了一声，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过堂屋，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李建国正坐在饭桌旁，沉默地抽着烟。而他的弟弟李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上，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咯咯直笑。 没人让李鑫去干活，没人让他做任何事。 李斌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他用香皂把自己搓得皮肤发红，总觉得那股鸡屎的臭味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热水稍微缓解了肌肉的酸痛，但那股疲惫感，却像是扎了根。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奶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斌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看着色泽鲜艳的饭菜，李斌提不起任何兴致，极度的疲劳让李斌没有一丝胃口 李斌不想让奶奶担心，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李建国一言不发地吃着饭，目光从李斌身上扫过一次，然后落到李鑫身上。 “小鑫，吃饭坐直了。”他的语气很硬，但没有斥责的意味。 “哦。”李鑫应了一声，坐直了不到三秒，又塌下腰去。李建国只是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李斌低下头，用力地扒着碗里的饭。这种无声的对比，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 饭后，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甚至没开灯，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硬板床上。 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他只想睡觉，把一切都忘掉。 但他睡不着，肌肉的酸痛是如此真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白天的煎熬。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鸡场里的画面：那呛人的气味，那永无止境的重复劳动，还有父亲那沉默的、带着审视的背影。 “是学习累，还是干活累？” 父亲的问题，像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攥紧了拳头。 干活当然累！又脏又累！ 可谁说读书就轻松了？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那种生怕掉队、生怕辜负期望的压力，难道就不是一种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块钱的纸币，被汗水浸得又软又皱。 这就是他一天的汗水和痛苦换来的价格。 它感觉很重，重得荒谬。 “叩。” 窗户上传来一声轻响。 李斌吓了一跳，伴随着一声呻吟，他撑着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 “叩、叩。” 又是两声，是有人在用小石子砸窗户。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月光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家墙外。 “斌子！”王浩压低了声音，冲他用力挥手。 陈阳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们怎么来了？”李斌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放心你呗！”王浩踮着脚，想看清他在暗处的脸，“我靠，你这脸色跟鬼一样。你爸真让你干了一天？” “他这是在用一种愚蠢的老办法教育你。”陈阳冷静地补充道。 “这他妈是教育吗？这是虐待！”王浩低声骂了一句，“走，斌子，去网吧，我请客！打几把游戏，忘了这破事！” “你们才去玩了一天，就不用了吧。” “呵，开玩笑，你都没来，我们会自己去玩？”王浩双手交叉，面带笑意。 李斌看着两个朋友，一股暖流淌过胸口，这是他今天感受到的第一丝真正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不去了，我腿都抬不动了。” 说着，他举起了手里的那张五块钱纸币：“看，我今天的工钱。” 王浩和陈阳都愣住了，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纸币。 一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平时咋咋呼呼的王浩，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陈阳也没有再发表任何分析。 如果父亲事先说好会奖励他钱，李斌会坦然接受，可这是李斌忙碌一天，父亲突然对他的嘉奖，可这嘉奖倒不如没有，他只觉得父亲不理解他，或许父亲看出了他的埋怨，想要安慰他，然而这奖励却像是个笑话，他宁可没有这五块钱。 李斌盯着这五块钱，鼻子有些酸。 这五块钱，笑话一般，李斌一天的工钱，比任何辛苦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它是真实的，就摆在眼前。 “你……你爸……”王浩结结巴巴地开口，愤怒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没事，”李斌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像是在安慰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挺好的，你们快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李斌坚持道。 王浩和陈阳对视一眼，看着李斌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关上窗户。 他靠在墙上，听着朋友们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重归寂静，孤独感再次袭来，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冰冷空洞的虚无，而是带着一丝他们留下的暖意。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课本，将纸币夹了进去，像一枚珍贵的书签。 这已经不只是钱了。 这是一个提醒，提醒他鸡粪刺鼻的气味，提醒他后腰断裂般的酸痛。 这是一个坐标，标记着他拼了命也想要逃离的生活。 他躺回床上，身体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将他拽入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这一天的分量很重，但在黑暗中，一颗决心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第10章 好久不见 毕业后的暑假，像一首被拉长了的歌，悠长又带着几分懒散。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榨干夏日的最后一丝精力。李斌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天。 自从养鸡场上了正轨，爸爸李建国也不再天天抓着他当壮丁了。一周去个一两回，其余的时间，都成了他自己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闲，让李斌有些无所适从，但更多的是一种松弛的惬意。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河里摸鱼，也可以只是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李鑫那个小胖子，则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只有在饭点才会准时出现，嘴里还嚷嚷着奶奶做的饭菜不够香。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村里的土路上连狗都懒得出门。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这声音在一众拖拉机和摩托车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斌坐起身，好奇地朝院门口望去。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稳稳地停在了他家门口。这年头，村里有小轿车的人家屈指可数，更别提是停在他家门口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李斌认得，那是他曾经的继母。她没有下车，只是偏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另一侧车门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皮肤也白净了些。他穿着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那身打扮，和这个尘土飞扬的村庄格格不入。 李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少年转过头，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斌身上。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确定，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斌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像一颗石子投进李斌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是李杰。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却又分开了一年，他以为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见到的弟弟。 “李杰！”李斌几乎是跳起来的，脚上的拖鞋都甩飞了一只。他光着一只脚冲出院子，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熟悉又陌生。这是李斌唯一的感受。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声“斌哥”，陌生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城市的气息，还有那份一年未见的疏离感。 “你……你怎么回来了？”李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暑假了，我妈带我回来看看。”李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走上前，习惯性地想搂李斌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有些尴尬地放下了。 一年不见，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此刻中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杰哥！”屋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李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李杰的大腿，“我想死你了！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句煞风景的话瞬间冲散了那点尴尬。李杰哈哈大笑，揉了揉李鑫的脑袋：“就知道吃，少不了你的。”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 叶瑄瑄又和李杰交代了一些事情，就上车离开了。 很快，闻讯而来的王浩和陈阳也加入了欢迎的队伍。 王浩咋咋乎乎地捶了李杰一拳：“可以啊你小子，去城里待了一年，都快不认识了，变帅了啊！” 陈阳则安静一些，他推了推眼镜，对着李杰笑了笑：“欢迎回来。” “嗯，好久不见。”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少年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李杰说着城里学校的新鲜事，王浩和李鑫听得两眼放光，只有李斌和陈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傍晚时分，李建国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摩托车回来了。当他看到院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的喧闹声也戛然而止。 李建国停好车，浑身散发着鸡粪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杰身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没有愤怒，没有责骂，只是一种深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爸。”李杰低着头，小声地喊了一句。 李建国没有应声。他沉默地从李杰身边走过，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洗着手和脸，水花溅得老高，像是要洗掉一天的疲惫，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洗完脸，他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那扇木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响，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杰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李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庭的破碎，对于大人来说是解脱，对于孩子，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李建国依旧是那副样子，埋头吃饭，不说一句话。奶奶倒是很高兴，一个劲地给李杰夹菜，问他在城里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 “挺好的，奶奶。我妈……她对我很好。”李杰回答得很乖巧。 饭后，李建国又默默地出门了，大概是去鸡场守夜。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陀螺，不知疲倦地为这个家旋转着。 他的离开，让屋里的空气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李鑫迫不及待地拆开零食，王浩提议去打谷场上玩，但李杰却神秘一笑，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扁盒子。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薄薄的、黑色的、屏幕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东西。 “卧槽！”王浩第一个叫出声，“这是……手机？” “智能手机。”李杰带着几分得意，按下了开机键。屏幕瞬间亮起，五彩斑斓的画面让几个农村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滴个龟龟，城里人就是牛啊！”王浩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说这玩意儿老贵了，你妈说买就给你买了？” “嗯，她说方便联系。”李杰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李斌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样一部手机，可能要抵得上他们家养鸡场小半年的纯利润。这就是差距吗？他想起自己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还是爸爸淘汰下来的，顿时觉得有些酸涩。 李杰点开了一个图标，激昂的音乐和逼真的枪声瞬间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来，给你们看个刺激的，这叫‘吃鸡’，现在城里最火的游戏。” 屏幕上，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人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张开降落伞，朝着地面上的房子飞去。 “快快快，捡枪！”王浩比玩游戏的人还激动，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李鑫更是直接趴在了李杰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彻底成了李杰的“跟屁虫”。 李杰的操作很熟练，落地捡枪，上弹开镜，一气呵成。很快，屏幕上就跳出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 “666啊杰哥！你这技术，简直是职业选手！”王浩疯狂吹捧。 李杰笑了笑，把手机递给王浩：“你来试试？” 王浩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局“吃鸡”。 李斌对游戏也很好奇，那种虚拟世界里的枪林弹雨，对任何一个少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没有凑上去，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斌子，你不去玩玩？” 李斌摇摇头：“他们玩吧，我看看就行。” 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李斌看不懂的忧虑。 “李杰……好像变了不少。”陈阳低声说。 “是吗？我觉得还行，就是穿得洋气了点。”李斌不以为意。 “不是穿戴。”陈阳的视线落在那个发光的手机屏幕上，“是那股劲儿，说不上来。我总觉得，这手机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耽误事。” 李斌笑了：“你想多了吧，不就是个游戏机吗？放暑假玩玩怕什么。” 陈阳没再说什么，只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放到后来，李斌也不会想到，一部手机会让原本慢慢好起来的家庭再度破碎，李斌也不会想到，他们本是兄弟，却越走越远。 接下来的几天，李杰的智能手机成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中心。每天吃完饭，几个人就雷打不动地聚在李斌家，围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时而惊呼，时而大笑。 李鑫彻底沦陷了，连最爱的动画片都不看了，整天跟在李杰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杰哥”，求着让他玩一把。 偶尔，李杰也会和李斌一起去鸡场帮忙。两人推着小车，给几千只鸡喂食添水，汗水湿透了衣背。在熟悉的劳动中，那份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斌哥，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就把你和鑫鑫都接到城里去。”李杰一边撒着饲料，一边说。 “行啊，我等着。”李斌笑着回答。 陈阳的话，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李斌心里悄悄发了芽。 刚开始，他觉得陈阳有点小题大做，危言耸听。不就是个游戏吗？谁小时候还没沉迷过四驱车、游戏王卡片呢？ 但很快，李斌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仿佛一个拥有无穷魔力的黑洞，将他熟悉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自从李杰回来，李斌家的院子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堪比村口的棋牌室。 每天天刚亮，王浩就顶着个鸡窝头跑过来，手里还提着给李杰带的早饭——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李鑫更是夸张，晚上直接赖在李杰的房间不走，美其名曰“兄弟俩好好叙叙旧”，实际上是想蹭着手机热点更新游戏，顺便早上能第一个玩。 于是，整个暑假，李斌家的背景音就从奶奶的唠叨、鸡场的鸡叫，变成了“Awm（哎呦喂）！杰哥，八倍镜给我留着！”、“我丢，又落地成盒了，这把不算，再来！”、“快扶我一下，我还能打！” 这些李斌听不懂的词汇，伴随着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充斥着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曾经和他一起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掏鸟窝的伙伴们，现在都成了“低头族”。他们围着李杰，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不过几英寸的屏幕，脸上的表情随着游戏里的人物或喜或悲，时而紧张得屏住呼吸，时而为了一次“吃鸡”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斌成了那个被排挤在外的人。 他试着融入过。 李杰也曾热情地把手机递给他：“斌哥，你来一把？我带你飞！” 他笨拙地接过手机，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质感让他有些不适。屏幕上的操作按钮密密麻麻，他操控的小人不是撞墙就是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捡到一把枪，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屏幕就灰了下去。 “害，斌哥你这技术，有点下饭啊。”王浩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李鑫更是直接抢过手机：“哥，你不行，还是我来吧，看我这把怎么带飞全场！” 李斌默默地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再次投入到那片虚拟的战场。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不屑。 他想，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有去河里抓螃蟹刺激吗？有在鸡场里捡到一枚双黄蛋惊喜吗？ 没有。 或许这就是新手的痛苦。 但他们不这么觉得。 变化最大的是李鑫。 这个曾经把“吃”奉为人生第一要义的小胖子，现在连奶奶精心做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了。他每天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筷，猴急地凑到李杰身边，等着轮到他玩游戏。 奶奶心疼孙子，总是一遍遍地喊：“鑫鑫，快来吃饭，菜都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打完这局！”李鑫头也不抬，眼睛里闪烁着屏幕反射的光。 这天下午，李斌从鸡场回来，一身的汗和鸡粪味。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叹了口气。 “斌子，你去看看鑫鑫，让他把猪喂一下。我喊了他半天，就跟没听见一样。” 李斌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进屋里。 三个脑袋正凑在一起，李杰坐在中间，李鑫和王浩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鑫鑫，奶奶让你去喂猪。”李斌开口道。 “等会儿！”李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紧盯着屏幕，“决赛圈了，别吵！” 李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夺过李杰手里的手机。 “你干什么！”李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站起来就要抢。 “我去喂猪，你去玩游戏？”李斌举高手机，声音冷了下来，“家里的活都是我一个是吧？你现在除了玩这个还会干什么？” “我……我等下就去！”李鑫被他问得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不服软，“你就是嫉妒！嫉妒杰哥有新手机，嫉妒我们玩得开心！” “我嫉妒？”李斌气笑了，“我嫉妒你连饭都不吃，活也不干，整天跟个废物一样守着个破手机？” “你才废物！”李鑫的脸涨得通红，吼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李杰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他从李斌手里拿过手机，塞给李鑫，“鑫鑫，听话，快去喂猪，喂完了我让你多玩两把。” 李鑫这才不情不愿地瞪了李斌一眼，嘟嘟囔囔地往猪圈走去。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浩挠了挠头，找了个借口：“那啥，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吃饭，我先走了啊。”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李斌看着李杰，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是该怪李杰把这东西带回来，还是该怪李鑫他们没自制力？ “斌哥，”李杰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你别生鑫鑫的气，他就是小孩心性。在城里，我们同学都玩这个的，很正常。” 很正常？ 李斌看着李杰那张坦然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或许在李杰的世界里，这就是“正常”。放学后不用干活，不用为生计发愁，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可以花在这些虚拟的娱乐上。 可在这里，在他们这个需要为了几千只鸡的口粮而奔波的家里，这不正常。 李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屋子。 傍晚，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蛙鸣和虫叫。李建国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回来了。 他浑身都像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最近天气热，鸡的产蛋量下降了，还死了几只，他正为此事发愁。 一进院门，他就被屋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吸引了。 “凭什么不让我玩了？你说好多玩两把的！”是李鑫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你今天玩得够久了，明天还要上分的，手机快没电了。”李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我不管！我就要玩！你不给我，我就……” 李建国皱着眉头，推门而入。 屋里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他的两个儿子，李鑫和李杰，正为了一个黑色的手机在争抢。李鑫涨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而李杰则死死护着手机，一脸的不耐烦。 李斌和奶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在干什么！” 李建国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争抢的两人瞬间停住了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 李鑫看到父亲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躲到了奶奶身后。 李建国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李杰手里的那个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角色，正扛着一把巨大的枪。 “就是这个东西，”李建国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影子笼罩住李杰，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你们兄弟反目，活也不干，饭也不吃？” “爸……不是的，我们就是玩玩……”李杰的声音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藏到身后。 李建国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的眼神扫过满脸畏惧的李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斌，最后，视线重新回到了李杰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李斌看不懂的痛楚。 他这个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回家后又一头扎进鸡场，他错过了孩子们太多的成长。他试图用严格的要求和物质的满足来弥补，却发现孩子们的世界，他早已挤不进去了。 一个在城里养尊处优，玩着他看不懂的高科技；一个在乡下被宠坏，为了一个游戏就跟亲哥大吼大叫。 而另一个，最懂事的那个，却总是沉默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李建国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了那只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李杰下意识抵挡，可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到来。 他抬头一看，李鑫却是被父亲抓着拖出了房间。 第11章 破镜再难圆 李建国的手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李鑫的胳膊。那力道，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挣脱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屋内的沉闷，李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疼得扭曲起来。 “爸……” 李斌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开口想要求情。 可李建国仿佛没听见，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于给他。他那张常年被风霜刻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一言不发，攥着李鑫的胳膊，像是从鸡窝里拎出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毫不费力地就往外屋拖。 李鑫彻底吓破了胆。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身体拼命地向后仰，哭喊声带着颤音，充满了绝望：“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开我！哥，救我啊，哥！” 李斌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拖拽出去。他想冲上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父亲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砰！” 外屋的木门被狠狠地带上，那声巨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李斌和李杰的心口。李鑫的哭喊声被隔绝在门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声。 桌上，那部引起了这场风暴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辜的罪证。 李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知所措。他长在城市，继父温和，母亲宠爱，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这几乎颠覆了他对“父亲”这个词的认知。 屋外，压抑的哭求声、男人低沉的怒骂声，还有……某种沉闷的击打声，断断续续地混合在一起，穿透门板，钻进他们的耳朵。 每一次击打声响起，李杰的肩膀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惶恐、不安、无措，这些情绪像一张大网，将两个少年牢牢困住。 李斌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出茧的指尖。他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抽打着他的神经。他既心疼弟弟，又畏惧父亲，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父亲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就不是轻易能熄灭的。他更知道，今天的这一切，都源于那部小小的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然后，连抽泣声也消失了。 死一样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 门被推开了。 李鑫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李斌刚想开口问一句“怎么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以为弟弟会扑过来抱着他哭诉的时候，李鑫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可怜，只有一片让李斌感到陌生的、燃烧的怒火。 “密码的sb，都是你！” 李鑫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斌的鼻子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怨毒。 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弟弟会哭，会闹，会埋怨父亲下手太重，但他唯独没想到，这滔天的怒火，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玩个游戏要你命了吗？屁事那么多！”李鑫见他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李斌的头顶，让他瞬间从错愕中清醒过来。恐惧和愧疚被这盆莫名其妙的脏水浇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怒火。 “你玩游戏玩傻了吧？关我屁事！”李斌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怎么不关你的事？”李鑫梗着脖子，眼里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暴怒的小兽，“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打！”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李斌气得发笑：“又不是我在跟你抢手机！” “就是你！”李鑫不依不饶，“你要是肯帮我说一句话，让我多玩一会儿，杰哥会跟我抢吗？爸会回来吗？我会挨打吗？说到底，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顶帽子扣下来，李斌彻底破防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弟弟，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心。他辛辛苦苦做完家务，想着弟弟学习不行，玩会儿就玩会儿，结果呢？玩起来没完没了，现在挨了打，屎盆子全扣自己头上了。 “李鑫，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一直没敢出声的李杰，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挡在两人中间，看着李鑫，又急又气：“不是，我是看你哥让你歇会儿，看在你的份上，我才不让你玩的！你怎么现在反过来怪他？” 李杰的本意是替李斌辩解，可他这话在李鑫耳朵里，却变了味。 李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矛头转向李杰，随即又得意地看向李斌，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胜利笑容。 “看吧！杰哥也承认了！他就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不让我玩的！所以，就是你的错！” 李斌被他这神一般的脑回路气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算是明白了，跟一个钻进牛角尖的人，是掰扯不清楚道理的。 “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李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自嘲和失望，“我不该让你碰手机，不该让你知道这个游戏，更不该有你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李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李斌你个老六！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不就是学习好吗？你了不起啊？你看不起我是吧？我告诉你，要不是爸偏心你，这个家轮得到你说话？” “我偏心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三人浑身一僵，吵闹声戛然而止。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门口。 李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劣质香烟，烟雾缭绕在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庞周围。 他的眼神扫过屋内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李斌和李鑫的身上。 “我偏心谁了，你说说？”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鑫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斌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李建国没有再逼问李鑫。他掐灭了烟，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两个儿子，而是径直走到了桌边，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与手机光滑的机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摩挲着手机，像是在研究一个怪物。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是他的手机，是他向母亲央求了很久才得到的宝贝。他生怕李建国下一秒就会把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 然而，李建国并没有。 他转过身，把手机递向了李杰。 “这玩意儿，是你带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点了点头。 “拿好。”李建国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别再带到这个家来。” 李杰攥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大气都不敢出。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两个儿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疲惫。 他看着李斌，又看看李鑫，沉默了良久。 就在李斌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李建国开口了。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建国的命令，简单，直接，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噗通！” 李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去。坚硬的水泥地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刚刚挨过的打，还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眼前的父亲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李斌却僵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让弟弟干活，他只是在被无理取闹地指责时反驳了几句，现在却要和犯错的弟弟一起接受惩罚？ 他想问，想争辩，想把满腔的委屈和不公都吼出来。可当他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反抗的下场，只会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李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缓缓地，屈下了那双从未轻易弯曲的膝盖。 “噗通。” 又一声闷响。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并排跪在了父亲面前。 屋子里，只剩下李杰和奶奶还站着。李杰抱着他的手机，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奶奶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建国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猛吸一口，像是要用尼古丁压下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 “李鑫，”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你刚才说，我偏心你哥？” 李鑫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我……我胡说的……爸，我错了……” “胡说的？”李建国冷笑一声，“我看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李建国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家还得伺候鸡，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们两个能有点出息，将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刨土？” 他指着李鑫，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呢？书读得一塌糊涂，干活干活不行，吃喝玩乐你倒是样样精通！现在为了个破玩意儿，连亲哥都骂，连老子都敢背后议论了，你长本事了啊！” 李鑫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不停地抽动，却不敢哭出声。 骂完李鑫，李建国把矛头转向了李斌。 “还有你，李斌！”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我大儿子！是当哥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年纪大了，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你是怎么当哥的？你就看着他这么无法无天？你就由着他为了个游戏跟你顶嘴，吵架？” 李建国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学习好，你懂事，这些我都知道！可懂事不是让你当个闷葫芦！兄弟之间闹矛盾，你就跟他吵？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一个巴掌拍不响，今天这事，你没有责任？” 这一字一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李斌的心上。 他没有责任？ 他辛辛苦苦干完活，回来叫弟弟干他分内的事，这有错吗？ 弟弟沉迷游戏，不分对错地把责任全推给他，他反驳一句，这有错吗？ 他想不通。 委屈、愤怒、失望……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烧得他眼睛发酸，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爸，不是斌哥的错，是我……” 一直不敢出声的李杰，终于鼓足了勇气，颤声开口。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他没有带手机回来…… “你闭嘴！”李建国厉声打断了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的目光转向李杰，那眼神让李杰如坠冰窟。 “明天一早，让你妈来接你。这个家，不欢迎你这种东西。” 他说的“东西”，既是指李杰，也是指李杰手里的手机。 李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李建国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跪着的儿子，站着发抖的李杰，还有抹着眼泪的母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都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今天晚饭，谁也别吃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摔门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12章 此间少年 一个暑假的时间，足以让一些伤口结痂，也足以让一些记忆沉淀。 李斌坐在父亲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这辆车曾载着他和李杰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他和父亲的沉默。 自那之后，他和李鑫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难说一句话。而李杰，那个他曾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最好朋友，被前继母叶瑄瑄接走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王浩和陈阳也逐渐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李斌也学会了一个新的生存法则：沉默是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面包车在镇初中门口停下，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和叽叽喳喳的学生。 “爸，我进去了。”李斌背上书包，准备下车。 “等等，”李建国叫住他，从副驾摸出一个纸袋，“新配的眼镜，度数给你加深了点。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去学校里的小超市，跟开超市的阿姨说你是我儿子，她是我小学同学，会先帮你垫着。” 李斌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副新的黑框眼镜，和他父亲戴的款式很像。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推开车门，汇入了人流。 初一（3）班在教学楼的二楼。 李斌找到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遵循着自己的“透明人”法则，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他刚坐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大家安静一下，我是冉艺萌，我们班主任临时有事，让我先来当临时班长，负责点名和发新书。” 李斌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冉艺萌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正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还是和小学时一样，那么耀眼。 李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看着桌上的纹路。他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嘿，兄弟，新来的？”一个自来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斌转过头，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男生正冲他咧嘴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斌点点头，没说话。 “我叫谭宏宇，你呢？”男生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看你挺面生的，以前不是这个镇上的？” “李斌。”他吐出两个字，算是回答。 谭宏宇像个话匣子被打开了：“李斌是吧？好名字！哎，你看讲台上那班长，冉艺萌，咱们这届的校花候选人之一啊。听说学习又好，人长得又漂亮，可惜就是有点高冷范儿……” 李斌不想听这些，他觉得谭宏宇的聒噪让他心烦意乱。他站起身，借口去上厕所，溜出了教室。 操场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想透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咋了，兄弟，被班花的美貌给震慑住了，出来冷静一下？”谭宏宇跟鬼一样又冒了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李斌皱了皱眉，正想把他推开。 “哟，这不是李斌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斌身体一僵，这个声音他有点印象。他抬起头，看到张皓带着两个跟班朝他走来。张皓也是他小学同学，但两人没什么交集。李斌只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张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想到这么巧，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就报我名字，我罩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李斌的脸。 那动作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一种羞辱。 李斌的初中生活，就这样以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噩梦开场了。 好的，我们继续。 晚饭时间，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香味。 李斌打了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刚扒拉了两口饭，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哟，李斌，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哥几个陪你。”张皓带着那两个跟班，嬉皮笑脸地坐在了他对面。 其中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生，直接用筷子戳了戳李斌餐盘里的青菜，撇撇嘴：“就吃这个？能长个儿吗？” 李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被戳过的青菜拨到一边。 张皓把胳膊往桌上一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别怕，以后在这学校，没人敢动你。你就跟我混，懂吗？” 李斌感觉自己像被一张网罩住了，透不过气。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哎，这儿有位置啊！斌子，不够意思啊，打饭不等我！” 谭宏宇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盘，大喇喇地坐到了李斌身边，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放，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张皓三人，又看了看埋头吃饭的李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了，吃饭就着个苦瓜脸，能多吃两碗？” 张皓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显然不喜欢被人打断。他盯着谭宏宇：“你谁啊？” “我？”谭宏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斌，“他同桌，兼未来最好的兄弟，谭宏宇。几位是？” 他这番自我介绍，说得理直气壮，把张皓都给噎了一下。 “行啊，新来的挺狂啊。”张皓旁边的胖子嘟囔了一句。 “新来的？”谭宏宇乐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们儿可不是新来的。这初一我都上第二回了，这学校的活化石，懂不懂？你们班主任见了我，都得喊声‘宇哥’。” 这话一出，张皓三人的表情都变了。 留级生？ 在这个年纪，留级生通常和“不好惹”是划等号的。他们打量着谭宏宇，又看看沉默的李斌，一时摸不清这俩人是什么路数。 “行，那你们聊，我们吃饱了。”张皓站起身，冲李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李斌，记住我的话啊，有事，言语一声。”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走了。 食堂的角落终于恢复了平静。 “吓跑了吧？”谭宏宇得意地冲李斌挤眉弄眼，“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比他还横。哎，你别说，我留级这事儿，有时候还真挺好使。就是我爸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李斌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自来熟的话痨，刚刚好像……帮了自己？ 他迟疑了一下，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一块炸鸡腿，夹到了谭宏宇的碗里。 “谢了。”李斌低声说。 谭宏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嗨，这算啥！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一块鸡腿，就想收买我？起码得两块！” 好的，我们来重新构建这一段情节，让谭宏宇的“情报网”覆盖更广，同时丰富李斌的所见所闻。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餐盘碰撞的叮当声也稀疏下来。 谭宏宇还在意犹未尽地吹嘘着自己刚才的光辉事迹，唾沫星子横飞，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看到了吧，斌子！对付那帮小瘪三，你就得拿出气势来。哥这叫什么？这叫血脉压制！” 李斌只是笑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他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话痨同桌的身影确实挺伟岸。 “行了，宇哥，我吃饱了，先回去了。”李斌站起身。 “哎，别急啊！”谭宏宇一把拉住他，“周末有什么安排？哥带你去镇上的游戏厅，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再说吧，下次一定。”李斌敷衍了一句，挣开他的手，端着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谭宏宇的热情像一团火，烤得他有些不自在，让他那个“透明人”的计划摇摇欲坠。 走出食堂，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面颊，吹散了食物的混合气味，也吹散了李斌心头的一点烦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树影拉得老长。远处篮球场上还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少年们的呼喝，充满了生命力。 这一切对李斌来说，都是全新的。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还有一段刚刚萌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友谊。 他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庄重，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他看得有些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拐角处有人影晃动。 “砰”的一声闷响。 李斌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连声道歉，抬头看去。 撞到的人很高，也很壮，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神却带着一股子烦躁和戾气。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涛。 这个名字立刻从他小学的记忆里蹦了出来。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刘涛在学校里是名人。不是因为学习好，而是因为打架厉害，体育课上一个人能打对面半个队。李斌听说过他，也见过他，但从来没有过交集。 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撞”上了。 “你走路不长眼啊？”刘涛的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李斌身上，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不远处的校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又或者在躲什么人。 “我……我没注意，真对不起。”李斌再次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他看到刘涛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那股烦躁的气息几乎是实质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涛似乎根本没听清李斌在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然后一把将李斌推开，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匆匆，带着一股风。 李斌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靠在墙上才稳住身形。他看着刘涛远去的背影，那背影里写满了焦灼和怒火。 他好像……不是冲着我来的。李斌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刚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回到初一（3）班的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 新学期的第一个晚自习总是这样，书本还没发下来，老师在讲台上坐着，宣布了几条纪律，就让大家自由复习。可对于刚从暑假中解放出来的学生们来说，这“自由复习”基本就等同于发呆和聊天。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李斌从后门悄悄溜回自己的角落，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 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大概是小学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前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分享什么秘密，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讲台上的冉艺萌坐得笔直，正在认真地预习一本新书，马尾辫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斌还看到了那个自称“神棍”的周易，他没看书，正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枚硬币在桌上反复抛起又接住，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无比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让李斌感到新奇又疏离。 他刚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旁边的谭宏宇就跟蛆一样蠕动了过来。 “嘿，别发呆了，哥们儿都快憋噶了。”他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李斌耳边，“这晚自习上的，比我姥姥的裹脚布还长。诶，给你盘盘咱们学校的道道。” 李斌“嗯”了一声，假装在看桌上的木头纹理。 “看到咱们班长没？”谭宏宇朝冉艺萌的方向努了努嘴，“冉艺萌，咱们初一的门面担当，跟初二那几个学姐并称‘五朵金花’，追她的男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不过她那个闺蜜夏晓晓，跟个护崽的吉娃娃似的，不好惹。” “还有前面那个玩硬币的，”他又指了指周易，“咱们班的活神仙，周易。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逮谁给谁算命，十次有九次半不准，纯属气氛组。” 谭宏宇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自己是这个学校的地下组织部长。 “总的来说，咱们学校吧，分好几个山头的。像张皓那种，就属于是小打小闹，拉帮结派过家家。真正牛的，都在高年级。” 听到张皓的名字，李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过咱们初一，也有个狠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刘涛。” 听到这个名字，李斌的耳朵动了动。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李斌小声说。 “卧槽！”谭宏宇的声音瞬间拔高，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你没逝吧？他没揍你？” “没有，他好像心情不好，把我推开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谭宏宇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这哥们儿可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谭宏宇顿了顿，表情变得更加神秘。 “你看他刚才心情不好就对了。我听我初二的哥们儿说，高年级那帮人，好像因为‘五朵金花’里那个叫苏沫伊的学姐，放话要找他麻烦。” 谭宏宇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指了指操场的方向。 “就刚才，我看到刘涛自己一个人，往后山那边的废弃篮球场去了。他那脸色，啧啧，跟要去拼命一样。估计啊，今晚有好戏看了。” 第17章 退让 上午的课程在众人对军训的复杂情绪中结束，午休铃声成了拯救谭宏宇的福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声称要去小卖部囤积“精神食粮”，以备渡劫之需。 大部分同学都涌向了食堂，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变得空旷。 李斌先回了教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早上没舍得吃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另一只手翻开崭新的数学练习册。对他而言，午休是难得不被打扰的清静时光，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都像是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藏身的避难所。 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张皓抱着一颗篮球，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不耐。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张皓一向喜欢在体育课上打篮球。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坐在座位上的李斌，像是沙漠里看到了一个移动的水壶。 张皓几步走到李斌桌前，将那颗还沾着灰尘的篮球往李斌桌上一扔，篮球砸在练习册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木头。”张皓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去小卖部，给我带瓶冰镇可乐，要最冰的那种。” 李斌的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钱和篮球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卖部在教学楼的另一头，一个来回至少要十分钟。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沉默，是他无声的抗议。 张皓看李斌没反应，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尤其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这种挑战显得格外刺眼。 “你聋了还是哑了？让你去听见没？”张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伸手推了一下李斌的肩膀，“快点去！磨磨唧唧的，想挨揍？” 李斌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肩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传来一阵闷痛。他抬起头，看着张皓那张混合着燥热和蛮横的脸，攥紧了手里的笔。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接下来的可能就是一顿拳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套生存法则再次像紧箍咒一样勒住了他的神经。 就在他准备认命地站起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 “张皓同学，火气这么大，是打球输了吗？” 叶陌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教室，正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张皓和李斌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皓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张皓看到叶陌，气焰顿时收敛了一半。对于这个新来的、成绩好到变态的转学生，他本能地有些犯怵，那感觉就像差生面对学霸时天然的心理弱势。 “没……没什么。”张皓干笑一声，收回了推搡李斌的手，辩解道，“我跟李斌闹着玩呢，让他帮我跑个腿。” “哦？是这样吗？”叶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转向李斌，语气关切地问，“李斌同学，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动物，叶陌的每一句关心，都像探照灯一样把他内心的窘迫和难堪照得一清二楚。他只能低下头，用沉默来掩饰一切。 恰在此时，班长冉艺萌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似乎是回来取东西的。 叶陌看到她，像是找到了更合适的求证对象，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他转向冉艺萌，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班长，我刚转来，不太懂咱们班的同学关系。我看张皓和李斌同学的感情好像特别好，张皓总是喜欢让李斌帮他做这做那，这应该就是关系铁的表现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冉艺萌的心湖里。 冉艺萌愣了一下。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叶陌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询问，但每个字眼都透着古怪。什么叫“总是喜欢让李斌做这做那”？她不由得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僵持的三人。 她看到了张皓脸上不自然的笑容，看到了李斌低着头、紧握着笔而指节发白的手，还有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里成型——张皓在欺负李斌。 就在冉艺萌蹙眉，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又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艺萌！我饭卡好像落抽屉里了！”夏晓晓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诡异气氛。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皓搭在李斌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以及李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夏晓晓这个“迷你小钢炮”瞬间就被点燃了。 “张皓！你又在干什么！”一声清脆响亮的怒喝在教室里炸开。 夏晓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拍掉张皓的手，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把李斌挡在身后。 “你自己没长腿吗？还是手断了？天天使唤李斌，你好大的威风啊！”夏晓晓双手叉腰，昂着小下巴，气势汹汹地瞪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张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皓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在一个叶陌面前丢脸就算了，现在又被夏晓晓当众指着鼻子骂，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夏晓晓你吃枪药了？我跟我兄弟说话，关你屁事！”张皓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兄弟？我呸！”夏晓晓毫不示弱，“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让人家大中午跑腿给你买可乐？你怎么不让刘涛给你买？不让谭宏宇给你买？哦——我忘了，你不敢，你就知道挑老实人欺负！” 夏晓晓的话像一挺机关枪，句句都打在张皓的痛处上，把他“欺软怕硬”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 张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跟夏晓晓这只“疯狗”硬碰硬占不到任何便宜。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哎哟，我的夏大小姐，你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张皓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无比“真诚”，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这不是看斌哥天天埋头学习太辛苦了嘛，想让他出去活动活动，透透气。对不对啊，斌哥？” 说着，他亲热地伸手揽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像是在跟最好的哥们儿开玩笑。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僵硬，他最害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他成了全场的焦点。夏晓晓、冉艺萌、叶陌，还有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斌哥可是未来的大科学家，我这是怕他学傻了，才跟他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张皓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李斌传递着威胁的信号，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再说了，斌哥成绩那么好，我平时抄……哦不，请教他作业，这买瓶可乐孝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摆在了“关心同学”的道德高地上，又把欺凌行为歪曲成了同学间“请教学习”的正常回报道理。 夏晓晓气得脸都鼓成了包子：“你……你强词夺理！” “我哪有强词夺理？”张皓一脸无辜地转向冉艺萌，“班长你来评评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开开玩笑，这不是很正常吗？夏晓晓也太上纲上线了吧？” 他又低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李斌说：“斌哥，你跟她们解释一下，我们就是闹着玩儿，对吧？你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介意吧？” 李斌感觉到脖子上的手臂在微微收紧。他抬起头，迎上夏晓晓充满怒火和期待的眼神，又看到冉艺萌担忧的目光，最后，他的视线和叶陌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空中短暂交汇。 叶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他会如何选择。 最终，李斌还是选择了退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什么，我们……是在开玩笑。” 这几个字一出口，李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夏晓晓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斌，气得直跺脚。 张皓则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得意地松开李斌，对着夏晓晓扬了扬眉毛：“看，我就说吧。夏大小姐，以后别这么冲动了，搞得好像我十恶不赦一样。” 说完，他甚至还故作大方地把桌上的钱推到李斌面前：“斌哥，既然你不想动，那就算了。这钱你拿着，下午也帮我买瓶水，谢啦！” 他巧妙地把“命令”换成了“请求”，还附赠了“谢啦”两个字，姿态做得十足，让人再也挑不出错处。 冉艺萌走上前，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张皓，以后跟同学开玩笑要注意分寸。晓晓，你也别生气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张皓用他那高超的“情商”和和稀泥的本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只有夏晓晓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却又无可奈何。而李斌，则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练习册上的篮球印记，感觉那印记，像是直接烙在了他的心上。 不远处的座位上，叶陌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戏。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李斌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寝室了，他并不想惹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在李斌打算离开时，夏晓晓的声音不时宜的响起。 “啊？”李斌没想到夏晓晓还没走，“什么？” “什么你自己清楚，”夏晓晓说。 第18章 序幕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李斌收拾好东西就打算回寝室。他不想惹事，在他看来，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就在李斌打算离开时，夏晓晓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啊？”李斌脚步一顿，他完全没想到夏晓晓还没走，“什么？” “什么你自己清楚。”夏晓晓快步走到李斌面前，拦住了去路。 她的个子不高，但此刻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因为气愤，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旁边的冉艺萌一脸担忧，轻轻拉着夏晓晓的胳膊，“晓晓，算了吧，我们快去吃饭吧，不然没菜了。” 夏晓晓像是没感觉到那点力道，手臂一甩就挣开了，目光死死锁定在李斌身上，“吃什么吃！我气都气饱了！今天我必须跟他问个明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李斌的头下意识地垂得更低，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有些泛白的运动鞋上。他又成了焦点，这种感觉比被张皓推一把还让他难受。 “有什么……好问的。”李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有什么好问的？你还敢问我有什么好问的？”夏晓晓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音量陡然拔高，她往前踏了一步，咄咄逼人地质问，“张皓刚才那是在干什么？他差遣你，威胁你，把篮球砸你本子上，那是同学间开玩笑的样子吗？你是不是傻？还是瞎？”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李斌的身上，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我……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李斌攥紧了肩上洗得发白的背包带子，试图为自己辩解。 “不想把事情闹大？”夏晓晓气得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他都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全班没走的同学都看着呢！我帮你说话，冉艺萌也准备帮你，就连那个新来的叶陌都在旁边看着，结果呢？你倒好，一句‘我们是开玩笑的’，把所有人都卖了！你让我的仗义执言，变得像个笑话！李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面子？” 李斌浑身一僵。 他没想过这些。他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平息事端，赶紧让所有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退让，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不堪。 他的余光下意识地瞟向冉艺萌，女孩脸上担忧又复杂的表情，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的脸颊烧得滚烫。在自己暗恋的女孩面前，上演这么一出懦弱的戏码，简直是公开处刑。 “我……对不起……”他嘴唇嗫嚅着，挤出这三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夏晓晓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今天仿佛非要撕开李斌那层伪装的硬壳，“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怕张皓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这次忍了，他下次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是一瓶可乐，明天就是要你打饭洗袜子，后天是不是还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李斌，你就打算这么过完初中三年？把头一直缩在壳里当乌龟？” “晓晓，你别说了！”冉艺萌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说话太重了，会伤到同学的。” “伤到他？我看他是需要被狠狠伤一次才能清醒！”夏晓晓虽然嘴上强硬，但音量总算降下了一些。她看着李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李斌，我就是想不通，你学习那么好，脑子那么聪明，为什么要让张皓那种人渣欺负到头上来？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都被狗吃了吗？” 尊严。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斌混乱的思绪。 他当然有尊严。那份可怜的尊严，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正是因为这份敏感的自尊，他才无法忍受被人当成一个需要同情和保护的弱者。承认被霸凌，接受别人的帮助，在他看来，比被张皓使唤还要丢脸一万倍。 所以他选择用“开玩笑”来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地维护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脸皮。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他不是怕挨打，而是怕麻烦。怕一件小事被无限放大，怕老师找来家长，怕自己贫穷的家境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安稳读书的环境被彻底打碎。 这些盘根错节的恐惧，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就算说了，她能懂吗？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活得光明磊落、爱憎分明的女孩。 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沙哑的辩解。 “……你不懂。” “对！我是不懂！”夏晓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的话彻底激怒，又像是彻底泄了气。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脸上满是失望透顶的表情。 “行，我不懂。”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你李斌是圣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大傻子。” 她拉起冉艺萌的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艺萌，我们走！让他自己跟他的‘好兄弟’玩去吧！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白费功夫！”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斌僵硬地站在原地，夏晓晓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盘旋。 烂泥扶不上墙。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练习册那个淡淡的、圆形的篮球印记，感觉那印记不仅印在了纸上，更烙进了他的心里，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更彻底的鄙夷。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笑意的鼓掌声。 “啪，啪。”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李斌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他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叶陌。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正靠在后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叶陌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出戏剧，“只是，主角的台词太少了点，有点辜负了配角的热情。你说对吗，李斌同学？” “看来，是火还不够大啊。” 叶陌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李斌看来，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叶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但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却像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李斌的身体僵得像一截木头。他看着叶陌，看着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以及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他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旁观，更像是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却又由他掌控的戏剧。 “看来，是火还不够大啊。”叶陌低声自语，像是在惋惜剧本不够精彩。 他没有再看李斌，推了推眼镜，转身慢步走出了教室后门，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李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夏晓晓的怒骂像鞭子，抽得他尊严生疼；而叶陌的微笑和那句轻飘飘的低语，则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恐惧。 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抓起书包，李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一路埋着头，快步走向宿舍楼。 午后的校园小卖部，人并不多。 张皓有些不爽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老板，来瓶可乐。” 他本来是想使唤李斌的，没想到被夏晓晓那个疯婆子搅了局，最后还得自己跑一趟，面子里子都丢了。 拧开瓶盖，他正准备灌上一大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皓同学，火气别这么大。” 张皓一愣，转头看到是新来的转学生叶陌。叶陌手里也拿着一瓶水，正微笑着看着他。 “是你啊，叶陌。”面对学霸，张皓本能地收敛了脸上的不耐烦。 “我看你和你那个室友，关系好像有点紧张。”叶陌拧开自己的瓶盖，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其实我觉得李斌同学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有时候想跟人搞好关系，得多主动关心关心才行。” “关心他？”张皓撇了撇嘴，“他那闷葫芦，谁知道他想什么。” “正因为是闷葫芦，才更需要朋友的主动啊。”叶陌拍了拍张皓的肩膀，笑容显得真诚又亲切，“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好了，以后也好互相帮助嘛。” 说完，叶陌便付了钱，冲张皓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张皓站在原地，品味着叶陌的话。 主动关心？互相帮助？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对，都是兄弟，李斌学习好，以后自己抄作业什么的，不就是“互相帮助”？那自己多“关心”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张皓心里的那点不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人指点”后的豁然开朗。 李斌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 他的对铺，那个神神叨叨的瘦高个周易，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看起来比他还老的线装书，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李斌进来，周易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了李斌的脸上。他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李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书包，一言不发地就准备爬上自己的床铺。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哎，等会儿。”周易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味道。 第13章 舔狗不配跟我讲话 “有好戏看了？” 李斌的心头一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刘涛那张写满烦躁的脸，以及他紧攥的、青筋毕露的拳头。 谭宏宇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可不是嘛！高年级那帮孙子，仗着自己多吃两年饭，天天在学校里横着走。刘涛这哥们儿虽然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啊。走，斌子，哥带你去见识见大场面！” 说着，谭宏宇就要拉着李斌往外走。 “我不去。”李斌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身体往椅子里靠了靠，离谭宏宇远了一些。 他的“透明人”计划警报已经拉满。开学第一天就围观校园斗殴？这跟把“我是靶子”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怂个锤子！”谭宏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富贵险中求，八卦乱中取！今天错过了，明天你在班里都插不上话！” 李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去你自己去，我得……我得写作业。”他随手拿起一本崭新的语文书，装模作样地翻开。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天干地支，庚金克甲木。今夜金木相争，必有血光。然，水能生木，东方有水，可为转机。” 李斌和谭宏宇同时转头，只见周易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他手里依然抛着那枚硬币，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说人话！”谭宏宇翻了个白眼。 “简单说，”周易睁开眼，指了指李斌，又指了指教室东边的窗户，“他，水命，今晚不宜西行，宜向东。否则，必受池鱼之殃。” 李斌听得云里雾里，但“池鱼之殃”四个字他听懂了，这更坚定了他按兵不动的决心。 废弃篮球场在学校的西边，那里偏僻，路灯昏暗，是出了名的“事故多发地”。 谭宏宇最终还是没能拉动李斌，悻悻地一个人溜了出去。教室里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同学们假装学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斌看着书，脑子里却全是谭宏宇和周易的话。 他忍不住朝西边的窗外望去，那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棵老树的轮廓。他仿佛能听到风声里夹杂着少年们的叫嚣和拳头碰撞的闷响。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废弃操场上，双方对峙。 高年级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就是刘涛？”花衬衫斜着眼，用下巴指了指他。 刘涛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问你话呢！你下午和苏沫伊一起干什么了？”花衬衫身后的一个跟班叫嚣起来。 场中的刘涛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谈情说爱呗，”他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这话一出，刘涛这边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你......”花衬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你，”刘涛打断他，“好好跟你说，你又不听。非要我找个地方跟你掰扯。” “你说你就帮校花搬个东西，你问问我身后这帮兄弟，他们信吗？”花衬衫向前一步，气势汹汹。 “所以我刚刚说的你就信了？” “我看你是找打。” “我看你像坨屎。”刘涛嗤笑一声。 这句反击又快又狠，花衬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年纪不大，嘴巴这么臊，今天就让哥哥们好好管教一下你！” 刘涛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神里的不耐烦变成了狠厉：“年纪不小，屁眼这么臭，用不用爹帮你擦擦？” “给我上！” 花衬衫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朝着刘涛猛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喊声从窗外传来。 “快跑！老师来了！” “别他妈挤！操！” “那边，往小树林那边跑！” 教室里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好几个靠窗的男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讲台上的老师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窗边，但外面的人影已经一哄而散，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打完了？刘涛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谭宏宇像个耗子一样从后门溜了进来，猫着腰窜回座位，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后怕的潮红。 “我靠，我靠，太刺激了！”他一边喘气一边对李斌说，“高强那孙子带了七八个人，围着刘涛一个。结果你猜怎么着？刘涛硬是没怂，跟个战神一样，当场就放倒了两个！” “后来呢？”李斌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就打成一锅粥了呗！拳拳到肉啊！我刚看到高强那孙子鼻子都开花了。要不是教导主任突然杀出来，估计得见红。可惜，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被抓了，刘涛好像也在里面。” 谭宏宇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李斌却沉默了。他想起刘涛那焦躁又愤怒的背影，一个人走向篮球场的背影。他明明不想惹事，却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易那句神神叨叨的话。 “东方有水，可为转机……” 他看了一眼身边唾沫横飞的谭宏宇，又看了一眼远处安安静静看书的冉艺萌。 脑子里思绪横飞。 废弃篮球场的那场骚动，最终以几个倒霉蛋被抓去教导处写检讨而告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抓住的双方都很有默契，嘴巴比蚌壳还紧，只字不提打架的事，一口咬定他们只是在“进行友好的体育交流，不小心发生了肢体碰撞”。 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罚他们打扫一周的厕所了事。 这事之后，学校里的风气为之一肃。课间，楼道里多了几位戴着红袖章的老师来回巡逻，眼神犀利得跟鹰一样，连去厕所都得掂量一下会不会被当成可疑分子。 一连几天，校园里都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对李斌来说，这倒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张皓那伙人安分了不少，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谭宏宇又一次按捺不住他那颗八卦的心，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埋头刷题的李斌。 “哎，斌子，我跟你说个后续。” 李斌头也没抬，笔尖飞快地在练习册上移动：“没兴趣。” “别介啊，这瓜保熟，”谭宏宇压低声音，嘴巴凑了过来，“关于刘涛和高年级那孙子的。” 听到刘涛的名字，李斌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天打完架，刘涛脸上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的，”谭宏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他就在现场，“第二天，初二那个校花苏沫伊就去找他了。” 谭宏宇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两人的对话。 “‘听说高强找你麻烦，我就马上去找老师了，你没事吧？’”他捏着嗓子，学得不伦不类。 李斌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笑出声。 “刘涛当时正揉着脸呢，龇牙咧嘴的。他说：‘那孙子叫高强啊，一个死舔狗，能把我怎么样？我没把他牙打掉都算他脸皮厚！’”谭宏宇的声线又变得粗犷起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苏沫伊直接伸手，对着他脸上的伤就戳了一下。” “嗷——”谭宏宇自己配了个音效，“刘涛当场就惨叫起来，捂着脸说，‘老姐，我可是帮你挡刀，你就这么对我？’” “老姐？”李斌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对喽！这才是关键！”谭宏宇一拍大腿，“苏沫伊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说：‘现在不欺负你，等你长大就没机会了。’原来，苏沫伊是他亲表姐！” 李斌愣住了，这反转属实有点出乎意料。 “这事儿一传开，最懵逼的就是高强了。他费那么大劲，又是堵人又是约架，结果发现自己得罪的是未来大舅哥……哦不，是小舅子。”谭宏宇笑得浑身发抖，“然后那哥们儿就提着水果，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刘涛道歉了，那叫一个卑微。” “刘涛怎么说？”李斌追问道。 谭宏宇的表情瞬间变得高傲，他学着刘涛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不屑的语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舔狗，不配跟我讲话。” “噗——” 李斌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用书挡住脸，肩膀却忍不住地耸动。 谭宏宇得意地看着他，仿佛这精彩绝伦的段子是他亲手导演的一样。 笑了好一阵，李斌才缓过来。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校园江湖事甩出脑海。 别人的青春是轰轰烈烈的约架和反转，而他的青春，只有眼前这堆解不完的方程和背不完的单词。 毕竟，和这些相比，几天后开学的摸底考试才是真正能决定他命运的战场。 第14章 未来可期 摸底考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是一种独属于学生时代的紧张感，空气里都弥漫着草稿纸的油墨味和汗水蒸发的淡淡咸味。 第一场是语文。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李斌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这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家庭的变故和校园的纷扰，在这些方块字和数学符号面前，都得退避三舍。 他的笔尖在试卷上平稳地移动，古诗文默写、阅读理解、作文构思……一切都井井有条。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谭宏宇就没那么从容了。 开考不到半小时，这位“留级生”就开始了他的行为艺术。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望向天花板，仿佛能从灯管里看出答案。他的笔在手里转成了一阵风，可卷子上却没多写几个字。 李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看到谭宏宇正对着作文题目“我的初中生活”发呆，脸上的表情比解不出高数题还痛苦——对于一个开学没几天的学生来说，这题目确实有点超前。 前排的冉艺萌坐得笔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身后。她写字很秀气，速度却不慢，看起来游刃有余。 而斜后方的张皓，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早早地放弃了抵抗，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橡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活像一尊望夫石。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像是解开了某种咒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两个小时的能量彻底爆发。 “卧槽，最后那道数学题是什么鬼？出题老师是喝了假酒吗？” “作文怎么写啊？我的初中生活才刚开始，我写个啥？写我同桌三天没洗头吗？” 谭宏宇像一条脱水的鱼，猛地扑到李斌的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斌子，快，快扶我一把，哥们儿感觉已经被考试掏空了。” 李斌笑了笑，收拾着自己的文具：“有那么夸张吗？” “夸张？我跟你说，我看到那些题，它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尤其是数学，那简直就是另一门语言！”谭宏宇哀嚎着，“对了，最后那道大题你解出来没？选A还是选b？” “是道解答题。”李斌平静地提醒他。 谭宏宇的表情僵住了，几秒后，他一把抱住李斌的胳膊：“斌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以后作业借我抄……不，借我参考一下！” 两人正闹着，班长冉艺萌和她的闺蜜夏晓晓从旁边经过。 夏晓晓这个“小钢炮”听到了谭宏宇的豪言壮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谭宏宇，你好歹也是‘留级’下来的，怎么还跟个学渣似的。” 谭宏宇脸皮厚，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膛：“这你就不懂了，哥这叫战略性隐藏实力。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在摸底考试这种小场面暴露自己的。” 夏晓晓“切”了一声，拉着冉艺萌走了。冉艺萌在走过李斌身边时，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就是这一眼，让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的考试结束，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学楼。 “斌子，你绝对是咱们班的隐藏学霸！”谭宏宇勾着李斌的脖子，满脸都是崇拜，“等成绩出来了，你就是咱们班最靓的仔！” 李斌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靓”这个词，跟他一直以来追求的“透明”，可是背道而驰。 他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看去，只见张皓正和他的跟班聚在一起，目光不善地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嫉妒和轻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人很不舒服。 李斌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考试，或许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 当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透明”保护色，恐怕就要被彻底撕碎了。 摸底考试的成绩成了悬在所有初一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隔天，这把剑终于落了下来。 一个课间，广播里响起了教导主任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全体初一师生请注意，请立即到操场集合。” 整个教学楼瞬间骚动起来，学生们揣着一肚子问号，乱哄哄地涌向操场。 “啥情况？紧急消防演练？”谭宏宇一边跟着人流往下走，一边发挥着他的想象力，“还是说，学校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们发奖品了？” 李斌跟在他身边，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操场上，全年级八个班的学生被要求按照原来的班级站好队，像八块泾渭分明的豆腐块。年级组长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队伍前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根据学校的最新教学方针，为了促进教育公平，让所有同学都能在均衡的环境下共同进步，学校决定，以本次摸底考试的成绩为基础，将全年级所有班级打散重组。” “本次分班，严格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每个班级的平均分、优秀率、男女比例都基本保持一致。不存在所谓的‘快慢班’、‘好坏班’。” 话音刚落，操场上彻底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我刚和我同桌拜了把子！” “这不纯纯开盲盒吗？万一分到和讨厌鬼一个班怎么办？” 谭宏宇的脸皱成了苦瓜：“完了，芭比q了！我的江山，我才刚打下来啊！” 李斌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他的“透明人”计划没有被影响，但他要被扔进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和一群陌生人，甚至可能是敌人，重新开始，这简直是噩梦。 “下面，由各班新任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到对应老师的身后站队。” 八位新的班主任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初一（1）班，王伟……” “初一（2）班，赵静……” 点名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流动，原本的班级方阵逐渐瓦解、重组。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斌紧张地攥着手心，只希望命运能对他好一点，至少，别把他和张皓分在一起。 “初一（7）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李斌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老师。 “林默！” “顾盼！” 学神cp被第一个点到，两人对视一眼，平静地走出队伍。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冉艺萌！” 李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夏晓晓！” 夏晓晓立刻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挽住了冉艺萌的胳膊。 “刘涛！” 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动了，懒洋洋地走了出去，站到了队伍里。 “周易！” 神棍同学扶了扶眼镜，掐指一算，然后一脸“天命如此”的表情，施施然走了过去。 谭宏宇捅了捅李斌：“我靠，这七班什么神仙阵容？学神、校花、战神、神棍……全齐了！” 话音未落，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皓！” 李斌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到张皓一脸得意的笑容，走进了七班的队伍，还挑衅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完了……”李斌感觉眼前一黑。 “谭宏宇！” “到！”谭宏宇像是中了彩票，兴奋地大喊一声，冲李斌挤眉弄眼，“斌子，等我！我感觉咱们的缘分还没尽！”说完，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七班的队伍。 现在，李斌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他既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念到，能和谭宏宇继续做兄弟，又害怕被念到，要和张皓那个**朝夕相处。 “李斌！” 最终，审判还是来了。 李斌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堪称“卧龙凤雏”聚集地的初一（7）班。 当他站定在队伍里时，谭宏宇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地压低声音：“我就知道！咱俩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不过这班……啧啧，简直是全明星大乱斗啊！” 李斌苦笑，他看到了夏晓晓正对着张皓怒目而视，张皓则回以一个轻蔑的冷笑，刘涛双手插兜，一副谁也不关心的样子，而周易正神神叨叨地看着他们几个，嘴里念着：“龙蛇混杂，风云际会，大凶，亦是大吉……” 新的班主任，也就是刚才点名的那位高大男老师，推了推眼镜，带着他们来到了新的教室。 “我姓孙，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孙老师的声音依旧洪亮，“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的班级，为了让你们尽快熟悉，现在，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都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清冷：“林默，目标是成为年级第一。” 他身边的顾盼随即起身，笑着说：“顾盼，目标是超过他。” 全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轮到夏晓晓，她“噌”地站起来，像个小炮仗：“我叫夏晓晓！我没什么远大目标，谁也别想欺负我的朋友！”她说话时，还特意瞪了张皓一眼。 张皓慢悠悠地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我叫张皓，爱好交朋友。以后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还请多多关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李斌身上扫过。 一个又一个同学介绍完毕，终于轮到了角落里的李斌。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关切，也有敌意。 “我叫李斌。”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说出了后半句。 “我的目标是，考上我们县最好的高中。” 说完，他坐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透明人”计划，已经彻底破产。在这个群英荟萃，也暗流涌动的班级里，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5章 一鸣惊人 下课铃声像是冲锋的号角，孙老师抱着一张纸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学生，抱着两摞试卷。 摸底考试只有语文和数学，所以没有太多试卷。 整个初一（七）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孙老师身上，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 孙老师把纸张往墙上一贴，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直掉。 “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贴在后面，自己看，看完把卷子发下去，你们这卷子没什么参考性，我不会讲，自己看看成绩单就行了！” 话音未落，班里像是炸了锅，一大半的学生“呼啦”一下全都涌向了教室后方的墙壁，把那块刚挂上去的成绩单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挡着我了！” “哎呀你别挤我啊！我看看我考了多少！” 谭宏宇一马当先，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像一辆人形坦克，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通路，脑袋直接凑到了成绩单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在名单下方飞速地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当视线定格在第二十七名的位置上，看到自己那熟悉的名字时，谭宏宇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戏。 “天亡我也！这次彻底完了，回家要挨竹笋炒肉了！” 他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哀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戏精附体般地瘫软下去，仿佛这个名次是对他人生最大的打击。 旁边的周易扶了他一把，慢悠悠地凑过去，扫了一眼自己的第二十五名，不悲不喜，反而对着谭宏宇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宏宇兄，演技精湛，收放自如，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谭宏宇根本不理会他的调侃，哀嚎的表情一秒切换成焦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榜单最顶端开始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希望，我的光，我的斌子在哪里……” 他的手指带着一股神圣的使命感，划过前几名。 第一名，林默。 第二名，顾盼。 “啧，又是这对学神，无趣。”谭宏宇撇了撇嘴，继续往下。 第三名，叶陌。 “新来的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第四名，冉艺萌。 第五名，李斌！ 谭宏宇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红纸上。 没错，白纸黑字，李斌，全班第五！ “卧槽！牛逼！”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人群中心爆发，谭宏宇猛地转过身，拨开人群，像一阵风似的冲回到座位上，一把抓住还安稳坐着看书的李斌的肩膀，疯狂地摇晃起来。 那股高兴劲儿，比他自己考了第一名还夸张，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斌子！你看到了吗！第五！全班第五！你是我亲哥！” 李斌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的透明人 谭宏宇的声音巨大，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围着成绩单的，还是坐在座位上的，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的角落，投向了那个被摇得像风中柳絮的瘦弱少年。 李斌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脸上满是无奈，他本来想等人少点再去看的，没想到被谭宏宇这个大嗓门直接给公之于众了。 成为焦点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人群外围，张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九名，一个不高不低，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的名次。 他下意识地看向冉艺萌的方向，却发现冉艺萌和夏晓晓也正挤在人群里。 谭宏宇那一声大吼，让他猛地回头，看到了李斌的名字，和他后面那个耀眼的“第五名”。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一声不吭的闷葫芦，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穷小子，能考到第五名？ 张皓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目光扫过李斌那张平静的脸，又瞥向被众人瞩目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另一边，夏晓晓拉着冉艺萌，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我看看我看看，十三名，夏晓晓……嗯，还行，没给本姑娘丢脸。”夏晓晓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始找冉艺萌的名字，“萌萌，你在这儿，第四！哇，就比那个新来的叶陌差一点点！” 冉艺萌看着自己的名字，轻轻点了点头，温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难以察探的失落。 她习惯了优秀，第四名对她来说，不算一个值得庆祝的成绩。 她的目光扫过前三名，林默，顾盼，叶陌，这都在意料之中。 可当她的视线继续下移，看到紧随其后的第五名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斌？ 是那个小学同学，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得像个透明人的李斌？ 冉艺萌有些惊讶，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的模样。 原来，他不是平庸，只是在潜伏。 夏晓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李斌的名字，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叹。 “哟，这个闷葫芦可以啊，深藏不露嘛，居然考了第五。” 夏晓晓的目光在李斌和张皓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有好戏看了，那个心胸狭隘的张皓，估计要气炸了。 人群中，刘涛随意地扫了一眼榜单，找到了自己第十四名的位置，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走，这点分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篮球场上的欢呼才是他的荣耀。 新转来的叶陌，则始终站在人群之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看榜单，仿佛对自己的第三名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教室里每个人的表情。 谭宏宇夸张的表演和发自内心的狂喜，李斌的局促，张皓的嫉妒，夏晓晓的玩味，冉艺萌的惊讶……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构成了一幅生动有趣的浮世绘。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回座位，正好路过李斌身边。 “李斌同学，恭喜。” 叶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让李斌感觉后背莫名一凉。 李斌抬起头，对上那双镜片后含笑的眼睛，那笑容很温和，却又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李斌只能礼貌性地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喧闹的教室渐渐恢复平静。 谭宏宇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勾着李斌的脖子，唾沫横飞。 “斌子，走！哥带你去小卖部，今天我请客，随便挑！必须庆祝你荣登学霸宝座！” 李斌挣扎着想把他的胳膊拿开，无奈力气没对方大，只能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不用了，我不饿。” “那怎么行！这是荣誉！必须庆祝！” 两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门口。 张皓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 冉艺萌和夏晓晓正结伴走向操场，路过走廊时，冉艺萌似乎不经意地往李斌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张皓的心里。 他猛地一脚踹在前面的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张皓却毫不在意，抓起桌上的空水瓶，用力捏扁，起身朝教室外走去，脸上布满了阴云。 走廊的另一头，叶陌叫住了正准备回教室的冉艺萌。 “班长。” 冉艺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礼貌地问道：“叶陌同学，有事吗？” 叶陌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笑容，目光落在冉艺萌身上，又仿佛穿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班真是藏龙卧虎。这次的成绩单，很有趣，不是吗？” 他的话意有所指，冉艺萌微微蹙眉，感觉这个新同学总是让她看不透。 “大家都很努力。”她只能如此回答。 叶陌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教室。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谭宏宇端着餐盘，快步追上李斌，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背上，震得李斌一个趔趄。 “斌哥，你可真是咱们班的扫地僧啊！”谭宏宇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凑到李斌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道，“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干趴下了！牛！” 李斌被他震得耳朵嗡嗡响，又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加快脚步，想赶紧找个角落坐下。 “哎，你跑什么！”谭宏宇几步跟上，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谭宏宇看着李斌餐盘里简单的菜色，顿时皱起了眉头：“考得这么好，就吃这个？不行！” “我已经打好了。”李斌小声说。 “打好了也得加餐！”谭宏宇不由分说地站起身，他没说要重新买一份，而是直奔卖鸡腿的窗口，“等着，哥给你加两个大鸡腿庆祝一下！” 他的嗓门不小，这句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同班同学的侧目。 不多时，谭宏宇就端着两个金黄油亮的大鸡腿回来，献宝似的堆在了李斌的餐盘里，让原本朴素的饭菜瞬间豪华了起来。 夏晓晓和冉艺萌端着餐盘正好经过。 “李斌，恭喜你啊！考得真不错！”夏晓晓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毫不掩饰她的欣赏。 “谢谢。”李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发烫。 冉艺萌也对他温柔地点了点头，轻声说：“继续加油。” 那声音像是炎炎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让李斌燥热的心瞬间平静了不少。他看着冉艺萌远去的背影，感觉餐盘里的鸡腿都更香了。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张皓和他的跟班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故意从李斌的桌子旁重重地经过。 只听张皓不大不小地嗤笑一声：“有些人啊，就是死读书，一次考得好有什么用？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声音里的酸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谭宏宇当场就要拍桌子站起来，却被李斌一把按住了胳膊。李斌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夹起一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别人的青春是轰轰烈烈，他的青春，好像就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伴着饭菜一起咽进肚子里。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咽不下去的。 第16章 预告 开学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发新书，排座位，老师们轮番上台做着大同小异的自我介绍。一切都按部就班，平淡无奇。 就这样过了几天，当大家对初中生活的新鲜感逐渐被课本和作业消磨时，班主任孙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 她放下教案，双手撑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朝气蓬勃但略显懒散的学生们，笑着开口：“看大家这几天都适应得不错，跟身边的同学也混熟了。那么，是时候给大家上点强度了。”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学校通知，”孙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下周要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 “军训”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整个教室瞬间沸腾了。 “芜湖！起飞！”夏晓晓是第一个发出欢呼的，她激动地摇晃着身边冉艺萌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艺萌艺萌你听到了吗！军训！是不是可以穿那种很帅的迷彩服？我们还可以比比谁站得更直！” 冉艺萌被她晃得有些晕，只能无奈地笑着扶住她：“你慢点，我听到了。”作为班长，她想得更多的是怎么维持纪律，但心里也对这种全新的集体活动充满了好奇。 后排，体育特长生刘涛和他身边几个高个子男生则发出一阵自信的哄笑。刘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着他的“兄弟们”扬了扬下巴：“多大点事儿，不就是站几个小时，跑几圈吗？小场面，洒洒水啦。”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另一个展现体能和领袖魅力的舞台。 与刘涛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皓。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一下。他最讨厌的就是出汗和暴晒，这种纯粹考验体力的活动，正是他的短板。他瞥了一眼刘涛，又扫过全班同学兴奋的脸，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而“神棍”周易，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摆出掐指推算的姿势，煞有介事地高声宣布：“我算出来了！此乃天命之‘劫’，名为‘烤肉之劫’！我等凡人需经受烈火七日炙烤，方可褪去凡胎，脱胎换骨！渡劫期间，忌动怒，忌偷懒，否则必遭天谴！”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引得全班一阵大笑，连王老师都忍俊不禁。 李斌则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好奇、或装作无所谓的脸，心里有些茫然。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种需要所有人步调一致的集体活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他只希望自己能像过去一样，当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透明人。 然而，他身旁的谭宏宇，反应最为极端。 在孙老师说出“军训”的瞬间，谭宏宇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然后像风干的水泥一样，一寸寸地龟裂、崩塌。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一头栽倒在课桌上，用胳膊紧紧抱住脑袋，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 孙老师清了清嗓子，将同学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了，都安静一下！有几个事要强调。”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第一，军训是为了锻炼大家的意志，不是去玩的！如果有同学身体有特殊情况，比如心脏病、哮喘或者近期做过手术的，今天之内必须跟我和体育老师报备，千万不能硬撑，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班同学拖长了声音回答。 “第二，关于军训服，”孙老师继续说，“费用在开学交学杂费的时候已经一并收过了。今天晚自习下课后，班长冉艺萌，还有体委刘涛，你们两个负责，带几个男生去一趟后勤仓库，把咱们班的军训服领回来，按尺码发下去。” “收到！”刘涛爽快地应了一声，还对冉艺萌比了个“oK”的手势。 孙老师点点头，宣布上课。 可大家的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下周的训练场上。兴奋的讨论声在底下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只有谭宏宇，依旧保持着那个“阵亡”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斌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小声问：“喂，你怎么了？不舒服？” 谭宏宇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混合着绝望、悲愤和生无可恋，活像一只要被送进屠宰场的牛。他一把抓住李斌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斌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凄惨，“完了，全完了。我的快乐时光，我的初中生活，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不就是个军训吗？有那么夸张？” “夸张？！”谭宏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音量，引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他赶紧压低声音，凑到李斌耳边，用一种分享世界末日秘密的语气说：“兄弟，你太天真了！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以为军训是夏令营？是cosplay？是体验生活？” 他连用三个问句，每一个都充满了血泪控诉。 “我告诉你，那不是军训，那是渡劫！是九九八十一难的浓缩精华版！”谭宏宇表情痛苦地回忆着，“你忘了？哥是留级生，这该死的劫，我已经渡过一次了！” 李斌这才恍然大悟。 “你想想看，”谭宏宇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李斌掰扯，“一周时间，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得起床，哨声一响，魂都还在梦里，人就得滚到操场上集合。然后呢？站军姿！” 他模仿着站军姿的样子，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放空，继续诉苦：“头顶着能把人烤熟的太阳，脚踩着能煎鸡蛋的地面。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不能擦！流到背上，那身破迷彩服又厚又硬，跟砂纸一样，汗一浸，又粘又痒，不能抓！你就感觉有几百只蚂蚁在你身上开派对，而你，就是那个派对场地，只能一动不动地当个活体雕像！” 李斌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背，仿佛也感觉到了那股难以忍受的瘙痒。 谭宏宇见他有了代入感，诉苦的劲头更足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还有齐步走，正步踢，左转，右转，向后转……一遍又一遍，直到你怀疑人生，分不清左右腿哪个是自己的。教官的嗓门跟安了扩音器似的，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专门在你耳边吼‘动什么动！没吃饭吗！腿抬高！’我跟你说，军训结束，我耳朵里都回响着他的声音，嗡嗡的，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说着，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脸上满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情。 “斌哥，你是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的盼头就是吃饭，可等你拖着半条命爬到食堂，吃什么都跟嚼蜡一样。”谭宏宇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一周下来，我感觉自己被扒了层皮，黑了八个度，体重掉了十斤，灵魂都升华了。” 李斌看着他这副“不堪回首”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同学依然兴奋的脸，一种奇妙的反差感让他有些想笑，但又觉得谭宏宇确实可怜。他只能拍了拍谭宏宇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也许……也许这次的教官比较温柔呢？” “温柔？”谭宏宇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李斌，“兄弟，你对‘教官’这个物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们的KpI就是把我们这群小兔崽子练趴下！”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做了个总结陈词，双手合十，对着李斌，表情无比郑重：“所以，斌哥，我的好兄弟。这次军训，我这条命，就拜托你了。要是我中暑昏倒了，你记得把我拖到阴凉地方；要是我渴死了，清明节记得给我带瓶冰阔落。我的游戏账号……就留给你继承了！” 李斌被他这番郑重其事的“临终托孤”彻底整不会了，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他看着这个活宝，心底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和不安，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第19章 进？退？ 李斌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向他。 周易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凑到李斌跟前，压低了声音，“兄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顺？” 李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别不信啊。”周易见他不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我观你气色，额头隐有晦暗，眉宇间聚着一团愁云，这可是犯小人的征兆啊。”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起李斌的左手，摊开，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啧啧，你这手相，奇了。”周易的指尖在李斌的掌纹上划来划去，嘴里发出惊叹，“生命线深长，说明你小子命硬得很；智慧线清晰，脑子是够用的。但是嘛……” 他话锋一转，指着一条杂乱的纹路，“你这事业线，也就是命理线，怎么断断续续，旁边还有这么多杂纹干扰？这说明你最近的路不好走啊，旁边总有苍蝇蚊子嗡嗡叫，烦得很。” 李斌想把手抽回来，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周易抓得很紧。而且，不知为何，他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竟然诡异地和他此刻的心境对上了。 苍蝇蚊子，可不就是吗？ “不过呢，”周易忽然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掌心藏穴，纹路深聚，乱中有序，是典型的先抑后扬，否极泰来之相！说明什么？说明你现在吃的亏，都是在给你攒人品，攒运气！等时机一到，必有贵人相助，一飞冲天！” 他松开李斌的手，一副“天机已泄”的表情，拍了拍李斌的肩膀，“所以啊，兄弟，别愁眉苦脸的。你命格不凡，现在这点小风小浪，就当是龙归大海前的浅滩扑腾，早晚要起飞的。” 李斌看着周易，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都是胡扯，但这些话从周易这个公认的“怪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里那块被夏晓晓和叶陌搅得又冷又硬的地方，莫名地松动了一丝。 至少，这个人没有鄙视，也没有算计。 “行了，天机不可多泄。”周易摆摆手，又爬回自己的床上，继续看他的破书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寝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斌爬上自己的床铺，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周易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贵人相助？一飞冲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贵人在哪呢？是被自己气走的夏晓晓，还是那个笑里藏刀的叶陌？ 就在这时，寝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皓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嘿，斌子，想什么呢？” 张皓的声音传来，李斌把头在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张皓几步走到床边，把一瓶冰凉的可乐直接塞进了李斌的被窝里，隔着被子拍了拍。 “呐，看你没吃饭，哥给你买了瓶可乐，感动不？”张皓的语气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豪爽和关心，“以后在寝室，有什么事跟哥说，哥罩着你！” 冰冷的可乐瓶贴在后背上，激得李斌一个哆嗦。他能感觉到张皓那自以为是的“关心”，比之前直接的使唤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 他看不透张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懂，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行了，我不要你的可乐。”李斌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不想发生矛盾，同样也不想占别人便宜。 “哎，别啊！”张皓不乐意了，一把掀开李斌的被子，强行把可乐塞到他手里，“交个朋友嘛，收我一瓶可乐又不会死人。” “不用了，下午我会帮你带水的。”李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耐烦，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索性就答应了张皓下午的要求，只求他能赶紧离开。 “Yes！”张皓兴奋地打了个响指，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成功感化了李斌。 “那下午就靠你了啊，好兄弟。”张皓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李斌的床铺，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李斌看着手里的可乐，感觉像个烫手山芋，随手就把它扔回了张皓的床头。 …… 整个午休，李斌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张皓的头时不时地从上铺探出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哎，李斌。” 李斌闭着眼睛装睡。 “嘻嘻，”张皓笑嘻嘻地说，“帮我拿下行李箱里的短袖呗！我忘了拿了。” 张皓觉得他和李斌已经是“朋友”了，使唤起来更加理所当然。 “午休了，有什么事等会儿不行吗？”李斌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他觉得张皓就是闲的，午休前不准备好，非要在午休铃响了之后折腾。 “快点嘛，待会老师就来了。”张皓催促道。 “你都知道有老师，还叫我去？”李斌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现在又没有。” “被抓的又不是你。” “你现在去又没事，快点快点。” “万一我刚好去了，老师就来了呢？” “哪有那么巧。” 拉拉扯扯，李斌最终还是犟不过张皓那蚊子一样的嗡嗡声。他烦躁地从床上爬起，认命地走到墙角的柜子旁，去翻找张皓那乱七八糟的行李箱。 然而，好事不常有，坏事专找苦命人。 李斌刚把箱子拖出来，拉开拉链，寝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值周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李斌。 “干什么呢！午休时间到处乱跑！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李斌黑着一张脸爬回床上，身后传来张皓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那笑声像个小女人似的，尖细又幸灾乐祸，听得李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值周老师前脚刚走，张皓后脚就又开始了。 “哎，斌子，老师走了，快，快帮我拿。”他压低声音，似有似无，显然他也怕老师杀个回马枪，但又不完全怕，脸皮厚到了极点。 可这一次，李斌像是没听见一样，用被子蒙住头，任凭张皓怎么叫唤，都再也没有一丝反应。 难熬的午休终于在张皓的狗叫声中结束了。 回到教室，压抑的氛围让李斌稍微松了口气。他机械地拿出水瓶，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水，回来时重重地放在了张皓的桌上。 张皓正和前桌吹牛，感觉到水瓶的震动，回头给了李斌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李斌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回座位的路上，需要经过夏晓晓和冉艺萌的旁边。 他低着头，只想快点走过去。 然而，当他经过时，原本正在和冉艺萌低声说话的夏晓晓，声音戛然而止。她甚至没有看李斌一眼，只是拿起桌上的英语书，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带着怒气的力道，“啪”地一声翻开，发出的声响让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充满了鄙夷和失望的抗议。 李斌的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心里很慌张。 被老师抓包的羞耻，张皓那令人作呕的笑声，夏晓晓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任人摆布的懦夫。 “喂。” 一只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 李斌抬起头，看到同桌谭宏宇那张放大的、带着探究的脸。 “怎么了你？”谭宏宇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丢魂了？从进教室开始就跟个活死人一样。中午在寝室，张皓那孙子又找你麻烦了？” 谭宏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关切却毫不掩饰。 李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帮人拿东西还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被当成猴一样耍了吗？太丢人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别光摇头啊。”谭宏宇显然不信，“有事你就说，咱俩谁跟谁。要是张皓那小子再敢跟你俩五五六六的，你告诉哥，哥帮你削他。” 看着谭宏宇那副“我帮你摆平”的江湖大哥模样，李斌心里那团乱麻中，总算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很快响起。 时若流年，在李斌的煎熬中，时间过得飞快。 班主任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乐呵呵的，但此刻，他却板着一张脸，趁着晚自习前的读报时间，走进了教室。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李斌的身上。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李斌走来。 周围的同学都投来了好奇、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李斌，出来。”孙老师朝李斌招了招手。 李斌在一片死寂中，屈辱地站了起来，然后走出教室。 每走一步，李斌的心里都在打鼓，虽然早有准备，措辞都已经演化无数遍，可内心的慌张却无法掩饰。 “我问你，今天中午午休，你在寝室里干什么了？”孙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值周老师都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带头不遵守纪律，在寝室里乱跑乱翻，打扰其他同学睡觉，有没有这回事？” 李斌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到无比的委屈。那种被冤枉、被背叛、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积蓄、翻滚，几乎要喷涌而出。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透过窗户扎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张皓投来的、带着一丝紧张和窃喜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抬起头，迎着孙老师质问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是张皓让我帮他去行李箱里拿东西的。” 第20章 阴谋？ 当“张皓”两个字从李斌嘴里说出来时，走廊里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教室里，所有透过窗户偷看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李斌吗？ 他竟然敢当着“孙阎王”的面，直接把张皓供了出来！ 孙岚，也就是李斌他们班的班主任，也是学校教务处主任，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孙岚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锐利的目光从李斌决然的脸上，缓缓移向教室里某个位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张皓，你也出来一下。” 孙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 座位上的张皓，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那丝看好戏的窃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肉眼可见的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斌这条闷声狗，竟然敢当众咬人！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张皓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教室。他不敢看孙岚，更不敢看旁边站得笔直的李斌。 “老师……”张皓的声音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心虚的颤抖。 “李斌说，中午是你让他去翻行李箱的。”孙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他们伪装下的真实，“是这样吗？” 张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但话到嘴边，看到李斌那双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到孙岚那副“你最好想清楚再说”的表情，他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忽然就上来了。 撒谎？在孙阎王面前撒谎，那是找死。 他脖子一梗，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也大了起来，“是又怎么样？我们一个宿舍的，让他帮我拿件衣服，我觉得挺方便的。” 他这话一出口，教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夏晓晓气得差点把笔掰断，这个张皓，简直无耻到了极点！冉艺萌也紧紧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张皓能当着老师的面，还如此理直气壮。 谭宏宇更是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现在就想冲出去给张皓一拳。 孙岚并没有像学生们预料中那样大发雷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到看得张皓自己都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在午休时间，让别人违反纪律去帮你拿东西，还打扰了其他同学休息，这就不是小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且，值周老师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主动站出来，反而让李斌一个人被批评？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个宿舍的’？”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岚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张皓，”孙岚的声音冷了下来，“同学关系，不是用来满足你个人私欲的工具。写八百字的检查，讲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同学互助，什么是打着朋友名义的自私自利。明天早上交给我。另外，晚自习后，去跟你们宿舍被影响的同学挨个道歉。” 张皓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孙岚的目光转向李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李斌，你也有问题。别人提不合理的要求，你要学会拒绝，而不是一味忍让，最后把小矛盾激化成大问题。有解决不了的，可以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才是王道，老师不可能一直盯着你们，你们必须学会自己解决麻烦。” “明白了，老师。”李斌低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 “嗯，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张皓如蒙大赦，又像是丧家之犬，灰溜溜地钻回了教室，一头埋在桌子上，再也不敢抬头。 李斌跟在后面，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从走廊回到座位的那几十步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赞许。 当他经过夏晓晓的座位时，那个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女孩，破天荒地没有做出任何嫌恶的动作。她只是低着头看书，但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放松了。 他看到了冉艺萌。女孩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相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复杂和担忧，而是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惊讶和……亮光。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谭宏宇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牛逼啊兄弟！你刚才简直帅炸了！就该这么干！” 李斌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感觉一道视线从斜后方传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叶陌。 叶陌正微笑着看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李斌看懂了。 叶陌说的是：“真精彩。”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李斌刚刚因为胜利而有些发热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猛地转回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赢了张皓，却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另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中。 “可以啊，你长大了。”谭宏宇手搭在李斌肩上，欣赏的看着李斌。 李斌看着谭宏宇，总觉得怪怪的，感觉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也没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很不错了，你都打响了革命的第一枪，距离解放不远了。” 李斌没有说他其实是因为不擅长撒谎，才供出张皓的。 “咳咳！”孙老师走上讲台，“待会等年级通知领军训服，班长组织一下，带两个男生去领。” “好的，老师！”冉艺萌回应道。 交代完事情，孙老师便回办公室了。 “谁愿意去领一下军训服？”冉艺萌在位置上询问道。 李斌东张西望看了一下，谭宏宇也东张西望，但不像李斌的小心，好像跃跃欲试似的。 “你想去？”李斌试探的问。 “不急，”谭宏宇看了李斌一眼，反而不那么着急了，“这种苦差事啊，班上有人做最好，没人做的话，咱就得给班长大人一个面子不是？免得一个人没有，班长难堪。” 听到这话，李斌突然觉得谭宏宇人是真不错，想的这么周到。 班上负责任的男生不少，刘涛，萧浪，就连张皓都踊跃举手。 “再来一个吧，咱班的帅哥就这几个吗。”冉艺萌轻笑着，勾起的嘴角好似月亮一样温柔，牵动着男生们的心。 谭宏宇甩甩头，“哎，哥这该死的魅力啊。”手也顺势把头发往上梳。 全班响起一阵哄笑，谭宏宇还在那臭显摆。 冉艺萌也忍俊不禁，捂嘴笑，那体态，令李斌不觉失神了。 “那就刘涛，萧浪，张皓，谭宏宇，待会广播通知了和我一起去。” 事情敲定，教室进入安静的自习，等到广播通知，几人都跟着出去了。 到了下课，李斌晃晃的走到教室后排的窗边，老树苍劲，小草青青，而他的心却越飘越远。 “也不知道王浩和陈阳怎么样了，他们应该会交很多朋友吧，”想着李斌不觉傻笑起来，虽然不是自己交朋友，但他也由衷的替好兄弟高兴。 “真好啊！” 想着想着，李斌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叶陌微笑着和李斌打招呼。 “哦，没......没什么。” “李斌同学好像很高兴啊，”叶陌完全没有因李斌没有回答自己而气恼，“是因为今天终于勇敢了一回吗？” “不是啊。”李斌挠挠头，很是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只是在傻笑？那确实够傻的，居然还自己承认了。 “来领军训服！”冉艺萌的声音响起，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李斌告辞叶陌，走上前去。 叶陌嘴角一翘，喃喃道，“还真是看不懂呢。” 第21章 误会 教室里乱哄哄的，像个炸开锅的菜市场。 冉艺萌带着几个男生把大包小包的军训服搬了进来，堆在讲台旁边。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领啊，报一下自己的尺码！”冉艺萌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皓也站在讲台边，殷勤地帮忙拆着包装袋，将不同尺码的衣服分开，试图在班长面前挽回一点颜面。 李斌夹在人群中，跟着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就在他快要排到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推在他的背上。 李斌一个趔趄，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撞去。 “砰”的一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面一个人的背上。 正在埋头分拣衣服的张皓被撞得向前一扑，手里的迷彩服散落一地。他狼狈地稳住身形，恼火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撞自己的是李斌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冷得像是能刮下冰霜。 前一刻在老师面前的唯唯诺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告状精。” 张皓的声音不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这三个字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李斌的耳朵里。 他觉得很不是个滋味。 尽管他心里清楚，向老师揭发张皓的行为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但那是当时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办法。 可现在，他赢了，却像个小丑一样，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他，逼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设计好的格子里。他就像一个算盘珠子，被人随意拨弄，却连那只拨弄他的手是谁都不知道。 周围瞬间安静了些许，不少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同学都听到了这句嘲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李斌的心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只觉得一阵耳鸣。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出自己是被逼无奈，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张皓看到李斌这副窝囊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 之前在孙岚面前丢掉的面子，此刻仿佛都找了回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道：“怎么，不服气？当了告状精，还想立牌坊？” “你！”李斌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张皓嗤笑一声，抬手就想去推李斌的肩膀，“你再告一次状试试？” “张皓，你在干什么！” 冉艺萌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快步走过来，皱眉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和散落一地的衣服，“赶紧把衣服捡起来，别在这儿影响大家。” 张皓的动作一顿，面对冉艺萌，他收敛了脸上的嚣张，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嘀咕：“是他先撞我的。” “那也不能动手。”冉艺萌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李斌，语气坚定。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张皓的手腕。 “手不想要了？” 谭宏宇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但手上的力道却让张皓的脸色瞬间变了。 “宏宇哥……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谄媚的讨好。 “我看着可不像。”谭宏宇松开手，顺势把李斌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滚回你队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张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训斥的小丑。 他怨毒地瞪了李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才灰溜溜地钻回了队伍的末尾。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叶陌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目光从讲台前的闹剧上扫过，最后落在被谭宏宇护在身后的李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排演好的戏剧。 李斌接过冉艺萌递来的军训服，低声道了句“谢谢”，便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抱着那套还带着包装袋气味的迷彩服，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推了他。 混乱的人群，突如其来的推力，张皓恰到好处的愤怒，谭宏宇及时的解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一起，显得那么巧合，又那么诡异。 他反复回想刚刚的瞬间，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却精准地在他重心最不稳的时候出现。 那更像是一次精于算计的借力打力，而不是一次意外的推搡。 到底是谁？ 人群里那么多人，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没事吧你？” 谭宏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李斌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来。 李斌抬起头，看到谭宏宇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没事，谢谢你。” “谢个屁。”谭宏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大哥罩你”的语气，“以后张皓那孙子再敢找你麻烦，你直接告诉我，看我不削他。”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他知道谭宏宇是好意，但他心里的烦闷却不是揍张皓一顿就能解决的。 那种被人当成棋子，却连棋手是谁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教室里的喧闹声再次大了起来，领到衣服的同学已经开始兴奋地比划大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军训。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可李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逡巡，试图从一张张或兴奋或平淡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当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后排的角落时，正对上叶陌的目光。 叶陌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看到李斌望过来，他甚至还友好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李斌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叶陌的笑离得很远，尽管他就坐在那。 那个温和的笑容，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李斌心里。 一晚上的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飞扬地讲解着函数，那些曾经能让他获得片刻宁静的数字和符号，此刻也变得面目模糊。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瞬间，那个笑容，以及谭宏宇为他出头时，叶陌那副置身事外的旁观神态。 熬过了漫长的周四，周五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即将解放的雀跃。 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同学们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周末，课堂纪律都松散了不少。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安静！” 孙岚抱着一沓教案走进来，洪亮的声音瞬间压制了所有骚动。 “又到了激动人心的周五，老规矩，我讲三点。”她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扫视全班，“第一，回家注意交通安全，别在马路上追逐打闹。第二，周末作业都给我好好完成，周一早上课代表收齐了交给我。第三，军训下周开始，这两天把军训服洗了，尺寸不合适的尽快调换。” 一连串的指令说完，孙岚一挥手：“行了，放学！” 学生们如蒙大赦，背起书包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李斌夹在人流中，默默地走出校门。 他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音像店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却又好像和他隔着一层。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掏出了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斌子，放学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开朗爽快的声音，是他的发小王浩。 “嗯。”李斌应了一声。 “咋了？听你这声音，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被人给煮了？”王浩在那头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李斌扯了扯嘴角，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个莫名其妙的推力，张皓的挑衅，以及谭宏宇的解围。 “我靠！张皓那孙子是吧？你等着，下回我碰到他，指定没他好果子吃！”王浩义愤填膺，“还有那什么谭宏宇，听着还挺够意思的，是个人物。” “嗯，”李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另一个疑惑说了出来，“还有个事，我们班新转来一个同学，叫叶陌……” 他描述了叶陌当时那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笑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斌子，”王浩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我跟你说，我们这边打架，最不怕的就是咋咋呼呼的，最怵的就是那种捅了你一刀，还对着你笑的人。” 第22章 谈心 王浩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李斌的心上。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斌子，你听我的，离那小子远点。”王浩在那头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了。”李斌的声音有些干涩，“先不说了，我得洗衣服了。” 他不想把王浩的江湖气带进自己的校园生活，也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挂了电话，李斌在板凳上坐了很久，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那个周末，他把崭新的军训服泡在盆里，用手一遍遍搓洗，廉价染料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只有在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那种纯粹由逻辑和定律构成的世界，才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中的烦恼和不安。 周一，清晨。 整个校园仿佛被一夜之间染成了绿色。 往日里五颜六色的校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松松垮垮的迷彩。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新奇，以及一丝丝对未知训练的紧张。 操场上，尖锐的哨声代替了熟悉的上课铃。 他们的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名叫陈阳。但不是那个陈阳，他没有其他教官那种吓人的煞气，脸上总带着点笑意，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哥哥。 “都站好了啊，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陈阳的声音洪亮，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队伍里几个胆大的男生偷偷笑出了声。 李斌站在队伍中间，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新衣服的扣子有些硬，他越急越扣不上。 “同学，你扣子扣错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斌一怔，转过头，是叶陌。他身上那套军训服穿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他自然地伸出手，帮李斌把错位的扣子解开，重新对准扣眼。 “好了。”叶陌冲他笑了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谢谢。”李斌低声说，脸颊有些发烫。 “哟，那边两个，干啥呢？”陈阳眼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大清早的就哥俩好啊？悄悄话等休息了再说！” 他走到李斌面前，煞有其事地帮他把刚扣好的领子又往下拽了拽，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才精神。小伙子，抬头挺胸，军训第一天，得有个样儿！” 他顺手在李斌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惹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李斌的脸更红了，但心里却没有之前那种被羞辱的窘迫，反而觉得有些暖。 站军姿无疑是枯燥的。太阳逐渐升高，汗水从额角滑落，痒痒的，却不能伸手去擦。 陈阳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溜达，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王，只不过是个搞笑版的。 他走到一个快要坚持不住的胖乎乎的男生面前，突然在他耳边学了一声猫叫：“喵呜~” 那男生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惹得整个队伍都开始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笑什么笑！严肃点！”陈阳板起脸，可他自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再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原地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一声哨响，大家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陈阳也没闲着，他走到男生堆里，跟谭宏宇勾肩搭背地聊起了天。“你小子可以啊，站得最稳，以前练过？” “那必须的，阳哥，我这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谭宏宇一点不怯场，开始吹嘘起来。 陈阳也不戳穿，笑呵呵地听着，还和几个男生玩起了掰手腕。 李斌坐在不远处，默默地喝着水。他看着阳光下打成一片的教官和同学，看着谭宏宇输了之后被罚做俯卧撑的搞怪模样，看着夏晓晓正义正言辞地批评一个男生偷偷动弹，而冉艺萌在一旁无奈地微笑。 这场景真实又鲜活，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吵闹和活力。他心底因为王浩的话而升起的那些阴霾，仿佛也被这灿烂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如果说军训的第一天是新奇和试探，那么从第二天开始，真正的考验才拉开序幕。 站军姿、踢正步、齐步走……这些在电视上看起来无比威风的动作，被分解成一个个枯燥的单元，在操场上被千百遍地重复。 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迷彩服的布料厚实而不透气，没站多久，汗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每个人的额角、鼻尖、后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我脚底板要着火了……”队伍里，张皓压低声音，用气声对旁边的人抱怨着，身体不自觉地晃动，试图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 “都给我站直了！谁再乱动，晚上拉歌别想坐着！”陈阳的嗓门依旧洪亮，但眼神却在队伍里扫来扫去，像在寻找偷懒的小鸡仔。 谭宏宇虽然站得笔直，但脸上也挂着汗珠，他咧着嘴，对着空气无声地做着口型：“我靠，比打一架还累。” 女生方阵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夏晓晓小脸通红，咬着牙坚持，嘴里却在不停地碎碎念：“我要融化了，我的防晒霜顶不住了，冉艺萌，我感觉我快变成烤串了……” 冉艺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着呼吸，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缕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唇也有些发白，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 李斌站在队伍里，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 累吗？当然累。 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流进嘴里，咸咸的很不是滋味，挂在鼻尖，痒痒的很难受。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 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一种想要放弃、想要举手报告“我不舒服”的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可每当这时，他都会更用力地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那个在鸡圈的一天，又闷又热，还有一股恶臭，沉重的铲子压得他双手打颤。 想起了那些早晨帮奶奶收海椒的日子，蚊虫的叮咬都没让他轻易退缩。 ...... 那些苦，都熬过来了。 跟那些生活里的苦比起来，眼前这点身体上的疲惫，好像也算不了什么了。 这是一种简单、纯粹的考验，只需要用毅力去对抗。 没有复杂的人心，没有莫名的敌意，只需要站着，坚持下去。 这么一想，他反而静了下来。 他开始学着电视里士兵的样子，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 他把教官的口令当成数学公式，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做到最标准。 渐渐地，他仿佛忘记了疲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陈阳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队伍旁边。他看到了张皓的摇晃，看到了谭宏宇的龇牙咧嘴，也看到了李斌。 他有些意外。 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甚至有点内向的男生，此刻站得像一杆标枪。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迷彩服的衣领上，但他纹丝不动，眼神平视前方，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坚韧。 陈阳没说话，只是走过他身边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原地休息十分钟！” 哨声响起，解脱的命令传来，整个方阵瞬间“垮掉”，哀嚎声四起，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谭宏宇三两步凑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斌的背上：“我靠，斌子，你小子是铁打的吧？我看你动都没动一下！” 李斌被他拍得一个踉跄，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畅快的笑容。 休息时间总是短暂的。 午饭的哨声吹响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大锅饭特有的、混合着米饭和菜香的热气。今天的菜色很简单，土豆炖肉，炒白菜，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我靠，终于有肉了！”谭宏宇哀嚎一声，给自己打了满满一大盘，像座小山。他三两口就刨完半盘饭，然后含糊不清地对李斌说：“斌子，多吃点，下午还得练，你太瘦了，得多长点肉才抗练。” 李斌点了点头，他吃得很香。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简陋的饭菜，对他来说已经很丰盛了。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让他胃口大开，每一口米饭都带着踏实的香甜。 不远处的另一桌，张皓正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什么玩意儿啊，肉没几块，全是土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旁边的夏晓晓听到了，立刻瞪圆了眼睛，中气十足地回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不吃啊，正好给灾区人民省粮食！” 冉艺萌拉了拉夏晓晓的衣角，小声说：“晓晓，吃饭呢。” 夏晓晓这才哼了一声，扭过头，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仿佛那饭是张皓一样。 短暂的午休后，下午的训练更加严苛。 “走正步，最考验一个队伍的精气神！”陈阳站在队伍前，亲自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干脆利落，英姿飒爽，“手臂摆到与地面平行，腿要踢直，脚尖绷紧，落地要砸出声音！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有气无力。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总算响亮了许多。 练习正式开始。整个操场上，只剩下“一二一”的口令和“啪、啪、啪”的脚步声。 这对协调性的要求极高。 第23章 夏日的旋律 “一二一，一二一……” 口号声、脚步声，混合着蝉鸣，成了这所校园里唯一的旋律。 日子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精准的模块：起床，集合，站军姿，踢正步，吃饭，午休，再继续站军姿，踢正步…… 无聊，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每个人的神经。 汗水早已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它成了皮肤的一部分，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 “我感觉我快要被晒成一具木乃伊了，”张皓有气无力地抱怨，“还是带孜然味儿的那种。”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机械地摆动着四肢。 这天下午，太阳依旧毒辣。 又一次齐步走练习后，陈阳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大家稀稀拉拉地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阳背着手，看着眼前这群蔫头耷脑的“小菜鸡”，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都耷拉着个脸干什么？给你们放个大招，提提神！”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宣布：“接下来，进行一项特别训练科目——解手链！” “啊？” 所有人都一脸懵，这又是什么新式折磨人的法子？ 陈阳不管他们的反应，开始宣布规则：“很简单，以班为单位，所有男生围成一个圈，女生围成一个圈。每个人伸出双手，抓住对面不同人的手，然后，在不松手的情况下，把自己解开，变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最后完成的队伍，有‘惊喜’大奖！” 一听是游戏，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 “阳哥，这我熟啊，我可是狼人杀高端玩家，逻辑能力拉满！”谭宏宇第一个跳起来，摩拳擦掌。 “行了，就你话多。”陈阳笑骂一句，开始催促，“快点快点，男生一队，女生一队！” 男生们迅速围成一个圈，女生们那边也很快拉好了架势。 “预备——开始！” 一声令下，操场上瞬间变成了“盘丝洞”。 李斌有些不知所措，他慢了半拍，等他伸出手时，谭宏宇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则和刘涛紧紧相握。 他下意识地抬眼，对面，叶陌正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叶陌的手有些凉，握得很稳。 混乱中，李斌的右手被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手很软，带着一丝温热。 他僵了一下，顺着手臂看过去，心脏漏跳了半拍。 是冉艺萌。 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分开的男女生队伍，在开始的混乱中，竟然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结。 “哎哎哎，怎么回事？你们作弊啊！”夏晓晓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陈阳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喊：“没有作弊，现在难度加倍！你们是一个整体了，给我解！”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冉艺萌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柔软，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动作。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得像擂鼓。 “都别动，别动！我来指挥！”谭宏宇的大嗓门响起，他像个战地将军，开始发号施令，“那个谁，张皓，你从刘涛胳膊底下钻过去！对，钻！” 张皓一脸不情愿，但在刘涛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 “夏晓晓，你翻过来！从我和李斌的手臂上翻过来！” “我怎么翻？我这是裙子！”夏晓晓气得跳脚。 “逻辑不通，”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叶陌，“这个结的死结在冉艺萌和李斌这里，他们俩是面对面握着手，其他人都是交叉的。所以，需要一个人从他们的手臂上方跨过去，才能解开第一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斌和冉艺萌紧握的手上。 冉艺萌的脸也红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李斌握得更紧了。 李斌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紧张了。 “我来！”谭宏宇自告奋勇，他抬起一条大长腿，在众人惊呼声中，硬生生地从两人紧握的手臂上方跨了过去。 “咔”的一声，像是某个枷锁被打开了。 整个死结瞬间盘活。 “诶诶诶，这边，这边松了！” “周易，你往左转！”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李斌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冉艺萌的手。 他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唯一的锚点，就是掌心里的那片温热。 最终，在大家的七手八脚下，这个巨大的“盘丝洞”终于被解开，所有人手拉手，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圆圈。 “呼——” 众人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不错不错，有点团队的样子了。”陈阳笑着拍了拍手，“看来没有‘惊喜’大奖给你们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夕阳，“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解散！”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四散而去。 人群散开，李斌掌心一空，那片温热消失了。 他有些失落地抬起头，正对上冉艺萌看过来的目光。她很快移开视线，和夏晓晓一起跑远了，晚霞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了，斌子，想啥呢？”谭宏宇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食堂拖，“我跟你说，刚才跨过去的时候，我差点把裤子给崩了，笑死我了……” 李斌被他拖着，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操场。 刚才的喧闹和欢笑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场“盘丝洞”游戏带来的短暂兴奋，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消磨殆尽。 日子像是被拉长又压扁的口香糖，嚼在嘴里，甜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机械的、麻木的乏味。 踢正步时扬起的尘土，站军姿时淌下的汗水，食堂里永远不变的菜色，宿舍里弥漫的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这一切构成了军训生活的全部。 大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新奇，到中间的痛苦，再到现在的生无可恋。 “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出窍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张皓靠在李斌身上，有气无力地哼唧。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又一个下午，训练间隙，陈阳看着这群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咸鱼”，再次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你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来，给你们整个活儿！” 正当大家以为又是“解手链”之类的酷刑时，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边。 那是个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两颗星，一看就是个大官。 “全体都有，总教官好！”陈阳立刻收起笑容，扯着嗓子喊道。 “总教官好——”同学们有气无力地回应。 总教官姓黑，外号“黑脸神”，是这次军训的总负责人。他背着手，像一尊铁塔，缓缓踱到队伍前。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他的声音像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陈阳，你就是这么带兵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陈阳一个立正：“报告总教官，正在想办法调动情绪！” “行了，”黑脸神摆摆手，“我来。” “各连队都有，停。”，他走向主席台，脸上突然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听说过‘萝卜蹲’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没听过？那正好，今天就玩这个。”黑脸神兴致很高，“规则很简单，我喊‘萝卜蹲，萝卜蹲，萝卜蹲完某某连队蹲’，叫到的连队就得蹲下，然后继续喊别人。反应慢的、做错的，有惩罚！” 一听是游戏，队伍里立刻骚动起来。 游戏进行得很快，操场上充满了欢乐的喊叫声和此起彼伏的蹲起动作。 几个回合下来，谭宏宇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朝周围的同学疯狂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搞他！搞他！” 大家心领神会。 轮到谭宏宇时，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七连队蹲，七连队蹲，七连队蹲完总教官蹲！” 下一个被叫到的连队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喊：“三连队蹲，三连队蹲，三连队蹲完总教官蹲！” “总教官蹲，总教官蹲，冬瓜蹲完大南瓜蹲！” …… 一时间，整个操场上空都回荡着“总教官蹲”的魔性口号。 黑脸神一开始还游刃有余，蹲得虎虎生风。但很快，他就被这海啸般的攻击淹没了。 “总教官蹲！” “蹲！” “总教官蹲！” “蹲！” 他魁梧的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蹲下、起来，额头上开始冒汗，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满满到生无可恋，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 陈阳在一旁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喊：“总教官，您还行不行啊？” “你小子……给我等着！”黑脸神一边蹲一边喘着粗气放狠话。 所有学生都笑疯了。 李斌站在人群中，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他看着那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总教官，此刻像个笨拙的大玩具一样被所有人“玩弄”，看着身边的谭宏宇笑得捶地，看着夏晓晓叉着腰指挥大家，看着不远处的冉艺萌也笑弯了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许久未见的、轻松的弧度。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所有人在这刻都成了“共犯”，一起进行着一场无伤大雅的“叛逆”。 最终，总教官在一次蹲下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举起双手：“投降！投降！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不讲武德！” “噢耶！” 操场上爆发出胜利的欢呼。 黑脸神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年轻脸庞，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次休息，没有人觉得疲惫，空气里都是快活的味道。 第24章 剩下的夏天 那场“萝卜蹲”大战的后遗症，是长达两天的肌肉酸痛，以及黑脸神每次路过七连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点“你们给我等着”的眼神。 好在，这种高压的关注并没持续多久，日子很快又回到了单调的循环播放模式。 站军姿，踢正步，走队列。 汗水像不要钱的自来水，把迷彩服浸得能拧出水来，干了又湿，留下一块块白色的盐渍。 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天训练间隙那宝贵的十分钟，还有偶尔会有的大休息三十分钟。 这天下午，又一次折磨人的正步练习后，陈阳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所有人像被抽了筋骨，稀稀拉拉地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咸鱼”味。 “哎，我说你们，一个个跟被吸了阳气似的。”陈阳背着手，在队伍里溜达，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蔫坏的笑容，“这么下去不行啊，死气沉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一帮兵马俑。”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来来，别装死了，开个联欢会！搞点节目，活跃一下气氛！” “啊？” 大家一脸懵逼，这教官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 “啊什么啊，”陈阳一瞪眼，“每个班出节目，谁也别想跑！自告奋勇的有奖励，被我点名的惩罚加倍！” 话音刚落，谭宏宇“噌”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拍着胸脯，嗓门震天响。 “阳哥，这你可问对人了！我，中华小曲库！申请第一个出战！” 陈阳乐了：“行啊你小子，挺积极。来，给大家整一个！” 谭宏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然后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公鸭嗓，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你是我那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他一边唱，还一边模仿着扭起了秧歌，动作滑稽，表情夸张，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 “我靠，宏宇哥，你是我的神！” “救命，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要怀孕了，怀的是哪吒吧！” 就连陈阳都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李斌坐在人群里，也被逗得忍不住笑。他看着谭宏宇像个活宝一样在中间耍宝，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一曲唱罢，谭宏宇气喘吁吁，还得意洋洋地对着大家抱拳：“承让，承让！” 气氛瞬间被点燃。 有了谭宏宇这个“破冰船”，后面的同学也放开了。有讲冷笑话的，有表演口技学狗叫的，千奇百怪，笑料百出。 轮到女生这边，夏晓晓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把将身边文静的冉艺萌推了出来。 “到我们了！我们班长，人美歌甜，给大家唱一个！” 冉艺萌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晓晓，你别闹，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上次在KtV你唱得多好听啊！”夏晓晓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带头鼓起了掌。 “班长来一个！” “女神唱歌，肯定好听！” 男生们也跟着起哄，口哨声、掌声响成一片。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被推到人群中央、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 冉艺萌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喧闹的操场，竟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唱什么流行歌曲，而是轻轻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温柔的民谣。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很干净，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在这被汗水和荷尔蒙充斥的操场上，像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尖。 李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星辰。 周围的吵闹，同学的笑脸，教官的身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唱歌的女孩，和她那能把人的心都融化的歌声。 一曲终了，四周寂静了几秒，才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冉艺萌红着脸，对着大家鞠了一躬，快步跑回了女生堆里，夏晓晓立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行了行了，都别回味了！”陈阳站出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今天就到这，全体解散！” 人群欢呼着散去。 谭宏宇勾住李斌的脖子，还在那激动地嚷嚷：“我靠，班长可以啊！这才是仙女唱歌！斌子，你说是不是？” 李斌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冉艺萌离开的方向，心里，那首歌还在单曲循环。 那首温柔的民谣，成了军训最后几天里，李斌心中唯一的单曲循环。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也留不下。 很快，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即将解脱的兴奋，有对最后汇演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这天，操场的气氛格外肃穆。 主席台上，校长、黑脸神等一众领导正襟危坐，像一排准备检阅兵马俑的帝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汇演开始前，陈阳把七连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做了最后一次训话。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爱开玩笑的“阳哥”，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半个月，你们流的汗，挨的骂，吃的苦，是骡子是马，就看今天了！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他娘的敢掉链子，我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声震耳欲聋，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汇演开始了。 一个又一个连队上场，口号震天，步伐铿锵。 终于，广播里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神经紧绷的名字。 “下面，进行汇报表演的是——七连！” 陈阳站在队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他喊了半个月的口令：“齐步——走！” “啪！” 整个七连，四十六个人，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瞬间启动。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紧紧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耳朵里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陈阳洪亮的口令。 他不再是李斌，他只是七连的四十六分之一。 每一个摆臂，每一次踢腿，都融入了集体的节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毫无察觉。 “正步——走！” “啪！啪！啪！” 靴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像战鼓，捶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斌的余光瞥见了前排的冉艺萌，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他也看到了身边的谭宏宇，这个平日里最爱耍宝的家伙，此刻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跟着口令无声地嘶吼，脸上的表情是李斌从未见过的认真。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片红色的跑道，和他们共同的节奏。 最后的科目，是队列变换。 这是最考验默契的环节。在陈阳一连串复杂的口令下，整个方阵如流水般散开、重组，最终，稳稳地定格成一个巨大的“七”字。 完美！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主席台上，一直不苟言笑的黑脸神，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但还是被眼尖的同学捕捉到了。 最终，七连毫无悬念地拿下了“优秀连队”的锦旗。 当陈阳从黑脸神手中接过那面鲜红的旗帜时，整个七连都沸腾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帽子都被抛向了天空。 谭宏宇像一头兴奋的狗熊，一把将瘦弱的李斌抱起来扛在肩上，激动地大吼：“斌子！我们牛逼！” 李斌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看到夏晓晓和冉艺萌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看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欢呼。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军训结束了。 脱下穿了半个月的迷彩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家围着陈阳，要联系方式，合影留念，气氛热烈又伤感。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陈阳眼圈泛红，却还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以后在学校好好学习，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惹是生非，我饶不了他！解散！”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人群渐渐散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也空落落的。 “李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冉艺萌。 她站在不远处，夕阳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军训，结束了。”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映着落日的湖水。 “嗯，结束了。”李斌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恭喜你，也恭喜我们。”她说完，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李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首单曲循环的歌，好像又开始了新的一遍。 第25章 危机 军训像是一场又长又累的梦，梦醒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课程正常推进，初中不像小学，不仅要学语文数学，还要额外学多学五个学科，学习压力直线上升。 不仅如此，像这种小地方的学校为了追赶城里学校的学习，晚上通常会设置晚自习。 像他们学校就是设置了四节晚自习，下午五点四十下课吃完晚饭后六点三十上读报，中间没有休息，六点五十紧接着上晚自习，四节晚自习结束就是十点了。 晚上十点四十熄灯睡觉，第二天七点就要上早读。 即便如此，生活还要继续，该学的还得学，不学习，靠什么出人头地呢？ 城乡差距摆在这了，有什么办法，这问题或许以后会解决，但不是现在李斌该考虑的事。 ...... “李斌，你听得懂吗，”张皓一屁股坐到李斌的床边笑嘻嘻的，毫不客气，“你说数学，生物是人学的吗？我感觉像听天书似的。” 李斌不是很想搭理他，可赖不住张皓死皮赖脸的推搡床上的李斌。 “还可以吧，认真听，多做笔记，还是能跟上的。” 李斌缓缓起身，寝室里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林默在写作业，周易无聊的抛着硬币，刘涛和萧浪在洗漱台洗头。” “那你可真厉害，像那第一单元观察生物和细胞，我就有点听不懂。” “知识点不难，记清楚定义就行，关键就那么几个，除病毒外生物都是由细胞构成，关键就是病毒和细胞 细胞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关键就是细胞 还有啊......” “停停停，行，你厉害。” 张皓连忙打断李斌，“我不是来听你讲课的，实话跟你说了吧，借我抄下作业呗。” “啊？” 李斌不太情愿，随口道，“我没带，作业在教室。” “没事没事，午休完借我。” “那...好吧。” 李斌有些烦躁，他向来不擅长拒绝人，有什么事都是找理由推脱，像这种情况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打发了张皓，李斌就又躺回了床上，像他这样的人，在学校除了学习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没人找他，他也就只能发呆了，这样的人生活真的很无趣，人生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 ...... 午休结束，张皓勾着李斌的脖子就往教室跑。 “快快快，下午第二节课就是生物！” “那你也写不完了呀。” 直到这时李斌还在想让张皓不借他的作业。 “哎呀，我第一节课抄。” “抄作业被抓了就完了。” 李斌手里拿着作业，还想再挣扎下。 “行了行了，没事的。” 张皓直接抢过作业，李斌愣愣的看着张皓，没说什么，就会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忧郁男神，你又怎么了？”谭宏宇开玩笑道。 “没怎么。”李斌撑起精神，免得让谭宏宇看出什么。 “好吧。” 面对李斌的沉默，谭宏宇也很无力，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 ......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准时响起，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分析着课文，大多数同学都在认真做笔记。 除了张皓。 他把生物作业本摊在课桌下，用一本厚厚的语文书挡着，手里的笔疯狂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对李斌来说，无异于催命的鼓点。 他如坐针毡，后背绷得笔直，根本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耳朵里全是张皓抄作业的噪音。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飘向他这边，让他脸颊发烫。 他想回头，又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和老师的目光对上，那他和张皓就都完了。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一个不大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哎，艺萌，你发现没，咱们班学习氛围就是好，某些同学真是争分夺秒啊，上着语文课，还惦记着生物，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卷王精神！” 是夏晓晓！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根小小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紧绷的空气。 “晓晓，别说了。”冉艺萌压低声音，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脸上满是无奈。 “我说错了吗？你看那奋笔疾书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参加诺贝尔奖答辩呢。”夏晓晓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 这下，全班近一半的人都听到了。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 “有些同学，心思不要太活络，手上的小动作都收一收，不然我不介意请你到后面站着听。” 张皓的笔尖猛地一顿，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把作业本塞进了课桌最深处，身体坐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 李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 他能感觉到张皓从后面投来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李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惶恐不安时，他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他小心翼翼地顺着感觉望过去，只见谭宏宇正隔着几排座位，冲他挤眉弄眼，还无声地做了一个“干得漂亮”的口型。 谭宏宇旁边的周易，则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看见没，朱雀压青龙，此乃正道之光。” 李斌完全没懂，他只觉得更加窘迫了，赶紧收回了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刚走，张皓就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夏晓晓的桌前。 “夏晓晓，你什么意思？吃饱了撑的是吧？”张皓压着火气，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威胁。 “哟，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夏晓晓一点也不怕，抱着胳膊，仰头看着他，“怎么，抄作业还不让人说了？做了bitch还想立牌坊啊？”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准备吃瓜。 “你！”张皓气得脸都涨红了，可看着夏晓晓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下节课的生物老师已经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张皓恶狠狠地瞪了夏晓晓一眼，又回头，目光阴冷地扫过李斌的座位，最后不甘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生物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 “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 生物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精准地劈在李斌紧绷的神经上。 坐在第一组第三排的生物课代表，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生，站起身，拿着收作业的本子，从第一排开始收起。 她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李斌的心尖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张皓，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李斌的脸颊烫得厉害，他不敢回头，却能想象出张皓那副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原地飞升的模样。 这感觉太煎熬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要不，自己站起来跟老师坦白算了？ “哟，这不是张大学霸吗？怎么，上课搞突击，这会儿又搞创作？” 夏晓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临时抱佛脚，我寻思着佛祖的脚皮都快被你薅秃了吧？” “噗嗤——” 班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皓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边疯狂地在作业本上涂画，边梗着脖子回头吼道：“你懂个锤子！我这叫温故而知新，你个学渣懂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心虚和愤怒，都有些变调了。 夏晓晓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表情。 “行了，别吵了。”讲台上的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课代表，快点收，要上课了。” 那名文静的课代表显然也有些慌了，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李斌的桌旁，伸出了手，等着收他的作业。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窘迫地看了看课代表，又用求救般的眼神，绝望地回头瞥了一眼张皓。 张皓满头大汗，嘴里念念有词，手下的笔已经快出了残影，但作业本上还是有大片的空白。 “快点啊！”李斌用气声催促，声音里带着哭腔。 “催什么催！马上！”张皓压低声音吼了回来，手下更加潦草，那字迹已经不是龙飞凤舞，简直是群魔乱舞。 课代表站在旁边，看看李斌，又看看张皓，一脸为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张皓也不知道是写完了还是放弃了，猛地把笔一扔，一把抓过李斌桌上的作业本，连同自己的本子叠在一起，胡乱塞进了课代表的手里。 “收走！”他粗声粗气地说。 课代表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抱着一摞作业本，逃也似的走向了下一排。 李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交上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暂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张皓那本作业，最后到底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老师会发现吗？ 第26章 理解 生物课开始了。 对李斌来说，这四十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细胞壁和细胞膜的区别，他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讲台角落那一摞蓝色的作业本上。 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他不知道倒计时还剩多久。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张皓正靠在椅子上，双腿伸得老长，一脸的轻松惬意，甚至还有闲心冲着斜后方的夏晓晓挤眉弄眼，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急哭的人不是他。 夏晓晓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直接当他是空气。 李斌的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么心安理得？ 生物老师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踱着步子，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次他走向讲台，李斌的呼吸都会停滞一秒。 “下面，我们来看一下植物细胞的……”老师说着，走向了讲台，顺手拿起了那摞作业本。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老师只是想把本子摞整齐，但他的手却在中间停顿了一下。他抽出了其中一本，随意地翻开。 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举起了那本作业，本子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和大片的空白，在全班同学面前展露无遗。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皓。” 老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在跟同桌吹牛的张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 “还有……”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李斌的身上，“李斌。”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李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为什么还有我？滔天的委屈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能感觉到，全班几十道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两个，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师轻轻地把作业本放下，声音依旧平静。 “叮铃铃——” 下课铃声仿佛是算好了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 学生们瞬间从寂静中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下节课的内容。 张皓表情痛苦的站了起来。 李斌倒是松了口气，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麻木。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他浑身僵硬地准备站起来，走向那未知的审判。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响了起来。 一个甜美的女声回荡在校园里： “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本学期的课外辅导选课现在开始。为了丰富大家的课余生活，学校开设了多种多样的兴趣班。体育类有：足球、篮球、乒乓球；艺术类有：美术、书法、合唱团……” 那欢快明亮的声音，描绘着一个充满阳光和活力的世界，却让正走向“刑场”的李斌觉得，无比的讽刺。 李斌走前谭宏宇询问了他的爱好，帮他报了乒乓球，而张皓怎么样，那不是李斌该关心的问题。 生物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秦超，他们的生物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张皓那本堪称灾难的作业。他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皓啊。”秦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作业，很有想法。字迹龙飞凤舞，颇有狂草大家的风范。这大片的留白，是想致敬国画的意境美吗？” 张皓站在一旁，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挤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回道：“老师，我这叫不拘一格，艺术，艺术你懂吧？” “我懂不懂艺术不重要。”秦超把作业本合上，往前一推，“重要的是，我懂你这作业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你这不是在学习，是在对我进行一种很新的‘视觉污染’。生物细胞在你笔下，直接进化成了异形，达尔文看了都得给你递根烟。”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轻老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皓的脸瞬间涨红了，梗着脖子不说话。 秦超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李斌。他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他将李斌的作业本和张皓的并排放在一起，那工整的字迹和潦草的鬼画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斌。” 李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们俩这作业，真是心有灵犀啊，”秦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连这道填空题，把‘叶绿体’写成‘绿叶体’都一模一样。说说看，这是什么新型的量子纠缠现象？”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量子纠缠，这个词他懂，可此刻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小锤，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羞耻心上。 “我们……我们昨天一起复习的。”张皓抢着开口，试图蒙混过关，“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李斌也跟着我记错了。” 这个谎言拙劣得可笑。一个次次考试不及格的人，会带着一个优等生复习？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敢看老师，更不敢看旁边的张皓。他怕看到张皓那警告的眼神。 秦超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戳破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是对张皓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把你那本‘艺术品’给我重新画十遍，什么时候画出正常的细胞了，什么时候再给我。” 张皓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溜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斌和秦超两个人。 李斌感觉压力更大了，他紧张地等待着老师接下来的审判。 然而，秦超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出乎意料地柔和：“李斌，把头抬起来。” 李斌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类似理解的情绪。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平时作业都很认真。”秦超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一句“遇到难处了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斌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大坝。委屈、恐惧、羞耻……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帮助同学是好事，”秦超把水杯递给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但你觉得，帮他抄作业，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以后中考，你也能坐他旁边，把答案递给他吗？” 李斌捧着温热的水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顾虑。”秦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但李斌，你要记住，当个老好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学会拒绝，尤其是拒绝不合理的要求，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你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逼问李斌是不是被欺负了，也没有再提惩罚的事情，只是像个兄长一样，点到为止。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 “你可能会想，拒绝同学会得罪人，但一味地纵容，其实是在害他。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秦超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 秦超没再多说，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门口：“行了，回去吧。挺直腰杆，你没错。” 李斌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走廊里人声鼎沸，课间的喧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张皓的身影，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嘲讽或威胁。 然而，张皓并不在。或许是去小卖部了，或许是去哪个角落里发泄他那无处安放的怒火了。 李斌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迈开脚步，向教室走去。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卸了力。老师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学会拒绝。” “挺直腰杆。” 这几个字，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对他说。 回到教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进去。 几乎是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谭宏宇直接从座位上转过身，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斌子，没事吧？那生物老师没为难你吧？” 不远处的夏晓晓也停止了和同桌的打闹，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询问意味不言而喻。 换做以前，李斌大概只会含糊地点点头，然后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一次，他停住了脚步。他迎着谭宏宇的目光，很轻，但很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事。”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但谭宏宇听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嗨呀，跟我客气啥！以后有事直接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背接触到冰冷的椅背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他摊开手，看着上面交错的纹路。 刚才，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关心，竟然比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还要费力。 他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秦超老师那杯水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那是一种被人理解和尊重的温度。 可一想到张皓，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拒绝？说得容易。张皓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不”就善罢甘休。到时候，迎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麻烦。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数学老师夹着三角尺和教案走了进来。 李斌坐直了身体，翻开了数学课本。熟悉的数字和公式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落在课本的例题上。 或许，秦超老师说得对。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数学题有解，人生的难题，也该有。 第27章 善意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的课和他人一样，严谨，枯燥，容不得半点差错。 往常，这是李斌最享受的四十五分钟。在这里，只有逻辑和定律，没有谎言和欺骗。可今天，他却有些走神。 王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着一个函数，粉笔末像雪花一样落下。李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秦超老师的话。 “学会拒绝。” “挺直腰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却感觉这几个字重若千斤。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晃了进来。 是张皓。 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反而带着一种被戳破了的尴尬和不爽。他低着头，想从后排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全班的目光，包括讲台上的王老师，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张皓同学，看来生物老师的办公室比我的数学课堂更有吸引力啊？” 一句调侃，引得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张皓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在经过李斌身旁时，脚下像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朝着李斌的课桌撞了过去。 “哐当——” 桌子被撞得猛地一歪，桌上的文具盒、课本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幼稚，却有效。 李斌的心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准备弯腰去捡。 可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秦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东西，也没有看张皓，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前方写满了公式的黑板。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我看见了，但我不在乎。 张皓愣住了。他预想过李斌会惊慌失措，会敢怒不敢言，甚至会懦弱地道歉。但他没想过，李斌会是这种反应——一种全然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感到恼火。 “你……”张皓刚想发作。 “张皓！”讲台上传来王老师冰冷的声音，“你是准备在地上安家，还是准备回座位上课？” 张皓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能狠狠地瞪了李斌的后脑勺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李斌没有动，直到前桌的谭宏宇转过身，一边麻利地帮他把东西捡起来，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斌子，牛！就该这样，别搭理他！” 谭宏宇把文具盒放在他桌上时，李斌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的冉艺萌也正看着这边，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夏晓晓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这道辅助线的做法，谁有思路？”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教室里一片安静。 王老师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刚刚惹出动静的张皓身上：“张皓，你来说。” 张皓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支吾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下。”王老师毫不留情，目光一转，看向了李斌，“李斌，你来。” 李斌站起身。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走上了讲台。 他接过粉笔，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这里是他的王国。 “过d点作bc的平行线，交Ab的延长线于F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丝毫犹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而流畅的线条，解题步骤如行云流水般一步步展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放下粉笔，对着王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讲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在坐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腰杆，似乎真的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就在他坐稳的瞬间，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球，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滚落到他的桌角。 李斌一愣，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张皓的挑衅，可那个方向…… 他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温和而飘逸，像写字的人一样。 “漂亮的解法。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才华’，会成为别人嫉妒你的根源。很有趣，不是吗？” 落款，是一个单字——陌。 叶陌。 李斌捏着纸条，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转头，正好对上叶陌投来的目光。 对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那行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李斌的掌心。他猛地攥紧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叶陌，他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正低头收拾着书本，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流转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一干二净。 “叮铃铃——” 下课铃声像是赦免令，也像是催命符。 王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就炸开了锅。聊天的，打闹的，冲向小卖部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嘈杂的热浪。 李斌却感觉自己像被泡在冰水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叶陌的字条，比张皓的拳头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张皓的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像一条狂吠的狗，你知道它会咬人。而叶陌，他像一条藏在暗影里的蛇，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吐出信子。 “斌子，发什么呆呢？走了，上厕所去！”谭宏宇收拾好东西，一胳膊揽住李斌的脖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外拖。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身影堵在了他们面前。 是张皓。 他没有看李斌，而是死死地盯着谭宏宇那条搭在李斌肩上的胳膊，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让开。”谭宏宇皱起了眉，语气不善。他一米八的个子，比张皓高出半个头，气势上丝毫不输。 张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忽然伸出手，越过谭宏宇，一把抓住了李斌的衣领。 他的力气很大，李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 “李斌，”张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小子，挺能耐啊。在老师面前装好学生，很爽是吧？” “张皓你他妈有病吧！放手！”谭宏宇怒了，伸手就要去掰张皓的手。 周围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冲突，纷纷投来目光，但没人敢上前。 李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能闻到张皓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张皓。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张皓被他这种眼神看得一愣。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求饶，看到畏缩，但这种平静让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你看什么看！”他恼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信不信我……”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是冉艺萌。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好看的眉头紧紧蹙着。她的同桌夏晓晓跟在她身后，一脸紧张地扯着她的衣角。 张皓的动作僵住了。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他下意识地想维持一个好形象。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大半，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还顺便帮李斌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皱的衣领，嘴里强行解释道：“没……没什么，跟李斌闹着玩呢。” 这变脸速度，堪称川剧绝活。 谭宏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冉艺萌没理会他的解释，只是把目光投向李斌，轻声问：“你没事吧？” 李斌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张皓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没事就好。”冉艺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拉着夏晓晓转身离开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化解了。 张皓看着冉艺萌离去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把这笔账，又狠狠地记在了李斌头上。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着。” 说完，他才推开人群，悻悻地走了。 直到张皓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斌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掌心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 在冉艺萌走后叶陌的身影出现在李斌面前，他微笑着关心李斌，“没事吧。” 李斌愣了愣，下意识道，“没事。” 叶陌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就这么走了。 “这孙子，纯纯一精神小伙，”谭宏宇气得骂了一句，又拍了拍李斌的背，“斌子，别怕，以后哥罩着你！” 李斌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张皓的威胁，冉艺萌的解围，林默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飞虫。 今晚，寝室恐怕不会太平了。 第28章 争执 转眼入夜，下课的铃声轻佻而欢快，楼道上是熙熙攘攘的学生，都是去抢晚饭的。 李斌几乎是立刻将那张纸条揉得更紧，塞进了裤子口袋。那个单字“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 他不敢再看叶陌的方向，只觉得有一道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剖析。 “斌子，走了，干饭去！”谭宏宇一把揽住李斌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想啥呢？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吃饭皇帝大，懂不懂？” 李斌被他巨大的力道带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谭宏宇胳膊上传来的体温和力量，真实而滚烫，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着落。 走廊里人声鼎沸，谭宏宇的大嗓门在其中也毫不逊色：“刚才就该让老子给他一拳，治治他那欺软怕硬的臭毛病！在冉艺萌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笑死我了，纯纯一个戏精！”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拖着走。他看着谭宏宇宽阔的后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旗帜鲜明地、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然而，一想到张皓最后那阴狠的眼神，和叶陌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警告，这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一股寒气冲散。 谭宏宇的保护是盾，但张皓的恶意是矛，而叶陌……他像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飘来。 “哟，这不是斌哥和宏宇哥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一转头，看见周易斜靠在墙上，手里正捏着一枚硬币，神神叨叨地看着他们。 谭宏宇乐了：“神棍，又算到什么了？算到我今天中午能吃上大鸡腿不？” 周易没理他，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斌，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斌哥今日之卦象，乃是‘潜龙勿用’转‘见龙在田’，白天有贵人相助，渡过一劫。只可惜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可惜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谭宏宇比李斌还急。 周易将硬币往上一抛，又接住，故作高深地说道：“晚来风急，夜有波澜。寝龙之地，恐不安宁啊。”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了。 谭宏宇“切”了一声：“这小子，不说人话的毛病又犯了。别理他，就是个气氛组的。” 可李斌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寝龙之地，恐不安宁”，这不就是在说宿舍吗？ 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 李斌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到了食堂，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谭宏宇狼吞虎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吹着牛，李斌却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知道，周易的话或许只是玩笑，但那份预感却是真实的。 张皓在全班，尤其是在冉艺萌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白天的喧嚣和秩序，是学校这个大环境给的。可一旦回到宿舍那片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潜规则就会取代明规则。 那才是真正属于张皓的“主场”。 一顿晚饭，李斌吃得味同嚼蜡。谭宏宇在他耳边说的那些笑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晚上的几节课，他更是如坐针毡。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走廊里任何一点稍大的动静，后门每一次被推开的风声，都让他心头一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一支发令枪。 “斌子，我送你回宿舍？”谭宏宇收拾着书包，一脸不放心。 李斌摇了摇头，他不想把谭宏宇也拖进这趟浑水里。宿舍是他的战场，他不能总指望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没事，我能处理。”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但谭宏宇却像是信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行，有事就吼一嗓子，哥的宿舍就在你楼下。” 告别了谭宏宇，李斌一个人走向宿舍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易那句“夜有波澜”的预言上。 宿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细微的说话声。 他推开寝室门。 果然，张皓和萧浪正凑在一起，激烈地喊着什么。看见李斌进来，张皓的喊声顿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没搭理他。 角落里，刘涛戴着耳机听着歌，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林默则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安静地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着。周易不知去了哪里。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李斌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笔，打算把今天留的数学卷子写完。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避难所。只要沉浸在数字和公式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刚写下一个“解”字，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快如闪电，一把将他手里的笔给抽走了。 李斌猛地抬头，对上了张皓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写什么写啊，李大学霸？”张皓靠在桌边，懒洋洋地转着手里的笔，语气阴阳怪气，“今天在课上一个人出了那么大风头，还没爽够？” 萧浪在一旁附和地笑了几声，没说话，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抿着嘴，伸出手：“把笔还给我。” “还给你？”张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求我啊。求我，我就还给你。” 李斌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站起身，想去抢回自己的笔。 张皓早有防备，把手一扬，仗着身高优势，让李斌根本够不着。两人就这么一个伸着胳膊抢，一个举着手躲，在小小的空间里推搡起来。 “行了行了，皓哥，别闹了。”角落里的刘涛摘下一边耳机，皱着眉说了一句。他看不惯张皓的行为，但也仅限于口头劝阻。 林默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恼人的噪音。 就在这时，寝室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 “哟，干啥呢？这么热闹！”谭宏宇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争抢的两人。 他没急着发火，反而乐了，几步走上前，一把揽住张皓的肩膀，哥俩好似的。 “皓子，可以啊，这么用功？”谭宏宇的个子比张皓高出一截，胳膊搭在他肩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抢斌子的笔干嘛？是想沾沾学霸的仙气，让你那常年不及格的数学也开开光？” 这话一出，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谭宏宇的话，句句带笑，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在他最自卑的痛点上。 “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想挣脱谭宏宇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动不了。 “玩笑？”谭宏宇笑容不减，另一只手轻松地从张皓手里拿过笔，放到李斌桌上。然后他拍了拍张皓的脸，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岁呢，跟同学抢东西玩儿。” 他松开手，不再看张皓，转头对李斌说：“斌子，别写了。走，哥带你出去买宵夜，正好跟你请教道题。” 说完，也不管李斌同不同意，揽着他的肩膀，就这么把他带出了寝室。 寝室里，张皓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空落落的，像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丑。 ...... 几分钟前...... 谭宏宇的宿舍里，他正哼着小曲，用一根长长的撑衣杆，悠哉地把挂在高处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看不穿张皓的那点小九九吧。” 一个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叶陌斜靠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 “我又不是校霸，天天和张皓较什么劲。”谭宏宇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用杆子勾住一件t恤。 “呵呵，那可不一定。”叶陌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谭宏宇的动作顿了顿，将衣服丢在床上，转过身，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陌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走进宿舍，“就是觉得你今晚有点多此一举。人家李斌不是都说了，他自己能应付吗？” 谭宏宇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把李斌送回了宿舍楼下，也确实听到了那句“我能处理”。 “那你真觉得李斌应付得来？”叶陌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性格这东西，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 第29章 谭宏宇的过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谭宏宇心里的某个点。 他停下所有动作，撑衣杆还举在半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叶陌。 李斌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能处理事情的性格，那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自己忍的性格。 看着谭宏宇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叶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无所谓咯，又不关我的事。” 他耸了耸肩，目的达到，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走，潇洒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谭宏宇站在原地，手里的撑衣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对劲。 越想越不对劲。 李斌那小子，说白了就是个书呆子，打架的本事没有，骂人的词汇量估计也不够。张皓那种欺软怕硬的货色，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自己刚才就不该信他那句逞强的屁话！ 谭宏宇猛地一拍大腿，连衣服都来不及收拾，转身就冲出了自己的宿舍，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楼上李斌的宿舍跑去。 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皓阴阳怪气的声音。 谭宏宇心里火气上涌，抬脚就“哐”的一声，直接踹开了宿舍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宿舍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谭宏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张皓举着一支笔，李斌正涨红了脸想去抢，而萧浪则在一旁看热闹。 他没急着发火，反而乐了，几步走上前，一把揽住张皓的肩膀，像是多年的好兄弟。 “皓子，可以啊，这么用功？”谭宏宇的个子比张皓高出一截，胳膊搭在他肩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抢斌子的笔干嘛？是想沾沾学霸的仙气，让你那常年不及格的数学也开开光？” 这话一出，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谭宏宇的话，句句带笑，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在他最自卑的痛点上。 “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想挣脱谭宏宇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动不了。 “玩笑？”谭宏宇笑容不减，另一只手轻松地从张皓手里拿过笔，放到李斌桌上。然后他拍了拍张皓的脸，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岁呢，跟同学抢东西玩儿。” 他松开手，不再看张皓，转头对李斌说：“斌子，别写了。走，哥带你出去买宵夜，正好跟你请教道题。” 说完，也不管李斌同不同意，揽着他的肩膀，就这么把他带出了寝室。 寝室里，张皓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空落落的，像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丑。 ......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而熄灭，像一场短暂的热闹。 直到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李斌混沌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被谭宏宇半揽着肩膀，几乎是被动地往前走，刚才在宿舍里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张皓涨成猪肝色的脸，萧浪看戏的眼神，还有谭宏宇那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哥带你出去买宵夜”。 李斌的脚步有些虚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去看身边这个人的脸。 是感激吗？是有的。 是难堪吗？更多。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露出了最柔软脆弱的肚皮，被所有人围观。而谭宏宇，就是那个强行把他翻过来的人。 “想什么呢？跟丢了魂儿似的。”谭宏宇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还在想张皓那孙子？别搭理他，就一典型的窝里横，你越让着他，他越来劲。” 李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 “行了，别我了。”谭宏宇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让他差点一个趔趄，“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的。走，哥带你去学校后街，那儿的烤冷面一绝！” 两人穿过操场，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去。 学校后街是学生们的深夜食堂，狭窄的街道两旁，支着一个个小吃摊，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炸串和各种调料混合的香气。 谭宏宇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斌来到一个烤冷面摊前。 “老板，两份烤冷面，加肠加蛋，多放洋葱和香菜！”他冲老板喊道，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李斌一根。 李斌下意识地摆手：“我……我不会。” “不会正好，别学。”谭宏宇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对了斌子，我跟你请教个题，不是客气啊，是真的不会。” 听到“请教题”，李斌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是他唯一感到自信的领域。 “什么题？” “就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压轴题，画了半天辅助线，又是角A又是角b的，算得我头都大了……” 谭宏宇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窘境”，一个甜得有些发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插了进来。 “谭宏宇！我可算找到你了！” 谭宏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他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缓缓地转过身。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打扮得与这条油腻小吃街格格不入的女生，正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正是秦语霏。 “你怎么在这儿？”谭宏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听周易说你印堂发黑，今晚有口舌之争，不放心，就出来找你咯。”秦语霏说着，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谭宏宇身边的李斌，眨了眨大眼睛，“咦？这位是……你的新小弟吗？看起来呆呆的。” 一股热气“轰”地从李斌的脖子根直冲上天灵盖。 他的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 “新小弟”、“呆呆的”。 秦语霏的声音很甜，可这两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夏天的冰雹，又冷又硬，砸得他生疼。 他下意识地弓起背，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能钻进去，躲开那道好奇又天真的目光。 谭宏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动画片里被按了暂停键的角色。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把烟头摁在旁边油腻的垃圾桶盖上，呲啦一声，火星熄灭。 “我说秦大小姐，”他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奈，“你是给我身上装雷达了还是怎么着？学校这么大，后街这么多摊儿，你都能精准定位？” “那当然，”秦语霏得意地扬起下巴，完全没听出谭宏宇语气里的嫌弃，“我可是你的头号小迷妹，你的行踪我必须了如指掌呀。” 她说着，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李斌，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飘了过来，让李斌更加手足无措。 “你还没说他是不是你的新小弟呢？叫什么名字呀？”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样一个漂亮、时髦的学姐面前，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旧校服和浑身的窘迫都无处遁形。 “他是我兄弟，李斌。”谭宏宇一把将李斌拉到自己身后，隔开了秦语霏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什么小弟。还有，大小姐，这里油烟大，不适合你待着，赶紧回家吧。” “我不！”秦语霏不高兴地撅起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你们在吃什么？烤冷面？看起来好好吃，我也要！” 她说着就要掏钱，还非常豪气地对老板说：“老板，他们两个的单我买了！再给我来一份一样的，不，来十份！我请你们吃！” 谭宏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大小姐简直没法沟通。 李斌更是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就在这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语霏！你跑这儿来干嘛？让我好找！”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她的长相和秦语霏的甜美不同，带着一种清秀和温婉。正是秦语霏的闺蜜，同为“五朵金花”之一的苏沫伊。 苏沫伊一眼就看到了尴尬的谭宏宇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李斌，再看看自己那个毫无察觉、正兴致勃勃要请客的闺蜜，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上前一把拉住秦语霏的胳膊。 “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 “哎呀，沫伊你别拉我，我正要请谭宏宇和他兄弟吃宵夜呢！”秦语霏不情愿地被拖着往后退。 “你请客的方式就是把人家摊子都包下来吗？”苏沫伊瞪了她一眼，然后抱歉地对谭宏宇和李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不好意思啊，她就是这个性子，没什么坏心。” 苏沫伊的目光在李斌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 “走了走了！”她不由分说地拖着还在挣扎的秦语霏，快步消失在了小吃街的尽头。 “哎，我的烤冷面……”秦语霏不甘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渐渐微不可闻。 随着那两个身影的消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重新开始流通了。 他转头看着李斌，一脸劫后余生地吐槽道：“看见没，兄弟，这就叫‘红颜祸水’，还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加强版。” 李斌看着他那副夸张的、生无可恋的表情，又想起刚才那个穿着粉色裙子、咋咋乎乎要包下整个摊子的学姐，和那个匆忙跑来救场的白裙子学姐。 一场他原本以为是灾难的相遇，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出有点滑稽的闹剧。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于，在烤冷面升腾的热气里，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着一个疑问从李斌脑海冒出“那两个女孩是谁，那个叫秦雨霏的似乎和谭宏宇很熟啊？” 第30章 安全感 老板在这时把两份热气腾腾的烤冷面递了过来，酸甜的酱汁味裹挟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一点点微小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斌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接过谭宏宇递来的一次性筷子，说了声很轻的“谢谢”。 “客气啥。”谭宏宇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夹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斌学着他的样子，也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筋道，鸡蛋焦香，洋葱和香菜辛辣的气息在口腔里炸开，和他过去吃过的所有东西味道都不同。那是一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美味，却意外地抚慰了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 谭宏宇狼吞虎咽，几口就干掉了一半，见李斌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个还没适应环境的小动物，忍不住又开口了：“刚才那俩女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尤其是那个穿粉裙子的，叫秦语霏，脑子缺根弦，说话不过脑子。” 李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昏黄的路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晕。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问题：“你们……很熟吗？” “熟？”谭宏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差点被嘴里的面噎到，猛地灌了一口饮料才顺下去，“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她的钱，这辈子她是来讨债的！我躲她都来不及！” 看着李斌一脸茫然，谭宏宇来了倾诉的欲望，索性把筷子一放，开始大倒苦水。 “就去年，我刚上初一那会儿，也是手贱，看见几个校外的混混在巷子里堵她，就上去把人给赶跑了。” 李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英雄救美？谭宏宇？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无法捏合在一起。 “结果呢？你猜怎么着？”谭宏宇一拍大腿，语气里充满了悲愤，“她倒是毫发无伤地回家了，我跟那几个混混打了一架，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人家恶人先告状，最后处分下来，我光荣留级！” 李斌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谭宏宇是那种因为不爱学习、天天打架斗殴才留级的“坏学生”。却从没想过，真相居然是这样。 “从那以后，这大小姐就把我当成什么救命恩人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想跟我‘混社会’。你说她一个富家大小姐，混什么社会？我谢谢她全家，别来烦我就行了！”谭宏宇越说越气，拿起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烤冷面，“所以，她就是个麻烦，你以后见着她，绕道走就对了。” 李斌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但这一次，烤冷面的味道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原来，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学渣”，也曾有过那样充满少年意气的瞬间，也曾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不为人知的代价。 原来，他不是坏，只是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方式，在对抗这个让他失望过的世界。 李斌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行了，不说这扫兴的了。”谭宏宇发泄完，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面吃完，抹了把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吃完了没？吃完说正事，赶紧的，数学题！那破辅助线到底怎么画来着？你给我讲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又从李斌的上衣口袋里抽出那支笔，竟真的就在油腻的小吃桌上，兴致勃勃地准备研究起题目来。 李斌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认真的脸，再看看那支被他从张皓手里夺回来的笔，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他凑了过去，拿起笔，在那张柔软的餐巾纸上，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几何图形。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小吃街最后一丝油烟味。 食堂阿姨昏昏欲睡，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小小的方桌上，那张画着辅助线的餐巾纸，已经被油渍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在李斌眼里，却像是一份刚刚被签署的、意义非凡的协议。 “卧槽！原来是这样！”谭宏宇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李斌从未见过的光，“斌子，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这破题，我们老师讲了两遍我都没听懂，你这么一画，我瞬间就通了！” 这句粗犷却真诚的赞美，比任何考试的第一名都让李斌感到心脏发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镜片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其实也不难，就是个思维转换……” “什么不难！这对我来说就是要命！”谭宏宇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亲昵，“兄弟，以后哥的数学就靠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李斌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亲哥”这个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曾经，李鑫也这么黏着他，可如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失神，谭宏宇松开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不然宿管大爷又要念紧箍咒了。” 他主动把两个空碗还给老板，扫码付了钱，然后拽着李斌的胳膊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缩短。谭宏宇的脚步很大，却刻意放慢了，迁就着身边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新兄弟”。 李斌的心情很复杂。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谭宏宇，高大的侧影，吊儿郎当的步伐，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 这个人，像一阵毫无预兆的台风，蛮横地闯进了他死水一般的生活，掀起了滔天巨浪，却也吹散了盘踞已久的阴云。 他害怕这种改变，却又忍不住……有一点点期待。 快到宿舍楼下时，谭宏宇突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到李斌手里。 “吃个糖，甜甜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一天到晚苦着个脸，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回去要是张皓那孙子还敢放屁，你直接提我名，听见没？” 李斌捏着那颗微微发软的奶糖，糖纸的油墨味和他手心的汗渍混合在一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李斌的心跳得像打鼓。 宿舍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张皓和萧浪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一张床上，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正对着一个发光的小屏幕，全神贯注地按着按键，嘴里压低了声音，兴奋地骂骂咧咧。 那是一台当时最时髦的掌上游戏机。 听到开门声，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惊。张皓手忙脚乱地把游戏机关掉，一把塞进被子里。 当他们看清门口不止有李斌，还有一个像铁塔般的身影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萧浪是纯粹的惊讶，下意识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而张皓的脸，则瞬间白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死死地压着那个凸起的轮廓。 谭宏宇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张皓的床边，弯下腰，用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哟，藏什么好东西呢？”谭宏宇的声音不大，却让张皓的肩膀猛地一抖，“有好玩的，不带哥一个？太不够意思了吧，皓子。” 张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宇……宇哥……你怎么来了？没……没玩什么，就是跟萧浪聊聊天……” “聊天？”谭宏宇直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巴掌拍在张皓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格外响亮。 “聊天动静小点，别吵着我兄弟睡觉，他明天要早起背书。”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说完，他不再看僵成石雕的张皓和萧浪，径直走到李斌的床边，帮他把被子铺好，又指了指桌上的水壶。 “水没了，明天哥给你打。”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个巡视完领地的狮王，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哐当。” 门被轻轻带上。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显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萧浪看看脸色铁青的张皓，又看看默不作声爬上床的李斌，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张皓，则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被子，那台昂贵的游戏机就在下面。昏暗的台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听到张皓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 黑暗中，他缓缓地张开手，那颗被手心汗水捂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正散发着浓郁的、甜腻的香气。 这是他十几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在自己的宿舍，自己的床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第31章 真实的谭宏宇 谭宏宇带来的那份安全感，像一帖效力持久的膏药，牢牢贴在了李斌的神经上。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张皓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看李斌的眼神依旧不善，但再没敢主动找过任何麻烦。 整个宿舍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 李斌乐得清静，他像一株重新获得阳光和水分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知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他的世界，似乎又回到了只有书本和试卷的那个安全轨道上。 直到周末的到来。 小镇的周末，是从喧闹的集市开始的。 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斌就被奶奶从床上拉了起来。祖孙俩一人挎着一个布袋，汇入了涌向集市的人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以及各种早点摊升腾起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喇叭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小镇的交响曲。 奶奶是赶集的老手，目标明确，步履矫健。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拿起一根黄瓜，从头到尾仔细摸了一遍，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开口问价。 李斌跟在后面，默默地帮奶奶提着越来越沉的袋子。袋子里的东西相互碰撞，有圆滚滚的土豆，带刺的黄瓜，还有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甩着尾巴的活鲫鱼。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这是他熟悉的人间，真实、琐碎，充满了生命力。 “小斌，你去那边副食店帮我买一瓶醋，要恒顺的，别买错了。”奶奶从兜里掏出几张被捏得有些潮湿的零钱，塞到李斌手里。 “好。”李斌点点头，提着沉重的袋子，转身往副食店挤过去。 刚走到副食店门口，一阵夸张的嚷嚷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老板！你这不对啊！你这冰红茶是山寨的吧？康帅傅？你当我瞎啊！”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李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堵在副食店的柜台前，手里举着一瓶饮料，正跟老板理论得面红耳赤。 不是谭宏宇还能是谁！ 李斌的头“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躲进人群里。在学校里称兄道弟是一回事，在集市上，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跟一个为了瓶饮料跟人吵架的“社会人”扯上关系，实在是太……太丢人了。 他刚想开溜，谭宏宇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 “哎！斌子！你来得正好！”谭宏宇像是见到了救兵，冲他猛地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你来评评理！这老板卖假货！”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斌身上。 李斌的脸瞬间涨红，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恨不得当场去世。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副食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无奈地解释：“小伙子，我这真是从正规渠道进的货，可能是厂家印刷批次的问题……” “什么批次问题？你别糊弄我！”谭宏宇不依不饶。 就在李斌尴尬得快要用脚趾抠出一座梦幻城堡时，奶奶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小斌，怎么还在这儿？醋买了吗？” 奶奶提着两大袋子菜，好奇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看到李斌的奶奶，谭宏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脸上的那股“社会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乖巧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瓶“康帅傅”往柜台上一放，快步走到奶奶面前，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奶奶好！您就是李斌的奶奶吧？我是他同学，谭宏宇。”他的声音洪亮，态度恭敬，脸上还带着点腼腆，“您怎么提这么重的东西，让斌子提啊！” 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看清了来人。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精神又阳光。她脸上的疑惑立刻就变成了和蔼的笑容。 “哎哟，是小斌的同学啊！你好你好！”奶奶高兴地打量着谭宏宇，越看越满意，“没事没事，我提惯了。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没干嘛，没干嘛！”谭宏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转头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副食店老板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刚才看错了，赖我眼神不好。那什么，给我来一箱这个……哦不，这个冰红茶，再来两瓶恒顺的醋！” 他豪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钞票拍在柜台上，然后把其中一瓶醋塞到李斌手里，另一瓶连同那箱死沉的饮料，自己一手拎着，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提着奶奶那两大袋子菜。 “奶奶，您家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去！”他笑呵呵地说，那态度，活像是走失多年终于找到组织的好青年。 副食店老板和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看傻了。 刚才那个为了三块钱的假饮料差点把店掀了的刺头呢？眼前这个礼貌、懂事、还主动帮老人提东西的五好少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斌也彻底呆住了。他看着谭宏宇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再看看奶奶脸上那满意得快要开出花来的笑容，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回家的路上，谭宏宇成了主角。 他嘴跟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奶奶您辛苦了”，一口一个“斌子在学校特用功”，把自己吹成了一个热爱学习、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的完美学生，顺便把李斌也夸成了一朵花。 奶奶被他哄得合不拢嘴，看他的眼神，简直比看自己的亲孙子还亲。 “小谭啊，真是个好孩子！有空常来家里玩，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临到家门口，奶奶热情地发出邀请。 “好嘞！谢谢奶奶！”谭宏宇把东西稳稳当当放在门口，然后把那箱冰红茶往李斌怀里一塞，“斌子，给奶奶解渴的！” 说完，他冲李斌挤了挤眼睛，在一片赞誉声中，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地转身走了。 李斌抱着那箱沉甸甸的冰红茶，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喜笑颜开地念叨着“这孩子真实在”，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谭宏宇这个家伙，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回到家，奶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边把菜往厨房里放，一边念叨着：“小谭这孩子，真是又懂事又能干，人长得也精神！斌啊，你在学校要多跟这样的同学来往，互相帮助，听见没？” 李斌抱着那箱死沉的冰红茶，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懂事？能干？精神？ 这些词跟他认识的那个上课睡觉、下课胡闹、为了两道数学题能抓掉半把头发的谭宏宇，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快，把饮料给奶奶，这得花不少钱吧？这孩子太实在了。”奶奶擦了擦手，想来接那箱饮料。 “奶奶，您别动，我来。”李斌赶紧把箱子搬到墙角，“他……他就是瞎客气。” “什么瞎客气，这叫会做人！”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开了花，“你这同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斌没再反驳。他看着墙角那箱包装鲜亮的冰红茶，感觉它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荒诞感的问号，杵在他的生活里。 一整个周末，奶奶都在变着法地夸谭宏宇。吃饭的时候夸，看电视的时候也夸，仿佛谭宏宇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的最新标杆。 李斌就在这一声声的赞美中，度过了一个极为魔幻的周末。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谭宏宇的认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偏差？ 或许，那个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才是他的伪装？ 而那个在奶奶面前礼貌周到的好学生，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李斌的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 周日下午，返校的铃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李斌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奶奶硬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再一次踏入了校园。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落针可闻。 今晚坐班的，是班主任孙岚。她抱着手臂，像一尊铁塔般站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李斌摊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右前方的那个身影。 谭宏宇正趴在桌子上，姿势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立在桌上，遮住了他大半个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背单词，又像是在蒙头大睡。 李斌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猜测，又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 也许，集市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谭宏宇心血来潮的表演吧。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岚开始在教室里巡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地敲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李斌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感到孙岚的目光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开，走向后排。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微的“啪嗒”声响起。 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像是被人不小心碰掉，从谭宏宇那本立着的词典后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斌的脚边，还往他的椅子腿下滚了半分。 李斌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词本，封面上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日文，和一个持刀的卡通人物——是本漫画书。 而孙岚的脚步，就在谭宏宇的桌边停住了。 李斌能感觉到，谭宏宇依旧保持着那个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掉下去的东西毫无察觉。 孙岚的目光，正从谭宏宇的课桌上，缓缓下移。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是装作没看见，任由谭宏宇被抓个人赃并获？以孙岚的脾气，谭宏宇少不了一顿当众批评，这本漫画也绝对会被没收。 还是……帮他？ 帮他，就意味着自己要承担被发现的风险。在孙岚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无异于虎口拔牙。李斌从没做过这种事，他习惯了把自己变成透明，远离一切风暴中心。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谭宏宇在小吃摊上为他出头的样子，浮现出他挡在奶奶面前，接过沉重菜袋时那憨厚的笑容，还有那句“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孙岚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弯下了腰。 千钧一发之际，李斌做出了他学生生涯里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他假装笔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哎呀”，然后迅速弯下腰。在桌子阴影的掩护下，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将那本漫画书拨到自己脚下，然后用脚后跟死死踩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吞吞地捡起自己的笔，直起身，心跳得像擂鼓。 孙岚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李斌强作镇定，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题目，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孙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熟睡”的谭宏宇，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后排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虚脱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孙岚宣布下课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嘈杂。 李斌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可以啊斌子，反应挺快。”谭宏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和他平时的咋咋呼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李斌身边，正弯着腰，冲他挤了挤眼睛。 李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紧张地挪开脚，小声说：“你……你快拿走。” “不急。”谭宏宇直起身，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把他从座位上强行拽了起来，哥俩好地往外走，“走，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刚才，谢了啊。”谭宏宇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李斌嘴里，一股甜腻的奶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得光荣上榜了。” 李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别在自习课上看那个了。” “那不行，人生要是没有这点乐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谭宏宇靠在栏杆上，咧嘴一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为了感谢我亲哥今天舍身相救，明晚老地方，烤冷面我包了。顺便……再给我讲讲那个破辅助线，上次感觉听懂了，今天一做题，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 他又恢复了那副对学习愁眉苦脸的“学渣”模样。 李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周末那个盘旋在心里的问题，再次冒了出来。 眼前这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但这一次，李斌没有深究。他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嘴里那颗糖的甜味，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成为“共犯”的感觉，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安心一些。 第32章 青春奶茶 “成为共犯”带来的那份奇异安心感，在周二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是划分世界的信号。 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学生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汇成一股股奔腾的洪流。 大部分同学，脸上都带着即将解放的兴奋，朝着学校新开设的各种免费兴趣班冲去。 李斌就是这大部分人中的一个。 当然，世界还有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则是初三的苦逼学长学姐们。 他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欢乐之外，一个个面如死灰，被各自的班主任从教室里拎出来，拉去操场上进行着某种神秘的特训。 听说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迎着晨曦奔跑，下午放学后还要继续加练。 具体练什么，没人知道，但光是看着他们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李斌都忍不住为他们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还好，自己只是个初一新生。 广播里通知选课的时候，李斌正倒霉地因为张皓的破事被叫进了办公室。 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幸好，谭宏宇在捞了他一把，帮他报了个名。 李斌当时没想太多，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谭宏宇帮他报的是乒乓球。 他从小就喜欢蹲在路边，看大爷们打乒乓球。那小小的黄球在台案上来回飞舞，划出一道道刁钻的弧线，像黄色的闪电，充满了奇妙的韵律感。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当他满怀期待地跟随着人流，挤进乒乓球活动场地时，整个人都傻了。 场地里只有孤零零的几张水泥球台，早就被手快的人占满了。更多的人像他一样，两手空空，连个球拍的毛都没摸到，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说好的兴趣班，结果老师连道具都不提供。 李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幸运儿，再看看自己，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他自然而然地，又成了那个被落下的人。 无所事事的李斌，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操场上闲逛，试图用观察别人来打发这无聊的四十分钟。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个女生。 一身剪裁合体的名牌运动套装，将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手里没有拿球拍，而是握着一杆粉白相间的羽毛球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蛮不讲理地钻进李斌的鼻腔。 “嘿，小学弟，还记得我吗？” 清脆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斌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瞳孔瞬间收缩。 是她！ 秦语霏。 初二的学姐，那个传说中家里开着镇上最大超市和KtV的“五朵金花”之一，谭宏宇那个甩不掉的“富婆小跟班”。 她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原本还在打闹的几个男生，动作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炙热得像是要把空气点燃。连一些正在聊天的女生，都忍不住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好奇。 这位可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平时只在传说中听闻，今天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普通活动区，还主动跟一个男生搭话？ 秦语霏似乎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完全无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李斌，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李斌却不习惯成为焦点，尤其是不习惯被一个如此漂亮的异性靠得这么近。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脑门，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学姐好，有事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只受惊的兔子。 “嘻嘻，没什么大事。”秦语霏往前跟了一步，保持着那种让人颇有压力的距离，好奇地眨着眼，“学弟你不是宏宇的好兄弟吗？你知道他报的什么辅导班吗？” 周围的男生们听到“宏宇”两个字，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找谭宏宇的，那就说得通了。 不少人心里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想看看后续发展。 李斌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我的课也是他帮忙报的，我也不知道他报了什么。” “啊？这样啊……” 听到这个回答，秦语霏肉眼可见地耷拉下脸来，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像一只没要到糖果的小狗。 周围不少男生看得心都碎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谭宏宇从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揪出来，送到这位大小姐面前。 然而，还没等李斌思考要不要说句安慰的话，秦语霏脸上的失望就一扫而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瓶冰镇的阿萨姆奶茶。 “没事没事，小学弟，看你一个人在这儿逛了半天，渴了吧？” 她把带着凉气儿的奶茶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斌的手里。 “这瓶请你喝。” 李斌的大脑瞬间宕机。 手里冰凉的触感和瓶身传来的重量，是那么的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少女已经转身就跑。 “我先走啦，拜拜！” 她跑得很快，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那句清脆的话语，迅速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李斌独自一人，凌乱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瓶散发着凉气的阿萨姆奶茶。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聚光灯锁定的舞台主角，周围无数道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错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敌意。 “卧槽？我没看错吧？秦语霏给那小子送水？” “那小子谁啊？从没见过，穿得跟个土包子一样！” “难道是……隐藏大佬？扮猪吃虎？” “屁！我猜他是谭宏宇新收的小弟，这是爱屋及乌！” 各种窃窃私语汇成的声浪，像潮水一样向李斌涌来。 “阿嚏！” 一股恶寒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手里的阿萨姆奶茶，此刻仿佛不是一瓶饮料，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李斌再也顾不上什么，把奶茶往怀里一揣，低下头，拨开人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落荒而逃。 这里，绝对是个是非之地！ 李斌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双腿发酸，胸口像是有风箱在拉动，才扶着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 周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异常清晰。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罪魁祸首。 阿萨姆奶茶。 瓶身还带着冰凉的雾气，在傍晚的余光下，那棕色的液体显得格外无辜。 喝掉？ 还是扔掉？ 李斌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扔掉太可惜了，这得好几块钱。对于他来说，这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的小钱。 可如果不扔，拿着它，就好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写着“麻烦”的标签。 李斌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垃圾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拧开了瓶盖。 算了，喝完就扔，毁尸灭迹。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冰凉又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抚平了他狂跳的心脏。 他从没喝过这个牌子的奶茶，味道比想象中要好。 一口气喝完，李斌看了一眼空瓶，像是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把塑料瓶踩扁，确认没人注意，迅速扔进了垃圾桶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放学后前往食堂的铃声恰好响彻了整个校园。 该去吃饭了。 李斌汇入涌向食堂的人流，磨磨蹭蹭地排进了打饭的队伍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名人李斌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皓和萧浪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他的后面。 萧浪在一旁嘿嘿地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张皓，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斌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 “喂，跟你说话呢。”张皓用手指捅了捅李斌的后背，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前后几个人听见，“听说下午有漂亮学姐给你送奶茶喝啊？还是阿萨姆的，斌哥，可以啊，深藏不露嘛。” “斌哥”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充满了戏谑。 周围排队的同学立刻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捏紧了手里的饭卡，一言不发，只是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张皓见他这副样子，更来劲了，“跟兄弟们分享一下经验呗，怎么追到学姐的？也让我们学学。” 萧浪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斌哥，别藏着掖着啊。” 李斌的沉默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让张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并不需要李斌回答，他要的就是这种让李斌当众难堪的效果。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每一秒都是煎熬。 “又不是来找我的，她只是来问事而已。” 尽管如此，张皓还是不打算放过李斌。 “那你是怎么做到让学姐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偏偏找你的啊？” 李斌知道，他就是没事找事，于是默不作声。 好不容易打完饭，他端着餐盘，几乎是逃也似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用后背对着所有人。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饭，食不知味，只想赶紧吃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 李斌终于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书本，试图用学习来平复心情。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幽灵般地凑了过来。 李斌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端着个搪瓷大茶缸的周易。 周易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李斌耳边。 “兄弟，”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我刚刚夜观天象，又结合食堂门口你那由红转黑的面色，掐指一算。” 李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周易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国家大事，指了指李斌的心口。 “你今日，命犯桃花，而且还是个‘桃花劫’啊。” 第33章 桃花劫 “你有啥大病吧？” 面对周易那张凑到眼前、故作高深的大脸，李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也许是熟了，也许是被谭宏宇那颗篮球砸开了什么心窍，他现在已经能对周易的神神叨叨进行免疫，甚至还能精准反击。 自己的小把戏被戳穿，周易也不尴尬，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收回了掐算的手指。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表情瞬间切换回了正常的同学模式，“是老孙找你，赶紧去吧。” “老孙”，也就是班主任孙岚兼教务处主任。 “啊？”李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因为谭宏宇的出现而放松下来的神经，再一次紧紧绷住。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上课没睡觉，作业也按时交了，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李斌挪到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老师们都在埋头批改作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孙岚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她将一张折叠起来的成绩单推到李斌面前。 “李斌，你的成绩我看了，数学考得很好，语文很差，”她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却像是有回音，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老师，我只是......基础有点差。” 在孙岚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锐利注视下，李斌感觉自己的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不是借口。”孙岚的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那上面数学科目的“130”和语文科目的“80”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没对你提太高的要求，别的我不管，语文，必须及格。这不过分吧？及格只是一个基本要求，你数学能考一百三，我不相信你连及格都做不到。” 孙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她不是在发火，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作为教务主任和班主任必须维护的规则。 “及格了，你其他科目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不然，你就是个瘸腿的巨人，走不远的。而且，”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严肃，“7班的语文平均分要是被你一个人拉下来，我的脸上也挂不住，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李斌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从办公室回到教室，短短几十米的路，李斌却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看，看我说的没错吧，”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右后方传来，周易的脑袋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的神秘笑容，“我说了你有桃花劫，你还不信。桃花一动，引来是非，老孙就是你的‘护花使者’，懂？” 李斌一头黑线，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能把班主任找谈话跟“桃花劫”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哈，你也是个人才！” 谭宏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完周易的高论，直接笑喷了。他笑得前仰后翻，一手像铁钳一样用力锁住周易的脖子，进行一个“爱”的制裁，另一只手“砰砰”地拍着李斌的桌子，震得笔筒里的笔都在跳舞。 “咳咳咳……宇哥……松手……天机……天机乱了……”周易被勒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欠欠地笑着。 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李斌被孙岚训话带来的那点郁闷和尴尬，也消解了大半。他忽然想起下午的事，对正“霸凌”周易的谭宏宇说：“对了，秦雨霏今天找你来着。” 谭宏宇的笑声一收，松开了周易。他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表情变得一本正经，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大哥”的担当。 “我知道，她先去找你了嘛，这事儿都传开了。”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安啦，兄弟，那大小姐的事你不用管，有我呢。” “安啦，兄弟，那大小姐的事你不用管，有我呢。” 谭宏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李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里。 他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靠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崭新的、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篮球，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毫无保留罩着的感觉。 很陌生，但该死的，很有安全感。 “宇哥……”李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行了行了，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谭宏宇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带，“走了走了，陪我放个水！再不释放一下我的洪荒之力，膀胱就爆炸了！” 周易掐指一算，“唉，看来是天意如此。” “我的‘大师’哎，你又神神叨叨什么呢？” 然而，他们的“天意”还没走出教室后门，就被人拦住了。 是冉艺萌和夏晓晓。 冉艺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脸上带着班长特有的、温和又公式化的笑容。她身旁的夏晓晓则像个警惕的雷达，目光在谭宏宇和李斌身上来回扫描。 “谭宏宇，李斌，等一下。”冉艺萌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很好听。 谭宏宇大大咧咧地停下脚步，一只胳膊还搭在李斌肩上：“班长大人，有何指示？” 李斌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僵住了。 冉艺萌走近了。 她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李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孙老师的意思，”冉艺萌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公事公办地说，“她说我们班同学的成绩有些两极分化，所以想推行一个‘一帮一’学习小组，让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孙老师让我先统计一下大家的需求和意向，然后制定一个初步的方案。” “一帮一？好事啊！”没等别人反应，夏晓晓抢先开了口。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李斌和冉艺萌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个重要提案。 “我建议，快刀斩乱麻，就地解决！”她一指李斌，“李斌，数学大神，但他语文瘸腿。” 然后她又一指冉艺萌，“冉艺萌，全能学霸，语文课代表！这不就是天作之合……啊呸，天造地设的一对学习搭子吗？” 轰——！ 李斌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夏晓晓你胡说什么！”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一个女生发出了抗议，但声音又急又小，听起来更像是害羞的辩解。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集了过来，充满了吃瓜群众的热情。 谭宏宇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李斌，又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冉艺萌，瞬间就悟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非但没有解围，反而往火上浇了一把油。 “哎，我觉得夏晓晓同学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嘛！”他用力拍了拍李斌的背，震得李斌一个趔趄，“我们斌子，有上进心，想把语文搞上去，为班级争光！作为班长，冉艺萌同学可不能搞个人主义，要发扬集体精神，帮助落后同学嘛！对不对？”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好像冉艺萌不答应，就是耽误了班级建设的罪人。 周易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嗯，我观班长印堂红润，文曲星高照，正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大好时机，此乃顺天而行。” 这三个人，一个点火，一个浇油，一个扇风。 李斌彻底自闭了。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冉艺萌这边。 几十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 答应？那不就等于默认了和李斌这个“绯闻中心”扯上关系？ 拒绝？又显得自己这个班长不近人情，连帮助同学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冉艺萌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看了一眼窘迫到快要哭出来的李斌，又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夏晓晓。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我会按照孙老师的要求，综合考虑所有同学的实际情况和意愿，拿出一个最公平合理的方案。”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至于具体谁和谁一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李斌脸上扫过，“等方案出来，大家就知道了。” 第34章 意料之外 冉艺萌说完那番滴水不漏的官腔，便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然后和一脸不甘心的夏晓晓转身离开了。 一场由“桃花劫”引发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太极推手给化解了。 “耶！搞定！”夏晓晓一走，谭宏宇立刻变了脸，兴奋地和周易击了个掌，然后用力搂住还处于宕机状态的李斌，“兄弟，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看，班长都没直接拒绝，这事有戏！” 李斌的脸还红着，他使劲挣开谭宏宇的胳膊，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你那不叫帮忙，你那叫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在全班同学面前，在冉艺萌面前，像个小丑一样被围观。 “烤什么烤？你这叫预热，懂吗？”谭宏宇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脖子，强行往外拖，“走走走，打球去！让你感受一下荷尔蒙的力量，你就知道什么叫自信了！” “天意如此，唉，天意难违啊。”周易又在那自言自语。 从厕所出来后，谭宏宇又借机拉着李斌到操场活动“消食”。 李斌就这样，一手抱着个崭新的篮球，一手被谭宏宇像拖麻袋一样，满心悲壮地拖向了篮球场。 事实证明，李斌在学习上的天赋，和他体育上的天赋，是两个极端。 他连运球都运不明白，篮球在他手里像是抹了油，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外飞。 谭宏宇倒是极有耐心，一遍遍给他示范，从最基础的拍球姿势教起。他越是笨拙，谭宏宇就越来劲，仿佛在雕琢一块绝世璞玉。 “腿再弯一点！对！腰挺直！用手指发力，不是用手掌拍！” 周易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打开他的搪瓷缸，吹了吹里面的枸杞和茶叶，喝一口，然后像个老学究一样进行现场点评。 “李斌同学，你这是心神不宁，气血不畅。你的气，还萦绕在刚才那位女同学身上，没收回来。所以你现在人球分离，神气相分，是大忌。” 李斌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感觉，被他这么一念叨，手一滑，篮球直接飞出去，砸中了路过的一个女生。 “哎哟！”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女生揉着被砸到的胳膊，旁边立刻有同伴围上来。 李斌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然而，没等他过去道歉，谭宏宇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脸上挂着他那招牌的、有点痞又有点真诚的笑容。 “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兄弟刚学打球，没控制好力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熟练，态度好得让人没法发火。 那几个女生本来还有点生气，一看是谭宏宇这张在学校里颇具辨识度的脸，火气立马消了大半。其中一个女生还红着脸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谭宏宇又聊了几句，把那几个女生哄得眉开眼笑，这才捡起球，溜达回来，对着还在原地发愣的李斌挤了挤眼睛。 “看见没？这就叫社交。胆大、心细、脸皮厚。学着点。” 李斌呆呆地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佩服。他觉得谭宏宇就像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能轻易化解一切他觉得比登天还难的窘境。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试着改变一下。 第二天，语文课。 孙岚抱着一摞本子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清了清嗓子。 “关于‘一帮一’学习小组的事情，昨天班长已经做了初步的意向统计。根据大家的成绩和自愿原则，现在公布分组名单。”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那些成绩偏科的，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李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冉艺萌的方向。 冉艺萌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着什么，看不清表情。夏晓晓则在旁边用手肘捅了捅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孙岚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林默，顾盼……” 这个组合毫无悬念，全班发出会意的笑声。 “……第五组，刘涛，张皓……” 张皓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刘涛绑在一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拼命拍着胸脯向刘涛的方向示意，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表现。刘涛则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李斌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终于，孙岚念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 “冉艺萌……” 夏晓晓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谭宏宇也冲李斌挑了挑眉，一副“稳了”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老师，等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新来的转校生，叶陌。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孙老师，同学们，关于分组，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道可不可以说。” 孙岚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我刚转来，对班级还不太熟悉，非常希望能尽快融入大家。我注意到李斌同学的数学成绩非常优秀，而我的语文和英语也还算可以。”叶陌的目光转向李斌，眼神诚恳又温和，“所以，我想主动申请和李斌同学结成学习小组。一方面，我可以向他请教理科的学习方法，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用我的长处帮助他，我们共同进步。不知道李斌同学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呢？” 他的一番话说得体面又谦逊，理由无懈可击，既表达了融入集体的愿望，又捧了李斌一手，还主动请缨，姿态放得极低。 班里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觉得这个新来的学霸不仅长得帅，还这么温柔体贴。 夏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谭宏宇脸上的痞笑也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敌意。 孙岚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这完美地解决了冉艺萌的尴尬处境，也体现了新同学的积极性。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叶陌同学这个提议很好，李斌，你的意见呢？”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着讲台上方的孙岚，看着旁边一脸错愕的夏晓晓，看着眯着眼打量叶陌的谭宏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陌身上。 叶陌依旧保持着微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极了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他正等着他的回答。 “叶陌同学这个提议很好，李斌，你的意见呢？” 孙岚赞许地点了点头，把最终决定权抛给了李斌。 刹那间，全班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齐刷刷地扎在了李斌身上。 他能感觉到谭宏宇充满警告的视线，能看到夏晓晓僵在脸上的错愕，当然，还有叶陌那张无可挑剔的、挂着温和微笑的脸。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李斌犹豫了片刻。 一方面，他不想当众得罪主动示好的叶陌，更不想违背班主任的意愿。 另一方面，他也害怕自己的真实想法表现得太过明显。 自己是有点喜欢冉艺萌，连谭宏宇都看出来了，但他不想所有人都看出来。 这算是这个小镇少年为数不多的秘密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 “我同意……” 李斌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 “很好！”孙岚满意地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叶陌同学有集体荣誉感，主动帮助同学，大家都要向他学习！那么，冉艺萌，你和周易一组吧，他理科也需要补一补。” 在做出决定后，李斌才鼓起勇气，偷偷地、飞快地瞄了一眼冉艺萌的方向。 他期望能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丝的失望，或者哪怕一点点的意外。 然而，什么都没有。 冉艺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老师公布的新分组，仿佛刚才那场小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李斌心底不觉有些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坐正了身子。 …… 下课后。 “唉，可惜了！”谭宏宇一屁股坐到李斌旁边的空位上，垂头顿足，一阵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可惜什么。”李斌翻开一本书，装作满不在乎。 “得，哥在这跟你谋幸福，你跟哥玩无间道呢？”谭宏宇一把抢过他的书，压低了声音。 “什么无间道？” 李斌努力维持着自己不解的模样，“你们不是在为我的学习考虑吗？和叶陌同学一组也挺好的。” 要不是谭宏宇知道李斌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还真要被这小子骗过去了。 谭宏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叶陌也行，人还不错。” 他把书扔回给李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听到“人还不错”这几个字，李斌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上回在宿舍，就是叶陌通知谭宏宇来解救自己的。 这件事李斌本来还不信，可想到谭宏宇没有理由骗自己，他反而对叶陌有些愧疚了。 毕竟自己之前还一直对他抱有偏见，觉得他不怀好意。 第35章 闲庭碎步 听到“人还不错”这几个字，李斌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上回在宿舍，就是叶陌通知谭宏宇来解救自己的。这件事李斌本来还不信，可想到谭宏宇没有理由骗自己，他反而对叶陌有些愧疚了。 毕竟自己之前还一直对他抱有偏见，觉得他不怀好意。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帮助自己？ 李斌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李斌同学，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李斌猛地一抬头，正对上叶陌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在讲台上掀起波澜的人不是他。 “没……没有。”李斌有些局促，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旁边的谭宏宇则“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堵墙，隔在了李斌和叶陌之间。他抱着胳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叶陌，虽然没说话，但那股“我兄弟的人，你少碰”的防备姿态已经拉满了。 叶陌仿佛没有察觉到谭宏宇的敌意，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目光越过谭宏宇的肩膀，落在李斌身上。 “那就好。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互相帮助，才是最高效的进步方式，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我的理科综合虽然还行，但解题思路总是不如你那么巧妙，以后要多向你请教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赞了李斌，又合理解释了自己的动机，显得无比真诚。 李斌更窘迫了，他觉得自己那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简直无地自容。 “我……我的语文……” “我知道，”叶陌笑着接话，“所以，今晚的晚自习，我们可以一起吗？正好讲到文言文单元了，那是我比较擅长的部分。” 他发出了邀请，并且给出了具体的计划，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李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叶陌的笑容加深，他看了一眼旁边黑着脸的谭宏宇，然后对李斌说，“那我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喂，你真要跟他混一起啊？”谭宏宇压低声音，一副“你怎么就不听劝”的表情，“我跟你说，那家伙笑得跟电视里演的汉奸似的，绝对没安好心！” “宇哥，他人……好像没那么坏。”李斌小声辩解道，“上次在宿舍，是他找你去的吧？” 谭宏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斌会记得这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下。 “那又怎么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反正你离他远点。” 然而，晚自习的铃声还是如期响起了。 在谭宏宇“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李斌拿着自己的语文书和练习册，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叶陌的座位旁。 叶陌早已为他空出了旁边的位置。 “坐。”他指了指凳子，然后将一本摊开的、用各种颜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了过来。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虚词用法的笔记，你先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 李斌接过来，只翻了两页，就愣住了。 笔记的字迹清秀有力，内容整理得极有条理，甚至针对一些常见的错误用法，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口诀”。这比市面上任何一本参考书都要来得清晰、实用。 “你……你自己整理的？” “嗯，”叶陌应了一声，他正低头看一道数学题，随口说道，“我不喜欢死记硬背，自己总结一遍，印象更深。这道题的辅助线，你是怎么想到的？很巧妙。” 他指着李斌练习册上的一道解析几何题。 那一刻，李斌忽然感觉，叶陌似乎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学习伙伴。 他会认真地请教数学问题，也会用最高效的方式，来辅导他的语文。整个过程中，李斌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其实文言文翻译，就像做数学题一样，”叶陌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字词是公式，语法是定理，理解了出题人……也就是作者的意图，就能找到最优解。” 李斌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点头。 “比如，你看，”叶陌指着课本上的一段文字，身体微微凑近了一些，“冉艺萌同学上课划的这条重点，其实就点明了作者当时的心境。她真的很细心，不愧是语文课代表。” 他的声音不大，话语也正常，但“冉艺萌”三个字，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了李斌的心上。 李斌的呼吸漏了一拍，拿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有些游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叶陌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他没有追问，二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下一道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今天就到这吧，你吸收得很快。”叶陌合上书，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谢……谢谢你。”李斌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一个多小时，他感觉比自己埋头苦学一个星期都有用。 “不用客气，我们是搭档嘛。”叶陌扶了扶金丝眼镜，站起身。 他收拾好东西，路过李斌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你思考数学题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但提到某些人或事，就会下意识地躲闪。你的情绪，比你想象的，更容易被看穿。” 说完，他冲李斌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教室。 李斌僵在原地，有些不明白叶陌的话中的意思，难道他也知道自己喜欢冉艺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他猛然抬头，想问个究竟，只看到叶陌消失在门口、从容不迫的背影。 夜晚的风像妖异的精灵，调皮地摇动着树干，摇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摇得李斌内心烦躁。 缓步走在回寝的小道上，瞅见旁边的石子，便随脚一踢，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远远飞出，好像飞出去的石子会把他的烦躁带走似的。 可心里的乱麻，却一丝一毫没有减少。 初中里的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初中里的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管是人还是事，每个人他都不能完全看懂，谭宏宇看似不着调，可这只是现在的他；周易天天神神叨叨，却又不像江湖骗子；张皓虽然讨厌，可有时又说要和自己做朋友；叶陌更是阴晴难定，让他胆战心惊...... 李斌越想越头疼，最终所有思绪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哟，李斌想啥呢？该不会是因为没和班长一组，在这儿伤心吧？” 一道清脆明亮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 夏晓晓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打量着李斌，那模样，显然已经不生之前那点小气了。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你说什么呢！”冉艺萌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窘迫地伸手拉了下夏晓晓的胳膊。 她转向李斌，语气有些急切，像是怕他误会。 “李斌，不是我故意不和你一组的，你别多想。” “没有啊，我能想什么。”李斌下意识地回答，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根本没心思去琢磨她们话里的意思。 之前那点关于同桌的玩笑，他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没有去看两女的眼睛，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 “之前不过是大家的玩笑罢了，我都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笨，麻烦同学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因为一想到叶陌那本条理清晰的笔记，再对比自己一团浆糊的文言文知识，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话落在夏晓晓和冉艺萌的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冉艺萌仔细地看着李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失落的痕迹，但什么也没发现。他那副心不在焉、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表情，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夏晓晓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想当场拆穿李斌的“谎言”，可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也没能从那张平静的脸上发现任何破绽。 这家伙，是在装酷吗？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啧啧啧，我听到了什么？学霸的烦恼吗？” 周易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绕到李斌面前，煞有介事地捏着下巴，一副酸溜溜的表情。 “你可真谦虚，我要是有你的成绩，我妈能把我照片挂墙上，一天拜三遍。” 周易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做出一个烧香作揖的动作。 他这手舞足蹈的样子，瞬间把冉艺萌给逗笑了，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夏晓晓更是像找到了盟友，立刻火力全开，对着李斌附和道：“就是！学霸都这么喜欢凡尔赛吗？说自己笨，是想让我们这些真学渣无地自容吗？” 第36章 迷茫 “哎哟，我可没开玩笑。”周易收起搞怪的动作，一本正经地凑到李斌面前，压低了声音，“兄弟，我夜观天象，你额前那股子黑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桃花……不对，是文曲星的光芒！你这是要大发的节奏啊！”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配上那故作高深的表情，让旁边的夏晓晓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听到了没，李斌，你这是要起飞了！还装什么深沉，赶紧交代，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补习班，准备卷死我们？” 夏晓晓的火力全开，像一门小钢炮，对着李斌疯狂输出。 李斌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他想反驳，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被朋友善意调侃的场面，在他的生活里，几乎是绝版。 “好了，你们俩别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冉艺萌的声音像一股清泉，及时解救了窘迫的李斌。她嗔了夏晓晓一眼，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班长大人此言差矣！”周易立刻摆出一个“有事启奏”的姿势，“我们这不是欺负，这是在迎接咱们班的隐藏大佬‘归位’。你说是吧，宇哥？” 周易话锋一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谭宏宇也吊儿郎当地跟了上来，正双手插在兜里，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那必须的，”谭宏宇走过来，一胳膊揽住李斌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带个趔趄，“我们斌子那不叫笨，那叫大智若愚。你们这些凡人，懂个锤子！” 谭宏宇的加入，让气氛更加热烈了。 李斌被他揽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那不容拒绝的、属于朋友的温度。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之前因叶陌而起的种种猜测和不安，仿佛都被这吵闹的、鲜活的笑声冲淡了。 他甚至不自觉地，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虽然觉得几人十分幼稚，又或者是他自己太过成熟，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走着，很快就到了男女寝室分开的路口。 “行了，学霸们，回你们的洞天福地去吧。”夏晓晓挥了挥手，冲着李斌和谭宏宇挤眉弄眼，“别忘了明天帮我们这些学渣占个好位置啊。” “知道了，管家婆。”谭宏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冉艺萌则对着李斌，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轻声说：“别听他们胡说，你很棒的，继续加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糖，准确无误地掉进了李斌的心里。 李斌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行了，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谭宏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走，回寝，哥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谭宏宇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肃。 周易像个没事人一样，凑在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活像个要去收保护费的古惑仔。 “走走走，回寝室！今晚宜早睡，方能巩固今日所学之精华，不然明天就全还给周公了！” 三人勾肩搭背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刚踏上楼梯，周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嗷”地叫了一声，猛地松开两人。 “坏了坏了！”他一拍大腿，表情十万火急，“我忘了我的塔罗牌还没收，子时阴气最重，必须得在之前把它们用黑布盖上，不然灵气就跑光了！” 说完，也不等李斌和谭宏宇反应，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噌噌噌”地往楼上窜，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声音：“我先走一步，你们俩慢慢聊！” “这家伙，迟早得走火入魔。”谭宏宇笑骂了一句，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来。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声控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宏宇放慢了脚步，跟在李斌身边。 “斌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晚上……叶陌那小子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陌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没有，”他摇了摇头，选择了隐瞒，“他就给我讲了讲文言文，笔记做得很好，挺有用的。” “真的？”谭宏宇显然不信，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李斌的表情，“我跟你说，那家伙就是一条毒蛇，还是笑面虎那种。他给你颗糖，你可别真以为是甜的，说不定里面包着砒霜呢。” 他的比喻粗俗，但警告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我……我知道了。”李斌低声应着，心里却更乱了。 谭宏宇的关心是真切的，可叶陌的帮助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谭宏宇叹了口气，知道这家伙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他也不再多说，只是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 “反正你记着，他看起来虽然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离他远点。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听见没？” “嗯。”李斌点了点头，心想，“那我用不用防着你这个老六把我给卖了。” 肩膀上传来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宿舍所在的楼层。他们的寝室并不在同一头。 “行了，到地儿了。”谭宏宇停下脚步，指了指李斌寝室的方向，“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 “你也是。” 谭宏宇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谭宏宇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寝室门。 那扇门板仿佛有千斤重。 李斌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后传来的喧闹声，是张皓和萧浪标志性的大笑，像两只聒噪的乌鸦。 那笑声里，充满了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毫无缘由的旺盛精力，以及……对他而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奔赴刑场的囚犯，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转动。 “吱呀——” 门开了。 张皓和萧浪正挤在一个上铺，围着一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见李斌进来，警惕的收了手机，见没有情况，又拿出手机继续玩。 靠窗的林默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书，仿佛宿舍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成一个世界。 老好人刘涛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床铺，动作很轻，像是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最角落的上铺，周易正盘腿坐着，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着几张奇奇怪怪的卡牌，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李斌的开门声，不大，却足以让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皓抬起头，眼睛一瞥，看到是李斌，他嘴角的抬起一个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才子回来了吗？”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怎么样，跟新来的学神‘秉烛夜谈’，是不是感觉自己的智慧又升华了？” 旁边的萧浪立刻像个捧哏一样接话：“皓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强强联合，等下次考试，斌哥直接给你整个年级第一回来，闪瞎我们的眼！” 两人一唱一和，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 李斌没有理会他们。这是他长期以来形成的生存法则——只要不回应，麻烦就会像找不到目标的苍蝇，自己飞走。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己的床位走去。 然而，张皓今天似乎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 就在李斌路过他床边时，一只脚猛地伸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斌的脚步被迫停下。 “哎，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张皓靠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洋溢着笑容，“帮我倒个垃圾呗，正好你没事。” 这种颐指气使的命令，李斌已经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默默忍受。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谭宏宇那句“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和他肩膀上残留的温度，还有冉艺萌那个鼓励的微笑，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你又没事干，自己去呗。” “我懒得下去，反正你没洗漱，顺便帮我一把，又没关系。”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没有动。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浪的笑声停了，刘涛整理床铺的手也僵住了，连戴着耳机的林默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眼角的余光朝这边瞥了过来。 张皓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他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李斌，今天居然敢“无视”他的命令。 “嘿，你小子……”他正要发作，一股更大的威压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不可。” 是周易。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上铺爬了下来，像个幽灵般站在张皓身后，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张皓伸出去的那只脚。 “张皓，我观你今晚气血浮躁，虚火上炎，此乃肾水亏空之兆。”周易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时若用热水泡脚，乃是引火下行，看似舒服，实则加速肾水蒸发。不出三日，必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必将怎样？”张皓下意识地问道，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把脚缩了回来。 周易绕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一副老中医号脉的架势。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语重心长地说：“必将……让你上课时更加无精打采，看见周公比看见亲爹还亲！”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火，可对着周易这张“我为你身体着想”的诚恳脸，却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神经病！”他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悻悻地躺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众人。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周易用一种离谱的方式化解了。 李斌趁机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他默默地爬上冰冷的上铺，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开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谭宏宇的警告和叶陌的帮助，像两个打架的小人，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 他到底，该相信谁？ 第37章 无定解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想不明白的事，就把它搁在一边。 与其纠结眼前，不如看向未来，把想不通的事暂时放下，转而聚焦未来，其实是给生活“松绑”，也能避免内耗。 很多当下想不通的事，其实是因为“视角太近”——就像站在迷宫里看不清路线，等你往前走一段，或是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会发现当初纠结的“大事”，可能只是人生里的小插曲，甚至自己已经有了新的判断。比如学生时代纠结“一次考试失败会不会毁了未来”，多年后再看，根本不值一提。 …… 没有了纠结，李斌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郁结在心中的那团气很快便消解了，生活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他也必须要振作起来。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谭宏宇的位置是空的，听说他上午打球崴了脚，被体育老师拉去医务室做“重点看护”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没有了谭宏宇这个“移动噪音源”，整个班级都显得格外祥和。 这天李斌正埋头写着数学作业。他今天用的，是陈阳毕业时送给他的那支钢笔。 笔身是沉稳的黑色，带着一丝金属的冰凉光泽，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很少用它，总觉得这么好的笔，用在日常的作业本上是一种浪费。 他正沉浸在一道复杂的函数题里，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快如闪电，直接将他手中的笔夺了过去。 “拿来吧你！” 是张皓。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讨厌的笑容，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 “还给我！”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这反应比张皓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哟，急了？”张皓更来劲了，他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故意不看李斌，而是对着旁边的萧浪吹了声口哨，“看看，我们斌哥的宝贝。怎么着，这里面藏着武功秘籍啊？” 萧浪立刻配合地大笑起来：“搞不好是藏着班花的情书呢！”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张皓手里的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下意识地在教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可谭宏宇的座位空空如也。 一股彻骨的孤独和无助感瞬间包裹了他。 “玩玩嘛，小气鬼。”张皓撇了撇嘴，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李斌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斌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绕过课桌，直接伸手去抢。 “你还给我！”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张皓灵活地一闪，躲开了他的手，还顺势将笔举得更高。 李斌的指尖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笔帽，却又被他轻易地躲开。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让张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张皓同学。” 是叶陌。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张皓的身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他的目光落在张皓手里的钢笔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支笔……是派克的首席系列吗？”他轻声问道，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闲聊，“不对，看这个笔尖的打磨工艺，更像是百利金的m400，不过笔夹的设计又有点不像。这可真少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笔上。 张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派克？百利金？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他就是看这笔比他自己的好看，顺手抢过来找个乐子，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叶陌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瞬间从一个“戏弄者”变成了一个“不识货的土包子”。 叶陌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了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斌，温和地笑了笑。 “李斌同学，你这位朋友的品味很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不过，这样的好笔，确实不太适合在学校里日常使用。”叶陌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皓，“毕竟，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它的价值。万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或者被不懂行的人当成普通玩具拆开来研究，那可就太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张皓的自尊心。 什么叫“不懂行的人”？ 什么叫“当成普通玩具”？ 这不就是指桑骂槐，说他张皓没见识吗？！ 张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火，可看着叶陌那副彬彬有礼、完全挑不出错的笑脸，他又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难道要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不懂行的土包子”？ 他手里那支刚才还觉得是“战利品”的钢笔，此刻却变得无比烫手。 “切！” 张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将笔往李斌的桌子上一扔。 “什么破玩意儿，谁稀罕！” 他故作不屑地嘟囔着，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萧浪，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几句话消弭于无形。 李斌愣在原地，看着桌上失而复得的钢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向叶陌。 叶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和煦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便转身，拿着自己的水杯，悠悠地走出了教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依旧，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斌拿起那支冰凉的钢笔，紧紧地攥在手心。 手心里，是他失而复得的珍贵回忆。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午后的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将一本本习题册照得发白，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固的尴尬。 先前跟着张皓起哄的几个男生，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缩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教室里的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 他们的目光，却像控制不住的铁砂，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三块磁铁吸引——一块是失魂落魄的李斌，一块是脸色铁青的张皓，还有一块，是那个已经空了的、属于叶陌的座位。 李斌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钢笔。 笔身依旧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可握在手心，却感觉比刚才张皓抢走时还要烫手。 叶陌的几句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把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闹剧，轻松化解。 不，那不是化解。 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处刑。 叶陌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可张皓那副嚣张的气焰，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李斌感到一阵后怕。 他怕的不是张皓，而是叶陌。 张皓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势汹汹，但你知道它总会过去。 而叶陌，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站在井边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被拉长的、扭曲的倒影，井底是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笑着向你伸手，你却分不清他是想拉你一把，还是想把你拽下去。 被看穿了。 李斌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叶陌一定看穿了这支笔对自己的重要性，看穿了自己的窘迫和无助，甚至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尊。 然后，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轻描淡写地落下几颗棋子，就将整个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他是在帮自己吗？ 李斌不敢这么想。 那种感觉，更像是自己这只狼狈的老鼠，和张皓那只耀武扬威的猫，一同被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而那个存在，刚刚因为觉得这场猫鼠游戏太过无聊，所以随手拨弄了一下。 “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咒骂，从不远处传来。 是张皓。 他悻悻地坐回座位，一旁的萧浪想安慰他两句，却被他烦躁地一把推开。 “滚！” 张皓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败犬的恼羞成怒。他不敢对叶陌发作，甚至不敢再去看李斌，只能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自己的跟班身上。 萧浪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闭上了嘴。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李斌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正对上一道温柔而担忧的视线。 是冉艺萌。 她就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笔，但显然已经停下了演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看着李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 在那一瞬间，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那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不敢奢望的风景。 他从没想过，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会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比刚才被张皓抢走钢笔时还要强烈百倍。他慌忙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他甚至希望刚才叶陌没有出现，任由张皓把笔抢走，哪怕是拆了，摔了，也比现在这样，被她看到自己像个可怜虫一样，需要别人来解围要好。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猛地一跳，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叶陌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接满了水的水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脚步很轻，不紧不慢地从后排走过。 经过张皓座位时，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斜一下，好像张皓就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张皓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死死地咬着牙，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可直到叶陌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他最终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屁，没敢做出任何动作。 叶陌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绕了个小弯，走到了李斌的课桌旁。 李斌的呼吸停滞了。 他能闻到叶陌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清香，干净而清爽，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李斌同学。” 叶陌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 李斌僵硬地抬起头。 第38章 难言 叶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钢笔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陈阳的品味，还是这么好。”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斌的耳朵里，“我记得他以前最喜欢用这种笔尖偏软的笔，说写起字来有种在纸上跳舞的感觉。”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陈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陈阳和王浩都是他的发小，这支笔就是陈阳送的，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叶陌是怎么知道的？ “好好保管。” 叶陌仿佛没有看到李斌脸上的震惊，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笔身上点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可不是玩具。”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翻阅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与世无争的模范生。 李斌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等，我们是不是认识啊？”李斌鬼使神差的问了这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可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叶陌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 他不仅化解了危机，羞辱了张皓，还顺便不动声色地告诉了自己——我知道这支笔的来历，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的一切。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李斌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而叶陌，就是那只趴在蛛网中央，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欣赏他挣扎的蜘蛛。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压抑了一节课的学生们，像是终于从水下探出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张皓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李斌慢慢地，将那支钢笔收进了文具盒最里面的夹层，拉上了拉链。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用它了。 就在他准备收拾书包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郁闷。 “唉，倒霉催的，崴个脚还得写八百字检讨……” 是谭宏宇。 他拖着一条腿，慢吞吞地挪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发出“哎哟”一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挠了挠头，凑到李斌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斌子，我怎么感觉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不在的这一下午，班里发生啥大事了？” 李斌抬起头，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自己珍藏的钢笔被抢了？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差点跟人打起来？还是说，自己被一个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同学，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拯救”了？ 无论哪一件，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又蠢又弱。 “没什么。”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假装收拾书本。 “没什么？”谭宏宇的嗓门天生就大，就算刻意压低了也跟普通人说话差不多，“拉倒吧你！你当我瞎啊？刚才那气氛，简直了，老班突然进来查手机都没这么吓人。还有张皓，那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跟后面有狗撵他似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把他给办了？”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斌，仿佛在等一个英雄事迹。 李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叶陌。” “叶陌？”谭宏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四个大字，“就那个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小白脸？他能把张皓吓跑？咋的，他用小拳拳捶张皓胸口了？” 谭宏宇惟妙惟肖地学着网上看到的段子，捏着拳头轻轻在自己胸口敲了两下，动作滑稽，李斌却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小拳拳捶胸口？ 不，叶陌用的是刀，一把看不见的、温柔的刀。 那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张皓的虚张声势，也顺便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口子。 “别小看他。”李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嘿，邪门了还。”谭宏宇见李斌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凑得更近了，满脸八卦，“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就把张皓给整了？他是不是跟老师打小报告了？” 李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复述下午发生的事情。 他要怎么跟谭宏宇解释，叶陌只靠几句关于钢笔品牌的话，就让张皓颜面扫地？又要怎么解释，叶陌那轻飘飘的一句“陈阳的品味”，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和恐惧？ 这些听起来，都太微不足道了。 就像跟一个没看过海的人，你无法描述浪涛拍岸的壮阔。 “反正……就是解决了吧。”李斌最终放弃了解释，他把文具盒塞进书包，拉上了拉链，“也不是什么大事。” “靠，你这人！”谭宏宇不满地嘟囔，“每次都这样，话说到一半留一半，比追连续剧还急人。” 他见李斌实在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胸脯，一脸仗义地说道：“行吧。不过你记着，以后张皓那孙子再敢找你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腿好了我就去削他！我这脚，就当是为民除害前攒怒气值了！” 看着谭宏宇愤愤不平的样子，李斌心里流过一丝暖流。 这就是朋友。 他不会用复杂的言语去分析局势，不会用高深的道理去权衡利弊，他只知道，你被欺负了，我就要帮你打回去。简单，直接，却无比真诚。 李斌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麻烦已经不再是张皓了。 张皓是水面上的浪，再大也有平息的时候。 而叶陌，是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将人卷入深渊。 他下意识地朝叶陌的座位瞥了一眼。 叶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他似乎察觉到了李斌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叶陌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友善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又自然地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李斌迅速收回目光，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原以为，把那些想不通的烦心事放下，就能“松绑”，就能轻装上阵，迎接未来。 可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迷宫里走了出来，却一脚踏入了一片更深、更黑的森林。 在这里，猎人会微笑着给你递上毒药。 “走啊，斌子，愣着干嘛？回家了！”谭宏宇一瘸一拐地背上书包，催促道。 “哦，来了。” 李斌回过神，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那道他苦思冥想了半节课的函数题，此刻看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清晰和简单。 第39章 失去理智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校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驱散了下午课堂里的紧张与压抑。放学的铃声成了冲锋号，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涌出教学楼，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名为“自由”的喧嚣。 李斌和谭宏宇并肩走在人群中，谭宏宇一瘸一拐，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哎，斌子，国庆你打算去哪玩啊？”谭宏宇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斌，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就在家呗，还能去哪。”李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的种种画面，像一部卡顿的电影。 “就在家呀，”谭宏宇拖长了调子，随即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也不错，好好复习，国庆后的月考加油！别忘了你可是要考最好高中的男人！” 李斌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瞥了一眼谭宏宇，反将一军：“那你也要加油啊，月考后就是家长会，考砸了，小心挨收拾。” “嗨，放一百个心吧！”谭宏宇扬了扬下巴，大拇指得意地指向自己，“‘前朝元老’你以为是什么实力？我这叫战略性隐藏，懂不懂？等我哪天不想玩了，吓死你们！” 李斌懒得戳穿他的牛皮，这家伙的成绩常年稳定在让人安心的中下游，比自己的心率还平稳。 正想再调侃他两句，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宏宇，快点，你妈还等着吃饭呢！” “来了来了！”谭宏宇应了一声，随即对李斌挤眉弄眼，“看见没，我爸亲自来接，牌面！行了，哥们先撤了，假期联系！” 谭宏宇一瘸一拐地上了车，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李斌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念叨。 “妈，我跟你说，今天我又算出来一卦，我们班那个李斌，他命格里有贵人相助，但也有小人作祟，乃是‘潜龙在渊，遇风云而化龙’之相……” 是周易。 他的妈妈骑着一辆小电瓶车，正一脸无奈地听着儿子的高谈阔论。周易坐在后座，手里还比划着什么复杂的手势。路过李斌身边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对着李斌神秘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信我，没错的。 李斌哭笑不得，只能朝他摆了摆手。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校门口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学生。 李斌深吸一口气，准备独自回家。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李斌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 李斌猛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张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的脸。 是张皓。 他似乎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但脸上的肌肉却极不协调，笑意里充满了恐惧和讨好。 “嘿嘿……回家啊，斌子，路上小心。” 张皓的声音干巴巴的，说完这句，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等李斌有任何反应，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混进了仅剩的人流里，消失在街角。 李斌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算什么？ 挑衅？示好？还是精神错乱？ 下午还张牙舞爪的野狗，现在却夹着尾巴，对着自己摇了两下。 这比被咬一口还让人不舒服。 摇了摇头，李斌甩开这些杂乱的思绪，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黄昏的小镇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第一次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 街边的店铺，放学回家的孩童，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行人……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炫目的车灯光柱打在他的背上。 李斌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向路边跳了一步，回头望去。 一辆红色的、造型骚包得与整个小镇格格不入的轿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这车李斌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不便宜，不像自己老爹的小面包。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但此刻写满了焦急的脸。 “哎哎哎，那个同学，小学弟！” 李斌愣住了。 车上的人，赫然就是那个对谭宏宇阴魂不散的初二学姐，秦雨霏。 镇上连锁超市和KtV老板的千金，传说中的“五朵金花”之一，一个活在大部分男生仰望和议论中的人物。 她找自己干嘛？ 李斌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走。 他今天见识过的怪人怪事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跟这个看起来同样不怎么正常的富家大小姐扯上任何关系。 “学弟，你看到谭宏宇了吗？”秦雨霏见他没反应，把头探出车窗，急切地问道。 “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李斌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一股“赶紧问完我好走人”的疏离。 “啊？跑这么快？”秦雨霏的杏眼瞬间瞪圆，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又变成了浓浓的自责和担忧，“他的脚因为我受伤了，我还没跟他道歉呢。他有没有跟你说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啊？” 李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受伤？ 他脑中闪过谭宏宇那一瘸一拐的样子，不是打球崴的吗？跟这位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这位大小姐在球场施了什么法术，隔空把谭宏宇的脚给咒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脚崴了，他爸接他回家了。”李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转身就想走。 “哎，等等！” 秦雨霏竟然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几步跑到李斌面前拦住了去路。 她身上那股高级香水混合着焦急情绪的味道，让李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学弟，你是宏宇最好的朋友吧？我认得你，你叫李斌对不对？”秦雨霏的语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一定知道他家在哪吧？求求你，带我过去好不好？我必须当面跟他道歉！” 李斌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谱。 谭宏宇那个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在班里扮演丑角，私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业务”？ 一个长得漂亮、家里有矿的富婆学姐，开着豪车，就为了他崴个脚，满世界追着要道歉？ 这剧本，比周易那个神棍念叨的“潜龙在渊”还要玄幻。 “不知道。”李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可不想把这个看起来麻烦缠身的大小姐引到兄弟家里去，而且他是真不知道，这刚开学一个月，他还没去过呢。 “哎呀，怎么会不知道呢？”秦雨霏完全没get到他的拒绝，反而更来劲了，她转身跑到自己的红色跑车旁，打开副驾驶的门，献宝似的从里面拎出一个硕大的果篮。 那果篮包装得极其浮夸，里面的水果，李斌一个都不认识，但个个都长得油光水滑，像是假的一样。 “你看，我都准备好了！”秦雨霏不仅拎出了果篮，还从座位上又抱起一个盒子，“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的药膏，专门活血化瘀的！还有这个！” 她又从车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游戏机。 “他脚不方便，肯定很无聊，这个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可以让他躺在床上玩！学弟，你看我这么有诚意，就帮帮我嘛！” 李斌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秦雨霏手里那堆“慰问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辆跑车反复碾压。 就一个崴脚而已。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谭宏宇下半身瘫痪了。 这大小姐的脑回路，是用金子做的吗？ 周围的空气，也因为这辆骚包的跑车和这位漂亮的大小姐，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街角杂货店门口，正在扫地的王大妈停下了动作，眯着眼朝这边张望。 “老头子，你快看，那不是老李家那个闷葫芦小子吗？他旁边那姑娘是谁啊？开那么好的车，是亲戚？” 二楼的窗户，有个穿着背心的大叔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这一幕，嘴里发出一声玩味的口哨。 几个刚从游戏厅里钻出来的小学生，更是围在跑车周围，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羡慕。 “哇！法拉利！” “你懂个屁，这是保时捷！” “管他是什么，反正好帅！那个大哥哥是谁啊？他女朋友吗？”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小石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李斌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展台上的猴子，被无数道目光围观、揣测、议论。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拎着一堆奢侈品的女人。 “学弟，求你了……”秦雨霏见李斌不为所动，以为他还在犹豫，竟然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摸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想往李斌手里塞。 “这个……是给你的辛苦费！带路费！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她的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叠钞票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叠。 李斌的目光，落在那叠崭新的钞票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下午在教室里，被叶陌那番话激起的、被张皓那讨好压下的无名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秦雨霏的眼睛。 那眼神，冷得像冰。 秦雨霏被他看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们不需要这些。” 李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划破了秦雨霏营造出的、那种用金钱和热情堆砌起来的、天真而又荒谬的氛围。 “如果你真的当他是朋友，就别用这些东西来烦他。” 说完，李斌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绕过她，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傲和决绝。 “我……” 秦雨霏彻底傻眼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钱和那个最新款的游戏机，看着李斌越走越远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迷茫和委屈。 她做错什么了？ 她只是想道个歉，想补偿一下自己的恩人而已啊。 为什么这个学弟的眼神那么吓人？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奇怪？ 跑车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然后迅速远去。 李斌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了自家的那条小巷。 直到把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那辆刺眼的红色彻底甩在身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脑子里，突然回响起谭宏宇曾经一句半开玩笑的抱怨。 “那娘们，简直是我的桃花劫！”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现在看来，这劫，恐怕也得算他一份了。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远处是正在修筑的新房子。 第40章 死去的少年 很久以前，李斌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他的外号不叫“闷葫芦”，而是“惹祸精”。 他会爬上邻居家最高的墙头，只为了去够那串看起来最红的枣子；他会用弹弓打碎镇上最凶那条狗的饭碗，然后被追得满街乱窜。 他的世界简单又直接，快乐就是兜里揣着几颗弹珠，烦恼就是今天的晚饭没有肉。 直到那一天。 幼儿园里，午后的阳光正好，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李斌和一个新来的男孩玩起了“警察抓小偷”，他是警察，男孩是小偷。 追逐中，他没掌握好力道，一把将男孩推倒在地。 那男孩本就比别的孩子瘦弱，皮肤白得像纸，摔了一跤，鼻子底下就见了红。 一滴，两滴，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汇成一股细流，染红了男孩胸前的白衬衫。 李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流血的是那个男孩，可哇哇大哭的却是李斌。 他吓坏了，那种源于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比受伤的男孩还要狼狈。 从那以后，他很长时间都不敢跟那个男孩说话。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那抹刺目的红色，成了他夜里会惊醒的噩梦。 直到有一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跟在男孩身后，听到了男孩和父母的对话。 他们要搬去市里，为了给男孩治病。 李斌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那句“对不起”也永远没机会说出口。 他偷偷跟着他们回了家，像一只敏捷的野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男孩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枇杷树。 透过二楼的窗户，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正坐在窗边，有些无聊地看着外面，当他的目光和树上的李斌对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男孩的皮肤在屋里灯光的映衬下更显白皙，让爬在树上、浑身脏兮兮的李斌显得像个刚从泥里打滚出来的小土狗。 李斌咧开嘴，傻乎乎地冲他笑，随手从树上摘了两颗黄澄澄的枇杷，用尽力气扔了上去。 这就算，赔礼了。 男孩笨拙地接住，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父母从来不让他吃这些街边树上摘的野果子。 那天的枇杷，成了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和解。 后来，男孩的病似乎好了些，又回到了小镇。 李斌欣喜若狂，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李斌的闯祸属性似乎也收敛了不少，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罩着”的小跟班。 可宿命的齿轮，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安逸的时候，狠狠地转动一下。 小学三年级，学校的广播体操多了一个拍着篮球跑操的环节。 两个半大的小子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做操，跑动中，男孩玩心大起，一脚踢飞了李斌手里的篮球。 篮球蹦蹦跳跳地滚进了人群。 李斌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地穿过队伍去捡球，等他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跑完了一圈。 他有点恼了，也想把男孩的球踢飞报复回来。 可男孩把球死死抱在怀里，像护着宝贝一样。 争抢中，李斌手上用了力，猛地一甩。 男孩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斌看男孩只是趴在地上，没哭没闹，便也没在意，哼了一声，继续拍着球跑操。 他要赶紧把刚才落下的一圈补回来。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完一圈，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时，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第二抹红色。 男孩坐在原地，抬着头，满脸都是鲜血。 这一次，受伤的是额头。 那血比上一次更汹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染红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李斌手里的篮球掉了，滚到一边，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男孩，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会长大，才会明白，天塌下来的时候，你不能总躲在父母背后，得自己学着去顶。 更何况，李斌的父母，并不在他身边。 他被请了家长。 来的是他的爷爷，李灵德。 那天，李斌记忆里的天空是黑色的。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站在墙角，身边是男孩暴怒的父母。 那些尖锐的、刻薄的、带着诅咒的咆哮，像一场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只记得，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沉默地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风雨。 那是他的爷爷。 爷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任由对方指着鼻子咒骂，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微微弯下的腰，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可那些雷霆般的咆哮声，还是穿过了爷爷的身体，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李斌的耳朵。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从见到男孩家长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到后来的抽抽噎噎，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感觉自己把天捅了一个窟窿，而爷爷正在用他那年迈的身躯，替他补天。 那天过后，李斌长大了。 那个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的“惹祸精”，彻底死在了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里。 他开始变得沉默，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开始主动避开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他再也没有为家里带来任何麻烦，一次都没有。 代价只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李斌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他的家就在那里，红色的砖墙，二楼的窗户。 可屋子是空的，院子里的枇杷树，再也没人去爬。 他们，又搬走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回来。 “嗬……” 李斌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客厅里一片昏暗，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只有邻居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原来，自己睡着了。 那些被尘封的、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在梦里重新肆虐了一遍。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上这层厚厚的、名为“懦弱”与“沉默”的壳，究竟是在哪一天，由谁，亲手为他打造的。 是他自己！ 那不是选择，而是一道用鲜血和眼泪刻下的封印。 封印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那个调皮捣蛋的少年死在了那个夏天。 他翻身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和今天在校门口拦住他的、那辆刺眼的红色跑车，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或许，该找个时间和秦雨霏道个歉。” 李斌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终只剩下这么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不该无故乱发脾气的，秦雨霏又没做错什么，自己抽的什么风要和素不相识的人发火。 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感觉脑袋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喉咙干得发疼，吞咽一下都像是砂纸在摩擦。 坏了，这是感冒了。 怎么无缘无故就感冒了呢？ 李斌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下了床。 他走到厨房，熟练地舀出两杯米，淘洗干净后倒进电饭煲，加上水，按下定时的按钮。这样等奶奶回来，就可以直接炒菜，省去不少功夫。 做完这一切，李斌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千米，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软，骨头缝里都泛着疲倦。 他顾不上别的，晃晃悠悠地走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很快又坠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里。 第41章 陌生人 “小斌，吃饭了。” 朦胧中，李斌听见奶奶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他想应一声，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自己仿佛陷在一团滚烫的棉花里，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你们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李斌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床边，一只带着薄茧却很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乖乖，头怎么这么烫啊！睡觉怎么不盖被子呀！” 奶奶心疼的责备声在耳边回荡，李斌依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现在只想当一条咸鱼，不对，是一条快被烤熟的咸鱼。 “小斌别睡了，快起来，奶奶给你冲了碗糖水，喝点会舒服些。”奶奶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不想喝。”李斌把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像个耍赖的孩子。 可奶奶这次异常执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由着他。她半扶半拉地把李斌从床上拽了起来。 李斌拗不过，只好磨磨蹭蹭地套上拖鞋。 奶奶看他起了身，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李斌晕晕乎乎地挪到客厅，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桌面出神。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被端到了他面前。 他端起碗，咕嘟，咕嘟，两三口就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一点。不得不说，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李斌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没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奶奶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一盘青菜炒肉放在他面前。 “我吃不下。”李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扛。多少吃点，啊？”奶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一旁的爷爷李灵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在两位老人的注视下，李斌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吃，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只好端起饭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可吃着吃着，胃里暖了起来，那股昏沉的劲儿竟然慢慢散了。 一碗饭下肚，头虽然还有些烫，但已经不那么晕了。身体里仿佛重新注入了一点能量，让他从一条濒死的咸鱼，升级成了还能翻个身的咸鱼。 吃完饭，奶奶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包感冒冲剂，用开水泡好递给他。 李斌捏着鼻子一口喝完，那股熟悉的、一言难尽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 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身体被温暖包裹着，药效和饭菜的热力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 这一次，他很快就沉沉睡去，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日的阴雨连绵，让整个村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李斌就很不幸，刚放国庆就因为降温感冒了，好在雨停了温度又在慢慢回升。 ...... 李斌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高烧退去后，他浑身酸软得像一摊烂泥，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睁开眼，看见父亲李建国正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爸。”李斌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建国闻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不烫了。争气，没耽误事儿。” 李斌有点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爹。 “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带你出去玩。”李建国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去院里洗漱了。 出去玩？ 李斌怀疑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听。在他的记忆里，自从父亲回家创业养鸡，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别说出去玩，就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望。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呆坐了好几秒，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简直就是“我的老父亲开窍了”的现实版。他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前两天还病恹恹的身体里，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充满了电。 奶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进来，看他精神头不错，笑得合不拢嘴：“你爸总算干了件人事，知道带你这个大功臣出去转转了。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李斌埋头“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心里那点兴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一不小心就飞走了。 吃完饭，李建国已经发动了车子在门口等着。李斌背上书包走出门，却在门口愣住了。 院门口停着的，不再是那辆熟悉的、一开车门就“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小面包”。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车身在晨光下闪着光亮的银灰色小轿车。李斌虽然不懂车，但也能一眼看出，这车比那辆“小面包”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是鸟枪换炮。 李斌心里嘀咕：“我嘞个豆，养鸡场这是挣大钱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还有一股新车的味道。李建国见他东摸摸西看看，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怎么样？比那破面包舒服吧？” “嗯。”李斌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何止是舒服，简直是“单车变摩托”了。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村子，上了去镇上的水泥路。 一路上，李建国的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李斌的学习情况。李斌也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相处模式。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盘算着父亲会带他去哪里，是县城的公园，还是更远的什么地方？ 车子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直接开到了镇中学门口。李斌正纳闷，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淡妆。她不像村里的那些婶子婆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温婉又大方，一看就是“文化人”。 李斌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快乐老家”好像要被偷了。 李建国停下车，摇下车窗，笑着打招呼：“思瑜，等久了吧？” 被称作思瑜的女人笑着摇了摇头：“没呢，我们也刚到。这就是小斌吧？长这么大了，真俊。” 李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叫了句：“阿姨好。” “快上车吧，外面晒。”李建国热情地招呼着。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后座。李斌回头偷偷打量，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小学隔壁班的，叫……顾简兮？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自己，见李斌看过来，还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笑。 另一个小男孩则跟李斌的弟弟李鑫差不多大，一脸的顽皮相。 只听秦思瑜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介绍道：“快叫叔叔，这是爸爸的小学同学。这是李斌哥哥。” 顾简兮和那个叫顾承俊的小男孩乖巧地叫了人。 李建国也对李斌说：“小斌，这是秦阿姨，我跟你提过的，我小学同学。这是简兮妹妹和承俊弟弟。” “妹妹……弟弟好。”李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已经有些发烫。 “哈哈，咱俩孩子也真是有缘，”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跟秦思瑜聊天，“我家老二李鑫，跟承俊还是同班同学呢。” “是吗？那可太巧了！”秦思瑜笑道，“简兮跟李斌不也是一届的？” “对对，都是缘分啊。” 李斌默默听着两个大人相谈甚欢，他们聊着小学的糗事，聊着各自的近况。他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位秦阿姨也早就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车里的气氛因为新成员的加入而变得异常热烈。顾简兮是个活泼的性子，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顾承俊也没闲着，缠着李建国问各种关于养鸡场的问题。 秦思瑜时不时会把话题引到李斌身上：“小斌这次考试怎么样呀？简兮的数学可愁死我了，你有空可得帮帮她。” 顾简兮立刻抗议：“妈！你怎么逮着谁都说我数学不好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一车人都被她逗笑了。 李斌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更从大人们的闲聊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双方现在都单着。 “我真的会谢。” 他心里默默吐槽，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场不属于他的家庭聚会。 原本满心期待的父子三人游，变成了尴尬的六人行。李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心里的那点兴奋早已被坐立不安的拘谨所取代。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派对的“i人”（内向的人），周围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但他已经开始怀念起家里那张安静的小床了。 第42章 山城远行 “小斌，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晕车？”秦思瑜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 李斌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有。” “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李建国打着圆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过学习好，尤其是数理化，在他们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 “是吗？那可太厉害了！”秦思瑜立刻对后座的顾简兮说，“简兮，听见没？以后有不会的数学题，可要多请教李斌哥哥。你得向人家学习，别整天就想着吃。” 顾简兮正跟弟弟分着一包薯片，闻言立刻抗议：“妈！你怎么逮着谁都说我数学不好啊！我不要面子的吗？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是吧！” 一句话把全车人都逗笑了。李斌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心里默默吐槽：我真的会谢。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公路，小县城熟悉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渐渐被甩在身后。 对于李斌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走上这样宽阔平坦的道路。 无数的车辆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同一个或不同的远方飞驰。道路两旁的风景不再是单调的农田，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隧道。 每当车子钻入一个隧道，周围瞬间被橘黄色的灯光包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哇！姐姐你看，我们进山洞了！”顾承俊兴奋地拍着车窗大喊。 “这叫隧道，不叫山洞。”顾简兮纠正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李建国笑着说：“重庆那边山多，这样的隧道还多着呢。坐稳了，一会儿出一个，一会儿又进一个，跟玩捉迷藏似的。” 李斌静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树木，绿色、黄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他从未想过，除了村子周围的青山，世界上还有这样壮丽的风景。 中午时分，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下吃饭。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比镇上的集市还要拥挤。各种快餐店、小吃摊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烤肠和咖啡的复杂气味。 李建国和秦思瑜点了满满一桌菜，招呼孩子们快吃。顾简兮和顾承俊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菜好吃，没一会儿就开始争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小斌，多吃点肉，下午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呢。”秦思瑜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菜。” “谢谢阿姨。”李斌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周围嘈杂的环境和陌生的饭菜都让他感到不适。他更怀念奶奶做的鸡蛋面，虽然简单，却是他心中最安稳的味道。 他偷偷观察父亲，发现父亲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他给秦思瑜夹菜，陪着顾承俊说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李斌从未见过的松弛和热情。那股常年围绕着父亲的“班味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斌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继续上路，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连绵的山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层层叠叠，让李斌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座传说中的8d魔幻城市，初次见面，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顾简兮突然指着窗外一声惊呼：“快看！飞机！” 李斌猛地抬头，只见一架巨大的白色飞机正从不远处的机场跑道上呼啸而起，机身倾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冲向湛蓝的天空。 它的速度那么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云层深处。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硬控”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飞机起飞。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哇！太酷了！”顾承俊激动得满脸通红。 李建国也感叹道：“是啊，这就是渝州，大城市。” 汽车缓缓驶下高速，汇入拥挤的城市车流。 李斌靠在车窗上，刚才看到飞机时的那份激动，慢慢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 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被随意地抛在这座巨大而繁华的城市里，渺小又无助。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心里的兴奋已经消退了不少，他已经开始怀念起那个小县城，怀念起家里那张安静的小床了。 ...... 汽车最终在一处喧闹的江边停下。李斌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景象，后座的顾承俊已经扒着车窗兴奋地大喊起来：“哇！是长江索道！电视上那个！” 李建国笑着停好车：“对，今天就带你们体验一下这个‘万里长江第一条空中走廊’。” 下了车，一股潮热的江风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像下锅的饺子一样拥挤，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方言和食物的香气。李斌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和人潮冲击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秦思瑜很自然地一手拉住顾简兮，另一只手护着顾承俊，走在前面开路。李建国则大步流星地去排队买票，没一会儿就拿着几张票回来了，熟稔地招呼着：“走了走了，跟紧点，别走散了。”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而李斌跟在队伍末尾，像个被遗忘的行李，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等待的队伍很长，顾简兮和顾承俊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在栏杆旁边追逐打闹。秦思瑜无奈地笑着，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慢点儿”。李建国站在她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李斌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脚下的地砖花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显眼包”，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轮到了他们，一行人挤进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缆车启动的瞬间，伴随着轻微的晃动，车厢缓缓升空。顾承俊立刻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贴在了玻璃上，顾简兮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俯瞰着脚下。 “快看！船变得好小啊！” “我们飞起来了！” 李斌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身边都是陌生的游客。他感觉有些呼吸不畅，正想闭上眼睛，却无意间瞥见了窗外的景色。 只此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脚下，浑黄的江水像一条宽阔的黄色丝带，缓缓流淌。江面上的轮船和驳船，变得像玩具模型一样小巧。两岸那些刚才还显得无比高大的建筑，此刻也尽收眼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轮廓。缆车在江面上空平稳地滑行，仿佛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巨鸟。 这种悬浮于天地之间的感觉，让李斌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嘈杂和内心的局促。他看得入了迷，直到缆车抵达对岸，车厢门打开，一股人流将他推出了“铁皮箱子”。 “小斌，发什么呆呢？”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拿着几个刚买的烤红薯，热气腾腾，“来，拿着，垫垫肚子。” 他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最后把一个最大的递给秦思瑜。 秦思瑜笑着接过：“你啊，总是这么细心。” 李斌捧着温热的烤红薯，低低地说了一声“嗯”。红薯的甜糯香气钻入鼻腔，他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他看着父亲和秦思瑜自然而然的互动，看着顾简兮、顾承俊和李鑫毫无芥蒂的打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虽然他们时常带着自己一起，可总归放不开的。 夕阳渐渐西下，给江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李建国看了看天色，对大家说：“天快黑了，我们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带你们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 酒店？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李斌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来，不是当天就回去的。 他要和这些“陌生人”，一起在这里过夜。 车子在复杂的城市道路中穿行，父亲找了个合适的酒店停好车，就带着众人进去了。他跟在队伍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也是他第一次来酒店。 李建国熟练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拿了两张房卡，带着他们走向电梯。 “好了，你们四个住这间。”李建国刷开一间房门，“我和你秦阿姨就在隔壁，有事就敲门。” 房间很大，有两张柔软的白色大床。顾承俊和李鑫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一进屋，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先是在床上蹦了蹦，然后就对那个带浴缸的卫生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放出满池子的水。 顾简兮则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在其中一张大床上，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游戏界面。 李斌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心情比在路上时放松了不少。既然是出来玩的，一直板着脸也确实没意思。 “喂，数学天才。”床上的顾简兮忽然出声，用脚踢了踢床边的空位，“站着不累啊？过来坐。会玩王者吗？” 李斌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没玩过。” “那正好，我带你飞！”顾简兮坐了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副大姐头的派头，“我弟就是个猪队友，根本带不动。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来，我教你！” 她的邀请直接又坦率，没有丝毫的客气或者怜悯，就像是普通同学间的日常互动。 李斌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被她这么一搅和，顿时散了大半。他依言在床边坐下。 这时，李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手机。 “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干看着。”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正在研究浴缸的李鑫，另一个塞到李斌手里，“一人一个，拿着玩吧。小斌，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 李鑫欢呼一声，立刻就抱着手机跑去一边了。 “谢谢爸。”李斌这次没有推辞，坦然地接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李建国看着屋里和谐的气氛，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你们先玩会儿，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去吃火锅。” 说完，他就和秦思瑜一起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李斌打开手机，在顾简兮的指导下下载游戏。他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只看顾简兮玩了一局，就大致明白了游戏规则。 “来来来，新手教程打完，直接实战！”顾简兮显得比他还兴奋，迅速拉他进入了匹配队列，“别怕，这把姐带你飞，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式教学！” 另一边，顾承俊和李鑫也凑到了一起，一个捧着新手机，一个用着自己的，开始联机玩起了更简单的跑酷游戏，嘴里还不停地给对方加油或喝倒彩，笑作一团。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游戏的音效和少年少女的笑闹声，热闹非凡。 李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他操控着新手英雄，虽然操作还有些生涩，但在顾简兮“上啊！别怂！”“打他打他！我来了！”的激情指挥下，他也渐渐投入了进去。 当屏幕上跳出“Victory”的字样时，顾简兮兴奋地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可以啊你！第一次玩就拿了三杀！有前途！下把继续！” 李斌看着那个胜利的标志，听着耳边顾简兮毫不吝啬的夸奖，和另一张床上两个弟弟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窗外的霓虹闪烁，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第43章 昼夜琐碎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游戏的喧闹中飞快流逝，直到李建国过来敲门：“都别玩了，走，吃火锅去！” 几个孩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顾承俊和李鑫还在为刚才哪局游戏谁更坑而斗嘴，顾简兮则一把揽过李斌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走，带你这个萌新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重庆火锅，保证辣得你怀疑人生！” 李斌被她带着往前走，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心里却并不反感。 晚风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李建国没有开车，而是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老街。街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他们最终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门口停下。店里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的牛油和辣椒的混合香味。 “这家店我以前来过，味道最正宗！”李建国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很快，一个硕大的铜锅被端了上来，中间用一个“S”形的隔断分开，一边是红浪翻滚、辣椒和花椒在其中沉浮的红汤，另一边则是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枣枸杞的清汤。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鸳鸯锅吗！”李鑫瞪大了眼睛，像个好奇宝宝。 “没见识了吧？”顾承俊一脸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浅薄的知识，“红的这边是拿来涮肉的，白的那边……是拿来涮菜的！” 顾简兮翻了个白眼：“别瞎说，误人子弟。白的是给不能吃辣的人准备的。李斌，你不能吃辣就涮白锅这边。” 李斌看着那锅沸腾的红油，心里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好奇。他点了点头，没说自己能还是不能。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毛肚、鸭肠、黄喉……很多都是李斌只在电视上见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食材。 李建国和秦思瑜自然地坐在了一起，秦思瑜负责调配蘸料，给每个孩子都调了一碗香油蒜泥的蘸碟，而李建国则负责把第一批肉倒进锅里。 “来，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十五秒，赶紧捞！”李建国用长筷子夹起一片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放进了李斌的碗里，“蘸着油碟吃，解辣。” 李斌学着顾简兮的样子，将那片裹满了红油的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又麻、又辣、又烫，还带着牛油的醇厚香气，爽脆的毛肚在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强烈的味觉冲击让他瞬间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怎么样，够劲吧！”顾简兮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递给他一杯豆奶，“赶紧喝口这个，解辣神器！” 李斌灌了一大口冰豆奶，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过瘾！” “行啊小子，有前途！”顾简兮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斌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他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食材，辣得龇牙咧嘴，却又停不下来。顾承俊和李鑫两个小家伙则在清汤锅里捞得不亦乐乎，时不时也壮着胆子去红汤里挑战一下，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引得全桌哈哈大笑。 席间，秦思瑜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叮嘱他们慢点吃。李建国则和她聊着天，时不时相视一笑，那种默契和自然，让这顿饭充满了家的味道。 李斌吃得满头大汗，胃里暖烘烘的，心里也仿佛被这锅火锅的热气给熏得温暖起来。他看着父亲脸上那种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看着身边吵吵闹闹却又无比和谐的“新家人”，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不知不觉地松动了。 也许，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 一顿火锅吃得酣畅淋漓，所有人都心满意足。走出火锅店，被晚风一吹，身上那股燥热瞬间化为融融暖意。 “嗝……”顾承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我感觉我还能再炫一盘嫩牛肉。” “出息！”顾简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李斌，笑得不怀好意，“萌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大重庆的火锅给征服了？” 李斌的嘴唇还微微有些红肿，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被辣出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诚实地回答：“很过瘾，就是……有点费豆奶。” “哈哈哈，正常正常！”顾简兮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下次带你挑战九宫格，那才叫一个地道！” 李建国看着孩子们笑闹成一团，心情大好，提议道：“吃得这么饱，咱们走回去吧，正好消消食。”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他们没有走来时那条热闹的老街，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开阔的滨江路。路上行人不多，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与对岸璀璨的城市夜景交相辉映。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已经彻底混熟了，勾肩搭背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讨论着刚才的游戏，一会儿是“你那个闪现撞墙了”，一会儿是“我那是预判，懂不懂”，叽叽喳喳，吵闹又和谐。 秦思瑜和李建国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聊着家常。 李斌跟在顾简兮旁边，他发现，自己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顾简兮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看那是什么？” 李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座宏伟的大桥横跨两岸，桥上车流如织，光华璀璨。 “千厮门大桥。”李斌轻声说出了名字。来之前，他下意识地在网上查过一些关于这座城市的资料。 “哟，懂的不少嘛。”顾简兮有些意外，“那座桥晚上看特别壮观，像一条发光的巨龙。等会儿从上面走过去，感觉肯定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李斌“嗯”了一声，目光从桥上收回，看向身边的江水。江水倒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让他看得有些出神。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喧嚣之后的温柔。 回到酒店房间，几个孩子都洗漱完毕。白天的疲惫加上刚刚吃饱的惬意，让人昏昏欲睡。 顾承俊和李鑫一人占了一张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顾简兮也打了个哈欠，瘫在床上，对同样洗漱完出来的李斌招了招手：“喂，数学天才，今晚被辣得不轻，明天还敢不敢继续？” “不敢。”李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淡淡地回了一句。 “六，你还是个男人吗？”顾简兮有些无语，李斌完全不按套路来，想整他都没办法。 “我是不是男人跟我敢不敢吃辣有关系吗？” 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那我先睡了，明天再带你飞。晚安。” “晚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四道道平稳的呼吸声。李斌没有立即上床，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远处的江面倒映着一片辉煌。这和他过去十几年里见过的所有景象都不同。在他的世界里，夜晚是寂静的，是黑暗的，是需要早早关灯睡觉以节省电费的。 而在这里，夜晚是活的，是亮的，是充满无限可能和活力的。 他拿出下午父亲给他的那部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映出了他年轻而略带迷茫的脸。 他想起了饭桌上父亲脸上久违的笑容，想起了顾简兮大大咧咧的调侃，想起了两个弟弟毫无芥蒂的打闹，甚至想起了秦思瑜递给他的那碗蘸料……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沉默是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天里，似乎被这锅滚烫的火锅、被这座热辣的城市，给冲击得有些松动了。 也许……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滑动着。 也许，试着去“生活”，而不是仅仅“生存”，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李斌坐到李鑫和顾承俊的床边，看着两小孩不修边幅的睡姿，随便找了个角落，蜷缩着睡了。 第二天，李斌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两小只都抱着自己，难怪感觉有点热。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城市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与晨曦交织成一片梦幻的蓝紫色。李斌小心翼翼的把两人挪开，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另一张床上，顾简兮也睡得像只小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开始变得密集，像流动的光带。江面上，早起的船只拉响了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一切都和他的家乡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高楼，没有不眠的霓虹，夜晚就是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第44章 金牌辅助 二天一早，几个孩子还没彻底清醒，顾简兮就已经像打了鸡血一样，人手一份派发起了她连夜用酒店便签纸画的“旅游攻略”。 “咳咳，我宣布一下啊，今天的行程是——”她清了清嗓子，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A计划，欢乐谷！b计划，还是欢乐谷！c计划，必须是欢乐谷！”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吃货揉着眼睛，一听到“玩”字，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李斌坐在床边，看着顾简兮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商量着什么的李建国和秦思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差把“给我妈找个伴”刻在脑门上了。 秦思瑜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女儿，柔声说：“你们小孩子去玩就好了，我和你李叔叔就不去了吧，在酒店休息休息。” “那怎么行！”顾简兮立刻反驳，她跑到秦思瑜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妈，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得好，‘要想亲子关系好，旋转木马少不了’！再说了，我们几个小的没大人看着，那不就成了脱缰的哈士奇，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李建国一个大男人，嘴笨，哪里是顾简兮的对手。他只是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思瑜，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秦思瑜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只好笑着答应。 于是，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奔赴了游乐园。 一进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就扑面而来。李鑫和顾承俊彻底解放了天性，拉着手就往最近的海盗船冲。 “李斌李斌，我们去玩那个过山车，看着就好刺激！”顾简兮指着远处那个最高最陡的轨道，眼睛里闪着光。 “你们去吧，我……”李斌下意识地想拒绝。 “不行，你必须去！”顾简兮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你负责陪我，那两个小的就交给我妈和李叔叔了，完美！” 李斌心想，“这还要什么家长，进园就把家长扔了。” 说完，她还冲着不远处的两个大人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李建国和秦思瑜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节奏自然慢了下来。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显得有些拘谨。 “那个……思瑜啊，你要不要喝点水？”李建国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是给李鑫的，另一瓶他犹豫了半天，才递了过去。 “好，谢谢。”秦思瑜接过水，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还有甜腻的香气。 “爸爸，妈妈，我要坐那个！”顾承俊指着不远处的摩天轮，奶声奶气地喊。 “好好好。”李建国和秦思瑜异口同声地回答。 等到了摩天轮下面，顾简兮和李斌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哎呀，我们回来了！过山车真好玩！”顾简兮一边夸张地拍着胸口，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看到正在排队的李建国和秦思瑜，立刻有了新主意。 “妈，李叔，你们看，这摩天轮一个包厢能坐四个人呢。正好，我、李斌，还有承俊、李鑫，我们四个坐一个。你们俩，就坐下一个吧！” “为什么？”秦思瑜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简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们‘老年人’也有共同话题嘛！再说了，我跟李斌刚坐完过山车，现在头还有点晕，得缓缓。承俊和李鑫又太闹腾了，你们俩坐一起，清净！”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目的却再明确不过。 秦思瑜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李建国则是个老实人，听着顾简兮的“安排”，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憨憨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顾简兮的“神助攻”下，李建国和秦思瑜被半推半就地送进了一个单独的摩天轮包厢。 随着摩天轮缓缓升高，地面上的喧嚣逐渐远去。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李建国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念叨着：“这……这挺高的啊。” 秦思瑜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仿佛化解了所有的尴尬。 “建国，你还是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紧张就不会说话。” 随着摩天轮座舱的门缓缓合上，那道将他们与外界喧嚣隔绝的玻璃，仿佛也成了一道心理上的屏障。 座舱开始平稳地上升，地面上五彩斑斓的游乐设施和蚂蚁般的人群，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游乐园的背景音乐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时轻微的嗡鸣，和两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李建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这……还挺高的哈。” 秦思瑜看着他这副“小学生见老师”的紧张模样，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声轻笑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建国，你还是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紧张就不会说话。”秦思瑜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一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李建国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有……有吗？那时候嘴就笨。” “何止是笨，”秦思瑜回忆着，嘴角笑意更深，“那时候班里大扫除，你分明是跟我一组的，结果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埋头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 “没有没有！”李建国急得连连摆手，生怕她误会，“我那是……那是看你力气小，怕你累着。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座舱升到了最高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在这一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秦思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连发丝都显得温柔起来。 李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说：“思瑜，这些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了。” 秦思瑜的笑容微微一顿，眼眶有些发热。她摇了摇头：“你也是，一个人带着两个男娃，不容易。” 简单的两句话，饱含了彼此对对方过往的理解与体谅。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我那闺女，简兮，就是瞎胡闹。”秦思瑜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李建国却摇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简兮是个好孩子，她……比我会说话，也比我勇敢。” 他知道，如果没有顾简兮的“胡闹”，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勇气和秦思瑜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独处。 ...... 这边顾简兮已经拉着李斌排上了过山车的队，李斌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顾简兮斜着眼瞅他。 “咋滴，没牵过女孩的手啊？”她一脸坏笑，像是逮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李斌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关......关你什么事。” 顾简兮看他这副纯情模样，玩心又起，手再次伸了过去。李斌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迅速缩手躲开。结果顾简兮只是慢悠悠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冲他又是那种看穿一切的坏笑。 “喂，这不好笑。”李斌嘴角扯了扯，这么轻易就被耍了，李斌有种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啊——” 尖叫声从轨道上传来，李斌的目光忍不住往上瞟，看着前一波游客乘坐的列车尖叫着从高处俯冲下来，他心里顿时敲起了退堂鼓。 “要不......换个项目？”李斌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感觉这个排队半小时，体验两分钟，没什么意思。” 顾简兮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的坏笑更浓了：“哟哟哟，是谁我不说，不会是某个嘴硬的家伙害怕了吧？” “胡说，”李斌神色强装镇定，但手却无意识地抠起了衣角，“一轮就两三分钟，太短了，没劲。” “是么？”顾简兮的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那就更要上去了，两三分钟又不耽误事儿。”她说着，直接上手把李斌往验票口推。 “停停停，我自己会走，你别推我！” 李斌不情不愿地坐进座位，安全压杆落下的瞬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你真怕啊？”顾简兮的脸上写满了“你真菜”的表情。 “切，待会儿你自己抓紧了，别被甩飞了。”李斌嘴硬道。 列车开始缓缓爬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李斌在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叫，打死都不能叫，不然面子就丢光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车头猛地一沉，俯冲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尖叫完全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脑子里只剩下“好快”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座位上，高速行驶的过山车上，风吹得李斌连呼吸都困难，只觉得有点窒息，喘不过气。 类似的感觉还是在高速上打开车窗，疾风拍打在面门，也让他呼吸困难。 紧接着是连续的翻转，李斌紧紧闭着眼睛，只敢偶尔眯开一条缝，看到的也只是飞速旋转的天空。他抓着扶手的手心全是汗，但在极致的恐惧中，心里又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爽”感。 当列车终于减速回到站台，李斌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还有些发麻，下车的时候步子都有点虚。 他扭头看向顾简兮，强撑着说：“不过如此嘛。” “那再来亿次？”顾简兮双眼放光，一脸兴奋。 李斌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转移话题：“咳，李鑫他们的海盗船应该也结束了，咱们先去找他们，然后去等我爸和秦阿姨下来吧。” 顾简兮撇了撇嘴，被迫妥协。 ...... 第45章 “山体滑坡” 李斌站在海盗船出口处候着，没一会儿，顾简兮拿着四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走了过来。 “想吃吗？”她举起一串，在李斌面前晃了晃。 李斌刚伸出手，顾简兮就把手收了回去。 “叫声姐姐来听听。” “切，谁稀罕。按月份算你比我还小，你只能当妹妹。” “真没劲。”顾简兮嘴上嫌弃，还是塞了一串到他手里。 糖葫芦入口甜滋滋的，外面的糖衣融化后，露出里面酸得掉牙的山楂果肉，和他想象中那种酸甜可口的味道完全不同。 李斌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在镇上，看着别的小孩举着糖葫芦，那种渴望的心情。现在真的吃到了，却只剩下满嘴的酸涩和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原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或许并不是糖葫芦本身的味道，而只是对那种“得不到”的渴望罢了。 “怎么，酸到怀疑人生了？”顾简兮看着李斌一脸复杂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 李斌还没来得及回话，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哥！” “姐！” 小孩子就是这样，很多烦恼都忘得很快，暑假时还像是有血海深仇的死对头，过了一个月，又玩了两天，就可以甜甜的叫哥哥了。 李鑫和顾承俊像两只脱缰的小野马，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李鑫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顾简兮手里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哇，糖葫芦！” 顾简兮笑了笑，颇有大姐头的风范，给两个小家伙一人递了一串：“喏，刚买的，人人有份。” 李鑫迫不及待地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整张脸皱得像个小苦瓜。 “呸呸呸！好酸啊！”他一边吐着舌头，一边使劲扇风。 顾承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谁让你吃那么大口。”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先舔了舔外面的糖衣，一脸满足。 顾简兮看着李鑫那滑稽的模样，也乐得不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斌，“喂，你看你弟，跟你刚才的表情简直是复制粘贴。” 李斌看着弟弟夸张的反应，心头那点酸涩的失落感，忽然就散去了不少。他把手里那串几乎没动的糖葫芦递给李鑫，“我不喜欢吃，给你，你慢慢舔外面的糖。” “好耶！”李鑫立马忘了刚才的酸，接过糖葫芦宝贝似的护着。 “行了，咱们去摩天轮下面等我妈和李叔叔吧。”顾简兮提议道。 四个人朝着巨大的摩天轮走去。 李斌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打打闹闹的身影，心里默默计算着今天的花销。门票，加上这些零食，恐怕得花掉父亲小半个月的收入。他习惯性地开始感到一丝不安，快乐仿佛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可能被现实的潮水冲垮。 “喂，又emo了？”顾简兮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走着，“别算了，今天出来就是玩的。你爸难得放松一次，别让他觉得你玩得不开心。” 李斌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又被她看穿了。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我没……” “你看，摩天轮停了！”顾承俊忽然指着高处大喊。 李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线穿过纵横交错的钢架，准确地找到了父亲和秦阿姨所在的那个轿厢。 当座舱门再次打开，重新回到喧闹的人群中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虽然依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份拘谨和尴尬，早已消散在了摩天轮顶端的微风里。 李斌跟在她身后，看着他爸脸上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咋咋乎乎的“金牌辅助”，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李建国和秦思瑜并肩走了过来，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你们几个小家伙玩得怎么样？”秦思瑜的声音很温和，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爽歪歪！”顾承俊举着还剩半串的糖葫芦，抢先回答，“就是海盗船晃得我头有点晕。” 李鑫紧跟着告状，声音大得像怕别人听不见：“我跟你们说，过海盗船老吓人了！顾承俊他就是在装13……他叫得比我还大声！” 顾承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梗着脖子反驳：“胡说！我那是为了配合气氛的战术性呐喊，你懂什么！” “对对对，”顾简兮在旁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补刀，“战术性破音，我们都懂。” “还有李斌，叫声都快赶上音爆了。” “我才没有。”李斌尴尬的挠头，“你比我更夸张好不好！” 连一向严肃的李建国都被逗乐了，他看着儿子的样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或教育，只是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李斌陌生的亲昵。 “行了，别闹了，”秦思瑜笑着打圆场，“肚子都饿了吧？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好，听你的。”李建国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一行人朝着游乐园外走去。 两个小家伙在前面追逐打闹，顾简兮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回头冲李斌做个鬼脸。 李斌走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两个成年人的背影上。父亲的肩膀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紧绷着，好像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正侧着头，听秦阿姨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李斌能看到父亲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那一刻，李斌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忽然就松动了。 他想起顾简兮刚才的话，“别让他觉得你玩得不开心”。 他想，或许，父亲也希望看到自己开心的样子。而父亲的开心，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 那串酸掉牙的糖葫芦带来的失落感，过山车俯冲时的恐惧感，还有对花销的负罪感，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淡淡的释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游乐园的喧嚣被渐渐甩在身后。 李建国开着他的小轿车，在城市的街道间游走。车里十分地热闹，李鑫和顾承俊还在为谁在过山车上叫得更怂而争论不休，声音大得像是要掀翻车顶。 “都说了我那是战术性呐喊！”李鑫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那明明是吓破胆的惨叫！” 顾简兮在副驾回头，丢下一句总结，“行了，菜鸡互啄，鉴定完毕。” 两个小家伙顿时偃旗息鼓，一致对外，开始控诉顾简兮是如何“出卖”队友的。 李斌坐在后排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山城的灯火连绵起伏，像一条璀璨的星河。耳边是吵闹的争辩声，换做以前，他早就觉得头疼了，可现在，这吵闹声非但不刺耳，反而像一团温水，将他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浸泡得柔软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父亲。李建国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直挂着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后排，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咕噜咕噜……”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是李鑫的肚子在抗议。 “都饿了吧？”李建国笑着说，“前面有家铁板烧看着不错，咱们今天也奢侈一把，尝尝鲜？” “好耶！铁板烧！就是电视里那种会喷火的吗？”李鑫立马来了精神。 秦思瑜温和地笑着：“行，就听你的。” 车子很快在一家装修别致的铁板烧店门口停下。一进门，滋滋作响的铁板和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他们被领到一个巨大的U形铁板台前坐下，穿着厨师服的师傅正在对面磨刀霍霍。 李鑫和顾承俊的眼睛都看直了，一脸期待地盯着厨师手里的铲子和刀。 “先生女士，这是我们今天的菜单。”服务员递上菜单。 李建国直接把菜单推给了秦思瑜，“你和孩子们点吧，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秦思瑜笑着，又把菜单递给了顾简兮和李斌，“你们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最后，菜单在几个孩子手里转了一圈，点了一堆牛肉、大虾和蔬菜。 厨师很快开始了表演。黄油在滚烫的铁板上迅速融化，发出“滋啦”的声响。洋葱被切成圈，堆叠起来，中间倒上油，火焰“轰”地一下窜起老高，引得李鑫和顾承俊一阵惊呼。 厨师的动作行云流水，两把铲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鸡蛋在他铲子上跳舞，最后稳稳地落回铁板，变成一颗完美的爱心形状。 “哇哦！”顾承俊看得目瞪口呆。 气氛热烈，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李斌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弟弟和顾承俊兴奋的脸，看着温柔笑着的秦阿姨，看着身边偶尔和秦阿姨低语一句的父亲，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一份刚刚煎好的菲力牛排被厨师切成小块，还冒着丝丝热气。 李斌正准备伸筷子，却发现父亲已经先一步用公筷夹起了几块最好看的，稳稳地放进了他的盘子里。 李建国的动作有点僵硬，声音也带着几分不自然：“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斌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在饭桌上如此照顾他。他们的交流，永远是关于成绩和钱，简单直接，却缺少温度。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块外焦里嫩的牛肉，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旁边的顾简兮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她惯有的戏谑：“哟，父爱如山‘体滑坡’了？感动不？” 李斌没理她，默默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又嫩又香，带着黑胡椒和黄油的混合香气。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又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着吵闹的弟弟，看着偷笑的顾简兮，看着温柔的秦阿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表达关心的父亲身上。 也许，这个新的“家”，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第46章 命运的齿轮 铁板烧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但李斌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感觉有些饱胀。他跟父亲打了声招呼，便一个人先走出了饭店。 外面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掏出了那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亮起，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 “哎呦！看我说中了不是，你还真有手机了？鸟枪换炮了啊兄弟！” 是王浩。那家伙的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 李斌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过去。 “你有陈阳的联系方式吗？” 他没多说废话，问完正事就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不远处，一群人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哭声就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 他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蹲着身子，正手忙脚乱地安慰他，看起来很漂亮，但没什么用。 “小朋友，那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女生的声音很温柔。 “呜呜呜……我不知道……”小男孩哭得更凶了。 “欸，你别哭呀，姐姐陪你等爸爸妈妈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吃。” 李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不太想多管闲事，麻烦。可他又想起以前，多少次因为犹豫和胆怯，眼睁睁看着一些本可以伸手拉一把的人，事后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叹息。 如果当时勇敢一点，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心里斗争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他挤开一个看热闹的大妈，径直走到小男孩面前，二话不说，牵起他肉乎乎的小手就往饭店的方向拉。 “你干什么！” 一声清脆的呵斥响起，紧接着，一只手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李斌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那个白裙子女生。她正一脸警惕地瞪着他，把他当成了人贩子。 “小孩子脸皮薄，”李斌看着她，平静地解释，“这么多人围着他看，他只会更紧张害怕。你就算想帮他，在他眼里，你们这些围着他的陌生人也未必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应该先报警。” 女孩听到他的分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也不再阻拦，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主角都走了，也觉得没趣，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说来也怪，离开了人群，被李斌牵着手，小男孩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下下的抽噎。他还把刚才那个女孩给的糖塞进了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的啊？”女孩跟在旁边，满眼都是好奇。 李斌能怎么知道。小孩子哭，多半是缺安全感，人一多，聚光灯一打，心里更慌。这种被注视的窘迫感，他自己就经常体会。 “因为我有丰富的带娃经验。”他随口胡诌了一句。 小时候，李鑫一哭就是他哄。久而久之，他好像点亮了什么奇怪的技能点，小孩子都挺容易对他产生好感。就这么一小会儿，这陌生小男孩已经完全不哭了，还把手抓得更紧了些。 李斌牵着小男孩的手，一脚踏进饭店，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小男孩明显放松下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嘴里那颗糖还没吃完，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也跟到了店门口，但她停住了脚步，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段距离朝里面望着。 店里，李建国和秦思瑜他们正聊着天，看见李斌领着个陌生孩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若即若离的漂亮姑娘，都愣了一下。 李鑫最先反应过来，从椅子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小男孩面前，伸着脖子看他。 “呦呦呦，可以啊李斌，”顾简兮手肘撑着桌子，手背托着下巴，冲李斌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才出去一会会儿，就从哪拐回来一个小孩和一漂亮妹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的人都听见。 李斌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也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地回怼：“神经，我又不认识她。” 说完，他把小男孩带到父亲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看着这个衣着干净、长得也讨喜的小家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关心。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秦思瑜也走了过来，从服务员那里要了一杯温水，温柔地递给小男孩：“小朋友，先喝口水，别着急。” 小男孩看了看李斌，见他点了头，才怯生生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叫什么？”李建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 小男孩吮着糖，口齿不清地回答：“我叫豆豆……爸爸叫爸爸，妈妈叫妈妈。” 这童言无忌的回答把旁边站着的顾简兮给逗乐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建国和秦思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了。 “还是报警吧，”秦思瑜提议，“让警察同志帮忙找，比我们自己瞎找快得多。” “嗯，也只能这样了。”李建国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等待警察到来的间隙，饭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李鑫把自己碗里刚烤好的鸡翅夹给了豆豆，还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弟弟别怕，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豆豆也不客气，接过鸡翅就啃了起来，小脸吃得油乎乎的。 顾简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斌，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可以啊，李师傅，带娃业务很熟练嘛。我看你以后别念书了，去开个幼儿园得了，指定火爆。” 李斌懒得理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店外。 那个白裙子的女孩还没走。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好像在低头看手机，又好像在踢脚边的石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总会时不时地瞟向饭店这边。 她到底想干嘛？李斌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饭店。 李建国立刻迎上去，将情况又复述了一遍。警察了解完情况，又核对了一下豆豆的衣着特征，其中一个警察笑着对豆豆说：“小朋友，我们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豆豆看看警察，又回头看看李斌，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斌对他点了点头。 豆豆这才放心地伸出小手，跟着警察叔叔往外走。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李斌再次望向窗外，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送走迷路的小男孩后，两家人都离开了饭店。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 “爸，咱们去江边走走呗？”李鑫提议，他对这个山水之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行啊，”李建国看了一眼秦思瑜，见她也笑着点头，便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消消食。前面不远就是洪崖洞，夜景不错。” 一行人顺着人行道朝江边走去。 璀璨的灯火将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勾勒得金碧辉煌，层层叠叠，宛如现实版的千与千寻。江面上，游船穿梭，汽笛声和游客的欢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喧嚣的热闹之中。 李鑫和顾承俊早就按捺不住，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追逐着冲向了江边的护栏，对着江面大呼小叫。 李建国和秦思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低声聊着天。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交叠在一起。 李斌和顾简兮走在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顾简兮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父爱牌牛排，味道如何？”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闪烁的灯光。 “就一个‘嗯’？”顾简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感动得眼泪汪汪呢，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李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 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让顾简兮有些意外，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发现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其实，”顾简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调侃，“我妈说，你爸他一个人带你和你弟，挺不容易的。他可能就是……不太会表达。” 李斌的心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知道父亲不容易，从小就知道。他见过父亲为了省几块钱车费，扛着几十斤的货物走几里路；也见过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半夜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顾简兮的嘴里说出来。 “他今天……挺开心的。”李斌看着父亲的背影，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你也挺开心的。”顾简兮一针见血。 李斌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父亲和秦阿姨在栏杆边停下，看着秦阿姨指着江对岸的高楼笑着说着什么，而父亲就站在旁边，专注地听着，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想，或许自己以前错了。他总觉得父亲的开心，应该是生意兴隆，是赚到了更多的钱。可现在他才发现，父亲的开心，也可以是这么简单。 一阵江风吹来，带着清凉。李斌感觉心里某个常年被阴霾笼罩的角落，似乎也照进了一丝光，吹进了一缕风。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昏暗的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王浩发来的。 “搞定了，陈阳的qq号发给你了。话说，你找那个书呆子干嘛？” 第47章 心有余悸 李斌垂眼看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线下，王浩发来的那行字带着一股子八卦的味道。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句： 【也没啥大事，就是班上好像有个人是陈阳的老同学，我问问他。】 消息刚发出去，王浩的头像就闪动起来，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陈阳以前的小学同学吗？】 【男的女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喜欢人家？】 李斌被这三连问砸得有点懵。他赶紧打字叫停。 【停！】 【首先，他是男的。】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个巨大的颜文字表情。 【卧槽 Σ(°ロ°)】 【你是gay】 李斌的脸瞬间黑了。他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王浩那副又贱又夸张的表情，这小子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他毫不客气地敲下几个字：【我是你爹。】 后面还跟了一句：【你大爷的。】 王浩那边很快发来一个“掩饰尴尬的笑”的动态表情包，一个小人满头大汗地挠着后脑勺傻笑。 李斌扯了扯嘴角，也从表情库里翻出一个微笑的黄脸表情发了过去，只是那微笑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和善”。 结束了这段没营养的对话，李斌复制了王浩发来的那一串qq号。 他打开自己的qq，在搜索框里粘贴了号码，点击查找。 一个头像很快弹了出来，不是真人照片，而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棕熊，歪着脑袋，看起来有点呆萌。 “原来陈阳喜欢这种。”李斌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感觉跟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学霸形象有点反差。 他点下“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里打了几个字：【你好，我是李斌。】 咻 发送完毕，李斌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顾简兮就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里却明晃晃地写着“我懂的”三个大字。 “你有病啊！”李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我又没说什么，”顾简兮依旧是那副浅笑的样子，语气无辜得很，“是你心里有鬼吧。” 李斌懒得再跟她争辩，索性收起手机，扭头不再理她，自顾自地顺着江边慢慢走。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情平静了些。 不远处，一群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不知怎么就打闹起来，互相追逐着，发疯一样地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还夹杂着无所顾忌的大笑声。 李斌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他们的快乐好像会发光，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都不知道多久没这样过了。唯唯诺诺太久，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天性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羡慕了？” 顾简兮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李斌纷乱的思绪里。 他回过神，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从那群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江面上起伏的灯影上，沉默不语。 “想跑就去跑啊，又没人拦着你。”顾简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学着他的样子望向江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洒脱，“搞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才多大年纪。” 李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是啊，他才多大。 可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好久，久到都快忘了怎么去笑，怎么去跑。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系统通知。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个憨态可掬的棕熊头像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昵称也充满了学霸气息。 刚通过，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李斌？】 【是我。】 【什么事？】 【你认识叶陌吗？】 非常简洁正经的对话，和王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弹出回复。 【哦，我的小学同学，挺厉害的，就是有点孤僻。】 一会又弹出一条消息。【你现在和他一个班吗？】 【是，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跟他不熟，据说性情古怪，但也有人说他人还不错，反正评价挺两极分化的。】 陈阳的话并没有打消李斌的疑虑，他说的没错，这就是叶陌给李斌带来的感觉。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有，他还向我打听过你。】 “......” 【怎么了吗？】 【没什么，这就不奇怪了。】李斌打字回复，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之前就觉得他很了解我，感觉挺惊悚的，现在知道是你告诉他的就不奇怪了。】 发完这条消息，李斌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来是陈阳这个“内鬼”啊，那没事了。 …… 江边散步结束，一行人回了宾馆。 洗漱完毕，几个孩子谁都没有睡意。明天就要返程，这最后的狂欢之夜，谁也不想浪费。 普通人的旅行就是这样，用不着花很长的时间。玩一两天，放松放松也就算了，不然还要不要生活了。 李鑫和顾承俊头挨着头，坐在一堆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喊着技能名。顾简兮则捧着手机，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李斌看着他们，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最近很火的游戏——“吃鸡”。 这游戏他之前玩过几次，但总感觉自己是个“人体描边大师”，进去就是给别人送装备的。正好趁这个机会练练手。 时间在枪声和队友的“卧槽”声中飞速流逝，不知不觉，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启航！回家！ 回程的车上，李斌睡眼惺忪地靠着窗。车外的景物不断倒退，来时如此，去时亦是如此。 他好像什么都没带走，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通宵的后劲此刻才真正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所有人的眼皮都粘在一起。 李斌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辆的颠簸一点一点的，像个坏掉的节拍器。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上下眼皮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双向奔赴”。 他旁边的李鑫早就缴械投降了，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另一边的顾承俊也没好到哪去，脑袋一歪，靠在了李鑫的肩膀上，两个人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梦里继续他们的开黑大业。 最后坚挺的顾简兮，一开始还想维持优雅，靠着窗假寐。但没过多久，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在一次比较剧烈的颠簸中，她的脑袋轻轻地、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李斌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和洗发水的淡淡清香，顺着接触的皮肤，一下子钻进了李斌的大脑。 他瞬间清醒了半分。 肩膀上的重量不沉，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一动不敢动。他僵着脖子，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睡意，在这一刻，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肩膀上的那份柔软和温热，直到车辆缓缓停下。 “到了，先送你们回家。” 秦思瑜温和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肩膀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顾简兮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飞快地瞥了李斌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推了推旁边的顾承俊。 “哥，到家了，别睡得跟猪一样。” 一场短暂的旅行，就这样在兵荒马乱的告别中画上了句号。 回到自己那间熟悉的卧室，李斌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摔在了床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节被用废了的电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想罢工。 就在他准备彻底关机，与周公约会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了两下。 他费力地掏出手机，眯着眼解锁。 不是王浩，也不是陈阳。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听说，你在找我？】 李斌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被人从暗中窥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了他。 他迅速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你是谁？】 几乎是秒回。 【你不是已经在找我了吗？】 【叶陌？】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看来陈阳告诉你了。】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刚刚才落下的石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他说的，不全对。】 不全对？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冰锥，顺着李斌的指尖，一路刺向他的心脏。 刚刚因为得知“内鬼”是陈阳而落回肚子里的那块石头，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拎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悬得更高，晃得更厉害。 困意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荡然无存。 李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什么叫不全对？ 是陈阳撒谎了，还是……叶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什么意思？】 他最终还是敲下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手机那头很快有了回应，打字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陈阳是个好人，想法也简单。他觉得我向他打听你，只是出于同学间的普通好奇。】 看到这条消息，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难道不是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屏幕的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几个字闪烁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几秒后，消息弹了出来。 【当然不是。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有趣”两个字，让李斌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几乎要竖起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张皓那种赤裸裸的、看得见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被人剥开了外壳，连内里的血肉和骨骼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悚然。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隐身术”，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躲在角落里的尘埃，毫不起眼。 却没想到，早就有人拿着放大镜，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这粒尘埃的每一个细节。 【我不明白。】李斌的回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你会明白的。】 叶陌的回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好休息，旅途劳顿。我们……开学见。】 那个省略号，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又像是一个拉开序幕的休止符，充满了让人不安的遐想空间。 发完这条消息后，叶陌的头像就彻底安静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斌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叶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平静的湖心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自己的？ 他都看到了什么？是自己被张皓堵在厕所时的狼狈？是自己偷偷看向冉艺萌时的局促？还是自己解开一道数学题时，那唯一一点可怜的自信？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沉默”和“隐忍”，并不能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在某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值得玩味的“表演”。 那个挂着温和笑容，戴着金丝眼镜的转学生，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开学见……” 李斌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陷阱的强烈预感。 这个假期，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48章 重回校园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三天。 然而对于李斌来说，这个假期在他收到叶陌短信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前宣告结束了。 剩下的四天，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却又卡住齿轮的机器人，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写作业，但灵魂却飘在半空中，被叶陌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反复拉扯。 “斌斌，吃饭了，发什么呆呢？” 奶奶徐英莲的声音将他从出神中唤醒。他抬起头，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家人都在等他。 “哦，来了。”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 “哥，你这两天跟丢了魂儿似的，叫你打游戏也不去。”李鑫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抱怨着，“是不是出去玩一趟，心玩野了？” 父亲李建国闻言，眉头一皱，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玩什么游戏！作业写完了吗？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那些熟悉的饭菜，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家人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心，也带着疑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说？ 说有一个同学，像个幽灵一样，说对他很感兴趣？ 说自己感觉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罩里观察的蚂蚁？ 这些话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当成是少年人无病呻吟的胡思乱想。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假期第四天，王浩打来电话，约他去网吧开黑，被他用“作业没写完”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电话那头，王浩还在咋咋呼呼地吹嘘自己昨晚又吃了多少次鸡，李斌听着，却感觉那些喧闹离自己很遥远。 假期第五天，他收到了顾简兮发来的消息。 【喂，睡傻了？这两天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轻松调侃的语气，像是一缕阳光，短暂地照进了他阴云密布的世界。 他捏着手机，想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补觉。】 【切，真成小老头了。】 顾简兮回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他试图用学习来麻痹自己。他一头扎进那些复杂的数理化习题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可这一次，避难所似乎也失灵了。 每当他沉浸在数字和公式的海洋里时，叶陌那张带着温和微笑的脸，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咒，让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专注力，都变成了一种被审视的表演。 他解题的快感，第一次掺杂了被人窥探的烦躁。 时间就在这种坐立不安的煎熬中，流淌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十月七号的晚上。 窗外，是假期的最后狂欢，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寂灭。 李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叶陌的短信，回想那个转学生在班级里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搭话。 他像一个蹩脚的侦探，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出对方的动机，却只发现自己的后背越来越凉。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就要见到那个“微笑的深渊”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叶陌那句“我们……开学见”，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 十月七号，下午。 李斌正在往书包里塞着最后几本练习册，动作有些迟缓。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都染成了金色，却暖不透他心里的那片阴霾。 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李斌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 “手机就别带了。”他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到了学校，老师早晚也得收，还影响你学习。” 李斌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反抗？没必要。 解释？更没用。 他知道，在父亲的逻辑里，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是干扰项，都该被清除。至于他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那不重要。 得，这下真成孤岛求生了。李斌在心里自嘲一句，拉好书包拉链，背在了身上。 那份沉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坐上父亲的小轿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开始了假期的“总结陈词”。 “返校了就收收心，别老想着玩。” “这次月考要重视起来，争取再往前考几名。” “在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 李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话语像背景音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叶陌。 那个挂着温和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转学生。 “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李建国还在说着什么，李斌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父亲担心他惹事，却不知道，他早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乐子”。 至于那些信息他早删了，他不想让父母介入这场战争，那样只会更糟。 他能想象父亲介入后的场景，不停的追问自己的情况，又去找老师问，又找同学问，问东问西他不要面子的嘛，这样他还怎么在学校混。 而且问到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叶陌又没做什么，虽然自己挺怕他的，但说实在的，叶陌还帮过自己很多次，这样自己岂不成为恩将仇报了？ 车子在学校大门口缓缓停下。 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箱，笑着，闹着，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这热闹的场景，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李斌隔绝在外。 “去吧，进去吧。”李建国叮嘱了最后一句，“缺什么就打电话。” “知道了。” 李斌推开车门，背着他那个略显陈旧的书包，融进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既熟悉又开始感到恐惧的牢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向深渊。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自己，却分不清哪些是无意的，哪些，是来自那个“微笑的深渊”，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走进教学楼，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学生们的喧哗声扑面而来，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安心。他几乎是贴着墙边，低着头，像个幽灵一样挪进了初一（7）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分享着假期的趣闻，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 “我的天，兄弟，你这是掉油锅里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易正捏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端详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出土文物。 “你这印堂发黑的程度，堪比刚从煤窑里出来啊。不对，比上次还黑！假期没干好事吧？” 李斌没力气搭理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缩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我靠，斌子！想死我了！” 谭宏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他一把搂住李斌的脖子，力气大得让李斌直翻白眼，“瞅你这小脸白的，假期没吃好？走走走，先回寝室，你这破包怎么越来越沉了，哥帮你扛！” 说着，谭宏宇不由分说地就去卸他身上的书包。 一股暖流，强行注入了李斌冰冷的身躯。这该死的、野蛮的温暖。 教室门口，一个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干净的校服，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 是叶陌。 他仿佛自带降噪功能，一出现，周围的喧闹都似乎降低了几个分贝。 叶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后，他的目光才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轻飘飘地落在了李斌身上。 他对着李斌，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嘴唇轻启。 “李斌同学，假期……过得还愉快吗？” 那温和的语调，和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重叠在了一起。 李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正中央的蜘蛛盯住的飞虫，连翅膀都僵住了。 第49章 心念一动便是劫 叶陌那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手段，让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不明白，叶陌怎么就非要揪着自己不放，还非要将自己置于“公众”的视野之下。 这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有必要搞得这么“公开透明”吗？ 心里翻江倒海，但李斌只是想想，对叶陌的询问“嗯”了一声。 ......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少年人的喧闹混杂在一起。 “斌子，我跟你说，我……”谭宏宇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堂门口，然后猛地一矮身，就想往桌子底下钻。 “干嘛呢你？”李斌莫名其妙。 “别动，有妖气！”谭宏宇压低声音，手脚并用地就想开溜。 也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过，一个甜美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餐桌旁。 是初二的学姐，秦语霏。 谭宏宇想跑，可李斌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了一样，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谭宏宇的衣角。 秦语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步上前，无视了谭宏宇那张扭曲的脸，一把抓住，生怕谭宏宇又跑了。 靠！你个奸臣，居然敢害朕！”谭宏宇瞪着李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秦语霏却不管这些，只是摇晃着谭宏宇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你躲着我干嘛？” 说完，她还偷偷冲着李斌比了个大拇指，眼里全是赞许。 李斌心里那点因为被叶陌算计而产生的郁闷，忽然就散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谭宏宇开口：“学姐这么漂亮，是你的福气。” “我的福气？”谭宏宇气笑了，事实证明，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确实会笑出声来，“上周，我这腿瘸了你忘了？就是因为她！好端端的非要来看我打球，结果对面传球差点砸到她，我还得去救驾！” 秦语霏顿时委屈巴巴，眼圈都红了：“我……我不是怕被球砸到，我就是想看你嘛。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是啊，谭宏宇，学姐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李斌继续补刀。他心想，之前因为谭宏宇，好像让这位学姐有点下不来台，现在这样，就算是赔罪了吧。 谭宏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李斌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站哪边的？” 李斌朝他做了个鬼脸，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略，我站学姐这边。自己的情债自己处理，我吃饭去了，拜拜！”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身后谭宏宇咆哮的声音。 “你无耻！你个卖国贼！” 李斌端着餐盘，特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身后谭宏宇那中气十足的“卖国贼”骂声还隐约可闻，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扒拉了两口饭。 这感觉，还挺不赖。 就在他享受这份短暂的安宁时，对面的座位被人拉开，一道身影坐了下来，挡住了部分灯光。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谭宏宇追过来了。他一抬头，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凝固。 是叶陌。 “心情不错？”叶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李斌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嘴里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又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叶陌明明笑得像个三好学生，说的话也客客气气，可李斌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全方位扫描自己，连他有几根头发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还行。”李斌闷声应了一句，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假装自己很忙。 “谭宏宇这样的朋友，很难得。”叶陌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派上……大用场？ 李斌的动作停住了。他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用场”这个词，从叶陌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朋友不就是朋友吗？还能当工具用？ 他没接话，食堂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叶陌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站起身。 “开个玩笑，别当真。”他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仿佛沾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我吃完了，你慢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了人流，干脆利落，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李斌愣愣地看着叶陌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句“派上大用场”。他想不明白，这个转校生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却在不远处，与另一道视线撞个正着。 是冉艺萌。 她旁边坐着夏晓晓，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冉艺萌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只是无意中瞥过，但又好像带着一丝探究。 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刚离开的叶陌？ 李斌的心，一下子乱了。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敢多看，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餐盘里那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 食堂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为什么要看我？是巧合吗？还是因为叶陌？ 无数个念头像弹幕一样在他脑海里刷屏，让他那颗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大脑直接宣告宕机。 他没看到，就在他对面不远处，冉艺萌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脸颊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旁边的夏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李斌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的怂样，以及他桌子对面那个刚起身离开的、斯文俊秀的背影。 “哟，”夏晓晓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拖长了调子，“情况不对啊，冉大班长。你刚是在看那个闷葫芦李斌，还是在看那个新来的‘斯文败类’叶陌？” “别胡说！”冉艺萌嗔了她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夏晓晓挑了挑眉，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你耳朵都红了！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个了？我跟你说，那个叶陌笑得跟个狐狸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的糖衣炮弹给骗了！” “你才不是好人呢！”冉艺萌被她说得又羞又急，拉着她就站了起来，“吃完了就赶紧走，话怎么那么多！” 两人拉拉扯扯地朝餐盘回收处走去。路过李斌身边时，夏晓晓还特意放慢脚步，冲着他投去一个“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的警告眼神。 李斌刚好鼓起勇气，想偷偷再瞄一眼，结果正对上夏晓晓那双喷火的眼睛。 他吓得一哆嗦，刚夹起来的一块土豆，“啪”地掉回了餐盘里。 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是警告我离冉艺萌远点？ 李斌彻底懵了。叶陌的怪话，冉艺萌的眼神，夏晓晓的警告……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个死结。 而远处，张皓看着冉艺萌，恨得牙痒痒。 他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胡乱扒拉了两口，就端着餐盘落荒而逃。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 李斌刚在座位上坐下，准备拿出卷子冷静一下，一个瘦高的身影就跟鬼魂似的飘了过来。 是周易。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不存在的眼镜，压低声音，用一种半仙算命的口吻说道：“同学，我看你今日……桃花泛滥，但恐有劫数啊。”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 “天机不可泄露。”周易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施施然地飘回了自己的座位，留给李斌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背影。 李斌：“……” 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有点疯，或者，疯了的是他自己。 李斌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苍蝇，把周易那句“桃花泛滥，恐有劫数”翻来覆去地播放。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严重怀疑周易这家伙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把自己当成天桥底下算命的了。还劫数，他最大的劫数就是穷，难不成今天还能天降横财？ 就在他腹诽之际，一个哀嚎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怨气。 “我回来了……我从那个女魔头的魔爪下逃回来了！” 谭宏宇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倒在李斌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散发着“被榨干”的气息。 “她非拉着我去小卖部，把所有新出的零食都给我买了一遍，说要补偿我，”谭宏宇有气无力地控诉，“我跟她说我不吃，她说没关系，她吃给我看……我cpU都快被她pUA烧了！” 李斌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点，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一个弧度。 “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叫便宜？”谭宏宇垂死病中惊坐起，“斌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被那个狐狸精收买了！” 他正要继续上演“君臣决裂”的戏码，眼神却突然一凝，张皓裹挟一群人正朝李斌走来。 李斌注意到谭宏宇的眼神，回头一看。 正对着张皓那副嘴脸。 第50章 晴天的雨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身后就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黑马，李大学霸吗？这次月考想考第几啊？” 是张皓。他领着几个跟班，歪歪扭扭地站在李斌课桌旁，脸上挂着标准的反派笑容，就差把“我是来找茬的”刻在脑门上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同学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来，准备接收第一手八卦。 谭宏宇刚从座位上瘫下去的身体又猛地弹了起来，他挡在李斌身前，像一堵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皓，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别逼我扇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张皓身后的几个跟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哟呵，谭哥这是干嘛？”张皓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关心同学都不行啊？我们斌哥可是咱们班的希望，我问问他目标，给他加加油，有错吗？” 他绕过谭宏宇，把头凑到李斌面前，笑得更贱了：“你说是吧，斌哥？” 李斌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只说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张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斌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他预想中的应该是李斌惊慌失措，或者结结巴巴地辩解。 李斌没有再理他，转过头，重新把视线落在面前的书本上，语气疏离：“还有问题吗？没事的话，我要学习了。” 这一句“我要学习了”，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王炸。 “喂！”张皓的耐心彻底告罄，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跟你说话呢！懂不懂礼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李斌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头掰了过来，强迫李斌看着自己。 “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得看着我！不然很没礼貌的，懂吗？” 张皓的动作带着侮辱性，李斌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快要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怒火时，一只手快如闪电，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张皓抓着他下巴的手腕。 是谭宏宇。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当放屁？” “嘶——”张皓疼得倒抽一口气，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感觉骨头都要碎了。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钳制纹丝不动。 “你放开！”张皓感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吼道。 “滚，懂？”谭宏宇将张皓往旁边一推，张皓差点摔倒。 眼看两个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冲突一触即发。 “张皓！你干什么呢！” 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女声像平地惊雷，炸响在剑拔弩张的空气里。 是夏晓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活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小辣椒，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怒视着张皓：“欺负同学，还要不要脸了？真当这里是你家开的啊？” 这一下，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冲突的中心。 夏晓晓骂完还不解气，一把拉过身边正埋头做题的冉艺萌：“冉艺萌！你是班长，这事你管不管？他都快在教室里动手了！” 突然被cue到的冉艺萌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看看一脸蛮横的张皓，又看看气势汹汹的谭宏宇，最后视线落在了被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李斌身上。 她慌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张皓同学，谭宏宇同学，你们……你们别这样，快上课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皓被一个女生当众这么下不来台，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比手腕上的力道还让他难受。他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照得无所遁形。 他猛地甩头看向夏晓晓，嘴硬道：“关你屁事！多管闲事的八婆！” “我呸！”夏晓晓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立刻反唇相讥，“你在我们班拉屎，我还不能嫌臭了？要不要我拿个大喇叭去广播站，说说你的英雄事迹？” “你！”张皓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瞬间，一个高亢又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都站着干嘛呢？迎接我啊？” 是班主任孙岚。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像个女王一样站在教室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像x光一样，慢悠悠地从夏晓晓、冉艺萌，扫到还保持着对峙姿势的谭宏宇和张皓，最后，定格在了李斌身上。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得比谁都乖。 孙岚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讲台上，将作业本重重地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上课一个个有气无力，下课就这么有精神头？”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张皓，你刚刚手举那么高，是想跟李斌同学切磋一下擒拿手，还是准备上台给我表演个节目？” 一句话，让全班响起一片压抑的偷笑声。 那道从门口传来的声音，仿佛自带降噪功能，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先前还像斗鸡一样对峙的张皓和谭宏宇，此刻都蔫了下来。夏晓晓也收起了自己的“钢炮”姿态，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座位，只是那双杏眼还在冒着火星，狠狠地剜了张皓一眼。 其余那些伸长脖子看戏的同学，更是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吃瓜群众到乖宝宝的无缝切换，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里的书本翻得哗哗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孙岚对这种“只要我装得够乖，老师就看不见我”的把戏视若无睹。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讲台，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将怀里那摞作业本重重地放在讲台上，“砰”的一声，让不少人肩膀一抖。 “明天开始月考，大家都拿出自己的实力，看看你们这一个月的学习成果。”孙岚环视全班，目光如炬，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瞬间被“月考”这两个字压得凝重起来。 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又立刻被孙岚的下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 “另外，”孙岚的视线转向了冉艺萌，“班长组织人布置考场。” 冉艺萌正因为刚才的无力而懊恼，突然被点名，她连忙站起来，紧张地点了点头：“好……好的，老师。” “清洁方面，”孙岚又看向另一个角落，“清洁委员安排好，本周该哪一组做卫生，通知到位，考场必须干干净净。” 被点到的男生也赶紧应下。 孙岚有条不紊地布置完任务，教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个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最后，”她的目光像三枚精准的飞镖，依次落在了三个人的身上，“李斌，张皓，谭宏宇——你们三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同学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秒，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三人身上，充满了同情、好奇和幸灾乐祸。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感觉全班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张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不敢出声。 只有谭宏宇，吊儿郎当地“啧”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起身的时候，给了李斌一个“别怕”的眼神。 孙岚说完，转身就走出了教室，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其他人安静自习，好好复习，这次谁要是考砸了，饶不了你们。”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但她的威压却像一张大网，笼罩着整个初一（7）班。 孙岚的办公室不大，三个人一进去，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本和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孙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但此刻，没人有心情分辨这些。 孙岚没有坐下，她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一尊即将发怒的神像。 李斌和张皓都低着头，活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只有谭宏宇，依旧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闲散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墙上的奖状。 “谭宏宇！”孙岚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闲了？怎么留级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能不能对自己的事上点心！” 她抬手扶住额头，语气里既有怒其不争，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谭宏宇这才把视线从奖状上收回来，懒洋洋地开口：“难道我就干看着同学被欺负？” “谁教你用打架解决问题的？好好说不行吗？” “报告老师，我们没打起来。”谭宏宇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懒得跟你打哑谜！”孙岚的火气又上来了，“你那个处分还想不想消了？” 谭宏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半死：“孙老师，这您就不懂了。如果学校连最基本的公平都给不了，那这处分就留着呗，全当是见义勇为换来的荣誉勋章了，听着多带劲。” “你……”孙岚被他这番歪理气得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唉，你的事我后来了解过，但解决问题就不能有更温和一点的方法吗？不管谁对谁错，在学校里，动手就是不对的！” “这是我维护正义的独家手段。”谭宏宇一摊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孙岚终于炸毛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警察吗？还是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演的古惑仔？你想把张皓当成校外那些小混混，也一板砖给人开了瓢吗？” 孙岚显然是被气糊涂了，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还想被遣送回家一次才满意！” “遣送回家”四个字一出口，谭宏宇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他看着孙岚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嗯，老师，我知道了。” “行了！滚回去写八百字的检讨，月考完了交给我！”孙岚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大苍蝇。 谭宏宇如蒙大赦，转身就溜出了办公室。 孙岚的目光接着转向了张皓。 “张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闲得慌？要不要我一天给你布置二十套卷子，我看看你还有没有时间去搞这些破事！” 张皓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老师是神圣的，老师训斥自己，那一定就是自己错了，辩解就是狡辩。 “说话！”孙岚一拍桌子。 张皓的肩膀猛地一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是。” “不是你发什么神经！滚回去，八百字检讨，外加值日一个月！我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去招猫逗狗！” 张皓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逃离了办公室。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孙岚和李斌。 “李斌，”孙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的话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可奈何，但内容却比刚才的训斥更伤人，“你别以为你就没事了。” 第51章 苦心孤诣 李斌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天天跟我说你被欺负，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吗？难道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孙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李斌的心上。 疼吗？ 很疼。 他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心脏。 怎么办？能怎么办？ 刚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谭宏宇是打架留级的，甚至被“遣送回过家”，所以，打架这条路是死路。 张皓是主动找麻烦，闹大了，结果被罚写检讨还加罚值日。所以，也不能像他那样。 那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就靠耍嘴皮子吗？可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结果还不是一样被请到办公室喝茶。 呵呵…… 李斌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眼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力过。 父亲的不理解，他只是默默承受。 弟弟的不懂事，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张皓一次次的挑衅和找茬，他一直都在逆来顺受。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无能。 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错。 孙岚还在滔滔不绝地“教导”着他，在她看来，这或许是苦口婆心，是循循善诱。可在李斌的耳朵里，这些话语和全世界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嗡嗡作响，却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人，都只是不理解自己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岚连珠炮似的“教导”终于停了。 她似乎也说累了，端起桌上的大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垂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的学生，心里的火气也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孙岚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不是什么事都靠老师，靠别人的。你也写一份检讨，八百字，好好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 “想想，怎么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更多问题，或者，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说完，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回去吧。” 李斌的身体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身，迈开步子。 ...... 三个学生离开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窗外水滴单调的“滴答”声。 此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孙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尽数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走动的学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三堂会审”。 第一个是谭宏宇。 这个留级生，像一匹精力过剩的野马，聪明、仗义，但就是不肯把力气用在正道上。孙岚对他又气又无奈。她气他总是用最冲动、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把学校的规定当成耳旁风。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遣送回家”，其实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她了解过谭宏宇留级的原因，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打架，背后牵扯的事情远比一个处分要复杂。她害怕这匹本性不坏的野马，一不小心就真的脱缰，奔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见义勇为的荣誉勋章？”孙岚想起谭宏宇那套歪理，忍不住失笑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就是个猴儿精，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她也清楚，这套说辞在社会上是行不通的。 第二个是张皓。 对于这个学生，孙岚反而没那么上心。在她看来，张皓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爱出风头，内心却没什么主心骨。对他，用不着费太多口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忙起来，让他没有精力去“招猫逗狗”。一个月的值日，足够让他老实一阵子了。 最后，也是最让她头疼的，是李斌。 她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说谭宏宇是一团过于炽热的火，那李斌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或者说，是一团被水浸透了的棉花，软弱，逆来顺受，你用多大的力气打上去，都只会陷进去，得不到任何回响。 对于李斌这个学生她也很头疼，不像是对其他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这头疼更多来源于这个学生太乖了，没有一丝血性。他如果能皮一点，能像谭宏宇那样哪怕用错误的方式反抗一次，或许反而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她不能这么说，这不符合教育的理念，也可以说是不符合中式教育的理念。作为老师，她不能去教自己的学生变得“不好惹”，不能鼓励他们用攻击性去解决问题。 她能做的，只是反复强调纪律，告诫他们要“团结同学”，用“正确的方式”解决矛盾。可这些正确的废话，对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学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她刚刚对李斌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和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叫“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吗”，什么叫“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这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那是一个老师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时的情绪失控，是把压力转嫁给了最不该承受压力的那个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李斌吗？她能代替他去面对张皓的每一次挑衅吗？ 归根结底，人只能自己站起来。 所以万千的无奈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她让他写检讨，目的并不是惩罚，而是希望他能在独处的时候，真正地、痛苦地去思考，去逼着自己从那层厚厚的壳里，找到一条可以挣扎出来的缝隙。 玉不琢不成器，但如果这块玉本身太脆，雕琢的过程，也可能让它直接碎掉。 孙岚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只希望，自己的这番“苦心”，不要成为压垮那个沉默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 走出办公室，走廊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教学楼里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那么不真切。 他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孙岚最后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原来，在老师眼里，自己已经从一个被欺负的人，变成了一个“问题”。 何其可笑。 他推开教室后门，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好奇、同情、看热闹……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李斌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斌子，没事吧？”谭宏宇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老妖婆没把你怎么样吧？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更年期到了，逮谁咬谁。”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从桌肚里拿出书本，摊开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上面的铅字一个个都认识，却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谭宏宇见他这样，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回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周易也没有发神经，转头看了一眼，也就转回去了。 李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孙岚那句“为什么别人不欺负他，就欺负你”在耳边回响。 那句“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地割。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就能避开所有的麻烦。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忍耐，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求助，换来的是“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解决”。 这个世界，仿佛从来就没有给过弱者选择的权利。 他想起谭宏宇那句吊儿郎当的“这是我维护正义的手段”，想起夏晓晓叉着腰怒骂张皓的样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而自己呢？ 只会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祈祷着风暴自己过去。 可是，风暴永远不会自己过去。 李斌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一直忍受？ 凭什么被欺负了，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第52章 做自己的光 李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崩溃，身子忍不住颤抖。他提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纸张上的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那么陌生。 “我错了，我不该和同学发生矛盾，影响班级团结……” “我深刻认识到，问题的根源在于我自己性格孤僻，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我保证，以后一定改正错误，主动融入集体，不再给老师和班级添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自己脸上。 他亲手写下的这些话，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对自己的背叛。 心在滴血，写下的却是违心的话。 “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 …… 晚自习在浑浑噩噩中结束。 李斌回到寝室，张皓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找他麻烦，正眉飞色舞地跟别人吹嘘着什么。看见李斌进来，他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高谈阔论，仿佛李斌是一团空气。 其他人也似乎有了某种默契，没人跟李斌说话。 李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爬上自己的床铺，钻进被窝，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熄灯号响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也吞没了最后一点伪装。 李斌的被窝里，起初只是轻微的耸动，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抽泣。他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浸湿了枕头。 他委屈啊！ 他崩溃啊！ 他甚至想死。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人间即是地狱。 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专门来收集委屈，兑换绝望吗？ 他不怕死。 他幻想过许多次，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从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是……他又凭什么？ 他受了这么多苦，吃了这么多亏，像条野狗一样挣扎着活到今天，还没看过山顶的风景，还没尝过真正开怀大笑的滋味，凭什么就要这样灰溜溜地退场？ 凭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蹿了上来。 干脆，别自己一个人走。 直接把张皓那家伙干掉，从楼上跳下去，抱着他一起摔成肉泥，同归于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甚至开始在脑中模拟具体的动作，想象着张皓那张惊恐错愕的脸。 可就在这时……奶奶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慈爱笑容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斌斌，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和同学搞好关系。” “奶奶在家等着你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呢。” 奶奶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不是让他学别人当烂仔，更不是让他去干同归于尽的蠢事的。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奶奶会多伤心？她会怎么活下去？ 那股冲天的戾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李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不能死。 更不能拉着别人一起死。 奶奶会失望的。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李斌。 突然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像一颗埋藏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在这一刻，被绝望和不甘浇灌，猛地破土而出，疯狂地向上生长。 没有人会成为我的光。 那我就做自己的光。 黑暗中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寝室里还是一片昏暗。 张皓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着李斌的床位喊了一嗓子：“斌子，去打水，帮我把热水卡先插上放着。”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理所当然的命令口气。 然而，预想中唯唯诺诺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对面床铺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张皓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只见李斌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默默地收拾书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李斌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张皓准备斥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以往的胆怯和躲闪。那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泛着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气。 张皓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僵，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同龄人，而是在面对一个从深渊爬回来的亡魂。 “这哥们儿……该不会是重生了吧？”一个离谱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李斌只是漠然地看了他几秒，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一个字，拿起书包和洗漱用品，径直走出了寝室。 整个过程，寝室里其他假装熟睡的室友连呼吸都放轻了。 接下来的几天，月考正式开始。 诡异的是，寝室和班级里都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张皓和李斌之间，再没有发生任何不快。 这可不像张皓的风格。按理说，他这号人，反省两天就已经是极限了，那颗躁动的心早就该飞到爪哇国去了。 可这次，他却出奇地老实。 倒不是他幡然醒悟，立地成佛了。 只是每当他不经意间路过李斌的身旁，或是视线偶然在空气中交汇，迎上的总是那双冰凉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每一次对视，都让他忍不住打个寒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就好像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李斌是真的动了怒。 张皓心里也犯嘀咕。他觉得被老师训一顿根本不算事儿，他自己都快成办公室的常客了，也没见哪个老师真能把他怎么样。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无非就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批评。 可那天班主任发火的样子，确实是前所未见的。那架势，仿佛要吃人。 所以，那天李斌从办公室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张皓也识趣地没去招惹他。他当时只当这好学生心理防线太低，第一次挨这么狠的训，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哪里知道，李斌的内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他更不知道，在那次训话之前，李斌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已经被他一根一根地亲手拨断了。他所谓的“小事”，早已汇聚成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大山。 就这样，一个心存忌惮，一个心如死灰，两个少年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为期两天的月考。 月考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股“终于解放了”的欢腾气息。 课间，走廊上满是三三两两追逐打闹的学生。 只有李斌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习题集，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兄弟，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东移，你这命格……不对劲啊。” 除了周易，也没人会用这种方式打招呼了。 李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演算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对于这个“神棍”同桌，他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打扰他学习，他可以当对方是空气。 周易见他没反应，也不尴尬，反而绕着他走了两圈，啧啧称奇：“你小子之前头顶那股黑气，现在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说呢，王霸之气？不对，是学霸之气！你这剧本不对啊，难道你不是走的‘受欺负后黑化逆袭’流，而是‘学神降临，碾压凡人’流？” 李斌写字的笔尖顿了顿。 周易这番胡言乱语，听起来荒诞不经，却意外地说中了他内心的变化。 他确实换“剧本”了。 以前的剧本，主角是委曲求全，是忍气吞声，是期盼着虚无缥缈的救赎。而现在，他要亲自执笔，写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为“掌控”的故事。 见李斌终于有了反应，周易更来劲了，他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我懂了！你这是要开启你的‘主角时刻’了！等着吧，这次月考，必有大事发生！” 周易的声音不大，但坐在附近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纷纷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张皓在后排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萧浪说：“听见没，人家要当学神了，要开启‘主角时刻’了。就他？别是睡着了开启‘做梦时刻’吧！” 萧浪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悄悄戴上了耳机假装听音乐。他现在看见李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心里发怵。 对于张皓的嘲讽，李斌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有纸上的符号和公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对骂还要让张皓难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他脸都涨红了。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墨香的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原本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叠纸上，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这次月考，咱们班总体成绩不错，有几位同学进步非常大，值得表扬。”班主任的开场白很公式化，但还是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谁进步大了？ “但也有几位同学，退步得不是一点半点！”班主任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扫向张皓那一片。 张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现在，我把成绩单贴到后面的学习园地，大家自己去看。下周一开家长会，会上要按成绩颁发校长奖学金，都让家长准时参加！” 话音刚落，班主任一走出教室，学生们就“呼啦”一下全都涌向了教室后方的墙壁。 “我看看，我看看！我这次数学及格没！” “快让我看一眼排名！” “哎呀，你挡住我了！” 冉艺萌和夏晓晓也走了过去。作为班长和优等生，冉艺萌的表情还算平静，她自信自己的成绩不会差。 夏晓晓则一边挤一边嚷嚷：“都让让，让让！让我康康是哪个小天才这次又考砸了，好让我乐呵乐呵！”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张皓。 第53章 小有名气 “请（1）班宋居寒，张东升，何雨生，（2）班顾欢，冉嘉宝，邱歌，杨东林（4）班赵启明，谭松林，（7）班林默，顾盼，叶陌，李斌......请以上同学到到主席台前集合。” 冰冷的电子女声通过广播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喧闹的课间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 …… “我看看哈，林默652，顾盼649，叶陌623，李斌？619！！” 夏晓晓站在教室后墙的成绩单前，发出的惊叫声调都变了。她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纸上。 “冉艺萌617，不对不对，一定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反复确认着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和数字。 事实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自己的“信仰”，她心中完美的学霸闺蜜，居然真的被那个平时看起来窝窝囊囊的李斌给超了。 “我靠，斌子发力了啊，超过了班长。”旁边的谭宏宇忍不住咂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不行我要好好看看，差哪了！”夏晓晓不甘心，手指顺着表格一科一科地对比。 “李斌语文84、数学126、英语67、生物89、道德与法治78、历史86、地理89。冉艺萌语文112、数学93、英语102、生物59、道德与法治84、历史86、地理81。” 数字清晰地列在那里，夏晓晓看完，陷入了二次绝望。她拽着身边冉艺萌的袖子，痛心疾首：“萌萌，你怎么就没考过他呀？太可惜了，他英语烂成那样，你就数学被他甩开一大截！” “没事的，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冉艺萌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激动的好友，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但她的内心，远比表面要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在班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普通男孩，竟然还像小学时一样，在关键时刻压了自己一头。 那时候，班里的前三名总是固定的排列组合。陈阳是雷打不动的第一，李斌是万年老二，而她，是拼尽全力追赶的第三。李斌的偏科是出了名的，语文烂得一塌糊涂，全靠理科硬撑。她成绩均衡，偶尔能在小考中超过他，但每到这种关键时刻，总会被他精准反超。 就连期末都还是压了她一头。 初中摸底考，她终于赢了一次，还以为摆脱了这个“宿敌”。没想到，第一次正式的月考，历史就这么滑稽地重演了。 只是这次，他的短板好像从语文变成了英语，而且烂得更加触目惊心。 “哎，怎么说话呢？瞧不起谁啊，我兄弟堂堂正正考的，不服啊？”谭宏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特别享受看到夏晓晓吃瘪的表情，感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又不是你的成绩，得意个球啊。”夏晓晓不服气地回怼。 “略略略，不服啊，来打我啊。”谭宏宇做了个鬼脸，贱兮兮地挑衅。 夏晓晓气得小脸通红，抬脚就朝着谭宏宇的小腿踹了过去。谭宏宇夸张地“哎哟”一声，顺势倒在旁边同学的椅子上。 夏晓晓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地上凉，快快请起。” “泼妇，谁娶你谁倒一辈子霉。”谭宏宇揉着腿龇牙咧嘴。 “用不着你操心。” 人群的另一端，李斌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一秒，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通往更高目标的台阶。真正的对手，永远只有他自己。 ...... “嗯？！只是这样？”周易挤进人群，看到李斌的成绩后，镜片下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小声嘀咕着，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算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不应该啊？按理说应该是一飞冲天才对啊。” 他也不是很关心成绩的高低，瞧见才191名，就顺便看了眼李斌的成绩。他本来还指望李斌的成绩能石破天惊，好印证他“紫微星东移”的预言，结果就这？虽然也不差，但远没到他推算出的“逆天改命”的程度。失望之下，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找李斌卖弄自己的“神机妙算”。 ...... “就......只是这样？”叶陌远远地瞥了一眼榜单，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趣，“白压分了，还以为是个有趣的对手呢。” ...... 成绩单这东西，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皓就很难受。他看着自己“17”的排名，不上不下，正好卡在中间最尴尬的位置。学吧，觉得上面的人都是怪物追不上；不学吧，又怕被下面的人超过去。这种悬浮在半空的感觉，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而谭宏宇就乐观多了。他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倒数第二的排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了全班第一呢。 ...... 就在下课期间广播不合时宜的响起了，还叫走了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位。 明白人一听，通知的全是各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个。 夏晓晓正为冉艺萌扼腕叹息，“萌萌看来是有什么好事被你错过了啊？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争气呀。” ...... 广播里点到名的几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室。 李斌跟在林默他们身后，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他不喜欢这种被单独拎出来的感觉，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浑身不自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考个好高中，然后彻底离开这个让他压抑的小镇。 主席台前，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各班的尖子生。年级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他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按身高排一下队，矮的站前面。” 一阵小小的骚动后，队伍排好了。李斌被夹在中间，感觉更别扭了。 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公式化的说辞：“同学们，首先恭喜大家在这次月考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你们是学校的骄傲，是未来的希望。” “你们呢就是以后的火箭班、清北班，”另一位老师开玩笑道，“希望以后每一次月考都能看到你们，加油啊同学们。” 年级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下周一的家长会，学校将对你们进行隆重表彰，颁发校长奖学金。希望到时候大家都能精神饱满，让你们的父母也脸上有光。同学们，加油啊！” 李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火箭班，什么清北班，听着就一股子“冤种”的味道。直到最后一句“家长会表彰”，他才彻底听明白了。 搞半天，就是为了拉出去当“优秀案例”公开处刑。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再考低一点，出这个风头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斌在心里暗叹一声：大意了，没有闪。 随着年级主任一声“解散”，他跟着林默、顾盼和叶陌一起往教室走。现在是自习课，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李斌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回到座位，屁股还没坐热，后背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张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哎，干嘛去了？” 李斌没理他，从桌肚里抽出课本，假装认真学习。可他身后的张皓显然没那么容易放弃，见李斌不搭理，他直接开始上“物理攻击”。 凳子腿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喂，问你话呢，装什么高手？” 李斌攥紧了手里的笔，没作声。 张皓似乎是觉得有趣，脚下的动作开始变得有节奏起来，一下，又一下，像个烦人的节拍器，敲得李斌心火上涌。 终于，李斌忍无可忍，猛地一回头，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有病啊！” 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脏话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在小学跟人打架的时候。 这一声低吼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却显得格外突兀。 张皓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老实人”敢冲自己发火。但仅仅一秒钟后，他的脸上就绽开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我靠，斌子你学坏了啊，居然说脏话了。” 李斌见他还是不说正事，懒得再跟他废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哎哎哎，别走啊，转过来唠唠。”张皓的脚又开始不安分地骚扰李斌的凳子。 李斌烦得不行，只能再次无奈转头。 “你跟谁学的？这可不像你啊，”张皓笑呵呵地调侃道，“考好了不起啊？人变烧了啊？” 这个“烧”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斌敏感的神经。他感觉脸颊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再次扭回头，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再搭理这个无聊的家伙。 “哎，哥们，你们那个表彰……有奖励吗？”张皓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一次，李斌是铁了心不理他。 可张皓的骚扰并没有因此停止。在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里，李斌的凳子都在经受着持续不断的“地震”。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倒翁，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李斌感觉自己整个周末的好心情，都被这没完没了的闹腾给提前毁了。 第54章 最好的自己 李斌确实藏拙了。 对他来说，这种常规月考的意义，仅限于向老爸交差。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排名，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亮出来。考得太差，回家要挨训；考得太好，又容易成为焦点，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他奉行“糊弄学”：数学卷子提前半小时写完，剩下的时间都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至于那惨不忍睹的英语，他是真的半摆烂状态，会的写上，不会的瞎蒙，连猜的力气都懒得费。 只要总分差不多，能维持在一个中上游的位置，既不会让老爸暴跳如雷，也不会在学校里出风头，完美。 放学路上，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李斌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晃着，脑子里还在盘算。 下周一开家长会还要上台领奖，这事儿该怎么跟老爸说？ 国庆节玩得太嗨，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火烧眉毛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头疼。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正纠结着，一辆熟悉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李建国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下印记的脸。 “上车。” 老爸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有力。 李斌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自从家里买了车，老爸来接他放学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心底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悄然淌过。虽然父亲总是苛责他学习不用功，但他知道，这份严厉背后藏着的是笨拙的关心。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李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听着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父子俩一路无言。 李斌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父亲总挂在嘴边的话：“理科是主菜，必须得吃好！但你那文科，也不能偏得太厉害，好歹是个配菜吧！” 他只能在心里腹诽：说得倒轻巧，你行你上啊？一个初中都没念的人，天天搁这儿给我上强度。 但这些叛逆的话，终究只敢在心里转一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车子没有朝着家的方向开，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驶向一片李斌不熟悉的住宅区。 最终，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还挺新的楼房前。 “下车，跟我来，动静小点。”李建国熄了火，低声嘱咐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严肃。 李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跟着父亲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走进楼道。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在回荡。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小心翼翼地插进一扇防盗门里，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陌生的家庭气息扑面而来。 李斌探头往里看，客厅的灯光很明亮。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沙发上，顾简兮正抱着一袋薯片，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而她旁边的地毯上，顾承俊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奥特曼玩具。弟弟李鑫也在这，他总是这样不着调，坐在那，像在自己家一样。 李斌确实有些发愣，他不明白老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他怀着满肚子的疑问，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了房间。 “嗯！快来，坐！” 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顾简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一边热情地朝他招手。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更懵了。 “李斌来啦，快坐快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秦思瑜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就像邻家的阿姨。 “嗯。”李斌拘谨地点点头，在离他们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绷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简兮，别光顾着看电视了，零食也收一收，”秦思瑜解下围裙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带着李斌去院子里打打羽毛球，活动活动。” “知道啦，妈。”顾简兮应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又塞了一片薯片。 听到“打羽毛球”五个字，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他本就不爱运动，更别提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和一个不怎么熟的女生一起。 看电视就挺好的，真的。 他试图挣扎一下：“阿姨，我……我不会打羽毛球。” “没事，我教你，巨简单！”顾简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风风火火地从玄关柜里翻出两副球拍，根本不给李斌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其中一副塞进了他怀里。 李斌：“……” 得，又是一位听不懂人话的。 来到楼下的小院，李鑫和顾承俊也像两条小尾巴似的跟了出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顾简兮跑到几米开外站定，二话不说，手臂一扬，直接就把羽毛球发了过来。那颗白色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朝着李斌的面门直直飞来。 李斌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握着球拍的手臂顺势一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球，被打回去了。 “嘿，你小子，这不挺会吗？”顾简兮轻松地将球接住，笑嘻嘻地看着他。 啊？ 李斌举着球拍，人还愣在原地。 这就叫会了？感情能把球打过网就算会打是吧？这运动的门槛也太低了点！ “哟，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藏了一手。”顾简兮挑了挑眉，手腕轻轻一抖，球又飞了回来。 一来二去，虽然李斌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居然也和顾简兮打了个有来有回。羽毛球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清脆的击球声在小院里回荡。 顾承俊和李鑫在旁边看了半天，早就手痒了。 “姐，我也要玩！”顾承俊第一个憋不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李鑫生怕落后，紧跟着嚷嚷：“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李斌听着李鑫这毫不客气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暗自嘀咕：“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他觉得自己的弟弟有时候实在太没眼力见，有点惹人嫌。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简兮，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耐烦。然而，顾简兮的神色却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李斌不禁自嘲，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不够合群罢了。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他在这里瞎操心什么劲。 正好，他也懒得动了。 他顺水推舟地把球拍递给李鑫，乐得清闲，“你玩吧。” 李鑫一把接过球拍，兴高采烈地冲进了场内。 李斌退到一旁，靠在院墙边，看着他们三个人笑闹着抢球，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着，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丛月季花上。 那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娇艳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李斌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目光被那份纯粹的美丽牢牢吸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花瓣，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百无聊赖之下，又用手指戳了戳中间嫩黄色的花蕊。 “嘿！” 一股大力从背后猛地传来，李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花丛里。 还没等他惊呼出声，一股力量又从后方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推一拉之间，李斌只觉得心底猛地一凉，随即又被扯回原地。那种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心脏忽上忽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有病啊！”李斌又惊又气，慌张地站稳身体，回头怒视着罪魁祸首。 顾简兮却冲他做了个鬼脸，舌头一吐，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略略略，一点都不合群，跟你的花过去吧。”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仿佛刚才那个恶作剧只是随手为之。 李斌胸口憋着一口气，刚想开口理论几句，院子门口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喊声。 “吃饭了，别玩了！” 几个小孩一听，立刻扔下球拍，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朝着屋里跑去。 李斌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爽无处发泄，只能郁闷地跟在最后面。 饭桌上的气氛异常热烈。 李建国和秦思瑜显然是老相识，聊起天来毫无顾忌，从过去的工作聊到现在的生活，从各自的糗事聊到孩子的未来。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李斌，像个局外人，默默地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转移到孩子身上。 “嗨，说起来，李斌这次月考考了六百多分吧？”秦思瑜夹了一筷子菜，笑盈盈地看向李建国，“成绩真好啊，比我们家简兮强多了。” 正埋头苦吃的顾简兮动作一顿，抬起头，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李斌的心提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果然，没等他爸开口，他就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好什么啊，好个屁！”李建国一挥手，嗓门顿时大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李斌极为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他那成绩，数学考得再好有什么用？语文英语差得一塌糊糊，瘸腿瘸得都快走不了路了，一看就是平时没好好学！” 秦思瑜连忙打圆场：“也别这么说，孩子数学能这么好，说明脑子聪明，肯定是下功夫的。” “下功夫？”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要是肯下功夫，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扯到自己孩子身上，开启了一场堪称典范的商业互吹。一个拼命夸对方的孩子，一个拼命贬低自己的孩子，仿佛谁要是承认自己孩子优秀，谁就输了似的。 李斌，顾简兮，还有另外两个小的，彻底成了这场“辩论赛”的背景板。偶尔被点到名，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回应两声，随即立刻埋下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秦思瑜阿姨的手艺明明很好，色香味俱全，可到了他嘴里，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哪怕是客套地夸自己一句。 别人夸一句，他能找出十句来反驳，好像不把这个儿子说得一无是处、烂泥扶不上墙，就浑身难受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差劲吗？ 久而久之，李斌自己都快要相信，或许，自己真的就是那么差劲。 从顾简兮家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李斌失落地跟在父亲和弟弟身后，十月的天，晚上六点多还没完全黑透。天幕是深邃的宝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吸入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那片晴朗的夜空，心里的阴霾却像是被这清冷的晚风吹散了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点也不差。 就像这片天空，虽然夜幕即将降临，但它依旧是万里无云的。 父亲很少夸奖他，甚至总是贬低他，但这又如何？ 他只想照顾好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里挣扎、在一次次家庭变故中独自成长的自己。 他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你真的已经很棒了，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真的很辛苦，很不容易，我没有任何资格对你作出责怪。” “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吃了很多苦吧？”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刷着方才在饭桌上感受到的委屈与冰冷。 “你只需要成就最好的自己便可以，若将目光过度的放向外界，你终会迷失自我。请你坚信，你是这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藏，是未经雕琢的绝美钻石，请你，细心耐心地去挖掘它。” 李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的郁结之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他仰望着天空，又看向远处的那簇月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是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55章 自学计划破产 饭后，李斌和顾简兮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羽毛球，与其说是运动，不如说是在消磨时间。眼看着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李斌的心也跟着焦躁起来。 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的脚趾能在顾简兮家这精致的院子里，硬生生抠出个两室一厅来。 万幸，在气氛彻底凝固之前，李建国终于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除了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就只剩下后座的李鑫睡熟后偶尔翻身弄出的细碎声响。这小子，今天玩得够疯，一上车就倒了。 李斌靠在副驾驶的窗边，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转瞬即逝。 “下周一开家长会，老师让我上台领奖。”他盯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汇报工作。 这是他和父亲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模式，围绕学习，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 “嗯。” 果然，李建国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简短的回应，然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斌早已习惯。 对他来说，这种沉默甚至是一种难得的放松。不用再像在饭桌上那样，竖起耳朵听父亲花式贬低自己，也不用强撑着笑脸应付别人的客套。 他就这么靠着，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心情竟出奇地平静。 然而，开车的李建国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儿子映在车窗上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紧绷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感。 以前，只要他俩待在一起，这小子不是苦着张脸，就是一副“你欠我八百万”的表情，好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可今天，他居然看起来……有点释然？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儿子这副轻松的样子，非但没让他省心，反而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这小子，该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这小子，八成是中邪了。” 李建国心里嘀咕着，脚下油门踩得稳稳当当。 他实在想不明白，儿子这副“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模样是跟谁学的。 以前在饭桌上，自己只要稍微损他两句，他就闷闷不乐，乖巧的说会好好学习。可今天，自己都快把他贬低到尘埃里了，他居然还能稳如泰山地扒完两碗饭，甚至在车上还能欣赏起夜景来。 这不科学。 李建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一些乡土新闻里看来的离奇故事。 什么“少年沉迷网络游戏性情大变”，什么“考前压力过大导致精神恍惚”。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难不成，真是我平时逼得太紧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慈父多败儿，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还能有错？自己这是为他好。现在不对他狠一点，将来社会就会对他更狠。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尤其是儿子那句“上台领奖”，就像一根小羽毛，在他心湖里来回地挠。 领奖？ 就他那瘸腿的成绩，还能领奖？ 李建国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嗤之以鼻。肯定是那种“进步最快奖”之类的安慰奖，学校糊弄小孩的玩意儿。 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儿子。 那小子正安安静静地靠着，路灯的光一晃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起来比平时顺眼多了，没有那股子欠揍的倔强劲儿。 “咳。”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那个奖……是什么奖？” “优秀学生奖。” 李斌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优秀学生？”李建国下意识地就想开启嘲讽模式，“考第一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今天这气氛好不容易缓和点，自己这张破嘴怎么就管不住。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反抗或者小声顶嘴都没有出现。 李斌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沮丧，又恢复如常，“年级前百分之二十都有。” 到了家。 “下车，把你弟弄上去。”他闷声说道，自己却点了根烟，摇下车窗，让缭绕的烟雾飘散到清冷的夜色里。 李斌一声不吭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轻轻拍了拍李鑫的脸。 “鑫鑫，到家了，醒醒。” 李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被他哥半扶半抱地拖出了车。 李斌半拖半拽的把李鑫带回家。 李建国看着离去的儿子，他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大儿子。 从他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外出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等他回到家，孩子已经长大了，性子也变得又臭又硬。他想管，却发现自己除了“骂”和“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交流。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儿子好，可到头来，儿子心里想什么，他一概不知。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烦乱的心。 家长会……要去吗？ 去，看他在台上领个不痛不痒的“进步奖”，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不去？又好像太不把老师和学校当回事。 “妈的，烦死了！” 李建国低声骂了一句，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李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家里的晚饭刚刚结束。 爷爷李灵德正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奶奶扇着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奶奶徐英莲则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乡下老人家典型的作息，天黑了才从地里回来，摸黑做饭，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斌斌回来啦？吃饭没得？锅里还有菜。”奶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嗯，吃过了。在同学家吃的。”李斌换下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爷爷放下蒲扇，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了过来：“你爸今天没说你吧？” “没，就那样。”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实在不想再复述一遍饭桌上那场堪称“商业互吹”的尴尬对话。 他现在只想快点躺下，让大脑关机。简单和爷爷奶奶报备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李斌便拿着换洗衣物去了院子里的冲凉房。 冲了个战斗澡，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李斌就醒了。 他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烦”醒的。 李建国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还有饭桌上那些明褒实贬的话，像开了单曲循环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瘸腿瘸得都快走不了路了……” “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李斌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把这些声音赶出脑海。 昨天在顾简兮家门口好不容易给自己灌下的那碗心灵鸡汤，药效好像快过去了。当时觉得“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可一觉醒来，现实的冷风还是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难道承认自己的儿子还行，是件很丢人的事吗？ 他实在想不通。 烦躁地在床上烙了半天饼，李斌干脆一掀被子，摸黑下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书包里翻出崭新的数学五三，又抽出了那本边角已经卷起、布满红色叉叉的英语练习册。 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像极了他那严重偏科的成绩单。 李斌盯着那本英语练习册，牙根有点痒痒。 行，你不就嫌我偏科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瘸腿’走路，也能走出个六亲不认的步伐！ 说干就干，李斌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让他头皮发麻的英语练习册。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一个个拆开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盯着一段阅读理解，感觉自己像是在破解什么古老的象形文字，满脑子都是“这写的啥玩意儿”。 很遗憾，李斌还真就高估了自己。那股“六亲不认”的王霸之气，在二十六个字母面前，被撞得稀碎。对他而言，英语就像是火星文一样，看得他犯困，要不是英语老师人美声甜，他上课都是一点都看不下去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坚持了不到半小时，李斌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他趴在桌上，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长叹一口气，把英语书推到一边。 “算了，摆烂了。”他嘟囔了一句，“自学英语不是人能干的事。” 放弃了和英语死磕，他还是乖乖地拿起了其他的作业。至少，在数学的世界里，他还能找回一点身为“学霸”的尊严。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声鸡鸣划破了乡村清晨的宁静。 李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熬了一宿，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 “斌斌，快来吃早饭，再不吃就凉了！”奶奶徐英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诶，来了！” 李斌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趿拉着拖鞋去院子里洗漱。冰凉的井水一泼到脸上，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 饭桌上，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还有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吃完饭，李斌昨天那股学习的兴致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只想找点乐子，犒劳一下自己熬夜的辛苦。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去镇上溜达一圈，说不定能在地上捡到个十块八块的，然后杀进游戏厅，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下午的游戏！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揣着这个伟大的“捡钱”计划，李斌跟奶奶打了声招呼，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换上鞋就溜出了门。 第56章 小石潭记 小学那会儿，互联网还没把触角伸到小镇的每个角落，街坊四邻买菜、下馆子，兜里揣的都还是红红绿绿的票子。那时候，李斌和李杰最热衷的游戏，就是“低头寻宝”。 只不过，李斌的运气向来不怎么“在线”，十次里有九次都是颗粒无收。倒是李杰，跟开了挂似的，隔三差五就能捡个十块八块的。不过，哥俩不分彼此，李杰的运气就是大家的运气，捡到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游戏厅里叮当作响的游戏币。 只是这两年，小镇的发展跟按了快进键似的。街边小卖部的墙上都贴上了绿油油的二维码，连卖菜的大妈都会在旁边摆个收款码，尽管还是很少人用手机。现金支付成了稀罕事，偶尔用现金的，要么是腿脚不便的老人，要么是手里攥着一两块钱零花钱的小屁孩。 所以，李斌的“捡钱”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悲伤的故事。 他沿着小镇最繁华的主干道，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溜达到东头，眼睛跟雷达似的，在地上扫来扫去。结果，除了几个烟头和一片被踩扁的烂菜叶，连个一毛钱的钢镚儿都没看着。 “淦，这年头，连财神爷都开始用微信发红包了吗？”李斌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这行为艺术，属实有点“小丑竟是我自己”的味儿了。 捡钱计划宣告破产，游戏厅是去不成了。李斌百无聊赖地在镇上瞎晃，漫无目的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就在他晃到镇上新开的那个快递驿站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叶陌。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盒，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嗨，李斌，真巧。”叶陌主动打了个招呼。 “啊……好巧。”李斌下意识地回道，心里却咯噔一下。 “出来玩？”叶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 “没，随便走走。”李斌随口应付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斌能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叶陌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但那份笑容背后曾经让李斌感到毛骨悚然的“研究”和“趣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远的态度。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叶陌扶了扶眼镜，客气地点了点头，抱着快递盒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被一头老虎盯着，总比被一条毒蛇盯着要舒服点。虽然谭宏宇那家伙咋咋呼呼的，但至少他的“热情”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叶陌这种笑里藏刀的家伙，李斌是真的有点遭不住。 现在，这条“蛇”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 “要不要我教你啊？”秦雨霏笑嘻嘻地凑过来，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谭宏宇手里的石头瞬间就不香了。他一脸苦闷，本来想在“小跟班”面前秀一把打水漂绝技，结果自己吭哧瘪肚打了九个，人家随手一甩就是十二个，这上哪说理去？ 今天属实是流年不利。早上因为成绩单上那几个刺眼的分数，被老妈念叨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他寻思着来小镇上找点乐子，躲个清静，结果转头就撞上了秦雨霏这个跟屁虫。 说起来也是孽缘。秦雨霏本来是跟着她那个生意做大了、忙得脚不沾地的老爸来视察工作的，结果在街上一眼就锁定了“野生”的谭宏宇，立马走不动道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开溜，她老爸也是心大，压根没管自家闺女会不会被他这个“黄毛”拐跑。 不过，秦雨霏虽然黏人，但至少嘴里蹦不出“别人家的孩子”这种话。谭宏宇也就耐着性子，由着她跟着自己闲逛。俩人晃悠到河边，他一时手痒，想展示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水上漂”功夫，结果……就翻车了。 现在，这位“隐藏高手”居然还要反过来当他师傅，谭宏宇感觉自己的面子正在离家出走。 “其实很简单的，首先，你得找一块上好的‘战袍’。”秦雨霏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开始传授秘籍，语气里满是自豪，“就得是这种又扁又圆的，摸着滑溜溜的石头，随便一甩，七八个都算少的。” 她弯腰，像个老道的宗师，挑挑拣拣，然后将一块完美的鹅卵石递到他面前。 “还有啊，你站那么直干嘛？cos电线杆啊？”她学着他的样子站得笔直，然后夸张地笑起来，“得半蹲，马步扎稳，把石头当成飞镖，贴着水面扔出去。” “听我的，”秦雨霏俏皮地眨了眨眼，“包你突破瓶颈，成为下一个水漂之王。” 谭宏宇的脸更黑了，正想说点什么挽回尊严，眼角余光瞥见桥上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欸？”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阴转晴，兴奋地挥手大喊，“李斌！快下来！” ...... 李斌这边到处瞎晃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上新桥，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桥上的李斌也看到了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下了桥，来到河边。 “学姐好。”李斌看了看谭宏宇，又转向秦雨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别叫学姐啦，叫我名字就行，我叫秦雨霏。”秦雨霏大方地摆摆手。 “额……我叫李斌。”李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学姐，你们这是干嘛呢？”他好奇地问。 “随便玩玩。”谭宏宇立刻抢答，显然不想让李斌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奇耻大辱”。 “打水漂呢，”秦雨霏可不管他那点小心思，兴致勃勃地对李斌说，“你要不要试试？” “我……随便玩玩。”李斌嘴上谦虚，还是在地上张望了一下，随便捡了块手感还不错的石头。 只见他微微弯腰，手臂一甩，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 石片像个轻功高手，在水面上点、点、点……一连串细碎的涟漪散开。 十一个。 “没天理啊！”谭宏宇哀嚎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来打击我的吧？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久之后，在秦雨霏不厌其烦的“现场教学”和李斌“无心插柳”的对比下，谭宏宇依旧没能掌握突破十个的技巧。 他终于彻底放弃，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表示：“没意思，这玩意儿太幼稚了，走了走了，带你们到我的‘秘密基地’！” ...... 谭宏宇领着两人，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没走多远，便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支流。 主河道还算开阔，到了这里，溪水一下子收束起来，变得潺潺作响，清澈得能数清底下每一颗浑圆的卵石。三人沿着溪边湿滑的石头继续往上游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洒在身上。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湿润气息，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小镇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路越来越难走，最后几乎没有了路，只能踩着溪水里的石头前行。 秦雨霏走得小心翼翼，鞋子早就湿了，但脸上不见烦躁，反而写满了新奇和兴奋。她忍不住小声问：“喂，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 谭宏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阴恻恻的笑容，压低了嗓音说：“当然是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敲晕，然后卖给人贩子换游戏币啊。” “啊！” 秦雨霏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双手猛地一推。 谭宏宇压根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栽进了齐膝深的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哎呦喂，大小姐！我错了！开个玩笑，你这么大反应干嘛！”谭宏宇狼狈地从水里站起来，一边抖着往下滴水的裤腿，一边哀嚎。 “对不起，对不起啊，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秦雨霏看到他成了落汤鸡，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脸颊烫得厉害，说话都有些结巴。 “蒜鸟蒜鸟，我皮糙肉厚。反正这天儿，一会儿就干了。”谭宏宇无奈地摆摆手，还得反过来安慰这个罪魁祸首。 李斌站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轻松自在的氛围真的不多，他很享受现在的时光。 “走走走，就在前面了，马上到！”谭宏宇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自己，重新燃起热情，招呼道。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谭宏宇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巨大蕨类叶片，一个隐秘的角落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温柔抱住的碧绿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下摇曳的水草和光滑的鹅卵石。一道小小的瀑布从七八米高的断崖上垂挂下来，与其说是瀑布，更像是一挂精致的水帘。水流并不湍急，撞在下面的潭水里，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溅起千万颗碎玉。阳光恰好从崖顶的缺口斜射而下，穿过飞溅的水雾，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七彩虹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在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给这片宁静添了几分生机。 “哇！这里也太漂亮了吧！”秦雨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愧疚和担忧一扫而空。她惊喜地叫着，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对着这片世外桃源就是一通“咔嚓咔嚓”。 拍完风景还不够，她又兴奋地拉过谭宏宇和李斌，非要给他们拍几张“探险纪念照”，最后还举起手机，硬是来了一张三个人的搞怪合影。 第57章 再起风云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温柔抱住的碧绿水潭，潭水清澈见底，阳光恰好从崖顶的缺口斜射而下，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七彩虹光。 秦雨霏最先按捺不住，三两下脱掉脚上的帆布鞋和白色短袜，露出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她像一只试探的小猫，先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一圈涟漪荡开，随即咯咯笑着，将整双脚都探了进去，坐在光滑的岩石上，两条纤细的小腿在水中前后晃荡，踢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水花溅到了谭宏宇的裤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嘿，还挺会享受。”谭宏宇咧嘴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毫不讲究地脱掉鞋袜，一屁股坐在旁边，两条大毛腿“扑通”一声就踩进了水里，激起的水浪比秦雨霏大了好几倍。 “斌子，愣着干嘛，下来一起啊！”谭宏宇转过头，冲着还站在岸边的李斌喊道。 李斌看着两人惬意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痒痒，但他向来谨慎，没有冒然下水。他走到水边蹲下，伸出右手，单手掬起一捧潭水。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瞬间蔓延开，他忍不住抖了抖手，将水洒回潭中。 “你们不觉得凉吗？”李斌眉头微皱，看向玩得正欢的两人。 虽然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在身上暖洋洋，但说到底十月也已经入秋了，早晚温差极大，这山涧里的潭水，温度可想而知。 “没有啊，挺清爽的啊。”秦雨霏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脚丫子踢水的动作更欢快了，“冰冰凉凉的，舒服着呢。” “你小子这么娇贵啊，这有啥凉的？”谭宏宇用一种“你行不行啊”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斌，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嘲讽，“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凉水都怕？” 李斌被他这么一激，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他本来就不是怕冷，只是习惯了凡事多做一步准备。可现在被谭宏宇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胆小怕事一样。 “哼，谁怕谁，下就下。”李斌闷声回了一句。 说着，他也脱下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岩石上沾了水，有些湿滑。他正打算先用脚试试水温，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 然而，有些人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按套路出牌”。 谭宏宇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李斌的胳膊，卯足了劲就往水里拽。 “卧槽！”李斌心头一惊，下盘猛地发力，脚跟死死抵住地面，试图向后挣脱。他常年帮家里干活，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谭宏宇这一下竟然没能把他直接拽动。 就在两人角力的时候，李斌完全没注意到，身侧的秦雨霏也悄悄站了起来。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里却全是恶作剧的兴奋。她绕到李斌身后，用一种与她娇小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道，对着李斌的后背就是一记“背刺”猛推。 前后夹击之下，李斌瞬间失去了平衡。 身体的惯性带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好几步，“哗啦”一声巨响，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到了他的大腿。 “嘶——”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拥有生命，顺着他的双腿疯狂向上蹿升，直冲天灵盖。李斌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立正站好。他打了个哆嗦，慌张地转身就想往岸上走。 然而，干了坏事的两人早就跳上了岸，此时正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堵住了他上岸的唯一通道。 “别上来啊，多玩会儿。”谭宏宇抱着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是啊学弟，你看我们都不觉得冷，你适应一下就好了。”秦雨霏也跟着帮腔，小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 李斌看着岸上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网络热词：“大意了，没有闪。”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耐心和毅力总是出奇得好。为了阻止李斌上岸，这两个罪魁祸首竟然都挡在潭边，站回在了浅水区边缘，一脸“我们与你同在”的庄严表情，一本正经地宣称这水一点都不凉。 李斌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性的险恶。 他尝试着从左边突围，谭宏宇立刻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挡住去路。他尝试着从右边强攻，秦雨霏就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你敢过来我就喊非礼”的架势。 李斌上不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和谭宏宇如出一辙的坏笑。 “好啊，那就在下面一起玩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双臂一张，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精准地抓住了谭宏宇和秦雨霏的胳膊。 “哎哎哎？你干嘛！”谭宏宇大惊。 “啊！救命！”秦雨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李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扯，还顺势将两人往更深的水里拉了几步。 “噗通！噗通！” 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两道冲天而起的水花。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刚才还牢不可破的“邪恶同盟”瞬间瓦解。潭水里，三个人开始相互阻挠着上岸，谁也没有盟友，见谁拉谁，场面一度陷入极度混乱。水花四溅，笑声和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混战才终于平息。 三个人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瘫坐在石头上，狼狈不堪，却又忍不住指着对方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 “你俩不讲武德！”李斌喘着气，咬牙切齿地控诉。 “此乃孙子兵法，兵不厌诈是也。”谭宏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学弟还是太年轻了，”秦雨霏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笑嘻嘻地补充道，“这就叫提前让你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阴谋诡计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堂而皇之，”李斌被他俩的厚脸皮气笑了，“我看你俩还真是臭味相投。” “哎，”秦雨霏忽然对着李斌摆了摆手，故作深沉地说，“学弟此言差矣，我们这不叫臭味相投，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喂喂喂，”谭宏宇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打断秦雨霏开的簧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谁要跟你心有灵犀了！” 秦雨霏看着他满脸通红、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拽着谭宏宇的衣角撒娇：“哎呀，开个玩笑嘛，别那么认真嘛，宏宇哥。” “停停停！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谭宏宇最受不了这个，连忙举手投降，“天色不早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回去吃午饭吧！” 三人就这样，沿着来时的路，湿淋淋地原路返回。 ...... 李斌回到家中，时间刚刚好，锅里的饭已经熟了，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奶奶看到他一身湿漉漉的样子，免不了唠叨了几句，李鑫则一脸好奇地追问他到底去哪儿野了。 李斌懒得解释，只含糊地说了句“出去玩了”，便溜回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 整个下午，他都安心地待在家里，完成了所有的家庭作业。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返校。李斌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一周的生活费，便独自一人赶往学校，准备迎接新一周的生活。 ...... 周日下午的返校，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李斌随着人流走进校门，一股熟悉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清风扫过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舒服。他想起军训时的疲惫与充实，又想起那个在夜色下与自己和解的夜晚，认识的人的身影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又要面对张皓了。 这一次，他还会再像从前那样吗？ 李斌踏进寝室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刘涛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宝贝的篮球，对门口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学霸林默则戴着耳机，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舍。 李斌默默地将自己的小行李包放到床下，开始整理床铺。周末在小石潭的疯闹和回到家后的平静，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一回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那股熟悉的压抑感便如影随形。 “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不用抬头，李斌都知道是张皓。 他身边，跟班萧浪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皓哥，人家现在可是要去台上领奖的优秀学生，哪有空搭理我们这些凡人。”萧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寝室都听见。 李斌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作声，继续将被子铺平。他不想惹麻烦，但周末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和惬意，让他第一次对这种嘲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厌烦。 张皓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个空空如也的绿色塑料水壶扔到了李斌的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好，腿脚那么利索，去，帮我打壶热水。”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命令一个仆人。 寝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半分。 刘涛擦篮球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这边，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那颗篮球上有什么绝世的秘密。林默翻了一页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他们打扰了自己的清静。 李斌盯着床上的水壶，没有动。 “嗯？”张皓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疑问，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以往，李斌早就二话不说地拿起水壶去了。但今天，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谭宏宇那句“你小子这么娇贵啊”，是秦雨霏笑嘻嘻的“我们是为了你好”，还有自己对着夜空立下的誓言。 他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斌缓缓抬起头，迎上张皓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回来，有点累，你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整个寝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萧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涛擦篮球的手彻底停了。 就连一直神游天外的周易，也从他那堆奇奇怪怪的硬币和龟壳里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张皓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在他看来，李斌的反抗，简直就像是家里的电视机突然长腿跑了一样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他的音量猛地拔高，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怒气，“我就让你去打个水，你说不去？” 张皓从床上爬=跳下来，“来来来，帮我打个水很难吗？” 张皓把李斌硬推到热水机前。 “你看，这不就行了。”张皓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还要我亲自下来一趟，下次叫你去那就去，不然我就推着你去。” 李斌咬牙切齿，眉头紧皱，“你不是可以自己接吗？还推我干嘛？浪费我的时间。” “那你帮我也是浪费时间，不帮我，我就推着你浪费时间，不一样吗？所以帮我一下怎么了？” 李斌那个气啊，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够了，差不多得了！”刘涛发话了。 张皓讪讪的停下了动作，但还是瞪着李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寝室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斌子！我跟你说！周末我发现了一个……” 谭宏宇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寝室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的目光在李斌和正准备从床上爬下来的张皓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李斌身边，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李斌一个趔趄。 “咋了这是？搞得跟鸿门宴一样。”谭宏宇笑嘻嘻地问道，然后一眼瞥见了李斌床上的空水壶。 他顺手抄起水壶，颠了颠水壶里的水，然后转向张皓，咧嘴一笑：“皓哥这是渴了？哎呀，想喝水自己去打嘛，多大点事儿。你看你这脸，都快皱成菊花了，至于吗？” 谭宏宇的语气吊儿郎当，但话里的意思却谁都听得懂。 张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身高体壮、一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动手”架势的谭宏宇，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斌，气得嘴唇直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打不过谭宏宇，这是全校公认的事实。 “哼！” 最终，张皓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悻悻地缩回了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上演了一出“眼不见心不烦”。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谭宏宇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萧浪见状，也讪讪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不敢再吱声。 “切，纸老虎。”谭宏宇不屑地撇撇嘴，把水壶随手扔回张皓的床位，然后勾住李斌的脖子，把他往外拖，“走走走，别理这傻缺，出去说。” 寝室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直沉默的周易，却在这时忽然慢悠悠地凑到李斌身边，递给他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五毛钱硬币。 “拿着。” 李斌一愣：“干嘛？” 周易神秘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你命格里的静水，起了波澜。这叫‘鲤鱼跃龙门’前的第一道浪。拿着这枚硬币，五行属金，能帮你稳住气运，别被小浪拍翻了。” 第58章 风雨欲来 李斌被谭宏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寝室楼，晚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那枚五毛钱的硬币硌得他掌心生疼。 “斌子，你今天，爷们儿！”谭宏宇松开手，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熊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震得李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早就该这么干了！对付张皓那种贱皮子，就不能给他脸！”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身体僵硬地被拍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刚才顶撞张皓后的后怕，一半是被谭宏宇强行出头后的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好像，真的把平静的生活给打破了。 “你……你干嘛非要帮我？”李斌挣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道。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 谭宏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阳光得有些晃眼。 “啥叫帮你？我那是看他不爽！”他吊儿郎当地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一点，看不得别人欺负我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谭宏宇的兄弟了，懂？” 兄弟…… 这个词对李斌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他想起了继母的儿子李杰，那个曾经也叫他“哥”，最后却和他形同陌路的“兄弟”。 李斌没接话，只是默默摊开手，看着那枚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硬币。 “静水，起了波澜……”他鬼使神差地念出了周易的话。 “啥玩意儿？”谭宏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易那神棍又给你算命了？别听他扯犊子，他要是算得准，上回就不会押错宝，害我输了一包辣条。” 虽然嘴上这么说，谭宏宇还是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李斌，“不过他说你要‘鲤鱼跃龙门’，这个我信。你小子绝对不是池中物，等着瞧！” 他这副笃定的样子，比周易的预言还要让人感到不真实。 李斌心里五味杂陈，干脆把硬币揣进兜里，不再去想。 “走，别在这杵着了，跟我去个地方。”谭宏宇不由分说地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像拖着一个麻袋似的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青春的荷尔蒙！” 傍晚的篮球场，永远是学校里最热闹的地方。 运球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还有男生们胜利时的呼吼和女生们在场边的加油，交织成一曲独属于青春的交响乐。 刘涛正在场上，他身手矫健，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接着三步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场边一阵小小的欢呼。 谭宏宇拉着李斌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刘涛的方向：“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学校的‘人气王’。球打得是不赖，就是刚才在寝室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李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涛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脸上挂着自信张扬的笑，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寝室里低头擦篮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原来，这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帮我说了两句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他是你们寝室的室长，却什么都不管，这算什么？” “其实本来就不是很熟，换做我，我也不一定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得罪别人，我可能还不如他勇敢，我或许连制止的话都不会说。”李斌心里暗戳戳的想，目光看着肆意奔跑的刘涛。 李斌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张皓和萧浪也来了，就站在球场的另一端，像两只在暗处窥伺的鬣狗。张皓的目光怨毒地投过来，与李斌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然后又迅速转向谭宏宇，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不甘。 谭宏宇察觉到了，他不但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冲那边竖了个中指，嘴角咧开一个极具挑衅的笑容。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拉着萧浪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 星期天的晚上没有什么正课，都是自习。 晚饭过后李斌就回到了教室坐着，看着周易给自己的硬币，随手把它抛到空中又接住。 突然一个清脆得像机关枪一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李斌身后炸响。 “李斌！” 李斌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熟。 他机械地转过头，只见夏晓晓双手叉腰，像一尊杀气腾腾的怒目金刚，正快步向他走来。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的身影——冉艺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本英语书，似乎是被夏晓晓强行拉过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尴尬。 完了，大型社死现场。 周围的零零散散的同学都看向李斌这边。 李斌的脑子嗡的一声，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夏晓晓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我听说了，张皓又找你麻烦了？你跟他干起来了没？有没有一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斌彻底石化。 尤其是在冉艺萌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哎哟，小辣椒来啦？”一旁的谭宏宇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站起来打招呼，“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夏晓晓瞪了他一眼：“要你管！李斌，我问你话呢！你别告诉我你又怂了！” 冉艺萌似乎也觉得夏晓晓的语气太冲，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晓晓，你别这样……” 夏晓晓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斌：“你看看你！就不能硬气一回吗？下次他再敢动你，你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事了，我给你兜着！” 李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拔刀相助”的女孩，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秀眉微蹙、似乎对自己很失望的冉艺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李斌叹了口气，“打架是不对的。” “何况你拿什么给我兜，拿你的嘴吗？”李斌随口调侃了一句，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 夏晓晓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先是青，再是白，最后憋得通红。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跺了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该你被欺负！” 说完，她像一头愤怒的小鹿，转身就跑开了。 冉艺萌站在原地，也没想到李斌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看着李斌，目光里带着几分陌生和探究，轻轻说了一句：“你变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李斌心上，不等他抓住，冉艺萌已经转身去追夏晓晓了。 李斌一个人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变了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是那个闷着头走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影子里的人了。话变多了，偶尔还会开玩笑了，虽然这个玩笑好像开砸了。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热闹，课间的喧嚣重新涌入，但李斌却像被按了静音键，还愣在座位上思考人生。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根针扎进他混乱的思绪，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班主任孙岚踩着高跟鞋，像一阵风似的刮上讲台。她往那儿一站，甚至不用开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同学间匆忙收捡东西的细碎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明天下午开家长会，”孙岚的目光像巡航导弹，精准地锁定在第一排的冉艺萌身上，“班长，晚自习你组织一下同学，把教室打扫布置一下，黑板报也重新出一下。”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铺垫。 “另外，大家也琢磨琢磨，要不要给自己的家长准备些喝的，搞得人性化一点。” 话音刚落，后排的张皓就怪腔怪调地开了口：“孙老师，就算咱把奶茶咖啡都摆上，我老爸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顶多来走个过场。” 他这话引得后排一阵低低的哄笑。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用准备了？”孙岚抬了抬眼皮，看向他。 “要我说啊，”张皓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如就买点一次性纸杯，饮水机里接点白开水得了，主打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嗯，也行。”孙岚没再理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开始了讲课。 晚自习的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度过。 李斌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机械地写写画画，心思却早就飞出了九霄云外。他一会儿想起夏晓晓叉着腰气呼呼的脸，一会儿又想起冉艺萌那句轻飘飘的“你变了”，还有谭宏宇勾着他脖子，喊着“兄弟”时那滚烫的温度。 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情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织了起来，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复杂剧情的Npc，连台词都没背熟，就被推上了舞台。 “李斌，帮忙把那边的桌子往后挪一下。”冉艺萌的声音把他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冉艺萌正指挥着几个同学擦窗户、扫地，整个教室都动了起来。他默默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面，和另一个男生合力将桌子搬开，给扫地的同学腾出空间。全程，他一言不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校园就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空气中似乎都夹杂着一丝紧张的味道和若有若无的期待。走在路上的学生们，表情各异，有的昂首挺胸，像是准备接受检阅的将军；有的则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路边的一棵树。 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正在地平线上悄然酝酿。 第59章 家长会 家长会的开场仪式设在主席台前的操场上。 学生们吭哧吭哧地将教室里的凳子搬到操场，按照班级划分的区域码放整齐。家长们陆续到场，在自家孩子殷勤的指引下落座。 接下来，就是漫长得让人打瞌睡的领导讲话环节。 学校的安排实在有些“反人类”，家长们舒舒服服地坐着，学生们却要像一排排等着检阅的标枪，笔直地戳在家长旁边。 李斌站在父亲李建国身边，感觉浑身都像爬满了蚂蚁，不自在到了极点。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领导们在麦克风前的讲话被劣质音响放大，变得模糊而催眠，他只想找个凉快地方躺着“开摆”。 他百无聊赖，只能偶尔和旁边的周易扯几句闲篇，分散一下注意力。 “小易啊，这是你同学吗？”周易的妈妈注意到了一旁的李斌。她身材有些浮肿，但声音听起来很和善，不像自己老爸，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的粗嗓门。 周易点点头：“嗯，他叫李斌，我们班学霸。” “哦？”周易的妈妈眼睛一亮，视线落在李斌身上，“同学，那你在学校可要多帮帮我们家小易啊！他那英语，差得简直没眼看，选择题全靠蒙，每次也就三四十分，你可得拉他一把。” 李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阿姨，其实我也是个英语学渣，稳定发挥也就六十分，实在爱莫能助。” “让你帮你就帮，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李建国皱着眉，低声训斥道。 “我怎么么教他？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李斌有些想笑，心里一阵无语，忍不住腹诽：搁这儿玩两个菜鸡互啄吗？比谁错得更有创意？ “你还知道自己成绩差啊！”李建国的教育雷达瞬间开启，“知道差还不抓紧时间好好学！” “巴拉巴拉……”李斌感觉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心想，完了，唐僧又开始念经了。 父亲就是这样，总能抓住任何机会对他进行一番思想品德教育。李斌索性放空大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懒得去反驳。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主席台上的流程突然发生了变化。 “下面，我们进行优秀学生颁奖仪式！” 随着一个名字被念到，李斌猛地回过神，因为那个名字正是他自己。 在周围同学和家长们惊讶、羡慕、疑惑的目光中，李斌有些僵硬地走向讲台。和他一起上台的，是全年级排名前百分之二十的学生，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个。 校长亲自将一张张印着烫金字的奖状发到他们手中。那“优秀学生”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明晃晃的，格外讨人喜欢。 紧接着，年级主任又将一个个厚实的信封分发下来，每个信封上都工整地写着名字。李斌瞟了一眼，心想这大概是为了区分奖学金的多少，毕竟，年级第一和第三十七，待遇总不能一样吧。 “来，同学们，把奖状和红包举到胸前，看我这里！”摄影老师在台下大声指挥着。 李斌学着旁边的同学，笨拙地将奖状和信封举好，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相机永远定格。 颁奖结束，众人排着队，有序地走下主席台。 …… “你看看人家！考得多好，还有钱拿！你也要给我争点气啊！”周易妈妈的絮叨声再次传来，只是这次的“别人家的孩子”有了具体形象。 李建国的老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腰杆挺得笔直。他显然十分享受儿子上台领奖带给他的这份虚荣和荣光，不停地和身边的家长谦虚又显摆地说着“嗨，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难得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夸了一句：“这次考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李斌有点受宠若惊。 “奖金有多少啊？”李建国随意地问道。 李斌打开信封的一角，两张鲜红的“毛爷爷”露了出来。他把半开的信封递到父亲面前：“有两百。” “嗯。”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钱你自己放着就行，不用给我。”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李斌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会放心把钱留给我？嘴上却没说什么，顺手将信封装回口袋。 “一定要放好了啊，别回头弄丢了。”李建国又嘱咐了一句。 “哦。”李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家长会的集体流程总算熬完了，接下来是各个班级分别召开的“分会场”。 回教室的路上，李建国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对了，那个奖学金，你放身上容易丢，我先替你收着。”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两百块钱的信封，递了过去。 但李建国还是给了李斌五十块。 李建国接过来，随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嘱咐了一句：“钱别乱花，想买什么跟我说。” 李斌领着李建国回到喧闹的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前面就是谭宏宇和他爸的位置。他爸一看就是个狠角色，目标明确，一屁股坐下就翻开谭宏宇桌肚里的卷子。没看两秒，脸色就沉了下来，蒲扇大的手掌揪住谭宏宇的耳朵，压低声音就是一顿“输出”。 “你小子长能耐了啊？这数学题也能错？脑子让驴踢了？看看你这成绩，怎么才考九十？” 谭宏宇龇牙咧嘴，脸皱得像个苦瓜，拼命使眼色求饶，可他爸根本不吃这套。 旁边是周易的妈妈，正拿着周易的英语作业本，一脸忧愁地叹着气。 李斌自己的位置旁，坐着同桌黄健的家长。虽然当了快一学期的同桌，但李斌跟黄健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两人都属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的性格，只能算是最普通的普通朋友。 后面则是张皓和萧浪的家长，几个大人凑在一起，不是在看孩子的桌面，就是在小声检查着作业本，整个教室像一个大型的、流动的审判现场。每次开家长会，都让学生们感觉像是等待审判的日子。 “爸，你饿吗？”李斌小声问。 家长会从下午三点开始，这会儿天都擦黑了，马上快六点了，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 “你自己去吃吧，我晚上回去吃。”李建国眼睛盯着李斌桌上的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哦。” 李斌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教室，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来到走廊上，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些。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他心中冷笑：切，还不是把我的钱收了，说得倒好听，怕我弄丢了。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 他刚把钱重新塞好，就看见谭宏宇和周易也一前一后地从教室里溜了出来。 谭宏宇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裂开了呀，兄弟们！我爸的要求，比老孙还严格，逮着我就是一顿削，我怀疑我这耳朵都不是亲生的了。” 周易慢悠悠地晃过来，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非也非也，我观你印堂发黑，耳根泛红，此乃‘慈父棒下出逆子’之相，不对，是‘严父棒下出孝子’……哎呀，总之，你这顿骂，挨得不冤。” “滚犊子！”谭宏宇笑骂着给了他一拳，“你咋不说你妈刚才看着你那三十分的英语卷子，差点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原地飞升呢？” 周易顿时垮了脸，长叹一声：“天机不可泄露，此乃我命中一劫，渡过，渡过便好。” 夜色渐浓，学校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斌、谭宏宇和周易三人随便找了个角落，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食堂的饭菜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大锅猛火爆炒出来的香气，算不上精致，却能扎扎实实地填饱空空的肚子。 “来，为我们劫后余生，干了这碗面！”谭宏宇举起筷子，戏精上身，脸上写满悲壮。 周易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面，吹了吹热气，配合道：“非也，非也。此乃蓄力阶段，真正的天雷尚未降临，我等还需养精蓄锐，方能渡劫。”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吸溜着面条。那五十块钱还在口袋里，带着体温，他自己又不喜欢去学校的小卖铺，所以在学校基本花不了几个钱，但自己的钱被收走总归是有些不痛快的。 三人吃得飞快，像是打仗一样。随便垫了垫肚子，便起身离开，重新走向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各个教室里传来的、家长们和老师交谈的声音，整个楼层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初一（7）班的教室门口，灯光把里面的情景照得一清二楚。 班主任孙岚正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调试着投影仪和她的ppt。看样子，家长会的“分会场”环节，她准备得很充分。 冉艺萌则坐在讲台旁边的课桌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帮着后来到的家长签到、递上孩子的成绩单，脸上挂着得体又温和的微笑。 “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杀气太重！”谭宏宇一把揽过李斌和周易的肩膀，把他们拖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阳台是教学楼唯一没被灯光完全占领的地方，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几个人并没有进教室，不约而同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第60章 纷争开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聊啥呢，这么开心？带我一个呗。” 三人回头，只见张皓正满脸堆笑地凑过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谭宏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周易则依旧是一副“万事不入我心”的淡然模样，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你们聊啥呢？”张皓的目光越过谭宏宇，直接落在了李斌身上，仿佛他是这里的“自己人”。 “随便聊聊。”李斌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对，我们就随便聊聊人生理想，”周易见气氛不对，立刻开始打哈哈，“顺便探讨一下今天的面条为什么这么有嚼劲。” “说说又没什么，干嘛这么高冷。”张皓不依不饶，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敷衍。 “关你屁事，有多远滚多远。”谭宏宇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就是国粹。 话很难听，其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捅了过去。 就连李斌听着都有些不适，他虽然讨厌张皓，但同学之间真的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何况这矛盾还是由自己引起的。 “好了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李斌想把谭宏宇拉走，避免冲突升级。 可张皓今天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们往哪走，他就跟到哪。 谭宏宇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皓：“你踏马有病是吧？” “我找李斌，关你屁事。”张皓今天出奇的硬气，梗着脖子回敬道。 “行，”谭宏宇气笑了，开始活动手腕，“看来今天不揍你一顿，你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干嘛，你想打架啊？”张皓嘴上硬，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慌张。 李斌急忙一把拉住谭宏宇的胳膊。谭宏宇太冲动了，张皓固然麻烦，但现在谭宏宇也不让他省心。 被李斌死死制住，谭宏宇只能发出一声冷哼，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瞪着张皓。 看到谭宏宇被拉住，张皓的底气又回来了，他指着谭宏宇，对李斌嚷道：“你凭什么一直把他拴在你身边啊？你以为你谁啊？” “那你又算老几，天天趾高气昂地指挥李斌做这做那！”谭宏宇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李斌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生怕谭宏宇挣脱束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能挡在两人中间，对谭宏宇说：“好了，宏宇，你先跟周易走，我来应付他。” 谭宏宇显然不信李斌能应付得来，但在李斌软磨硬泡，又是使眼色又是保证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被周易给拉走了。 “这才对嘛，我们也是好兄弟。”张皓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亲热地搂住李斌的肩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李斌浑身不自在，谭宏宇也经常这样搂他，但他感觉完全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张皓的手臂，拉开距离：“你有事直说。”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啊？” 李斌真的有点想打人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张皓或许真的想和自己“交朋友”，但他这聊天方式，简直是灾难现场。没话找话，还一个劲地开黄腔，说的那些低俗笑话让李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适合的人走在一起，真的只是相互为难。 “没事我走了。”李斌不想再浪费一秒钟。 张皓却再次缠上来，拉着李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就在李斌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张皓突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哎，你是不是喜欢咱们班长冉艺萌啊？” “没有啊。”李斌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真的吗？”张皓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李斌瞥了他一眼，忽然想逗逗他，便故意说：“假的。” “我靠！你真的喜欢她？”张皓果然上当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什么叫“真的喜欢她”，李斌一阵无语，到底是谁在造自己的谣？ “你不就想听我这么说吗。”李斌懒得再跟他演。 “切，”张皓撇撇嘴，随即又把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认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李斌看着他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不喜欢。”他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 果然，张皓压根就不想听他的解释。他就是揣着答案来问问题的，根本不在意回答本身是什么。 “你看你，说了又不信。”李斌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皓怀疑地打量着李斌，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我听说你们在谈恋爱。” 有病吧！ 学校本来就三令五申不允许早恋，这谣言要是传到老师耳朵里，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冉艺萌怎么办？ 她可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全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就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被叫去办公室喝茶，那也太冤了！ 李斌越想越气，看张皓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冰冷。 “你从哪听说的啊？”李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德行，开始装傻：“不知道啊，我忘了。再说了，无风不起浪嘛……” “什么叫无风不起浪！”李斌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现在终于明白谭宏宇为什么那么想揍张皓了，跟这种人说话，不动手都算自己有涵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张皓这种滚刀肉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他要的是源头，是谁这么有才，编出这种剧情的？ “你最好想想到底是谁说的。”李斌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然这事咱俩没完。” 这句半带威胁的话，是李斌长这么大，第一次对同学说。他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强硬。 张皓愣住了。他印象里的李斌，一直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这是吃错药了？为了个女的，跟我来劲了？ “嘿，你还横上了？”张皓也来了脾气，他不怕李斌，反而觉得李斌这副样子更好玩了，“你这么激动干嘛？心虚了？被我说中了吧！” “我虚你个头！”李斌骂了一句，他发现跟张皓的沟通频道完全不在一个次元。这货的脑回路，大概是2G网速都嫌快。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骚动声大了起来，班主任孙岚拍了拍手，示意家长们安静，看样子是要正式开始了。 张皓也听到了，他冲李斌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的得意。“行了，不逗你了。兄弟，加油啊，我精神上支持你追班长！” 说完，他转身就溜进了教室，留下李斌一个人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精神上支持你个锤子！ 李斌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看着张皓溜进教室的背影，第一次有了想把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 谣言，已经开始扩散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晚风吹过，阳台上的那点凉意，再也无法平息他心里的燥火。 家长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走廊里开始变得嘈杂，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喜笑颜开，走路都带风；有的愁眉苦脸，逮着自家孩子又是一顿数落。 李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晚风吹得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见父亲李建国也走了出来，正和班主任孙岚客气地道别。 他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李建国办完所有手续，朝楼梯口走来，他才默默地跟了上去，像个小跟班。 父子俩一路无言，走在灯光昏暗的校道上。蝉鸣声已经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不知疲倦的低吟。 到了宿舍楼下，李建国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他：“这周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李斌接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行了，我走了。在学校听老师话，别惹事。”李建国摆摆手，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李斌攥着那几张带着余温的钞票，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寝室。 寝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张皓和萧浪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眼神还总有意无意地往李斌的床铺方向瞟。 周易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本线装的旧书，嘴里念念有词，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得道高人模样。 学霸林默戴着耳机，台灯的光圈将他笼罩，正专心致志地刷着一套物理卷子，对外界的一切都竖起了无形的屏障。 而老好人刘涛的床铺空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斌一言不发地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一道薄薄的帘子，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可供喘息的茧。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底是谁在害我？ 他和冉艺萌在班上几乎没什么交集，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什么“眉来眼去”了。自己喜欢她这件事，是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偶尔会走神偷看她的背影，他自问没有表现出任何过界的举动。 知道他们是小学同学的，除了谭宏宇和周易，班上应该没几个人了。他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乱传的。 那谣言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斌烦躁地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班上的同学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轻蔑的目光，会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他将被迫站在舆论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谣言在这一晚上开始慢慢发酵。 李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闪过一句电影台词。 “那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他想看看，这颗射向自己的子弹，究竟是谁射出的，又到底想打中什么。 第61章 与虎谋皮 第二天，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从早读开始，李斌就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刚来报到的猴子，被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反复参观。那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苍蝇，嗡嗡作响，惹人心烦，却又拍不死，赶不走。 谣言的发酵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短短一个上午，已经从捕风捉影的“李斌喜欢冉艺萌”，升级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李斌和冉艺萌在谈恋爱”。 黄谣的威力，远比拳头更伤人。 李斌是个男生，脸皮厚点还能硬扛，可他不敢想象这些污言秽语传到冉艺萌耳朵里，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看见了，就在第二节课下课，冉艺萌被夏晓晓拉着，眼眶红红地从他身边走过，那副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斌的心里。 他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是谁，到底是谁这么闲得蛋疼？ 谭宏宇和周易后知后觉地跑来慰问，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往心里去，可这种关心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他宁愿没人理他，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只能选择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避嫌。刻意地绕开冉艺萌可能会出现的区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熬到了大课间跑操。 整齐的方队在操场上慢跑，口号声喊得有气无力。李斌埋着头，只想快点结束这难熬的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队伍里，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调整了步子，与他并排，然后轻巧地换到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传来。 李斌眼角一抽，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斌同学，”叶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置身事外吗？”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学，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结构精巧的玩具。 李斌的拳头瞬间攥紧，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叶陌，你想怎么玩，我奉陪。但是，你不可以牵扯到无关的人！” 叶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轻笑出声：“哟，小白兔生气了？还想咬人，怪可爱的嘞。” 他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看戏的光：“别误会，谣言不是我散布的，我还没那么无聊。不过……这件事本身，确实很有趣。” “合作，怎么样？”叶陌突然向他伸出了手，虽然两人都在跑动中，这个姿势却显得异常正式，“我会帮你，抓住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 “如果我拒绝呢？”李斌的眼神冰冷，他完全信不过眼前这个笑面虎。 “你没得选。”叶陌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却几乎要溢出来，“李斌，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没有任何手段，你弱小得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你心里很清楚，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不会害你。因为这场戏，真的很有意思。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插手。所以，你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 李斌沉默了。叶陌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将他内心的无助与彷徨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知道，叶陌说的是事实。 “好，”李斌终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叶陌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队伍另一头，那个眼眶依旧发红的女孩，“第一步，当然是调查当事人啊。”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可以去打扰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可就难办了啊。”叶陌故作为难地挑了挑眉。 “否则的话，我就跟你拼了！”李斌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 叶陌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戏谑，“我答应你，不动你的冉艺萌。” 他刻意强调了“你的”，这让李斌的脸有些发烫。 “我自有办法。” 李斌还想说什么，但叶陌已经加快脚步，轻松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段足以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最好是。”李斌对着他的背影，低声警告道。 大课间结束，刺耳的铃声响起，像是为一场好戏拉开了序幕。 不出所料，一个同学跑到他身边：“李斌，孙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尘封书本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孙岚单手扶着额头，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另一只手在桌上烦躁地敲着。昨晚家长会的疲惫还没散去，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李斌，怎么三天两头都有你的事？”她的声音里压着火气，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斌垂着头，沉默不语。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孙岚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同学了！拜托你，安分一点，行吗？” “我还不够安分吗？”李斌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祸从天降，我有什么办法？” 一句话，把孙岚给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道理。谣言来得莫名其妙，一夜之间，整个年级都传遍了。她想不明白，这两个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学生，怎么会被凑到一起，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昨晚的家长会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这突如其来的流言更是让她焦头烂额。 她盯着李斌，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我就问你一句，这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冉艺萌在耍朋友？”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李斌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孙岚审视了他几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些：“好，我相信你。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校方也会暂时把谣言压下去。你先回去吧。” 李斌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冉艺萌和夏晓晓。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斌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冉艺萌那双红肿的眼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错开，冉艺萌也走进了办公室。 他侧身，想从夏晓晓身边快步走过。 但夏晓晓像一堵墙，直接横在了他面前。 “怎么，装高冷啊？”她双手叉腰，撇着嘴，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架势，“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李斌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发生什么了？” “装，你继续给我装！”夏晓晓气得直跺脚。 “如果你是让我解释谣言的事，我不知道。”李斌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你倒是和萌萌说一下啊！哪怕安慰一句也行啊！”夏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既心疼闺蜜，又气李斌的“不作为”。 “你是嫌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李斌反问，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我和她现在的关系，我们俩站在一起说话，你让别人怎么想？” 夏晓晓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斌会这么说。 “那……那怎么办？”她一时没了主意。 “除了避嫌，还有什么办法？”李斌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开，“反正这件事，你别管。” 他走得飞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必须要和冉艺萌的闺蜜也避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也是叶陌告诉他的“最优解”。 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等过几天，同学们的注意力自然会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可是…… 李斌心里有些打鼓。 叶陌这个人，很会制造麻烦他倒是深信不疑，可要说解决麻烦……他真的能解决这个毫无头绪的死局吗？ ...... 一天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斌感觉自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被无数道目光穿透，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弱小得可笑，除了忍受和煎熬，他无计可施。 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叶陌。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每次课间，李斌都像个幽灵一样，控制不住地往叶陌的座位附近晃悠，假装接水，假装路过，眼神却急切地寻找着机会。 “有线索了吗？” “哥，怎么样了？” 叶陌每次都只是抬起头，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慢条斯理地回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慌。” 他越是不慌，李斌就越是慌得心口发紧。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他好几次看到叶陌主动走到冉艺萌身边。他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冉艺萌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看起来委屈又无助。叶陌则像个最温柔的骑士，安静地递上纸巾，眼神里满是“关切”。 李斌的拳头在口袋里捏得死紧。 他知道叶陌是在“调查”，是在履行他们之间的“合作”，可那画面刺眼得让他想冲上去把人拉开。 谣言没有因为他的忍耐而平息，反而进化到了一个离谱的新高度。 周三早上，当谭宏宇一脸“家人们谁懂啊”的表情凑过来时，李斌就知道没好事。 “斌子，牛啊你！”谭宏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昨天还是纯爱战神，今天就变世纪渣男了？听说你把咱们班长给甩了？真的假的？” 李斌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是真的，可以了吗？”李斌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眼神能杀人，谭宏宇的尸体已经凉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在一抽一抽地疼。 “这……什么跟什么啊！” …… 周三晚饭，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李斌没什么胃口，扒拉着餐盘里寡淡的饭菜。 “怎么样，谣言的风向变了，我的解决方法还可以吧。” 叶陌端着餐盘，施施然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无所谓，”李斌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谣言从哪来的，清楚了吗？” “对面很严谨。”叶陌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在校园墙上发完就注销了qq。我查了下，那个qq号是个白号，太阳都没一个，除了系统消息，什么都没有。”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那……没办法了吗？” “很有难度。”叶陌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但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李斌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 “一！点！都！不！有！趣！”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说完，他“哐”地一声放下餐盘，起身就走，把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和叶陌一起留在了原地。 看着李斌那写满了愤怒和决绝的背影，叶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呵呵，”他扶了扶眼镜，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呢喃，“值得吗？” “我提出，用一个‘你甩了她’的谣言，去覆盖‘你们在谈恋爱’的谣言时……” “她可一点都没犹豫呢。” 第62章 对弈 “你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对手，”叶陌脸上浮现一股淡淡的笑意，看着李斌愤然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但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真的很有趣，到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食堂顶灯冰冷的光。 “真期待你后续的表现啊。” ...... 李斌回到教室，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即便如此，班上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是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审视，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李斌视若无睹。 前座的谭宏宇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装作在看书。不一会儿，一个纸团精准地落在了李斌的桌角。 李斌打开，上面是谭宏宇龙飞凤舞的字迹。 “放学别着急走，教学楼后的小巷集合。” 李斌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整个晚自习，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只有张皓，依旧像只讨厌的苍蝇，时不时凑过来嗡嗡两句，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 放学铃声响起，李斌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路过垃圾桶时，他随手将口袋里的纸团扔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扔掉一块废纸。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然后快步下楼，拐进了教学楼后那片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杂草长得快要齐膝，空气中飘浮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这里没有监控，是校园里为数不多的灰色地带。 “斌子，跑得挺快啊。” 谭宏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让李斌意想不到的人——秦雨霏。 李斌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谭宏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解释道：“她虽然有时候挺烦人的，但这种时候，你可以信她。” 李斌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就我现在的风评，你们俩还是离我远点好。” “怎么，怕我们拖你后腿啊？格局小了啊，弟弟。”秦雨霏调侃道，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小巧的脸蛋，手指在上面轻点几下，“这是方叔帮我查的，一个小白号在校园墙发的帖子，发完就注销了，暂时查不到是谁。” 方叔是秦雨霏家的司机。 李斌摇了摇头：“这些，我都知道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秦雨霏的眼睛瞪圆了。 “是我。” 一个声音从更深的黑暗中传来，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正是叶陌。 “这些东西，我昨天就查到了。” “你谁啊？显你牛呗？”秦雨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噎了一下，酸溜溜地说，“我昨晚才知道消息，哪像你这么闲！” “叶陌？你怎么会在这？”谭宏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李斌身前挪了半步。他可不信这人会有这么好心。 “帮助同学，人人有责。总不能只许你们当热心市民，不许我献爱心吧？”叶陌理所当然地说，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叶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李斌的疑惑更深。 “这不重要。”叶陌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既然都是来帮李斌的，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朝着身后的黑暗招了招手。 “两位，出来吧。” 就在谭宏宇和秦雨霏满脸疑惑时，两个娇小的身影从叶陌身后走了出来。 是冉艺萌和夏晓晓。 叶陌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好了，这下当事人都到齐了。” 李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叶陌，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李斌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叶陌，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叶陌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解决问题，当然需要当事人都在场。不然，我们在这里玩过家家吗？” “你小子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谭宏宇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李斌拉到身后，自己顶了上去，高大的身材像一堵墙，“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干嘛！”夏晓晓也炸了，她冲到谭宏宇面前，仰着头，像一只炸毛的猫，“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萌萌因为这事都哭了好几次了！早点解决麻烦不好吗，你们什么意思？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本来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冉艺萌。 女孩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路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 “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出乎意料，开口的是冉艺萌。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沙哑，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依次看过李斌、谭宏宇，最后落在了叶陌身上。 “叶陌同学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冉艺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需要我们所有人都配合。” “配合？怎么配合？”秦雨霏小声地问，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觉比她看的八点档电视剧还复杂。 叶陌终于收起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很简单，”他扫视了一圈，像一个即将开始布局的棋手，“对手很聪明，用的是小白号，发完就走，不留痕迹。想从网络上找到他，很难。” “那你还说有办法？”夏晓晓追问。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叶陌的嘴角重新勾起，那弧度看得李斌心里发毛，“既然找不到蛇，那我们就把动静搞大一点，让蛇自己钻出来。” “说人话。”谭宏宇皱着眉，他最烦这种谜语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辟谣，而是演戏。”叶陌的目光在李斌和冉艺萌之间来回移动，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个谣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秦雨霏的cpU快要烧了，这个傻白甜学姐完全跟不上叶陌的思维跳跃。 叶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斌和冉艺萌，没有直接回答。 “故意挑起矛盾。”谭宏宇突然开口，他虽然冲动，但不傻。 “对，没错，”叶陌赞许地看了谭宏宇一眼，“这是一个离间计。目的就是让李斌和班长互相猜忌，最好是反目成仇。” “显然，这个人很了解李斌和班长。” “尽管你们两个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很陌生，”叶陌又看向那两个当事人，“但你们的关系，可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小学同学，成绩相当，还经常凑在一起讨论学习，对吧？” 说完，他又扬起了嘴角，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敌人是他们两个的小学同学？”夏晓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逻辑不对啊，我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大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夏晓晓也是他们的小学同学，在她天真的世界里，同学情谊是纯粹的。 叶陌嘲弄地看向她：“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嫉妒，会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冉艺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要让这个谣言，看起来更‘真’一点。”叶陌抛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说明白点，什么意思？”李斌觉得叶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怀好意的气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叶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避嫌是下下策，”叶陌解释道，“你们越是疏远，‘他’就越得意。既然‘他’想看你们形同陌路，那你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得亲密一点。” 听到“亲密”两个字，李斌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烧。他偷偷瞟了一眼冉艺萌，发现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头埋得低低的。 “你疯了？！”夏晓晓第一个尖叫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谣言更真？你是嫌萌萌还不够难过吗！” “演戏？演你个大头鬼！”谭宏宇的火气也瞬间被点燃，指着叶陌的鼻子就骂，“我兄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冉艺萌一个女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秦雨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直觉这事不靠谱，赶紧扯了扯谭宏宇的衣角：“宏宇，你别激动，让他把话说完嘛。” “听他放屁！”谭宏宇根本不理会。 只有李斌，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盯着叶陌，等着他的下文。他知道，叶陌这种人，从不做无用功。 “辟谣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行为，”叶陌完全无视谭宏宇的怒火，语气平淡地解释，“你越是解释，别人就越觉得你欲盖弥彰。我们的对手现在正躲在暗处，欣赏着我们的慌乱和无助。我们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开心。” 像是看穿了几个人的顾虑，叶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没说让你们演情侣。表现得正常一点，就像以前一样，多在一起讨论一下学习。我们按兵不动，让‘他’自己气急败坏，到时候，狐狸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直沉默的李斌突然开口：“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连谭宏宇都愣住了：“斌子，你脑子坏掉了？” 李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冉艺萌身上，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说得对，辟谣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现在这样，至少我们是主动的。”他的声音很稳，不像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冉艺萌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紧咬的嘴唇松开了，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我也同意。” 两个当事人都表了态，夏晓晓虽然气鼓鼓的，但也没再说什么。谭宏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泄了气：“行吧行吧，都听你们的！不过我可说好，要是把事搞砸了，我第一个揍他！”他用手指着叶陌。 叶陌像是没看到他的威胁，满意地拍了拍手。 “现在，反间小组正式成立。”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宣布道。 “什么傻里傻气的名字。”谭宏宇嘟囔了一句，但终究没有再反对。 叶陌自动忽略了他的吐槽，继续布置任务：“那么，有手机的人最近就好好注意网络上的风向。”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秦雨霏。 “包在我身上！”秦雨霏立刻挺起胸膛，感觉自己接到了重要任务，“我让方叔帮我盯着，他黑客技术可牛了！” “也要注意，别被老师抓住了哦。”叶陌又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哥。 秦雨霏的小脸垮了下来：“哦，知道啦。” “时间不早，都散了吧，别被巡逻的老师一锅端了。”叶陌看了眼手表，挥了挥手。 几人随即散开，各自融进夜色。 回到宿舍，楼道里催促熄灯的铃声已经响过。寝室里黑漆漆的，连洗漱的时间都没有了。李斌摸黑爬上床，盖上被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躺在床上，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这几天的愤怒、无助、憋屈，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脑子里不再是嗡嗡作响的谣言和挥之不去的怒火，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 他沉沉睡去。 第63章 僵局 第二天，周四的太阳终于升起。 李斌睁开眼，寝室里还是一片昏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立刻坐了起来。 一夜无梦。 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愤怒和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平静，像战士奔赴战场前的片刻安宁。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睡在下铺的张皓。 “哟，这不是我们‘负心汉’李大情圣吗？”张皓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快跟哥们说说，甩了班花是啥感觉？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李斌没理他，径直走向洗漱台。 张皓身边的萧浪也探出头来，跟着起哄：“就是啊斌子，真人不露相啊，以前我们都小看你了！” 李斌拿起牙刷，挤上牙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张皓和萧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躺了回去。 周易顶着一头鸡窝，叼着牙刷从厕所里晃出来，路过李斌身边时，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棋盘已开，落子无悔。只是，要当心那藏在‘车’后的‘炮’啊……” 李斌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早读课，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更诡异。 投向李斌的目光，从单纯的八卦，升级成了夹杂着鄙夷、嫉妒和好奇的复杂审视。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玩弄感情后始乱终弃的渣男。 李斌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谭宏宇从前座递过来一个眼神，像是在问：“顶得住吗？” 李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冉艺萌和夏晓晓一起走进了教室。 冉艺萌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没有再低着头，而是强迫自己直视前方，走回座位。 夏晓晓则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用警惕的眼神扫视着全班，任何敢于交头接耳的人，都会收到她一枚愤怒的眼刀。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难度不小的附加题，点名让几个尖子生上去解。 冉艺萌也在其中。 她站在黑板前，眉头紧锁，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显然，她被其中一个步骤给卡住了。 班里同学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咋回事啊，班长今天状态不行啊。” “废话，被人甩了，换谁谁不难受。” “也是，心疼我班长。”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李斌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看着冉艺萌的背影，那个纤细却努力挺直的背影，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好了好了，”数学老师说，“有同学愿意帮助一下她吗？” 他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我。”李斌举起自己的手。 李斌那一声不大的“我”，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安静的教室里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数学老师也愣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李斌同学，你要来试试？” 毕竟，在他印象里，李斌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学生，虽然成绩不错，但从不主动表现自己。 李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在全班同学堪比x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讲台。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一场惊天动地的“分手后遗症”大戏即将上演。 夏晓晓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李斌，随时准备冲上去保护闺蜜。 然而，李斌只是走到了冉艺萌的身边，甚至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了黑板的题目上。 “这里，”他的声音很平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它们互为同旁内角，因为∠AEF=110°，所以∠bFE=70°。” 他顿了顿，继续用手指在黑板上虚点，“由角平分线定理得∠AEG=55°。因为这里是平角，即∠AEG+∠EGF+∠bFE=180°，所以∠EGF=125°。” 他没有拿粉笔，只是用手指在黑板上虚划了一下关键的变量。 他的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课间学术讨论。 冉艺萌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斌。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有对数学问题的纯粹探讨。 她瞬间明白了。 “哦……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微的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谢谢你。” 李斌点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李斌刚回到座位，课堂的寂静瞬间被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打破。 他这波“反向操作”直接给全班同学的cpU干烧了。 “什么神仙剧情？分手了还能上去讲题？这是什么‘分手亦是师生’的情谊？” “难道是假分手，转入地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都想多了，人家本来就是纯洁的学霸友谊？” 风向，在悄然间发生了偏转。 李斌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只是默默地坐着，但紧绷的后背却放松了些许。 第一步，似乎走对了。 讲台上，冉艺萌在短暂的愣神后，也迅速调整了状态。她按照李斌提示的思路，拿起粉笔，解题过程行云流水。当最后一个数字写下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对着数学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李斌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只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李斌同样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两人的互动，像地下党接头，隐秘而默契。 坐在角落里的叶陌，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棋手看到棋子精准落位的满意光芒。 第一颗石子，已经投下。 水面的波纹，开始向着无法预测的方向扩散开去。 回到座位，黄健凑到李斌身边，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哥，你牛，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李斌歪着头，一脸无辜。 “就是……”黄健脸憋得通红，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李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先理理思路，组织好语言。” 黄健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你不是把班长甩了吗？怎么还像没事人一样上去讲题？” “什么叫我把班长甩了？我们根本就没谈过好吗，老师不是都辟谣了。”李斌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李斌反问道。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黄健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就知道八卦，”李斌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我和班长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就这样，啥也没有。” “哦。”黄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悻悻地转过头。 下课铃一响，谭宏宇立刻转过身，对着李斌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是“兄弟你够勇”的佩服表情。 夏晓晓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她看着李斌，表情复杂，纠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有点用……不过，这只是开始，你别搞砸了！” 说完，她就红着脸跑回了冉艺萌身边，像个叮嘱女婿的老母亲。 接下来的几节课，气氛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人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那种赤裸裸的鄙夷和恶意几乎消失了。大家看李斌的眼神，从看“渣男”，变成了看“一部悬疑连续剧的男主角”。 午饭时间，食堂。 李斌、谭宏宇和周易照常坐在一起。 “来，为我们的影帝斌哥，干了这碗紫菜蛋花汤！”谭宏宇举起汤碗，夸张地喊道。 李斌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叶陌端着餐盘，施施然地走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李斌旁边的空位上。 “第一幕的演出非常成功，”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导演审片般的口吻点评道，“对手戏演员也配合得不错。观众们很满意，现在都在期待第二幕了。” 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谭宏宇很不爽：“说人话，不然我这碗汤就扣你头上了。” “我的意思是，”叶陌完全无视谭宏宇的威胁，笑着看向李斌，“演戏要演全套。接下来，你们的‘课间讨论’可以更频繁一点，但要注意分寸，保持‘学霸之间纯洁的学术交流’这个基本人设。”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李斌皱着眉，他对叶陌这种把他当“玩具”的态度感到很不舒服。 “可你现在就是啊。”叶陌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事实，笑容温和却残忍，“你，冉艺萌，包括所有参与者，都是这场戏的演员。而我，是唯一的导演。” 他说完，看着李斌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满意地笑了笑，端起餐盘起身。 “好好演，我很期待。别让我失望。”他丢下这句话，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我靠，这x装的，我给九分，少一分怕他骄傲！”谭宏宇望着叶陌的背影，忍不住吐槽。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他知道叶陌说的是事实。 暂时的平静，是用所有人的演技换来的。而这场戏，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 就像计划好的那样，接下来的几天，李斌和冉艺萌没有刻意避嫌，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下课后，冉艺萌会拿着练习册走到李斌座位旁请教问题，李斌也会耐心地讲解。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两人也会像普通同学一样，点点头，打个招呼。 但这种“正常”，在经历了一系列谣言风波后，反而成了最大的“不正常”。 正所谓，只要我俩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所有人都认为李斌和冉艺萌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毕竟，前有林默和顾盼这对天天一起学习的“官配”，如今又来了李斌和冉艺萌，这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人就是这样，总爱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颠倒黑白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相安无事了几天，依旧无事发生。 …… 又是一个晚自习后的小巷。 “有线索了吗？”李斌看着叶陌，开门见山地问。 “有线索了我早就拿出来了。”叶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难道是我想错了？”他扶着墙，喃喃自语，“真的只是空穴来风？” “你逗我呢？你让他俩演这么久相亲相爱的好同学，结果啥也没查出来？”谭宏宇第一个不干了，愤愤地说。 旁边的李斌和冉艺萌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两个原本没什么话说的人，为了演好“互帮互助的好同学”，硬是相互找话题聊了一周多，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 “这不挺好的吗？”叶陌却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至少现在没人觉得你们是情侣，也没人觉得是李斌甩了冉艺萌。大家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你们搞乱了。” 叶陌说的确实是事实。 一开始，还有人调侃两人，说他们是被老师辟谣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可两人对所有调侃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盘棋，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64章 众叛亲离 叶陌的计划，就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面的波纹渐渐抚平。 李斌和冉艺萌很有默契地停止了“表演”。他们不再在课间刻意讨论问题，在走廊上遇到，也恢复了以往那种点头都嫌多余的陌生感。 仿佛之前那段“合作”的时光，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反间小组”名存实亡，再也没有在小巷里集结过。 学校看事情没闹大，也乐得清闲，便不再追查。于是，“李斌与冉艺萌的爱恨情仇”这部年度悬疑大戏，就这么潦草地收了场。 同学们的好奇心是有时效性的。当事人都不“营业”了，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和繁重的学业所取代。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李斌又变回了那个试图在人群中隐身的透明人，每天两点一线，教室，寝室。 冉艺萌也恢复了她好学生班长的日常，认真听课，处理班级事务，只是偶尔会对着某个数学题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谭宏宇依旧咋咋呼呼，夏晓晓依旧风风火火，叶陌依旧挂着他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乏味。 周三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天色渐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种暴风雨后的宁静，让所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先是后排有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紧接着，这股不寻常的骚动像病毒一样，迅速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震惊、兴奋、鄙夷混杂的古怪表情，眼神则像约定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射向教室的两个角落——李斌，和冉艺萌。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又是这种被当成“展品”围观的窒息感。 他抬起头，正对上谭宏宇从前座转过来的、写满了“卧槽出大事了”的惊恐眼神。 ...... 晚自习下课，叶陌、谭宏宇、秦雨霏、夏晓晓、李斌和冉艺萌六个人，再一次聚集在了那条漆黑的小巷里。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谁他妈干的！老子非扒了他的皮！”谭宏宇一脚踹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秦雨霏的眼眶红红的，她把自己的智能手机递到众人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帖子。 标题刺眼又恶毒——【有图有真相！学霸情侣转入地下？好一出苦肉计！】 帖子内容极尽嘲讽之能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李斌和冉艺萌如何“自导自演”了一场分手大戏，又如何用“纯洁的学术交流”来掩人耳目，实际上却爱得更加痴缠。 而最致命的，是帖子下方附带的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画面昏暗又模糊。地点似乎是学校后面的某个公园角落，照片中，一个身形酷似李斌的男生，正将一个酷似冉艺萌的女生按在墙上，姿势暧昧不清，像是在亲吻。 尽管看不清脸，但两人的校服和大致的身形，都与他们二人高度相似。 这张图，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向了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这张照片……是p的吧？”秦雨霏带着哭腔问。 “不像，”叶陌推了推眼镜，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这张照片没有明显的p图痕迹。要么，是找了两个体型相似的人演的；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要么什么？”夏晓晓急切地追问。 “要么，这就是真的。”叶陌的声音冷得像冰。 巷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叶陌“要么，这就是真的”这几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你他妈说什么疯话！” 最先爆发的是夏晓晓，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破夜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叶陌你是不是有病！萌萌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安的什么心！” 紧接着，谭宏宇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叶陌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抵在粗糙的墙壁上。 “你再说一遍？”谭宏宇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给老子道歉！不然我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秦雨霏吓得小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冉艺萌呆立在原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叶陌那句话，比那张恶毒的照片本身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斌动了。 他没有去指责叶陌，也没有去安慰已经摇摇欲坠的冉艺萌，只是默默地走到谭宏宇身边，伸出手，用力但平稳地将他拽着叶陌衣领的手拉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那股力量却不容置疑。 “放开他。”李斌的声音很低，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谭宏宇愣住了，他回头看着李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隐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平静。 “到此为止吧。” 李斌这最后一句话，像一个暂停键，让巷子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瞬间凝固了。 “李斌，你什么意思……”夏晓晓还想说些什么，可话没说完就被李斌打断。 “这一切已经够乱的了。”李斌的话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怒火，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绷紧的弦，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却还在用尽全力克制着，“我们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麻烦。” “什么反间小组？有病吧？” “几个初中生凑一起，真以为自己有那能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捅向他自己。 “李斌，你别急，我们只要齐心协力，没什么过不去的。”秦雨霏还想劝劝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哼，天真，我们根本就是无头苍蝇好吗？”李斌冷笑一声，话语里充满了尖酸刻薄，“叶陌是个神经病，你们也是吗？真当这是爽文啊？口嗨两句就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李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夏晓晓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置信。 “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是这样一个尖酸刻薄，忘恩负义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陌忽然开口了。他整理了一下被谭宏宇抓皱的衣领，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调调。 “其实，我们的计划也确实有了一些效果。背后的那个人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他发这样的东西，学校必定会介入，甚至会有专门的警察来处理这次的谣言。” 经过这些天，叶陌算是体会到了何为友谊，这是他孤独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这段时间大家相处的其乐融融，叶陌也第一次真情实意地对他们笑了，他也想维持这段不该奢望的友谊。 然而，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李斌根本听不进这些。 “那我们更没必要瞎折腾了，都回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疲惫。 砰！ 一声闷响。 谭宏宇出其不意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放倒了李斌。 李斌踉跄着摔在地上，嘴角瞬间尝到了血的铁锈味。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李斌，你当我们是什么？”谭宏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伤痛和愤怒，“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高大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夏晓晓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李斌，又看了一眼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冉艺萌，咬了咬牙，扶着冉艺萌也走了。秦雨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叶陌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李斌，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转眼间，巷子里只剩下李斌一个人。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晚风吹过，带着腐烂叶子的味道。 校园里是关于他和他喜欢女孩的不堪谣言，现在，唯一的朋友们也离他而去。 这就是“众叛亲离”吧。 李斌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原来星星，也不是一直都亮的。 第65章 水落石出 晚风吹过小巷，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李斌躺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嘴角尝到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胸口那处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一个大洞的空寂。 谭宏宇决绝的背影，夏晓晓失望的眼神，冉艺萌苍白的脸，秦雨霏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叶陌最后那复杂的注视……一幕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亲手推开了所有人。 用最伤人，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李斌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不是傻子，当那张恶毒的、真假难辨的照片出现时，他就明白，对手已经疯了。 之前的谣言，还只是学生间捕风捉影的恶作剧，但这张照片，性质完全变了。这不再是玩闹，这是赤裸裸的人格谋杀，是想要彻底毁掉一个女生名节的歹毒攻击。 对手已经不满足于看他痛苦，而是要将他最珍视的东西彻底碾碎。 “反间小组”？ 听起来很热血，可终究只是一群学生在过家家。谭宏宇太冲动，夏晓晓太感性，他们只会一头撞进对方布下的陷阱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不敢赌。 他怕那个躲在暗处的疯子，会因为他们的反抗而做出更极端的事。 所以，只能由他来当这个恶人，亲手斩断所有联系，让这场荒唐的“少年侦探游戏”提前散场。 接下来的风雨，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李斌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他一步一步，像个孤魂野鬼，走出黑暗的小巷，融进宿舍楼下昏黄的灯光里。 回到宿舍，寝室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他放轻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刚走到床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下铺传了出来。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哪个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呢。”是张皓。 李斌没有理会，脱下鞋子，准备爬上床。 “哎哟，你这脸是怎么了？”黑暗中，张皓仿佛长了双夜视眼，他“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向李斌的脸，“我靠！兄弟们快来看啊！李大情圣被人揍了！这嘴角都开花了！” 他那夸张的喊声瞬间打破了寝室的寂静。 旁边的萧浪也探出头，跟着幸灾乐祸地怪笑起来：“不是吧不是吧？这才刚传出你把班长甩了，就被人打击报复了？可以啊斌子，你这情史够坎坷的，都能写本小说了！” 李斌依旧一言不发，他沉默地爬上床，拉上那道薄薄的床帘，将自己与那令人作呕的嘲笑声隔绝开来。 “好了好了，别不说话啊，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小气嘛。”张皓还是那么不要脸，这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吗？ 但说来也好笑，除了自己的那几个好朋友，也就这个自己最讨厌的人相信自己了吧。 “哪里是玩笑，我看就是真的......”萧浪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斌也懒得去管他剩下半句话是什么，反正不是好屁。 李斌现在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静静等待结果。 那方寸之间的黑暗，是他此刻唯一的避难所。 就在他躺下的瞬间，对面上铺的周易突然翻了个身，用一种梦呓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悠悠地说道： “孤星入命，非死即伤……然，孤星亦是帝星。熬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李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着外面张皓和萧浪渐渐低下去的哄笑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易那句神神叨叨的话。 “孤星……帝星……” 他不懂什么命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熬过去。 是的，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对手已经自乱阵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抛出那张足以惊动校方甚至警察的照片，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一定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暗处，紧张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忍耐，是等待。 用自己被孤立、被嘲笑的狼狈样子，去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然后，露出致命的破绽。 李斌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伤痛和屈辱都压在心底。 那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那张恶毒的照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网络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天，校园墙上的帖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沙尘暴过境，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 李斌的日子更难过了。 之前，大家看他还只是像在看一部八卦连续剧的男主角，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现在，那些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唾弃。 他成了道德败坏的代名词。 就连走路，都有人会刻意绕开他，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李斌依旧沉默。 他知道，对手慌了。 抛出这种足以惊动校方，甚至引来警察的“核武器”，说明对方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狗急跳墙的地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冷眼看着周遭的一切，等待着审判日的来临。 周五下午，学校广播里传来通知，要求所有学生待在教室，不要外出。 李斌看到，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教学楼，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陪同下，径直走向了某个办公室。 那一刻，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周一的早自习，班主任孙岚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教室，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学校的领导。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关于上周在校园墙上发生的恶意造谣事件，经过学校和警方的联合调查，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孙岚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每个字都敲在学生们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李斌和冉艺萌的身上。 “经查明，本次恶意造谣、p图诽谤事件的始作俑者，是……” 孙岚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我们班的，黄健同学。” “轰——” 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愕地扭过头，望向那个坐在李斌身边的，平时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男生。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李斌的身体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黄健？ 他的同桌？ 那个每天和他一起听课，偶尔还会问他数学题，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黄健？ 李斌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黄健的脸上一片死灰，他低着头，双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颤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孙岚继续念着学校的处分决定：“黄健同学因嫉妒心作祟，为报复同学，长期在校园内散布谣言，并于上周使用恶意p图手段，严重损害了李斌、冉艺萌两位同学的名誉，给学校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黄健同学通报批评、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其公开道歉。” 嫉妒？ 李斌的脑海里，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他想起小学时，老师经常把他和冉艺萌留下来补习，黄健也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他总是坐在角落，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看着他们讨论问题。 他想起初中开学时，黄健主动要求和他坐同桌，说这样“学习上可以互相帮助”。 他想起每一次谣言爆发，黄健都会凑过来，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问他：“哥，你没事吧？” …… 原来，从一开始，这条毒蛇就盘踞在自己身边。 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在眼里，然后被他那颗扭曲的心，加工成伤人的利刃。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想到自己每天和一个如此阴险恶毒的人朝夕相处，他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与恶心。 谁又能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同学竟是如此阴险的小人。 “现在，请黄健同学，向李斌和冉艺萌同学道歉。”孙岚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在全班的注视下，黄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斌面前，又转向冉艺萌的方向，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说完，他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谣言，被打破了。 那个躲在阴沟里的凶手，也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那些借着谣言伤害过李斌和冉艺萌的人呢？那些用恶毒的语言、鄙夷的眼神凌辱他们的人呢？ 他们只是在真相大白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摘了出去，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黄健在这个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当天，他的父母就来学校为他办理了转学手续。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出现在教室里。 恐怕是怕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他的座位空了，像一道丑陋的疤，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风波平息。 曾经那些对李斌冷眼相待、恶语相向的同学，再次见到他时，脸上都带着几分愧疚和尴尬。 “那个……李斌，对不起啊，我们之前不知道真相……”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被骗了，你别往心里去。” 几个之前在背后说他坏话最凶的女生，扭扭捏捏地走过来道歉。 李斌看着她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指责她们。 同样，也没有原谅她们。 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不可逆转。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怎能抚平那些被针扎过的伤口？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整个世界，仿佛都清净了。 但李斌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的另一边，谭宏宇正和几个体育生勾肩搭背，笑得很大声，却一次也没有往他这边看。 那条因为背叛和失望而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自动愈合。 当真相浮出水面后，迎来的不是水落石出后的轻松，而是如同潮水般的空虚席卷李斌的内心。 第66章 命运的安排 生活照常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黄健转学了，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抚平，很快便无人再提起。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也随着主犯的离去而烟消云散。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学，脸上也换上了几分尴尬的笑意。 李斌又变回了那个孤单一人，在人群中试图隐身的透明人。 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大梦。他拥有过短暂的、喧闹的友谊，也被卷入过舆论的风暴中心，最后又被打回原形。这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比一开始就在谷底，更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他和谭宏宇的座位隔了三排，那三排的距离，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人在走廊上迎面走过，谭宏宇会立刻转头和身边的体育生大声说笑，李斌则会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他们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道因为背叛和失望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自动愈合。 转眼，又快到一个月一次的月考。 自从上次的谣言风波后，孙岚为了激励大家积极向上，定了个新规矩。每个月月考之后，所有人都可以按照成绩排名，从高到低，依次选择自己心仪的座位。 上次月考后选座位，谭宏宇和周易他们几个早就约好了，选了教室后排的“黄金宝地”，凑在一起。 李斌落了单，像超市货架上最后一件无人问津的商品。 然后，排名十三的张皓，在还有大片空位可选的情况下，施施然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张皓笑得一脸灿烂，“我得向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李斌当时没说话，只是觉得耳边仿佛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 张皓所谓的“好好学习”，就是上课要么睡觉，要么转笔，要么对着窗外发呆，唯独不听讲。一下课，他就满血复活，像个移动的“十万个为什么”，缠着李斌问个不停，问的还全是老师刚讲过的基础题。 李斌都怀疑，他是故意来恶心自己的。 这一次，快要再次月考换位置了，李斌趴在桌上，看着练习册上的几何图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随便来个谁都行，只要不是张皓。 “哎，这次考完，你要坐哪？”旁边的张皓用手肘捅了捅他。 “不知道。”李斌头也没抬，敷衍了一句。 “好好说！”张皓突然伸手，在李斌的腰上掐了一把。 不是很痛，但腰间的软肉最是敏感。李斌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应激地往旁边弹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越是反感，张皓眼里的兴味就越浓。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的哥伦布，又伸出手来。 “我就坐这。”李斌没好气地说，试图让他停止这无聊的骚扰。 但张皓觉得这太好玩了，硬是追着李斌的腰掐了十几分钟，主打一个恶心他。李斌躲得狼狈不堪，最后整个人都快缩到墙角里去了。 下课后，张皓伸了个懒腰，还反过来责怪李斌：“都怪你，刚才闹得我都没心思听课了。” 李斌看着他，真想问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会推卸责任的人。但他懒得争辩，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月考上。 考完试，他一定要离这个瘟神远一点，越远越好。 ...... 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像一口烧开了的水，嗡嗡作响。 李斌正埋头收拾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课桌。练习册，卷子，一本本码放整齐。 突然，“叮当”一声脆响，一枚硬币从书本的夹缝中滑了出来，在地面上欢快地蹦跳了几下，滚了出去。 是一枚黄铜色的五毛硬币，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李斌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这玩意儿好像是周易那个神棍塞给自己的。说什么他命格里的静水起了波澜，需要五行属金的物件来稳住气运，会带来好运。 好运？ 李斌都快忘了这件事。自从上次月考后，这枚所谓的“幸运硬币”就被他随手扔进了课桌深处，一个月下来，灰都快包浆了。 什么好运，该来的倒霉事一件也没少。 李斌撇撇嘴，刚想不管它，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起了身。 五毛钱也是钱嘛。 再说，按周易那个神棍的说法，这硬币就是他的“运”，载体还是钱，这不就是妥妥的“财运”嘛！ 这要是被别人捡走了，岂不是意味着他的财运转移了？自己的“福报”流到了别人那儿？ 这能忍？必须捡回来！ 绝对不是因为他财迷。李斌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他刚弯下腰，就眼睁睁看着那枚不听话的硬币骨碌碌滚到了过道上。 更巧的是，一个路过的同学没看路，一脚踢了上去。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又好巧不巧地，朝着教室后排的“黄金宝地”飞了过去。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拔腿就追了过去。 眼看着硬币落地，就停在谭宏宇的脚边，李斌心中一喜，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捡。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一些恶劣的玩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硬币的瞬间，一只熟悉的白色运动鞋，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斌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条运动裤往上，对上了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谭宏宇正和旁边的周易吹牛吹得眉飞色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刚刚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愣在了原地。谭宏宇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眼里却满是错愕。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两人又像触电一般，猛地撇过头，各自望向别处，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自己的鞋尖。 原本欢快的角落，气氛瞬间从多云转暴雨，降到了冰点，只剩下名为“尴尬”的病毒在疯狂蔓延。 最后，还是“气氛组担当”周易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哎，这不李斌吗？谭宏宇你看啊。”他捅了捅身边已经石化的谭宏宇，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李斌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尴尬地冲周易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咳咳，”谭宏宇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眼睛依旧瞟着别处，“你有事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但仔细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哦……嗯……那个，”李斌的舌头也打了结，他指了指谭宏宇的脚下，“那个我的硬币，被你踩到了。” “啊？有吗？”谭宏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抬起脚。 果然，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一枚五毛硬币正安静地躺在那儿，仿佛在控诉着自己刚刚遭受的无妄之灾。 “哎呀！”周易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李斌你怎么也学我开始玩硬币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拜师费交了没？” “啊？”李斌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老实回答，“这……这本来就是你给我的呀。” 周易眨了眨眼，一脸的茫然。 “是吗？我不记得了。” 周易一脸真诚的茫然，让李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憋了回去，不上不下，堵在心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大张旗鼓地追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最后还追出了这么一出尴尬的戏码。 算了，不就是五毛钱吗。不要也罢。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刚想说句“算了”，转身就走。 “你不记得个屁！” 一直沉默的谭宏宇突然开了口，一巴掌拍在周易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易“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他：“你打我干嘛？我真不记得了嘛！” 谭宏宇压根不理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松地捏起了那枚躺在地上的五毛硬币。 他没有立刻还给李斌，而是拿到眼前，借着灯光，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斌子，深藏不露啊，都有自己的专属幸运物了？”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但那声久违的“斌子”，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李斌的心上。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哎！我想起来了！”旁边的周易又是一惊一乍地叫起来，他一拍大腿，指着谭宏宇手里的硬币，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棍”模样，“此物乃是‘盘龙扣’，是我观你二人气运相冲，特意赠予李斌用来调和的信物！” “啥玩意儿？”谭宏宇被他这套说辞逗笑了，“还盘龙扣，你咋不说是天庭的通行证呢？” “你不懂！”周易一脸严肃，指了指李斌，又指了指谭宏宇，“你俩，一个命里带水，一个命里带火。水火不容，懂不懂？前段时间你俩闹掰，就是气运相冲的劫数！” 他说得煞有其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枚硬币，五行属金，金能生水，亦能耗火，是为调和。如今硬币离体，滚落于地，又被你一脚踩住，这叫什么？”周易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叫什么？”谭宏宇还真就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这叫‘金石落地，水落石出’！意味着你俩之间的误会，该解开了！”周易神神叨叨地做着总结陈词，“天意如此，还不速速和好！” 李斌听得满头黑线，心里吐槽，“你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吧。” 他觉得周易不去当小说家真是屈才了，“太能编了”。 谭宏宇却好像真信了他的鬼话，他拿着硬币，在李斌面前晃了晃。 “听见没？神仙发话了。”他把硬币塞进李斌的手里，掌心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收好了，别再弄丢了，你的‘财运’呢。” 他刻意在“财运”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李斌的心声。 李斌的脸更烫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硬币，那枚沾染了灰尘和两个人温度的金属，此刻竟有些烫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谭宏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瞟了一眼李斌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子，话锋一转，“快月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这句看似平常的问候，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冰封。 “还……还行。”李斌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就行，好好考。”谭宏宇说完，转过身，又是一巴掌拍在周易背上，“走了，上厕所去，别在这装神弄鬼了。” 他勾着周易的脖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后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李斌一眼。 “叮铃铃——”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一哄而散。 李斌攥着手里的硬币，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摊开手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静静地躺在掌心。 或许，周易那个神棍说的也不全错。 这枚硬币，好像真的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好运。 第67章 普通的硬币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喧闹了一天的校园渐渐归于沉寂。 李斌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而是坐在位置上，静静地摩挲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五毛硬币。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道横亘在他和谭宏宇之间，长达数月的冰墙，终于在今晚，被一枚小小的硬币和几句插科打诨，砸开了一道缺口。 “喂，想什么呢？还不走？” 张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背着书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今天一晚上李斌对他的骚扰都爱搭不理，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爽。 李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张皓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过去的闪躲和忍气吞声，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嘿，跟你说话呢！”张皓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有些恼火，习惯性地就想伸手去推他。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斌的肩膀，就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从半空中截住了。 “皓哥，这么晚了还不回寝室，搁这儿跟我们斌子培养感情呢？” 谭宏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他松松垮垮地抓着张皓的手腕，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痞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张皓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他看看谭宏宇，又看看他身后一脸“我看你印堂发黑”表情的周易，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敢发作。 “我……我就是叫他一起回寝室而已。”张皓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哦，那不必了。”谭宏宇揽住李斌的肩膀，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脖子，“我跟斌子有事要聊，你先走一步。” 那熟稔又自然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两人的关系。 张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像是要把他看穿一个洞，然后悻悻地转身走了。 “切，怂包。”谭宏宇冲着他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阿弥陀佛，贫道观此人戾气缠身，恐有血光之灾。”周易双手合十，煞有其事地念叨。 “行了你，别在这跳大神了。”谭宏宇笑骂了一句，转头对李斌说，“走，哥带你吃夜宵去！” 还没等李斌反应过来，他就被谭宏宇和周易一左一右地夹着，半推半就地带出了教室。 夜风微凉，吹散了晚自习的沉闷。 三个人走在空旷的操场上，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谁也没有提之前那段尴尬的冷战，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斌子，这次月考有把握没？”谭宏宇用手肘捅了捅他，“可得好好考，别给哥丢人。” “我丢什么人……”李斌小声嘀咕。 “怎么不丢人？”谭宏宇理直气壮地说，“你可是我谭宏宇的兄弟，考不好那就是打我的脸！” 周易在一旁附和：“没错，我夜观天象，你此次文曲星高照，必能大杀四方！” “我一直都是那样好吗，上次班级第四。” 李斌被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逗笑了，之前心里的那点阴霾和不自在，不知不觉就散得一干二净。 “这次考好了，你就选个好位置。”谭宏宇突然说。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谭宏宇也正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底洒下一片细碎的星芒。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咱们仨，坐一块儿。” “咱们仨，坐一块儿。”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斌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的，是一个人。 原来，不是的。 李斌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拳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夜色渐深，操场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斌心中的激动和暖意，在晚风的吹拂下渐渐冷静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咱们仨，坐一块儿。” 这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李斌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看向谭宏宇和周易，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才的热血沸腾：“额，其实……也没必要，不一定要坐一起吧。” 毕竟，选座位是按成绩排名来的。他自己努努力，保住前五应该不成问题，可以选择自己旁边的两个位置。可谭宏宇和周易的成绩……一个不上不下，一个不堪入目。 更别提还有个排名十三的张皓虎视眈眈。 周易一听这话，立刻戏精附体，往旁边横跨一步，与他俩划清界限，摆出一副“你俩别挨我”的架势。 “别看我哈，我可没说一定要跟你们坐一起啊，”他一本正经地摇着手指，“我观星象，学习乃我命理中的劫数，需避之。你们休想骗我渡劫！” “欸，你小子这是要背叛组织啊？”谭宏宇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用胳膊紧紧锁住他的脖子，笑骂道，“组织需要你，你就得渡劫！再说了，就你那三脚猫的算命技术，还观星象呢，你看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管吧？” 他放开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周易，转头拍了拍李斌的肩膀，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表情：“没事斌子，别听他胡咧咧，我们坐一起，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李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不是不相信谭宏宇，只是理智告诉他这事离谱得就像母猪能上树。他掰着手指头给谭宏宇算：“上次月考，张皓排十三名。你，倒数第二。周易，倒数第十五。你俩加起来，都够张皓打两个来回了。这差距……可不是一点两点啊。” 周易在一旁狂点头，深表赞同。 谭宏宇听完，非但没有气馁，反而仰天长叹一口气，用一种高手寂寞的腔调，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 “唉，看来是我隐藏得太好了，让你们都误解了哥的实力。”他臭美地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罢了，摊牌了，不装了。” 他凑到李斌耳边，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就等着吧，明天的月考，哥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霸气，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声宣布：“都给我瞧好了，明天月考，老子要惊艳死你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和张扬。 李斌和周易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懵圈和怀疑。 这是……睡糊涂了开始说梦话了？还是被周易的神棍气质传染了？ 看着谭宏宇那副“信我者，得永生”的狂热表情，李斌最终还是选择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不管怎样，这份心意是真的。 第二天，月考如期而至。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校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战”两个大字。 李斌走进考场，深吸一口气，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谭宏宇，又看了看旁边拿着一枚铜钱念念有词、仿佛在开坛做法的周易，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天由命吧。 反正能和谭宏宇和好，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哪里还敢奢望能和他们坐到一块儿去。 ...... 考试结束后的自习课上，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笔尖的沙沙声和风扇的嗡鸣。 李斌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点寄托。 旁边的张皓伸长了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放光地凑了过来。 “哎，什么好东西？给我瞅瞅！”说着，那只让人讨厌的手就要伸过来抢。 李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把硬币死死护在手心。 “拿来，”张皓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那硬币本就是他的，“让我看看！” “就是一枚普通硬币，有什么好看的。”李斌皱着眉，他讨厌张皓这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那给我看看怎么了？”张皓的耐心显然不好，“我才不信只是一枚破硬币。” 说完，他直接上手去掰李斌的手指。李斌一手死死护着硬币，另一只手用力抵着张皓的肩膀，不让他靠近。 两人僵持不下，像两只斗架的公鸡。 张皓见抢不到，眼珠子一转，换了个策略，他往椅子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行啊，我看你能护多久，我就不信你不写作业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开始龙飞凤舞地鬼画符。 ...... 果不其然，李斌刚一松懈，拿出笔准备写作业，张皓的骚扰就如期而至。他一会儿用笔戳李斌的胳膊，一会儿又想把手伸进他的课桌里掏。 李斌被他搞得烦不胜烦，干脆把笔一扔，不写了。 张皓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李斌就像打游击一样，赶紧写上几笔。 等张皓晃晃悠悠地回来，看到李斌奋笔疾书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我学不学无所谓，你可是要考大学的好学生，”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不信你就这么一直跟我耗着。” 李斌气得胸口发闷，拳头攥得死紧。他算是明白了，对付这种厚颜无耻的人，退让和忍耐只会被当成软弱可欺。 ...... 第二天，第四节自习课。 李斌正争分夺秒地写着作业，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张皓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喂，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什么？”李斌心里咯噔一下，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家伙是金鱼记忆，给忘了。 “你那枚硬币，还没给我看呢。”张皓悠哉游哉地说着，还把自己那本已经画完符的作业本在李斌眼前晃了晃，“反正我的作业写完了，就看你想不想在下课前写完咯。” 李斌气得牙根痒痒，但还是不敢真的和他撕破脸。 他想找机会写，可张皓这次是铁了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监工一样。 李斌干脆不写了，就这么跟他耗着。他低头看着题目，在脑子里默默计算解题步骤，他也在赌，赌张皓的耐心先被耗尽。 可惜，他低估了无赖的境界。 张皓很快就看穿了李斌的“小九九”，他见李斌偷偷看题，干脆伸出手，“啪”的一声合上了李斌的练习册。 “不给我看硬币，你也别想学习。” 李斌一打开，他就关上。 来来回回几次，李斌彻底败下阵来。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张皓根本不在乎学不学，而自己却把学习看得很重。善良的人在无赖面前，总是束手无策。他甚至没有想过干脆也把张皓的书合上，来个鱼死网破，让两个人都别想安生。 要是换了谭宏宇，这会儿估计已经用拳头亲切地问候张皓的脸了。李斌心里苦涩地想。 眼看着下课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他终于妥协了。 李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面无表情地递了过去。 张皓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脸上的兴奋迅速变成了无趣。 “切，真就是个破硬币啊，你当个宝似的。”他撇撇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正经的坏笑，“这玩意儿……不会是咱们班长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你有病。”李斌彻底无语，从他手里拿回作业本，“这是周易给我的。” “我不信。” 看来还是只有谭宏宇才能收拾得了他。李斌不再理会，他必须马上写作业，再不写真的来不及了。 可张皓还是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滚啊！” 李斌忍无可忍，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然后就是疯狂的奋笔疾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张皓不死心，又凑上来想打扰，李斌看也没看，反手又是一推，眼神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张皓被他那眼神镇住了，也觉得自讨没趣，便把硬币扔回李斌桌上，悻悻地转了回去。 李斌看也没看，不动声色地将硬币扫进裤兜。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冉艺萌和夏晓晓已经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 李斌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等一下！” 他拿起作业本，赶紧追了上去。 第68章 扮猪吃虎 李斌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拉坏的风箱，他追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终于拦住了抱着作业本的两个女生。 “给。”他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 冉艺萌和夏晓晓回头，看到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校服也有些凌乱，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秒。 冉艺萌先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她接过本子，随手放在最上面：“不用这么着急，晚交一会儿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夏夜晚风，吹散了李斌心头的一些焦躁。 李斌可不这么觉得。他不是怕迟交，是怕再晚一会儿，就得自己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独自面对老师的责问。那对他来说，比被张皓骚扰还难受。 “好了，交了就快回去吧，马上要上课了。”夏晓晓皱着眉头，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从冉艺萌怀里抽过那一摞作业本，看也没看李斌一眼，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李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自从上次在小巷里“众叛亲离”之后，夏晓晓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或许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是个忘恩负义、胆小懦弱的家伙，再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言了。 也好。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转身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张皓正趴在桌上，冲他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李斌懒得理他，坐回座位，从课桌里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 上课铃响了。 第五节课，道德与法治。 教这门课的王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脸上总是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个话题——‘规则与底线’。”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声音清脆。 李斌看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规则……底线…… 他的规则就是尽量不惹事，在人群里当个隐形人。 可他的底线又在哪里？是被张皓无休止地骚扰，还是像今天这样，为了能安稳地写完作业而选择妥协？ 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讲着社会契约，讲着个人自由的边界，讲着维护正义。 李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摩挲着那枚五毛钱的硬币。 硬币的边缘有些粗糙，带着他和谭宏宇的体温。那一点点余温，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后方。 夏晓晓坐得笔直，正认真地听讲做笔记，仿佛之前在走廊上的不耐烦只是他的错觉。 她的旁边，冉艺萌偶尔会侧头和她说句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们的世界，看起来那么平静而美好。 李斌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崭新的《道德与法治》课本。 书本上印着彩色的插图，一个少年扶着一位老奶奶过马路，笑容灿烂。 李斌忽然觉得，这本书，离他的生活好远。 ......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像汽水打开前被摇晃了无数次。 月考的成绩，要公布了。 孙岚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全班同学的心尖上。 “安静！”她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规矩，成绩单贴在后面的学习园地，下课自己去看。十分钟后，开始选座位。” 孙岚的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十分配合地响了起来。 “呼啦”一声，一大半的人都冲向了教室后方的学习园地，把那块小小的软木板围得水泄不通。 李斌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旁边的张皓也难得地没有去骚扰他，他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着人群，嘴里嘀嘀咕咕：“快点啊，快点啊，急死我了……” 李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能考进前五有信心，他只是……不敢对谭宏宇抱有任何希望。 “让让，让让！”谭宏宇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仗着人高马大，硬是从人墙里挤了进去。 “卧槽！第二名又是叶陌！怎么从上次月考开始，这家伙就跟开挂了一样啊？” “顾盼第三，稳如老狗啊！可惜被叶陌压了一头。” 李斌看了看，“嗯，第四，还可以。” 当知道每次月考都有奖学金拿时，李斌就稍微认真了那么一点点，毕竟谁会嫌钱多嘛，虽然大部分会被上缴，但聊胜于无嘛。 “又降了一名，好可惜啊。”冉艺萌叹了口气。 排在她前面的是杨梦楠，前两次在她后面，这一次就把她给超了，她下定决心下一次要考回来。 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张皓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三，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冲李斌挤眉弄眼：“同桌，看来我们缘分未尽啊！” 李斌的脸色沉了下去。 “哎，谭宏宇呢？我看看这次又是倒数第几？”一个男生高声喊道，引来一阵哄笑。 “从后面找，快！” “倒数第二……不是谭宏宇！” “倒数第十五……也不是！” “他妈的，这小子人呢？” 所有人都像在玩“找你妹”的游戏，在排名表的后半段疯狂搜索着谭宏宇的名字。 “你们瞎了吗？谭宏宇不就在张皓上一名嘛。” 就在这时，一个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划破了喧闹。 “第十二名！谭宏宇！总分588！”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成绩单，转向了那个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脸“哥就是传说”的谭宏宇。 就连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张皓，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看成绩单，又看看谭宏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第十二名……谭宏宇？ 第十三名……张皓？ 这他妈怎么可能？！ 周易从讲台后面钻了出来，他一手拿着拂尘（扫把），一手掐着兰花指，痛心疾首地对着谭宏宇的方向：“孽徒！为师让你避劫，你却偏要渡劫！还渡得如此成功！你让为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谭宏宇懒得理他，拨开石化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李斌面前，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 “怎么样？”他挑了挑眉，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哥的实力，毋庸置疑吧？”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孙岚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现在开始选位置。” “第一名，林默。” 林默站起身，毫不意外地选择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第二名，叶陌。” 叶陌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林默的左边。 然后就是顾盼坐到了林默的右边。 “第四名，李斌。” 李斌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阳光正好，又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三人座，旁边还有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孙岚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 李斌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到那个位置坐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执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第五名，第六名…… 每有一个人上来选位置，李斌的心就揪紧一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身边的两个空位，在心里祈祷着：别选这里，别选这里…… 夏晓晓选了冉艺萌旁边的位置，杨梦楠选了冉艺萌的后面。 刘涛选了中间的最后一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斌旁边的座位，奇迹般地一直空着。 “第十二名，谭宏宇。” 当孙岚念出这个名字时，李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谭宏宇站起身，在所有人，尤其是张皓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像一个凯旋的将军，走到了李斌身边。 “咚。”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然后冲着李斌，咧嘴一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李斌觉得，他就是自己的英雄。 “第十三名，张皓。” 张皓阴沉着脸站起来，他死死地瞪着已经“名花有主”的李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选了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离李斌隔着一整个班级的距离。 到了周易时，旁边的位置奇迹般的空了出来 终于轮到周易，他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讲台。 “老师，我能站着听课吗？” 孙岚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周易只好认命地拿起书包，垂头丧气地走向了教室唯一剩下的那个，位于垃圾桶旁边的“王者之座”。 他坐下的瞬间，还不忘对着李斌和谭宏宇的方向，比了一个“你们背叛了我”的悲情手势。 谭宏宇和李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李斌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整个初中生涯里，最开心的一天了。 第69章 那些年那些事 新的座位，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李斌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坚实的“屏障”。 谭宏宇就像一尊门神，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一个人就占了一个半的座位，书本、卷子、胳膊肘，毫不客气地越过“三八线”。 若是以前，李斌大概会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挪，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安心。 那种感觉，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行走，突然有人在他身边点起了一支火把，吵闹，却无比温暖。 张皓被发配到了教室另一端的“边疆”，离他们隔着千山万水。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谭宏宇和李斌凑在一起说话，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但隔着整个班级的距离，他的怨气也只能在自己的座位上发酵。 至于周易，他则是在“王者之座”上混得风生水起。 垃圾桶成了他的“聚宝盆”，前后左右的同学扔垃圾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周神仙”，他则会煞有其事地摸出一枚铜钱，给人算上一卦：“嗯，你这一球姿势优美，今日必有桃花运。” 上课的时候，谭宏宇的精力显然不在听课上。 他一会儿用胳膊肘捅捅李斌：“哎，这题咋写？老师讲太快了没听清。” 一会儿又撕下作业本的一角，揉成纸团，精准地投向周易的后脑勺，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留下一脸懵逼的周易在风中凌乱。 李斌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吵，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他甚至会在谭宏宇问问题时，难得地主动开口，压低声音给他讲解题思路。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不再是一个孤岛，他的知识第一次有了分享的价值，不是被迫，而是心甘情愿。 下课铃一响，谭宏宇立刻满血复活。 “斌子，走，上厕所去！”他勾住李斌的脖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迎面就撞上了抱着作业本的冉艺萌和夏晓晓。 气氛瞬间凝固。 夏晓晓看到李斌，脸立刻垮了下来，拉着冉艺萌，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了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斌的脚步顿住了，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操，拽什么拽！”谭宏宇不爽地骂了一句，他能感觉到李斌身体的僵硬。 他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安慰道：“别理她们，女人心，海底针，麻烦得要死。”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挣开了他的胳膊，一个人朝厕所走去。 谭宏宇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 晚自习的时候，谭宏宇一反常态地没有闹腾，他趴在桌子上，好像在认真写着什么。 李斌有些好奇，但没问。 直到快下课时，谭宏宇才直起身，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推到了李斌面前。 “给。” “什么？”李斌愣了一下。 “道歉信，”谭宏宇别扭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给夏晓晓她们的。哥帮你写好了，你照着抄一遍就行。记得态度诚恳点。” 李斌翻开本子，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当一个缩头乌龟，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请务必原谅我这个又怂又菜的垃圾。” 落款是“诚恳的李斌”。 李斌的眼角抽了抽，他觉得这玩意儿交上去，夏晓晓可能会当场撕了，顺便再给他来两拳。 “不用了。”李斌把本子推了回去，声音很低。 “怎么不用？你不想跟她们和好啊？”谭宏宇急了，“你放心，哥的文笔，感天动地！” 李斌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另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 “谭宏宇，”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考到第十二名的？” 谭宏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怎么考的？就……就那么考的呗。哥是谁啊，随便发挥一下，就惊艳全场。” “说实话。”李斌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谭宏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抓了抓头发，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摞本子，扔在桌子上。 “行吧，服了你了。” 李斌拿起一本，翻了开来。 那是一本数学练习册，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解题步骤和笔记。字迹很潦草，但每一道题旁边，都标着“重点”、“易错”、“问李斌”的字样。 不止数学，还有生物，道德与法治，甚至是他最头疼的英语。 这些本子，记录了一个人努力的痕迹。 “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做的笔记。” “开玩笑，我可是第二次上初一，更何况我以前可是......”谭宏宇看了眼李斌，“害，不提也罢。”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他说。 “啊？”谭宏宇没反应过来。 “扮猪吃虎，可真有你的，”李斌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比你那封道歉信的技术，强多了。” 窗外夜色温柔，教室里的灯光暖得像一杯温水。 李斌觉得，那些被夏晓晓和冉艺萌误解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治愈了。 放学的铃声成了冲锋的号角，教室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活泛劲儿，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谭宏宇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把书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动作大开大合，像在表演一套粗犷的武术。 “走走走！放学喽！哥几个今天必须去我家开一把黑，让我带你们飞！”他勾住李斌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得翻白眼。 李斌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周易慢悠悠地从垃圾桶旁的“王者之座”上站起来。 他从课桌里拿出一面小小的八卦镜，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掐指算了算，一脸高深莫测地开口：“我夜观天象，今日血光四起，不宜开黑，宜回家吃饭，补充元气。” “我可去你的吧！”谭宏宇笑骂着，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周易的脑门上，“你个神棍，就是不想花钱吧，天天搁这儿蹭，少废话，赶紧的！” 李斌看着他们俩打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这几天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好像坐上了顺风车，一路绿灯。 谭宏宇和他重归于好，还成了他的“专属门神”；张皓被发配边疆，再也不能轻易骚扰到他。 命运女神好像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倒霉孩子，开始对他笑脸相迎。李斌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顺心过，就连路边冲他叫唤两声的野狗，他都觉得那是在跟自己撒娇。 三人勾肩搭背地挤出教室，闹哄哄地穿过走廊。 在楼梯口，他们迎面撞上了冉艺萌和夏晓晓。 看到李斌和谭宏宇亲密地凑在一起，夏晓晓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拉着冉艺萌，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快步从另一边绕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李斌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泼了一勺冰水，温度降了几分。 谭宏宇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不屑地冲夏晓晓的背影撇撇嘴：“拽什么拽，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别理她，咱哥们好就行。” 出了校门，一股寒风迎面刮来，吹得脸颊有些刺痛。 李斌缩了缩脖子，心底感叹一句：“不知不觉都快冬天了啊！”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 这天还真是一天比一天冷。 三个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斌子，周末别忘了啊，我家电脑随时为你开机！”谭宏宇骑上他那辆山地车，还不忘回头大喊。 周易也神神叨叨地冲他摆摆手：“贫道掐指一算，你今晚必有口福，记得留一半给贫道！” 李斌笑着摇摇头，一个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斌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斑驳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时不时地往路口瞟。 这可真是稀奇事。 平常这个点，老爸李建国要么还在外面跑车，要么就已经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了，哪有这闲工夫来当“望子归”？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最近老爸跟顾简兮的妈妈秦思瑜，走得是有点太近了。 上次去交电费，他就撞见两人在营业厅门口聊天，老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挂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不会吧……不会吧？ 李斌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段尘封的，堪称“心惊肉跳”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的洪水，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那个叫叶瑄瑄的女人，他的前继母。 尤其想起了当初，叶瑄瑄哄骗着他和李杰、李鑫，让他们管一个姓王的老男人叫“干爸爸”的场景。 那时的李斌也是像现在这样，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就拒绝了。 可怜他那两个大傻子弟弟，一个被判给了妈，一个留在了家，当时还为了一句“干爸爸”换来的几颗糖果傻乐呢，压根不知道，自家老爹的头顶，都快绿成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回想起当初，那日子过得可真是刺激。 当时李斌和李杰刚上六年级，阔别已久的爸爸和继母叶瑄瑄，突然从外地打工回来了，美其名曰要照顾他们的学习。 但钱总归是要挣的，老爸李建国一头扎进了刚起步的小生意里，每天早出晚归，带娃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叶瑄瑄身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早上做个饭，送他们去学校，晚上再做个饭，就这么简单。 为了让他们上学不那么累，老爸甚至还在镇上租了个房子。 李斌现在都还记得，从家到学校，光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小道，就有三公里多，这还不算别的路。 可实际上呢，这条路他们兄弟俩走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学校，早就没什么压力了。 虽然小时候因为贪玩，回家时常常都是黑灯瞎火，为此没少被奶奶拿着竹条子，亲自来路上“渡劫”，那抽在屁股上的滋味，现在想起来都还火辣辣的。 还好小时候命硬，没被打死。 可李斌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老爸当初是怎么想的，非要回来照顾他们学习。 结果呢？ 他们玩的时间少了，家也没了，搞得妻离子散。 第70章 忆昔当年泪不干 就那天，在他拒绝认那个姓王的男人当干爹之后。 老爸李建国的电话，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打过来的。 当时的叶瑄瑄正和那个王叔打闹，手机铃声一响，她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按了静音，说了几句后，然后把手机塞到了李斌手里。 “喂，斌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爸的电话，你接。记住，就说我们在政府的那个大广场上玩呢，听见没？” 李斌当时还小，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多。 他看看叶瑄瑄紧张兮兮的脸，又看看屏幕上闪烁的“老爸”两个字，心里觉得，这大概就像是捉迷藏，大人之间不想被对方找到的游戏。 再说了，在妈妈面前听妈妈的话，在爸爸面前听爸爸的话，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要不是像认干爹那种触及底线的问题，撒个小谎，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喂，爸。”李斌学着大人的样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们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老爸略带疲惫的声音。 “我们……我们在政府广场上玩呢。”李斌照着叶瑄瑄的剧本，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知道了。”老爸的回应很简短，随即就挂了电话。 李斌把手机还给叶瑄瑄，她接过后长舒了一口气，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夸他“真乖”。 可李斌没想到，这个“乖”，代价竟然那么大。 几天后，家里爆发了世界大战。 老爸李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受了刺激，一回家就和叶瑄瑄吵得天翻地覆。各种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怒吼，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然后，战火就烧到了李斌身上。 李建国红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妈去哪鬼混，你也帮着她骗老子，是不是！” 李斌当场就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撒了个谎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可看着老爸那要吃人的眼神，他几次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错了就是错了，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承认错误，解释在大人看来，就是狡辩。 于是就只能自顾自的抹眼泪。 那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夫妻间普通的一次闹矛盾。就像他和弟弟李杰，上一秒还能为了一包辣条打得头破血流，下一秒就能勾肩搭背地去游戏厅，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 兄弟情如同根松，夫妻情似并蒂莲。 他觉得，夫妻情分应该更深厚才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到不可开交？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没过两天，奶奶徐英莲就找了过来，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斌斌，跟奶奶回家住几天吧，啊？” 乖巧的李斌点了点头。他没有和还蒙在鼓里的弟弟李杰一样，继续留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每当回想起这些，李斌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干笑两声。 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命大，竟然从那样的漩涡里囫囵个儿地逃了出来。 “呼……” 李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沉重回忆都一并排出。 那段堪称“谍战大片”的童年往事，是他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疤，平时藏得很好，可一旦被触碰，还是会传来隐隐的痛楚。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迈开步子朝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走去。 “爸。”李斌走到跟前，声音不大，挠了挠后脑勺，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李建国应了一声，将那根没点燃的烟收回口袋，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朝路边停着的小轿车扬了扬下巴：“嗯，上车再说。” 他拉开车门，李斌一眼就看到了后座的“盛况”。 好家伙，搁这儿开会呢？ 他那个不省心的便宜弟弟李鑫，正拿着一个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秦思瑜的宝贝儿子顾承俊，凑在他旁边，两颗小脑袋都快挤到一起了；而驾驶座的旁边，坐着的正是秦思瑜本人，她正侧着身，跟两个小家伙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这画面，真是该死的“和谐”。 李建国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愣着干啥，上去啊。对了，简兮呢？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李斌心里呵呵两声。 我们一个二班，一个七班，隔着十万八千里，而且我跟她很熟吗？我上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闷不吭声地挤了上去，把自己塞进了后座最里面的角落。 “在学校多照顾着点简兮，一个女孩子家的，你能帮就多帮衬着点。”李建国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像下达指令一样说道。 “哦。”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帮？帮她写作业还是帮她打饭？他连顾简兮的教室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李建国似乎对他这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没多说，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了校门口。 没过一会儿，顾简兮的身影就出现了。 她背着书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看到李建国的车，眼睛一亮，熟门熟路地跑过来，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 那动作，比他这个亲儿子还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爹来接她放学呢。 “叔叔好！”她先是甜甜地跟李建国打了个招呼，然后惊喜地叫起来，“欸，妈！你怎么也在？” 秦思瑜笑着嗔怪她：“就许你叔叔来，不许我来啊？” 车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气氛却显得异常熟络。 只有李斌，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把自己缩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一路行驶，李斌以为这次又是要去秦思瑜家蹭饭。 然而，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车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右转。 李建国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一条李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 李斌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去秦阿姨家的路。 这是……回自己家的路。 ...... 车子在熟悉的院子门口停稳。 还没等李斌反应过来，爷爷李灵德和奶奶徐英莲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两位老人穿着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架势，不像是迎接自家孙子放学，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 “哎哟，建国回来啦！大家都来啦！”奶奶徐英莲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乐呵劲儿。 车门一开，秦思瑜最先下了车，笑着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紧接着，顾简兮和顾承俊也蹦了下来，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爷爷奶奶好！” 李建国最后下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牛奶和一袋大米，那副“满载而归”的得意模样，让李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这阵仗，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 李斌磨磨蹭蹭地从车里挪出来，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突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名为“幸福一家人”的舞台剧。 秦阿姨家，他觉得尴尬；顾简兮在场，他觉得尴尬；现在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面对着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奶，这种尴尬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被放大了数倍，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堵得他心里发慌。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 “斌斌，傻站着干啥？还不快把东西提进去！”李建国见他杵在原地，皱着眉催促了一句。 哦，原来我还不是观众，是个负责搬道具的。 李斌在心里自嘲一句，默默提起一箱牛奶，低着头就往屋里走。 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大型社交现场”。 客厅里，奶奶已经热情地招呼着秦思瑜坐下，爷爷则乐呵呵地给顾承俊和李鑫分发糖果，顾简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每个人都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像一根杵在中央的电线杆，李斌放下牛奶，便自顾自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哎，斌斌，你干嘛去？”奶奶徐英莲眼尖，叫住了他。 “我……我回房间放书包。”李斌随便找了个借口。 “放什么书包，赶紧出来！你秦阿姨和简兮妹妹难得来一趟，多陪陪人家！”奶奶不由分说地拉住他，把他拽回了客厅。 李斌被按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立着，叫嚣着“尴尬”两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希望自己能当场隐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71章 但愿安好 李斌感觉自己像是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奶奶徐英莲拉着秦思瑜的手，那叫一个亲热，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哎呀，思瑜啊，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当是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秦思瑜笑得温婉得体：“阿姨您太客气了，以后少不了要多来打扰呢。” “打扰啥呀，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奶奶一拍大腿，转头就对上了李斌那张“生人勿近”的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斌斌，你也是，简兮妹妹来了，你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快，带妹妹去你房间看看，你的奖状不是贴了一墙吗？让妹妹瞧瞧！” 得，来了，熟悉的“公开处刑”环节。 李斌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尴尬到开始动工，准备在这水泥地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的魔法城堡了。 他的房间，除了书就是卷子，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奖状，在他自己看来，更像是提醒自己曾经是个“好学生”的讽刺。 顾简兮显然也对参观一个书呆子的房间没什么兴趣，她正忙着拆一包薯片，闻言也只是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奶奶，我在这儿坐着就行。” “那怎么行！得去得去！”奶奶不依不饶，仿佛李斌再不主动，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我房间乱，没什么好看的。”李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李斌！” 李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了下来，“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赶紧带妹妹过去！”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顾简兮拿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还是秦思瑜反应快，连忙打圆场：“哎，建国，你别冲孩子发火。斌斌性格内向，不喜欢就算了，咱们大人聊天就行。来，简兮，把薯片分给弟弟们吃。” 她轻轻推了推顾简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李建国脸色铁青，瞪了李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回头再收拾你”。 李斌垂下头，心里一片冰凉。 看，又来了。 他又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合群”的麻烦，需要别人来替他解围，替他粉饰太平。 很快，奶奶拉着秦思瑜进了厨房，说是要让她尝尝自己的拿手好菜。客厅里，顾简兮把薯片分给了顾承俊和李鑫，三个小家伙很快就为了一块薯片谁大谁小的问题吵闹起来。 世界重新恢复了喧嚣，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 他没有看李斌，而是盯着电视上无声的画面，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斌，你要学会与人相处，不能总是这样，往那一杵，就当个木头。”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很是苦口婆心。 李斌心想，“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想开朗点吗，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李斌有点小委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内向，但所有人又都不希望自己内向，他不明白内向有什么错，他不想改，也改不了了。 一直以来已经养成这样的性格了，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事，如果能回到小时候，或许还有机会改，可从小到大经历这么多事后，开朗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或者说，是他自己对这个世界失望了，是他自己封闭了自己的心。 没有多说什么，李斌默默的走开。 有句话说的是祸从口出，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 回到房间，就那么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欸，你干嘛呢？”顾简兮不合时宜地闯进李斌的房间。 “啥也没干，”李斌有些无措，“你干嘛？” “没事，到处逛逛。”顾简兮四处打量。 “这是你家，你这个做主人的不带我玩玩吗？”顾简兮轻轻拍了拍被褥，然后坐在了李斌旁边。 顾简兮穿着一身粉色卫衣，搭配白色长裤，看起来很有精神。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李斌的鼻子。 女生好像身上都挺香的啊，这样想着，李斌往旁边靠了靠，他并不习惯和女生靠这么近。 在学校时，他也经常闻到其他女生的体香，但他都没特别在意。 现在没事，发现女生都好香啊，这让李斌更不好意思了。 “那你想去哪玩啊？”李斌随口问。 “这是你家诶，”顾简兮不理解地看着李斌，“你问我？” “啊，嗯，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果然是个书呆子。”顾简兮无趣地说。 “出去玩吧，”顾简兮提议道，“待在房间有什么意思。” “不用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 “走嘛走嘛。” 李斌拗不过顾简兮，加上顾简兮吵吵闹闹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引了进来，房间已经不是他的“世外桃源”了，于是只能出去。 ...... 李斌不理解女生的脑回路，明明很无聊的事，她们却偏偏就玩得不亦乐乎。 李斌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安静的当个“护花使者”。 顾简兮跑进菜园，像个好奇宝宝，这也要看，那也要瞧。 “喂，小心点。”李斌忍不住开口提醒。 “终于忍不住关心我啦？” “我是说，别把菜弄坏了。” 顾简兮刚刚还有些俏皮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死直男。” “。。。。。。” 负面情绪没持续多久，顾简兮突然又眼前一亮。 “哇！小猫咪！”顾简兮兴奋的跑过去。 那是李斌家养的橘花猫，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村人，家里养只猫抓老鼠是很有必要的。 顾简兮一靠近它，它就警惕的跑开了。 “哈哈，”李斌心里笑了一下。 “嘬嘬，”李斌招了招手，“咪咪。” 小猫很听话的就走到了熟悉的人身边，不停的蹭李斌的手。 顾简兮见状也小心翼翼的靠近，小猫懒散的倒在地上，任由几人抚摸。 顾简兮摸得正起劲呢。 突然它又猛的跳起，飞快跑走。 顾简兮有些不满，根本没玩够。 “诶，猫猫，去哪了？”顾简兮问。 “我哪知道。”李斌心情好了许多，不打算再继续闲逛。 正好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屋里，奶奶招呼几个小孩吃晚饭。 “开饭喽！都别玩了，快来吃饭！”奶奶徐英莲洪亮的嗓门从屋里传来。 顾简兮第一个响应，丢下手里的猫尾巴草，拉着还在发呆的李斌就往屋里跑。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张不算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油汪汪的红烧肉，金黄的炒鸡蛋，翠绿的炒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来来，都快坐。”奶奶像个指挥官，麻利地安排着座位。秦思瑜被安排在了主位，顾简兮和李斌挨着坐，另外两个小不点则被夹在了大人中间。 饭桌上，气氛异常热烈。 “思瑜啊，多吃点，这都是自家养的鸡，专门给你炖的。”奶奶一边说，一边给秦思瑜的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 “谢谢阿姨，您也吃。”秦思瑜笑着应下，又把鸡腿夹给了顾简兮，“你学习辛苦，多补补。” 顾简兮也不客气，美滋滋地啃了起来，还不忘对身边的李斌炫耀：“看到没，我妈还是爱我的。” 李斌没理她，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偷偷抬眼，看到老爸李建国正和秦思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聊现在镇上的变化，老爸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弛和笑意。 爷爷李灵德话不多，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时不时给李鑫和顾承俊的碗里添些菜。 - 两个小家伙起初还因为一块排骨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就为了抢最后一块炒鸡蛋而结成了“同盟”。 李斌看着这幅热闹的景象，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些。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闯入者，反而像是拼图里被遗忘的那一块，虽然边缘还带着些格格不入的棱角，但似乎……也正在被慢慢地拼凑回去。 他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人们的闲聊，听着顾简兮压低声音跟他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听着两个弟弟的吵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让他烦躁的噪音，反而像一首温馨杂乱的交响乐，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李斌的心情也不错，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不能接受的，李斌想着。 两家子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愈发温暖。 吃完晚饭，大家又在院子里坐着闲聊了一会。 大人们说着今年的收成和镇上的新闻，两个小不点追着那只橘花猫满院子跑，闹得鸡飞狗跳。 顾简兮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眼珠子一转，就溜达到了李斌身边。 “喂，大学霸。” 李斌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夜空里那轮朦胧的月亮发呆，听到声音，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顾简兮把一把瓜子塞到他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天天板着张脸，不累吗？” “有吗？”李斌想了想，他好像确实不怎么笑。他并没有否认，“还好吧。” “当然有啦！跟个小老头似的。”顾简兮学着他的样子，故意绷起脸，做了个严肃的表情，把自己都逗乐了，“我猜啊，你就是个闷骚。” 李斌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顾简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行了不逗你了。说真的，今天这顿饭，感觉怎么样？”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斌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院子里聊得正欢的大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低声回答：“……挺好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真诚。 夜渐渐深了，秦思瑜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奶奶拉着秦思瑜的手，让她有空常来，爷爷给顾承俊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叮嘱他要听话。 老爸李建国开着车，把顾简兮一家送了回去。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斌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却久久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他和谭宏宇重归于好，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竟然偷偷学到了半夜；张皓被“发配边疆”，他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的桌子；还有今晚这顿饭，虽然一开始尴尬得脚趾抠地，但饭桌上那温暖的灯光，大人们的笑谈，顾简兮的打趣，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感觉自己紧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已经被体温暖得温热。 或许，周易那个神棍说的没错，这玩意儿，真的会带来好运。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感，像温暖的潮水，将他轻轻包裹。 李斌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今天，一定能做个好梦。 第72章 抢红包 “李斌？”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老式电视机里传出的嘈杂声，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斌的耳膜。 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得津津有味，身体随着这声呼唤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紧张和惶恐，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扭头去看门口。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是幻觉。 “李斌。”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更近了。 完了，是他，没跑了。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儿？这里可是他最后的安全屋啊！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挪到了门外。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院子口，张皓正趴在后座的车窗上，咧着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朝他挥着手。 而自己的奶奶，正和蔼可亲地跟驾驶座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看样子，是张皓他爸在问路。 李斌硬着头皮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奔丧。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话一出口，李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想问的明明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秘密。”张皓冲他挤了挤眼，卖了个关子，那副德性，就差说一句“你猜”了。 李斌没再追问，只是扯了扯嘴角，换上一副拉家常的语气：“你这是要去干嘛？” “去走亲戚家吃酒，”张皓回答得理直气壮，“但不认识路，这不就问问最近的李家坳谁家结婚嘛。” “哦。”李斌应了一声，心里却敲起了鼓。李家坳……不就是自己村吗？ 问完路，张皓他爸冲奶奶道了谢，车子便扬长而去。 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送走了一尊瘟神。 “斌斌，”奶奶突然转过头，笑呵呵地问，“等会儿换件好衣裳，跟奶奶去吃酒不？” 李斌当时就懵了。 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地铁老人看手机”，满是震惊和不解。 不会……这么巧吧？ 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没错，奶奶要去吃的，正是张皓他们要去吃的那家。 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沾亲带故的，自家跟张皓家认识，再正常不过了。去同一个地方吃酒，概率大得很。 可李斌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自己家跟张皓家到底有什么交集？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儿的？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我不去。” “怎么不去？都是乡里乡亲的，多走动走动。”奶奶的劝说模式启动了。 “我作业还没写完。” “吃顿饭能耽误多久？赶紧去换衣服！” 在奶奶几轮不容置喙的劝说下，李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被迫跟着她，走向那场他避之不及的酒席。 ...... 李斌家是中午过去的，吃个午饭，再玩一会儿就回家。 一到地方，李斌就感觉自己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乡村的土味。 奶奶一到这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熟练地跟各路亲戚打招呼，然后一头扎进后厨“帮忙”去了。这是乡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嘴上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凑个热闹，唠唠家常。 弟弟李鑫像脱缰的野狗，撒丫子就往院子外冲，目标明确——别人放完的鞭炮堆。他要去那片红色的纸屑海洋里，寻找那些幸存下来、没能“光荣牺牲”的漏网之鱼。 李斌看着弟弟的背影，默默吐槽：真是个狼人，比狠人还多一点。 他自己小时候可没这么勇。那种长长一挂的鞭炮，点着了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一梭子就没了，万一哪个在手里提前引爆，那可就不是开玩笑了。他小时候的胆量上限，也就是擦炮、摔炮，顶天了再来个“窜天猴”，看着它“咻”一声没影儿，心里就满足了。 这种“开席前的孤单”，李斌熟。他一个人无聊地在院子里瞎晃，用鞋底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 突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一群半大孩子和一些看起来闲得发慌的年轻人，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一窝蜂地朝着主屋里钻。 李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双十一零点付款时，被网络延迟卡住的那个数据包，去哪儿，为什么去，完全不由自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他正尴尬地挠着头，试图搞清楚状况，一个熟悉又响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欸，李斌这么巧！”张皓一脸惊喜，那表情仿佛在异国他乡遇到了亲人。 “嗯。”李斌敷衍地点了点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他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问：“这是在干嘛呢？” “你不知道？”张皓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你这都不知道，白来了”的优越感，兴奋地解释道，“抢新娘的红包啊！沾沾喜气！” 他话音刚落，就激动地指向门口：“看，新娘来了！” 顺着张皓手指的方向，李斌看到了新娘。 新娘穿着一身红色的秀禾服，妆容精致，正被伴娘们簇拥着从门口进来。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对眼前这群“饿狼”的无奈和提防。她的手里捏着一大把红彤彤的红包，像握着一把即将撒出去的鱼食。 人群瞬间沸腾了，像一锅被狠狠浇了一勺热油的开水。 “红包！红包！” “新娘子，恭喜恭喜！来一个！” “给我！给我！” 喊叫声、起哄声、夹杂着善意的玩笑，汇成了一股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下一秒，抢夺战正式打响。 只见十几个半大小子和年轻人一拥而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凭着身高优势，手臂伸得像长臂猿；有的仗着灵活，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还有的干脆组团，几个人把新娘和伴娘围住，形成一个包围圈。 李斌被挤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前后左右都是人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只不知道谁的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一下他的肋骨，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却连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他根本不想抢什么红包，只想赶紧从这个“人类罐头”里逃出去。 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皓。 这家伙简直是如鱼得水，战斗力爆表。他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手脚并用，挤开挡在前面的人，像个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朝着新娘的方向冲锋。 “哎！我的！我的！”张皓高高跳起，精准地从半空中截获了一个正要飞向别人的红包，落地时还得意洋洋地冲李斌的方向晃了晃战利品，咧着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李斌看着他，面无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这家伙，是懂怎么在混乱中浑水摸鱼的。 混乱中，一个红包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李斌的脸上，然后掉进了他的衣领里。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胸口传来。他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方块的轮廓。 这福气……怎么还带强制消费的？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鸿福”，砸得李斌有点懵。 他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红包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像一块温热的烙铁。 拿，还是不拿？ 拿出来，万一被人看见，会不会以为他也是来疯抢的一员？不拿，就这么揣着，又觉得浑身别扭，像是偷了东西一样。 在他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时，周围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新娘手里的红包被瓜分殆尽，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意犹未尽的“士兵”在检查战果。 李斌觉得时机到了。他弓着背，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右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衣领，像个笨拙的小偷，试图将那个“赃物”给掏出来。 然而，社恐之神今天似乎没上班。 他越是紧张，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捏住了红包的一角，往外一抽，却因为角度不对，红包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脚印的红纸屑上。 李斌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立刻弯腰去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包的那一刻，一只硕大的运动鞋，带着一股风，“砰”的一声，重重地踩在了红包旁边，溅起一片纸屑。 “可以啊李斌！”张皓那大嗓门在李斌头顶响起，充满了惊奇，“闷声发大财啊你！我还以为你没抢呢，结果搁这儿藏着掖着！” 说着，他弯下腰，比李斌快一步，轻松地捡起了那个红包，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李斌手里。 “拿着啊，你应得的！”张皓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仿佛李斌刚才不是尴尬，而是在低调行事。 李斌：“……” 他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也有些兴奋，毕竟抢到了红包也就是沾到了喜气，对于他这样的缺福之人正好，因为他一直都是个倒霉蛋。而且白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小时候刮奖券没中过什么奖，所以他再也不去刮奖了，因为纯粹是去送钱；和李杰走一起时，李杰总是捡钱捡到手软，自己却颗粒无收；平时也总是霉运不断，五岁时被自家养的狗咬了一口，上学下雨时必摔一跤，就连吃个酒，还能碰到张皓。这就足以说明李斌有多倒霉了。 他感觉周围几道目光已经投了过来，有好奇，有羡慕。他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土遁术。 “开席了！都别愣着了，找位置坐！” 一声洪亮的吆喝解救了李斌。是主家的人在招呼大家入座。 人群再次流动起来。李斌捏紧红包，把它胡乱塞进口袋，转身就想溜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去，最好是能跟厨房挨着的那种桌子。 可他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 “跑什么啊？”张皓勾住他的脖子，像拖着一个麻袋，“咱俩坐一块儿！我给你看看我今天的战绩！” 第73章 惊鸿一瞥已心足 李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鸡仔，毫无反抗之力，被张皓一路拖拽到了一张喧闹的圆桌前。 这张桌子是年轻人的主场，坐的都是些新郎家的兄弟、发小，个个嗓门洪亮，脸上带着喝酒前的兴奋。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和廉价白酒的味道。 李斌一坐下，就像开启了隐身模式，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祈祷没人注意到他。 然而，他身边的张皓，就是一个行走的聚光灯。 “看！”张皓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他抢来的所有红包，一把摊在桌上，像个赢了钱的赌徒，“五个！怎么样，哥们儿我这身手，不去打职业可惜了吧？” 桌上的人立刻被吸引过来，纷纷起哄。 “可以啊皓哥，这得有一百多吧？” “回头网吧包宿的钱有了啊！” 张皓得意地一挥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斌：“欸，你的呢？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奖’，一百块那种！” 李斌的身体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就是一个，里面估计就十块。” “那也得拆啊，万一呢？”张皓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掏他的口袋。 李斌吓得赶紧往后一缩，护住了自己的口袋，像护着什么绝世珍宝。那副紧张的样子，反而更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好奇。 “哟，皓哥，你这朋友挺害羞啊。” “就是，藏着掖着，里面是不是新娘给的定情信物啊？” 一阵哄笑声响起。李斌的脸瞬间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小丑。 幸好，凉菜上来了。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这盘菜就像救世主，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动筷，桌上的气氛从“调戏李斌”转向了“吃喝吹牛”。 李斌大大地松了口气，拿起筷子，沉默地往嘴里塞着花生米，机械地咀嚼着，试图用食物来填满自己的尴尬。 “对了，”张皓夹了一大筷子黄瓜，含糊不清地开口，“差点忘了。你肯定特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家的吧？” 李斌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皓。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从他见到张皓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心里。 “我跟你说，这事儿就突出一个缘分！”张皓咽下嘴里的东西，一拍大腿，神神秘秘地说，“上个星期，我妈让我去镇上买酱油，在菜市场，我看见一个奶奶，长得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不会是李斌的奶奶吧？”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我爸开车进村，我一眼就瞧见你奶奶在门口站着。我当时就跟我爸说：‘停！爸，我同学家到了！’我爸还不信，结果下车一问，嘿，还真是！” 张皓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讲述一个多么机智的破案故事，末了还得意地总结：“你说巧不巧？我这双眼睛，堪比鹰眼！” 皓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讲述一个多么机智的破案故事，末了还得意地总结：“你说巧不巧？我这双眼睛，堪比鹰眼！” 周围的人听了，都当成个笑话，纷纷附和着说“太巧了”“皓哥牛逼”。 只有李斌，感觉自己世界里的最后一堵墙，也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倒了。 那个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可以让他躲避一切的地方，原来早就暴露在了别人的视野里。 而那个人，还是他最想躲开的张皓。 “好啦好啦，我的秘密跟你说了，该你给我看看你的红包有多少了。”张皓一脸“我够意思吧”的表情，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啊？”李斌愣了一下，“这算什么秘密。” 他根本就没多想知道，这福气给他他都不要。 “啊什么啊，快给我看一下。”张皓催促道。 李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转念一想，在众目睽睽下，跟张皓拉扯更丢人。再说，他也确实好奇，这从天而降的红包里到底装着多大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从撕开的口子里往里一瞥。 一抹刺眼的红色，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靠，你运气这么好！”张皓的声音像平地惊雷，震惊地瞪着李斌，仿佛看见了外星人。 李斌也讶异了两秒半。竟然是一张红色的“老人头”，还真是好运连连。 饭桌上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凑过来看，随即爆发出一阵捶胸顿足的哀叹，抱怨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李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绷着。 心情不错，胃口也好了很多，他刻意少吃了点饭，多夹了两筷子硬菜。 要不说是人家大婚的日子呢？这酒席也是真大方，硬菜就有不少。红烧大肘子炖得软烂脱骨，清蒸鲤鱼鲜嫩得入口即化，还有麻辣小龙虾、香气扑鼻的扣碗。 家常菜也都是色香味俱全，鱼香肉丝，青菜酥肉汤，青椒炒肉……样样都透着大厨的功力。 李斌满足地炫完自己盘里的饭菜，临走前再给自己倒了杯满满的橙汁，趁着张皓还在跟别人吹牛，端着杯子先行逃离了。 他本来应该找个大人多的桌子，那样还能慢慢吃，多吃两口，吃完还能把剩下的橙汁全部打包。 结果全被张皓这个家伙截胡了。 …… 一个人无聊地在村道上瞎晃，现在是真没事做了。 “也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走。”李斌心里盘算着。 他低着头，一脚没一脚地来回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鬼使神差的，他又从口袋里把那枚硬币掏了出来，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它高高地弹到空中，再稳稳接住…… 他将硬币置于拇指指甲上，食指轻轻一弹。 “嗡——” 黄铜色的硬币带着轻微的鸣音，旋转着飞向半空，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金色弧线。 李斌的视线紧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看它攀上最高点，在空中短暂地停滞，然后开始下坠。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里，闯入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心跳漏了半拍。 是冉艺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简笔画，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乌黑柔顺的头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脑后一摇一摆，像是夏日里最惬意的节拍。 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没有了校服的束缚和班长的身份，她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的小妹妹，恬静又美好。 冉艺萌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李斌，脚步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李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呆呆地看着她，完全忘记了空中还有一枚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硬币。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把他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眼睁睁看着那枚关乎他“财运”和“福报”的五毛钱硬币，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踉跄地翻滚了几圈，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的钱！” 李斌心里哀嚎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在草丛里摸索起来。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李斌如获至宝，紧紧攥着那枚来之不易的硬币，长长地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 然而，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猝不及防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斌的动作僵住了，他顺着那双鞋子，一点点地向上抬起头。 冉艺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74章 少年的怦然心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化学物质，浓度高到能让人窒息。 李斌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里攥着的那枚硬币也跟着烫手起来。他不敢看冉艺萌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仿佛在寻找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地缝。 “李斌，”还是冉艺萌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好巧啊。” 能不巧吗？这都能碰到，简直是“转角遇到爱”，可惜他不是男主角。李斌心里一阵发慌，嘴上却跟不上脑子。 “你……你在这干什么呢？”话一出口，李斌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不明摆着吗，来吃席的，不然来村里一日游啊？自己真是个社交界的“卧龙凤雏”。 “来晚了，就没事到处转转，等下一轮开席。”冉艺萌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生分，又不至于暧昧，让李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你呢，吃完饭了吗？” “吃……吃完了。”李斌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宕机了的电脑，搜刮不出任何可以延续话题的词句。 “哦，”冉艺萌也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视线飘向远处，“张皓也来了，你看到他了吗？” “嗯，他还在吃。”李斌老实回答。 尬，尬穿地心。 李斌现在无比怀念谭宏宇在身边的日子，有那个“社牛”在，自己只需要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额，那个……”李斌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冉艺萌，又迅速低下，“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卑微，“我确实挺过分的。” “你还知道你过河拆桥很过分啊！” 一个清脆又带着火药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斌猛地转过身，看见夏晓晓正提着两盒红色的喜糖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本该是甜美可人的打扮，但脸上的表情却活像一个抓到丈夫出轨的怨妇，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要实体化了。 “是是是，”面对这位“正义小钢炮”，李斌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诚恳地道歉，“之前我确实很过分，我不该那么和你们说话的。” “知道就好。”夏晓晓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是不满，但明显软化了一些。她走到冉艺萌身边站定，像一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 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到李斌面前，下巴一扬：“要嗑吗？” “不……不用了。”李斌连连摆手。自己哪有那个脸接啊。 “爱要不要。”夏晓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迅速收回了手。 李斌是真的不懂社交，他以为的客气，在夏晓晓眼里，就是“死装清高”，都给台阶了还不下。 “没事，”冉艺萌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同学，朋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你以后别再说那么伤人的话就好了。” “再也不会了。”李斌连忙保证，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听到李斌的保证，夏晓晓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身边的冉艺萌，小声嘀咕了一句：“希望如此吧，我们家艺萌就是心太软。”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本已平静的池塘，再次激起一圈尴尬的涟漪。 李斌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好了，晓晓。”冉艺萌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拉了一下闺蜜的胳膊，然后把话题转向了李斌，试图化解这凝固的气氛，“你刚刚是在……抛硬币吗？” 唰的一下，李斌的脸颊又开始升温。他恨不得立刻使用土遁术消失，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什么，就是一个人瞎逛，闲得无聊。” “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不幼稚。”夏晓晓立刻抓住了话头，上下打量着他，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自己的影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像炎热午后的一缕清风。 是冉艺萌在笑。 “晓晓，别这么说人家，”她的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可爱？” 这两个字像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李斌的天灵盖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冉艺萌，大脑彻底宕机，陷入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她说……我可爱？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词，尤其还是从冉艺萌的嘴里说出来。 “艺萌！晓晓！开席啦，快过来！” 远处院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是她们的同学。 “来啦！”夏晓晓的注意力瞬间被美食吸引，她一把抓住冉艺萌的手臂，兴冲冲地说，“走走走，饿死我了，我们去吃好吃的，不等下一轮了。” “嗯，”冉艺萌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还不忘回过头，对依然处于石化状态的李斌笑了笑，“那我们先过去啦，你……再玩会儿？” 李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僵硬地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俩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院子门口。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夏日的蝉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斌呆站了许久，才缓缓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枚沾着泥土的五毛钱硬币，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的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还挺可爱的”。 一股奇异的热流从胸口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硬币紧紧地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整个夏天。 李斌愣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他才像从一个漫长的梦里惊醒。 周围的蝉鸣和远处酒席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朵，却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单曲循环。 “还挺可爱的。” 好小众的句子。 可爱？ 这是什么好小众的形容词？夸人就夸人，用这个词算怎么回事？ 李斌觉得脸上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窃喜？像偷喝了大人藏起来的汽水，又刺激又甜。 这感觉太分裂了，让他手足无措。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发烧的脸颊终于降下温来，才像做贼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一口气跑到酒席的另一边，经过后厨，从正面的大马路来到后面的山坡。 这里有条土路，不知道通向哪，不过无所谓，边上有一个草垛，躺上去软软的，可能有点脏，不过无所谓，李斌大口喘着粗气，累得像狗一样，不过无所谓。 一个没忍住，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夸我可爱欸。” 他对着空气小声地自言自语，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好羞耻，但好开心。” 他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皱巴巴的红包，还有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硬币。 他把红包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将那枚五毛钱硬币举到眼前。 阳光下，黄铜色的金属闪着微光。 李斌咧着嘴，将硬币高高抛起，在它落下时，用一种极其帅气的姿势稳稳接住，还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用拇指轻轻一弹，让它在指关节上滚动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硬币，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李斌在那个草垛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他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感觉自己像个刚充满了电的机器人，浑身都是劲儿。 今天的经历，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从一开始的被迫赴宴，到撞见张皓的绝望，再到抢红包时的社死现场，最后是偶遇冉艺萌的惊天反转。 他把那枚硬币掏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傻笑起来。 “斌斌——” 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是奶奶。 李斌心里一暖，赶紧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声回应：“欸！奶奶，我在这儿呢！” 他看见奶奶正站在田埂上，踮着脚四处张望。 李斌赶忙从山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奶奶嗔怪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神里却满是关切，“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到处找你。” “没，我就是出来转转。”李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没再多问，只是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看你这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捡到钱了？” “差不多吧，”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那枚硬币在口袋里捏得更紧了，“抢到个大红包。” 李斌把红包拿出来炫耀了一下。 “嗯，乖孙真能干，”奶奶说着，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走了，回家了。”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掌心的温度却让李斌感到无比安心。 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奶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今天这肘子炖得真烂糊，我给你偷偷包了一块回来，藏在兜里，回去热热给你吃。” 其实就是用喝橙汁的塑料杯装了些，然后用塑料袋套上防止洒了。 “嗯。”李斌跟在后面，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的暖和。 第75章 惩治小学生 一回到家，李鑫就猴急地扑向那盒从酒席上带回来的喜糖。 “我看看都有啥好吃的！” 他撕开包装，像小猪拱食一样，把脑袋都快埋了进去，迅速将里面的、棒棒糖和几块看起来最贵的巧克力全部扒拉到自己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然后才把剩下的盒子往李斌面前一推，显得格外大方：“喏，哥，剩下的都给你了，我不要。” 李斌看着盒子里孤零零躺着的几颗蜜枣和颜色诡异的硬糖，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不要的，就以为自己稀罕？ “这个自私自利的小胖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不要，全给你了。”李斌没好气地回道。 这么贪吃，全撑死你好了，他心里补充着。 蜜枣、果糖这些歪瓜裂枣，李斌自己也不喜欢，还不如不要。 “我也不要，不好吃。”李鑫理直气壮地把盒子随手丢到一边，仿佛那些糖是他吃剩下的恩赐。 李斌愣住了。 好好好，盐都不盐了是吧？自己不喜欢的，就理所当然地丢给我？ 李斌心里更气了，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奶奶徐英莲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盒被嫌弃的喜糖。 “斌斌怎么不吃糖啊？” “不想吃。”李斌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尝一口嘛，喜糖，甜。” 面对奶奶递到嘴边的一块软糖，李斌很不是滋味地张开了嘴。老实说，那味道真的不怎么样，一股子香精味。 “好吃吗？”奶奶期待地问。 “不好吃。” “挺甜的啊？”徐英莲自己也拿了一块尝了尝。 老一辈人的要求总是很简单，糖嘛，只要是甜的，就是好东西。 可这些剩下的边角料，在孩子们眼里，真的和好吃沾不上边。 “你弟弟就吃得挺香的啊？”奶奶随口说道。 “好吃的都被他挑完了，我还有啥好吃的。”李斌没忍住，无意间抱怨了一句。 这话一出，徐英莲的脸色就变了。 不一会儿，奶奶就一手拖着李鑫的胳膊，把他拽到了李斌的房间里，勒令他给哥哥分一个好吃的糖。 “我给他分了，他自己不要的！”李鑫梗着脖子犟嘴。 “快点！”徐英莲作势要打。 李鑫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私藏的糖果，气呼呼地瞪着李斌。 李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洋洋的。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这样护着他。 好吃的还剩下一根棒棒糖和一包。 李斌想了想，还是棒棒糖吧，能多吃一会儿。 他伸手拿过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没理会李鑫那怨毒的眼神，撕开包装，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说到底，李斌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嗜甜的年纪。 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关心着自己，他心里自然是暖的。不然当初那么绝望的时候，也不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辜负奶奶。 只有自己这个弟弟，没心没肺，自私又贪吃，现在肯定还觉得奶奶偏心。 奶奶一走，李鑫的“撒比牢弟”本性就暴露无遗了。 “死装批，自己说的不要，现在又反悔要了。”他站在门口，生气的说。 李斌觉得有些好笑，反驳道：“我把我不要的给你，你要不要？” “你只会把不好吃的留给我！”李鑫依旧没心没肺地嚷嚷。 李斌差点被气笑了，这叫什么话，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对他了。 “那你呢？”李斌反问。 “我把好吃的都留给你了啊！”李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那你自己吃那些‘好吃的’吧，”李斌冷笑一声，懒得跟这种小学生逻辑计较，“哥哥不跟你抢。” “那是我给你留的，”李鑫还在那讲歪理，“我不吃。”其实就是他自己也不喜欢吃那些硬糖蜜枣。 李斌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李鑫见李斌不理他，心里的火还没消，便开始作妖。 他先是阴阳怪气地讽刺李斌很装，李斌充耳不闻。 他又故意凑到李斌旁边，冷嘲热讽，李斌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见状，李鑫开始翻旧账，颠倒黑白，夸大其词，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得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李斌忍无可忍，直接起身把他推出了房间，顺手按下反锁。 “砰”的一声，世界清净了。 李鑫就在门外不停地拍门叫嚣。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神经病的吗？”李斌一边写作业一边在心里吐槽。 有没有正常的小学生啊，有的话请扣个1。 家里有一样的请扣2. ...... 刚享受了不到十分钟的安静，门锁处就传来“咔哒”一声。 李斌写作业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正看到李鑫拿着备用钥匙，一脸得意地拧开了反锁的房门。 “别打扰我写作业，”李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然我就打你。” “你敢！”李鑫叫嚣着，身体却很诚实，只敢扒在门口，没敢再往前一步。 他见李斌没再理他，便贼兮兮地溜了进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像只浑身长了跳蚤的猴子，一刻也闲不住。 也就安稳了那么一小会儿，李鑫又开始发癫了。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整个人向后一躺，把李斌铺在床上的作业本震得飞了起来。 “哎呦，某人哦，一天死装，说了不要结果又反悔。”李鑫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哼唧着。 “啪”的一声，李斌把笔摔在床上，愤怒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像他家这样的条件，兄弟俩能有自己的房间已经很不错了，屋里根本没有书桌。他本来是为了躲这个烦人精才窝在房间里写作业，现在倒好，清静没了，还惹了一身骚。 “你想挨打吗？”李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没提名没提姓，你咋还对号入座？”李鑫有恃无恐地回怼。 妈的，这都什么私人的烂梗，跟小学生根本讲不通道理。 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李斌当即发作。 他猛地从床的另一头扑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天马流星拳！” 一通乱拳像雨点一样落在李鑫的屁股上，打得他嗷嗷直叫。 “看我这招，豪油根！”李斌一个手刀劈在李鑫的大腿上。 “哇！你来真的！我要告诉奶奶！”李鑫一边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一边扯着嗓子威胁。 喜欢玩梗是吧，那就来一场“小学生”之间的决斗吧。 李斌骑在他身上，压制住他的反抗，举起拳头，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喊道，“认真一拳！” 拳头最终轻轻落在了李鑫的背上。 不出意外，李鑫被单方面地“打”成了狗，整个人趴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李斌的“暴行”。 李斌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学生脑子是怎么长的，是真分不清实力差距吗？偏偏喜欢在别人的雷区上反复蹦迪。 晚上，奶奶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只是象征性地说了李斌一句：“下次下手轻点，别真把弟弟打坏了。” 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斌该去学校了，李鑫还是“小学生”，倒是能多玩一下午，就这样二人不欢而散。 ...... 周日下午，李斌走在返校的路上。 “小学生就是小学生，幼稚。”他愤愤地想，指的是李鑫。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汗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张皓正和几个别的宿舍的男生挤在一起，对着一部小小的mp4屏幕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猥琐的笑声，不知道在看什么好东西。 见李斌回来，张皓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招呼道：“回来了？正好，帮我带壶开水。” 使唤人还是那么理直气壮。 李斌没说话，放下自己的东西，默默地拿起张皓的空水壶，转身走了出去。 他已经习惯了。在宿舍这个小小的江湖里，偶尔反抗一下，让张皓知道小白兔也会咬人，但多数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打完水回来，他将水壶放到张皓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位，拉上了那道薄薄的帘子。 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给了他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百块钱和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塞进一本厚厚的练习册里。 看着那抹红色，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运气，是希望。 周一的早自习，教室里充斥着朗朗的读书声和沙沙的翻书声。 李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睛假装盯着课本，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 她会什么时候来？她还记得那天吗？见面了，该用什么表情？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清爽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前门。 是冉艺萌。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马尾辫随着走动的频率轻轻晃动。她抱着一沓作业本，开始从第一组往下收。 李斌的呼吸瞬间停滞，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她和前桌同学轻声交谈的声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清香。 终于，那双熟悉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桌角上的作业本。 他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结束。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飞快地抬起眼皮，向上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冉艺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冲着他，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心照不宣的招呼。 下一秒，她已经转过身，走向了后一排。 李斌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都愣住了。 刚刚……她是在跟我打招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烦恼。昨天和弟弟吵架的郁闷，在宿舍被张皓使唤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最后只好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傻笑出声。 他悄悄伸进口袋，紧紧地握住了那枚硬币。 掌心里，那片金属的触感温热而坚实。 李斌挺直了腰板，翻开面前的物理课本，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嗯，今天也要好好学习！ 第76章 背刺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斌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和谭宏宇、周易成功“会师”，彻底摆脱了张皓这个瘟神，他感觉连教室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好几倍。 学习起来，似乎都事半功倍了。 心情一好，李斌观察周围的视角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他这位新同桌，谭宏宇。 这家伙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不学无术。 毕竟，谁家真正的学渣，会把课本和习题册整整齐齐地码在课桌一角，而不是直接塞进桌肚里眼不见为净？ 谭宏宇上课依旧是老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周公的女儿约会，睡得口水都快流到物理书上。可他桌上的笔记，却记得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工整。 李斌有一次没忍住，指着那本字迹清晰的笔记本问他。 谭宏宇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解释：“哦，这个啊，留级生福利，去年的笔记。”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李斌找不到任何破绽。 也对，人家都是复读机了，有点存货很正常。 可李斌很快就发现了更不正常的事。 每次写完作业，谭宏宇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直接交上去或者丢到一边，而是会像个一丝不苟的学者，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再翻一遍。 他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用红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态度极其认真。 起初，李斌还以为这哥们儿是在检查错误，心中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瞟到了谭宏宇改完后的数学作业。 好家伙，那页面，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 原本一片清爽的解答步骤，被红笔画得乱七八糟。好几道题，李斌明明记得他一开始做的是对的，结果被他这么一“检查”，硬生生给改成了一个错误答案。 李斌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操作？传说中的反向检查法？我错，我骄傲？ 再联想到之前月考，这家伙力压张皓考了十二名。李斌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谭宏宇在下一盘大棋。 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谭宏宇上次月考是作弊了。那他现在这番操作，就是为了拉低平时分，让自己的总评成绩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可这样一来，风险太大了。如果还想下次月考继续坐在一起，谭宏宇就得冒着再次作弊的风险。被抓到一次，以他之前打架留级的“案底”，处分绝对轻不了。这是李斌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宁愿三人各奔东西，也不想让谭宏宇冒这个险。 而且，这个说法有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谭宏宇表现出的那股学习的劲头。他检查作业时专注的神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逻辑上却完美闭环。 假如说……谭宏宇是故意改错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李斌心里疯狂生长。 他根本不是学渣，他就是个学霸，而且是能精准控制自己分数的顶级学霸！扮猪吃虎，恐怖如斯！ 但这也只是猜想，需要证据。 怎么证明呢？ 李斌有些犯难。谭宏宇连几百块的奖学金都毫不在乎，说明他家庭条件应该不错，用金钱诱惑肯定没戏。 那还有什么能吸引他的？ 李斌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天天坐在一起的兄弟，了解得少之又少。除了知道他因为保护秦雨霏学姐，用一块板砖撂倒了两个小混混的光辉事迹外，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之间，本就不必知根知底。他自己不也一样，从未对谭宏宇讲过家里的那些破事。 但这并不影响李斌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一个控分学霸，听起来真的好拽！ 他必须想个办法，揭开谭宏宇的真实面目。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像一口煮沸了的锅。 李斌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对面瞟。谭宏宇正和一块硕大的排骨搏斗，吃得满嘴是油。 “诶，”李斌终于没忍住，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之前到底怎么考过张皓的？” “不都说了吗？”谭宏宇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嚼着肉，“哥们我天赋异禀，随便一发挥，卷子自己就答完了。运气好，没办法。” 他这副打哈哈的样子，李斌见过无数次了。 “真的？”李斌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 谭宏宇终于咽下那口肉，拿起桌上的汽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表情看着李斌：“那能有假？咱俩谁跟谁啊，铁子，我还能骗你？” “好吧，我信你。”李斌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当然不信。一个能把正确答案改成错误答案的狠人，会靠运气考进前十二？骗三岁小孩呢。 但他不打算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就像他自己也从未提过家里的事一样。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谭宏宇对他这么好，如果他不想说，自己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这是他能给予兄弟的，最基本的尊重。 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周二下午的课外活动，李斌像个无家可归的幽魂，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学楼前的梯坎上，看着操场上撒欢的同学们。 乒乓球活动区人满为患，但他没带球拍。上次王浩送他的那副，他想了想还是没敢带到学校来，怕步了陈阳那支笔的后尘，被张皓顺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羽毛球场那边。 冉艺萌好像报的就是羽毛球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算了，去看什么看，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被秦语霏学姐逮住，被一群人围观，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黑影笼罩了他，紧接着，后背被人猛地一拍。 “嘿，斌子，想啥呢？哥给你报了乒乓球，你不去打，搁这儿cos思想者呢？” 谭宏宇的声音像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李斌吓得一激灵，回头没好气地说：“我没带球拍。” “多大点事儿！”谭宏宇一把将他从梯坎上拽了起来，“走，跟哥混，有肉吃。” 他推着李斌就要往乒乓球台那边走。课外辅导是全年级公开报名的，场地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李斌的社恐dNA瞬间就动了。 “等等等……你没活动吗？”李斌脚下使劲，试图刹车。 “害，”谭宏宇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哥随便报了个室内书法，点完名就溜了，主要是为了混淆视听，免得被那个大小姐缠上。” “……这算逃课吧？”李斌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得说不出话。 “老师都不管，你操啥心。”谭宏宇揽住他的肩膀，强行带着他往前走，“别墨迹了，你不是喜欢打球吗？让哥康康你的技术到底什么水平。” 他根本不给李斌拒绝的机会，拉着他随便找了个空着的球台，对着正在打球的两个陌生男生喊道：“嘿，哥们儿，加一个呗？” 那两人大概是被谭宏宇这自来熟的架势镇住了，愣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 李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场。 球拍是跟别人借的，有些掉漆，但握在手里分量正好。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小的黄球上。 李斌的技术算不上顶尖，但也不是花架子。几个回合下来，快攻、削球都打得有模有样。对面发了个刁钻的旋转球，他手腕一抖，轻松化解，回了个擦边，引得旁边围观的人叫了声好。 一人三颗球，输了的下场换人，玩得倒也酣畅淋漓。李斌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出过一身汗了。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李斌正打得兴起，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把球拍还给别人，连声道谢。 算了，既然下课了，那就到此为止。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想着，下周再来。 球拍还给了别人，两个人也离开了场地。 谭宏宇挥挥手，“走吧，一起去吃饭。” “额，我有事，你先去。”李斌摇了摇头。 谭宏宇到也没墨迹。 抢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什么事能有抢饭重要？ 那还真有，作为师姐的拥护者，李斌挺磕这两人的。 “嘻嘻，好兄弟就委屈你一下，只能拿你作为给师姐的赔礼了。” 一想到要干“坏事”，李斌就忍不住想笑。 已经打听到谭宏宇的课辅是什么了，接下来当然是报告师姐啦。 对于之前对大家的“伤害”，李斌还是耿耿于怀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李斌也不愿意这么做。 “谭宏宇，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谭宏宇这里正排着队打饭呢，突然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第77章 道歉 去食堂的路上，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斌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青草味。 等人确实是件挺无聊的事，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心里盘算着等下该怎么开口。 远远的，两个身影说笑着朝这边走来。是秦雨霏和苏沫伊。她们刚下体育课，还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充满了活力。不像刚下课辅的李斌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体育课下课还要集合点名。 看着渐渐走近的秦雨霏，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都有些冒汗。 她会记仇吗？自己上次那么对她，她会接受道歉吗？ 李斌正尴尬地挠着后脑勺，秦雨霏已经站定在他面前，歪着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学弟，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额，我……”李斌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秦雨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开心了：“听说你和谭宏宇和好了？” 李斌赶紧点头：“嗯嗯。” “恭喜啊，”秦雨霏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说你们男生没那么矫情吧。” 李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只能跟着傻笑。 “哟，你就是之前那个‘纯爱战士’啊？”旁边的苏沫伊突然插话，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调侃，“为此还和我们雨霏划清界限了。” 啊啊啊？？？ “纯爱战士”是什么鬼？这外号也太中二了吧！ 秦雨霏嗔怪地推了苏沫伊一把：“你乱说什么呢！” “学姐，那都是谣言，学校不是都澄清了吗？”李斌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急忙辩解。 “哦？是吗？”苏沫伊抱着手臂，挑了挑眉，“那你当初撇下我们家雨霏又是为了什么？” 李斌这下彻底懂了，这位学姐是等着自己给个说法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两位学姐，之前是我不对。” “好了好了，沫伊你别逗他了。”秦雨霏连忙摆手，把李斌扶起来，“我都没放在心上。” “傻妞，”苏沫伊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秦雨霏的额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能不能长点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闺蜜间的打趣。 李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却在偷笑。 嘻嘻，好吧，谭宏宇啊谭宏宇，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呢，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几人正聊着，一个清秀的身影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是冉艺萌。 她的外貌在秦雨霏和苏沫伊这样的校花级人物面前，算不上顶尖。但她身上那股安静的书卷气，在这略显喧闹的校园里，确实是独一份的风景。 试问哪个青春期的男生，心里没住着一个这样安安静静的文艺女孩呢？她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却是最让人难以忘怀的白月光。 冉艺萌看见了李斌，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向他打了声招呼：“李斌，你在这做什么？不去吃饭吗？” 这一下，秦雨霏和苏沫伊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秦雨霏见过冉艺萌，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但苏沫伊的八卦雷达“嗡”地一下就启动了。她看看李斌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再看看冉艺萌那清纯无辜的脸，脑子里瞬间就上演了一出八点档大戏——《多少衰仔不表白，多少绿茶不说破》。 她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这一声“哦”九曲十八弯，充满了搞事的味道。 李斌当场就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鬼？又是什么情况？这该死的起哄声，他现在好想召唤谭宏宇过来，一板砖把苏沫伊拍晕！ 冉艺萌被她这一声“哦”得满脸通红，窘迫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怎……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苏沫伊煞有介事地摆摆手，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个绝佳的理由，然后猛地一拍手，“对了，我妈要给我生个弟弟了！” 旁边正好路过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刚从篮球场回来的刘涛。他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他一脸问号地看着苏沫伊：？我姨要生二胎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有表弟了？ 冉艺萌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张着嘴，彻底石化了。 李斌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他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秦雨霏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行动表示：我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刘涛张着嘴，满脸的问号。 冉艺萌当然知道苏沫伊在扯淡啦，可怎么反驳这个“脑子有坑的学姐呢”？好像反驳不了一点。 李斌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在冒烟，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地球太危险了，他想回火星。 只有秦雨霏，在短暂的石化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手肘狠狠地给了苏沫伊的腰一下，咬牙切齿地低吼：“苏沫伊！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哎哟！”苏沫伊夸张地叫了一声，揉着自己的腰，脸上却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我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 “你管这叫活跃气氛？”秦雨霏快被自己这个活宝闺蜜气疯了，她一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拽着苏沫伊的胳膊就往外拖，“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别理她，她今天出门没吃药！” 她一边向众人道歉，一边像拖麻袋一样把还在挣扎的苏沫伊往食堂方向拖去。 “诶诶诶，我的玩笑还没讲完呢！”苏沫伊的声音渐行渐远。 刘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尴尬的李斌和还没缓过神的冉艺萌，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女生真奇怪”，也转身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原地只剩下李斌和冉艺萌，还有一阵风吹过卷起的落叶。 尴尬，大写的尴尬。 李斌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个……” “那个……” 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空气似乎变得更尴尬了。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他抢先一步，硬着头皮说：“你先说。” 冉艺萌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也要去吃饭？” “啊，对，对。”李斌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 然后，又是沉默。 李斌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鼓起勇气，没话找话地问：“你下午的羽毛球活动，好玩吗？” 问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问题也太没水平了。 没想到冉艺萌却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嗯，还不错。就是人有点多，总是抢不到场地。” “哦哦，乒乓球那边也是。”李斌找到了共同话题，稍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肩朝着食堂走去。虽然还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僵硬。 李斌的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既紧张又有点窃喜。 原来，和她说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是也没那么容易。 两人并肩走着，但话匣子像是生了锈，打开了一条缝，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共同话题，在几句“哦哦”和“是啊”之后，迅速消耗殆尽。 沉默重新降临。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磨人。它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两人中间。 李斌能听到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还有食堂门口传来的鼎沸人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对他来说，不像是人间烟火，倒像是催命的钟。 他和冉艺萌之间的话，彻底断了。 每一步都踩在尴尬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在距离食堂门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李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大家都是去食堂，他要走到哪里去？ 但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冉艺萌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得到许可的瞬间，李斌如蒙大赦，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回头，一股脑地扎进了另一条通往操场的小路，背影写满了“出息”两个字。 跑出很远，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食堂的灯光，李斌才扶着一棵树，大口地喘着气。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李斌啊李斌，你可真是个衰仔！好不容易有了和女神独处的机会，结果就这么溜了？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可是，骂完之后，他又觉得一阵释然。 这才是他啊。 一个连和女孩子正常说话都会cpU过载的衰仔。培养感情？那是什么高端操作，他的系统不支持这个功能。 他喜欢冉艺萌，和冉艺萌喜不喜欢他，本来就是两件毫不相干的独立事件。 只要能每天在教室里，偷偷看她一眼，看到她认真听课的样子，看到她和夏晓晓说笑的样子，李斌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何必非要去苦恼，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呢？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更何况，就自己这兜比脸还干净的家境，拿什么去回应别人的喜欢？ 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李斌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操场的灯光，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当个纯爱战神挺好的，至少……自己很快乐。 …… 第78章 喜欢 一直以来，李斌都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能认清一个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比如现在，他就该安照衰仔的人设走下去，而不是想当然的觉得自己和冉艺萌有戏，去挑战和女神并肩同行这种地狱级难度的任务。 刚才那一溜烟跑掉的背影，虽然怂，但很现实。 李斌喘了几口气，觉得心脏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又慢慢地走向食堂。 饭，还是要吃的。 只不过和冉艺萌错开而已。 他走进食堂，里面的人已经少了大半，打饭的窗口都不用排队了。 随便打了份饭菜，李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背靠着墙，能看见大半个食堂，却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这是他多年来练就的生存技能之一，在任何公共场合，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他一边慢悠悠地扒着饭，一边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冉艺萌正和夏晓晓坐在一起，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夏晓晓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冉艺萌笑弯了眼。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就很好。 远远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幅会动的画。 他忽然想起了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喜欢冉艺萌了。是那种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对，就是一见钟情。 听着很魔幻，但爱情这东西，本来就很魔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大家好，我叫冉艺萌。” 那个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茸茸的毫毛都泛着金光。 李斌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有光。 那时老师总是板着脸教训他们：“你们这些小屁孩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那只是男女生之间正常的互有好感罢了。” 李斌也不确定老师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冉艺萌，他都会没来由地开心，心脏像是装了个小马达，砰砰跳得飞快。 但他也是像老师讲的那样，做一个学生该做的事。 他会因为她上课被老师表扬而偷偷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她被老师批评而莫名其妙地生闷气，虽然老师什么也没做错。 她的笑，她的皱眉，都像是牵动他心情的遥控器。 他也会恶趣味的想通过学习成绩想引起这个女孩的注意，但光辉好像全被陈阳抢去了，毕竟谁会记得自己这个万年老二，就像几乎所有小学生都知道世界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毕竟8848钛金手机的广子天天看，但几乎没有人会特意去记世界第二高峰。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醇厚。 小时候，贪玩的心思占了上风，那份喜欢是藏在沙堆里、玻璃弹珠里的。现在，玩心少了，那份喜欢便从各种角落里冒了出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变成了偷偷地、更加专注地喜欢一个人。 李斌还是继续保持现实，学习是学生的主要任务，所以他对冉艺萌还真就没有其他想法。 李斌扒完最后一口饭，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个女孩身上。 她已经吃完了饭，正拿着纸巾擦嘴，动作斯文又好看。 而现在，他非常确定。 这就是喜欢。 如果这还不叫喜欢，那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懂什么叫喜欢了。 ...... 吃完饭，李斌慢悠悠的晃回教室。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过，教室里还是一片嘈杂，闹哄哄的。谭宏宇正和周易为了“今晚水逆，不宜动笔”这种鬼话掰扯，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 李斌坐回自己的位置，隔着一个过道，正好能看到斜前方冉艺萌的侧脸。她正在安静的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让李斌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正式上课铃响起，教室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没什么波澜。 比如谭宏宇在历史课上的这次“表演”。 教历史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赵，是出了名的催眠大师。他讲起课来，语调平的像一条直线，能在三分钟内让全班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进入梦乡。 老赵刚开口讲到“秦王扫六合”，谭宏宇的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似的，眼看就要和课桌挨上。 李斌叹了口气，习以为常的从桌子里拿出一本练习册，推到谭宏宇面前，用笔尖戳了戳上面的一道函数题。 谭宏宇瞬间惊醒，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抓起笔，龙飞凤舞的开始演算。 几秒后，他把本子推回来，上面是一个清晰的解题步骤和一个错误的答案。 李斌眼角抽了抽，对这位“控分学霸”的操作已经不想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讲台上那条平直的语调线突然断了。 老赵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一排，那个梦游的同学，给我站起来。” 全班同学立刻明白过来，齐刷刷的看向睡得正香的谭宏宇。 谭宏宇一个激灵，猛的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茫。 老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的问：“来说说，刚才我们讲到哪了？” 教室里没人敢出声。 谭宏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笑：“老师，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得先‘认识一下’。”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整个教室都爆发出压抑的笑声。这句网络热梗从谭宏宇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效果直接拉满。 就连冉艺萌都忍不住，用书本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赵的脸都黑了：“认识一下？我看你是想让我好好认识认识你！行，那你来分析一下，为什么说郡县制的推行，是中央集权制度达到成熟的标志？” 这是一个超纲的论述题，显然是老赵故意刁难。 所有人都为谭宏宇捏了把汗。 然而，谭宏宇只是顿了两秒，脸上的憨笑就收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从分封制的弊端到郡县制的优势，从官吏的任免到中央对地方的垂直管理，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甚至还补充了几个课本上没有的知识点。 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平时只知道睡觉打屁的“学渣”，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老赵也愣住了，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李斌则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装，你再装。 “……综上所述，我认为郡县制奠定了后世两千多年地方行政制度的基础。回答完毕。”谭宏宇说完，还冲老赵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教室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秒后，老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咳了两声，有些生硬的说：“……坐下吧。就算会，上课也要认真听讲！” 日子就在这种时而惊险时而混乱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谭宏宇依旧扮演着他的学渣角色，只是偶尔会在课堂上“诈尸”，震惊全场；周易继续他的神棍生涯，每天的口头禅从“今日水逆”变成了“考神附体”；张皓的眼神依旧阴沉，但隔着大半个教室，也只能无能狂怒。 李斌想过要不要和叶陌和好，但叶陌本来就是个笑面虎，李斌不知道该怎么做，何况他的“幸运币”也不见了。 周易只是说：“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李斌硬着头皮去找叶陌，叶陌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哦哦，我当是多大点事，没关系，回去吧，我要学习了。” 李斌也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头，又是新的一年。 元旦回家吃了汤圆，家里的新房子也建的差不多了，盖起了一层小平房。 回到学校后，生活又只剩下学习。 期末考试快到了。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课间打闹的人少了，到处都是背书和讨论题目的声音。 就连谭宏宇，睡觉的时间也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他桌上那堆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写满了笔记的旧练习册，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李斌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很平静。这一次，他不仅是为了奖学金，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空气仿佛凝固了。 曾经喧闹的走廊变得悄无声息，课间不再有人追逐打闹，连最大嗓门的夏晓晓都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会拉着冉艺萌，小声抱怨几句数学题有多反人类。 七班的教室里，更是弥漫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悲壮。 谭宏宇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半天也写不下一个字，最后烦躁地把笔一摔，压低声音对李斌哀嚎：“斌子，这玩意儿比跟人干架还难！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阵亡。” 李斌头也没抬，笔尖飞速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昨天晚上要是少看两集动漫，它们现在还能多活一会儿。” “非也，非也。”一旁的周易神神叨叨地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枚硬币，表情严肃，“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今日乃‘文曲星闭关之日’，不宜动笔，强行解题，必遭反噬。宏宇兄此乃顺天而行，你们凡人不懂。” 谭宏宇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知我者，周易大师也！我就说嘛，不是我的问题，是天意如此！” 李斌懒得理这两个活宝。 临近考试，各科老师都铆足了劲，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塞进学生的脑袋里。 最后一节数学课，岳琴抱着一沓卷子，踏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严肃表情。 岳琴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该讲的都讲了，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她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最后四十分钟，做一张综合卷。下课收，我看看你们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斌做得很快，前面的基础题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直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这是一道结合了函数、几何变换的综合题，计算量极大，而且有好几个陷阱。 李斌的笔停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这道题面前“阵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班里公认的学霸呢，林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像是蚂蚁在爬，顾盼耷拉着脑袋依旧找不到头绪，她估计这段时间被叶陌打击得够呛，而叶陌呢，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知道做没做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过道，落在了冉艺萌身上。 女孩正咬着笔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显然也遇到了麻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种解不出题的烦恼。 不知道为什么，李斌突然很想帮她。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开始飞速构建图形，各种辅助线和公式在脑中交织、碰撞。这道题的设计很巧妙，常规的解法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 就在李斌的思路即将豁然开朗时，岳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没有同学解出来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岳琴推了推眼镜，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的目光在班里几个尖子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冉艺萌身上：“冉艺萌，你来说说你的思路。” 冉艺萌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低声说：“老师，我……我只做出了第一小问，后面的辅助线我想不出来……” 岳琴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又看向其他人。 “有人做出来吗？” 讲台下是一片寂静，学渣不听讲，普通学生听不懂，好一点的也做不出来。 至于那几个“变态”抽不抽无所谓，主要是检查其他人的掌握情况。 岳琴又开始点将了，抽到李斌，李斌心中虽然有答案，但也不想出风头，说了一点思路，故意在中间说错了，虽然没得到表扬，但岳琴还是点点头让他坐下再想一想。 点到最后没办法，就抽了那几个“变态”把正确答案公布了，就开始讲解题步骤。 ...... 第79章 越走越近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战争结束的号角。 岳琴讲解完最后的步骤，合上教案：“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几天，自己查漏补缺。散会。” 她依旧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语里难得的一丝轻松。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天考语文和英语。 监考的是班主任孙岚，她抱着手臂站在讲台前，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考场里的每一个角落。七班的学生在她手底下被“淬炼”了一个学期，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压气场，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连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李斌答得很稳，语文作文写的是他自己，关于沉默、观察和改变，写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触动。 第二天是数学和生物。 李斌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棋手遇到珍珑棋局，剑客摸到绝世好剑的兴奋。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前面的题势如破竹，直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他的笔尖才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函数与几何的结合，但比岳琴上次出的那道卷子更加复杂，计算量也更恐怖。 李斌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草稿纸上构建模型。复杂的图形在他脑中被拆解、重组，各种看似无关的条件被一条条辅助线巧妙地连接起来。 这不再是枯燥的考试，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谭宏宇正趴在桌上，一脸“无所谓”，一看就知道又在空分；周易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哪路神仙沟通；冉艺萌秀眉紧蹙，还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似乎对自己的答案并不满意。 李斌的目光与叶陌不期而遇，对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冲他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你解出来了吗？我也解出来了哦。 这该死的胜负欲。 最后一天的历史和地理考试结束，当收卷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三秒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压抑了一个学期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解放了——！”谭宏宇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激动和悲切，“我的青春又回来了！” 周易则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往空中一抛：“大吉！此乃‘猛虎归山’之兆，宏宇兄，假期必有奇遇！” “走！网吧！今晚通宵，不醉不归！”谭宏宇一把揽过周易和李斌的肩膀，豪气干云。 李斌笑着挣脱开：“我得回家了。” 他转过头，看到夏晓晓正拉着冉艺萌，兴奋地规划着假期的安排，一会儿去逛街，一会儿去看电影。 冉艺萌微笑着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正好和李斌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带着释然的微笑。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这个微笑，像是一颗投入李斌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回家的路，似乎比平时要短一些。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李斌的心里却很热。 他想起了这个学期发生的一切，和张皓的冲突，和谭宏宇、周易成为朋友，叶陌的出现，还有冉艺萌那个浅浅的微笑。 生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再那么灰暗了。 他回到家，父亲李建国正在忙活，建筑工人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新房的第一层已经有模有样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生活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考完了？”李建国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嗯。”李斌点点头，父子俩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沉默。 李斌离开这，回到那个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木屋，或许在不久的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吧。 ......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李建国喝着小酒，难得地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斌回答。 “那就好。” 饭后，李斌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等开春，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崭新的家。 而他的人生，似乎也和这栋房子一样，正在一点点地，被重新建造起来。 镇上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年关将至，镇上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炒货和腊肉的混合香气。 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一年的新年，是在顾简兮她们家过的。 除夕前一天，李建国就开着他的新车，载着李斌和李鑫，熟门熟路地停在了秦思瑜家楼下。车后座塞满了自家养的土鸡、土鸡蛋，还有给长辈们准备的年礼，朴实却心意十足。 秦思瑜的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温馨又整洁。一进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炖汤的香味。李建国一刻也没闲着，放下东西就卷起袖子钻进厨房帮忙，活像个男主人。 两个小的，李鑫和顾承俊，早就混成了铁哥们。此刻正头挨着头，围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嘴里还不停地为里面的角色加油，吵吵嚷嚷的。 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打开。秦思瑜的父母，秦钟书和张莉娟，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回来了。 “爸，妈，你们回来啦。”秦思瑜从厨房探出头，李建国也赶紧跟着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 张莉娟看到李建国在厨房忙活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是建国啊，快别忙了，出来坐。哟，这是大儿子李斌吧？长得真精神。” 李斌被点到名，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低声喊了人：“外公，外婆……不对，爷爷，奶奶好。”他一时口误，一时间称呼换早了，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两个老人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受用。 “哎，好孩子，好孩子。”秦钟书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他笑着摆摆手，示意李斌别紧张。 大人们在客厅聊着天，从镇上的变化聊到各自的工作。李建国难得大方，把手机丢给了李斌，自己则心甘情愿地陪着未来“岳父岳母”说话，时不时进厨房给秦思瑜打个下手。 李斌对手机的渴望，早已在学校里被同学们培养得炉火纯青。每天听着谭宏宇他们唾沫横飞地讨论什么“打野”、“五杀”、“妹控”、“A大”，他感觉自己像个与世隔绝的原始人。 他拿着手机，这是他第二次正儿八经地玩这玩意儿。他点开那个熟悉的“王者”图标，随便匹配了一把。 第80章 除夕日 第一次的单人体验终归是不好的，他还没搞懂自己在哪，屏幕就灰了。 “靠！”李斌无声地用口型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顾简兮跟个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哟，偷偷练习呢？”她一把抢过李斌的手机，飞快地退出游戏，“自己玩多没意思，来，来跟姐单挑一把！” 李斌本来是不想玩的，觉得这游戏莫名其妙，可顾简兮缠着他不放，非要跟他“solo”。他想起在重庆酒店那晚的体验，选个英雄跟着队友往前冲，哪个技能亮了点哪个，乱按一通都能赢。 这份莫名的自信，让他没架住顾简兮的“盛情难却”。 “来就来，怕你啊。” 单挑房建好，李斌发现自己的英雄池里空空如也，不禁纳闷：“诶？我上次那个猴子呢？怎么没了？” “新号哪有那么多英雄，凑合用吧你。”顾简兮迅速选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女英雄。 李斌只好选了个系统赠送的，看起来很能射的后羿。无所谓，反正自己是“天才”，玩什么都一样。 就在这种极致的自信中，李斌被顾简兮打成了狗。 “什么鬼啊？”李斌看着自己的屏幕，那个女人只是朝他丢了个粉色的爱心，自己就不受控制地走向她，然后被一套技能带走，整个过程丝滑得让他怀疑人生。 他不服气，连开五把，连输五把。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不玩了！这游戏有问题！” 顾简兮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着李斌那一脸“怀疑人生”的憋屈样，她终于良心发现，止住笑，揭开了谜底：“上次？上次我们打的是人机训练营，而且，那里面的人机都是我调的最简单的。没有我，你可能连电脑都打不过。” 李斌当场石化，大脑宕机了三秒钟。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搞半天……你在虐菜？”李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很有意思吗？” “超有意思的欸！”顾简兮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滚。” 李斌从沙发上站起来，默默地走到窗边，背影写满了孤独和沧桑。什么素质？高玩来虐新手？一看就是在外面被别人打爆了，才来自己这里找存在感。 所以，这个游戏一定不好玩。 他正郁闷着，厨房里传来李建国的声音：“思瑜，要不……晚上把我爸妈也接过来吧？过年嘛，人多热闹。” 秦思瑜笑着应道：“好啊，我正想说呢。快去快回，饭马上就好了。” 没多久，李建国就带着爷爷李灵德和奶奶徐英莲进了门。 这下，不大的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两位奶奶一见如故，张莉娟拉着徐英莲的手，一个劲地夸她有福气，养出建国这么能干的儿子。徐英莲则看着满屋子的温馨，笑得合不拢嘴，直说秦思瑜能干又漂亮。 而李灵德和秦钟书两位老爷爷，一个沉默内敛，一个温文尔雅，两人话不多，却一起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起了小酒，倒也自得其乐。 李斌默默拿起手机，删掉了那个王者图标，然后点开应用商店，搜索下载了“绝地求生”。 还是玩“吃鸡”吧。 毕竟，是男人就该对枪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更重要的是，这游戏里总不会有人一边叫着“哥哥”，一边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了吧？ ...... 玩起游戏来，时间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就挂上了夜幕。 秦思瑜给李斌安排了睡觉的地方，铺好被褥，叮嘱道，“你就睡这个房间，洗手间出门左转，找得到吗？” “嗯嗯嗯。”李斌满口答应。 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李斌感觉浑身不自在，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穿都别扭。 顾简兮家的条件显然比李斌家好上一截，这不仅仅体现在两家孩子的气质上，更直观地反映在房子上。 李斌躺在客房柔软的床上，尽管屋里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天花板的轮廓，雪白得有些刺眼。 砰！ 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睡啦？”顾简兮的声音传了进来。 李斌心里腾起一股火气：“我说，你进门前，能不能先敲个门？” “这是我家，我进我家的门，敲什么门？”顾简兮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 李斌彻底没了脾气，他从床上坐起来，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你赢了，你家你老大，我说不过你。” “我问你，”顾简兮歪着头，像个好奇宝宝，“你平时都这么早睡吗？” “不啊？”李斌更懵了，“不是说休息了吗？” “谁说的？” 额……好像确实没人说现在就必须睡觉。 李斌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发什么呆啊，叫你上去玩呢，一个人在房间里孵蛋啊？”顾简兮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顾简兮家虽然占地面积不如自家的老木屋大，但足足有三层高，房间并不少。 李斌磨磨蹭蹭地来到楼上的客厅，发现热闹才刚刚开始。 李鑫和顾承俊两小只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头挨着头，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一款双人小游戏“激情对战”，嘴里还不停地输出着“垃圾话”。 顾简兮则瘫在沙发上追剧，看到他上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因为手机没电了，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顾简兮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跟着她一起看起了电视。 大人们则在隔壁的房间里酣战。 哗啦啦的麻将声，夹杂着时不时的“碰”、“杠”、“胡了”的喊声，充满了生活气息。 李建国和秦思瑜对坐，秦钟书和张莉娟对坐，组成了一桌。至于李斌的爷爷奶奶，他们不会打麻将，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低声聊着天，脸上满是笑意。 ...... 第二天，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股慵懒而又兴奋的节日气氛。 吃过早饭，两家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着手准备今天的重头戏——年夜饭。 走在热闹的集市上，秦思瑜回过头，笑着问跟在后面的几个小馋猫：“你们想吃什么？” “还是火锅呗。”顾简兮笑嘻嘻地回应，一提到吃，她的眼睛就亮得像装了两个小灯泡。 “好耶！”旁边的顾承俊立刻附和道，仿佛“火锅”两个字是什么神圣的咒语。 “嗯，我最喜欢吃火锅了。”李鑫还是一副贪吃鬼的模样，嘴里仿佛已经开始分泌口水。 “李斌能吃辣吗？”秦思瑜的目光落在安静走在最后的李斌身上，轻声问了一句。 确实，放眼望去，这一大家子几乎都是无辣不欢的主，李斌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我不吃辣。”李斌老实地回答。 “他哪不吃辣呀，”李建国在一旁听见了，大手一挥，打趣道，“平时辣条吃得老香了。” 李斌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能一样吗？一个是零食，一个是把所有菜都扔进翻滚的红油里煮。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思瑜敏锐地注意到了李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就做鸳鸯锅吧，正好我们家人多。” 她的笑容很甜，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李斌心头那点莫名的尴尬。 ...... 确定了年夜饭的主题，一行人便直奔镇上最大的超市。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明亮的灯光下晃得李斌头晕。他平时陪奶奶赶集，去的都是那几个熟悉的摊位，买的也是那几样固定的东西。偶尔来超市也只是买些必需品，也用不着他操心，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几个，想吃什么自己挑啊，别客气！”秦思瑜推着一辆购物车，笑吟吟地对几个孩子说。 这话对李斌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挑个头啊！选择恐惧症都犯了好吗？ 他就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Npc，在货架之间茫然地穿梭，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偶尔盯着一个商品，不是，吃火锅你盯着豆奶粉看什么？ 转来转去不是看锅碗瓢盆，就是盯着火锅底料发呆。 顾简兮和李鑫、顾承俊三个小吃货则像是被放进了米缸的老鼠，瞬间就撒了欢。 “我要这个蟹肉棒！” “这个鱼豆腐看着好好吃！” “姐，多拿几包这个撒尿牛丸，我能吃一整包！” 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堆起了小山。 李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感觉自己像个文盲。这些东西他都吃过，但让他自己来买，他连哪个牌子好吃，是方的还是圆的都分不清。 以前过年，都是父亲李建国把所有食材买好带回家，他只负责吃现成的，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喂，木头，你杵那儿干嘛呢？显你高啊？”顾简兮抱着两盒肥牛卷，路过他身边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也挑点啊，别到时候说我们没给你点菜的机会。” “我……随便。”李斌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顾简兮对他这副样子简直没眼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羊肉卷，塞到他怀里：“诺，这个，新出的羔羊肉卷，涮清汤锅绝了。算你挑的，别说我欺负你。” 李斌低头看着怀里的羊肉卷，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战利品”。 虽然是被强行塞过来的，但这似乎也是一次独特的经历。 他默默地把羊肉卷放进购物车，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行吧，从今天起，咱也是来超市购过物的人了。 第81章 新年快乐 午饭时分，厨房里热火朝天。 李斌凑过去想帮忙，结果发现自己像个误入高级片场的群演，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定位。 秦思瑜和顾简兮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切菜一个配料，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了一圈，最终领到了刮土豆和剥蒜的活儿。 等他把几个土豆刮得坑坑洼洼，蒜也剥好了，就彻底沦为了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 看着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顾简兮，李斌觉得好像自己有点多余，还是出去吧。不像人家会做饭，能跟长辈打配合，自己那点只会炒个蛋炒饭的厨艺，还是别拿出来献丑了，不然得被笑掉大牙。 于是，他只能悻悻地退出来，和李鑫、顾承俊另外两小只“坐一桌”了。 两个小家伙正趴在院子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盒擦炮。 看着那熟悉的红色包装，李斌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和李杰，把每天一块钱的零花钱攒下来，就为了放学后能在小卖部买上一盒擦炮。 回家的路上，他们会把点燃的擦炮从桥上往河里丢，可炮仗捻子太短，每次都在半空中就“砰”地炸开，留下一小撮青烟。 经过别人家的水田时，稻子早就收割干净，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有些田里积着水，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两人把擦炮奋力扔进水中央。 “砰！” 一声闷响，水花和浮萍被炸得四散飞溅，两人便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那时候，回家总是摸黑，为此没少挨骂罚跪，但那段时光，却是李斌记忆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快乐。 “哥！” 李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看着院子里嘻嘻哈哈的两小只，李斌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和李杰，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当初的人早已不在身边，当年的记忆也开始模糊，连自己的心境都变了许多。 他对这些小玩意儿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情。 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小时候心心念念地盼着长大，可真的长大了，快乐却好像越来越少了。 少年啊，这就是你当初想要的未来吗？ ...... “李斌哥，你也来玩啊！” “对啊对啊，可好玩了！你看，这样一擦，然后赶紧扔出去！” 两个小家伙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热情地围上来，不由分说地把擦炮和擦纸塞到他手里，脸上洋溢着独属于孩子的、纯粹的活力。 盛情难却，李斌拿起一根擦炮，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擦纸上用力划过。 “呲——” 火花亮起，他赶紧把炮仗扔了出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爆炸，李斌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归于平静。 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鲁迅有本书叫《朝花夕拾》，早上的花，到了晚上才拾起，错过了最美的花期，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时玩炮不尽兴，只因当时没有钱。 如今有机会尽兴玩了，却没有了当时的乐趣。 他兴致缺缺地把擦纸还给两人。 “你们玩吧。”李斌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既有点开心，又有点失落。 怎么会这么矛盾呢？ 或许，是因为在不对的年纪，体会了不属于自己的快乐吧。 虽是快乐，但却不属于自己。 ...... “开饭咯！” 厨房里，秦思瑜清亮的一声喊，像一道温暖的指令，瞬间把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李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清空，甩了甩头，从角落里起身，跟在李鑫和顾承俊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挪进了餐厅。 安静的吃完午饭 下午的活动就很简单，李斌玩了下手机，手机没电了就看电视，大人们聊天，嗑瓜子，好容易挨到了晚上。 重头戏终于开场，过年了，吃年夜饭。 一张大圆桌上，各色食材堆得像座小山，正中央一口崭新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红汤里干辣椒花椒翻滚，白汤里红枣枸杞沉浮，一半是火热，一半是温润。 “来来来，都别客气，想吃啥自己下！”秦思瑜热情地招呼着所有人，女主人的派头彰显得淋漓尽致。 话音未落，秦思瑜手里的筷子已经动了，夹起一筷子最嫩的毛肚探进红汤，说着“七上八下”的口诀。 一，二，三…… 烫好，夹起就往嘴里送。 “嗯，不愧是我，厨艺依旧一流，你们快尝尝。” 饭桌上欢声笑语。 李斌默默坐在角落，面前就是为他准备的清汤锅。 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李斌有些拘谨，学着大家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之前顾简兮硬塞给他的那盒羊肉卷，小心翼翼地探进翻滚的白汤里。 鲜红的肉片一入锅，瞬间变色打卷，李斌赶紧捞起来，笨拙地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鲜嫩瞬间在舌尖炸开，肉质滑嫩，汤底鲜美。 李斌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默默给这羊肉卷点了个赞。真香啊！ “喂，木头，光吃白味有啥意思，尝尝这个！” 一只筷子突然从天而降，越过红白汤的楚河汉界，夹着一块吸饱了红油的鱼豆腐，精准地空投到了李斌的碗里。 李斌一抬头，正对上顾简兮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这丫头嘴里还塞着一个丸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挑衅道：“怕啥，我妈买的微辣锅底，是个男人就得能吃辣，你行不行啊？” 那块鱼豆腐静静地躺在碗里，被清淡的麻油酱汁包裹，上面沾着的几粒火红辣椒籽，像是恶魔的微笑，散发着“危险品”的诱惑气息。 李斌心里一阵打鼓，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惹。 可一对上顾简兮那“你是不是男人”的挑衅眼神，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瞬间上头。不行？谁不行！ 李斌心一横，夹起那块鱼豆腐，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猛地塞进了嘴里。 一秒钟的寂静后，一股霸道的辣意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麻意爬满了舌尖。 吃太快，呛到了，蛙趣。 “咳！咳咳咳！” 李斌猝不及防，被呛得惊天动地，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不行吧！”顾简兮看着他的惨状，笑得捶胸顿足，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李斌感觉自己快要原地升天的时候，一只装满冰镇酸梅汤的杯子及时地递到了他面前，杯壁上还挂着冰凉的水珠。 “慢点吃，别听她瞎起哄。”秦思瑜温和的声音像天籁之音，在李斌头顶响起。 李斌如蒙大赦，一把接过杯子，也顾不上道谢，仰头就是一通猛灌。 冰凉甘甜的酸梅汤顺喉而下，仿佛消防队赶到，总算扑灭了嘴里的熊熊大火，让李斌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李斌缓过劲来，偷偷瞥了一眼秦思瑜，发现她正嗔怪地瞪了罪魁祸首顾简兮一眼，随即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他的碗里。 “吃点青菜，解辣。” 这温柔的关怀，让李斌心里一暖，刚才被辣出来的眼泪差点又因为感动流出来。 一顿火锅吃下来，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脸上都泛起了红光，聊天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撤下碗筷，战场从餐厅转移到了客厅。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播到相声小品环节，演员们努力地制造着笑料。几个老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李建国和秦思瑜则挨着坐在沙发上，陪着老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只有几个小的，对电视上那些老套的段子早就失去了兴趣，一个个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百无聊赖。 终于，孩子王顾简兮按捺不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大手一挥。 “待在屋里多没劲！走走走，放烟花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院子里，冬夜的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却吹不灭几个孩子高涨的热情。 李建国从角落里搬出一大箱早就准备好的烟花，自己点上一根烟，又顺手给顾简兮点了一根长长的引线香，叮嘱道：“你们玩，注意安全。” 顾简兮拿着香，像得了圣旨的大将军，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第一个“穿天猴”。 “咻——啪！”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捧绚烂的光雨在头顶炸开。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捂着耳朵，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顾简兮没理他们，点燃一根长长的“仙女棒”，递到李斌面前。呲呲作响的火花在漆黑的夜里跳跃，映得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诺，给你，别说我们家亏待你。” 李斌看着眼前那束转瞬即逝的火花，没有伸手去接，思绪却飘远了，想起了下午玩的擦炮，想起了更久远的、和李杰一起的时光。 “怎么了？这玩意儿也怕？”顾简兮见他半天不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鄙视。 李斌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我来！”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顾简兮手里接过另一根仙女棒点燃，不容分说地塞进李斌的手里，沉声说：“拿着，过年了，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仙女棒温热的火花在手心跳跃，驱散了冬夜的一丝寒意，也似乎把李斌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墙上的时钟，时针分针秒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 刹那间，窗外远方传来密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仿佛为新的一年奏响了序曲。 “新年快乐！” 客厅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纷纷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向被烟火彻底照亮的夜空。 李斌默默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扫过眼前这幅热闹的画面。 父亲李建国就站在秦思瑜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看似礼貌却又微妙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脸上挂着同款的温暖笑容。 爷爷奶奶和秦思瑜的父母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着家常，时不时被逗得开怀大笑，合不拢嘴。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疯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顾简兮举着快要燃尽的仙女棒，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圈，像个快乐的精灵。 似乎是感觉到了李斌的注视，她忽然回过头，正好对上李斌的目光。 漫天绚烂的烟火下，这丫头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烟花还要灿烂，毫不客气地冲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李斌一下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坚冰，似乎被这漫天的烟火，和这个吵闹却真实的“家”的景象，悄悄地，融化掉了一个小角。 虽然只是一个小角，但已经足够透进一丝久违的暖意。 第82章 假期结束 除夕的热闹劲儿一过，两家人就各回各家，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年初的头几天，家里访客不断，李斌每天无聊地窝在屋里看电视，偶尔能从上门的亲戚手里收到一两个红包，心里也美滋滋的。 不过，这些红包在他手里捂不热，转头就会被奶奶以“我先帮你存着”的万能理由收缴。 他们也总叮嘱他不要收，李斌有时也坚决拒绝，甚至偷偷把红包塞回亲戚的包里。等客人一走，他跟奶奶一说，奶奶又会打电话过去提醒人家，一来二去，红包还是到了奶奶手里。 这会儿，客厅里又坐着一位亲戚，正和奶奶拉着家常。奶奶似乎很喜欢这位客人，聊起来就没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听奶奶介绍，自己应该管她叫三娘。李斌对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向来搞不清楚，反正奶奶让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但从来记不住，导致每年都得重新“学习”一次。 “李斌，过来，叫三娘。”奶奶朝着一边的李斌招手。 “额……三娘好。”李斌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欸，斌斌都长这么大了。”女人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长大了，也变帅了。” 李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头。 “唉，这孩子，嘴巴就是不‘白’。”奶奶当着客人的面，半是嗔怪半是炫耀地数落他，“叫你多说几句话，又不吭声了。” 李斌在心里叫苦。我也想叫啊，可那么多亲戚，每次都忘该叫啥，谁顶得住啊？ 他腹诽归腹诽，嘴上却没顶一句嘴，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奶奶的教训。 不得不说，奶奶的教训毫无威慑力。哪有边说教还边笑得那么开心的？ 李斌不反驳，也是怕闹出新的笑话。上次他反驳一句，自己的嘴就变成了“黑”的，再反驳一次，怕不是要直接原地变身成“黑人”？ 算了算了，少说少错，挨两句训而已，洒洒水啦。 三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裴源芝，比李斌大一点，开朗帅气，笑起来一口大白牙，一副邻家大哥哥的形象，妥妥的阳光校草主角模板，听说现在在上大学。 小儿子叫裴儒童，比李斌小一些，性子跟他差不多，不爱说话，好像还在上小学，两人倒挺好相处。 见奶奶和三娘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没人注意他，李斌悄悄地朝后挪动脚步，一个转身就溜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推开，就看见裴儒童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而那个主角模板的裴源芝，则靠在床头，同样在低头玩着手机。 “李斌啊，”裴源芝见李斌进门，微笑着打招呼。 李斌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裴源芝叫了声旁边的弟弟：“童童，跟人家打个招呼。” 裴儒童头都没抬，眼神死死锁在手机屏幕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 这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你这样打招呼啊？”裴源芝笑骂着，从身旁随便抓起一个枕头，朝自己的弟弟扔去，“好好说话。” “唉，别搞！”裴儒童像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就轻松躲过，后知后觉地抱怨了一句。 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游戏上，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李斌也没在意，好奇地走上前，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人这么着迷。 “哥哥。”李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欸。”裴源芝笑着应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李斌看，“看网络小说呢，你要一起看吗？” 李斌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赶紧摇了摇头。 看书？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动画片有意思？ 要不是现在客厅被亲戚们霸占，他才不会进来这个“是非之地”呢。 李斌又把目光投向裴儒童。他正在打团，战况激烈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手机屏幕上各种颜色的技能乱飞。 李斌虽然看不懂，但也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他看到，裴儒童那边的屏幕上方，头像灰了三个，对面则死了两个，唯一活着的一个队友还是个辅助。 而他操控的那个角色，血条也只剩下一半，所有技能图标都在转圈，冷却都没好。 对面剩下的三个人穷追不舍，裴儒童硬是靠着走位，躲开一个又一个技能。辅助队友关键时刻给了一个控制，让他险之又险地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技能图标突然亮起。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技能一好，直接掉头反打。 就在李斌以为他会像自己玩游戏时一样，上去就白给的时候，裴儒童的角色身上猛地冒出一阵绿光，血条瞬间吸满半截，紧接着瞬杀一人，闪现躲开一个关键技能，再反手收下对面辅助的人头。 形势瞬间反转。 二打一，他的血量还回满了，结局不言而喻。 对面直接团灭。 这时，裴儒童才终于松了口气，有空抬头怼裴源芝了：“打什么招呼啊，有那必要吗？搞得跟谁不认识似的，说不定人家还尴尬呢。” 这话简直说到了李斌的心坎里。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流于形式的社交，非要见人就打招呼，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真的就像老一辈所说，见人就问“吃了吗”？ 好傻啊，这种事还用问？看时间不就知道了，李斌真心觉得没那必要。 如今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知己啊！相见恨晚啊！ 李斌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刚我那波帅吗？”裴儒童突然转头问他，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李斌虽然不懂王者，但也真心觉得这操作不是一般人能打出来的。毕竟，残血一打三确实很帅。 于是他用力点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很厉害，一打三帅炸了。” 裴儒童很是受用，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边的裴源芝却无情戳破：“玩超标英雄谁不会啊，等削了就老实了。” “嘿，超标怎么了？我也是细节拉满好吧，你行你上啊！”裴儒童不服气地反驳。 “我才不上呢，辣眼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方式，充满了亲昵。 李斌很享受这种氛围，温馨，又“和谐”。 ...... 李斌家的新房终究还没盖起来，一家人还是挤在老旧的木屋里，虽然这个木屋占地面积确实比镇上顾简兮家那栋三层小楼要大上不少，但可供睡觉的房间却不是很多。 房间不多，李斌和李鑫自然是睡一间。原本房里有两张床，一人一张倒也宽敞。但现在家里新添了这么多“大人”，房间自然要腾出来。 于是，兄弟俩只能挤在一张床上。 李斌还好，李鑫睡觉极不老实，睡着了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偶尔还附赠一套组合拳。李斌常常在半夜被他一脚踹醒，然后顶着黑眼圈，怀疑人生。 过年的这几天，家里就没断过人。 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的亲戚们，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登门拜访。李斌见过脸熟的，见过但脸都记不清的，还有完全陌生的。 他最怕奶奶徐英莲把他从房间里揪出来，指着某个他毫无印象的亲戚，热情地介绍：“快，叫大公公！”“这是你表叔！” 李斌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块专管亲戚称谓的区域，被格式化了，每年都得重装一次系统，还次次都安装失败。 他只能上演一出“金蝉脱壳”，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就含糊地“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是亲戚们那张八卦的嘴。 “李斌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啊？”一个不知该叫姑还是姨的女人，嗑着瓜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来了，来了，它来了！一年一度的“期末成绩审判大会”虽迟但到。 李斌不怕被问成绩，他怕的是接下来的固定节目——攀比。 果不其然，不等李斌开口，那亲戚就接上了：“我家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这次期末数学才考了八十多分，气得我差点把手机给他砸了！你可得好好学，别学他！” 李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父亲李建国发话了，他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李斌再熟悉不过的“谦虚”表情：“嗨，别提了，他也就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理科还行，文科一塌糊涂，偏科偏得厉害！” 这话一出，不管是亲戚的明着夸赞，还是父亲这名为贬低实为炫耀的凡尔赛发言，都让李斌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开派对。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儿子，更像个被拿出来展览的奖杯，被人评头论足，而他自己，连开口的权利都没有。 “我出去透透气。”李斌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溜出了屋子。 屋外的空气带着冬日的凛冽，却让李斌感觉无比舒畅。 院子外，几个别家的小孩正围着李斌家那个大铁笼子，对里面的大黄狗充满了又怕又爱的好奇。 他们蹑手蹑脚地往前凑，想摸又不敢摸，试探的脚步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 突然，笼子里的大黄狗“汪！”地一声狂吠。 那几个小屁孩吓得一激灵，脸上的赘肉都要抖三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还叫着“妈妈呀”，李斌作为“主人”还得去哄他们。可没过几秒，又仗着狗被关在笼子里，再次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这届小孩的胆子，主打一个又菜又爱玩。 李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还好李斌是“先天带娃圣体”，哄孩子嘛，简简单单。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纯粹的放松。 家里一年到头，也就热闹这么几天。短暂的狂欢过后，一切又将归于平静。 玩了几天，家里堆满大包小包的年货，亲戚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喧闹了好几天的老屋，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李斌数了数日子，假期余额已严重不足。 是时候，准备开学了。 第83章 开学风波 春节那股子懒洋洋的惬意，随着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李斌抓住假期的尾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总算把堆积如山的作业给扫荡干净。 没办法，班主任孙岚在放假前可是撂下狠话：“谁作业没写完，新学期就别来报名了！” 虽然李斌心里门儿清，这纯属吓唬小学生的套路，毕竟九年义务教育摆在那，学校不可能真不让他上学。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作业完成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孙岚虽然不会不让他们报名，但不写作业，惩罚一定是少不了的。 老老实实写完，总归没错。 ...... 吃过午饭，李建国开着他的小轿车把李斌送到了学校。 校园里还显得有些冷清，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脸上大多挂着同款的“假期余额不足”表情。 李斌轻车熟路地找到寝室，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灰尘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六个人的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利索，被子铺得平平整整。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溜达到隔壁寝室串门。 看看有没有人，碰到了就简单打个招呼。 刚走到谭宏宇寝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哀嚎。 “诶，李斌！”谭宏宇正和一张不听话的被套较劲，看到李斌就像看到了救星，“快快快，搭把手，你牵着那头……” 李斌走上前，熟练地抓住被套的两个角，心里却在犯嘀咕。这玩意儿，一个人塞进去不是分分钟的事吗？怎么到了这帮少爷手里，就跟解世界级难题似的。 帮谭宏宇搞定一切后，李斌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寝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人基本都到齐了。 “李斌！救命啊！”张皓的呼叫声格外响亮。 李斌循声望去，只见张皓正笨拙地摆弄着床单，那滑稽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李斌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把床单拉平、塞好。另一边的周易也在跟被子作斗争，不过情况比张皓好点，折腾了半天，总算自己搞定了。 “哎呦，卧槽，我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动呢！”张皓一铺好床，就从床上跳下来，鬼哭狼嚎地翻起了书包。 刘涛也没理几人的哀嚎，抱着篮球就出去了。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纷纷掏出作业本，加入了“生死时速补作业”的大军，唯有角落里的林默，安安静静地看书，仿佛置身事外。 李斌做完了作业，此刻反而像个局外人，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张皓一眼就瞅见了他这悠闲样，眼睛一亮：“斌子，作业搞完了？” “嗯，做完了。” “快快快，江湖救急，借你神功一用！”张皓搓着手，一脸谄媚。 李斌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张皓急不可耐，一把就夺了过去。 “喂，你别抄得一模一样啊！”李斌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晓得了晓得了！”张皓头也不抬地应付着。 一边萧浪见有作业抄，也凑了过来，全然没有之前那种落井下石的样子了。 其实李斌也知道，老师根本不会仔细看，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多说一句。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周易那双充满渴望的小眼神。李斌心里又是一声叹息，认命地把另一门作业递了过去。 “你滴，大大滴好人！”周易接过作业，模仿着电影里的语气，来了这么一句。 李斌听得哭笑不得，这夸奖，还不如不夸呢。 “我靠，你这字也太丑了吧！”刚抄了没两行，张皓就开始吐槽。 李斌的字确实不好，按孙岚的话说，就是像蚂蚁在爬，丑是一方面，小是另一方面 “爱抄不抄。”李斌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一边。 从小到大，他练过的字帖没有二十本也有十二本了，可这手字就是不见起色。 小学语文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男孩子，写字要大气一点！” 他也试过，但写惯了小字，不知不觉就又缩回去了。 就在李斌思绪乱飞的时候，张皓把自己的本子凑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展示：“看我的字，帅不帅？” 李斌定睛一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感觉还不如自己的呢。 “还不快点写，搁这儿显摆什么，”李斌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我出去了，写完记得放我书包里。” 说完，李斌转身就往外走。现在才下午一点多，时间还早得很，总不能一直闷在寝室里看他们表演“奋笔疾书”吧，还不如出去逛逛，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 李斌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温和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寝室里那股由“奋笔疾书”和汗水混合而成的焦灼气息。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应该都还在寝室里，享受着假期的最后一点余光，或者像张皓他们一样，与时间赛跑。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操场上溜达，远处传来“砰、砰”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循声望去，篮球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打球了。 李斌一眼就认出了刘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球衣，运球的动作流畅又写意，一个简单的变向过人，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场边已经有几个提前到校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目光却没离开过球场中心那个身影。 那就是刘涛，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李斌站在远处，感觉自己和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他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而对方，则是耀眼的太阳。 “你也想打球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李斌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谭宏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正双手插兜，撇着嘴看球场上的刘涛。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李斌拍了拍胸口。 “看入迷了？”谭宏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地问，“羡慕了？” “没有，就是无聊，随便看看。” “无聊？”谭宏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那就一起来呗，光看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让李斌心里没来由地舒服了不少。 但他还是认得清自己的实力，“我不会打篮球。” “那有啥，过去看看呗。”谭宏宇不由分说，直接拉着李斌的胳膊就往球场走。 球场上，刘涛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心入网，他甩了甩额前的刘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直直地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李斌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锁定在了谭宏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属于强者之间的无声招呼。 谭宏宇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嘿，缺个手！一起组队打半场，输的下轮换，来不来？”刘涛扬了扬眉毛，声音里带着自信。 “来就来！谁怕谁孙子。”谭宏宇把外套往旁边一扔，撸起了袖子。 两个人笑骂着，各自找好了队友。谭宏宇拉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跟刘涛和另一个男生打起了对抗。 球场上瞬间充满了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两队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最后李斌也记不清谁得分更高了，反正几个人也没真正在意输赢，打完后勾肩搭背，笑骂着散场。 …… 刚走了两步，谭宏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靠！光顾着玩儿了，我作业还没写呢！你的呢？给我瞅瞅！” 李斌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不是，你作业没写完就敢出来玩？我的作业在寝室里，给张皓他们抄着呢。” “操！我给忘了！”谭宏宇哀嚎一声，刚才球场上那股潇洒劲儿瞬间荡然无存，换上一副哭丧脸，拖着李斌的手臂就开始狂奔，“走走走，火速回寝！能抄一段是一段！救命啊！” 李斌把刚从张皓他们手里“拯救”出来的作业本递给谭宏宇，后者像接过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立即埋头开启了“复刻”模式。 李斌无奈地摇了摇头，好笑地叹了口气，“我先回教室了，写完记得拿来给我。” …… 回到教室，李斌坐回自己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把灰尘都照得闪闪发光。 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一看就是假期也没落下学习的好学生。 冉艺萌和夏晓晓正凑在一起笑嘻嘻地聊着天，分享着过年期间遇到的趣事，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 叶陌还是一如既往，维持着他那副“哥不在江湖，江湖却有哥的传说”的淡然姿态，端坐在座位上，时而看看黑板，时而又像是在打量教室里的芸芸众生。 迟来的顾盼很快就发现了冉艺萌她们，几个女孩子迅速打成一片。 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好像永远也用不完。李斌对此深有体会，他就不太擅长这个，经常一句话把天聊死，堪称话题终结者。 也不知道她们聊到了什么劲爆内容，几个人的眼睛时不时就往叶陌的方向偷瞄。 李斌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抓心挠肝的，可他又不好意思凑过去问“姐妹，有什么瓜，分享一下？”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夏晓晓的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叶陌。 她们围着叶陌的桌子，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叶陌抬起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和她们谈笑风生，那画面和谐得让李斌有点牙酸。 真是的，有什么好聊的嘛！李斌心里酸溜溜地嘀咕，可眼睛却诚实地盯着那边，耳朵也竖得老高。 突然，他听见冉艺萌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李斌！” 李斌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冉艺萌、夏晓晓、顾盼，甚至连叶陌，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这个角落。 第84章 开学第一天 “啊？”李斌懵了。他刚才还在好奇他们在说什么，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让他有点紧张，呼吸都急促了些。 他下意识的看向冉艺萌，对方的目光和他短暂交错，又很快移开。 “怎么了？”李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你考多少分啊？”夏晓晓第一个冲了过来，满脸都是好奇。 原来是问期末考试的成绩。 李斌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尴尬的事。 “考得还行。”李斌习惯性的想糊弄过去。 “谁问你这个啊？”夏晓晓不吃这套，双手叉腰，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架势。“问你具体分数呢，考了多少？” 李斌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满不在乎的挠挠头：“额，也就六百多。” “六百多是多少啊？你这范围也太广了！” “六百二吧。”李斌报出一个数字。 “考这么好！”夏晓晓的眼睛瞪圆了，很惊讶。“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学霸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们呢？”李斌也顺势问道，目光扫过几人。 “我六百三十一。”叶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顾盼有些失落的拨了拨刘海，“我才六百二十五。” 李斌的目光最后落到冉艺萌身上，她似乎察觉到了，偏过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我也就六百二十三。”冉艺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哎，我就差远了，”夏晓晓耷拉着脑袋，摇着头说，“我才五百八带点，连六百的边都没摸到。” 李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晓晓就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的问：“你知道林默多少吗？” 她那满脸期待的表情，就差直接把“快问我”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多少？”李斌很配合的歪头问道。 “六百四十七！”夏晓晓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捂住嘴。“你说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学渣活了！” “其实这里就你一个学渣吧。”冉艺萌笑着调侃。 夏晓晓捂着心口，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萌萌，你好伤人心啊！” 李斌若有所思。 其实别人的分数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冲击力。别人考得好，和自己没有一分关系，每得一分，那都别人的本事。 在他眼中，无论是林默、叶陌，还是顾盼，都只是学习的榜样。别人考得好，自己就该更努力，而不是被分数吓到。 他会惊叹林默的天赋，但仅此而已，不会像夏晓晓那样害怕。 面对夏晓晓的吐槽，李斌只是礼貌的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斌没再听她们说话，念头开始下沉。 六百四十七……这个分数很高。想要超过这个分数，要付出很多努力。李斌的血液开始沸腾，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理解了叶陌曾经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对手。 林默，确实是个能让人兴奋起来的对手。 可问题是，叶陌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当对手呢？ 李斌想不通。自己的成绩虽然还行，但离叶陌的水平还有一截，更别提让叶陌产生“对手”的念头了。那家伙之前为什么那么关注自己？ 李斌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叶陌的目标肯定不是我，他现在八成正琢磨着怎么干掉林默呢，有他忙的。” 他安静的听着几人讨论，从谁谁谁又进步了，聊到某某某这次考砸了，但他一句话也不发表。 李斌不擅长聊天，但他是一个合格的听众，只要别人能说，他就不会表现出没耐心。 听着他们透露出各路神仙的成绩，李斌心里很平静。他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去打探消息，只有他，一直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去。 或者说，以前没人值得他特意去关注。 至于冉艺萌和顾盼，他暂时也没把她们当成竞争对手。 他还没出全力呢。 反正又不是中考，平时那么认真干嘛，给自己上那么大压力。 学习难道不应该是一件令人放松和快乐的事情吗？ 在家，每天要被老爸念叨：“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不知道帮家里干点活吗？” 在学校，每天要被张皓找麻烦。 也只有在学习的世界里，李斌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宁和放松。 当然，也不是说李斌就是个无情的学习机器。 他学习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从来不会因为要交作业而写作业，纯粹是看心情，想写了就写两笔，所以他写作业的时候总是很惬意。 当然除了因为张皓而导致的写不完的情况。 时而抬起头，偷看两眼冉艺萌，感觉一身的疲劳都消失了；时而放下笔，神游天外，脑子里不是铠甲合体，就是御剑飞行破碎虚空。等回过神来，一节课已经过去大半，但他一点学习的压力都没有；有时又因为某道破题太折磨，干脆把笔一摔，嘴里骂骂咧咧，小声问候出题人。想要学习好就得先学会释放压力。 虽然以上种种迹象都表明李斌没有在好好学习，但他认真起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做数学题，不论是选择还是大题，他都会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的演算，用更慢的方式，磨炼自己的计算能力；上课他也基本不会走神，万一思想开了小差，他会下意识的掐自己一把，久而久之都快成条件反射了；他最好的习惯莫过于记笔记，不管老师写多少，他都会抄下来。写下来不看怎么办？那就多抄几遍，直到记住为止。 当然，人无完人。他的语文和英语，就是学不进去。 或许，他天生就和这两门学科八字不合吧。 …… 聊完了成绩，又八卦了一些校园趣事，众人也就散了。 李斌还有点意犹未尽，他们的八卦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叶陌，消息是真的灵通，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一边当学霸，一边当情报处处长的，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晚上是自习课，孙岚来收了作业，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刚开学，确实没什么好教的。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基本都在埋头写着新发的练习册，或者干脆坐在位置上发呆。 李斌戳了戳旁边的谭宏宇，“喂，五子棋，来不来？” “来啊，谁怕谁！”谭宏宇眼睛一亮，迅速从桌子里摸出纸笔。 一场棋局就在课桌上悄然展开。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有些无聊的氛围中结束了。 …… 新学期的忙碌在第二天就显露了出来。 一大早，全校师生就被赶到了操场，参加新学期的开学典礼。 天气还有些冷，主席台上的校长却讲得很激动，挥舞着手臂，光头在阳光下闪着光。主席台下的学生们都裹紧了校服，站得东倒西歪，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当校长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总结的手势，底下的学生都以为终于要讲完了，可以解脱了。 然而，校长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最后，我再强调三点……” 但这三点之后，还有别的问题，根本说不完。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没完没了的讲话中过去了。 学生们解散时，个个腿脚发麻，都在抱怨，好像刚打完一场仗。 这还没完。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孙岚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走进了教室，目光扫视全场。 她一拍讲台，声音洪亮，“新学期的教材到了，咱们班，作为我这个教务处主任的亲兵，今晚的任务就是去把全校的书给分了。男生，主力！女生，辅助！有没有问题？” “没——有——”全班同学有气无力的拖长了声音，心里早就把亲兵这两个字骂了一万遍。自己的班主任是教务处主任，在这种时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纯纯的免费劳动力。 谭宏宇永远是那个最显眼的刺头，他嬉皮笑脸的举手：“孙老师！为人民服务我们义不容辞！就是……这算加班，有加班费吗？” 孙岚瞪了他一眼：“谭宏宇，你的加班费就是待会儿多搬两捆书，你看怎么样？” “不要不要。”谭宏宇脖子一缩，连忙摆手，逗得周围同学一阵闷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这也算是一个福利，帮忙分教材的班级有两百元奖励，拿来当班费，可以吗？”孙岚话风一转，就抛出了糖果。 众人立马又高兴起来。 虽然说奖励是充当班费，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们就可以少交两百的班费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虽然是苦差事，但对李斌来讲，这种能让大脑彻底放空，进入神游模式的体力活，简直不要太爽。 教材室里堆满了书本，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一群学生在其中穿梭，笑骂声和起哄声混成一片。 “嘿！李斌，这边！”谭宏宇冲他喊道。 李斌默不作声的走过去，抱起一摞练习册，脚步沉稳的走向指定的分发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机械的重复着搬运、清点的动作，大脑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带兵打仗，指点江山。 忙活了整整两节课，总算把成堆的教材分发完毕。 然而，这只是开学第一周的开胃菜。 第二天，更艰巨的任务就来了——全校大扫除。学校也要利用学生当免费劳动力，整个校园都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各个班级全员出动，瓜分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李斌他们的七班，不幸抽中了下下签——负责教学楼后面的卫生死角。那里杂草丛生，堆满了被遗忘的杂物和多年的落叶。 男生们负责拔草和清理重物，女生们则负责扫地和擦拭瓷砖。 而李斌开学的第一次挨骂就发生在这次大扫除...... 第85章 大扫除 周二下午，教室广播突兀的响起：通知，通知，今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不上课，进行全校大扫除，请各班班主任到场主持纪律。 孙岚踩着校园广播的点，走进教室。 她往讲台上一站，双手一拍，声音清亮：“好了，安静！同学们，一年一度的全校大扫除又来了！”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不大不小的哀嚎。 “咱们班这次的任务有点艰巨，”孙岚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一张张垮下去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清洁委员，班长，你们俩过来，我给你们说说安排，你们再安排具体人员。” 清洁委员马源安和班长冉艺萌走到讲台前，听着孙岚的低声吩咐，脸色也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很快，任务分配下来。全班分成三队，一队留守教室，一队负责公共区域的走廊，而剩下的“幸运儿”，则要去“开荒”——打扫教学楼后面那片传说中的“禁地”。 不幸的是，李斌就是“幸运儿”之一。更不幸的是，冉艺萌、夏晓晓、顾盼、林默、谭宏宇和周易这些熟面孔，全被打包进了这支“开荒大队”。 “不是吧阿sir，玩这么大？”谭宏宇第一个怪叫起来，“那地方是人能扫的吗？” 孙岚一个眼刀飞过去：“就你话多，干活没见你这么积极。” 大扫除正式开始。 李斌慢悠悠地跟在“开荒大队”的后面，反正也没人指定他干嘛，他就安静的跟在后面，当个透明的小跟班。 前面的人已经把教室后排的清洁工具瓜分得七七八八，扫把、簸箕、抹布，各显神通。轮到李斌他们这波垫后的，工具角早就空空如也。 “算了，赤手空拳也能干革命。”周易倒是心态好，还给自己鼓了鼓劲。 众人浩浩荡荡地绕到教学楼后面，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卫生死角，这简直是垃圾场遗址公园啊。 厚厚的落叶堆积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散发着腐烂的潮气。紧贴着墙根的角落，墨绿色的地衣顽固地蔓延开来。花坛里更是惨不忍睹，扒开半人高的灌木丛，枯枝败叶和各种零食包装袋、塑料瓶纠缠在一起。 “好家伙，这工作量，是想让我们把地球铲层皮下来吗？”夏晓晓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别贫了，赶紧动手吧，早死早超生。”谭文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她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一声令下，众人立马散开，投入到这场艰苦的“战斗”中。 有抹布的同学开始费力地擦拭教学楼外墙的瓷砖，常年的污垢让她们很快就败下阵来，一个个龇牙咧嘴。拿扫把的则开始清扫地面，落叶被扫成一个个小山包。 而李斌这种没有工具的“闲散人员”，就成了机动部队。 “谁来帮我去换桶水，这水黑得都能写字了！”一个女生喊道。 “李斌，这袋垃圾满了，搭把手，扔垃圾场去！” “哎，那边的枯树枝，帮忙捡一下！” 李斌倒也听话，任劳任怨地在人群里穿梭，时而去换水，时而去倒垃圾，偶尔也钻进花坛里，和顾盼、冉艺萌她们一起，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从枯枝败叶里刨出来。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人，画风和大家格格不入。 谭宏宇把扫把倒过来，当成了麦克风，模仿着摇滚歌手的嘶吼，对着周易一顿输出。周易也相当配合，在旁边做着弹吉他的动作。旁边的夏晓晓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里有半分干活的样子。 几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让这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多了一丝不和谐的“欢乐”气息。 ...... 那几个摸鱼的家伙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大多是带着笑意的无奈。 清洁委员谭文琴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叉着腰，正准备过去发飙，一阵小小的骚动却从另一边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身形娇小的顾盼，不知道从哪儿拖出来一根巨大的枯树杈，那狰狞的树杈盘根错节，比她整个人都高，和她那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她白净的小脸上沾了点灰，正费劲地想把那个大家伙拖到垃圾堆去。 “我来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默笑着从顾盼手里接过了那根树杈，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现场立马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尤其是男生们，又是吹口哨又是怪叫。 “哦豁！英雄救美咯！” “还得是默神，体力活都抢着干！” 林默对周围的调侃充耳不闻，他单手拖着那巨大的树杈，轻轻松松地就往垃圾场的方向走，背影帅气。 被一群女生簇拥在中间的顾盼，脸颊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绕着自己的衣角，那份少女的娇羞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突然，不知道是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这一声喊得跟拉响了防空警报似的，刚才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摸鱼的“咸鱼”们，瞬间满血复活。 谭宏宇丢掉手里的“麦克风”，一把抓起扫把扫地，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残影；周易也立马变成一脸严肃地捡着地上的纸屑；夏晓晓更是夸张，直接蹲在地上，用抹布使劲擦着花坛的边缘。 整个场面，刚刚的热火朝天，转瞬间变得安静无比。人人化身勤劳的小蜜蜂。 孙岚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教学楼拐角走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感人”的景象。 “嗯，不错不错，大家辛苦了。”孙岚满意地点点头，“等会儿打扫完了，每个人都能到教室领零食，这是我自费给大家的奖励哦。” “谢谢孙老师！”底下立马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呼。 孙岚的目光扫过全场，正好看到拖着树杈回来的林默，她笑着提醒了一句：“林默也小心点，别被那树杈给戳到了。” “嗯嗯，知道的孙老师。”林默满口答应，脸上挂着优等生特有的乖巧笑容。 “行，就这样，大家好好干，我先去看看其他区域的同学。”孙岚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老师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众人瞬间“打回原形”。 ...... 越是临近收尾，这些人就越是肆无忌惮。 一些人蹲在花坛边，煞有介事地观察起了蚂蚁搬家；一些人捡起一片落叶，对着阳光研究上面的纹路，仿佛在探索生命的奥秘；更有甚者，直接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光明正大地开始“思考人生”。 尤其是有两只“狗”，还在那旁若无人地撒狗粮。 “累不累啊？我给你买了水。”林默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还好啦。”顾盼甜甜一笑，也没有推辞，直接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这一幕，看得旁边几个男生眼睛都直了。 “可恶！这两个人真该一个丢南极，一个丢北极，让他们隔着个地球谈恋爱！”谭宏宇一边假装奋力地挥舞着扫把，一边咬牙切齿地跟周易吐槽。 就这么慢慢磨，这片“遗址公园”总算是恢复了校园该有的样子。 “大家都弄完了吗？”领头的谭文琴拍了拍手，清点着最后的战果。 “这儿还有三撮箕的垃圾没倒！”一个负责归拢垃圾的男生喊道。 “额，那就……”谭文琴环视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几个的人，“李斌，周易，谭宏宇，你们三个去倒一下。其他人再检查检查，没问题我们就回教室了，孙老师一会儿该来检查了。” 周易和李斌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地就准备上前。 “啊？为什么是我们啊？”谭宏宇第一个不服气地叫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问？就你偷懒最多，嚎得最欢！”谭文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看你看，咱们都姓谭，几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是吧文琴姐？你忍心让你亲爱的弟弟干这种粗活吗？”谭宏宇语气突然一软，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谁跟你一家人！人家李斌都没说什么，你还不快去！不然我就跟孙老师告状，说你刚才模仿迈克尔·杰克逊！” 谭宏宇这下子终于闭上了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跟着李斌他们去抬簸箕了。 大家又稍微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实已经算是很干净了，于是大部队便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准备回去领赏了。 ...... 第86章 处罚 “哎，等会儿！” 刚走出没多远，谭宏宇突然停下脚步，鬼鬼祟祟地冲两人招了招手。 李斌和周易不明所以地凑了过去。只见谭宏宇贼眉鼠眼地指了指旁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花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惊天大计划：“倒这儿得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是，你有病啊？”李斌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咱们辛辛苦苦刚弄干净，你又要倒回去？” 李斌觉得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逻辑底线。他们刚才费那么大劲是为了什么？为了现在把垃圾再倒回去，表演一个“垃圾去哪儿”的行为艺术吗？ “这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一旁的周易也皱起了眉头，难得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谭宏宇压根没理会他俩的道德谴责，自己率先行动，提着簸箕，“哗啦”一下，就把里面的枯枝烂叶全倒进了花坛的灌木丛深处。 “你们看，这不就得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松地指着他倒下去的那些垃圾，“全都是一些烂叶子，本来就是从这儿收出来的，现在还给它，让它烂在土里当肥料，这叫落叶归根，懂不懂？” 他这套歪理邪说，说得是理直气壮。 “还费那么大劲收出来，又要跑那么远去倒掉，累死个人，这不是纯纯瞎忙活吗？”谭宏宇撇了撇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精明样。 见李斌和周易还在原地杵着，一脸犹豫，谭宏宇索性双手一摊，直接摆烂：“反正我已经倒了，你们要是不怕累，喜欢当劳动模范，那你们就慢慢忙活吧，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教室的方向溜达过去了，那潇洒的背影，仿佛刚才那个缺德的人不是他一样。 偌大的卫生区，瞬间只剩下李斌和周易两个人，还有他们面前的两簸箕垃圾。 周易看了一眼谭宏宇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李斌。 李斌也正看着周易。 “怎么办？”李斌感觉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怎么办？”周易居然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ber，我先问的。”李斌被他这操作气得苦笑了一下。 “那就倒呗。”周易突然耸了耸肩，表情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他也不含糊，学着谭宏宇的样子，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哗啦”一下，也把垃圾给处理了。 “真倒啊？”李斌震惊了，他以为周易刚才的“缺德”评价是发自内心的，没想到他变节变得这么快。他心里那点小小的道德防线还没跨过去。 “不然呢？”周易拍了拍簸箕，一脸理所当然，“走了，回去领零食了。” 说完，他也大摇大摆地走了。 风中，只留下李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左看看空无一人的小路，右看看那堆被隐藏起来的“新垃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撮箕，一时间陷入了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倒 …… 李斌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枯叶的撮箕，脑子像一台突然卡死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旋转的彩色圆圈。 倒，还是不倒？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 他看向那片刚刚被他们亲手清理干净的花坛，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可一想到要去那个又远又臭的垃圾场，他心里那点坚持又开始动摇。 “似乎……倒在这儿也没什么……”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打了个激灵，“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卡了bug的Npc，被困在原地，左右为难。 最终，对麻烦的厌恶战胜了内心的道德准则。他稀里糊涂地走到花坛边，学着周易的样子，把簸箕里的烂叶子一股脑地倒了进去，然后像做贼一样，忙不迭地追着那两人的方向跑去。 刚拐过墙角，他就一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李斌连忙道歉，头都没抬就想溜走。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一抬头，正对上谭宏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旁边的周易也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好家伙，搁这儿守株待兔呢？ “原来你俩没走啊？”李斌恍然大悟，脸颊瞬间开始发烫。 “嘿嘿，”谭宏宇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我当你有多老实呢？搞半天，就这啊。” 那语气里的调侃，像根小针，精准地戳中了李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愤交加，挣扎着想从谭宏宇的臂弯里钻出来：“你有病啊，我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说辞。 谭宏宇直接打断了他，松开手，反过来拍了拍他发烫的脸蛋，一本正经地传授起了他的人生歪理：“做人啊，就得这样，偶尔耍点滑头，能省很多事。你那么老实巴交的，也没人看得到不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累死累活图个啥？到时候被人卖了，你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说的就是你，天天被张皓那孙子当奴才使唤。” “是啊，”一旁的周易也难得正经地开口，“你也得学着长点心眼才行。” 李斌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 这句话……是在关心自己？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酸酸的，又有点暖。 “又不用你管。”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怎么不用我管？”谭宏宇的嗓门又大了起来，“我们可是兄弟，是最好的哥们儿！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受欺负？” “好了，我知道了，”李斌感觉他们的善意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先回教室吧，再不回去，老师该出来找了。” 谁对自己好，他是分得清的。 …… 几人回到教室，孙岚还没回来。班长冉艺萌正坐在讲台上，监督着大家上自习，教室里一片安静。 孙岚承诺的零食就放在讲台旁边的地上，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但没人敢动。 李斌还以为只有他们这些“开荒大队”的才有份，没想到孙岚这次这么大方，居然是全班都有。也对，这次大扫除，全班都出了力，没理由厚此薄彼。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孙岚终于踩着她那标志性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回来了。 但她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开始发零食，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手机，安静地看了起来，那专注的样子，像是能在手机屏幕上看出花儿来似的。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孙岚划拉了几下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高高举起。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一堆新鲜的烂树叶子，被随意地倒在了刚清理干净的花坛里。 “这些，”孙岚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是谁干的好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平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心情很不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 李斌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谭宏宇和周易，那两人也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一个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一个扭头欣赏窗外的风景，视线飘忽不定。 看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斌就知道，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他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两个打架的小人。 一个穿着黑衣服，头顶长角的小人恶狠狠地说：“死不承认！本来就是旁边这俩二货的错，让他们站起来！等他们站了，有了人受罚，你就安全了！反正孙老师又不知道是几个人干的！” 另一个穿着白衣服，头顶光环的小人却在唉声叹气：“知错就改！倒垃圾本来就是你的任务，你没完成是自己的问题，怨不得别人！已经逃避过一次了，难道还要逃避第二次吗？” 讲台上的孙岚已经开始点名了：“马源安，你安排打扫的人呢？” “额，我给他们安排组长的，具体安排是谭文琴制定的。” “谭文琴，你作为这次的组长，过来说一下情况。” 李斌脑袋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一脚把黑衣服小人踹飞了。 良心占据了上风。 李斌深吸一口气，在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旁边的谭宏宇和周易同时一愣。他俩刚才还在用眼神交流，商量着谁去顶罪，已经打算一起站起来担下这次的惩罚了，结果李斌毫无征兆地就先站了。 两人懵了一瞬，但反应极快，也立马跟着站了起来。 这件事，本来就是谭宏宇的馊主意，应该是他的全责。李斌的主动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不论如何，都不能让李斌一个人把这事扛下来。 孙岚看着齐刷刷站起来的三个人，也愣住了。 她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李斌居然会参与其中。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李斌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三好学生。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画风迥异的“犯人”。 李斌羞愧地低下了头，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都出去，”孙岚的声音恢复了冰冷，“谭文琴，你也出来一下。” 三个人像是被游街的贼，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畏畏缩缩地挪出教室，在走廊上站成一排。 门一关上，谭宏宇就忍不住了：“你怎么就站起来了？” “那怎么办？你们又不站。”李斌小声反驳。 “我们打算站的，这样就不用都受罚了！” “站都站了，能怎么办，就这样呗。” “安静！”孙岚推门而出，几人瞬间噤声。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如刀，挨个剐了过去。 “谁带的头？”孙岚的话语里不带一丝情绪。 “我。”谭宏宇畏畏缩缩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你特么……”这位一向以优雅文明着称的语文老师，罕见地爆了粗口，然后抬腿就是一脚，精准地踹在谭宏宇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给老娘下去！操场！二十圈！” 谭宏宇被踹得一个踉跄，也不敢还嘴，灰溜溜地就往楼下跑。 孙岚把矛头指向周易：“你呢？” “额……我，我也跑二十圈吧。”周易吓得一哆嗦，生怕孙岚也给他来一脚，说完就脚底抹油，赶忙开溜。 孙岚最后看向了李斌，眼神复杂。 “长能耐了啊！会耍滑头了。” 李斌没有看孙岚的眼睛，他不敢抬头，所以不知道这是调侃还是批评，只能一味的沉默。 “那你呢？” “我……也二十圈吧。”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和他们一样的惩罚。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孙岚盯着他，确认道。 “嗯。”李斌低着头，闷闷地回答。 孙岚没再说什么，转头问旁边站着的谭文琴：“他们的组长是谁？” “额，是……是我。”谭文琴紧张地回答。 “组员犯错，组长同罚，”孙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跑五圈吧。跑完了监督他们三个跑完，我待会儿问你。” “嗯嗯！”谭文琴连忙点头。 “都去吧。”孙岚挥了挥手，转身回了教室，留给他们一个冰冷的背影。 …… 操场的跑道一圈是标准的四百米。 二十圈，八千米。 对几个初中生来说，这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了，是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完全就是在恶意刁难他们。 就连身材高壮，体力最好的谭宏宇，在跑了十多圈后，也明显有些吃不消了，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 更别提体质更差的李斌和周易了。 第87章 累成一摊烂泥 李斌比周易要好一些，毕竟小学每天步行上学，有一点底子。 周易现在完全就是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跑得东倒西歪，感觉下一秒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李斌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速度已经和快走没什么两样，身体摇摇晃晃的，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斌子……我看你也快不行了，”谭宏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破风箱似的，“要不……咱还是找谭文琴通融一下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斌根本没力气搭理他，只是机械地、下意识地往前迈着步子。 其实，早在他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跑完自己任务的谭文琴就找过他，说可以帮他在孙岚面前打个掩护。 但李斌没同意。 …… 操场边，谭文琴跑完自己的五圈后，两条腿也有些发软。她靠在单杠上，眼睛却死死盯着跑道上那三个“罪魁祸首”，心里憋着一股劲：今儿我非得亲眼看着你们三个累趴下不可！ 刚开始的时候，这仨牲口跑得比兔子还快，等她吭哧瘪肚跑完五圈，他们已经领先了一圈多。 谭文琴就在跑道边上，默默地帮他们数着圈数。 可数着数着，她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三个人越跑越慢，从一开始的遥遥领先，到现在跟散步没啥区别。谭宏宇像只大虾米一样弓着腰，周易的脸白得像纸，李斌更是跟个提线木偶一样，动作僵硬。 谭文琴心里那点幸灾乐祸早就飞没影了，换上了一丝担忧。她走过去劝了李斌一句，可李斌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地从她身边“飘”了过去。 这家伙，是真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 教学楼的办公室里，孙岚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三个移动的小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其实压根没想让他们真跑二十圈。 她既没有规定时间，也没有亲自监督，说要问谭文琴，那纯属是吓唬人的。她本以为这几个小子跑个七八圈就该哭爹喊娘地过来求饶了，到时候她再顺势训几句，也就算了。 谁知道，碰上这么三个犟种。 “这波是玩脱了……”孙岚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刚才，校长亲自来找她谈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教育学生要注意方式方法，体罚学生，可不是这么个罚法，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孙岚心里也烦躁，这事儿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 ...... “谭文琴，上来一下。” 孙岚的声音从教学楼上传来，不算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操场边的谭文琴一个激灵，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应了一声，便一溜烟地朝楼上跑去。 办公室内，孙岚正站在窗边，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是第几圈了？”她随口问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那三个移动都困难的小点，“跑这么久，太耽误学习了。你下去叫他们快点跑完，不然我可得另外加罚了。” 谭文琴吓了一跳，两只小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心里飞速盘算。她看着那三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不忍心。 “额……他们……他们快跑完了，”她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发虚，“就、就差一两圈了。” “嗯，”孙岚不在意地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就叫他们跑完，快点回教室。” “哦哦。”谭文琴点头如捣蒜，得到赦令般转身就往楼下冲。 …… 就在李斌感觉自己灵魂都快要飘出身体的时候，谭文琴的声音像天籁一样响起。 “好了好了，二十圈你们跑完了！” “诶，听到没！”谭宏宇一把拽住还在凭着本能往前挪动的李斌，“咱跑完了！” 被这么猛地一拉，李斌重心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还好谭宏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斌顺势就瘫在了谭宏宇怀里，整个人没了骨头。 “真……”他嘴唇干裂，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真的跑完了吗？” “真的！我已经跟孙老师说了，”谭文琴怕他不信，赶紧把班主任搬了出来，“她叫你们快点回去上课，还说，要是耽误了学习，还有别的惩罚！” “听见没，老孙的话你还敢不听？想再来二十圈啊？”谭宏宇真怕李斌这头倔驴犯浑。 李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在喉咙里散开。 “那我们快溜，”周易也凑了过来，“万一那阎王反悔，咱们不就原地去世了。” 李斌疲惫地喘着，没有反对。周易赶紧给谭宏宇使眼色，让他架着李斌快走。 走了几步，李斌慢慢缓过一点劲，他轻轻推开谭宏宇，自己扶着楼梯的栏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 …… “真是一头倔驴。”看着他的背影，谭文琴摇了摇头。 “这叫励志，你懂啥？”谭宏宇嘴硬地回了一句。 “真励志就不会耍那种滑头了。”谭文琴撇了撇嘴。 谭宏宇尴尬地挠了挠头，没话说了。 …… 回到教室，里面安静得出奇，所有学生都在埋头自习。看见他们四个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回来，大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开始了窃窃私语。 “我的妈，你看他们那样子，跟鬼一样，不愧是孙阎王。” “嘘，小点声！万一班里有内鬼，你不怕被报复啊？” “看来以后真得小心点，千万别被老孙抓住把柄，我可不想被训成这鬼样。” 李斌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贪婪地享受着椅子带来的支撑感。 桌上放着几样小零食，辣条、棒棒糖和果冻，是孙岚发下来的。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扫进桌洞，拿出作业本摊开，却没有动笔，只是看着。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极度的疲惫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跑完二十圈，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也只能这样了。 孙老师没再追究，他自己更不会去找不自在。 他明白，谭文琴撒了谎，而孙老师选择了相信。这就够了。 “哇，没想到咱们还有奖励啊！”谭宏宇回到座位，夸张地叫了一声，想活跃一下气氛。 李斌只是瞥了他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谭宏宇见状，也就不再闹腾，安静了下来。 …… “果然……还是不该偷懒啊！”趴在桌子上，李斌在心里苦笑。 第88章 刻骨铭心 李斌趴在桌上好半天，还是没缓过来，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瘫着。 于是强打起精神坐起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看着讲台上端坐着，管理纪律的冉艺萌，不禁思绪横飞。 李斌一直都是个倒霉孩子，这不仅仅是一句调侃。 从小到大，但凡出点错就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每当他犯错时总是会很错愕，为什么别人就没事，而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李斌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太差，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很小心翼翼，因为只要犯错就有被发现的风险，被发现就会受到惩罚。 他不怕受罚，但他怕对上家人、老师、朋友失望的眼神。 他从来都不觉得受罚是一种吃苦，相反他倒觉得这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假如围着操场跑二十圈能够抹除他偷懒带来的影响，那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可是……显而易见，这是不可能的。 同学们知道了他，李斌，不是个老实人，他仅仅只是看着乖而已。 老师知道，他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甚至可能还是个惹事的刺头。 虽然这可能只是李斌的多想。 这一切可能几天后就没几个人记得了，但李斌是个内心敏感的人，他会觉得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毁了。 虽然哪怕大家记得这件事也不会有人会刻意想李斌是个坏学生，更多的可能还是会认为李斌是那个学习优异，说话很少，但人还不错的好同学。 可这一刻李斌觉得糟透了，也许几天后李斌也会淡忘，但那也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又是一次值得铭记的教训，李斌能吃一辈子。 “我明明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干嘛还要学谭宏宇他们耍这些滑头啊？”李斌是真的后悔。 下次再也不能这样了。 做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做自己，好好的跟风做什么？ 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提醒别人不犯错很容易，可是克制自己不犯错很难，人总是会因为一些事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 因此原本对自己的标准变成了苛求，原本的下限变成了如今的上限。 “如果没有偷这一次懒，或许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吧。” 李斌趴在桌上，哈了一口气，心里不是个滋味。 也难怪现在的老师不喜欢打学生了，原来体罚更能让人记忆深刻。 打几教鞭不过皮肉之痛，也许开始火辣辣的疼，但一会儿就不疼了，打完后多半是掌心发热，轻轻摸一下，还能回味挨打时的感觉。 但体罚就不一样了，这是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折磨，就刚刚跑的那十几圈，李斌都看到他太奶在向他招手了，直到现在还有点犯恶心，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了。 “倒霉孩子就该好好做自己，没事瞎折腾什么！”李斌最后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理建设，再次打量起那个女孩。 “也许是这辈子的运气都用来遇见她了吧。” 李斌最终笑着摇摇头。 ...... 晚饭时间，李斌连去食堂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的电池，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罢工。干脆，他就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把晚饭时间当成了补觉时间，安静地等待着晚自习的到来。 一整个晚自习，李斌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塑。他现在是动都不想动一下，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趴着绝不支棱着。 主打一个“懒羊羊”的摆烂策略。 “李斌，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旁边的谭宏宇精力旺盛，显然已经从下午的惩罚中缓了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走不动啦，”李斌有气无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让我好好歇歇吧。” “行吧，那你歇着，我自己去溜达溜达。”谭宏宇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强求。 ......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对李斌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向宿舍。 每一个步子都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他的双腿已经彻底软了，失去了掌控感。 在下楼梯时，意外发生了。正在李斌走下第一节楼梯时，李斌的腿像是突然断了线，失去了所有知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冰冷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及时的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一个轻柔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斌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下就红了。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谢谢，腿有点软，不过还好。”李斌站稳后，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是傻子啊？”夏晓晓不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双手叉腰，瞪着李斌，“跑不动不会偷懒的吗？” “就是因为偷懒才被罚的，哪还敢啊。”李斌苦笑一声，这话听着真是讽刺。 “要……要不要扶一下你？”冉艺萌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地温柔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的。”李斌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拒绝。 开什么玩笑，让的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扶着自己？被误会了怎么办？他可不想成为全校男生的公敌。还好这会儿楼梯间没什么人，不然明天校园贴吧的头条就是他了。 ...... 在李斌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磨回了寝室。 下楼梯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地狱难度，双腿没劲，总有种要给楼梯磕头的冲动。上楼梯则是另一种折磨，每爬几节台阶，大腿就酸爽得不行。明明在教室休息了那么久，可这后遗症却异常顽固。 只有走在平地上时，他才能找回一点做人的感觉，只是步子还是有点虚浮。 回到寝室，李斌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他现在只想拥抱自己那温暖的大床——虽然实际上，那只是一块仅够一个人睡的冰冷小木板。 他现在的状态，直接免疫了张皓的无理取闹。 “李斌，去，给我接杯水。”张皓翘着二郎腿，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李斌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张皓见他没反应，声音高了八度。 李斌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不管张皓叫他干什么，他都一概无视。如果那家伙敢动手，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激怒一头濒临暴走的雄狮！ 张皓戏耍了几次，见李斌始终如一具“尸体”，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不再搭理他。 几分钟后，寝室熄灯，陷入一片黑暗。 李斌几乎是在熄灯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连张皓和别人打闹的吵嚷声都没能打扰他分毫。 ...... 第二天早上，李斌起床时瞬间就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卡车碾过，又被拖起来重新组装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 特别是两条腿，酸胀得像是灌满了柠檬汁的铅块，稍微一动，那股子酸爽劲儿就直冲天灵盖。 “嘶……” 他只是想翻个身，就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宿舍里还很安静，其他人都在熟睡。李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跑步跑到后半段的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挣扎着坐起来的过程，不亚于一场酷刑。他用胳膊撑着床，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每一下都伴随着牙关紧咬的闷哼。 “哟，斌子，起这么早？” 张皓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李斌那副“半身不遂”的样子，嘴角挂上了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怎么着，昨儿跑完二十圈，今天这是准备去参加奥运会啊？” 李斌没理他，只是专注于和自己的身体较劲。他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双脚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直接给地板磕个头。 他扶着床沿，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去厕所的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比红军过草地还艰难。 等他好不容易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一边的周易更是悲催，他睡在上铺，而下床就成了他的一大问题，他打算下床还被刘涛掐了两把大腿，弄得他惨叫连连，甚至差点摔倒，还好刘涛只是开个玩笑，把他扶着下来。 张皓光着膀子从床上跳下来，还特意在李斌面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轻松惬意的样子，和李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刚走出宿舍楼，李斌就碰上了另一个“难友”。 谭宏宇一步步地往下挪，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走一步，顿一下，表情痛苦得像是要去上刑场。 “斌子……”谭宏宇一看到李斌，就跟看到了亲人似的，哭丧着脸，“我感觉我人已经废了，下半辈子估计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我直接裂开，”后出来的周易扶着墙，有气无力地补充，“现在谁要是在我屁股上踹一脚，我能当场给他表演个原地飞升。”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款的生无可恋，然后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初中第一天跑操，这还真是梦回“大唐” 这顿罚，确实是刻骨铭心了。 三个人迈着企鹅一样僵硬的步伐，慢吞吞地往教室挪。一路上，但凡是认识他们的人，都投来了或是同情或是憋着笑的目光。 这份迟来的“万众瞩目”，让李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好不容易挪进教室，里面的气氛有些古怪。 当他们三个“残疾人”出现在门口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压抑的窃窃私语。 李斌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早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孙岚踩着铃声，拿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在李斌、谭宏宇和周易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李斌感觉如坐针毡，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昨天的事情，我我不希望再发现第二次，”孙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但我也希望有些人能明白一个道理，耍小聪明，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偷过的懒，迟早要用加倍的汗水还回来。” “类似的事情，再有下次，就不是跑二十圈那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同学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李斌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隐身。 这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孙岚那番话，和周围同学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 下课铃一响，他趴在桌子上，连动都不想动。 “喂，你没事吧？”谭宏宇在旁边戳了戳他。 李斌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怪谭宏宇，只是怪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运气差，为什么还要心存侥幸？ 这顿罚，不冤。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支笔从桌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可两条腿就像焊在了地上，根本弯不下去。 就在他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笔，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李斌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冉艺萌那双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睛。 “你……还好吧？”她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 李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冉艺萌没再多问，转回头，继续和夏晓晓她们聊天去了。 可李斌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笔，刚才身体上和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儿，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默默地把桌里的零食拿出来，挑了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顿罚，跑得腿快断了，脸也丢光了。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或许，这才是青春吧，有酸，有苦，偶尔也会有一丝突如其来的甜。 第89章 恣意挥洒 昨天跑完步瘫软在地，今天则是寸步难行。 李斌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厂的残次品机器人，每挪动一步，大腿肌肉都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抗议，酸爽得他直咧嘴。 尤其是体育课的热身跑，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他咬着牙，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艰难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不是没想过请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没伤筋动骨，跑两步坚持坚持也不是不行。再说了，谭宏宇和周易那俩货不也挺着吗？凭啥他要搞特殊化。 “倔驴，你没事吧？”自由活动后，谭文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斌正坐在花坛边上，眼神放空，思考着人生。 他回过神，冲谭文琴挤出一个笑：“能有啥事？” 话音未落，谭文琴毫无征兆地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大腿。 “啊……卧槽！”李斌猝不及防，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痛苦地叫出声，“你干嘛？！” 谭文琴面对他的质问，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抱起了胳膊：“我还以为你真没事呢，所以试试。没想到你这么矫情，叫这么大声。” 李斌严重怀疑这姑娘是在恶意报复，昨天那顿罚，她心里的气肯定还没消。 “现在你知道我有事了？没事我先走了啊。”李斌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现在看谁都像要往他腿上来一下。 “有事，谁说没事了？”谭文琴狡黠一笑，“打羽毛球吗？我们还缺一个人。” 李斌指了指自己还在打颤的腿：“你看我像能打球的样子吗？” “就是要多运动才好得快，你看我就没啥事了。”谭文琴说着还原地蹦了两下。 “你才跑几圈啊？”李斌无力吐槽。 “欸，我是女生嘛，哪能跟你们男生比。”谭文琴撇撇嘴，“况且我还是被你们几个连累的，不得补偿补偿我啊？” “那你怎么不找谭宏宇？他才是主谋。”李斌试图祸水东引。 “他不是在那边当篮球巨星吗？”谭文琴朝篮球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斌顺着看过去，谭宏宇果然在球场上活蹦乱跳的，哪里看得出半点昨天的狼狈样。牲口就是牲口。 “那周易也行啊？”李斌还不死心。 “你觉得那个神棍会玩这种凡人的运动吗？” 好吧，周易那副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德性，确实跟羽毛球场格格不入。 李斌认命地点点头：“……那好吧。” 谭文琴带着李斌来到羽毛球场地，李斌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冉艺萌，夏晓晓，马源安，还有一个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张皓。 “你还真叫到人了啊？”张皓在那儿夸张地大喊，“还是李斌！我刚叫他，他理都不理我。” 就在刚才，张皓确实邀请过李斌打羽毛球，但被李斌用“腿已废，勿扰”的理由坚定地拒绝了。 没想到命运的齿轮转了又转，还是把他俩凑到了一起。李斌真是哭笑不得，早知道这样，刚才他说什么也不该来。 他们打的是双打，夏晓晓和冉艺萌一队，马源安和谭文琴一队。 这意味着……李斌要和张皓一队。 漏！雅蠛蝶！ 李斌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当场变卦吧？那也太不厚道了。 于是，他只能苦着一张脸，和张皓组成了二人组。 ...... “诶，你不是打不了球吗？”准备间隙，张皓一张大脸凑到李斌面前，鼻子都快贴上了，“怎么现在又能打了？故意躲着我是吧？” 说完，张皓还伸出爪子，往李斌的大腿上掐了一下。 李斌早有防备，看见他的动作就想躲，奈何腿脚不听使唤，最终还是没躲过，惨叫出声。 “张皓，你怎么又欺负李斌了？”夏晓晓不满的声音像小钢炮一样射了过来。 “哪有啊？”张皓嬉皮笑脸地收回手，“就开个玩笑而已。” 夏晓晓盯着张皓的眼睛，手比划着，表示自己一直盯着他。 他见李斌疼得龇牙咧嘴，玩心顿起，作势又要上手，却被李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手腕。 两人的动静又被夏晓晓捕捉到了。 “张皓！”夏晓晓的眼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愤慨，“你再欺负李斌，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张皓，欺负同学是不对的。”一旁的冉艺萌也柔声制止道。 “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张皓满不在乎地举起双手投降，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嬉皮笑脸。 ...... 球场上，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清脆的击球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斌觉得自己像个站在高速公路旁边看车流的门外汉，眼睛能跟上球，身体却像是焊死在了原地。 昨天那二十圈的后劲儿太足了，他的大腿肌肉现在还在持续罢工，别说跑动接球了，就是挪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勉强挥拍，成功接到了两个软绵无力的高远球，但更多的，是看着羽毛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然后无奈地叹气。 他的搭档张皓就惨了，一个人几乎要跑满全场，前后左右地飞奔，活像一只被戏耍的猴。 “蛙趣，不公平啊！”又一次丢分后，张皓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冲着对面忍不住吐槽，“凭什么就我带着一个‘残疾人’打比赛啊？” “你活该！”场下的夏晓晓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球拍，笑得幸灾乐祸。 终于轮换下场，李斌如蒙大赦，找了个墙角靠着，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的比赛，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得不说，谭文琴和马源安这两个羽毛球爱好者凑在一起，就是强强联合，直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夏晓晓和冉艺萌还能跟他们有来有回地打上几拍，但只要轮到李斌和张皓上场，那画风就瞬间突变，纯粹是被当成人机刷分。 偶尔他们两个下场，还得被夏晓晓和冉艺萌联合“拿捏”，被嘲笑得体无完肤。 “你也太坑了吧！”又一次被打下场，张皓愤愤地瞪着悠闲靠墙的李斌，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跟你说，现在人机都比你厉害！” “我都说了我打不了了。”李斌看着张皓，觉得有些好笑。 张皓现在的样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喘得像条刚跑完马拉松的狗。看到他这难得的狼狈样，李斌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你打羽毛球好像挺厉害的，专门学过吗？”李斌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运动小王子，”一提到自己的强项，张皓立马扬了扬眉毛，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回来了，“这种东西随便打两把就会了好吧！要不是你太‘坑’，我至于累成这样吗？” 说完，他又哀怨地瞪了李斌一眼，那小眼神，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看着张皓这个样子，李斌心情大好，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 “那怎么办啊，”李斌摊开手，一脸无辜，“我真的动不了啊。” 张皓撇了撇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更幽怨的眼神继续控诉着李斌的“罪行”。 第90章 谐音 李斌撇过头，懒得再看张皓那张幽怨的脸。 其实打不打羽毛球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份难得的惬意。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挥洒汗水，好像也不错。 可惜，这只是奢望。 只要有张皓这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在身边，他的校园生活就注定跟“惬意”两个字无缘。 要是张皓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被累成一条狗，没力气找茬，那该多好。 李斌格外珍惜眼下的片刻安宁。这也是他即使生活一地鸡毛，却依然热爱生活的原因。 他不知道没有光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敢去想。 他的生活虽然算不上顺遂，但总有光芒照进来。 谭宏宇像一道霸道的强光，直接驱散了张皓带来的压迫感；周易那神神叨叨的硬币和预言，像一盏古怪却温暖的灯笼，帮他照亮了友谊的道路；而冉艺萌，是他生活中最温柔的那一束月光，皎洁明亮，静静地照亮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是李斌这个“衰小孩”为数不多的珍贵宝藏。 他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心里却隐隐害怕。 他害怕这短暂的光芒过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 下课铃声悄然响起，体育老师集合清点人数后，大家就原地解散。 不得不说，动了这两下子，腿脚确实利索多了，没有那么疼了。也许昨天就应该和谭宏宇去教室外面溜达一下，或许今天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回到教室差不多也到了上课时间，新的一学期，大家的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生锈了，面对老师的提问，几乎全班都处于集体掉线状态。 厉害一点的学霸也都不喜欢回答老师的问题，就等着老师抽他起来回答。 有些老师不喜欢抽人，就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生闷气。尤其是英语老师陈瑞，这些天她拿班上这些“活宝”是一点办法没有。 周四的一节早自习上。 “我去？你们这是连音标都不认识了吗？”陈瑞捂着自己的脑袋，表情很是受伤。 “是啊！”班上几个调皮的学生拖长了音调，摆明了想调戏一下这位漂亮的英语老师。 陈老师是所有老师当中最没有威信的，她长得很好看，是镇上穿着比较时髦的一号人物，又温柔，从不发脾气，学生们一点都不怕她。 陈瑞闭上眼，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 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眼，强行开始授课。 “guitar。” “guitar guitar。” 陈老师读了一遍，大部分同学还是听话的跟着读了两遍。 少数一两个在那开小差，听到“guitar”，他们立刻摆出弹吉他的架势，嘴里还配着“噔噔噔噔”的音效，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李斌认真的听着陈老师的发音，努力跟着模仿，还不忘在书上飞快地写下蹩脚的谐音——“给他儿”。 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陈瑞转到了他身边。李斌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了书本，因为陈老师在第一节课就三令五申，不准用汉字标读音，要学着认音标。 英语老师一直在周围转啊转，李斌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这提心吊胆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终于李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陈老师教完新单词了，她现在回到讲台上了，同样的她也发现了李斌的谐音。 下课进办公室跑不了了。 李斌心里苦笑。 被发现的时候陈老师还不轻不重的敲了了他的头一下，李斌像大多数英语不好的男生一样，被抓包了就尴尬的笑着，手还不自主的挠头，抬头就对上了陈老师蒙圈的眼神。 “不是都说了不要标谐音了吗？”陈老师困惑的看着李斌，“下课了来办公室一下。” 同样被叫去办公室的还有倒霉蛋张皓。 早自习下后紧接着就是英语课，陈老师说的就是英语课下了去办公室。 因为早自习和第一堂英语课之间只有五分钟的课间时间，根本来不及说什么。 英语课就在半听讲和半懵逼中度过。 不是李斌不认真学习，是真的很难跟上老师的节奏。 往往都是李斌还在想这个单词的意思，陈老师就把课文的一句话翻译完了。 这就导致李斌十分的懵圈，在正式上课时，李斌还在继续标谐音，因为根本记不住一句话怎么读。 有些地方连起来有另外的读法，他只能靠这个本办法来记了。 有些单词在李斌的不懈努力下，李斌已经能认出来了。 李斌很清楚陈老师叫他干什么，无非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李斌不要用谐音学英语。 但这一时还挺难改的，毕竟一开始就没听话，现在习惯了，想改也是需要一定时间适应的。 下课铃声很快响起，陈老师甜甜的笑着和班上一些女生说说笑笑，然后在离开教室时叫上李斌和张皓这两个苦逼。 ...... 路上张皓和陈老师还是很能聊的。 “你期末英语考多少分？” 张皓笑着说：“一百零五。” “那也还不错，”陈老师点点头，“之前都成绩怎么样？” “记不太清了，”张皓挠挠头，“都差不太多，有一次好像考了一百一十几。” “那还可以啊！”陈老师赞许的点点头。 刚好到办公室，陈老师和办公室的其他人聊了几句，大家似乎都相处的很和谐。相互递糖啊，饮料啊什么的。 张皓这个是还不忘记恶心一下李斌，伸手掐了李斌的大腿一下 斯...... 李斌吃痛反手用力捶了张皓的胳膊一下，然后立马端正的站在旁边。 陈老师招呼李斌和张皓两个坐在空位上。 “不用了，不用了，”李斌摆摆手，“我站着就行。” 张皓也说：“我也是。” “站着不累吗？”陈瑞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扶着额头，脸上是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奈笑容，“坐吧，就聊几句。” 她都这么说了，李斌也不好再坚持，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张皓倒是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去，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瑞先看向张皓，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张皓，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英语底子不错啊，怎么早自习带头起哄？” “嘿嘿，老师，我那不是看大家都没睡醒，帮忙活跃一下气氛嘛。”张皓挠着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就你话多，”陈瑞佯怒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你成绩好，更应该给同学们做个榜样。以后上课认真点，别总整那些幺蛾子，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张皓点头如捣蒜，态度好得不得了。 陈瑞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斌，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她拿起李斌的英语书，翻到标着“给他儿”的那一页。 “李斌，老师知道你英语基础薄弱，想跟上进度很难。用汉字记发音，确实是个‘笨办法’，短期内好像有点用。”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批评。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但是，你想过没有，英语里有很多音，是汉语里没有的。你一直用汉字去套，读出来的发音就会很奇怪，永远也学不地道。”陈瑞耐心地解释道，“而且，等以后单词越来越难，越来越长，你打算用一篇小作文去记一个单词吗？” 他知道老师说得都对，可就是改不过来。音标那玩意儿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老师，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陈瑞看出了他的窘迫，“以后上课你跟读的时候大声一点，我会多注意你的口型。下课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她把书轻轻放回李斌面前：“慢慢来，别着急。” 李斌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行了，快上课了，你们回去吧。”陈瑞挥了挥手。 两人起身走出办公室，刚带上门，张皓就原形毕露了。 他一把揽住李斌的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调模仿着：“‘给他儿’？哎哟我去，李斌，你可真是个人才！下次是不是该标‘鸡你太美’了？” “滚。”李斌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快步朝教室走去。 “别害羞嘛，”张皓跟个黏皮糖似的又凑了上来，“让哥教教你，那个词读‘guitar’，舌头要卷起来，来，跟我读，哥~教~你~”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同学听见。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再理会张皓，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教室。 上课铃刚好响起，岳琴拿着书就走进教室。 这节是数学课，是他的主场，可李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李斌叹了口气，“要是英语像数学一样简单就好了。” 摇摇头想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可是就是忘不掉陈老师的笑。 搞得李斌的心里一直痒痒的。 也许，他真的该试着改变一下了。 第91章 童年回忆 自从被陈老师单独“亲切问候”了一番，李斌就像被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到英语课就头皮发麻。 他努力尝试着摆脱“谐音记词法”这个拐杖。 早自习的朗读时间，全班同学跟着录音读两遍，他就在底下用嘴皮子飞快地咕噜四遍。他死死地盯着书上的英文单词，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试图用最原始、最野蛮的“精神烙印法”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你别说，这招还真有点用。 在连续瞪了“difficult”三分钟后，他终于把它和“困难”这个意思对上了号。 可人的习惯是最顽固的敌人。当一连串陌生的单词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加速下落时，他还是本能地在书页的角落里，偷偷写下了两个汉字注音。 写完他就后悔了，手心里全是汗。他像个做贼的小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确认巡视的陈老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能慢慢看懂一些单词的读法了，就像在浓雾中逐渐看清了路牌。 李斌心里燃起一丝小小的火苗，也许，很快就不用再当“谐音梗”的俘虏了。 …… 放学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 李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这条路，他曾经和陈阳、王浩一起走了六年。他们会在这里追逐打闹，会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也会对着天边的晚霞吹牛。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陈阳和王浩的家境在村里都算得上是顶流。一个去了市里最好的初中，一个被体校特招，他们的未来都像是加了速的跑车，早就把他这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甩在了身后。 镇上的中学也不是不好。最近一年，学校也在搞什么教学改革，又是抓教学质量，又是给老师加压，还给尖子生发奖学金，铆足了劲儿想往上爬。 但和市里那些名校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有钱的，有门路的，自然都挤破头地往外走。像他这样没钱没势的，才会在镇上将就。 “李斌，今天你爸没来接你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谭宏宇像阵风似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嗯，我走回去。”李斌点点头，心里补了一句：他也就心血来潮接过我那么几次，不来才是常态。 “那正好，咱俩一块儿呗！”谭宏宇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我们又不顺路。” 这家伙今天抽的什么风？ “害，我就是不想回家，想在外面随便溜达溜达，”谭宏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你要是急着回家，那……那就算了，你先走吧。”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转过身，肩膀耷拉着，慢吞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他那孤独的背影，和那掩饰不住的失落眼神，李斌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背影，像极了无数个黄昏里，独自一人回家的自己。 反正现在走习惯了，回家天也不会黑。 陪他玩玩，好像也没什么。 李斌几乎没怎么犹豫，冲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又没赶你走，你着什么急啊！” 谭宏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像是瞬间点亮了两颗小星星，亮得惊人。 “你说的哈！男子汉大丈夫，可不兴反悔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嗯。”李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斌的腿已经好利索了，除了偶尔发力过猛时还会传来一丝隐秘的酸痛，走路已经不成问题。 问题是，现在这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谭宏宇一改常态，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他只是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颗石子从街头被他护送到街尾，任劳任怨。 李斌也不习惯主动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闷着头走，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谭宏宇脚下那颗石子的“咔哒”声。 李斌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可能会先被这沉默憋死。 “你想去哪玩啊？”最终，还是李斌率先缴械投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谭宏宇像是被按了开机键，猛地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啊？去哪都行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他那不多的娱乐项目库，然后一拍大腿，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绝妙的提议。 “要不，去网吧？” 李斌的脸瞬间就黑了。 网吧，又是网吧。这家伙的脑子里是装了个24小时营业的网吧吗？ 自从开学，谭宏宇的嘴里就没离开过这两个字。每次放学都嚷嚷着要带他和周易去“开黑”，体验一把成年人的快乐。 可他和周易一次都没去过。 开什么国际玩笑？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这标语在网吧门口贴得比门神还大，他当是摆设吗？这事儿连小学生都知道，谭宏宇是脑子缺根弦吧？ 更何况，他是李斌。 一个努力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维持“乖学生”人设的李斌。 犯错，在他这里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上课偷懒，被罚跑步，这属于触碰了道德和纪律的底线，虽然丢人，但罪不至死，可以通过体罚“赎罪”。 但去网吧，这是在公然挑衅法律法规。 这是原则问题。 他的底线可以灵活伸缩，但绝不会被踩得稀烂。 一周有一节计算机课，李斌就已经很知足了，何必去自找麻烦。 “你有病啊！”李斌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音量比他预想的要大。他觉得谭宏宇简直不可理喻，这家伙就不怕被巡逻的警察叔叔逮个正着，然后扭送回家男女混合双打吗？ 这种事，应该会有警察管吧？ 李斌其实也不太确定。他对网吧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小学放学路上那匆匆的几瞥，以及老师对对他们的教育：未成年人不能上网，否则会有警察叔叔来抓你们。 记忆里，那扇玻璃门总是黑乎乎的，里面一排排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但上网的人却少得可怜。 也许是他路过的时候不对，不是上网的高峰期。老板连灯都懒得全开，省电。 那时候回家都得摸黑，他哪敢在外面多耽搁一分钟。再说，一个小学生，就算有胆子走进去，老板能让他上机吗？ 谭宏宇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挠了挠头，有点委屈：“不去就不去嘛，吼那么大声干嘛……” 看着他那副样子，李斌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有点过激了。 算了，跟这个单细胞生物计较什么。 李斌朝他勾了勾手指。 “跟我走，”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谭宏宇一头雾水地跟在李斌身后，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巷。 这地方越来越偏，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谭宏宇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报复自己刚才提议去网吧的仇吧？ 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李斌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卷帘门前停了下来。门只拉开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隐约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电子音效。 李斌猫着腰钻了进去，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这里，就是他和陈阳、王浩还有李杰的秘密基地。 镇上唯一的游戏厅。 说起这儿，李斌自己都觉得好笑。老师天天在耳边念叨，未成年人去网吧是违法的，会有警察叔叔来抓人。可老师从来没提过，去游戏厅也会被抓。 四舍五入一下，去游戏厅的危险系数远低于网吧，等于安全，未成年人可以去，逻辑闭环，完美！ 本来，以他“乖学生”的尿性，是绝不可能踏足这种地方的。直到有一次，王浩硬是把他从家里拽了出来。 他记得当时自己浑身都写满了抗拒，站在门口，发誓就算被车撞死，被拐卖，也绝不碰一下里面的机器。 可他拗不过王浩，也不想一个人回家，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等。 然后，他就被那小小的屏幕彻底俘虏了。 那五颜六色的画面，比家里那台“大头”电视机里的动画片还好看。人物释放技能时，那炫酷的特效和炸裂的音效，简直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少年的心理防线，在“拳皇”和“三国战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玩过之后，李斌脑子里只剩下五个字：哎呀妈！真香！ 从此，零食不买了，饮料不喝了，每周省下来的零花钱，全都变成了口袋里沉甸甸的游戏币。 “我去，这给我干哪来了？”谭宏宇跟进来后，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破旧的小镇角落，还藏着这么一个“赛博朋克”风格的世外桃源。 这里很小，只有两台街机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屏幕闪烁着诱人的光。打游戏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角落的货架上摆着些辣条、薯片和汽水，供人随时补充能量。 “老板，来十个游戏币。”李斌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看到是李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天来得挺早啊。”她麻利地从抽屉里数出十个锃亮的一元硬币，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斌现在每周有十块钱零花钱，不是很多，但李斌也不怎么花钱，所以也够用了，今天全交代在这儿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游戏币收进口袋，感觉揣着全世界的财富。 他转身走到一台机器前，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冲还愣在原地的谭宏宇扬了扬下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和热情。 “来来来，哥带你飞，我教你怎么玩！” 第92章 少年战记 谭宏宇像个好奇宝宝，围着街机左看右看，手指在那些磨得发亮的按钮上戳来戳去，一脸新奇：“这玩意儿怎么玩？哪个是出拳，哪个是飞踢？” 李斌没答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铛”的一声投了进去。 清脆的投币声仿佛一道开关，瞬间激活了机器的灵魂。屏幕闪动，一阵激昂的电子音乐响起，选择画面，游戏很多，但李斌觉得最好玩的还得是拳皇。 当李斌的双手再次放在那熟悉的摇杆和按钮上时，一种近乎战栗的熟悉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与陈阳、王浩在这里并肩作战的画面，如同被激活的存档，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他熟练地摇动摇杆，光标在数十个像素小人头上飞速划过，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留着栗色头发的男人身上。 草薙京，这是李斌唯一认真记住名字的角色。 “就决定是你了！”李斌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在那个被动画片和漫画支配的童年里，红色与火焰，几乎就是主角的标配。而草薙京，这个能搓出火焰的男人，简直就是从电视机里跳出来的英雄，帅得无法无天。 李斌当年就认定，这是他的“本命英雄”。无论版本强弱，不管别人怎么说，草薙京，每把必选。 “你随便选一个吧，”李斌把另一边的位置让给谭宏宇，语气里带着一丝高手的自信，“反正都是被我吊打的命。” “嘿，你小子还狂上了！”谭宏宇不服气地选了个看起来肌肉最爆炸的角色，准备用他朴素的格斗哲学——王八拳，来会会李斌。 战斗开始。 李斌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手指在摇杆和按钮间化作了幻影。前冲、下蹲、轻拳、重脚……草薙京在他的操控下，仿佛活了过来。 谭宏宇那边则是手忙脚乱，一通乱拍，他选的肌肉男在屏幕上像个无头苍蝇，连招没打出来，反倒被李斌一个漂亮的“百二十段·荒咬”接“九伤”，打掉了近半管血。 “卧槽！你小子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谭宏宇怪叫起来。 李斌没理他，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最后以一记华丽的“最终决战奥义·无式”收尾。巨大的火焰特效占据了整个屏幕，“K.o.!”的字样跳出。 谭宏宇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你是我亲哥！收下我这个小弟吧！” 看着谭宏宇夸张的表情，李斌笑了。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真好。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 那时候，他们仨，加上李杰，每周五放学后的保留节目就是这里。而这一切的“经费”，基本都由王浩这个“土豪”赞助。 李斌永远记得王浩把一大把硬币“哗啦”一声倒在机子上的豪迈。 “一百个！今天必须把大蛇给我干废！” 直到后来李斌才知道王浩的“大方”完全是因为钱是他从家里偷的，哈哈。 为此他可没少挨打，但是他就是皮糙肉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游戏打不过瘾。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菜。几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打拳皇的主线剧情。可往往连第二个守门员八神庵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已经“嗝屁”了。 屏幕上跳出“GAmE oVER”和无情的倒计时，他们就傻乎乎地等着，以为就此结束了。直到有一次，王浩情急之下一顿乱拍，才发现，原来续币可以原地复活！ 那一刻，他们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花钱就能买来快乐，古人诚不我欺！”王浩振臂高呼。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氪金”之旅开始了。 他们用一枚又一枚的游戏币，硬生生地把命堆到了最后一关。 最终的boSS，那个他们口中的“光神”——大蛇，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男孩，在变身后的压迫感简直溢出屏幕。 那全屏的“阳光普照”，是他们童年最大的噩梦。 “我靠，你发什么呆呢？” 谭宏宇的声音把李斌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屏幕上，他的草薙京因为原地不动，已经被谭宏宇的角色一顿王八拳揍得只剩一丝血皮。 “哈哈哈！打到你了吧！让你瞧不起我！”谭宏宇兴奋得手舞足蹈。 李斌回过神，看着屏幕上狼狈的自己和旁边那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哑然失笑。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但这种感觉，好像也没变。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行啊，看来不给你来点真格的，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李斌的眼神变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坐稳了，现在，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话音刚落，李斌的气场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陪谭宏宇玩“过家家”，那么现在，他要动真格了。 只见屏幕上仅剩一丝血皮的草薙京，在李斌的操作下画风突变，全身冒火，然后就是一段连打，直接把谭宏宇的角色揍飞。 “我顶你个肺！开挂了是吧？”谭宏宇急得满头大汗。 李斌没空搭理他，继续操作。 李斌选的是拳皇97无限能量版 大招一开伤害你猜？ 接着就是无限开大的无情虐杀。 结果就是无数的“最终决战奥义·无式”干净利落地收掉了谭宏宇的第一个角色。 谭宏宇的第二个角色刚上场，还没站稳，就被李斌一套丝滑小连招打掉半管血，然后又是一个“最终决战奥义·无式”直接带走。 “K.o.!” “perfect!” 谭宏宇的第三个角色登场，面对的是一个满能量、残血的草薙京，他依旧无能为力。哪怕他摇杆下拉防御血量依旧不停下降，一会儿屏幕就灰了。 “……” 谭宏宇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摆出胜利姿势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再来！”他不信邪，又投了一个币。 接下来的十分钟，游戏厅里不断回响着谭宏宇的哀嚎。 “我淦！你丫是不是人？” “怎么又一个大招！” “哥！斌哥！我错了！给我留条裤衩行不行！” 李斌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翻飞，将一个又一个角色送上了西天。直到谭宏宇彻底放弃抵抗，瘫在座位上，嘴里念叨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手贱”，李斌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谭宏宇，笑着又投进一枚游戏币，重新进入选人界面。 这一次，他的光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移到了屏幕最上方，那个空白的位置。随着一阵操作，一个隐藏人物出现在屏幕中央。 银白色的头发，冷峻的面容，全身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大蛇。 看到这个角色，李斌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了过去。 那时候，大蛇是他们又爱又恨的存在。当他是队友时，他们高呼“光神牛逼！”；当他是敌人时，他们怒骂“大蛇，我操......！” 这角色太超标了。曝气一招全屏覆盖的“阳光普照”，能打掉三分之一的血量，三个大招就能送走一个满血的角色，简直是bUG般的存在。 李斌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阳光普照”，是在一个比他们大几岁的靓仔手里。那人就站在这里，手指轻松写意地在摇杆和按钮上划过，屏幕上的大蛇便召唤出毁天灭地的光柱。 他们几个在旁边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围着人家求教。那靓仔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可他们就是学不会，搓得手指都快抽筋了，屏幕上的大蛇依旧只会原地罚站。 后来混熟了，那靓仔偶尔看到他们被电脑虐得死去活来，也会手痒上来露两手，帮他们渡渡劫。 在靓仔的指点下，李斌总算学会了大蛇的另一个技能——黑粒子。 不得不说，自从掌握了这招“赖皮神技”，游戏难度骤降。以前视若梦魇的八神庵，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屈死，通关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当通关变得轻而易举，pVE的乐趣也就消失了。于是，少年们将目光转向了更刺激的领域——pVp，单挑！ 总玩那几个角色也没意思，他们开始尝试那些曾经在游戏里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强力角色。 王浩就特别喜欢玩“肥佬”，“猴子”和“电神”，突出一个“猥琐发育，不要浪”。 李斌则偏爱操作性强的，比如“酒老头儿”，“一拳超人”，还有“小蛇”。 陈阳虽然不常玩，但一手“小红帽”也用得出神入化。 在不断的摸索和互殴中，李斌的技能池越来越深，其中就包括那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阳光普照”。 多久了啊…… 李斌回过神，看着身边一脸生无可恋的谭宏宇，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很久没来了，又好像昨天才来过。 一切都没变，还是那台熟悉的机子。他的目光柔和的盯着眼前这台机器，这台机器的操作台是坏的，可以直接掰开，然后用手拨动里面的计数器，无限加币。 有时候打到气急操作台也会直接被几人搬起来。 这个惊天大秘密，还是老板娘有一次免费送他们几个币，当着他们的面操作，被几个小子偷学到的。 那时候他们迷上了《合金弹头》，这游戏简直就是“吞币巨兽”。几个人凑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愣是没打通关，气得直跺脚。 后来，他们就趁老板不注意，偷偷给那台机器“做手术”。那感觉，比游戏本身还刺激。 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今天陪在身边的人，从陈阳、王浩，换成了谭宏宇。那个揣着大把游戏币请客的人，从王浩，换成了自己。 真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93章 新的征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句词毫无征兆地从李斌的脑海里蹦了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痛了一下他的心脏。 是啊，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扭头，看着身边这个上一秒还因为被血虐而“口吐芬芳”，下一秒就满血复活，正好奇地戳着大蛇像素小人的谭宏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些泛黄的回忆是很好，可抓不住，也回不去。但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家伙，却是实实在在的。 “斌子，想啥呢？是不是在怀念你那光辉岁月啊？”谭宏宇大大咧咧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放心，以后哥们陪你创造新的辉煌！” 李斌白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伤感，瞬间被这家伙的厚脸皮给怼了回去。 他站突然面向谭宏宇，朝谭宏宇勾了勾手指把嘴凑到谭宏宇耳边。 “想不想玩点更刺激的？” “嗯？”谭宏宇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李斌左右看了看，确认老板娘正在后面看电视剧，没注意到他们。他压低声音，像个传授独门秘籍的武林高手：“这台机子，有个bUG。” 说着，他直接把角色送给电脑。 “哎呀，这可都是钱啊，你不玩，让我过过瘾啊！”谭宏宇绝望的叫道。 李斌满眼笑意，在谭宏宇错愕的目光下，把操作台缓缓抬起，这下游戏机内的线路一览无余。 谭宏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李斌熟练地将手伸进机器内部，摸索着拨动了某个小小的齿轮。 “叮铃——” 一声脆响，选着游戏的界面上冰冷的数字从0跳到了1。 他又拨了一下。 2。 再拨一下。 3。 “卧槽！卧槽槽槽！”谭宏宇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两只眼睛闪烁着见到神迹般的光芒，“你……你你……这是无中生有啊！” 看着谭宏宇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李斌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他面无表情地将操作台放下合上，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玩《合金弹头》，会吗？”他问。 合金弹头的上手难度比拳皇小很多，而且不同的版本带给人的体验也不同，相同的是每一版都很好玩。 “不会！但是我想玩！”谭宏宇疯狂点头，看向李斌的眼神里，崇拜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他觉得眼前的李斌简直就是“卡bUG之神”，浑身都笼罩着智慧的光环。 两人迅速就位。 这次是合作模式，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单方面霸凌”变成了“难兄难弟闯天关”。 游戏开始，谭宏宇果然不负众望，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猪队友”。 他操控的二号角色像个醉汉，走路不是撞墙就是掉坑，手里的手榴弹就没扔对过地方，好几次都差点把李斌给一起炸上天。 “哎哎哎！我怎么死了？” “我靠！这坦克怎么还会吐火球？” “斌子救我！后面来了一万个小兵！” 游戏厅里充斥着谭宏宇咋咋呼呼的叫声，李斌却出奇地没有感到烦躁。他冷静地操控着自己的一号角色，在枪林弹雨中上下翻飞，一边精准地点杀敌人击碎导弹再补个手雷，一边还得时刻留神，拉这个随时可能“暴毙”的队友一把。 当屏幕上出现“mISSIoN 1 pLEtE”的时候，谭宏宇兴奋地一巴掌拍在李斌的背上，力道大得差点让他当场去世。 “斌子牛逼！咱俩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李斌揉着自己的后背，看着屏幕上自己“0死”和谭宏宇“8死”的战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天衣无缝？分明是他一个王者带着一个青铜宝宝在峡谷一日游。 不过，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一个负责冲锋陷阵，一个负责加油喊“666”。 两人就这么一路嘻嘻哈哈，用“无限续币”大法，硬生生从第一关杀到了最后一关。当最终boSS在两人合力（主要是李斌的力）下轰然爆炸时，谭宏宇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振臂高呼：“我们是冠军！” 那夸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带领中国队夺得了世界杯。 看着他那傻样，李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黄昏洒进游戏厅，店内已经点亮了灯，闪烁的灯光在老旧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谭宏宇的冠军宣言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中二而又真挚的快乐。李斌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就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声音是从谭宏宇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他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光顾着激动，忘了肚子还饿着呢。” 李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分针指向五，李斌眼中眉光微动。 “走了，回家了。”李斌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两人一前一后地钻出那扇不起眼的卷帘门，外面的冷空气让他们瞬间清醒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谭宏宇像只兴奋的鹦鹉，嘴巴就没停过。 “斌哥，你真是我的神！那招‘无中生有’是怎么练成的？收不收徒弟？学费好商量！” “还有那《合金弹头》，我感觉我刚才打得也还行吧？最后那个boSS，是不是有我一半的功劳？” 李斌瞥了他一眼，看着屏幕上谭宏宇那高达两位数的死亡次数，实在没好意思戳穿他。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了这位“最佳第六人”一点面子。 “这地方你以前经常来？”谭宏宇的好奇心像是被打开了阀门。 “嗯，以前和我发小。”李斌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就是你说的，去市里和体校的那两个？”谭宏宇的洞察力在此刻上线了。 李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谭宏宇感受到了李斌情绪的低落。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害，那都老黄历了！现在不是有我嘛！你放心，以后你想玩，随时叫我，哥们儿奉陪到底！”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李斌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家伙。他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啊，陈阳和王浩都去追逐他们更广阔的天地了。那段三个人称霸游戏厅的“光辉岁月”，连同那个为了一百个游戏币而豪气干云的夏天，都已经一去不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但是，一个新的、吵闹的、甚至有点缺心眼的家伙，正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热情地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他会因为自己打出精彩操作而大呼小叫，也会因为自己“暴毙”而发出无情的嘲笑。他会抢你的游戏角色，也会在你被围攻时，笨手笨脚地丢一颗炸弹过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炸的是自己人。 这种感觉，和过去完全不同，但……好像也挺好。 李斌的心里，某个因为孤单而变得坚硬的角落，似乎悄悄地融化了一点点。 “下次换你请客。”李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没问题！下次我包场！”谭宏宇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许下了诺言，完全忘了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很快，到了分别的路口。 “那我从这边走了啊，”谭宏宇冲他挥了挥手，“今天谢了啊，斌哥！真tm爽！” 说完，他转身，迈开大步，哼着不成调的《合金弹头》背景音乐，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转过身，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李斌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没有那么漫长了。风吹在脸上，也不再只有刺骨的冷。 他抬起头，看到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而明亮地闪烁着。 就像他曾经暗淡的青春里，突然闯进来的那道光。 少年时的同游不再，可新的旅伴已经出现。 青春的这趟列车，有人下车，也总会有人上车。 李斌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属于他的，新的篇章，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心底的那个“他” 看着谭宏宇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李斌这才收回目光。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最后那点橘子汽水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深蓝色的夜幕吞噬。 “卧槽卧槽卧槽！” 一声惊叫冲破喉咙，李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作响，仿佛在为他这作死的行为敲响警钟。 多久没碰过游戏机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 怎么就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呢？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没少挨“竹笋炒肉”。 记忆里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一到天黑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奶奶总是会打着那把老旧的手电筒，站在路口，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和李杰的小名。 等他们俩磨磨蹭蹭地走到跟前，才看清奶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从竹林里新砍的竹条！ “啪！”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抽在夏天裸露的小腿肚上，火辣辣地疼，瞬间就是一道红印子。两个小屁孩疼得嗷嗷叫，拔腿就跑，可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奶奶的大长腿。 等跑不动了，只能磨磨蹭蹭的往前，一步三挪。可也不敢太慢，万一被追上了，第二下可就不是开玩笑了。 回到家，还得跪在冰凉的长条凳上，接受爷爷奶奶的男女混合双打。 李斌怕疼，但他从不躲，他知道是自己贪玩惹奶奶生气了。李杰那小子就不一样了，被打急了就玩离家出走，详细的故事以后再说。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李斌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的家在镇子外半山腰的村里，光是那段上山的小路就有三公里多，加上前面的大马路，全程超过四公里。 上坡路跑起来，体力消耗是平时的好几倍。没一会儿，李斌就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哎呀我去……”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早知道……就不装了。” 虽然明知天黑前赶回去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不想让奶奶等太久。 “但愿谭宏宇那家伙能开心点吧，也算对得起我待会儿要受的皮肉之苦了。”李斌苦中作乐地想着。 他不想回家，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但他不说，李斌也不会追问，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他暂时忘掉烦恼。 现在好了，谭宏宇是开心了，他自己要裂开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太阳最终还是沉入了西边的山峦。余晖给李斌奔跑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又迅速褪去。 当最后一片云彩也由绯红变为灰黑时，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李斌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依旧不敢停，因为离家越近，他的心就越是忐忑。一路上，没有看到奶奶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呼喊。 “奶奶能到哪儿去找我呢？”一个让他心头发紧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敢细想，只能咬着牙，拖着已经开始酸痛的双腿，继续狂奔。 为了跑得更快，李斌把书包的背带拉到最短，这样书包就不会乱晃了，跑起来也更轻松。 累到极限，就扶着路边的大石头歇上十几秒，喘匀了气，继续跋涉。 终于，那熟悉的，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灯光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 李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饭桌上，爷爷李灵德和弟弟李鑫正埋头吃饭，奶奶徐英莲坐在旁边，表情平静。 李鑫端着碗，看见他哥这副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李斌扶着门框，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 “奶奶，”他开口，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我……我回来了……” 屋子里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先吃饭吧。” 奶奶徐英莲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松开了一直紧紧拉着的书包肩带。为了跑得快点，他把带子勒得死紧，这会儿肩膀都麻了。 他把书包放进卧室，走出来坐到饭桌旁，端起奶奶早就给他盛好的饭，紧张地往嘴里扒拉着，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这顿饭，就是最后的断头饭。 就在李斌紧张地竖着耳朵，以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时，奶奶却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说…… “李斌啊，你现在也不小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外出打工独自生活了，”徐英莲的声音很柔和，没有一丝火气，“奶奶也老了，不能事事都管着你，你要学会自己懂点事了。” “我……”李斌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又沉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唉，”徐英莲长叹一口气，目光里带着李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长大了，奶奶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但也想你每天回家也能早一点，别让我们这么担心。”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也不是不准你出去玩，但也至少要赶在天黑之前回来，知道吗？” “哦。” “你也别觉得奶奶啰嗦，奶奶就啰嗦这两句，你以后看着点时间早点回家就好。” “嗯……” …… 李斌的心情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清是酸是涩。他知道这是奶奶的关心，可这份关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理解奶奶的苦心，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难受劲儿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家人的关心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成长起来的。他的愿望简单得可怜——仅仅是不让家人担心。 “吃饭吧......”一直沉默的爷爷李灵德看了看垂下头的李斌，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嗯......” 李斌重新拿起筷子，像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饭。饭菜的味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却吃得味同嚼蜡。 奶奶问他学校里的事，他也用一种近乎完美的乖巧语气回复，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寻常的饭后闲聊。 李斌总是这样。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或者说，是个顶级的伪装者。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那张平静的脸庞是他最坚固的堡垒。 因此，也从来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王浩、陈阳没有，新认识的谭宏宇、周易也没有。就连朝夕相处的家人，也根本不了解他到底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他的秘密，永远都只属于他自己。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注定只能是孤身一人。 ...... 王浩很好，是个大气的“土豪”；陈阳很好，是个天才的“对手”；谭宏宇很好，是个仗义的“侠客”；周易很好，是个神经的“道士”。 这并不是说李斌不把他们当朋友，朋友之间有些秘密不也很正常吗？ 只不过李斌的秘密有点多，他藏起来了一个“大家伙”。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才真正安静下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却丝毫没有缓解。他靠在门后，努力将那些翻涌的委屈、烦躁和一丝说不清的悲伤，全都死死地按下去。 他必须是那个阳光、快乐、懂事的“李斌”。他演了这个角色太久，久到快要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他自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弟弟李鑫。 “哥，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啊？”李鑫手里还抓着半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问着。 李斌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与全世界隔绝的孤独少年只是一个错觉。 “没什么，在外面跟同学玩忘了时间。”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怎么会告诉弟弟，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游戏厅里，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青春期躁动？又怎么会告诉他，回家的路上，自己像个亡命徒一样狂奔，心里上演了一整出关于“竹笋炒肉”的童年恐怖片？ 这些秘密，连同那些更深、更暗的东西，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哦……”李鑫显然对这个平淡的答案没什么兴趣，他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那下次带我一个呗？我也想玩。” “行了，知道了，”李斌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宠溺，“快去写作业吧，不然爸回来又要检查了。” “切，我早就写完啦！”李鑫不屑地撇撇嘴，三两口啃完手里的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了门边的垃圾桶，转身一溜烟跑了，“我去看电视了，哥你早点睡！”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李斌脱掉鞋子，和衣躺在床上，用胳膊盖住了眼睛。 弟弟的天真和没心没肺，有时真让他羡慕。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来自精神。那场四公里的极限狂奔，那顿如坐针毡的晚饭，都像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就这样静静地入睡吧。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又像是在不断地往下坠。 下沉…… 下沉…… 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的黑暗，坠向一个连他自己都遗忘了的，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关着另一个他。 第95章 意外来客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李斌就这么漂浮着，像一粒宇宙尘埃。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的虚无。 终于，他的脚尖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生锈铁链构成的牢笼。牢笼里，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校服，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脸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玩世不恭的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和，只有化不开的厌倦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好人，乖宝宝李斌吗？”笼中的“李斌”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刺耳的沙哑，“怎么样？扮演一个懂事的儿子，孝顺的孙子，感觉是不是好极了？” 李斌皱起眉，没有说话。 “看你昨天晚上那副样子，真是笑死我了。”笼中少年“啧啧”两声，摇着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家，结果呢？还不是迟到了。最后还不是得听你奶奶给你灌那碗温吞吞的心灵鸡汤？” “那不是鸡汤，是关心。”李斌反驳道，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关心？”笼中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那叫‘道德绑架’！用‘我们都是为你好’这把软刀子，逼着你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敢反抗吗？你不敢。你只会低着头，用‘嗯’、‘哦’来伪装你的顺从。可悲，太可悲了！” 少年站起身，走到笼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一双和李斌一模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找到了新朋友？”他脸上的嘲讽更浓了，“别逗了。你不过是怀念过去和王浩他们在一起的感觉罢了。你看到谭宏宇，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你带他去游戏厅，不是为了让他开心，是为了让你自己开心！你是在用他，来填补你那可怜的、没人陪伴的空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李斌的心上。 “你不是我。”李斌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就是你！”笼中少年咆哮起来，用力摇晃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巨响，“我是你压在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怨恨！是你被抛弃时不敢发出的哭喊，是你被误解时不敢做出的反驳！我是你真正想成为的样子，而你，只是个懦夫！一个戴着面具取悦所有人的可怜虫！” 牢笼开始剧烈地晃动，周围的黑暗也开始扭曲、旋转。 无数的画面涌了进来。 父母离婚时那冷漠的背影，继母和李杰出现又离开的空荡房间，独自一人在空旷的村口等待父亲归来的漫长黄昏……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被他深埋心底的孤独和被抛弃感，此刻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不……” 李斌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木质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透进来的，是清晨熹微的白光。 原来，是个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却依旧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憋闷得难受。梦里那个“自己”的咆哮，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怎么会做这么莫名其妙的梦呢？ 他坐起身，准备下床。 “嘶——” 一股钻心的酸痛从双腿传来，让他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又坐回了床上。昨天那场超过四公里的极限狂奔，后劲儿终于上来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每动一下，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真是……裂开了。 李斌苦笑着，扶着墙，像个刚学走路的企鹅，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饭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老爸李建国总是这样，神龙见尾不见首，天不亮就出门忙活去了。 他吃完饭，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熟悉的动画片主题曲响起，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混乱而真实的梦。 就在他对着电视发呆时，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李斌艰难地站起来，拖着两条废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谭宏宇？你怎么来啦！” “咋啦，我的斌哥，不欢迎我啊？”谭宏宇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得有些刺眼。 “怎么会啊，欢迎欢迎！”李斌赶紧把他让进屋。 “哎呦，你们家这新房子快盖好了啊？”谭宏宇伸长脖子，看着院子另一头正在施工小楼。 “应该吧，”李斌回头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也不知道。” 那栋小楼已经封顶，只修了一层，瓦片都铺上了，外墙正在刷着米白色的漆，味道大得离老远都能闻到。 按理说，再通风几天，把家具搬进去就能住了。 可在李斌看来，这房子修得实在不怎么样。面积比现在住的老屋小不说，设计也土得掉渣。一楼的层高修得离谱，窗户也大得不像话，整个比例失调，看起来像个发育不良的火柴盒，跟别人家那些气派的小平房没法比。 真不知道老爸到底往里砸了多少钱，就整出这么个玩意儿。 李斌把谭宏宇领进客厅，正在看电视的李鑫看见这个陌生的大高个，直接愣住了。 谭宏宇倒是自来熟，主动挥了挥手：“哈喽啊，小帅哥！” “你……你好。”李鑫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回应。 “额，这是我弟，李鑫。”李斌介绍道，“这是我同学，谭宏宇。” “你们就在家看电视啊？”谭宏宇很自然地向李鑫搭话。 “呃，是啊是啊，”李鑫突然变得有些害羞，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你要看吗？给。”说着，他竟然把视若生命的遥控器递了过去。 李斌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不是，你搁这儿腼腆个der啊！一天到晚跟我抢遥控器，抢到天昏地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这小子，指定是有点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 “不了不了，”谭宏宇摆摆手，笑得更欢了，“我是来找你哥玩的，你接着看你的动画片。” 李斌把谭宏宇让进自己的房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自己的房间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带着一股木头和书本混合的味道。 “你……来找我有事？”李斌试探着问，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往床底下踢了踢。两条腿的酸痛感还在持续输出，让他只想坐着，一动不动。 “没事就不能来串门啊？”谭宏宇倒是毫不客气，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个小木屋，充满了新鲜感，“你家还挺……别致的哈。” 他用了个“别致”，李斌听了只想笑。 上回谭宏宇来，连门都没进就掉头走了，大抵是对这种纯木质结构的房子感到新奇。 这栋老屋，占地面积其实比村里很多新建的平房都大。但要说豪华，那就纯属扯淡了。整个房子都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年久失修，房梁的接口处能看到明显的缝隙，墙角的木屑也不知道是哪种不知名小虫子的杰作。风大的时候，整栋房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 “要去游戏厅吗？今天我请客！”谭宏宇显然对昨天的快乐意犹未尽，提议道。 “算了吧，”李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苦着脸，“昨天跑猛了，现在是个废人，懒得走。” “哦，好吧……”谭宏-宇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只没抢到玩具的大狗狗。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谭宏宇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摸摸，李斌则因为腿疼和昨晚的梦，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就在这时，李斌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又是李鑫。 “你干嘛？”李斌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门外的身影一僵，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蹬蹬蹬”地跑远了。 李斌对弟弟这种偷窥的行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毫无隐私可言。 “怎么了？”谭宏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一脸疑惑。 “没什么，我弟，”李斌揉了揉眉心，把那股烦躁压下去，“老喜欢在门外偷听。” 为了打破这尴尬，他主动提议：“我家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去看电视？”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谭宏宇的回答很耿直。 李斌家的电视，还是李建国很多年前打麻将赢回来的“战利品”。那种方方正正的“大头”电视，屏幕小得可怜，开关时还会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在这个智能电视已经普及的年代，这种需要靠天线接收信号、手动调台的老古董，对谭宏宇这种城里来的孩子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谭宏宇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凑到李斌面前。 “要不，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呗！” …… 第96章 回忆录 李斌听到“参观”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破木头房子，四处漏风，吱嘎作响，除了他自己那间堆满旧书的小破屋，就是爷爷奶奶有些年头的卧室，还有堆放杂物的偏房。 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带他看爷爷编了一半的竹筐，还是奶奶纳了一半的鞋底？ “我家有什么好看的？”李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实在搞不懂这位少爷的脑回路。 “嘿，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谭宏宇立刻不高兴了，往床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摆出一副“你不带我玩我就不走了”的架势，“你就是不想带我玩呗。” “没有没有，”李斌连忙摆手否认。 他倒不是不想招待谭宏宇，只是自家的寒酸实在拿不出手。但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好奇”和“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又卡在喉咙里。 算了，就当是带他体验生活了。 “那……就随便带你看一下吧。”李斌妥协了，拖着两条酸痛的腿站了起来。 要不说谭宏宇是城里来的少爷，见识确实有点短浅。当李斌指着院子角落里那几块铺在地上的厚木板时，他还好奇地问这是干嘛的。 “地窖。”李斌言简意赅。 “地窖？”谭宏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哇，我只在电视里看过！下面是什么样的？快打开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堆土豆和红薯的地方。”李斌一边解释，一边蹲下身，准备掀开木板。 这种地窖在农村很常见，挖个几米深的坑，冬天用来储藏食物，能保鲜很久。 李斌家的地窖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红薯发酵的混合气味，阴暗潮湿的环境，也成了某些小生物的绝佳住所。比如一种灰色的、长得像大号蛐蛐的昆虫。它的后腿尤其长，善于跳跃，背部微微隆起，看起来有些怪异。 李斌初见时也被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这东西叫灶马。当然，现在的李斌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刚掀开一块木板，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就扑面而来。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况，一只灶马就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窜出，“啪”的一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让李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怎么了？”身后的谭宏宇立刻凑了过来，脑袋伸得老长，试图看清地窖里的情况。 李斌心里骂了一句，虽然早已习惯，但这玩意儿冷不丁给你来这么一下，心脏还是会漏跳半拍。 他刚想把手上的灶马甩掉，可一转头，看到谭宏宇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一个邪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昨晚梦里那个“自己”的嘲讽还在耳边，说他是个压抑自己的懦夫。 现在，他忽然想看看，如果不压抑自己，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手腕一抖，那只还在他手背上发懵的灶马，被他精准地弹向了谭宏宇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谭宏宇和身上的灶马四目相对，明显愣住了。他大脑的数据库正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自己的“资料库”中搜索这个物种的来历。 它长着夸张的长长触须，背部弓起，还有两条长得不成比例的后腿。 说它是蛐蛐吧，和生物书上的插图简直是大相径庭；说它不是吧，两个又长得跟沾亲带故似的。 很显然，他的资料库里，没有这个物种。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谭宏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终于把那只“不明生物”拍到了地上。 “你妈……李斌，我操……”谭宏宇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斌爆粗口。 “哈哈哈哈哈哈！”李斌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眼泪都快出来了，“瞧把你吓得，胆子真小。” 谭宏宇惊魂未定，指着地上那只还在一蹦一跳的灶马：“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事……哈哈哈……这是农村特色……”李斌笑得喘不过气，努力想严肃地安慰他，“它不咬人的，也没有毒……哈哈哈哈！” “真的吗？”说实话，这小东西长得是真“别致”，属实给谭宏宇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一脸警惕地看着李斌。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咬过呢，放心吧。”李斌拍着胸脯保证道，尽管灶马偶尔也可能会咬人，但基本无害。 “我放心个der啊！”谭宏宇怒吼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你就是最大的危险！”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现在他看李斌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李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哭笑不得：“不是你自己说要参观的吗？哈哈哈。” “你……”谭宏宇气得说不出话，他属实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点内向的李斌，背地里居然这么腹黑，“我可是客人，你就这样待客？” “好好好，”李斌总算止住了笑，走过去把地窖的木板重新盖好，“不逗你了，不逗你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你家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怪兽吧？”谭宏宇现在看哪都觉得不对劲，心有余悸地问，“要不……我还是先回家？”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李斌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拖着他往屋里走，“快来快来，还有好东西给你看。” 但在谭宏宇的视角里，此刻李斌脸上的热情笑容，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充满了不怀好意。 ...... 接下来的“景点”就正常了许多，再也不用考虑游客是否有心脏病史的问题。 谭宏宇也明显放松了警惕。 菜园、猪圈……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地方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看点，但他总算不用再担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蹦出个什么“克苏鲁系”的玩意儿。 经此一役，他深刻领悟了“好奇害死猫”这一古训的真谛。这是亲身实践得出的血泪教训，是经得起考验的真理。 “要不要去我家阁楼看看？”李斌玩心又起，指了指通向屋顶黑暗角落的长梯。 谭宏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上一个漆黑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吧。”谭宏宇干笑着摆手，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再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土特产。 “哎，怎么能算了呢！” 李斌有点急了。他自己也很久没上去过了，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把家里当成冒险乐园，经常到处探索。有一次就爬上了阁楼，发现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现在看来是破烂，当时却觉得是宝贝的玩意儿。 随着新房子的建成，这些旧物件迟早会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今天不看，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看了。 “看看又不会死人！”李斌嘀咕了一句，没再管谭宏宇的反应，自己手脚并用地攀上了梯子，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谭宏宇站在下面，时不时地抬头朝阁楼的方向张望，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现在城里的家庭基本都没有阁楼这种设计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单调的储物间。 听着楼上传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内心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 不就是个阁楼嘛，还能有哥斯拉不成？ 他把心一横，也学着李斌的样子，攀上了摇摇晃晃的扶梯。这梯子没人扶着，他每往上爬一步，都感觉整个梯子在抗议，晃得他心惊肉跳。 爬到顶端，是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方形小口，里面似乎还透着一点微光。 谭宏宇深吸一口气，把头探了上去，想先观察一下情况。 “嘿！” “啊——！”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怼到他面前，伴随着一声大喝。谭宏宇的魂都快吓飞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思考，反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了那张脸上。 “你是鬼啊！”谭宏宇吼道，感觉自己大脑有点缺氧。 “嗐，别愣着了，”李斌挨了一拳，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轻轻拍了拍谭宏宇的肩头，“过来。” 阁楼的光，是从屋顶一处没有铺瓦片的地方透进来的天光。这种老房子在铺瓦片之前，屋顶会先覆盖一层塑料布，所以也不用担心下雨时会漏水。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踏足了。 光线刚好照射在一个木箱子上，引起了李斌的注意。他走过去，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有些费力地将木箱打开。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一个木质的陀螺。 李斌将它从一堆杂物里掏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去！”谭宏宇的眼睛都看直了，“这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啊？你家居然还有这玩意儿？” 这个“木疙瘩”对李斌来说，更像是属于他父亲那一辈的童年回忆。他自己小时候也曾对这个小东西痴迷过。 那时候，一部关于战斗陀螺的动画片火遍全国，几乎每个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下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陀螺，还带起了好一阵子的陀螺热。 只可惜，那时候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买，连摸一下都觉得奢侈。后来偶然在这个百宝箱里发现了这个纯木质的“老祖宗”，别提多高兴了。可惜，这玩意儿和动画片里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让这个“老家伙”转起来。 “哇塞！”谭宏宇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玩具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东西确实算不上什么值钱玩意，但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在这个时代，这种纯手工的木陀螺基本已经绝版了，李斌家的这个，搞不好真是“孤品”了。 谭宏宇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手里的家伙事就是一顿“咔咔”猛拍。 李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跟秦语霏一样？” “切~”谭宏宇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拍照又不是她的特权。我拍两张发朋友圈怎么了，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朋友圈？”又是一个李斌不认识的新词汇。 但他只是在心里疑惑了一下，注意力很快又被这个百宝箱吸引了回去。 他把手伸进箱底，哐当一顿翻找，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超大号的圆形磁铁。 “卧槽！”谭宏宇的嗓门又高了八度，跟见了鬼似的。 “这个……好像是以前和李杰一起，从这个箱子里的旧喇叭上拆下来的。”李斌捏着那块分量不轻的磁铁，心里感觉暖暖的，好多模糊的画面都涌了上来，“好怀念啊！”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哥俩因为这事，一人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打。爷爷奶奶对这些老物件总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哪怕已经坏掉了，也舍不得扔，总觉得修修还能用。 谭宏宇再次化身战地记者，对着那块锈迹斑斑的磁铁又是一顿狂拍。 箱子里还有不少“宝贝”。 一个算盘，只是算盘珠子掉了好几颗；一个没了“心脏”的喇叭，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还有一些尺寸特别小的灯泡，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光。箱子底还铺着一层硬币、螺丝、纽扣，甚至还有一个像是老式留声机上拆下来的唱头。 哐当~ 李斌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收回木箱，盖上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不是破烂，这都是回忆啊！ …… 第97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稚嫩又带着点警惕的声音从梯子口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鑫这个跟屁虫也摸了上来。 李斌赶紧合上箱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李鑫已经爬了上来，他一眼就看见了两人面前那个神秘的木箱子，眼睛瞬间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我也要玩！” “下去！”李斌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李鑫对哥哥这种独食的行为很是不满，脖子一梗，顶嘴道：“我不！” 说完，他就伸出小手，要去抢那个箱子。 李斌眼疾手快，一把拦下了弟弟的动作。 这些可都是承载着回忆的老物件，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坏了，那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又不是玩具，你玩个什么劲。”李斌皱着眉，一把抓住了李鑫的后衣领。 “你管我！”李鑫明显很不服气，哥哥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却不许他碰一下，这算什么道理？他扭动着身体，挣扎道：“我就要玩！” “你是想体验一下父爱如山体滑坡吗？”李斌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威胁。 他对熊孩子的破坏力深有体会。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那时候是自己闯祸，现在轮到自己看别人闯祸，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一半是为李鑫着想，担心他被爷爷奶奶念叨，另一半，也是不想自己的珍贵回忆，被一个熊孩子亲手毁掉。 “弄坏了，爷爷奶奶的‘爱’，你可承受不起！” “哎哎哎，多大点事啊？”谭宏宇一看气氛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他一把搂住李斌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不就一些破烂吗？迟早都得扔的，坏了就坏了，让他玩呗。咱俩去楼下喝阔落去。” 说完，就强行拽着李斌往梯子口走。 李斌被他这么一劝，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半，半推半就地跟着谭宏宇下了楼。 ...... “不是，我说你，”一到楼下，谭宏宇就开启了“好为人师”模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为了一点‘电子包浆’都算不上的破烂，跟你亲弟弟置气，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他还小，做事毛手毛脚的，万一真弄坏了呢？”李斌皱着眉，试图为自己辩解。 “一些淘汰的老古董而已，坏了就坏了呗，你还指望留着当传家宝啊？” 李斌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不是吧？”谭宏宇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会真对那些老物件，有啥‘爷青回’的情怀吧？” 李斌低着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不是？”谭宏宇都被他这反应给气笑了，“你搁这儿当‘人间清醒’呢？你忘了自己小时候啥样了？哪个小孩不手欠？你敢说你小时候没干过几件‘缺德’事？” 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谭宏宇说的没错。 小时候，自己不也经常因为好奇，拆坏家里的东西吗？那时候最烦的就是大人的唠叨和管教。自己是什么时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或许在谭宏宇看来，那些东西只是没用的旧物。但在自己眼中，那都是回不去的时光。 自己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去教育李鑫，自以为是地想保护那些回忆，却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渴望探索一切的熊孩子。 反倒是谭宏宇这个局外人，看得比谁都通透。 见李斌的表情有些松动，谭宏宇知道他听进去了，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真怀念，我这儿不是有高清无码原图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那傻笑，看起来像个不太聪明的地主家傻儿子。 李斌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他刚想狡辩几句，谭宏宇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上手勾住他的脖子，用一连串的俏皮话把他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刚才那点不快，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阁楼上，李鑫一个人玩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破玩意儿确实没什么意思，很快也自己下来了。 只是在经过李斌身边时，他加快了脚步，一声不吭地从旁边溜了过去，显然，还在生着闷气。 ...... 午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是奶奶徐英莲的手艺。 桌上摆着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看得人食欲大动。 “小谭，来，多吃点肉，长身体！”徐英莲笑得合不拢嘴，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谭宏宇碗里。 “谢谢奶奶！您也吃！”谭宏宇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扒拉米饭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李斌在一旁默默干饭。 这一幕和谐得有些不真实。 要知道，除了过年，家里的饭桌上常年是静音模式。爷爷奶奶埋头吃饭，很少说话；老爸李建国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他的鸡场里，就算回家吃饭，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至于弟弟李鑫，更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屁孩。 一家人，像是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李斌看不懂，就像他小时候看不懂爷爷奶奶为什么把那些破铜烂铁看得比命还重一样。 或许，等他再长大一点，就能明白这些大人世界的“未解之谜”了吧。 ...... 吃完午饭，整个家就更显无聊了。 农村就这么大点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参观的景点。最后，两人只能窝在李斌的房间里，靠打牌消磨时间。 “对了，”谭宏宇甩出一对三，随口问道，“你那老弟跑哪儿野去了？半天没见着人影。” “谁知道呢？”李斌头也不抬地甩出王炸，“管他呢。” 他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说实话，李斌也觉得自己对这个弟弟过于冷淡。可十三岁和八岁的代沟，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更何况，这个八岁的弟弟，今年还在读一年级。 没错，第三次。 李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爹生的。就算自己继承了智商的全部，那也得给弟弟留点汤喝吧？可李鑫这小子，脑子好像被福尔马林泡过，连读三年一年级，成绩还是惨不忍睹，跟个小傻子似的。 当年李斌读五年级时，他刚背上书包；等李斌六年级时，为了让兄弟俩接受“更好的教育”，爸妈把他送到了县里的“精英寄宿小学”。结果父母一离婚，他又被转了回来，继续从一年级开始。 县里的教育水平再拉胯，也不至于比乡小还差吧？ 李斌简直没眼看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这智商差距，已经不能用同父异母来解释了，简直是跨物种了。 倒不是李斌嫌弃他，主要是李鑫的某些行为，实在是太“反人类”了，让他这个当哥的，每次都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比如穿裤子，他能把两个裤兜翻在外面招摇过市；穿衣服，拉链永远只拉一半，露出里面的秋衣。李斌每次看到，都想原地假装不认识他，但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又迫使他上前提醒。 更离谱的是，这小子穿鞋能左右脚穿反，还能面不改色地走一天！正常人脚不难受吗？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就因为这事，李鑫没少挨奶奶的竹笋炒肉。 久而久之，李斌是真的有点“栓q”了，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血缘这玩意儿，你想退货都没地方。 ......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牌打腻了，谭宏宇把牌一扔，两人瘫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最后，只能挪到客厅，打开那台比他们年纪还大的“大头”电视机。 雪花闪烁，信号时好时坏，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广告。 “哎，”李斌盯着屏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啊？”谭宏宇眼神有些躲闪，“这个......” 李斌恍惚间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你不是......” “离家出走吧？” ...... 第98章 重组家庭 “哈哈，怎么可能？”谭宏宇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李斌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就听见谭宏宇紧接着说。 “就是我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噗——！ 李斌刚喝进去的水，一滴不漏，全喷在了谭宏宇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你神经病吧！”李斌也顾不上擦嘴，吐槽道，“你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嗐，格局小了不是？”谭宏宇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明天就得去学校了，殊途同归嘛！我今晚在你这儿待着，明天咱俩一块儿上学，多好！” “不是，你可以在我家住是没问题……” “那还有啥好说的，我的好兄弟！”谭宏宇说着就要张开双臂，想给李斌一个熊抱。 “但是，”李斌伸出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挡住了他，“你家里人知道吗？” 谭宏宇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飘忽，心虚地看着李斌。 “唉，”李斌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家人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说开了就没事了，回去好好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他说着就站起身，打算把谭宏宇往门外推。可手刚搭上谭宏宇的肩膀，却发现这家伙像是生了根，任凭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李斌愣住了，看向谭宏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传说中青少年的叛逆期吗？真是一头倔驴。 “得了，”李斌也放弃了动粗，自己的兄弟，还得自己宠着，“你先坐下，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李斌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谭宏宇却只是幽幽地望着李斌，不说话，也不坐下。 那目光，像一条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大金毛。 李斌感觉脑仁开始隐隐作痛。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真够麻烦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谭宏宇什么都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离家出走的“大金毛”。 “你心情不好也别憋着，可以和我说，我就在这听着。我保证，今天你说的，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你想吐槽多久都行。” 这是李斌能做出的最后让步。如果他实在不想说，自己也不能真的把他赶出去。这会儿跑出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老实回家，万一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那可就糟了。还不如就让他在自己这儿待着，至少安全。反正，明天就回学校了。 谭宏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在李斌身边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幽幽地说。 “以前有个小孩，”谭宏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的故事，“他是家里的独子，家庭条件也算是优越，他的父亲把最好的都给了他，那时他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李斌。 李斌对他轻轻点头。李斌虽然不善言辞，但绝对是一个绝好的听众，他不会有任何一丝的不耐烦和走神，能给谭宏宇最及时的反馈。 “有一天，他的父亲给他找了一个后妈，后妈也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只有三岁多。他就这样，分走了那个男孩父亲的爱。” “本来男孩成绩优异，可以考上不错的初中，但是有一天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摔了家里的杯子，被打了一耳光。” 李斌看着谭宏宇的眼睛，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忧伤，其中似乎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男孩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因为这是他欠男孩母亲的。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学校后，男孩消极学习，那时他看谁都不顺眼，打了很多架，他从一个三好学生变成了一个小混混。” 李斌很擅长演戏，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很容易代入角色，可以忽略掉自身因素，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另一个人设上；另一方面就是他能考虑得很周全，能很好地预测角色的行为。此时，他就将自己带入了那个小男孩。 他能体会到男孩的忧伤，孤独，还有委屈，以及……嫉妒！ 这就是男孩的心情。李斌心底划过一丝触动，他知道这个所谓的男孩就是谭宏宇的过去。这个大大咧咧的大男孩，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过去摊开在了李斌面前。 “之后男孩的父亲带男孩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父亲带男孩到乡下住一段时间，让男孩多接触一下自然，并给男孩多一点关心。后来，父亲为男孩办理了转学。” 谭宏宇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 “男孩的父亲独自带着他转到了一所乡小，这里‘民风淳朴’，人们说话还‘好听’，男孩心情好了很多，男孩也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男孩的继母有时也会来看望他，女人会给男孩买他喜欢的零食和好看的衣服。女人很想和男孩说些话，但每次男孩回家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其实，男孩心里已经没有那么排斥继母了，可是就是不想见她，可能是因为有一点……有一点……” 谭宏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最后该用个什么词语来总结。 “傲娇，嘴硬……”李斌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笑着打趣道。 “你给我滚！”谭宏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李斌立马闭嘴，但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她，怎么又离家出走啊？” 谭宏宇被李斌一句“傲娇，嘴硬”怼得没了脾气，刚刚还想笑骂两句的劲头瞬间就泄了。他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 “今天我那后妈带我弟去体检。”谭宏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他从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知道的，小孩嘛，又挑食，不爱吃饭。” 李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爸就急了，又是哄又是骂的，最后没辙，只能由着他。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了。” 说到这儿，谭宏宇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他们还不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照顾我弟。” “那你都说了那是你弟，这还有啥好说的？”李斌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你劝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李斌就后悔了。他看见谭宏宇自嘲的笑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之前是谭宏宇像个知心大哥一样开导自己，现在轮到自己用他当初的话来堵他。这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李斌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安慰人这种高难度技术活，对他来说实在有点超纲。 “人都希望被爱……”李斌憋了半天，幽幽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文艺？跟从哪本非主流小说里抄来的一样。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目光飘向远方，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深沉一点。 “若没有，那么被崇拜，或者其他什么。因为人害怕真空，人想给他人注入某种情感，来让自己不那么空虚。我想……你可以努力不去嫉妒他。” “我靠，这说得什么玩意儿？怎么跟念诗似的？”李斌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脚趾已经尴尬得快要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可看着谭宏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继续着自己言不由衷的“开导”。 “你们应该试着……从头开始喜欢对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斌心里想的却是：“我和李鑫那个小屁孩都互相看不顺眼一百多年了，我可不希望你也变成我这样。”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老旧电视机里传出的、嘈杂的广告声。 就在李斌以为自己的“心灵鸡汤”彻底宣告失败时，谭宏宇突然开口了。 “你说的不错，”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沙哑，“但他们还让我转学去县里读书。” “什么？” 李斌猛地转过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谭宏宇的表情告诉他，这事儿千真万确。 转学去县里，意味着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资源，以及……更好的前途。 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更意味着离别。 刚才还热闹的客厅，此刻安静得可怕。李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喋喋不休，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格格不入。 两个少年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 第99章 隔墙有耳 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当“离别”这两个字真正砸到头上时，李斌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云淡风轻。 谭宏宇要转学了。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堵在了李斌的胸口。 刚才两人打闹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客厅里老旧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广告声也一如既往，可周遭的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遥远且不真实。 “你……应该回去。”李斌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劝谭宏宇回家，和家人好好谈谈。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他这个作为谭宏宇的朋友应该做的事。可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大道理，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谭宏宇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的样子，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年，李杰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奶奶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屋子里回荡着她最狠的话。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了！” “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你个砍脑壳死的！” 可李斌分明看到，当夜色像墨汁一样泼满整个院子时，奶奶再也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嘴里依旧念叨着的不再是“抓回来，捆在树上吊起来打”，而是颤抖的“这孩子能跑哪去啊”，脚步却焦急地挪向门外，朝着漆黑的山路一声声地喊着李杰的名字。 爷爷就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奶奶。 老年人腿脚不便，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个铁了心要躲起来，天天在山里上蹿下跳的孩子？ 李斌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老人在夜色里蹒跚的身影，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最狠的咒骂背后，藏着的是最深的担忧。 这或许就是他从小就“懂事”的原因。 李杰只看到了奶奶手里的竹条子，觉得奶奶不爱他，所以他跑了。而李斌看到了奶奶在暮色里急哭的眼泪，他相信，如果跑掉的是自己，奶奶也同样会这么担心。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认知也有限。李斌的懂事，源于他比同龄人更早地看到了事情的背面，看到了那些隐藏在责骂和规矩之下的爱。 但也正因为看得太清，他总觉得自己的委屈和叛逆，都是因为没看透家人背后的爱意。亲子之间有矛盾，有争吵，有观念不合，这才是常态。 而他的懂事，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却长歪了的玫瑰，惊艳，而又畸形。 他总是在压抑自己的需求，去迎合别人的期待，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冲突，害怕让任何人失望。 就像现在。 他相信谭宏宇的父母也是爱他的，他们现在肯定也像当年自己的奶奶一样，急得团团转。他应该劝他回去，这是朋友该做的。 可李斌也有私心。 他不想让谭宏宇走。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友谊是他为数不多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宝贝。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用蛮力撞开他的龟壳，不由分说地闯进他世界的人。 现在，这束突如其来的太阳，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李斌真的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家人和未来的大道理都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话。 “我……我不想你走。”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像他会说的话，太直接，太自私，太不懂事了。 谭宏宇也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的广告还在聒噪地推销着什么。 李斌不敢去看谭宏宇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得厉害。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第一次没有按照“正确”的剧本走，而是暴露了自己最真实，也最狼狈的愿望。 ...... “咳！”谭宏宇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该死的尴尬。他伸出长臂，一把搂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呢，兄弟！我要是想走，还会赖你家一下午？今晚，你家就是我的根据地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李斌的心头，他那点小尴尬和别扭顿时烟消云散。他知道，这家伙总是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化解一切的矫情。 “那你住哪？”李斌立马开始操心实际问题，“我家就这么点大，我爷爷奶奶可都在家。” 谭宏宇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事儿，打地铺就行，我不挑。” “不行，”李斌摇摇头，要是被奶奶半夜起夜发现，那可就不是打地铺那么简单了，“你得藏起来。” 李斌来回踱步，突然有了想法。 “阁楼，还有一间屋子，你就躲在那。” 李斌带着谭宏宇悄悄来到楼梯口，做贼似的溜上了阁楼。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月光。 “你就躲在这儿。”李斌把他带到阁楼另一处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没有被子，床上铺着一些干稻草和几件破旧的衣服，散发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寒碜的床了。 李斌没来由的就想到了古代的贫苦人家，但别人至少应该还有被子吧，谭宏宇连被子都没有。 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环境，不是李斌不让谭宏宇睡更好的地方，而是只有这里能藏得住人。 “委屈你了，今晚先将就一下。”李斌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谭宏宇倒是不在意，一屁股坐上床，还颠了颠，“就当提前体验生活了。”李斌连忙拉住他，万一这个床塌了，谭宏宇可就真要打地铺了。 李斌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千万别出声，然后就下楼了。 ...... 晚饭时间，李斌吃得心惊胆战，生怕楼上那位爷弄出什么动静。他风卷残云地扒完饭，就溜回了自己房间。 该找个什么理由再上阁楼呢？ 他正抓耳挠腮，李鑫推门进来了。 “哥哥，你要玩磁铁吗？”李鑫手里拿着几块碎掉的磁铁，上面还吸着几根生锈的钉子。 李斌一眼就认出，这是阁楼那个木箱里的宝贝。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差点没忍住一巴掌呼上去。果然，任何东西到了熊孩子手里，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他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他故作恼怒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李鑫：“一天到晚就跟着我，你是我的电子宠物吗？烦死了，别跟着我！”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鑫委屈的表情，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目的地直指阁楼。 刚爬上阁楼，黑暗中就传来一个憋着笑的声音。 “呦呦呦，这是谁啊？刚刚还教育我和我弟和解，搁这儿上演川剧变脸呢？” 李斌没好气地捶了谭宏宇一下，“你管我？”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想到动静还是被楼下的奶奶听见了。 “斌斌，你在上面做什么呢？” 李斌心里一紧，急中生智，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大声回道：“李鑫老是跟着我，烦死了，我上来图个清净！” 实际上，他和谭宏宇已经捂着嘴笑作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 “你有手机，你爸妈难道不给你打电话吗？”李斌看着谭宏宇手里的手机问道。 “拉黑了，他们就打不了了。”谭宏宇一脸平静。 “拉黑？”又是一个新词汇，李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谭宏宇划开手机，把界面调到qq。李斌凑过去，看到了他和Id叫“乾坤道先”的聊天记录。 乾坤道先：“你跑哪去了？秦阎王找你都找疯了！”（16:20） 宇：“荒野求生中，勿扰。”（16:23） 乾坤道先：“讲屁吃，你大鱼大肉吃得好好的，快回消息，班主任都开始拷问我了！” 乾坤道先：“你没暴露我吧？”（18:09） 宇：“你说的啥呀？你又没说过你去哪了。” 然后，谭宏宇发了个“赞”的表情。 乾坤道先：“所以，你现在在李斌家？”（19:46） 宇：“尊嘟假嘟？这你都知道？” 乾坤道先：“废话！不打算回家啦？” 宇：“回去干嘛？躺平了。” 乾坤道先：“无所谓，反正离家出走的不是我。” 接着，对面发来一个摇头摆手的表情包，看起来满不在乎。 “这是……周易？”李斌试探着问。 “除了他那个神棍，还能有谁？”谭宏宇撇撇嘴。 “也是。”李斌点点头。 突然，楼下传来了李鑫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人赶紧趴到地板上，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只见奶奶徐英莲一手拽着李鑫，一手挥舞着一根细长的竹条，正在给他做正宗的“竹笋炒肉”。李鑫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得狼狈不堪。而爷爷李灵德，则在一旁摆弄着那几块碎掉的磁铁，一脸惋惜。 “看吧，我就说他会弄坏，”李斌眼里满是不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白挨一顿打。” “没事，”谭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说，“就当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阁楼上，两个少年捂着嘴，在黑暗中偷偷地笑着。 …… 第100章 劫难顿生 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李斌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缘起缘散，本就是人生常态。 阁楼上，李斌和谭宏宇正为自己的小聪明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注视着他们。 李鑫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阁楼的入口。 六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秒还充满欢声笑语的阁楼，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 “奶奶，哥哥在楼上藏了一个人！”李鑫扯着嗓子，声音穿透木质地板，响彻整个屋子。 ...... 刚刚笑得有多放肆，现在两人就有多惶恐。 李斌和谭宏宇被奶奶“请”到了客厅，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并排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不敢出声。徐英莲并没有像李斌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建国的号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交代了几句“家常”，顺便提了一嘴家里来了个“客人”。 李斌愤怒地瞪着李鑫，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可后者却像个没事人，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衣角，心虚得明明白白。 真的是靠北了！ 李斌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学生都知道不能随便打小报告，这道理他一个“留级生”能不懂？纯粹就是嘴贱，管不住自己的秘密。 这也是李斌越来越不喜欢带他玩的原因之一。 他现在郁闷得快要爆炸，本来藏得好好的，结果被自己亲弟弟一招“卖哥求荣”给彻底曝光。这倒霉催的，跟谁说理去？ 他和谭宏宇局促地坐在那儿，只能靠眼神疯狂交流。 “怎么办？” “凉拌。” 徐英莲挂了电话，没再理会李斌，反而和蔼地看向谭宏宇，问起了他的学习和家庭，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对待自家亲孙子。 李斌像个局外人，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尴尬地坐着。 没想到，谭宏宇和奶奶竟相处得异常和睦。 “小谭啊，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徐英莲关切地问。 “那个家，不回也罢，”谭宏宇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倒是挺羡慕李斌的，所以……想在您家住一晚。”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奶奶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不回家，你爸妈该多担心啊？做事情，总要多想想父母的辛苦才是。” “嗯嗯。”谭宏宇忙不迭地点头，眼眶甚至还泛起了一点红。拿捏长辈情绪这一块，属实是被他玩明白了。 “待会儿让你叔叔送你回家啊，乖。”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斌听着两人的对话，偶尔被点到名就敷衍两句，整个过程无聊得他快要当场睡着。气氛就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下，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李建国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的竹条在空气中甩出一个骇人的弧度。 “好啊你！还学会在家里藏人了！” 在听到那熟悉的轿车引擎声时，李斌就知道，自己的审判时间到了。看到李建国冲进来的瞬间，他涣散的思维立刻绷紧。 啪！ 话音未落，那根浸过水的竹条已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斌的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 “把别人家的孩子藏在自己家，你知不知道别人父母有多担心！”李建国的声音里裹着怒火，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 说话间，又是几下狠狠地抽在李斌身上，每一记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是翅膀硬了，什么事都敢干了！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房顶给掀了？” 李斌不是钢铁之躯，也会疼，也会受伤。 出于身体的本能，在面对父亲那根饱含怒火的竹条时，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恐惧在他心中迅速弥漫开来，比小时候被奶奶追着打要浓郁数倍。 “叔，你别打李斌了！”看着李斌挨打，谭宏宇连声制止，“是我自己要来的，李斌都不知道！” 情急之下，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斌身前，试图护住这个蜷缩的朋友。 为此，谭宏宇也结结实实地挨了李建国一记。竹条抽在背上，哪怕隔着一层衣服，那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建国，你冷静点！这还有外人！” “有什么事，等先把别人家孩子送回家了再说也不迟。” 爷爷奶奶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情绪失控的李建国。 “叔，你要打就先打我吧！都是我的错，是我要离家出走的，跟李斌没关系！”谭宏宇感觉到怀里李斌身体的颤抖，那感觉，就像抱着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他心里涌起一阵后悔，都是自己，才把李斌牵连了进来。 李建国被两个老人死死拉着，又碍于谭宏宇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护着李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愤怒地将手中的竹条狠狠撇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不速之客”送回家。他没好气地招呼谭宏宇上车。 ...... “你先回去吧，”李斌开口劝道，“我暂时没什么大事。” “你爸下手一直这么狠的吗？”谭宏宇看着李斌被抽破相的脸，陷入一阵深深的自责。一道鲜红的血痕从李斌的脸颊划过，触目惊心。这可比一般人挨打后出现的红色条纹要恐怖多了。 “这怎么还打到脸了呢？”谭宏宇看得背后发凉。如果没有衣服的阻隔，这竹条要是抽在自己身上，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谭宏宇从小到大，顶多就是被自己老爸扇过一巴掌，谈不上多疼，但绝对比不上李建国这饱含怒火的一条子。 “唉，也没多大事，也就疼了那一会儿。”李斌故作轻松地安慰他。 “你快点回去吧，难不成还想再牵连我一次？”见谭宏宇还是一脸愧疚，李斌半开玩笑地说。 “那……我就先走了啊？”谭宏宇犹豫着，一步三回头。 “嗯嗯！”李斌用力点头，“去吧去吧。” 谭宏宇上了李建国的小轿车。伴随着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李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 “哥，你怎么样？”李鑫的问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能怎么样？不都是你害的，你还没看清吗？”李斌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说真的，被打完后，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确实淡了许多，但只要轻轻一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就立刻卷土重来。 躺在床上的李斌甚至不敢多动一下。这一次，李建国算是动了真火，下手无比狠辣，像是要直接抽死他这个“逆子”。 还好，老爸先开车送谭宏宇回家了，不然今晚自己还有的受。 “等爸回家，估计已经是深夜了吧？到时候他应该也没精力管我了？” 李斌心里盘算着。 “今天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可明天……” 一想到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李建国的第二轮鞭打，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得过且过吧，至少眼下的自己是安全的。 疲惫和疼痛交织在一起，没过一会儿，李斌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 第101章 审判之日 梦境，是一片混沌的海。 没有方向，没有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全身。李斌感觉自己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意识在失重的世界里浮浮沉沉。 忽然，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头顶传来，蛮横地将他向上拖拽。他无法反抗，身体像个被提线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在虚无中前行。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不真切的低语。 “快......走.......来......” 是谁在说话？李斌努力想分辨，但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混沌一片。他只能被动地随着那股时而强劲、时而微弱的拉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突然，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 强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混沌，李斌已然身处客厅。灯光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他想闭上，可那光仿佛能穿透眼皮，直刺大脑。他想睁开，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炫目的光晕和不断涌出的“珍珠”。 李斌还在揉搓着双眼，想要快点适应这股强光，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的流下，却并不是在哭泣。 一个威严如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跪下！” 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更不打算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 啪！ 一股强烈的刺激猛地从后脑勺传来，电流般窜遍全身。大脑在剧痛中被强制“开机”，绕过了所有迟钝的器官，直接下达了指令。 扑通一声，李斌的双膝与冰冷的地板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疼痛感让他的大脑率先苏醒，但他依然搞不清楚状况。自己不是在卧室睡觉吗？ 还不等他从懵圈中反应过来，“啪”的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抽在了他的手臂上。剧痛让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暂时克服了强光。 他看到了。 父亲李建国就端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熟悉的竹条。背后的灯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神明在前的感觉。 短暂的清明过后，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李斌下意识地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去揉搓被打痛的手肘。这不是哭泣，也不是撒娇，纯粹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强烈的灯光下，眼睛受不了刺激，所以泪腺一直在分泌液体。 啪！ 第三下精准地抽在他正在揉搓的手指上。李斌像触了电一般，猛地弓起身体，将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接二连三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原来，父亲送完谭宏宇，又杀了个回马枪。自己以为能侥幸逃过一劫，终究是想多了。 李建国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一句句砸在李斌的耳膜上。 李斌是万万没想到，他老爹会专门在三更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进行第二轮审判。这次的竹条似乎没那么狠厉，没有见血，但抽在身上，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疼。 他抚摸着手指上迅速肿起的红痕，一声没吭。 因为他知道，老爹说的都对。窝藏“离家出走”的同学，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理亏。在那个年代，一个孩子彻夜不归，足以让一个家庭急疯。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李斌和李杰小时候回家太晚都会被家里人打。 “你知不知道人家父母会有多着急？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建国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李斌的心上。 客厅里只有竹条抽打皮肉的闷响和李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李斌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火上浇油。 因为父亲的怒火，他见过，也理解。 那时候，他和李杰还是两个满山乱跑的野孩子。 家里的长辈们总是担心自家孩子回家太晚，都会说外面的人贩子会开着面包车，从里面冲出几个大汉把他们迷晕带走。 还会绘声绘色地讲大灰狼的故事，说小红帽就是因为没有早点到外婆家，才会被大灰狼盯上。 可这些吓唬，对当时的李斌和李杰来说，简直就是“都市传说”的幼儿版，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们甚至觉得，这些故事里的“坏人”还挺酷的，做梦都想亲眼见识一下。 李斌不止一次在脑子里排练过遭遇人贩子的场景。 人贩子想用迷药？简单，他直接一个屏住呼吸，然后假装晕倒，来一招将计就计。等到了贼窝，他就能化身正义的伙伴，拯救所有被拐的小孩。那时候是真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子，龙傲天本天，做什么都轻轻松松。 他还想过，要是被抓上了高速公路，他就瞅准时机直接跳车。因为他朴素的认知里，高速公路上是绝对不能停车的，人贩子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小孩就违反交通规则吧？ 小孩子的脑回路，清奇又天真。 大人们却不懂。 他们只知道，天色每暗一分，心里的乌云就加深一分。往往没等天彻底黑透，就忍不住冲出门，满世界地寻找自家的崽。 孩子，是家长的逆鳞。 当年他只是晚归，都会引得全家出动，更何况今天，他直接把别人家的宝贝儿子“拐”回了家藏起来。 所以这份迟来的审判，他躲不掉，也无法辩驳。 ...... 无论李建国如何怒火中烧，李斌都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吐。 这种沉默的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李建国心头的火气更旺，手里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李斌不闪不躲，硬生生承受着父亲的怒火。 “你知道人家父母有多担心吗！” “你知道老师在群里多着急吗！” “你真的是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李建国的每一句怒吼都像重锤，砸在李斌的身上，也砸在他的心里。 其实，这些细节李斌并不清楚。谭宏宇的父母会担心，他早有预料，但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老师在找人，这是从周易那里听说的。至于丢了父亲的脸，他更是毫无概念。 但他不会去辩解。 因为辩无可辩。 他明知道收留谭宏宇是错的，可他还是做了。顶嘴只会让矛盾升级，招来更猛烈的毒打。 本来发泄完就能结束的“酷刑”，何必再去拱火，自找苦吃。 这是李斌很早就悟出的道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真搞不懂那些死不认错的犟种，到底在犟个什么劲儿，纯纯脑子有坑。 李建国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发泄不出去，憋得他胸口疼。他只能把李斌的过错翻来覆去地数落，内容还是那些内容，只是经过“废话文学”的修饰，换了不同的说法。 李斌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这种学生作文里最爱用的修辞手法。他只能咬着牙，继续熬。 闻声而来的爷爷奶奶看着李斌的样子，心疼地开了口：“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别啊！”李斌在心里哀嚎，“要打就一次性打完，明天再来个once again，我可遭不住！” “谁给他求情，我连谁一起打！”李建国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真不愧是个大“孝子”。 两个老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敢在一旁小声地提醒几句，让他轻点，给个教训就行，别把孩子打坏了。 feira 李建国倒也没真的动手打老人，发泄了一通，打也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嘴炮攻击”。从做人到做事，从什么该做到什么不该做，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斌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自己正在认真聆听“教诲”。 最后，李建国终于问出了那句总结性的话：“知道错了吗？” 李斌顺势“嗯”了一声。 这件事，到这里才算翻了篇。 李建国走后，李斌才撑着地板，慢慢地想要站起来。跪得太久，他的双腿早就麻了，抖得像筛糠。 奶奶徐英莲赶紧上前，拉了他一把。 “你看你这做的是什么事？白挨一顿打，把同学早点送回去不就行了？”奶奶嗔怪道。 李斌依旧默不作声。这件事他理亏，没什么好说的。就算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敢在这时候反驳，万一被扣上“顶嘴”的帽子，老爸回来怕是能把他打死。 见李斌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徐英莲只当他还没缓过劲来，继续数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要记在心里，莫要再犯了，也别怨你爸爸……” 李斌心不在焉地听着，奶奶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回到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揪出来，身心俱疲。 有什么事，明天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第1章 毕业 夏日的蝉鸣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煮沸，教室里的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浪。 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眼眶有点红，平日里严厉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该讲的都讲完了，最后这点时间，留给你们自己吧。” 说完，班主任扭过头，悄悄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走出了教室，把这最后的离别时刻，还给了这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孩子。 教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喧闹声一圈圈荡开。 几个活泼的男生带头把中间的课桌拉开和两边拼到了一起，把中间空出围成一个简陋的舞台。 “毕业联欢会，现在开始！” 班里的文艺委员第一个跳了上去，拿起一根粉笔当话筒，清唱起一首时下最流行的歌曲。 歌声算不上动听，甚至还有些跑调，但没人介意，大家拍着桌子打着节拍，脸上洋溢着一种既兴奋又伤感的复杂情绪。 李斌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他不像别人那样兴奋，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场属于别人的狂欢。在他的旁边，坐着他仅有的两个朋友。 “吵死了。”王浩一脸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的气息。 作为体育特长生，他早就被市里的重点中学提前录取，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离愁别绪，实在没什么共鸣。 “你就不能安静会儿？”旁边的陈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正埋头在一本同学录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陈阳是班里的学霸，脑子机敏，为人却有些文弱。他的未来也早已注定，将会去全省最好的初中，前途一片光明。 王浩撇了撇嘴，没跟陈阳斗嘴，反而一胳膊揽过旁边默不作声的李斌，大大咧咧地问道：“斌子，想什么呢？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斌被他揽得一个踉跄，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能想什么呢？ 他看着王浩，又看了看陈阳。 这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却是他灰暗的小学生活里，唯一的光。 王浩，体育生，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最是讲义气。一年级的时候，有高年级的学生抢李斌的午饭钱，是王浩抡着板凳冲了过去，把比他高一个头的家伙砸得抱头鼠窜。从那天起，王浩就把瘦小的李斌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陈阳，学霸，冷静又聪明。他看出了李斌因为贫穷而深埋心底的自卑，也看出了他沉默寡言下的善良。他从不戳破李斌的窘迫，只是会在李斌交不起活动费的时候，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我妈多给的，放我这儿也乱花”，然后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而李斌自己，一个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几乎不怎么管他的“留守儿童”，家境贫寒，性格内向。 他们三个人，本是三条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最铁的兄弟。 可今天过后，他们就要分开了。 王浩去体校，陈阳去省重点，只有他，会留在镇上这个普普通通的初中。 他们的未来，一个是叱咤风云的体育明星，一个是前途无量的社会精英，而他，或许一辈子都只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普通人。 光是想到这里，李斌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喂，看那边！”王浩用下巴朝讲台的方向点了点。 班长冉艺萌走上了那个简陋的舞台。 她成绩好，人也长得漂亮，是所有男生心里的“女神”。李斌也不例外。 冉艺萌没有表演节目，只是拿起一本同学录，轻声说：“我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再聚会的时候，还能认出彼此。”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让整个教室的伤感氛围瞬间被放大。 好几个女生当场就哭了出来，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男生们也收起了刚才的嬉闹，一个个低着头，眼圈泛红。 “切，假惺惺的。”王浩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屑，但揽着李斌的胳膊却收得更紧了。 陈阳写完了同学录，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前面的同学。他转过头，看着李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斌子，”陈阳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爸妈说，让我这个暑假去上市里的衔接班，可能没时间跟你们玩了。” 王浩一听，立刻炸了毛：“什么？你们这些学霸就是麻烦！放假都不得安生！那我一个人多没劲！” 李斌的心又往下一沉。 陈阳没理会王浩的抱怨，继续看着李斌说：“王浩也要去市里参加集训。这个暑假，就剩你自己了。” 是啊，就剩他自己了。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早就该习惯的。 从小到大，他不都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只是，因为有了王浩和陈阳，他才短暂地忘记了孤独的滋味。现在，梦该醒了。 “喂，你们两个，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啊！”王浩看不下去了，他最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气氛。 王浩松开李斌，从自己的书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一人一个拍在他们桌上。 “喏，给你们的毕业礼物。” 陈阳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变形金刚模型，是他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限量版。 李斌也慢慢拆开，他的礼物是一副崭新的乒乓球拍，上面还有明星的烫金签名。他知道，王浩为了这个签名，在体育馆门口蹲了好几天。 李斌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陈阳也沉默了，他扶了扶眼镜，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钢笔礼盒，分别推到李斌和王浩面前。 “我没什么好送的，希望你们以后，多给我写信。” 王浩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咧嘴一笑：“行啊！不过我字丑，你可别嫌弃。斌子，你呢？” 李斌看着桌上的球拍和钢笔，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兄弟，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准备礼物。 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连那副球拍的零头都买不起。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难堪涌上心头，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头也越埋越低，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陈阳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王浩也反应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斌的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吐血。 “对啊！计较这些干嘛！你的心意，我们懂！”王浩说得豪气干云，“以后谁要是在学校敢欺负你，跟哥说，哥立马飞回来帮你削他！” “别听他胡说，”陈阳冷静地打断他，“你在镇上，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别总想着忍，有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浩。 王浩立刻心领神会，冲着李斌挤眉弄眼：“对对对！陈阳说得对！就像我一样，谁不服就干他！不过你这小身板，还是先练练吧。” 听着朋友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安慰，李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学的铃声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响起。 那声音像是赦免，也像是最后的审判。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涌出校门。 李斌、王浩、陈阳三个人慢慢地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在最后。 校门口，人潮汹涌。 家长们、同学们，拥抱、道别、哭泣、欢笑，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离别。 他们三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大榕树下，谁也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那我……走了？”最终，还是陈阳先开了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他的父母正站在车边朝他招手。 王浩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滚蛋吧学霸！记得写信！” 陈阳点点头，又看向李斌：“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轿车，拉开车门，消失在里面。 “这家伙，还是这么酷。”王浩笑着骂了一句，但眼圈却红了。 他的父亲也骑着一辆摩托车过来了，在路边冲他按着喇叭。 “斌子，我也走了。”王浩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抱了一下李斌，“记住我们的话！别让人欺负了！” 李斌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他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 王浩松开他，翻身跳上摩托车后座，冲他挥了挥手，很快就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两个人，转眼就都走了。 只剩下李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榕树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然后，李斌转过身，背起那个装着球拍和钢笔的书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 第2章 家庭矛盾 李斌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家在镇子的边缘，一座孤零零的老式木屋，在风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栋房子是爷爷半辈子的心血，现在却被政府贴上了“危房”的标签。门前的土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傍晚的余晖下分外刺眼。 不过李斌对此并不难过，心里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他听父亲念叨过很多次，很快他们就能拿到一笔补偿款，到时候就可以在镇上盖一栋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了。 想到这里，他因为离别而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离家还有几十米远，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提着一个菜篮子，从他家低矮的院门里走出来。 是那个女人。 李斌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斌斌，放学啦？今天的毕业班会开得怎么样？累不累呀？”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伸手来接李斌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李斌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让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还行。”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算是回答了她一连串的问题。 女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快回去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就在锅里温着呢，你快回去趁热吃。” 妈？ 李斌在心里冷笑一声，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女人，自从背叛了父亲，和那个姓王的水产生意老板搞在一起后，就不再是他的妈了。 她只是继母，她本该守着妇德，可她却没有，现在她只是一个早就该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的人。 最让他感到恶心的是，她还曾想方设法地哄骗自己，去认那个比父亲大了快十岁的老王当什么“干爹”。 “斌斌啊，王叔叔人很好的，他有钱，以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能送你去市里最好的学校念书……” 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却满是算计。 李斌只觉得反胃。 他没有上当，但可悲的是，他那两个傻瓜弟弟，却傻乎乎地接受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新爸爸”，一口一个“王爸爸”叫得比谁都亲热。 看着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嘘寒问暖，李斌只觉得烦躁得想骂人。 他不想再和她说哪怕一个字，迈开步子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突突”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旧的面包车停在了院子门口，一个满身疲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 是父亲，李建国。 他脱下那个满是灰尘的外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和灰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时，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你又来干什么！” 李建国的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个家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建国，我……我就是来看看孩子，给他做顿饭……” “看孩子？你还有脸说看孩子！”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安全帽狠狠砸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跟那个野男人在外面鬼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你还有孩子！现在跑回来装什么好人！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算盘！是不是听说我们家要拆迁了，想等我拿到补偿款，再回来分一杯羹？我告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父亲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引得邻居家的几条土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女人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提着那个装满了好菜的篮子，狼狈不堪地跑开了，背影仓皇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李建国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还不解气地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最近正在创业，用东拼西凑加上银行贷款来的钱，在镇子郊外开了一个绿色养殖场，养了小一千多只鸡。 但生意惨淡，刚好回本，每天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维持。 要不是有脱贫干部，帮助他还开不起来。 但干部们鼓励我们加油，他们会提供技术支持，厂刚开起来需要时间发展，开始没有盈利是正常的。 即使亏钱是正常现象，父亲还是满面愁容。 巨大的压力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发泄完一通怒火，他才把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李斌。 “杵在这儿当木头啊？还不回家去！” 李建国的语气依旧很冲，但比起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李斌默默地点了点头，推开那扇一推就“吱呀”乱叫的破旧木门，走了进去。 “对了，”李建国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随手把满是油污的安全帽扔在掉漆的八仙桌上，“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李斌放下书包，低声回答。 “还不错是多不错？有没有进全班前十？”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李斌没有回答。 其实他这次考得很好，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一。 这个成绩，对得起他每天凌晨五点半就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半还在昏黄的台灯下刷题的努力。 虽然比不上那个被老师们称为天才的陈阳，但在普通人里，已经足够优秀了。 至少，他不会像父亲年轻时那样，因为贪玩打架，连初中毕业考试都没去参加，最后只能早早进入社会，吃尽了没文化的苦。 可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在父亲眼里，只要不是第一，就都只是“还不错”而已。 他永远都不会满足，永远都在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李斌不想争辩，也懒得解释。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面对批评，他听着。 叫他干活，他就去。 从不反驳，从不抱怨。 他懂事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 “就知道闷着个头！我跟你说话呢！”李建国见他半天不吭声，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知道了。”李斌应了一声，放下书包，默默地走进狭小昏暗的厨房，拿起米桶里的瓢，开始淘米准备做饭。 李建国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厨房里，李斌机械地一遍遍淘洗着米。 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漫过手背，让他那颗因为争吵而烦躁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不想去想那个女人虚伪的嘴脸，也不想去想父亲失望的眼神。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这个暑假这么长，该找王浩和陈阳去干点什么呢？ 是去村东头的小河里摸鱼，还是去后山掏鸟窝？ 或者，几个人凑点零花钱，去镇上唯一的那个游戏厅里，打几把街头霸王？ 只有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少年，而不是这个压抑家庭里的一颗螺丝钉。 第3章 小愿望 厨房里很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李斌熟练地淘米、加水，把铝制内胆放进那个外壳已经泛黄的电饭锅里，按下煮饭键。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上的一个砂锅上。 锅盖的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他的鼻腔。 是那个女人做的红烧肉。 他掀开锅盖，里面是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被酱汁炖得红亮软烂，几颗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起来很诱人。 这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菜。 李斌盯着那锅肉，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把这锅肉直接倒掉，可又觉得可惜。这年头，能吃上一顿肉不容易。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一阵苍老而慈祥的呼唤。 “斌斌，我的乖孙，放学回来啦？” 是奶奶徐英莲。 紧接着，爷爷李灵德和他六岁的小弟弟李鑫也跟了进来。 奶奶一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一看到李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爷爷则沉默寡言，手里拿着几根刚砍下来的新竹，安静地跟在后面。 “奶奶，爷爷。”李斌从厨房里探出头，打了声招呼。 “哎，乖孙！”奶奶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毕业班会开完了？以后就是初中生咯！我们斌斌长大了！” “妈，我回来了。”李鑫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扑到李斌腿上，仰着小脸问，“哥，我妈是不是来过了？我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了！”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李鑫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离婚后判给了父亲。他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会经常偷偷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 还没等李斌想好怎么回答，父亲李建国就黑着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什么红烧肉！没有！”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以后不准再提那个女人！” 李鑫被吓得一哆嗦，瘪着嘴就要哭。 奶奶徐英莲赶紧把小孙子搂进怀里，瞪了儿子一眼：“你冲孩子发什么火！建国，你今天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妈，这事您别管！”李建国烦躁地摆摆手，目光扫到灶台上的砂锅，脸色更加难看。 他大步走过去，端起那锅还温热的红烧肉，就要往外面的泔水桶里倒。 “你干什么！”奶奶急了，一把拦住他，“好好的肉，你倒了干啥？这是要遭天谴的！” “她做的东西，脏！我们家不吃！”李建国固执地吼道。 “爸……”李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很低，“弟弟想吃。” 一句话，让李建国端着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躲在奶奶身后，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眼里的怒火最终还是慢慢熄灭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砂锅“砰”的一声墩回灶台上，转身又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八仙桌上，摆着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清汤寡水的冬瓜汤。 李建国全程黑着脸，闷头刨饭，把饭粒嚼得咯吱作响。 爷爷依旧沉默，只是时不时给两个孙子夹菜。 奶奶不停地想找些话题，缓和气氛。 “斌斌啊，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让你爷爷教你编竹篮，拿到集市上还能换两个零花钱。” “鑫鑫，明天奶奶带你去后山摘野果子好不好？” 可不管她说什么，饭桌上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李斌默默地吃着饭，那盘他亲手炒的青菜，味道寡淡得如同嚼蜡。 他给弟弟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李鑫立马眉开眼笑，吃得满嘴是油。 李斌自己却一块也没碰。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打水洗碗。 奶奶跟了进来，一边帮他擦桌子，一边心疼地小声说：“斌斌，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他就是压力太大了，厂子里的事不顺心。” 李斌“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从来不往心里去。 因为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事，装不下了。 洗完碗，李斌回到自己那个由储物间改造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准备预习初中的功课，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浩那张兴奋的脸，陈阳那句无奈的“假期都排满了”，还有他们三个人在岔路口最后的挥手告别，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一帧帧地闪过。 “斌子，等我买了游戏机，我带你打通关！” 王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游戏机…… 李斌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玩意儿，在镇上唯一的电器商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屏幕，能玩超级玛丽，能玩魂斗罗。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他现在生活的世界。 一个没有争吵，没有贫穷，只有闯关和胜利的奇妙世界。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台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 这，或许就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奢侈的一个小愿望。 可是，一台游戏机要好几十块钱。 父亲的厂子还在亏钱，家里连买肉都要靠那个女人接济。 找父亲要？别说门了，连窗户都没有。 李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墙角堆放着的几捆竹条。 那是爷爷白天砍回来的，准备编些簸箕、竹篮拿去集市上卖。 一个念头，忽然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 奶奶刚才说……让爷爷教自己编竹篮？ 他看向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灵巧的手，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心中慢慢成形。 第4章 生活的苦 那个关于游戏机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李斌心里发了芽。 一夜之间，它就长成了大树，枝叶繁茂到让他彻夜难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打鸣，李斌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 他悄悄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爷爷李灵德已经起了，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微弱的天光，手里拿着一把篾刀，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昨天砍回来的新竹。 “爷爷。”李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李灵德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就是这样，话不多，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李斌在他身边蹲下，看着爷爷手里的动作。 那把看起来有些钝的篾刀，在爷爷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刀刃贴着翠绿的竹身，手腕轻轻一抖，一根完整的竹子就被均匀地剖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得像镜子。接着，他又将剖开的竹子固定好，刀尖一挑，手腕发力，一片片厚薄均匀的竹片就应声而落，整齐地码在一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朴素的美感。 李斌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那棵名为“希望”的大树又长高了几分。 “爷爷，”他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灵德，“您教我编竹篮吧？” 李灵德剖竹片的手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审视地看了看自己的大孙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你学这个干啥？”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去多看点书，那才是正事。” “我想……我想自己挣点零花钱。”李斌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敢说游戏机的事。他知道，这在大人眼里，绝对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李灵德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手里的篾刀上下翻飞，竹屑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 李斌见爷爷不搭理自己，心里有些着急，但也知道爷爷的脾气，只能耐着性子蹲在一旁，像个小跟屁虫。 过了许久，李灵德才把手里的活计忙完，他拿起旱烟杆，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青色的烟雾缭绕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这活儿，不好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没力气。” “我有力气！”李斌立刻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自己并不结实的胸脯，“爷爷，您就让我试试吧，求您了！” 看着孙子一脸的倔强和恳求，李灵德沉默了。 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随他爸，犟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他从墙角拿起一根还没处理过的竹子，扔到李斌面前，“你先试试，把这根竹子给我剖开。” 李斌顿时大喜过望，感觉自己离那台魂牵梦绕的游戏机又近了一步。 他学着爷爷的样子，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篾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竹子。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竹子表皮光滑坚韧，他使出吃奶的劲，刀刃也只是在上面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不信邪，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握紧刀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可那竹子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纹丝不动。 “嘿咻！”李斌咬着牙，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呐喊。 “笨蛋！刀不是这么用的！”李灵德终于看不下去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要用巧劲，顺着竹子的纹理来！” 他走过来，拿过李斌手里的刀，只用单手，轻松地在竹子顶端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将刀刃卡进去，手腕一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的竹子应声裂开。 李斌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刚才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你再试试。”爷爷把刀递还给他。 有了爷爷的示范，李斌这次学聪明了。他照着爷爷的方法，总算把一根完整的竹子剖成了几大块。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剖面也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他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酸痛，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二步，是把这些大块的竹片，剖成更薄更细的竹条。 这一步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精细的控制。 李斌拿起一片剖开的竹片，那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学着爷爷的样子，想把竹片分层。 可他的手毕竟不像爷爷那样长满了厚厚的老茧，只是轻轻一碰，那竹片的边缘就划破了他的指尖。 “嘶——” 他倒吸一口气，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冒了出来，迅速染红了翠绿的竹片。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可真是太刑了。 李斌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干什么呢！”李灵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拉过李斌的手，仔细检查着那个小小的伤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伤口不深，但在这双常年握笔、细皮嫩肉的手上，却显得格外刺眼。 李灵德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用指甲挑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李斌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疼痛很快就缓解了不少。 “行了，别弄了。”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去玩吧，这活你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那双干净修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手，是握笔杆子的手，是以后要写大文章，干大事的。不是干这种粗活的。”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李斌的心上。 他知道爷爷是心疼他，是为了他好。 可听在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 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剖根竹子都能把自己弄伤。 学习好又有什么用呢？连给自己挣一台游戏机的钱都挣不到，甚至连帮家里分担一点点的能力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划伤的手指，心里酸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斌子！斌子！出来玩啊！” 是王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李斌，你在家吗？”紧接着，是陈阳那相对文静的声音。 李斌抬起头，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外面，冲着他用力地挥手。 第5章 童年的甜 院门外的呼喊，像是一束光，猛地照进了李斌阴郁的心里。 他抬起头，王浩和陈阳正扒着院门的缝隙，冲他挤眉弄眼。 李斌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拉开了门栓。 “斌子，你搁这儿干嘛呢？思考人生啊？”王浩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缠着药膏的手指上，“哟，挂彩了？这是怎么的，练一指禅把自己给练废了？” “去你的。”李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情却莫名地好了一些。 “他爷爷在教他编竹篮呢。”陈阳推了推眼镜，细心地观察着院子里散落的竹屑。 “编那玩意儿干啥？”王浩一脸的不可思议，“斌子，你可是咱们班的学霸，以后是要考大学，坐办公室，当大老板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李斌的心上。 坐办公室？ 爷爷说他的手是握笔杆子的手，朋友也说他以后是坐办公室的。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理所当然地应该走那条读书的光明大道。 可是，那条路太远了，远到他看不清方向。而眼前的现实，是连一台游戏机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想挣点零花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跟他们说自己想买游戏机？ 王浩家里条件好，或许不理解。陈阳一心只有学习，大概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我……” 李斌刚张开嘴，还没等说出个所以然，王浩已经不耐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什么我，走走走！别在这儿发霉了，哥带你出去浪！” 王浩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给李斌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哎，王浩你慢点！”陈阳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爷爷，我出去一下！” 李斌只来得及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人已经被拖出了好几米远。 李灵德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孙子被朋友们拉着跑远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继续忙活他的竹编。 “王浩你个颠公，拉着我跑这么快干嘛！”李斌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上演一出平地摔的绝活。 “再不跑快点，你就要在家里长蘑菇了！”王浩回头冲他嘿嘿一笑，脚下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后山！小溪！摸螃蟹去！” 一听到“摸螃蟹”三个字，李斌的眼睛也亮了。 那点因为学竹编失败而带来的挫败感，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后山的小路，他们已经走了六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脚下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三人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在为这场仓促的逃离，谱写着欢快的伴奏。 清脆的响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一两只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冠深处。 他们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薯片上一样，解压又悦耳。 “我跟你们说，我昨天看天气预报了，今天下午有大暴雨！”王浩一边跑一边回头炫耀着他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咱们得抓紧时间，不然待会儿就得淋成落汤鸡！” “天气预报要是准，母猪都能上树了。”陈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吐槽。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很快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小树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便出现在眼前。 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一些不知名的小鱼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 “爽！” 王浩第一个冲到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六月的溪水，经过一整个白天的暴晒，早已没了冬日的冰冷，反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舒服极了。 李斌和陈阳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身上的燥热顿时消散了大半。 “脱鞋脱鞋！”王浩一边说着，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运动鞋和袜子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岸边的草地上，“免得待会儿鞋子湿了，回家又得挨我妈一顿竹笋炒肉。” 两人也纷纷效仿，赤着脚丫，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溪水里。 溪底的鹅卵石大小不一，有些还长着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冰冰凉凉，又有点痒痒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开整！” 王浩一声令下，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他们猫着腰，像三只寻找猎物的野猫，目光紧紧地锁定着水里的每一块石头。 根据他们多年的经验，那些又大又平的石头底下，最容易藏着肥美的大螃蟹。 王浩眼疾手快，率先锁定了一块看起来就很“豪宅”的大石头。他深吸一口气，用上吃奶的劲，大喝一声：“起！” 石头被他猛地掀开，水下一阵浑浊。 果然，一只巴掌大的青壳螃蟹正挥舞着两只大钳子，耀武扬威地待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天花板”怎么突然没了。 “我焯！开门红啊！”王浩兴奋地大叫，也顾不上那螃蟹凶猛的样子，伸手就去抓。 那螃蟹也不是吃素的，见有“人”入侵，立刻举起大钳子，狠狠地夹住了王浩的手指。 “嗷——” 一声惨叫响彻山谷。 王浩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甩手一边骂：“小样的，还敢夹你爹！看我今天不把你油炸了！” 李斌和陈阳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王浩，你行不行啊，细狗！”李斌一边笑一边调侃他。 “你才细狗！”王浩不服气地反驳，好不容易才把那只螃蟹从手上甩进带来的小水桶里。 有了王浩的“开门红”，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李斌也很快有了发现。他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看到了一对正在移动的蟹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石头，一只个头不小的螃蟹立刻慌不择路地横着向旁边逃去。 “哪里跑！” 李斌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捏住了螃蟹的背壳。这是爷爷教他的方法，这样就不会被钳子夹到。 “我抓到一只！”他兴奋地举起手里的战利品，向另外两人炫耀。 这只螃蟹虽然没有王浩那只大，但也足够生猛，两只大钳子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 “可以啊斌子！”陈阳也替他高兴，他自己也在一块石缝里找到了一只小小的螃蟹。 三人一边抓，一边嬉闹着，互相攀比谁抓的螃蟹更大，谁抓的数量更多。 有时被螃蟹的大钳子夹到，疼得哇哇大叫，但转眼又投入到下一轮的“战斗”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溪水在脚边流淌，少年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一刻，所有的烦恼，无论是家庭的争吵，还是对未来的迷茫，都好像被这清凉的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斌的心里，只剩下最纯粹的快乐。 玩闹了将近一个中午，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三人才意犹未尽地提着各自的“战利品”准备回家。 王浩的桶里收获最丰，大大小小装了十几只。李斌和陈阳也各有斩获。 “走，斌子，去你家！让你奶奶给我们做顿好的！”王浩提议道。 “好啊好啊！” 三人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一路高歌，回到了李斌家的院子。 奶奶徐英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提着一桶螃蟹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乖孙们，这么能干呀！抓了这么多！” “奶奶，今天中午咱们加餐！”王浩献宝似的把桶递了过去。 “行！奶奶这就给你们炸来吃！” 徐英莲手脚麻利地接过螃蟹，拿到井边清洗处理。她先用刷子把螃蟹身上的泥沙刷干净，然后熟练地去掉蟹腮和蟹心。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油锅的“滋啦”声。 奶奶烧热了菜籽油，把处理好的螃蟹一只只放进锅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瞬间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李斌只觉得自己的口水正在疯狂分泌。 不一会儿，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螃蟹就端上了桌。 螃蟹被炸得通体金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盐粒和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快吃吧，趁热吃！”奶奶慈爱地看着三个馋猫。 王浩第一个伸手，捏起一只最大的，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 “唔……好吃！太好吃了！”王浩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李斌也拿起一只，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 螃蟹壳被炸得酥脆无比，轻轻一咬就在嘴里碎开。里面的蟹肉虽然不多，但鲜美至极，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和盐粒的咸鲜，简直是人间美味。 脆脆的，咸咸的，满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李斌觉得游戏机也不过如此嘛，他有两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三个人在一起，一根棍子都能玩出花。 他放弃了买游戏机的想法，不管是爷爷，还是王浩和陈阳，他们说的都对，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老师也不只一次鼓励他好好学习。 看着正在争抢的二人和慈祥的奶奶，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盘金黄酥脆的炸螃蟹，像是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李斌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他看着王浩和陈阳两个人，像饿了八百年的难民，为了一只螃蟹的归属权差点打起来，再看看旁边端着茶缸，笑得一脸褶子的奶奶，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心底缓缓流淌。真好啊。有朋友，有家人，还有一盘自己亲手抓来的、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炸螃蟹。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为了游戏机而钻牛角尖的样子，有点可笑。那台躺在商店橱窗里的机器，能带来的快乐，真的比得上眼前这一切吗？比得上在清凉的溪水里，和兄弟们一起疯闹的下午吗？比得上王浩被螃蟹夹住手指时，那声响彻山谷的“卧槽”吗？比得上奶奶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吗？比得上此刻嘴里这口酥脆咸香、回味无穷的滋味吗？答案，显而易见。游戏机里的世界再精彩，终究是虚拟的。而眼前的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触手可及。王浩说得对，陈阳说得对，爷爷说得也对。他现在的“主线任务”，就是学习。只有通过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他才能真正有能力去守护这份温暖，才能让奶奶和爷爷过上更好的日子，才能在兄弟们需要的时候，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买一台游戏机的钱，都要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学自己根本不擅长的手艺，结果还弄伤了手，让爷爷担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还缠着药膏的手指，那一点点疼痛，此刻却像是一剂清醒剂，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个关于游戏机的念头，像一颗被雨水冲刷掉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斌子，你发什么呆呢！再不抢，最后一只都没了！”王浩满嘴是油地冲他喊道。李斌回过神来，看着盘子里仅剩的最后一只炸螃蟹，笑了。他没有去抢，而是夹起一块奶奶做的拍黄瓜，清脆爽口。“你们吃吧，”他看着两个最好的朋友，眼神清澈而明亮，“以后，我请你们吃更好的。”王浩和陈阳都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们看到了李斌脸上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客气的，不是敷衍的，而是像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明媚。他们知道，那个熟悉的学霸李斌，又回来了。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李斌知道，属于他的那条路，虽然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 第6章 心酸也不过如此 盘中一片狼藉，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毒辣，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着夏日的烦闷。 王浩和陈阳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瘫在李斌家的长凳上，一副“此间乐，不思蜀”的模样。 “斌子，你奶奶做的厨艺绝了！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王浩拍着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毫无形象可言。 陈阳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推了推眼镜，赞同地点头：“确实，奶奶，您辛苦了，螃蟹很好吃。” “好吃就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奶奶徐英莲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端出两杯刚泡好的凉茶，“来，喝点茶解解腻。” 她又看向两个半大小子，真心实意地挽留：“这大中午的，太阳晒得很，就在这儿歇会儿，待会儿吃完饭了，玩会儿，等凉快再走撒？” “不了不了，奶奶，”王浩摆摆手，站了起来，“我妈中午肯定也做好饭了，再不回去，我那份就得进我爸的肚子了。” 陈阳也跟着起身：“是啊奶奶，家里人都做好了饭菜，我们先回去了，谢谢您的招待。” “那行，路上慢点。”奶奶也不强求，只是叮嘱道。 “斌子，明天老地方见啊！咱们再去搞点新花样！”王浩临走前，又用力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约定着明天的“事业”。 “好。”李斌笑着点头，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看着两个好友勾肩搭背、渐行渐远的背影，李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是去河里游泳，还是去镇上的游戏厅“考察”一下行情。 午饭后，李斌回到房间看了陈阳借给他的《骆驼祥子》，这是初中必读的书，要考！ 而且他觉得这本书也蛮有意思的。 祥子很努力地生活着，一直为他的目标奋斗。 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时间，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 气氛有些沉闷。 父亲李建国刚从鸡厂回来，一身的汗臭和鸡粪味还没来得及洗去，黝黑的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端起饭碗，闷头扒了两口饭，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斌。 “白天跑哪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质问口气。 “上午和王浩他们去后山玩了。”李斌低声回答，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李建国像是被点着了火药桶，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以为毕业了就没事干了？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帮家里收拾收拾？你爷爷下午剥了一下午玉米，你人呢？”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下午爷爷剥玉米的时候，他明明也在旁边帮忙来着，虽然剥了一半就被又跑回房间，但自己也不是纯粹在玩啊。 他都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再说了，为了考个好成绩，他埋头苦读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放假，才刚过一天，难道连放松一下都不行吗？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解释没用，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斥责。 “建国，你少说两句。”一旁的爷爷李灵德看不下去了，开了口，“孩子学习也不容易，这才刚放假第一天，玩玩怎么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野呢。” 李建国被自己父亲怼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目光重新锁定在李斌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明天别出去野了，去鸡场给我搭把手，那边快忙不过来了。” 李斌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沉到了谷底。 去鸡厂？ 那他和王浩他们的约定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拒绝，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父亲那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看到他眼角新增的皱纹和鬓角夹杂的几根白发时，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个男人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疲态，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李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扒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米饭，那滋味，涩涩的。 爷爷看了看李斌，又看了看儿子，张了张嘴，还想为孙子开脱几句：“厂里那么忙，让他一个半大小子去，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可惜，李建国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有回应，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 一顿饭，吃得比黄连还苦。 饭后，李斌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弟弟李鑫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 突然，他停下来，仰着头，用一种天真又欠揍的语气对李斌说：“哎，哥，你真可怜，明天就要去干活了。还好我还有两天学才上完，还能再玩两天，嘿嘿。” 这句幸灾乐祸的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李斌心中那早已积满的火药桶里。 委屈，烦躁，失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蹭！”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李斌二话不说，扔下手中的碗，一把揪住李鑫的后领，对着他那肉嘟嘟的屁股就是一顿“降龙十八掌”。 “我让你可怜！我让你嘿嘿！我让你幸灾乐祸！” 他一边打，一边骂，把对父亲的不满，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全都发泄在了这个不懂事的弟弟身上。 李鑫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震天动地，把屋顶的灰都快震下来了。 “李斌！你反了天了！敢打弟弟了！” 奶奶和父亲闻声冲了出来，看到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李建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上演一出“父慈子孝”。 最终，这场闹剧以李斌被罚站墙角，并收获了李建国一顿臭骂而告终。 夜里，李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屁股上挨的那几下倒是不疼，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当王浩和陈阳兴冲冲地出现在他家院门口时，李斌正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准备“出征”。 “我焯！斌子，你这是要去炸碉堡啊？”王浩看着他这身“装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斌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两个朋友的眼睛。 “我……我今天去不了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爸让我……去鸡厂帮忙。”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阳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们不是傻子，昨天李斌脸上的快乐和期待还历历在目，今天就突然变卦，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这样啊。”王浩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那……那我们自己去玩了？”陈阳试探性地问。 “嗯，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李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唉……” 王浩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他走上前，想再拍拍李斌的肩膀，但看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伸出的手又放了下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陈阳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了啊，斌子。” “嗯。” 两个少年转身离开，他们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拉得很长，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瑟。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他知道，他们没有怪他，但这种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朋友失望的感觉，比被父亲骂一顿还要难受。 “还愣着干什么！不吃饭了？！” 屋里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催促声。 “来了。” 李斌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转身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知了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对这个无奈夏日的控诉。 第7章 你的苦我知道 李斌听过很多爸爸的故事，以前他在外打工时，奶奶经常给他讲。 一个夏日的午后，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李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阴凉地里，帮奶奶剥着花生。 奶奶徐英莲坐在他对面，布满褶皱的手指灵活地翻飞，嘴里也没闲着。 “我这记性啊，好得很，”她一边把花生米扔进簸箕里，一边带着点小得意地说，“一件事，能记一辈子。” 李斌点点头，没吭声。他喜欢听奶奶讲过去的事，那些故事像老旧的黑白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帧帧放映。只是，这电影的胶片，有时候会“卡带”。 就像上次，家里来了几个远房亲戚，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李斌天生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会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别人问一句，他才小声答一句。 亲戚一走，奶奶就拉着他念叨：“你这孩子，嘴巴要‘白’一点嘛。” 奶奶是地道的农村人，她说的“白”，不是颜色，是让李斌嘴巴甜一点，会说话，讨人喜欢。 李斌当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嘟囔了一句：“我的嘴巴是红的。”血肉之躯，嘴唇当然是红色的。 这事儿李斌说完就忘了。 可没过两天，又有别的亲戚上门。奶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件事，版本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你们是不知道哦，我家斌斌这孩子有多倔，”奶奶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我天天教他，嘴巴要‘白’点，见人要会说话。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嘴巴是黑的，不是白的！就是不肯叫人！” 屋子里顿时哄堂大笑。一个婶婶捏了捏李斌的脸蛋：“哟，我们斌斌还是个狠人，嘴巴都是黑的，怪不得这么酷。”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说的是“红”不是“黑”，可看着奶奶那张笑开了花的脸，还有满屋子亲戚善意的调侃，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下让奶奶丢了面子。 他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给客人的茶杯里续上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我真的会谢，这下好了，全村都知道我嘴巴是黑的了。 奶奶的故事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合上。尤其是关于李斌爸爸李建国小时候的“光辉事迹”。 “你爸小时候啊，那才叫一个皮！”奶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整个村子，就没他不敢掏的鸟窝，没他不敢下的河。纯纯一个‘显眼包’！” 李斌听着奶奶嘴里冒出的新词，差点没绷住笑。看来奶奶也偷偷上网冲浪了。 “最离谱的是，”奶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小学毕业那年，要参加升学考试，多重要的事啊！结果呢？人家别的孩子都在考场里埋头写字，他倒好，带着几个同学，跑到隔壁村的果园里偷柑子去了！” 奶奶一拍手，簸箕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考试错过了，初中没得上。你爷爷气得拿着扁担追着他打了三天三夜，他才老老实实地跟着你大伯出去打拼。” 李斌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晒得黝黑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田埂上肆意奔跑的模样。那似乎是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总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的父亲，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些故事，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了李斌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青春。 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晚风带来了丝丝凉意。奶奶的话题，也总会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转到一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她看着李斌，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叹了口气：“斌斌啊，有件事，奶奶要跟你说清楚。你可千万别怨恨你亲娘。” 李斌剥花生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亲娘，不是真的不要你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你爸和你妈感情好得很。都怪你那个外婆，嫌我们家穷，饭都快吃不上了，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奶奶的眼眶有些泛红，她伸手抹了抹眼角。 “你生下来才三天，奶水都还没吃上一口，你外婆就带着一帮人冲到家里来，硬是把你妈给拖走了。你爸当时跪在地上求啊，头都磕破了，可没用……他们家就是铁了心要拆散他们。” “所以啊，孩子，你妈是爱你的，你爸也爱你妈。都是命，都是穷闹的。你别恨她，听见没？” 奶奶紧紧抓住李斌的手，手心的温度和粗糙的纹路，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斌抬起头，看着奶奶布满担忧的眼睛。 恨？ 他应该恨吗？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的世界里，“母亲”只是一个存在于奶奶故事里的模糊代号，一个由“可怜”、“无奈”和“爱”拼凑起来的虚幻影子。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记忆。没有她的气味，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怀抱的温度。一个从未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你要如何去怨恨她呢？ 那感觉，就像让你去恨一个历史书里的人物一样，空洞而乏力。 他的心里没有波澜，更谈不上怨恨，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奶奶小心翼翼想要抚平的伤口，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告诉奶奶，自己对那个所谓的“亲娘”毫无感觉。那样会让她更担心，更难过。 于是，李斌点了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顺从的音节。 “嗯，奶奶，我知道了。” 爸爸也经常给李斌讲故事，但他的故事与奶奶风格迥异。 一天晚饭后，李建国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李斌拿着个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眉头就拧了起来。 “作业写完了？” 李斌点点头：“写完了。” “写完了就不能找点事做？帮奶奶把碗刷了，或者把院子扫扫。”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惯用姿态。 李斌默默地合上小人书，站起身准备去厨房。 “唉，你们现在的孩子啊，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放学回家哪有看小人书的份儿？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灶房，淘米、生火、做饭。你爷爷奶奶从地里回来，正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斜睨了李斌一眼，话锋一转：“哪像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个小少爷似的，啥也不用操心。” 李斌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说，我也会生火做饭，奶奶教的，地锅的火烧得旺着呢。只是你回家后，厨房就成了你和奶奶的地盘，我插不上手。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父亲面前，解释似乎总显得像是在顶嘴。沉默，是他从小到大学会的第一道护身符。 李建国似乎对儿子的沉默还算满意，觉得自己的威严得到了维护。他掐灭了烟头，谈兴却上来了。 “不光是做饭，”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味，“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去放牛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头已经消失在岁月长河里的大水牛，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咱们家那头老水牛，脾气倔得很，村里好些大人都怕它。我就不怕。”李建国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每天把它牵到河边的草地，它自个儿在那啃草，我就爬到牛背上躺着。天当被，地当床，嘴里叼根草，好不快活！”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一丝对当下年轻一代的鄙夷：“哪像现在的孩子，看见邻居家的大黄狗都吓得哇哇叫，更别提水牛了。一个个胆子比针尖还小。” 李斌在脑海里努力勾勒着那个画面：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晒得黝黑，光着脚丫，悠哉地躺在宽阔的牛背上，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那个男孩，和眼前这个眉头紧锁、总嫌弃他这不对那不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心里默默吐槽：爹，时代变了，现在不流行放牛了，流行九年义务教育。再说，咱村里现在连头驴都找不到了，上哪儿给你找头牛让我练胆子去？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或许是李斌眼中的一丝神往取悦了李建国，他决定再放个“大招”，讲一讲他人生履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子，你觉得在学校里读书苦吗？”李建国突然问道。 李斌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好。” “还好？”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是没吃过真正的苦。你爹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出去闯天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神秘感。 “那年头，我身上就揣着二十多块钱，就敢一个人去渝州打拼！” 二十多块钱？李斌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是自己几十本小人书的价钱。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一笔巨款了吧？ “你以为二十多块很多吗？”李建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告诉你，那时候从咱们这儿坐船去渝州，光船票钱，就要二十多块！还是最差的舱位！” 李斌的脑子有点宕机了。 等一下……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总共就二十多块钱，船票就要二十多块，那…… “我钱不够，买不起票。”李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那是属于冒险家的骄傲，“我是趁着天黑，偷偷扒着船上去的！在船上躲了好几天，饿了就啃几口自己带的干馍馍。” “到了渝州，身上一分钱没有，举目无亲。你爹我就是靠着一双手，一膀子力气，从码头扛大包开始，一步一步，白手起家！” 李建国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却拥有全世界勇气的少年，站在繁华又陌生的码头上，向命运宣战。 李斌安静地听着，内心的“计算器”却在飞速运转。 船票二十多，你只有二十多，所以你扒船。这没问题。 可你扒船上去了，那二十多块钱不就省下来了吗？怎么到了渝州又一分钱没有了？难道是路上被人“截胡”了？还是说，这二十多块钱，它只是个气氛组，负责烘托一下闯荡江湖的悲壮氛围？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不容置疑的真诚和骄傲，到了嘴边的疑问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故事的真假，数字的对错，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父亲，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正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向他展示自己伤痕累累的勋章。他想告诉儿子，他曾经如何为了生活而搏命，他想让儿子明白，今天的安稳来之不易。 这些漏洞百出的“英雄事迹”，是父亲披在身上的铠甲，也是他想传递给儿子的唯一财富——一种名为“吃苦耐劳”的朴素信仰。 “所以，你也要学着吃苦，明白吗？”李建国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斌，等待着儿子的崇拜和敬仰。 李斌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他没有说“爸爸你好厉害”，也没有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 “嗯。”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吹牛的父亲，而是一个为了生计，在漆黑的江面上，紧紧扒住船舷的瘦弱少年。那个身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他的心脏微微一缩。 第8章 没什么过不去的 早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像是没放盐的菜，寡淡无味。 李建国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稀饭，拿起筷子在碗沿上“duang”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算是宣告早餐时间的结束。 “吃完了就走。”他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向院子。 李斌默默地放下筷子，跟在父亲身后，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犯人，脚步沉重。 夏日的清晨本该是清爽的，但一靠近鸡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鸡屎、发酵饲料和消毒水的独特气味，就像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环绕立体音响，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李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没用，这股味儿已经焊进了空气里，躲无可躲。 “先把饲料倒了。”李建国指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情绪。 鸡场里养着两千多只鸡，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一片永不停歇的、会移动的雪地。它们咯咯哒的叫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上午要吃三麻袋，你先把这袋加进去。”李建国推过来一辆老旧的斗车。 李斌费力地将一个麻袋拖到车边，见到儿子吃亏的模样李建国帮他把饲料都装好，解开绳子，黄褐色的饲料粉末倾泻而出，扬起一阵呛人的粉尘。 活儿不重，推着斗车在鸡舍狭长的过道里穿行，用小铲子把饲料均匀地撒进食槽里。 但李斌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的灵魂好像已经出窍，飘到了后山的小河边，看着王浩和陈阳在那儿打水仗，或者飘到了镇上的游戏厅，听着拳皇97里八神庵那标志性的笑声。 磨磨蹭蹭的人喂完，还没有z休息，下一道指令就已经下达。 “去，把水桶都加满。” 鸡舍里挂着一排排红色的塑料水桶，每个都要拧开盖子，用水管灌满，再拧上。简单，但繁琐。 一个接一个，像是永无止境的循环。 水管里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好几次都溅了他一身。 太阳越升越高，鸡舍里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无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子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那件破旧的迷彩服。 他抬起袖子想擦擦脸，一抬手才发现袖子上早就沾满了鸡毛和灰尘，这么一擦，脸上瞬间就成了个大花猫。 李建国靠在门边，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容。 “累吗？”他问。 “还……还好。”李斌喘着粗气，声音有点虚。 “还是没有读书累吧？”李建国又问，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李斌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读书不累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做作业做到深夜，考试前那种压力山大的感觉，难道就不算累？ 这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短短一个字。 “嗯。” 他不想争辩。 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得粗糙变形的手，李斌觉得任何顶撞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和不懂事。 一个人养活这两千多只鸡，要操多少心，流多少汗，他不敢想。 惹他生气，让他心寒，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父子俩之间没有再多的话。 加完水，李建国指了指鸡舍地面上积攒的一层厚厚的、已经干燥的粪便。 “把这些铲了，堆到外面去。” 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氨气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干鸡屎虽然不像湿的那么恶心，但视觉和嗅觉上的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李斌站在原地，握着铁铲的手微微有些迟疑。 这……这要怎么下手？ 李建国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只是自己拿起另一把铁铲，走到鸡粪最厚的地方，弯下腰，一铲一铲地铲了起来。 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嫌弃，仿佛他铲的不是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而是金灿灿的麦子。 李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却像一座山。 他紧了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也冲了上去。 “我铲！”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将铁铲用力插进干结的鸡粪里，然后猛地一抬。 “砰！” 一块板结的鸡粪被他撬了起来，碎成几块，其中一小块还弹到了他的裤腿上。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继续埋头苦干。 一下，又一下。 爷俩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铲和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鸡群的“咯咯”声交织在一起。 这活儿比想象中更累人。每一铲都需要用上腰腹的力量，没一会儿，李斌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额头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李建国干活的节奏很快，丝毫没有要等一等儿子的意思。 李斌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拼命想跟上父亲的节奏。 一个上午下来，李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 爷俩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洗脸。 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灰尘和汗水，也带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鸡屎味。 李斌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凉的井水浇在自己滚烫的头皮上，那感觉，爽！ “现在说说，是学习累，还是干活累？” 父亲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旁边响起。 李斌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要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一起洗掉。 那些沾在头发上的可不只是灰尘，还有鸡屎的粉末。 “恐怕还是读书轻松些吧。”见儿子不说话，李建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最后的结论。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呀，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然，将来就要干这些活。” 他又补了一句，“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按按鼠标，那可比顶着大太阳铲鸡屎轻松多了啊。” “轰！” 李斌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委屈、心酸、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涌上了鼻腔。 干活是累，是又脏又累，他承认。 可学习就不辛苦了吗？ 为什么在所有大人的眼里，学习就成了一种享受，一种特权？ 他想大声地反驳：你自己小时候也没好好读书，凭什么用你现在的标准来要求我？你以前是苦，风里雨里，可我现在就容易吗？我的苦，你看得见吗？ 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这不是父亲想教给他的道理，说出来只会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让彼此都更加难堪。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有些苦，注定只能一个人咽下去。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第九章 冰镇汽水也压不住的苦 午饭的餐桌上，死气沉沉。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奶奶徐英莲心疼地看着他，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斌斌，多吃点肉，下午才有力气。”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咽。 李建国吃得很快，喉结滚动，三两下就清空了碗里的饭。他放下碗，看着李斌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连个午休都没有，李建国一句“走了”，李斌就得认命地跟上。 下午的太阳更是毒辣，鸡舍里像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那股子味道经过高温发酵，变得更加醇厚，更加上头。 下午的活是清理水槽和捡鸡蛋，还有再喂一次鸡，这一次没有磨蹭很快喂完，开始下一项。 水槽里积了一层滑腻腻的绿色黏液，散发着一股腥臭。李斌拿着刷子，一遍遍地刷洗，污水溅在身上，他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不想王浩他们在哪儿疯，也不想跟父亲争辩读书和干活哪个更累。 他的大脑仿佛进入了省电模式，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执行指令。 刷，下一个。 刷，再下一个。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一把，脸上立刻就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李建国在另一头捡鸡蛋，动作麻利。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儿子，看着那个在热气里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眼神复杂。 突然，李斌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更高了。 他晃了晃，站稳身子，脸色有些发白。 李建国快步走了过来，李斌以为新一轮的训斥又要开始了，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而，李建国只是默默地从水槽里捞出刷子，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沉声道：“去那边阴凉地坐会儿。” 说完，他便拿起刷子，一声不吭地刷起了剩下的水槽。 李斌愣住了，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一顿臭骂更让他不知所措。 终于熬到太阳偏西，鸡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李建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五块钱，塞到李斌手里：“这是你的工钱，自己去冰箱里拿瓶汽水喝，解解暑。” 李斌捏着那张温热的钞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嗝——”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暑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起来的那股子苦味。 “没什么过不去的。”李斌碎碎念着，可心中的苦却作不了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孤独又疲惫。 第9章 五块钱的重量 空汽水瓶在手里冰凉。 一个响亮的饱嗝冲出喉咙，却没能带走胃里翻涌的苦涩，反而像把那股苦味顶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李斌盯着自己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疲惫。 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人拆开后又胡乱装了回去，酸痛感无孔不入。 他拖着双腿，一步一步往家挪。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饭菜香，但第一次，这味道没能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觉得更累了。 推开院门，奶奶徐英莲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涌上心疼。 “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看你这一身脏的，快去冲个凉，饭马上好了。” 李斌“嗯”了一声，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过堂屋，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李建国正坐在饭桌旁，沉默地抽着烟。而他的弟弟李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上，对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咯咯直笑。 没人让李鑫去干活，没人让他做任何事。 李斌的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他用香皂把自己搓得皮肤发红，总觉得那股鸡屎的臭味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热水稍微缓解了肌肉的酸痛，但那股疲惫感，却像是扎了根。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奶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斌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看着色泽鲜艳的饭菜，李斌提不起任何兴致，极度的疲劳让李斌没有一丝胃口 李斌不想让奶奶担心，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李建国一言不发地吃着饭，目光从李斌身上扫过一次，然后落到李鑫身上。 “小鑫，吃饭坐直了。”他的语气很硬，但没有斥责的意味。 “哦。”李鑫应了一声，坐直了不到三秒，又塌下腰去。李建国只是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李斌低下头，用力地扒着碗里的饭。这种无声的对比，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 饭后，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甚至没开灯，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硬板床上。 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他只想睡觉，把一切都忘掉。 但他睡不着，肌肉的酸痛是如此真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白天的煎熬。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鸡场里的画面：那呛人的气味，那永无止境的重复劳动，还有父亲那沉默的、带着审视的背影。 “是学习累，还是干活累？” 父亲的问题，像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攥紧了拳头。 干活当然累！又脏又累！ 可谁说读书就轻松了？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那种生怕掉队、生怕辜负期望的压力，难道就不是一种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块钱的纸币，被汗水浸得又软又皱。 这就是他一天的汗水和痛苦换来的价格。 它感觉很重，重得荒谬。 “叩。” 窗户上传来一声轻响。 李斌吓了一跳，伴随着一声呻吟，他撑着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 “叩、叩。” 又是两声，是有人在用小石子砸窗户。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月光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家墙外。 “斌子！”王浩压低了声音，冲他用力挥手。 陈阳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们怎么来了？”李斌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放心你呗！”王浩踮着脚，想看清他在暗处的脸，“我靠，你这脸色跟鬼一样。你爸真让你干了一天？” “他这是在用一种愚蠢的老办法教育你。”陈阳冷静地补充道。 “这他妈是教育吗？这是虐待！”王浩低声骂了一句，“走，斌子，去网吧，我请客！打几把游戏，忘了这破事！” “你们才去玩了一天，就不用了吧。” “呵，开玩笑，你都没来，我们会自己去玩？”王浩双手交叉，面带笑意。 李斌看着两个朋友，一股暖流淌过胸口，这是他今天感受到的第一丝真正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不去了，我腿都抬不动了。” 说着，他举起了手里的那张五块钱纸币：“看，我今天的工钱。” 王浩和陈阳都愣住了，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纸币。 一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平时咋咋呼呼的王浩，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陈阳也没有再发表任何分析。 如果父亲事先说好会奖励他钱，李斌会坦然接受，可这是李斌忙碌一天，父亲突然对他的嘉奖，可这嘉奖倒不如没有，他只觉得父亲不理解他，或许父亲看出了他的埋怨，想要安慰他，然而这奖励却像是个笑话，他宁可没有这五块钱。 李斌盯着这五块钱，鼻子有些酸。 这五块钱，笑话一般，李斌一天的工钱，比任何辛苦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它是真实的，就摆在眼前。 “你……你爸……”王浩结结巴巴地开口，愤怒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没事，”李斌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像是在安慰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挺好的，你们快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李斌坚持道。 王浩和陈阳对视一眼，看着李斌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关上窗户。 他靠在墙上，听着朋友们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重归寂静，孤独感再次袭来，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冰冷空洞的虚无，而是带着一丝他们留下的暖意。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课本，将纸币夹了进去，像一枚珍贵的书签。 这已经不只是钱了。 这是一个提醒，提醒他鸡粪刺鼻的气味，提醒他后腰断裂般的酸痛。 这是一个坐标，标记着他拼了命也想要逃离的生活。 他躺回床上，身体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将他拽入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这一天的分量很重，但在黑暗中，一颗决心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第10章 好久不见 毕业后的暑假，像一首被拉长了的歌，悠长又带着几分懒散。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榨干夏日的最后一丝精力。李斌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天。 自从养鸡场上了正轨，爸爸李建国也不再天天抓着他当壮丁了。一周去个一两回，其余的时间，都成了他自己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闲，让李斌有些无所适从，但更多的是一种松弛的惬意。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河里摸鱼，也可以只是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李鑫那个小胖子，则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只有在饭点才会准时出现，嘴里还嚷嚷着奶奶做的饭菜不够香。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村里的土路上连狗都懒得出门。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这声音在一众拖拉机和摩托车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斌坐起身，好奇地朝院门口望去。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稳稳地停在了他家门口。这年头，村里有小轿车的人家屈指可数，更别提是停在他家门口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李斌认得，那是他曾经的继母。她没有下车，只是偏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另一侧车门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皮肤也白净了些。他穿着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那身打扮，和这个尘土飞扬的村庄格格不入。 李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少年转过头，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斌身上。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确定，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斌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像一颗石子投进李斌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是李杰。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却又分开了一年，他以为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见到的弟弟。 “李杰！”李斌几乎是跳起来的，脚上的拖鞋都甩飞了一只。他光着一只脚冲出院子，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熟悉又陌生。这是李斌唯一的感受。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声“斌哥”，陌生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城市的气息，还有那份一年未见的疏离感。 “你……你怎么回来了？”李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暑假了，我妈带我回来看看。”李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走上前，习惯性地想搂李斌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有些尴尬地放下了。 一年不见，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此刻中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杰哥！”屋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李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李杰的大腿，“我想死你了！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句煞风景的话瞬间冲散了那点尴尬。李杰哈哈大笑，揉了揉李鑫的脑袋：“就知道吃，少不了你的。”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 叶瑄瑄又和李杰交代了一些事情，就上车离开了。 很快，闻讯而来的王浩和陈阳也加入了欢迎的队伍。 王浩咋咋乎乎地捶了李杰一拳：“可以啊你小子，去城里待了一年，都快不认识了，变帅了啊！” 陈阳则安静一些，他推了推眼镜，对着李杰笑了笑：“欢迎回来。” “嗯，好久不见。”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少年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李杰说着城里学校的新鲜事，王浩和李鑫听得两眼放光，只有李斌和陈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傍晚时分，李建国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摩托车回来了。当他看到院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的喧闹声也戛然而止。 李建国停好车，浑身散发着鸡粪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杰身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没有愤怒，没有责骂，只是一种深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爸。”李杰低着头，小声地喊了一句。 李建国没有应声。他沉默地从李杰身边走过，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洗着手和脸，水花溅得老高，像是要洗掉一天的疲惫，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洗完脸，他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那扇木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响，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杰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李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庭的破碎，对于大人来说是解脱，对于孩子，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李建国依旧是那副样子，埋头吃饭，不说一句话。奶奶倒是很高兴，一个劲地给李杰夹菜，问他在城里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 “挺好的，奶奶。我妈……她对我很好。”李杰回答得很乖巧。 饭后，李建国又默默地出门了，大概是去鸡场守夜。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陀螺，不知疲倦地为这个家旋转着。 他的离开，让屋里的空气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李鑫迫不及待地拆开零食，王浩提议去打谷场上玩，但李杰却神秘一笑，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扁盒子。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薄薄的、黑色的、屏幕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东西。 “卧槽！”王浩第一个叫出声，“这是……手机？” “智能手机。”李杰带着几分得意，按下了开机键。屏幕瞬间亮起，五彩斑斓的画面让几个农村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滴个龟龟，城里人就是牛啊！”王浩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说这玩意儿老贵了，你妈说买就给你买了？” “嗯，她说方便联系。”李杰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李斌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样一部手机，可能要抵得上他们家养鸡场小半年的纯利润。这就是差距吗？他想起自己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还是爸爸淘汰下来的，顿时觉得有些酸涩。 李杰点开了一个图标，激昂的音乐和逼真的枪声瞬间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来，给你们看个刺激的，这叫‘吃鸡’，现在城里最火的游戏。” 屏幕上，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人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张开降落伞，朝着地面上的房子飞去。 “快快快，捡枪！”王浩比玩游戏的人还激动，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李鑫更是直接趴在了李杰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彻底成了李杰的“跟屁虫”。 李杰的操作很熟练，落地捡枪，上弹开镜，一气呵成。很快，屏幕上就跳出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 “666啊杰哥！你这技术，简直是职业选手！”王浩疯狂吹捧。 李杰笑了笑，把手机递给王浩：“你来试试？” 王浩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局“吃鸡”。 李斌对游戏也很好奇，那种虚拟世界里的枪林弹雨，对任何一个少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没有凑上去，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斌子，你不去玩玩？” 李斌摇摇头：“他们玩吧，我看看就行。” 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李斌看不懂的忧虑。 “李杰……好像变了不少。”陈阳低声说。 “是吗？我觉得还行，就是穿得洋气了点。”李斌不以为意。 “不是穿戴。”陈阳的视线落在那个发光的手机屏幕上，“是那股劲儿，说不上来。我总觉得，这手机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耽误事。” 李斌笑了：“你想多了吧，不就是个游戏机吗？放暑假玩玩怕什么。” 陈阳没再说什么，只是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放到后来，李斌也不会想到，一部手机会让原本慢慢好起来的家庭再度破碎，李斌也不会想到，他们本是兄弟，却越走越远。 接下来的几天，李杰的智能手机成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中心。每天吃完饭，几个人就雷打不动地聚在李斌家，围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时而惊呼，时而大笑。 李鑫彻底沦陷了，连最爱的动画片都不看了，整天跟在李杰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杰哥”，求着让他玩一把。 偶尔，李杰也会和李斌一起去鸡场帮忙。两人推着小车，给几千只鸡喂食添水，汗水湿透了衣背。在熟悉的劳动中，那份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斌哥，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就把你和鑫鑫都接到城里去。”李杰一边撒着饲料，一边说。 “行啊，我等着。”李斌笑着回答。 陈阳的话，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李斌心里悄悄发了芽。 刚开始，他觉得陈阳有点小题大做，危言耸听。不就是个游戏吗？谁小时候还没沉迷过四驱车、游戏王卡片呢？ 但很快，李斌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仿佛一个拥有无穷魔力的黑洞，将他熟悉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自从李杰回来，李斌家的院子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堪比村口的棋牌室。 每天天刚亮，王浩就顶着个鸡窝头跑过来，手里还提着给李杰带的早饭——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李鑫更是夸张，晚上直接赖在李杰的房间不走，美其名曰“兄弟俩好好叙叙旧”，实际上是想蹭着手机热点更新游戏，顺便早上能第一个玩。 于是，整个暑假，李斌家的背景音就从奶奶的唠叨、鸡场的鸡叫，变成了“Awm（哎呦喂）！杰哥，八倍镜给我留着！”、“我丢，又落地成盒了，这把不算，再来！”、“快扶我一下，我还能打！” 这些李斌听不懂的词汇，伴随着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充斥着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曾经和他一起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掏鸟窝的伙伴们，现在都成了“低头族”。他们围着李杰，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不过几英寸的屏幕，脸上的表情随着游戏里的人物或喜或悲，时而紧张得屏住呼吸，时而为了一次“吃鸡”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斌成了那个被排挤在外的人。 他试着融入过。 李杰也曾热情地把手机递给他：“斌哥，你来一把？我带你飞！” 他笨拙地接过手机，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质感让他有些不适。屏幕上的操作按钮密密麻麻，他操控的小人不是撞墙就是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捡到一把枪，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屏幕就灰了下去。 “害，斌哥你这技术，有点下饭啊。”王浩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李鑫更是直接抢过手机：“哥，你不行，还是我来吧，看我这把怎么带飞全场！” 李斌默默地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再次投入到那片虚拟的战场。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不屑。 他想，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有去河里抓螃蟹刺激吗？有在鸡场里捡到一枚双黄蛋惊喜吗？ 没有。 或许这就是新手的痛苦。 但他们不这么觉得。 变化最大的是李鑫。 这个曾经把“吃”奉为人生第一要义的小胖子，现在连奶奶精心做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了。他每天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筷，猴急地凑到李杰身边，等着轮到他玩游戏。 奶奶心疼孙子，总是一遍遍地喊：“鑫鑫，快来吃饭，菜都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打完这局！”李鑫头也不抬，眼睛里闪烁着屏幕反射的光。 这天下午，李斌从鸡场回来，一身的汗和鸡粪味。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叹了口气。 “斌子，你去看看鑫鑫，让他把猪喂一下。我喊了他半天，就跟没听见一样。” 李斌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进屋里。 三个脑袋正凑在一起，李杰坐在中间，李鑫和王浩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鑫鑫，奶奶让你去喂猪。”李斌开口道。 “等会儿！”李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紧盯着屏幕，“决赛圈了，别吵！” 李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夺过李杰手里的手机。 “你干什么！”李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站起来就要抢。 “我去喂猪，你去玩游戏？”李斌举高手机，声音冷了下来，“家里的活都是我一个是吧？你现在除了玩这个还会干什么？” “我……我等下就去！”李鑫被他问得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不服软，“你就是嫉妒！嫉妒杰哥有新手机，嫉妒我们玩得开心！” “我嫉妒？”李斌气笑了，“我嫉妒你连饭都不吃，活也不干，整天跟个废物一样守着个破手机？” “你才废物！”李鑫的脸涨得通红，吼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李杰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他从李斌手里拿过手机，塞给李鑫，“鑫鑫，听话，快去喂猪，喂完了我让你多玩两把。” 李鑫这才不情不愿地瞪了李斌一眼，嘟嘟囔囔地往猪圈走去。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浩挠了挠头，找了个借口：“那啥，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吃饭，我先走了啊。”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李斌看着李杰，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是该怪李杰把这东西带回来，还是该怪李鑫他们没自制力？ “斌哥，”李杰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你别生鑫鑫的气，他就是小孩心性。在城里，我们同学都玩这个的，很正常。” 很正常？ 李斌看着李杰那张坦然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或许在李杰的世界里，这就是“正常”。放学后不用干活，不用为生计发愁，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可以花在这些虚拟的娱乐上。 可在这里，在他们这个需要为了几千只鸡的口粮而奔波的家里，这不正常。 李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屋子。 傍晚，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蛙鸣和虫叫。李建国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回来了。 他浑身都像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最近天气热，鸡的产蛋量下降了，还死了几只，他正为此事发愁。 一进院门，他就被屋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吸引了。 “凭什么不让我玩了？你说好多玩两把的！”是李鑫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你今天玩得够久了，明天还要上分的，手机快没电了。”李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我不管！我就要玩！你不给我，我就……” 李建国皱着眉头，推门而入。 屋里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他的两个儿子，李鑫和李杰，正为了一个黑色的手机在争抢。李鑫涨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而李杰则死死护着手机，一脸的不耐烦。 李斌和奶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在干什么！” 李建国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争抢的两人瞬间停住了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 李鑫看到父亲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躲到了奶奶身后。 李建国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李杰手里的那个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角色，正扛着一把巨大的枪。 “就是这个东西，”李建国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影子笼罩住李杰，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你们兄弟反目，活也不干，饭也不吃？” “爸……不是的，我们就是玩玩……”李杰的声音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藏到身后。 李建国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的眼神扫过满脸畏惧的李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斌，最后，视线重新回到了李杰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李斌看不懂的痛楚。 他这个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回家后又一头扎进鸡场，他错过了孩子们太多的成长。他试图用严格的要求和物质的满足来弥补，却发现孩子们的世界，他早已挤不进去了。 一个在城里养尊处优，玩着他看不懂的高科技；一个在乡下被宠坏，为了一个游戏就跟亲哥大吼大叫。 而另一个，最懂事的那个，却总是沉默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李建国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了那只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李杰下意识抵挡，可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到来。 他抬头一看，李鑫却是被父亲抓着拖出了房间。 第11章 破镜再难圆 李建国的手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李鑫的胳膊。那力道，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挣脱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屋内的沉闷，李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疼得扭曲起来。 “爸……” 李斌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开口想要求情。 可李建国仿佛没听见，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于给他。他那张常年被风霜刻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一言不发，攥着李鑫的胳膊，像是从鸡窝里拎出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毫不费力地就往外屋拖。 李鑫彻底吓破了胆。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身体拼命地向后仰，哭喊声带着颤音，充满了绝望：“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开我！哥，救我啊，哥！” 李斌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拖拽出去。他想冲上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父亲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砰！” 外屋的木门被狠狠地带上，那声巨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李斌和李杰的心口。李鑫的哭喊声被隔绝在门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声。 桌上，那部引起了这场风暴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辜的罪证。 李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知所措。他长在城市，继父温和，母亲宠爱，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这几乎颠覆了他对“父亲”这个词的认知。 屋外，压抑的哭求声、男人低沉的怒骂声，还有……某种沉闷的击打声，断断续续地混合在一起，穿透门板，钻进他们的耳朵。 每一次击打声响起，李杰的肩膀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惶恐、不安、无措，这些情绪像一张大网，将两个少年牢牢困住。 李斌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出茧的指尖。他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抽打着他的神经。他既心疼弟弟，又畏惧父亲，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父亲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就不是轻易能熄灭的。他更知道，今天的这一切，都源于那部小小的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然后，连抽泣声也消失了。 死一样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 门被推开了。 李鑫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李斌刚想开口问一句“怎么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以为弟弟会扑过来抱着他哭诉的时候，李鑫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可怜，只有一片让李斌感到陌生的、燃烧的怒火。 “密码的sb，都是你！” 李鑫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斌的鼻子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怨毒。 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弟弟会哭，会闹，会埋怨父亲下手太重，但他唯独没想到，这滔天的怒火，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玩个游戏要你命了吗？屁事那么多！”李鑫见他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李斌的头顶，让他瞬间从错愕中清醒过来。恐惧和愧疚被这盆莫名其妙的脏水浇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怒火。 “你玩游戏玩傻了吧？关我屁事！”李斌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怎么不关你的事？”李鑫梗着脖子，眼里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暴怒的小兽，“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打！”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李斌气得发笑：“又不是我在跟你抢手机！” “就是你！”李鑫不依不饶，“你要是肯帮我说一句话，让我多玩一会儿，杰哥会跟我抢吗？爸会回来吗？我会挨打吗？说到底，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顶帽子扣下来，李斌彻底破防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弟弟，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心。他辛辛苦苦做完家务，想着弟弟学习不行，玩会儿就玩会儿，结果呢？玩起来没完没了，现在挨了打，屎盆子全扣自己头上了。 “李鑫，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一直没敢出声的李杰，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挡在两人中间，看着李鑫，又急又气：“不是，我是看你哥让你歇会儿，看在你的份上，我才不让你玩的！你怎么现在反过来怪他？” 李杰的本意是替李斌辩解，可他这话在李鑫耳朵里，却变了味。 李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矛头转向李杰，随即又得意地看向李斌，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胜利笑容。 “看吧！杰哥也承认了！他就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不让我玩的！所以，就是你的错！” 李斌被他这神一般的脑回路气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算是明白了，跟一个钻进牛角尖的人，是掰扯不清楚道理的。 “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李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自嘲和失望，“我不该让你碰手机，不该让你知道这个游戏，更不该有你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李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李斌你个老六！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不就是学习好吗？你了不起啊？你看不起我是吧？我告诉你，要不是爸偏心你，这个家轮得到你说话？” “我偏心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三人浑身一僵，吵闹声戛然而止。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门口。 李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劣质香烟，烟雾缭绕在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庞周围。 他的眼神扫过屋内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李斌和李鑫的身上。 “我偏心谁了，你说说？”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鑫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斌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李建国没有再逼问李鑫。他掐灭了烟，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两个儿子，而是径直走到了桌边，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与手机光滑的机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摩挲着手机，像是在研究一个怪物。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是他的手机，是他向母亲央求了很久才得到的宝贝。他生怕李建国下一秒就会把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 然而，李建国并没有。 他转过身，把手机递向了李杰。 “这玩意儿，是你带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点了点头。 “拿好。”李建国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别再带到这个家来。” 李杰攥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大气都不敢出。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两个儿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疲惫。 他看着李斌，又看看李鑫，沉默了良久。 就在李斌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李建国开口了。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建国的命令，简单，直接，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噗通！” 李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去。坚硬的水泥地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刚刚挨过的打，还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眼前的父亲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李斌却僵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让弟弟干活，他只是在被无理取闹地指责时反驳了几句，现在却要和犯错的弟弟一起接受惩罚？ 他想问，想争辩，想把满腔的委屈和不公都吼出来。可当他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反抗的下场，只会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李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缓缓地，屈下了那双从未轻易弯曲的膝盖。 “噗通。” 又一声闷响。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并排跪在了父亲面前。 屋子里，只剩下李杰和奶奶还站着。李杰抱着他的手机，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奶奶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建国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猛吸一口，像是要用尼古丁压下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 “李鑫，”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你刚才说，我偏心你哥？” 李鑫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我……我胡说的……爸，我错了……” “胡说的？”李建国冷笑一声，“我看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李建国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家还得伺候鸡，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们两个能有点出息，将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刨土？” 他指着李鑫，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呢？书读得一塌糊涂，干活干活不行，吃喝玩乐你倒是样样精通！现在为了个破玩意儿，连亲哥都骂，连老子都敢背后议论了，你长本事了啊！” 李鑫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不停地抽动，却不敢哭出声。 骂完李鑫，李建国把矛头转向了李斌。 “还有你，李斌！”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我大儿子！是当哥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年纪大了，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你是怎么当哥的？你就看着他这么无法无天？你就由着他为了个游戏跟你顶嘴，吵架？” 李建国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学习好，你懂事，这些我都知道！可懂事不是让你当个闷葫芦！兄弟之间闹矛盾，你就跟他吵？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一个巴掌拍不响，今天这事，你没有责任？” 这一字一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李斌的心上。 他没有责任？ 他辛辛苦苦干完活，回来叫弟弟干他分内的事，这有错吗？ 弟弟沉迷游戏，不分对错地把责任全推给他，他反驳一句，这有错吗？ 他想不通。 委屈、愤怒、失望……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烧得他眼睛发酸，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爸，不是斌哥的错，是我……” 一直不敢出声的李杰，终于鼓足了勇气，颤声开口。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他没有带手机回来…… “你闭嘴！”李建国厉声打断了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的目光转向李杰，那眼神让李杰如坠冰窟。 “明天一早，让你妈来接你。这个家，不欢迎你这种东西。” 他说的“东西”，既是指李杰，也是指李杰手里的手机。 李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李建国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跪着的儿子，站着发抖的李杰，还有抹着眼泪的母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都给我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今天晚饭，谁也别吃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摔门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12章 此间少年 一个暑假的时间，足以让一些伤口结痂，也足以让一些记忆沉淀。 李斌坐在父亲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这辆车曾载着他和李杰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他和父亲的沉默。 自那之后，他和李鑫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难说一句话。而李杰，那个他曾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最好朋友，被前继母叶瑄瑄接走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王浩和陈阳也逐渐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李斌也学会了一个新的生存法则：沉默是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面包车在镇初中门口停下，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和叽叽喳喳的学生。 “爸，我进去了。”李斌背上书包，准备下车。 “等等，”李建国叫住他，从副驾摸出一个纸袋，“新配的眼镜，度数给你加深了点。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去学校里的小超市，跟开超市的阿姨说你是我儿子，她是我小学同学，会先帮你垫着。” 李斌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副新的黑框眼镜，和他父亲戴的款式很像。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推开车门，汇入了人流。 初一（3）班在教学楼的二楼。 李斌找到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遵循着自己的“透明人”法则，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他刚坐下，一个清脆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大家安静一下，我是冉艺萌，我们班主任临时有事，让我先来当临时班长，负责点名和发新书。” 李斌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冉艺萌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正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还是和小学时一样，那么耀眼。 李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看着桌上的纹路。他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嘿，兄弟，新来的？”一个自来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斌转过头，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男生正冲他咧嘴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斌点点头，没说话。 “我叫谭宏宇，你呢？”男生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看你挺面生的，以前不是这个镇上的？” “李斌。”他吐出两个字，算是回答。 谭宏宇像个话匣子被打开了：“李斌是吧？好名字！哎，你看讲台上那班长，冉艺萌，咱们这届的校花候选人之一啊。听说学习又好，人长得又漂亮，可惜就是有点高冷范儿……” 李斌不想听这些，他觉得谭宏宇的聒噪让他心烦意乱。他站起身，借口去上厕所，溜出了教室。 操场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想透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咋了，兄弟，被班花的美貌给震慑住了，出来冷静一下？”谭宏宇跟鬼一样又冒了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李斌皱了皱眉，正想把他推开。 “哟，这不是李斌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斌身体一僵，这个声音他有点印象。他抬起头，看到张皓带着两个跟班朝他走来。张皓也是他小学同学，但两人没什么交集。李斌只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张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想到这么巧，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就报我名字，我罩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李斌的脸。 那动作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一种羞辱。 李斌的初中生活，就这样以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噩梦开场了。 好的，我们继续。 晚饭时间，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香味。 李斌打了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刚扒拉了两口饭，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哟，李斌，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哥几个陪你。”张皓带着那两个跟班，嬉皮笑脸地坐在了他对面。 其中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生，直接用筷子戳了戳李斌餐盘里的青菜，撇撇嘴：“就吃这个？能长个儿吗？” 李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被戳过的青菜拨到一边。 张皓把胳膊往桌上一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别怕，以后在这学校，没人敢动你。你就跟我混，懂吗？” 李斌感觉自己像被一张网罩住了，透不过气。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哎，这儿有位置啊！斌子，不够意思啊，打饭不等我！” 谭宏宇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盘，大喇喇地坐到了李斌身边，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放，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张皓三人，又看了看埋头吃饭的李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了，吃饭就着个苦瓜脸，能多吃两碗？” 张皓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显然不喜欢被人打断。他盯着谭宏宇：“你谁啊？” “我？”谭宏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斌，“他同桌，兼未来最好的兄弟，谭宏宇。几位是？” 他这番自我介绍，说得理直气壮，把张皓都给噎了一下。 “行啊，新来的挺狂啊。”张皓旁边的胖子嘟囔了一句。 “新来的？”谭宏宇乐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们儿可不是新来的。这初一我都上第二回了，这学校的活化石，懂不懂？你们班主任见了我，都得喊声‘宇哥’。” 这话一出，张皓三人的表情都变了。 留级生？ 在这个年纪，留级生通常和“不好惹”是划等号的。他们打量着谭宏宇，又看看沉默的李斌，一时摸不清这俩人是什么路数。 “行，那你们聊，我们吃饱了。”张皓站起身，冲李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李斌，记住我的话啊，有事，言语一声。”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走了。 食堂的角落终于恢复了平静。 “吓跑了吧？”谭宏宇得意地冲李斌挤眉弄眼，“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比他还横。哎，你别说，我留级这事儿，有时候还真挺好使。就是我爸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李斌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自来熟的话痨，刚刚好像……帮了自己？ 他迟疑了一下，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一块炸鸡腿，夹到了谭宏宇的碗里。 “谢了。”李斌低声说。 谭宏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嗨，这算啥！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一块鸡腿，就想收买我？起码得两块！” 好的，我们来重新构建这一段情节，让谭宏宇的“情报网”覆盖更广，同时丰富李斌的所见所闻。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餐盘碰撞的叮当声也稀疏下来。 谭宏宇还在意犹未尽地吹嘘着自己刚才的光辉事迹，唾沫星子横飞，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看到了吧，斌子！对付那帮小瘪三，你就得拿出气势来。哥这叫什么？这叫血脉压制！” 李斌只是笑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他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话痨同桌的身影确实挺伟岸。 “行了，宇哥，我吃饱了，先回去了。”李斌站起身。 “哎，别急啊！”谭宏宇一把拉住他，“周末有什么安排？哥带你去镇上的游戏厅，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再说吧，下次一定。”李斌敷衍了一句，挣开他的手，端着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谭宏宇的热情像一团火，烤得他有些不自在，让他那个“透明人”的计划摇摇欲坠。 走出食堂，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面颊，吹散了食物的混合气味，也吹散了李斌心头的一点烦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树影拉得老长。远处篮球场上还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少年们的呼喝，充满了生命力。 这一切对李斌来说，都是全新的。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还有一段刚刚萌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友谊。 他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庄重，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他看得有些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拐角处有人影晃动。 “砰”的一声闷响。 李斌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连声道歉，抬头看去。 撞到的人很高，也很壮，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神却带着一股子烦躁和戾气。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涛。 这个名字立刻从他小学的记忆里蹦了出来。虽然不是一个班，但刘涛在学校里是名人。不是因为学习好，而是因为打架厉害，体育课上一个人能打对面半个队。李斌听说过他，也见过他，但从来没有过交集。 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撞”上了。 “你走路不长眼啊？”刘涛的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李斌身上，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不远处的校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又或者在躲什么人。 “我……我没注意，真对不起。”李斌再次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他看到刘涛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那股烦躁的气息几乎是实质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涛似乎根本没听清李斌在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然后一把将李斌推开，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匆匆，带着一股风。 李斌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靠在墙上才稳住身形。他看着刘涛远去的背影，那背影里写满了焦灼和怒火。 他好像……不是冲着我来的。李斌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刚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回到初一（3）班的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 新学期的第一个晚自习总是这样，书本还没发下来，老师在讲台上坐着，宣布了几条纪律，就让大家自由复习。可对于刚从暑假中解放出来的学生们来说，这“自由复习”基本就等同于发呆和聊天。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李斌从后门悄悄溜回自己的角落，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 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大概是小学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前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分享什么秘密，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讲台上的冉艺萌坐得笔直，正在认真地预习一本新书，马尾辫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斌还看到了那个自称“神棍”的周易，他没看书，正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枚硬币在桌上反复抛起又接住，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无比严肃，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让李斌感到新奇又疏离。 他刚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旁边的谭宏宇就跟蛆一样蠕动了过来。 “嘿，别发呆了，哥们儿都快憋噶了。”他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李斌耳边，“这晚自习上的，比我姥姥的裹脚布还长。诶，给你盘盘咱们学校的道道。” 李斌“嗯”了一声，假装在看桌上的木头纹理。 “看到咱们班长没？”谭宏宇朝冉艺萌的方向努了努嘴，“冉艺萌，咱们初一的门面担当，跟初二那几个学姐并称‘五朵金花’，追她的男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不过她那个闺蜜夏晓晓，跟个护崽的吉娃娃似的，不好惹。” “还有前面那个玩硬币的，”他又指了指周易，“咱们班的活神仙，周易。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逮谁给谁算命，十次有九次半不准，纯属气氛组。” 谭宏宇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自己是这个学校的地下组织部长。 “总的来说，咱们学校吧，分好几个山头的。像张皓那种，就属于是小打小闹，拉帮结派过家家。真正牛的，都在高年级。” 听到张皓的名字，李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过咱们初一，也有个狠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刘涛。” 听到这个名字，李斌的耳朵动了动。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李斌小声说。 “卧槽！”谭宏宇的声音瞬间拔高，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你没逝吧？他没揍你？” “没有，他好像心情不好，把我推开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谭宏宇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这哥们儿可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谭宏宇顿了顿，表情变得更加神秘。 “你看他刚才心情不好就对了。我听我初二的哥们儿说，高年级那帮人，好像因为‘五朵金花’里那个叫苏沫伊的学姐，放话要找他麻烦。” 谭宏宇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指了指操场的方向。 “就刚才，我看到刘涛自己一个人，往后山那边的废弃篮球场去了。他那脸色，啧啧，跟要去拼命一样。估计啊，今晚有好戏看了。” 第17章 退让 上午的课程在众人对军训的复杂情绪中结束，午休铃声成了拯救谭宏宇的福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声称要去小卖部囤积“精神食粮”，以备渡劫之需。 大部分同学都涌向了食堂，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变得空旷。 李斌先回了教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早上没舍得吃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另一只手翻开崭新的数学练习册。对他而言，午休是难得不被打扰的清静时光，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都像是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藏身的避难所。 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张皓抱着一颗篮球，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不耐。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张皓一向喜欢在体育课上打篮球。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坐在座位上的李斌，像是沙漠里看到了一个移动的水壶。 张皓几步走到李斌桌前，将那颗还沾着灰尘的篮球往李斌桌上一扔，篮球砸在练习册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木头。”张皓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去小卖部，给我带瓶冰镇可乐，要最冰的那种。” 李斌的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钱和篮球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卖部在教学楼的另一头，一个来回至少要十分钟。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沉默，是他无声的抗议。 张皓看李斌没反应，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尤其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这种挑战显得格外刺眼。 “你聋了还是哑了？让你去听见没？”张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伸手推了一下李斌的肩膀，“快点去！磨磨唧唧的，想挨揍？” 李斌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肩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传来一阵闷痛。他抬起头，看着张皓那张混合着燥热和蛮横的脸，攥紧了手里的笔。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接下来的可能就是一顿拳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套生存法则再次像紧箍咒一样勒住了他的神经。 就在他准备认命地站起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 “张皓同学，火气这么大，是打球输了吗？” 叶陌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教室，正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张皓和李斌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皓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张皓看到叶陌，气焰顿时收敛了一半。对于这个新来的、成绩好到变态的转学生，他本能地有些犯怵，那感觉就像差生面对学霸时天然的心理弱势。 “没……没什么。”张皓干笑一声，收回了推搡李斌的手，辩解道，“我跟李斌闹着玩呢，让他帮我跑个腿。” “哦？是这样吗？”叶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转向李斌，语气关切地问，“李斌同学，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动物，叶陌的每一句关心，都像探照灯一样把他内心的窘迫和难堪照得一清二楚。他只能低下头，用沉默来掩饰一切。 恰在此时，班长冉艺萌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似乎是回来取东西的。 叶陌看到她，像是找到了更合适的求证对象，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他转向冉艺萌，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班长，我刚转来，不太懂咱们班的同学关系。我看张皓和李斌同学的感情好像特别好，张皓总是喜欢让李斌帮他做这做那，这应该就是关系铁的表现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冉艺萌的心湖里。 冉艺萌愣了一下。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叶陌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询问，但每个字眼都透着古怪。什么叫“总是喜欢让李斌做这做那”？她不由得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僵持的三人。 她看到了张皓脸上不自然的笑容，看到了李斌低着头、紧握着笔而指节发白的手，还有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里成型——张皓在欺负李斌。 就在冉艺萌蹙眉，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又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艺萌！我饭卡好像落抽屉里了！”夏晓晓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诡异气氛。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皓搭在李斌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以及李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夏晓晓这个“迷你小钢炮”瞬间就被点燃了。 “张皓！你又在干什么！”一声清脆响亮的怒喝在教室里炸开。 夏晓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一把拍掉张皓的手，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把李斌挡在身后。 “你自己没长腿吗？还是手断了？天天使唤李斌，你好大的威风啊！”夏晓晓双手叉腰，昂着小下巴，气势汹汹地瞪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张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皓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在一个叶陌面前丢脸就算了，现在又被夏晓晓当众指着鼻子骂，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夏晓晓你吃枪药了？我跟我兄弟说话，关你屁事！”张皓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兄弟？我呸！”夏晓晓毫不示弱，“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让人家大中午跑腿给你买可乐？你怎么不让刘涛给你买？不让谭宏宇给你买？哦——我忘了，你不敢，你就知道挑老实人欺负！” 夏晓晓的话像一挺机关枪，句句都打在张皓的痛处上，把他“欺软怕硬”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 张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跟夏晓晓这只“疯狗”硬碰硬占不到任何便宜。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哎哟，我的夏大小姐，你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张皓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无比“真诚”，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这不是看斌哥天天埋头学习太辛苦了嘛，想让他出去活动活动，透透气。对不对啊，斌哥？” 说着，他亲热地伸手揽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像是在跟最好的哥们儿开玩笑。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僵硬，他最害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他成了全场的焦点。夏晓晓、冉艺萌、叶陌，还有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斌哥可是未来的大科学家，我这是怕他学傻了，才跟他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张皓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李斌传递着威胁的信号，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再说了，斌哥成绩那么好，我平时抄……哦不，请教他作业，这买瓶可乐孝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摆在了“关心同学”的道德高地上，又把欺凌行为歪曲成了同学间“请教学习”的正常回报道理。 夏晓晓气得脸都鼓成了包子：“你……你强词夺理！” “我哪有强词夺理？”张皓一脸无辜地转向冉艺萌，“班长你来评评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开开玩笑，这不是很正常吗？夏晓晓也太上纲上线了吧？” 他又低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李斌说：“斌哥，你跟她们解释一下，我们就是闹着玩儿，对吧？你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介意吧？” 李斌感觉到脖子上的手臂在微微收紧。他抬起头，迎上夏晓晓充满怒火和期待的眼神，又看到冉艺萌担忧的目光，最后，他的视线和叶陌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空中短暂交汇。 叶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他会如何选择。 最终，李斌还是选择了退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什么，我们……是在开玩笑。” 这几个字一出口，李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夏晓晓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斌，气得直跺脚。 张皓则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得意地松开李斌，对着夏晓晓扬了扬眉毛：“看，我就说吧。夏大小姐，以后别这么冲动了，搞得好像我十恶不赦一样。” 说完，他甚至还故作大方地把桌上的钱推到李斌面前：“斌哥，既然你不想动，那就算了。这钱你拿着，下午也帮我买瓶水，谢啦！” 他巧妙地把“命令”换成了“请求”，还附赠了“谢啦”两个字，姿态做得十足，让人再也挑不出错处。 冉艺萌走上前，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张皓，以后跟同学开玩笑要注意分寸。晓晓，你也别生气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张皓用他那高超的“情商”和和稀泥的本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只有夏晓晓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却又无可奈何。而李斌，则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练习册上的篮球印记，感觉那印记，像是直接烙在了他的心上。 不远处的座位上，叶陌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戏。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李斌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寝室了，他并不想惹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在李斌打算离开时，夏晓晓的声音不时宜的响起。 “啊？”李斌没想到夏晓晓还没走，“什么？” “什么你自己清楚，”夏晓晓说。 第18章 序幕 小小的插曲很快结束，李斌收拾好东西就打算回寝室。他不想惹事，在他看来，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就在李斌打算离开时，夏晓晓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啊？”李斌脚步一顿，他完全没想到夏晓晓还没走，“什么？” “什么你自己清楚。”夏晓晓快步走到李斌面前，拦住了去路。 她的个子不高，但此刻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因为气愤，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旁边的冉艺萌一脸担忧，轻轻拉着夏晓晓的胳膊，“晓晓，算了吧，我们快去吃饭吧，不然没菜了。” 夏晓晓像是没感觉到那点力道，手臂一甩就挣开了，目光死死锁定在李斌身上，“吃什么吃！我气都气饱了！今天我必须跟他问个明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李斌的头下意识地垂得更低，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有些泛白的运动鞋上。他又成了焦点，这种感觉比被张皓推一把还让他难受。 “有什么……好问的。”李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有什么好问的？你还敢问我有什么好问的？”夏晓晓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音量陡然拔高，她往前踏了一步，咄咄逼人地质问，“张皓刚才那是在干什么？他差遣你，威胁你，把篮球砸你本子上，那是同学间开玩笑的样子吗？你是不是傻？还是瞎？”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李斌的身上，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我……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李斌攥紧了肩上洗得发白的背包带子，试图为自己辩解。 “不想把事情闹大？”夏晓晓气得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他都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全班没走的同学都看着呢！我帮你说话，冉艺萌也准备帮你，就连那个新来的叶陌都在旁边看着，结果呢？你倒好，一句‘我们是开玩笑的’，把所有人都卖了！你让我的仗义执言，变得像个笑话！李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面子？” 李斌浑身一僵。 他没想过这些。他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平息事端，赶紧让所有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退让，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不堪。 他的余光下意识地瞟向冉艺萌，女孩脸上担忧又复杂的表情，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的脸颊烧得滚烫。在自己暗恋的女孩面前，上演这么一出懦弱的戏码，简直是公开处刑。 “我……对不起……”他嘴唇嗫嚅着，挤出这三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夏晓晓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今天仿佛非要撕开李斌那层伪装的硬壳，“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怕张皓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这次忍了，他下次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是一瓶可乐，明天就是要你打饭洗袜子，后天是不是还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李斌，你就打算这么过完初中三年？把头一直缩在壳里当乌龟？” “晓晓，你别说了！”冉艺萌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说话太重了，会伤到同学的。” “伤到他？我看他是需要被狠狠伤一次才能清醒！”夏晓晓虽然嘴上强硬，但音量总算降下了一些。她看着李斌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李斌，我就是想不通，你学习那么好，脑子那么聪明，为什么要让张皓那种人渣欺负到头上来？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都被狗吃了吗？” 尊严。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斌混乱的思绪。 他当然有尊严。那份可怜的尊严，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正是因为这份敏感的自尊，他才无法忍受被人当成一个需要同情和保护的弱者。承认被霸凌，接受别人的帮助，在他看来，比被张皓使唤还要丢脸一万倍。 所以他选择用“开玩笑”来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地维护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脸皮。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他不是怕挨打，而是怕麻烦。怕一件小事被无限放大，怕老师找来家长，怕自己贫穷的家境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安稳读书的环境被彻底打碎。 这些盘根错节的恐惧，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就算说了，她能懂吗？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活得光明磊落、爱憎分明的女孩。 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沙哑的辩解。 “……你不懂。” “对！我是不懂！”夏晓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的话彻底激怒，又像是彻底泄了气。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脸上满是失望透顶的表情。 “行，我不懂。”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你李斌是圣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大傻子。” 她拉起冉艺萌的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艺萌，我们走！让他自己跟他的‘好兄弟’玩去吧！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白费功夫！”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斌僵硬地站在原地，夏晓晓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盘旋。 烂泥扶不上墙。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练习册那个淡淡的、圆形的篮球印记，感觉那印记不仅印在了纸上，更烙进了他的心里，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更彻底的鄙夷。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笑意的鼓掌声。 “啪，啪。”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李斌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他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叶陌。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正靠在后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叶陌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出戏剧，“只是，主角的台词太少了点，有点辜负了配角的热情。你说对吗，李斌同学？” “看来，是火还不够大啊。” 叶陌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李斌看来，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叶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但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却像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李斌的身体僵得像一截木头。他看着叶陌，看着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以及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他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旁观，更像是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却又由他掌控的戏剧。 “看来，是火还不够大啊。”叶陌低声自语，像是在惋惜剧本不够精彩。 他没有再看李斌，推了推眼镜，转身慢步走出了教室后门，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李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夏晓晓的怒骂像鞭子，抽得他尊严生疼；而叶陌的微笑和那句轻飘飘的低语，则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恐惧。 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抓起书包，李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一路埋着头，快步走向宿舍楼。 午后的校园小卖部，人并不多。 张皓有些不爽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老板，来瓶可乐。” 他本来是想使唤李斌的，没想到被夏晓晓那个疯婆子搅了局，最后还得自己跑一趟，面子里子都丢了。 拧开瓶盖，他正准备灌上一大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皓同学，火气别这么大。” 张皓一愣，转头看到是新来的转学生叶陌。叶陌手里也拿着一瓶水，正微笑着看着他。 “是你啊，叶陌。”面对学霸，张皓本能地收敛了脸上的不耐烦。 “我看你和你那个室友，关系好像有点紧张。”叶陌拧开自己的瓶盖，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其实我觉得李斌同学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有时候想跟人搞好关系，得多主动关心关心才行。” “关心他？”张皓撇了撇嘴，“他那闷葫芦，谁知道他想什么。” “正因为是闷葫芦，才更需要朋友的主动啊。”叶陌拍了拍张皓的肩膀，笑容显得真诚又亲切，“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好了，以后也好互相帮助嘛。” 说完，叶陌便付了钱，冲张皓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张皓站在原地，品味着叶陌的话。 主动关心？互相帮助？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对，都是兄弟，李斌学习好，以后自己抄作业什么的，不就是“互相帮助”？那自己多“关心”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张皓心里的那点不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人指点”后的豁然开朗。 李斌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 他的对铺，那个神神叨叨的瘦高个周易，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看起来比他还老的线装书，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李斌进来，周易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了李斌的脸上。他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李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书包，一言不发地就准备爬上自己的床铺。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哎，等会儿。”周易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味道。 第13章 舔狗不配跟我讲话 “有好戏看了？” 李斌的心头一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刘涛那张写满烦躁的脸，以及他紧攥的、青筋毕露的拳头。 谭宏宇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可不是嘛！高年级那帮孙子，仗着自己多吃两年饭，天天在学校里横着走。刘涛这哥们儿虽然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啊。走，斌子，哥带你去见识见大场面！” 说着，谭宏宇就要拉着李斌往外走。 “我不去。”李斌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身体往椅子里靠了靠，离谭宏宇远了一些。 他的“透明人”计划警报已经拉满。开学第一天就围观校园斗殴？这跟把“我是靶子”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怂个锤子！”谭宏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富贵险中求，八卦乱中取！今天错过了，明天你在班里都插不上话！” 李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去你自己去，我得……我得写作业。”他随手拿起一本崭新的语文书，装模作样地翻开。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天干地支，庚金克甲木。今夜金木相争，必有血光。然，水能生木，东方有水，可为转机。” 李斌和谭宏宇同时转头，只见周易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他手里依然抛着那枚硬币，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说人话！”谭宏宇翻了个白眼。 “简单说，”周易睁开眼，指了指李斌，又指了指教室东边的窗户，“他，水命，今晚不宜西行，宜向东。否则，必受池鱼之殃。” 李斌听得云里雾里，但“池鱼之殃”四个字他听懂了，这更坚定了他按兵不动的决心。 废弃篮球场在学校的西边，那里偏僻，路灯昏暗，是出了名的“事故多发地”。 谭宏宇最终还是没能拉动李斌，悻悻地一个人溜了出去。教室里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同学们假装学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斌看着书，脑子里却全是谭宏宇和周易的话。 他忍不住朝西边的窗外望去，那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棵老树的轮廓。他仿佛能听到风声里夹杂着少年们的叫嚣和拳头碰撞的闷响。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废弃操场上，双方对峙。 高年级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就是刘涛？”花衬衫斜着眼，用下巴指了指他。 刘涛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问你话呢！你下午和苏沫伊一起干什么了？”花衬衫身后的一个跟班叫嚣起来。 场中的刘涛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谈情说爱呗，”他语气轻佻，满不在乎。 这话一出，刘涛这边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你......”花衬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你，”刘涛打断他，“好好跟你说，你又不听。非要我找个地方跟你掰扯。” “你说你就帮校花搬个东西，你问问我身后这帮兄弟，他们信吗？”花衬衫向前一步，气势汹汹。 “所以我刚刚说的你就信了？” “我看你是找打。” “我看你像坨屎。”刘涛嗤笑一声。 这句反击又快又狠，花衬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年纪不大，嘴巴这么臊，今天就让哥哥们好好管教一下你！” 刘涛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神里的不耐烦变成了狠厉：“年纪不小，屁眼这么臭，用不用爹帮你擦擦？” “给我上！” 花衬衫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朝着刘涛猛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喊声从窗外传来。 “快跑！老师来了！” “别他妈挤！操！” “那边，往小树林那边跑！” 教室里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好几个靠窗的男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讲台上的老师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窗边，但外面的人影已经一哄而散，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打完了？刘涛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谭宏宇像个耗子一样从后门溜了进来，猫着腰窜回座位，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后怕的潮红。 “我靠，我靠，太刺激了！”他一边喘气一边对李斌说，“高强那孙子带了七八个人，围着刘涛一个。结果你猜怎么着？刘涛硬是没怂，跟个战神一样，当场就放倒了两个！” “后来呢？”李斌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就打成一锅粥了呗！拳拳到肉啊！我刚看到高强那孙子鼻子都开花了。要不是教导主任突然杀出来，估计得见红。可惜，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被抓了，刘涛好像也在里面。” 谭宏宇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李斌却沉默了。他想起刘涛那焦躁又愤怒的背影，一个人走向篮球场的背影。他明明不想惹事，却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易那句神神叨叨的话。 “东方有水，可为转机……” 他看了一眼身边唾沫横飞的谭宏宇，又看了一眼远处安安静静看书的冉艺萌。 脑子里思绪横飞。 废弃篮球场的那场骚动，最终以几个倒霉蛋被抓去教导处写检讨而告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抓住的双方都很有默契，嘴巴比蚌壳还紧，只字不提打架的事，一口咬定他们只是在“进行友好的体育交流，不小心发生了肢体碰撞”。 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罚他们打扫一周的厕所了事。 这事之后，学校里的风气为之一肃。课间，楼道里多了几位戴着红袖章的老师来回巡逻，眼神犀利得跟鹰一样，连去厕所都得掂量一下会不会被当成可疑分子。 一连几天，校园里都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对李斌来说，这倒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张皓那伙人安分了不少，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谭宏宇又一次按捺不住他那颗八卦的心，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埋头刷题的李斌。 “哎，斌子，我跟你说个后续。” 李斌头也没抬，笔尖飞快地在练习册上移动：“没兴趣。” “别介啊，这瓜保熟，”谭宏宇压低声音，嘴巴凑了过来，“关于刘涛和高年级那孙子的。” 听到刘涛的名字，李斌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天打完架，刘涛脸上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的，”谭宏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他就在现场，“第二天，初二那个校花苏沫伊就去找他了。” 谭宏宇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两人的对话。 “‘听说高强找你麻烦，我就马上去找老师了，你没事吧？’”他捏着嗓子，学得不伦不类。 李斌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笑出声。 “刘涛当时正揉着脸呢，龇牙咧嘴的。他说：‘那孙子叫高强啊，一个死舔狗，能把我怎么样？我没把他牙打掉都算他脸皮厚！’”谭宏宇的声线又变得粗犷起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苏沫伊直接伸手，对着他脸上的伤就戳了一下。” “嗷——”谭宏宇自己配了个音效，“刘涛当场就惨叫起来，捂着脸说，‘老姐，我可是帮你挡刀，你就这么对我？’” “老姐？”李斌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对喽！这才是关键！”谭宏宇一拍大腿，“苏沫伊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说：‘现在不欺负你，等你长大就没机会了。’原来，苏沫伊是他亲表姐！” 李斌愣住了，这反转属实有点出乎意料。 “这事儿一传开，最懵逼的就是高强了。他费那么大劲，又是堵人又是约架，结果发现自己得罪的是未来大舅哥……哦不，是小舅子。”谭宏宇笑得浑身发抖，“然后那哥们儿就提着水果，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刘涛道歉了，那叫一个卑微。” “刘涛怎么说？”李斌追问道。 谭宏宇的表情瞬间变得高傲，他学着刘涛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不屑的语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舔狗，不配跟我讲话。” “噗——” 李斌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用书挡住脸，肩膀却忍不住地耸动。 谭宏宇得意地看着他，仿佛这精彩绝伦的段子是他亲手导演的一样。 笑了好一阵，李斌才缓过来。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校园江湖事甩出脑海。 别人的青春是轰轰烈烈的约架和反转，而他的青春，只有眼前这堆解不完的方程和背不完的单词。 毕竟，和这些相比，几天后开学的摸底考试才是真正能决定他命运的战场。 第14章 未来可期 摸底考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是一种独属于学生时代的紧张感，空气里都弥漫着草稿纸的油墨味和汗水蒸发的淡淡咸味。 第一场是语文。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李斌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这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家庭的变故和校园的纷扰，在这些方块字和数学符号面前，都得退避三舍。 他的笔尖在试卷上平稳地移动，古诗文默写、阅读理解、作文构思……一切都井井有条。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谭宏宇就没那么从容了。 开考不到半小时，这位“留级生”就开始了他的行为艺术。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望向天花板，仿佛能从灯管里看出答案。他的笔在手里转成了一阵风，可卷子上却没多写几个字。 李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看到谭宏宇正对着作文题目“我的初中生活”发呆，脸上的表情比解不出高数题还痛苦——对于一个开学没几天的学生来说，这题目确实有点超前。 前排的冉艺萌坐得笔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身后。她写字很秀气，速度却不慢，看起来游刃有余。 而斜后方的张皓，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早早地放弃了抵抗，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橡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活像一尊望夫石。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像是解开了某种咒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两个小时的能量彻底爆发。 “卧槽，最后那道数学题是什么鬼？出题老师是喝了假酒吗？” “作文怎么写啊？我的初中生活才刚开始，我写个啥？写我同桌三天没洗头吗？” 谭宏宇像一条脱水的鱼，猛地扑到李斌的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斌子，快，快扶我一把，哥们儿感觉已经被考试掏空了。” 李斌笑了笑，收拾着自己的文具：“有那么夸张吗？” “夸张？我跟你说，我看到那些题，它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尤其是数学，那简直就是另一门语言！”谭宏宇哀嚎着，“对了，最后那道大题你解出来没？选A还是选b？” “是道解答题。”李斌平静地提醒他。 谭宏宇的表情僵住了，几秒后，他一把抱住李斌的胳膊：“斌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以后作业借我抄……不，借我参考一下！” 两人正闹着，班长冉艺萌和她的闺蜜夏晓晓从旁边经过。 夏晓晓这个“小钢炮”听到了谭宏宇的豪言壮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谭宏宇，你好歹也是‘留级’下来的，怎么还跟个学渣似的。” 谭宏宇脸皮厚，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膛：“这你就不懂了，哥这叫战略性隐藏实力。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在摸底考试这种小场面暴露自己的。” 夏晓晓“切”了一声，拉着冉艺萌走了。冉艺萌在走过李斌身边时，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就是这一眼，让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的考试结束，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学楼。 “斌子，你绝对是咱们班的隐藏学霸！”谭宏宇勾着李斌的脖子，满脸都是崇拜，“等成绩出来了，你就是咱们班最靓的仔！” 李斌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靓”这个词，跟他一直以来追求的“透明”，可是背道而驰。 他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看去，只见张皓正和他的跟班聚在一起，目光不善地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嫉妒和轻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人很不舒服。 李斌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考试，或许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 当成绩公布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透明”保护色，恐怕就要被彻底撕碎了。 摸底考试的成绩成了悬在所有初一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隔天，这把剑终于落了下来。 一个课间，广播里响起了教导主任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全体初一师生请注意，请立即到操场集合。” 整个教学楼瞬间骚动起来，学生们揣着一肚子问号，乱哄哄地涌向操场。 “啥情况？紧急消防演练？”谭宏宇一边跟着人流往下走，一边发挥着他的想象力，“还是说，学校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们发奖品了？” 李斌跟在他身边，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操场上，全年级八个班的学生被要求按照原来的班级站好队，像八块泾渭分明的豆腐块。年级组长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队伍前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根据学校的最新教学方针，为了促进教育公平，让所有同学都能在均衡的环境下共同进步，学校决定，以本次摸底考试的成绩为基础，将全年级所有班级打散重组。” “本次分班，严格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每个班级的平均分、优秀率、男女比例都基本保持一致。不存在所谓的‘快慢班’、‘好坏班’。” 话音刚落，操场上彻底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我刚和我同桌拜了把子！” “这不纯纯开盲盒吗？万一分到和讨厌鬼一个班怎么办？” 谭宏宇的脸皱成了苦瓜：“完了，芭比q了！我的江山，我才刚打下来啊！” 李斌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他的“透明人”计划没有被影响，但他要被扔进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和一群陌生人，甚至可能是敌人，重新开始，这简直是噩梦。 “下面，由各班新任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到对应老师的身后站队。” 八位新的班主任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初一（1）班，王伟……” “初一（2）班，赵静……” 点名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流动，原本的班级方阵逐渐瓦解、重组。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斌紧张地攥着手心，只希望命运能对他好一点，至少，别把他和张皓分在一起。 “初一（7）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李斌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老师。 “林默！” “顾盼！” 学神cp被第一个点到，两人对视一眼，平静地走出队伍。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冉艺萌！” 李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夏晓晓！” 夏晓晓立刻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挽住了冉艺萌的胳膊。 “刘涛！” 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动了，懒洋洋地走了出去，站到了队伍里。 “周易！” 神棍同学扶了扶眼镜，掐指一算，然后一脸“天命如此”的表情，施施然走了过去。 谭宏宇捅了捅李斌：“我靠，这七班什么神仙阵容？学神、校花、战神、神棍……全齐了！” 话音未落，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皓！” 李斌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到张皓一脸得意的笑容，走进了七班的队伍，还挑衅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完了……”李斌感觉眼前一黑。 “谭宏宇！” “到！”谭宏宇像是中了彩票，兴奋地大喊一声，冲李斌挤眉弄眼，“斌子，等我！我感觉咱们的缘分还没尽！”说完，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七班的队伍。 现在，李斌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他既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念到，能和谭宏宇继续做兄弟，又害怕被念到，要和张皓那个**朝夕相处。 “李斌！” 最终，审判还是来了。 李斌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堪称“卧龙凤雏”聚集地的初一（7）班。 当他站定在队伍里时，谭宏宇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地压低声音：“我就知道！咱俩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不过这班……啧啧，简直是全明星大乱斗啊！” 李斌苦笑，他看到了夏晓晓正对着张皓怒目而视，张皓则回以一个轻蔑的冷笑，刘涛双手插兜，一副谁也不关心的样子，而周易正神神叨叨地看着他们几个，嘴里念着：“龙蛇混杂，风云际会，大凶，亦是大吉……” 新的班主任，也就是刚才点名的那位高大男老师，推了推眼镜，带着他们来到了新的教室。 “我姓孙，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孙老师的声音依旧洪亮，“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的班级，为了让你们尽快熟悉，现在，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都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清冷：“林默，目标是成为年级第一。” 他身边的顾盼随即起身，笑着说：“顾盼，目标是超过他。” 全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轮到夏晓晓，她“噌”地站起来，像个小炮仗：“我叫夏晓晓！我没什么远大目标，谁也别想欺负我的朋友！”她说话时，还特意瞪了张皓一眼。 张皓慢悠悠地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我叫张皓，爱好交朋友。以后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还请多多关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李斌身上扫过。 一个又一个同学介绍完毕，终于轮到了角落里的李斌。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关切，也有敌意。 “我叫李斌。”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说出了后半句。 “我的目标是，考上我们县最好的高中。” 说完，他坐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透明人”计划，已经彻底破产。在这个群英荟萃，也暗流涌动的班级里，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5章 一鸣惊人 下课铃声像是冲锋的号角，孙老师抱着一张纸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学生，抱着两摞试卷。 摸底考试只有语文和数学，所以没有太多试卷。 整个初一（七）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孙老师身上，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 孙老师把纸张往墙上一贴，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直掉。 “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贴在后面，自己看，看完把卷子发下去，你们这卷子没什么参考性，我不会讲，自己看看成绩单就行了！” 话音未落，班里像是炸了锅，一大半的学生“呼啦”一下全都涌向了教室后方的墙壁，把那块刚挂上去的成绩单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挡着我了！” “哎呀你别挤我啊！我看看我考了多少！” 谭宏宇一马当先，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像一辆人形坦克，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通路，脑袋直接凑到了成绩单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在名单下方飞速地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当视线定格在第二十七名的位置上，看到自己那熟悉的名字时，谭宏宇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戏。 “天亡我也！这次彻底完了，回家要挨竹笋炒肉了！” 他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哀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戏精附体般地瘫软下去，仿佛这个名次是对他人生最大的打击。 旁边的周易扶了他一把，慢悠悠地凑过去，扫了一眼自己的第二十五名，不悲不喜，反而对着谭宏宇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宏宇兄，演技精湛，收放自如，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谭宏宇根本不理会他的调侃，哀嚎的表情一秒切换成焦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榜单最顶端开始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希望，我的光，我的斌子在哪里……” 他的手指带着一股神圣的使命感，划过前几名。 第一名，林默。 第二名，顾盼。 “啧，又是这对学神，无趣。”谭宏宇撇了撇嘴，继续往下。 第三名，叶陌。 “新来的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第四名，冉艺萌。 第五名，李斌！ 谭宏宇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红纸上。 没错，白纸黑字，李斌，全班第五！ “卧槽！牛逼！”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人群中心爆发，谭宏宇猛地转过身，拨开人群，像一阵风似的冲回到座位上，一把抓住还安稳坐着看书的李斌的肩膀，疯狂地摇晃起来。 那股高兴劲儿，比他自己考了第一名还夸张，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斌子！你看到了吗！第五！全班第五！你是我亲哥！” 李斌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的透明人 谭宏宇的声音巨大，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围着成绩单的，还是坐在座位上的，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的角落，投向了那个被摇得像风中柳絮的瘦弱少年。 李斌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脸上满是无奈，他本来想等人少点再去看的，没想到被谭宏宇这个大嗓门直接给公之于众了。 成为焦点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人群外围，张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九名，一个不高不低，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的名次。 他下意识地看向冉艺萌的方向，却发现冉艺萌和夏晓晓也正挤在人群里。 谭宏宇那一声大吼，让他猛地回头，看到了李斌的名字，和他后面那个耀眼的“第五名”。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烧到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一声不吭的闷葫芦，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穷小子，能考到第五名？ 张皓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目光扫过李斌那张平静的脸，又瞥向被众人瞩目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另一边，夏晓晓拉着冉艺萌，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我看看我看看，十三名，夏晓晓……嗯，还行，没给本姑娘丢脸。”夏晓晓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始找冉艺萌的名字，“萌萌，你在这儿，第四！哇，就比那个新来的叶陌差一点点！” 冉艺萌看着自己的名字，轻轻点了点头，温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难以察探的失落。 她习惯了优秀，第四名对她来说，不算一个值得庆祝的成绩。 她的目光扫过前三名，林默，顾盼，叶陌，这都在意料之中。 可当她的视线继续下移，看到紧随其后的第五名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斌？ 是那个小学同学，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得像个透明人的李斌？ 冉艺萌有些惊讶，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的模样。 原来，他不是平庸，只是在潜伏。 夏晓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李斌的名字，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叹。 “哟，这个闷葫芦可以啊，深藏不露嘛，居然考了第五。” 夏晓晓的目光在李斌和张皓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有好戏看了，那个心胸狭隘的张皓，估计要气炸了。 人群中，刘涛随意地扫了一眼榜单，找到了自己第十四名的位置，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走，这点分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篮球场上的欢呼才是他的荣耀。 新转来的叶陌，则始终站在人群之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看榜单，仿佛对自己的第三名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教室里每个人的表情。 谭宏宇夸张的表演和发自内心的狂喜，李斌的局促，张皓的嫉妒，夏晓晓的玩味，冉艺萌的惊讶……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构成了一幅生动有趣的浮世绘。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回座位，正好路过李斌身边。 “李斌同学，恭喜。” 叶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让李斌感觉后背莫名一凉。 李斌抬起头，对上那双镜片后含笑的眼睛，那笑容很温和，却又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李斌只能礼貌性地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喧闹的教室渐渐恢复平静。 谭宏宇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勾着李斌的脖子，唾沫横飞。 “斌子，走！哥带你去小卖部，今天我请客，随便挑！必须庆祝你荣登学霸宝座！” 李斌挣扎着想把他的胳膊拿开，无奈力气没对方大，只能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不用了，我不饿。” “那怎么行！这是荣誉！必须庆祝！” 两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门口。 张皓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 冉艺萌和夏晓晓正结伴走向操场，路过走廊时，冉艺萌似乎不经意地往李斌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张皓的心里。 他猛地一脚踹在前面的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张皓却毫不在意，抓起桌上的空水瓶，用力捏扁，起身朝教室外走去，脸上布满了阴云。 走廊的另一头，叶陌叫住了正准备回教室的冉艺萌。 “班长。” 冉艺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礼貌地问道：“叶陌同学，有事吗？” 叶陌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笑容，目光落在冉艺萌身上，又仿佛穿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班真是藏龙卧虎。这次的成绩单，很有趣，不是吗？” 他的话意有所指，冉艺萌微微蹙眉，感觉这个新同学总是让她看不透。 “大家都很努力。”她只能如此回答。 叶陌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教室。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谭宏宇端着餐盘，快步追上李斌，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背上，震得李斌一个趔趄。 “斌哥，你可真是咱们班的扫地僧啊！”谭宏宇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凑到李斌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道，“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干趴下了！牛！” 李斌被他震得耳朵嗡嗡响，又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加快脚步，想赶紧找个角落坐下。 “哎，你跑什么！”谭宏宇几步跟上，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谭宏宇看着李斌餐盘里简单的菜色，顿时皱起了眉头：“考得这么好，就吃这个？不行！” “我已经打好了。”李斌小声说。 “打好了也得加餐！”谭宏宇不由分说地站起身，他没说要重新买一份，而是直奔卖鸡腿的窗口，“等着，哥给你加两个大鸡腿庆祝一下！” 他的嗓门不小，这句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同班同学的侧目。 不多时，谭宏宇就端着两个金黄油亮的大鸡腿回来，献宝似的堆在了李斌的餐盘里，让原本朴素的饭菜瞬间豪华了起来。 夏晓晓和冉艺萌端着餐盘正好经过。 “李斌，恭喜你啊！考得真不错！”夏晓晓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毫不掩饰她的欣赏。 “谢谢。”李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发烫。 冉艺萌也对他温柔地点了点头，轻声说：“继续加油。” 那声音像是炎炎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让李斌燥热的心瞬间平静了不少。他看着冉艺萌远去的背影，感觉餐盘里的鸡腿都更香了。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张皓和他的跟班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故意从李斌的桌子旁重重地经过。 只听张皓不大不小地嗤笑一声：“有些人啊，就是死读书，一次考得好有什么用？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声音里的酸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谭宏宇当场就要拍桌子站起来，却被李斌一把按住了胳膊。李斌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夹起一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别人的青春是轰轰烈烈，他的青春，好像就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伴着饭菜一起咽进肚子里。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咽不下去的。 第16章 预告 开学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发新书，排座位，老师们轮番上台做着大同小异的自我介绍。一切都按部就班，平淡无奇。 就这样过了几天，当大家对初中生活的新鲜感逐渐被课本和作业消磨时，班主任孙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 她放下教案，双手撑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朝气蓬勃但略显懒散的学生们，笑着开口：“看大家这几天都适应得不错，跟身边的同学也混熟了。那么，是时候给大家上点强度了。”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学校通知，”孙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下周要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 “军训”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整个教室瞬间沸腾了。 “芜湖！起飞！”夏晓晓是第一个发出欢呼的，她激动地摇晃着身边冉艺萌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艺萌艺萌你听到了吗！军训！是不是可以穿那种很帅的迷彩服？我们还可以比比谁站得更直！” 冉艺萌被她晃得有些晕，只能无奈地笑着扶住她：“你慢点，我听到了。”作为班长，她想得更多的是怎么维持纪律，但心里也对这种全新的集体活动充满了好奇。 后排，体育特长生刘涛和他身边几个高个子男生则发出一阵自信的哄笑。刘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着他的“兄弟们”扬了扬下巴：“多大点事儿，不就是站几个小时，跑几圈吗？小场面，洒洒水啦。”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另一个展现体能和领袖魅力的舞台。 与刘涛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皓。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一下。他最讨厌的就是出汗和暴晒，这种纯粹考验体力的活动，正是他的短板。他瞥了一眼刘涛，又扫过全班同学兴奋的脸，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而“神棍”周易，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摆出掐指推算的姿势，煞有介事地高声宣布：“我算出来了！此乃天命之‘劫’，名为‘烤肉之劫’！我等凡人需经受烈火七日炙烤，方可褪去凡胎，脱胎换骨！渡劫期间，忌动怒，忌偷懒，否则必遭天谴！”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引得全班一阵大笑，连王老师都忍俊不禁。 李斌则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好奇、或装作无所谓的脸，心里有些茫然。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种需要所有人步调一致的集体活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他只希望自己能像过去一样，当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透明人。 然而，他身旁的谭宏宇，反应最为极端。 在孙老师说出“军训”的瞬间，谭宏宇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然后像风干的水泥一样，一寸寸地龟裂、崩塌。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一头栽倒在课桌上，用胳膊紧紧抱住脑袋，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 孙老师清了清嗓子，将同学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了，都安静一下！有几个事要强调。”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第一，军训是为了锻炼大家的意志，不是去玩的！如果有同学身体有特殊情况，比如心脏病、哮喘或者近期做过手术的，今天之内必须跟我和体育老师报备，千万不能硬撑，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班同学拖长了声音回答。 “第二，关于军训服，”孙老师继续说，“费用在开学交学杂费的时候已经一并收过了。今天晚自习下课后，班长冉艺萌，还有体委刘涛，你们两个负责，带几个男生去一趟后勤仓库，把咱们班的军训服领回来，按尺码发下去。” “收到！”刘涛爽快地应了一声，还对冉艺萌比了个“oK”的手势。 孙老师点点头，宣布上课。 可大家的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下周的训练场上。兴奋的讨论声在底下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只有谭宏宇，依旧保持着那个“阵亡”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斌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小声问：“喂，你怎么了？不舒服？” 谭宏宇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混合着绝望、悲愤和生无可恋，活像一只要被送进屠宰场的牛。他一把抓住李斌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斌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凄惨，“完了，全完了。我的快乐时光，我的初中生活，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不就是个军训吗？有那么夸张？” “夸张？！”谭宏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音量，引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他赶紧压低声音，凑到李斌耳边，用一种分享世界末日秘密的语气说：“兄弟，你太天真了！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以为军训是夏令营？是cosplay？是体验生活？” 他连用三个问句，每一个都充满了血泪控诉。 “我告诉你，那不是军训，那是渡劫！是九九八十一难的浓缩精华版！”谭宏宇表情痛苦地回忆着，“你忘了？哥是留级生，这该死的劫，我已经渡过一次了！” 李斌这才恍然大悟。 “你想想看，”谭宏宇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李斌掰扯，“一周时间，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得起床，哨声一响，魂都还在梦里，人就得滚到操场上集合。然后呢？站军姿！” 他模仿着站军姿的样子，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放空，继续诉苦：“头顶着能把人烤熟的太阳，脚踩着能煎鸡蛋的地面。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不能擦！流到背上，那身破迷彩服又厚又硬，跟砂纸一样，汗一浸，又粘又痒，不能抓！你就感觉有几百只蚂蚁在你身上开派对，而你，就是那个派对场地，只能一动不动地当个活体雕像！” 李斌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背，仿佛也感觉到了那股难以忍受的瘙痒。 谭宏宇见他有了代入感，诉苦的劲头更足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还有齐步走，正步踢，左转，右转，向后转……一遍又一遍，直到你怀疑人生，分不清左右腿哪个是自己的。教官的嗓门跟安了扩音器似的，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专门在你耳边吼‘动什么动！没吃饭吗！腿抬高！’我跟你说，军训结束，我耳朵里都回响着他的声音，嗡嗡的，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说着，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脸上满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情。 “斌哥，你是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的盼头就是吃饭，可等你拖着半条命爬到食堂，吃什么都跟嚼蜡一样。”谭宏宇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一周下来，我感觉自己被扒了层皮，黑了八个度，体重掉了十斤，灵魂都升华了。” 李斌看着他这副“不堪回首”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同学依然兴奋的脸，一种奇妙的反差感让他有些想笑，但又觉得谭宏宇确实可怜。他只能拍了拍谭宏宇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也许……也许这次的教官比较温柔呢？” “温柔？”谭宏宇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李斌，“兄弟，你对‘教官’这个物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们的KpI就是把我们这群小兔崽子练趴下！”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做了个总结陈词，双手合十，对着李斌，表情无比郑重：“所以，斌哥，我的好兄弟。这次军训，我这条命，就拜托你了。要是我中暑昏倒了，你记得把我拖到阴凉地方；要是我渴死了，清明节记得给我带瓶冰阔落。我的游戏账号……就留给你继承了！” 李斌被他这番郑重其事的“临终托孤”彻底整不会了，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他看着这个活宝，心底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和不安，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第19章 进？退？ 李斌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向他。 周易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凑到李斌跟前，压低了声音，“兄弟，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顺？” 李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别不信啊。”周易见他不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我观你气色，额头隐有晦暗，眉宇间聚着一团愁云，这可是犯小人的征兆啊。”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起李斌的左手，摊开，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啧啧，你这手相，奇了。”周易的指尖在李斌的掌纹上划来划去，嘴里发出惊叹，“生命线深长，说明你小子命硬得很；智慧线清晰，脑子是够用的。但是嘛……” 他话锋一转，指着一条杂乱的纹路，“你这事业线，也就是命理线，怎么断断续续，旁边还有这么多杂纹干扰？这说明你最近的路不好走啊，旁边总有苍蝇蚊子嗡嗡叫，烦得很。” 李斌想把手抽回来，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周易抓得很紧。而且，不知为何，他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竟然诡异地和他此刻的心境对上了。 苍蝇蚊子，可不就是吗？ “不过呢，”周易忽然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掌心藏穴，纹路深聚，乱中有序，是典型的先抑后扬，否极泰来之相！说明什么？说明你现在吃的亏，都是在给你攒人品，攒运气！等时机一到，必有贵人相助，一飞冲天！” 他松开李斌的手，一副“天机已泄”的表情，拍了拍李斌的肩膀，“所以啊，兄弟，别愁眉苦脸的。你命格不凡，现在这点小风小浪，就当是龙归大海前的浅滩扑腾，早晚要起飞的。” 李斌看着周易，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都是胡扯，但这些话从周易这个公认的“怪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里那块被夏晓晓和叶陌搅得又冷又硬的地方，莫名地松动了一丝。 至少，这个人没有鄙视，也没有算计。 “行了，天机不可多泄。”周易摆摆手，又爬回自己的床上，继续看他的破书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寝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斌爬上自己的床铺，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周易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贵人相助？一飞冲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贵人在哪呢？是被自己气走的夏晓晓，还是那个笑里藏刀的叶陌？ 就在这时，寝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皓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嘿，斌子，想什么呢？” 张皓的声音传来，李斌把头在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张皓几步走到床边，把一瓶冰凉的可乐直接塞进了李斌的被窝里，隔着被子拍了拍。 “呐，看你没吃饭，哥给你买了瓶可乐，感动不？”张皓的语气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豪爽和关心，“以后在寝室，有什么事跟哥说，哥罩着你！” 冰冷的可乐瓶贴在后背上，激得李斌一个哆嗦。他能感觉到张皓那自以为是的“关心”，比之前直接的使唤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 他看不透张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懂，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行了，我不要你的可乐。”李斌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不想发生矛盾，同样也不想占别人便宜。 “哎，别啊！”张皓不乐意了，一把掀开李斌的被子，强行把可乐塞到他手里，“交个朋友嘛，收我一瓶可乐又不会死人。” “不用了，下午我会帮你带水的。”李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耐烦，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索性就答应了张皓下午的要求，只求他能赶紧离开。 “Yes！”张皓兴奋地打了个响指，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成功感化了李斌。 “那下午就靠你了啊，好兄弟。”张皓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李斌的床铺，哼着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李斌看着手里的可乐，感觉像个烫手山芋，随手就把它扔回了张皓的床头。 …… 整个午休，李斌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张皓的头时不时地从上铺探出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哎，李斌。” 李斌闭着眼睛装睡。 “嘻嘻，”张皓笑嘻嘻地说，“帮我拿下行李箱里的短袖呗！我忘了拿了。” 张皓觉得他和李斌已经是“朋友”了，使唤起来更加理所当然。 “午休了，有什么事等会儿不行吗？”李斌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他觉得张皓就是闲的，午休前不准备好，非要在午休铃响了之后折腾。 “快点嘛，待会老师就来了。”张皓催促道。 “你都知道有老师，还叫我去？”李斌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现在又没有。” “被抓的又不是你。” “你现在去又没事，快点快点。” “万一我刚好去了，老师就来了呢？” “哪有那么巧。” 拉拉扯扯，李斌最终还是犟不过张皓那蚊子一样的嗡嗡声。他烦躁地从床上爬起，认命地走到墙角的柜子旁，去翻找张皓那乱七八糟的行李箱。 然而，好事不常有，坏事专找苦命人。 李斌刚把箱子拖出来，拉开拉链，寝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值周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李斌。 “干什么呢！午休时间到处乱跑！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李斌黑着一张脸爬回床上，身后传来张皓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那笑声像个小女人似的，尖细又幸灾乐祸，听得李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值周老师前脚刚走，张皓后脚就又开始了。 “哎，斌子，老师走了，快，快帮我拿。”他压低声音，似有似无，显然他也怕老师杀个回马枪，但又不完全怕，脸皮厚到了极点。 可这一次，李斌像是没听见一样，用被子蒙住头，任凭张皓怎么叫唤，都再也没有一丝反应。 难熬的午休终于在张皓的狗叫声中结束了。 回到教室，压抑的氛围让李斌稍微松了口气。他机械地拿出水瓶，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水，回来时重重地放在了张皓的桌上。 张皓正和前桌吹牛，感觉到水瓶的震动，回头给了李斌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李斌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回座位的路上，需要经过夏晓晓和冉艺萌的旁边。 他低着头，只想快点走过去。 然而，当他经过时，原本正在和冉艺萌低声说话的夏晓晓，声音戛然而止。她甚至没有看李斌一眼，只是拿起桌上的英语书，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带着怒气的力道，“啪”地一声翻开，发出的声响让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充满了鄙夷和失望的抗议。 李斌的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心里很慌张。 被老师抓包的羞耻，张皓那令人作呕的笑声，夏晓晓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任人摆布的懦夫。 “喂。” 一只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 李斌抬起头，看到同桌谭宏宇那张放大的、带着探究的脸。 “怎么了你？”谭宏宇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丢魂了？从进教室开始就跟个活死人一样。中午在寝室，张皓那孙子又找你麻烦了？” 谭宏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关切却毫不掩饰。 李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帮人拿东西还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被当成猴一样耍了吗？太丢人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别光摇头啊。”谭宏宇显然不信，“有事你就说，咱俩谁跟谁。要是张皓那小子再敢跟你俩五五六六的，你告诉哥，哥帮你削他。” 看着谭宏宇那副“我帮你摆平”的江湖大哥模样，李斌心里那团乱麻中，总算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很快响起。 时若流年，在李斌的煎熬中，时间过得飞快。 班主任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乐呵呵的，但此刻，他却板着一张脸，趁着晚自习前的读报时间，走进了教室。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李斌的身上。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李斌走来。 周围的同学都投来了好奇、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李斌，出来。”孙老师朝李斌招了招手。 李斌在一片死寂中，屈辱地站了起来，然后走出教室。 每走一步，李斌的心里都在打鼓，虽然早有准备，措辞都已经演化无数遍，可内心的慌张却无法掩饰。 “我问你，今天中午午休，你在寝室里干什么了？”孙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值周老师都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带头不遵守纪律，在寝室里乱跑乱翻，打扰其他同学睡觉，有没有这回事？” 李斌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到无比的委屈。那种被冤枉、被背叛、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积蓄、翻滚，几乎要喷涌而出。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透过窗户扎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张皓投来的、带着一丝紧张和窃喜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抬起头，迎着孙老师质问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是张皓让我帮他去行李箱里拿东西的。” 第20章 阴谋？ 当“张皓”两个字从李斌嘴里说出来时，走廊里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教室里，所有透过窗户偷看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李斌吗？ 他竟然敢当着“孙阎王”的面，直接把张皓供了出来！ 孙岚，也就是李斌他们班的班主任，也是学校教务处主任，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孙岚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锐利的目光从李斌决然的脸上，缓缓移向教室里某个位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张皓，你也出来一下。” 孙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 座位上的张皓，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那丝看好戏的窃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肉眼可见的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斌这条闷声狗，竟然敢当众咬人！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张皓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教室。他不敢看孙岚，更不敢看旁边站得笔直的李斌。 “老师……”张皓的声音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心虚的颤抖。 “李斌说，中午是你让他去翻行李箱的。”孙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他们伪装下的真实，“是这样吗？” 张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但话到嘴边，看到李斌那双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到孙岚那副“你最好想清楚再说”的表情，他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忽然就上来了。 撒谎？在孙阎王面前撒谎，那是找死。 他脖子一梗，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也大了起来，“是又怎么样？我们一个宿舍的，让他帮我拿件衣服，我觉得挺方便的。” 他这话一出口，教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夏晓晓气得差点把笔掰断，这个张皓，简直无耻到了极点！冉艺萌也紧紧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张皓能当着老师的面，还如此理直气壮。 谭宏宇更是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现在就想冲出去给张皓一拳。 孙岚并没有像学生们预料中那样大发雷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到看得张皓自己都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在午休时间，让别人违反纪律去帮你拿东西，还打扰了其他同学休息，这就不是小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且，值周老师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主动站出来，反而让李斌一个人被批评？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个宿舍的’？”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岚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张皓，”孙岚的声音冷了下来，“同学关系，不是用来满足你个人私欲的工具。写八百字的检查，讲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同学互助，什么是打着朋友名义的自私自利。明天早上交给我。另外，晚自习后，去跟你们宿舍被影响的同学挨个道歉。” 张皓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孙岚的目光转向李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李斌，你也有问题。别人提不合理的要求，你要学会拒绝，而不是一味忍让，最后把小矛盾激化成大问题。有解决不了的，可以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才是王道，老师不可能一直盯着你们，你们必须学会自己解决麻烦。” “明白了，老师。”李斌低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 “嗯，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张皓如蒙大赦，又像是丧家之犬，灰溜溜地钻回了教室，一头埋在桌子上，再也不敢抬头。 李斌跟在后面，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从走廊回到座位的那几十步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赞许。 当他经过夏晓晓的座位时，那个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女孩，破天荒地没有做出任何嫌恶的动作。她只是低着头看书，但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放松了。 他看到了冉艺萌。女孩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相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复杂和担忧，而是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惊讶和……亮光。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谭宏宇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牛逼啊兄弟！你刚才简直帅炸了！就该这么干！” 李斌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感觉一道视线从斜后方传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叶陌。 叶陌正微笑着看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李斌看懂了。 叶陌说的是：“真精彩。”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李斌刚刚因为胜利而有些发热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猛地转回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赢了张皓，却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另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中。 “可以啊，你长大了。”谭宏宇手搭在李斌肩上，欣赏的看着李斌。 李斌看着谭宏宇，总觉得怪怪的，感觉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也没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很不错了，你都打响了革命的第一枪，距离解放不远了。” 李斌没有说他其实是因为不擅长撒谎，才供出张皓的。 “咳咳！”孙老师走上讲台，“待会等年级通知领军训服，班长组织一下，带两个男生去领。” “好的，老师！”冉艺萌回应道。 交代完事情，孙老师便回办公室了。 “谁愿意去领一下军训服？”冉艺萌在位置上询问道。 李斌东张西望看了一下，谭宏宇也东张西望，但不像李斌的小心，好像跃跃欲试似的。 “你想去？”李斌试探的问。 “不急，”谭宏宇看了李斌一眼，反而不那么着急了，“这种苦差事啊，班上有人做最好，没人做的话，咱就得给班长大人一个面子不是？免得一个人没有，班长难堪。” 听到这话，李斌突然觉得谭宏宇人是真不错，想的这么周到。 班上负责任的男生不少，刘涛，萧浪，就连张皓都踊跃举手。 “再来一个吧，咱班的帅哥就这几个吗。”冉艺萌轻笑着，勾起的嘴角好似月亮一样温柔，牵动着男生们的心。 谭宏宇甩甩头，“哎，哥这该死的魅力啊。”手也顺势把头发往上梳。 全班响起一阵哄笑，谭宏宇还在那臭显摆。 冉艺萌也忍俊不禁，捂嘴笑，那体态，令李斌不觉失神了。 “那就刘涛，萧浪，张皓，谭宏宇，待会广播通知了和我一起去。” 事情敲定，教室进入安静的自习，等到广播通知，几人都跟着出去了。 到了下课，李斌晃晃的走到教室后排的窗边，老树苍劲，小草青青，而他的心却越飘越远。 “也不知道王浩和陈阳怎么样了，他们应该会交很多朋友吧，”想着李斌不觉傻笑起来，虽然不是自己交朋友，但他也由衷的替好兄弟高兴。 “真好啊！” 想着想着，李斌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叶陌微笑着和李斌打招呼。 “哦，没......没什么。” “李斌同学好像很高兴啊，”叶陌完全没有因李斌没有回答自己而气恼，“是因为今天终于勇敢了一回吗？” “不是啊。”李斌挠挠头，很是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只是在傻笑？那确实够傻的，居然还自己承认了。 “来领军训服！”冉艺萌的声音响起，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李斌告辞叶陌，走上前去。 叶陌嘴角一翘，喃喃道，“还真是看不懂呢。” 第21章 误会 教室里乱哄哄的，像个炸开锅的菜市场。 冉艺萌带着几个男生把大包小包的军训服搬了进来，堆在讲台旁边。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领啊，报一下自己的尺码！”冉艺萌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皓也站在讲台边，殷勤地帮忙拆着包装袋，将不同尺码的衣服分开，试图在班长面前挽回一点颜面。 李斌夹在人群中，跟着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就在他快要排到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推在他的背上。 李斌一个趔趄，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撞去。 “砰”的一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面一个人的背上。 正在埋头分拣衣服的张皓被撞得向前一扑，手里的迷彩服散落一地。他狼狈地稳住身形，恼火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撞自己的是李斌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冷得像是能刮下冰霜。 前一刻在老师面前的唯唯诺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告状精。” 张皓的声音不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这三个字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李斌的耳朵里。 他觉得很不是个滋味。 尽管他心里清楚，向老师揭发张皓的行为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但那是当时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办法。 可现在，他赢了，却像个小丑一样，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他，逼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设计好的格子里。他就像一个算盘珠子，被人随意拨弄，却连那只拨弄他的手是谁都不知道。 周围瞬间安静了些许，不少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同学都听到了这句嘲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李斌的心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只觉得一阵耳鸣。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出自己是被逼无奈，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张皓看到李斌这副窝囊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 之前在孙岚面前丢掉的面子，此刻仿佛都找了回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道：“怎么，不服气？当了告状精，还想立牌坊？” “你！”李斌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张皓嗤笑一声，抬手就想去推李斌的肩膀，“你再告一次状试试？” “张皓，你在干什么！” 冉艺萌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快步走过来，皱眉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和散落一地的衣服，“赶紧把衣服捡起来，别在这儿影响大家。” 张皓的动作一顿，面对冉艺萌，他收敛了脸上的嚣张，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嘀咕：“是他先撞我的。” “那也不能动手。”冉艺萌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李斌，语气坚定。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张皓的手腕。 “手不想要了？” 谭宏宇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但手上的力道却让张皓的脸色瞬间变了。 “宏宇哥……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谄媚的讨好。 “我看着可不像。”谭宏宇松开手，顺势把李斌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滚回你队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张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训斥的小丑。 他怨毒地瞪了李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才灰溜溜地钻回了队伍的末尾。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叶陌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目光从讲台前的闹剧上扫过，最后落在被谭宏宇护在身后的李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排演好的戏剧。 李斌接过冉艺萌递来的军训服，低声道了句“谢谢”，便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抱着那套还带着包装袋气味的迷彩服，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推了他。 混乱的人群，突如其来的推力，张皓恰到好处的愤怒，谭宏宇及时的解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一起，显得那么巧合，又那么诡异。 他反复回想刚刚的瞬间，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却精准地在他重心最不稳的时候出现。 那更像是一次精于算计的借力打力，而不是一次意外的推搡。 到底是谁？ 人群里那么多人，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没事吧你？” 谭宏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李斌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来。 李斌抬起头，看到谭宏宇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没事，谢谢你。” “谢个屁。”谭宏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大哥罩你”的语气，“以后张皓那孙子再敢找你麻烦，你直接告诉我，看我不削他。”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他知道谭宏宇是好意，但他心里的烦闷却不是揍张皓一顿就能解决的。 那种被人当成棋子，却连棋手是谁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教室里的喧闹声再次大了起来，领到衣服的同学已经开始兴奋地比划大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军训。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可李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逡巡，试图从一张张或兴奋或平淡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当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后排的角落时，正对上叶陌的目光。 叶陌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看到李斌望过来，他甚至还友好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李斌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叶陌的笑离得很远，尽管他就坐在那。 那个温和的笑容，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李斌心里。 一晚上的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飞扬地讲解着函数，那些曾经能让他获得片刻宁静的数字和符号，此刻也变得面目模糊。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瞬间，那个笑容，以及谭宏宇为他出头时，叶陌那副置身事外的旁观神态。 熬过了漫长的周四，周五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即将解放的雀跃。 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同学们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周末，课堂纪律都松散了不少。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安静！” 孙岚抱着一沓教案走进来，洪亮的声音瞬间压制了所有骚动。 “又到了激动人心的周五，老规矩，我讲三点。”她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扫视全班，“第一，回家注意交通安全，别在马路上追逐打闹。第二，周末作业都给我好好完成，周一早上课代表收齐了交给我。第三，军训下周开始，这两天把军训服洗了，尺寸不合适的尽快调换。” 一连串的指令说完，孙岚一挥手：“行了，放学！” 学生们如蒙大赦，背起书包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李斌夹在人流中，默默地走出校门。 他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音像店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却又好像和他隔着一层。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掏出了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斌子，放学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开朗爽快的声音，是他的发小王浩。 “嗯。”李斌应了一声。 “咋了？听你这声音，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被人给煮了？”王浩在那头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李斌扯了扯嘴角，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个莫名其妙的推力，张皓的挑衅，以及谭宏宇的解围。 “我靠！张皓那孙子是吧？你等着，下回我碰到他，指定没他好果子吃！”王浩义愤填膺，“还有那什么谭宏宇，听着还挺够意思的，是个人物。” “嗯，”李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另一个疑惑说了出来，“还有个事，我们班新转来一个同学，叫叶陌……” 他描述了叶陌当时那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笑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斌子，”王浩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我跟你说，我们这边打架，最不怕的就是咋咋呼呼的，最怵的就是那种捅了你一刀，还对着你笑的人。” 第22章 谈心 王浩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李斌的心上。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斌子，你听我的，离那小子远点。”王浩在那头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了。”李斌的声音有些干涩，“先不说了，我得洗衣服了。” 他不想把王浩的江湖气带进自己的校园生活，也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挂了电话，李斌在板凳上坐了很久，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那个周末，他把崭新的军训服泡在盆里，用手一遍遍搓洗，廉价染料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只有在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那种纯粹由逻辑和定律构成的世界，才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中的烦恼和不安。 周一，清晨。 整个校园仿佛被一夜之间染成了绿色。 往日里五颜六色的校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松松垮垮的迷彩。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新奇，以及一丝丝对未知训练的紧张。 操场上，尖锐的哨声代替了熟悉的上课铃。 他们的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名叫陈阳。但不是那个陈阳，他没有其他教官那种吓人的煞气，脸上总带着点笑意，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哥哥。 “都站好了啊，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陈阳的声音洪亮，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队伍里几个胆大的男生偷偷笑出了声。 李斌站在队伍中间，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新衣服的扣子有些硬，他越急越扣不上。 “同学，你扣子扣错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斌一怔，转过头，是叶陌。他身上那套军训服穿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他自然地伸出手，帮李斌把错位的扣子解开，重新对准扣眼。 “好了。”叶陌冲他笑了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谢谢。”李斌低声说，脸颊有些发烫。 “哟，那边两个，干啥呢？”陈阳眼尖，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大清早的就哥俩好啊？悄悄话等休息了再说！” 他走到李斌面前，煞有其事地帮他把刚扣好的领子又往下拽了拽，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才精神。小伙子，抬头挺胸，军训第一天，得有个样儿！” 他顺手在李斌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惹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李斌的脸更红了，但心里却没有之前那种被羞辱的窘迫，反而觉得有些暖。 站军姿无疑是枯燥的。太阳逐渐升高，汗水从额角滑落，痒痒的，却不能伸手去擦。 陈阳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溜达，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王，只不过是个搞笑版的。 他走到一个快要坚持不住的胖乎乎的男生面前，突然在他耳边学了一声猫叫：“喵呜~” 那男生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惹得整个队伍都开始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笑什么笑！严肃点！”陈阳板起脸，可他自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再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原地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一声哨响，大家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陈阳也没闲着，他走到男生堆里，跟谭宏宇勾肩搭背地聊起了天。“你小子可以啊，站得最稳，以前练过？” “那必须的，阳哥，我这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谭宏宇一点不怯场，开始吹嘘起来。 陈阳也不戳穿，笑呵呵地听着，还和几个男生玩起了掰手腕。 李斌坐在不远处，默默地喝着水。他看着阳光下打成一片的教官和同学，看着谭宏宇输了之后被罚做俯卧撑的搞怪模样，看着夏晓晓正义正言辞地批评一个男生偷偷动弹，而冉艺萌在一旁无奈地微笑。 这场景真实又鲜活，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吵闹和活力。他心底因为王浩的话而升起的那些阴霾，仿佛也被这灿烂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如果说军训的第一天是新奇和试探，那么从第二天开始，真正的考验才拉开序幕。 站军姿、踢正步、齐步走……这些在电视上看起来无比威风的动作，被分解成一个个枯燥的单元，在操场上被千百遍地重复。 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迷彩服的布料厚实而不透气，没站多久，汗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每个人的额角、鼻尖、后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我脚底板要着火了……”队伍里，张皓压低声音，用气声对旁边的人抱怨着，身体不自觉地晃动，试图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 “都给我站直了！谁再乱动，晚上拉歌别想坐着！”陈阳的嗓门依旧洪亮，但眼神却在队伍里扫来扫去，像在寻找偷懒的小鸡仔。 谭宏宇虽然站得笔直，但脸上也挂着汗珠，他咧着嘴，对着空气无声地做着口型：“我靠，比打一架还累。” 女生方阵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夏晓晓小脸通红，咬着牙坚持，嘴里却在不停地碎碎念：“我要融化了，我的防晒霜顶不住了，冉艺萌，我感觉我快变成烤串了……” 冉艺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着呼吸，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缕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唇也有些发白，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 李斌站在队伍里，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 累吗？当然累。 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流进嘴里，咸咸的很不是滋味，挂在鼻尖，痒痒的很难受。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 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一种想要放弃、想要举手报告“我不舒服”的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可每当这时，他都会更用力地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那个在鸡圈的一天，又闷又热，还有一股恶臭，沉重的铲子压得他双手打颤。 想起了那些早晨帮奶奶收海椒的日子，蚊虫的叮咬都没让他轻易退缩。 ...... 那些苦，都熬过来了。 跟那些生活里的苦比起来，眼前这点身体上的疲惫，好像也算不了什么了。 这是一种简单、纯粹的考验，只需要用毅力去对抗。 没有复杂的人心，没有莫名的敌意，只需要站着，坚持下去。 这么一想，他反而静了下来。 他开始学着电视里士兵的样子，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 他把教官的口令当成数学公式，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做到最标准。 渐渐地，他仿佛忘记了疲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陈阳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队伍旁边。他看到了张皓的摇晃，看到了谭宏宇的龇牙咧嘴，也看到了李斌。 他有些意外。 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甚至有点内向的男生，此刻站得像一杆标枪。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迷彩服的衣领上，但他纹丝不动，眼神平视前方，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坚韧。 陈阳没说话，只是走过他身边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原地休息十分钟！” 哨声响起，解脱的命令传来，整个方阵瞬间“垮掉”，哀嚎声四起，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谭宏宇三两步凑过来，一巴掌拍在李斌的背上：“我靠，斌子，你小子是铁打的吧？我看你动都没动一下！” 李斌被他拍得一个踉跄，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畅快的笑容。 休息时间总是短暂的。 午饭的哨声吹响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大锅饭特有的、混合着米饭和菜香的热气。今天的菜色很简单，土豆炖肉，炒白菜，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我靠，终于有肉了！”谭宏宇哀嚎一声，给自己打了满满一大盘，像座小山。他三两口就刨完半盘饭，然后含糊不清地对李斌说：“斌子，多吃点，下午还得练，你太瘦了，得多长点肉才抗练。” 李斌点了点头，他吃得很香。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简陋的饭菜，对他来说已经很丰盛了。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让他胃口大开，每一口米饭都带着踏实的香甜。 不远处的另一桌，张皓正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什么玩意儿啊，肉没几块，全是土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旁边的夏晓晓听到了，立刻瞪圆了眼睛，中气十足地回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不吃啊，正好给灾区人民省粮食！” 冉艺萌拉了拉夏晓晓的衣角，小声说：“晓晓，吃饭呢。” 夏晓晓这才哼了一声，扭过头，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仿佛那饭是张皓一样。 短暂的午休后，下午的训练更加严苛。 “走正步，最考验一个队伍的精气神！”陈阳站在队伍前，亲自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干脆利落，英姿飒爽，“手臂摆到与地面平行，腿要踢直，脚尖绷紧，落地要砸出声音！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有气无力。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总算响亮了许多。 练习正式开始。整个操场上，只剩下“一二一”的口令和“啪、啪、啪”的脚步声。 这对协调性的要求极高。 第23章 夏日的旋律 “一二一，一二一……” 口号声、脚步声，混合着蝉鸣，成了这所校园里唯一的旋律。 日子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 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精准的模块：起床，集合，站军姿，踢正步，吃饭，午休，再继续站军姿，踢正步…… 无聊，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每个人的神经。 汗水早已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它成了皮肤的一部分，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 “我感觉我快要被晒成一具木乃伊了，”张皓有气无力地抱怨，“还是带孜然味儿的那种。”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机械地摆动着四肢。 这天下午，太阳依旧毒辣。 又一次齐步走练习后，陈阳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大家稀稀拉拉地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阳背着手，看着眼前这群蔫头耷脑的“小菜鸡”，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都耷拉着个脸干什么？给你们放个大招，提提神！”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宣布：“接下来，进行一项特别训练科目——解手链！” “啊？” 所有人都一脸懵，这又是什么新式折磨人的法子？ 陈阳不管他们的反应，开始宣布规则：“很简单，以班为单位，所有男生围成一个圈，女生围成一个圈。每个人伸出双手，抓住对面不同人的手，然后，在不松手的情况下，把自己解开，变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最后完成的队伍，有‘惊喜’大奖！” 一听是游戏，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 “阳哥，这我熟啊，我可是狼人杀高端玩家，逻辑能力拉满！”谭宏宇第一个跳起来，摩拳擦掌。 “行了，就你话多。”陈阳笑骂一句，开始催促，“快点快点，男生一队，女生一队！” 男生们迅速围成一个圈，女生们那边也很快拉好了架势。 “预备——开始！” 一声令下，操场上瞬间变成了“盘丝洞”。 李斌有些不知所措，他慢了半拍，等他伸出手时，谭宏宇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另一只手则和刘涛紧紧相握。 他下意识地抬眼，对面，叶陌正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叶陌的手有些凉，握得很稳。 混乱中，李斌的右手被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手很软，带着一丝温热。 他僵了一下，顺着手臂看过去，心脏漏跳了半拍。 是冉艺萌。 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分开的男女生队伍，在开始的混乱中，竟然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结。 “哎哎哎，怎么回事？你们作弊啊！”夏晓晓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陈阳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喊：“没有作弊，现在难度加倍！你们是一个整体了，给我解！”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冉艺萌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柔软，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动作。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得像擂鼓。 “都别动，别动！我来指挥！”谭宏宇的大嗓门响起，他像个战地将军，开始发号施令，“那个谁，张皓，你从刘涛胳膊底下钻过去！对，钻！” 张皓一脸不情愿，但在刘涛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 “夏晓晓，你翻过来！从我和李斌的手臂上翻过来！” “我怎么翻？我这是裙子！”夏晓晓气得跳脚。 “逻辑不通，”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叶陌，“这个结的死结在冉艺萌和李斌这里，他们俩是面对面握着手，其他人都是交叉的。所以，需要一个人从他们的手臂上方跨过去，才能解开第一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斌和冉艺萌紧握的手上。 冉艺萌的脸也红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李斌握得更紧了。 李斌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紧张了。 “我来！”谭宏宇自告奋勇，他抬起一条大长腿，在众人惊呼声中，硬生生地从两人紧握的手臂上方跨了过去。 “咔”的一声，像是某个枷锁被打开了。 整个死结瞬间盘活。 “诶诶诶，这边，这边松了！” “周易，你往左转！”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李斌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冉艺萌的手。 他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唯一的锚点，就是掌心里的那片温热。 最终，在大家的七手八脚下，这个巨大的“盘丝洞”终于被解开，所有人手拉手，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圆圈。 “呼——” 众人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不错不错，有点团队的样子了。”陈阳笑着拍了拍手，“看来没有‘惊喜’大奖给你们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夕阳，“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解散！”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四散而去。 人群散开，李斌掌心一空，那片温热消失了。 他有些失落地抬起头，正对上冉艺萌看过来的目光。她很快移开视线，和夏晓晓一起跑远了，晚霞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了，斌子，想啥呢？”谭宏宇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食堂拖，“我跟你说，刚才跨过去的时候，我差点把裤子给崩了，笑死我了……” 李斌被他拖着，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操场。 刚才的喧闹和欢笑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场“盘丝洞”游戏带来的短暂兴奋，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消磨殆尽。 日子像是被拉长又压扁的口香糖，嚼在嘴里，甜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机械的、麻木的乏味。 踢正步时扬起的尘土，站军姿时淌下的汗水，食堂里永远不变的菜色，宿舍里弥漫的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这一切构成了军训生活的全部。 大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新奇，到中间的痛苦，再到现在的生无可恋。 “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出窍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张皓靠在李斌身上，有气无力地哼唧。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又一个下午，训练间隙，陈阳看着这群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咸鱼”，再次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你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来，给你们整个活儿！” 正当大家以为又是“解手链”之类的酷刑时，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边。 那是个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两颗星，一看就是个大官。 “全体都有，总教官好！”陈阳立刻收起笑容，扯着嗓子喊道。 “总教官好——”同学们有气无力地回应。 总教官姓黑，外号“黑脸神”，是这次军训的总负责人。他背着手，像一尊铁塔，缓缓踱到队伍前。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他的声音像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陈阳，你就是这么带兵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陈阳一个立正：“报告总教官，正在想办法调动情绪！” “行了，”黑脸神摆摆手，“我来。” “各连队都有，停。”，他走向主席台，脸上突然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听说过‘萝卜蹲’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没听过？那正好，今天就玩这个。”黑脸神兴致很高，“规则很简单，我喊‘萝卜蹲，萝卜蹲，萝卜蹲完某某连队蹲’，叫到的连队就得蹲下，然后继续喊别人。反应慢的、做错的，有惩罚！” 一听是游戏，队伍里立刻骚动起来。 游戏进行得很快，操场上充满了欢乐的喊叫声和此起彼伏的蹲起动作。 几个回合下来，谭宏宇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朝周围的同学疯狂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搞他！搞他！” 大家心领神会。 轮到谭宏宇时，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七连队蹲，七连队蹲，七连队蹲完总教官蹲！” 下一个被叫到的连队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喊：“三连队蹲，三连队蹲，三连队蹲完总教官蹲！” “总教官蹲，总教官蹲，冬瓜蹲完大南瓜蹲！” …… 一时间，整个操场上空都回荡着“总教官蹲”的魔性口号。 黑脸神一开始还游刃有余，蹲得虎虎生风。但很快，他就被这海啸般的攻击淹没了。 “总教官蹲！” “蹲！” “总教官蹲！” “蹲！” 他魁梧的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蹲下、起来，额头上开始冒汗，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满满到生无可恋，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 陈阳在一旁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喊：“总教官，您还行不行啊？” “你小子……给我等着！”黑脸神一边蹲一边喘着粗气放狠话。 所有学生都笑疯了。 李斌站在人群中，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他看着那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总教官，此刻像个笨拙的大玩具一样被所有人“玩弄”，看着身边的谭宏宇笑得捶地，看着夏晓晓叉着腰指挥大家，看着不远处的冉艺萌也笑弯了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许久未见的、轻松的弧度。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所有人在这刻都成了“共犯”，一起进行着一场无伤大雅的“叛逆”。 最终，总教官在一次蹲下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举起双手：“投降！投降！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不讲武德！” “噢耶！” 操场上爆发出胜利的欢呼。 黑脸神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年轻脸庞，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次休息，没有人觉得疲惫，空气里都是快活的味道。 第24章 剩下的夏天 那场“萝卜蹲”大战的后遗症，是长达两天的肌肉酸痛，以及黑脸神每次路过七连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点“你们给我等着”的眼神。 好在，这种高压的关注并没持续多久，日子很快又回到了单调的循环播放模式。 站军姿，踢正步，走队列。 汗水像不要钱的自来水，把迷彩服浸得能拧出水来，干了又湿，留下一块块白色的盐渍。 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天训练间隙那宝贵的十分钟，还有偶尔会有的大休息三十分钟。 这天下午，又一次折磨人的正步练习后，陈阳吹响了休息的哨子。 所有人像被抽了筋骨，稀稀拉拉地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咸鱼”味。 “哎，我说你们，一个个跟被吸了阳气似的。”陈阳背着手，在队伍里溜达，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蔫坏的笑容，“这么下去不行啊，死气沉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一帮兵马俑。”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来来，别装死了，开个联欢会！搞点节目，活跃一下气氛！” “啊？” 大家一脸懵逼，这教官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 “啊什么啊，”陈阳一瞪眼，“每个班出节目，谁也别想跑！自告奋勇的有奖励，被我点名的惩罚加倍！” 话音刚落，谭宏宇“噌”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拍着胸脯，嗓门震天响。 “阳哥，这你可问对人了！我，中华小曲库！申请第一个出战！” 陈阳乐了：“行啊你小子，挺积极。来，给大家整一个！” 谭宏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然后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公鸭嗓，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你是我那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他一边唱，还一边模仿着扭起了秧歌，动作滑稽，表情夸张，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 “我靠，宏宇哥，你是我的神！” “救命，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要怀孕了，怀的是哪吒吧！” 就连陈阳都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李斌坐在人群里，也被逗得忍不住笑。他看着谭宏宇像个活宝一样在中间耍宝，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一曲唱罢，谭宏宇气喘吁吁，还得意洋洋地对着大家抱拳：“承让，承让！” 气氛瞬间被点燃。 有了谭宏宇这个“破冰船”，后面的同学也放开了。有讲冷笑话的，有表演口技学狗叫的，千奇百怪，笑料百出。 轮到女生这边，夏晓晓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把将身边文静的冉艺萌推了出来。 “到我们了！我们班长，人美歌甜，给大家唱一个！” 冉艺萌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晓晓，你别闹，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上次在KtV你唱得多好听啊！”夏晓晓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带头鼓起了掌。 “班长来一个！” “女神唱歌，肯定好听！” 男生们也跟着起哄，口哨声、掌声响成一片。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被推到人群中央、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 冉艺萌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喧闹的操场，竟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唱什么流行歌曲，而是轻轻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温柔的民谣。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很干净，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在这被汗水和荷尔蒙充斥的操场上，像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尖。 李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星辰。 周围的吵闹，同学的笑脸，教官的身影，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唱歌的女孩，和她那能把人的心都融化的歌声。 一曲终了，四周寂静了几秒，才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冉艺萌红着脸，对着大家鞠了一躬，快步跑回了女生堆里，夏晓晓立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行了行了，都别回味了！”陈阳站出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今天就到这，全体解散！” 人群欢呼着散去。 谭宏宇勾住李斌的脖子，还在那激动地嚷嚷：“我靠，班长可以啊！这才是仙女唱歌！斌子，你说是不是？” 李斌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冉艺萌离开的方向，心里，那首歌还在单曲循环。 那首温柔的民谣，成了军训最后几天里，李斌心中唯一的单曲循环。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也留不下。 很快，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即将解脱的兴奋，有对最后汇演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这天，操场的气氛格外肃穆。 主席台上，校长、黑脸神等一众领导正襟危坐，像一排准备检阅兵马俑的帝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汇演开始前，陈阳把七连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做了最后一次训话。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爱开玩笑的“阳哥”，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半个月，你们流的汗，挨的骂，吃的苦，是骡子是马，就看今天了！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他娘的敢掉链子，我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应声震耳欲聋，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汇演开始了。 一个又一个连队上场，口号震天，步伐铿锵。 终于，广播里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神经紧绷的名字。 “下面，进行汇报表演的是——七连！” 陈阳站在队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他喊了半个月的口令：“齐步——走！” “啪！” 整个七连，四十六个人，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瞬间启动。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紧紧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耳朵里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陈阳洪亮的口令。 他不再是李斌，他只是七连的四十六分之一。 每一个摆臂，每一次踢腿，都融入了集体的节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毫无察觉。 “正步——走！” “啪！啪！啪！” 靴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像战鼓，捶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斌的余光瞥见了前排的冉艺萌，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他也看到了身边的谭宏宇，这个平日里最爱耍宝的家伙，此刻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跟着口令无声地嘶吼，脸上的表情是李斌从未见过的认真。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片红色的跑道，和他们共同的节奏。 最后的科目，是队列变换。 这是最考验默契的环节。在陈阳一连串复杂的口令下，整个方阵如流水般散开、重组，最终，稳稳地定格成一个巨大的“七”字。 完美！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主席台上，一直不苟言笑的黑脸神，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但还是被眼尖的同学捕捉到了。 最终，七连毫无悬念地拿下了“优秀连队”的锦旗。 当陈阳从黑脸神手中接过那面鲜红的旗帜时，整个七连都沸腾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帽子都被抛向了天空。 谭宏宇像一头兴奋的狗熊，一把将瘦弱的李斌抱起来扛在肩上，激动地大吼：“斌子！我们牛逼！” 李斌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看到夏晓晓和冉艺萌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看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欢呼。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军训结束了。 脱下穿了半个月的迷彩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家围着陈阳，要联系方式，合影留念，气氛热烈又伤感。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陈阳眼圈泛红，却还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以后在学校好好学习，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惹是生非，我饶不了他！解散！”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人群渐渐散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也空落落的。 “李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冉艺萌。 她站在不远处，夕阳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军训，结束了。”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映着落日的湖水。 “嗯，结束了。”李斌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恭喜你，也恭喜我们。”她说完，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李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首单曲循环的歌，好像又开始了新的一遍。 第25章 危机 军训像是一场又长又累的梦，梦醒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课程正常推进，初中不像小学，不仅要学语文数学，还要额外学多学五个学科，学习压力直线上升。 不仅如此，像这种小地方的学校为了追赶城里学校的学习，晚上通常会设置晚自习。 像他们学校就是设置了四节晚自习，下午五点四十下课吃完晚饭后六点三十上读报，中间没有休息，六点五十紧接着上晚自习，四节晚自习结束就是十点了。 晚上十点四十熄灯睡觉，第二天七点就要上早读。 即便如此，生活还要继续，该学的还得学，不学习，靠什么出人头地呢？ 城乡差距摆在这了，有什么办法，这问题或许以后会解决，但不是现在李斌该考虑的事。 ...... “李斌，你听得懂吗，”张皓一屁股坐到李斌的床边笑嘻嘻的，毫不客气，“你说数学，生物是人学的吗？我感觉像听天书似的。” 李斌不是很想搭理他，可赖不住张皓死皮赖脸的推搡床上的李斌。 “还可以吧，认真听，多做笔记，还是能跟上的。” 李斌缓缓起身，寝室里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林默在写作业，周易无聊的抛着硬币，刘涛和萧浪在洗漱台洗头。” “那你可真厉害，像那第一单元观察生物和细胞，我就有点听不懂。” “知识点不难，记清楚定义就行，关键就那么几个，除病毒外生物都是由细胞构成，关键就是病毒和细胞 细胞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关键就是细胞 还有啊......” “停停停，行，你厉害。” 张皓连忙打断李斌，“我不是来听你讲课的，实话跟你说了吧，借我抄下作业呗。” “啊？” 李斌不太情愿，随口道，“我没带，作业在教室。” “没事没事，午休完借我。” “那...好吧。” 李斌有些烦躁，他向来不擅长拒绝人，有什么事都是找理由推脱，像这种情况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打发了张皓，李斌就又躺回了床上，像他这样的人，在学校除了学习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没人找他，他也就只能发呆了，这样的人生活真的很无趣，人生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 ...... 午休结束，张皓勾着李斌的脖子就往教室跑。 “快快快，下午第二节课就是生物！” “那你也写不完了呀。” 直到这时李斌还在想让张皓不借他的作业。 “哎呀，我第一节课抄。” “抄作业被抓了就完了。” 李斌手里拿着作业，还想再挣扎下。 “行了行了，没事的。” 张皓直接抢过作业，李斌愣愣的看着张皓，没说什么，就会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忧郁男神，你又怎么了？”谭宏宇开玩笑道。 “没怎么。”李斌撑起精神，免得让谭宏宇看出什么。 “好吧。” 面对李斌的沉默，谭宏宇也很无力，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 ......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准时响起，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分析着课文，大多数同学都在认真做笔记。 除了张皓。 他把生物作业本摊在课桌下，用一本厚厚的语文书挡着，手里的笔疯狂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对李斌来说，无异于催命的鼓点。 他如坐针毡，后背绷得笔直，根本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耳朵里全是张皓抄作业的噪音。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飘向他这边，让他脸颊发烫。 他想回头，又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和老师的目光对上，那他和张皓就都完了。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一个不大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哎，艺萌，你发现没，咱们班学习氛围就是好，某些同学真是争分夺秒啊，上着语文课，还惦记着生物，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卷王精神！” 是夏晓晓！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根小小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紧绷的空气。 “晓晓，别说了。”冉艺萌压低声音，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脸上满是无奈。 “我说错了吗？你看那奋笔疾书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参加诺贝尔奖答辩呢。”夏晓晓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 这下，全班近一半的人都听到了。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 “有些同学，心思不要太活络，手上的小动作都收一收，不然我不介意请你到后面站着听。” 张皓的笔尖猛地一顿，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把作业本塞进了课桌最深处，身体坐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 李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 他能感觉到张皓从后面投来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李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惶恐不安时，他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他小心翼翼地顺着感觉望过去，只见谭宏宇正隔着几排座位，冲他挤眉弄眼，还无声地做了一个“干得漂亮”的口型。 谭宏宇旁边的周易，则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看见没，朱雀压青龙，此乃正道之光。” 李斌完全没懂，他只觉得更加窘迫了，赶紧收回了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刚走，张皓就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夏晓晓的桌前。 “夏晓晓，你什么意思？吃饱了撑的是吧？”张皓压着火气，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威胁。 “哟，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夏晓晓一点也不怕，抱着胳膊，仰头看着他，“怎么，抄作业还不让人说了？做了bitch还想立牌坊啊？”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准备吃瓜。 “你！”张皓气得脸都涨红了，可看着夏晓晓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下节课的生物老师已经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张皓恶狠狠地瞪了夏晓晓一眼，又回头，目光阴冷地扫过李斌的座位，最后不甘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生物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 “课代表，把作业收上来。” 生物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精准地劈在李斌紧绷的神经上。 坐在第一组第三排的生物课代表，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生，站起身，拿着收作业的本子，从第一排开始收起。 她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李斌的心尖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张皓，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李斌的脸颊烫得厉害，他不敢回头，却能想象出张皓那副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原地飞升的模样。 这感觉太煎熬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要不，自己站起来跟老师坦白算了？ “哟，这不是张大学霸吗？怎么，上课搞突击，这会儿又搞创作？” 夏晓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临时抱佛脚，我寻思着佛祖的脚皮都快被你薅秃了吧？” “噗嗤——” 班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皓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边疯狂地在作业本上涂画，边梗着脖子回头吼道：“你懂个锤子！我这叫温故而知新，你个学渣懂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心虚和愤怒，都有些变调了。 夏晓晓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表情。 “行了，别吵了。”讲台上的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课代表，快点收，要上课了。” 那名文静的课代表显然也有些慌了，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李斌的桌旁，伸出了手，等着收他的作业。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窘迫地看了看课代表，又用求救般的眼神，绝望地回头瞥了一眼张皓。 张皓满头大汗，嘴里念念有词，手下的笔已经快出了残影，但作业本上还是有大片的空白。 “快点啊！”李斌用气声催促，声音里带着哭腔。 “催什么催！马上！”张皓压低声音吼了回来，手下更加潦草，那字迹已经不是龙飞凤舞，简直是群魔乱舞。 课代表站在旁边，看看李斌，又看看张皓，一脸为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张皓也不知道是写完了还是放弃了，猛地把笔一扔，一把抓过李斌桌上的作业本，连同自己的本子叠在一起，胡乱塞进了课代表的手里。 “收走！”他粗声粗气地说。 课代表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抱着一摞作业本，逃也似的走向了下一排。 李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交上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暂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张皓那本作业，最后到底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老师会发现吗？ 第26章 理解 生物课开始了。 对李斌来说，这四十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细胞壁和细胞膜的区别，他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讲台角落那一摞蓝色的作业本上。 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他不知道倒计时还剩多久。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张皓正靠在椅子上，双腿伸得老长，一脸的轻松惬意，甚至还有闲心冲着斜后方的夏晓晓挤眉弄眼，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急哭的人不是他。 夏晓晓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直接当他是空气。 李斌的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么心安理得？ 生物老师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踱着步子，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次他走向讲台，李斌的呼吸都会停滞一秒。 “下面，我们来看一下植物细胞的……”老师说着，走向了讲台，顺手拿起了那摞作业本。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老师只是想把本子摞整齐，但他的手却在中间停顿了一下。他抽出了其中一本，随意地翻开。 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举起了那本作业，本子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和大片的空白，在全班同学面前展露无遗。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皓。” 老师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在跟同桌吹牛的张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 “还有……”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李斌的身上，“李斌。”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李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为什么还有我？滔天的委屈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能感觉到，全班几十道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两个，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师轻轻地把作业本放下，声音依旧平静。 “叮铃铃——” 下课铃声仿佛是算好了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 学生们瞬间从寂静中活了过来，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下节课的内容。 张皓表情痛苦的站了起来。 李斌倒是松了口气，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麻木。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他浑身僵硬地准备站起来，走向那未知的审判。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响了起来。 一个甜美的女声回荡在校园里： “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本学期的课外辅导选课现在开始。为了丰富大家的课余生活，学校开设了多种多样的兴趣班。体育类有：足球、篮球、乒乓球；艺术类有：美术、书法、合唱团……” 那欢快明亮的声音，描绘着一个充满阳光和活力的世界，却让正走向“刑场”的李斌觉得，无比的讽刺。 李斌走前谭宏宇询问了他的爱好，帮他报了乒乓球，而张皓怎么样，那不是李斌该关心的问题。 生物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秦超，他们的生物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张皓那本堪称灾难的作业。他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皓啊。”秦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作业，很有想法。字迹龙飞凤舞，颇有狂草大家的风范。这大片的留白，是想致敬国画的意境美吗？” 张皓站在一旁，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挤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回道：“老师，我这叫不拘一格，艺术，艺术你懂吧？” “我懂不懂艺术不重要。”秦超把作业本合上，往前一推，“重要的是，我懂你这作业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你这不是在学习，是在对我进行一种很新的‘视觉污染’。生物细胞在你笔下，直接进化成了异形，达尔文看了都得给你递根烟。” 办公室里另一个年轻老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皓的脸瞬间涨红了，梗着脖子不说话。 秦超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李斌。他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他将李斌的作业本和张皓的并排放在一起，那工整的字迹和潦草的鬼画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斌。” 李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们俩这作业，真是心有灵犀啊，”秦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连这道填空题，把‘叶绿体’写成‘绿叶体’都一模一样。说说看，这是什么新型的量子纠缠现象？”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量子纠缠，这个词他懂，可此刻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小锤，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羞耻心上。 “我们……我们昨天一起复习的。”张皓抢着开口，试图蒙混过关，“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李斌也跟着我记错了。” 这个谎言拙劣得可笑。一个次次考试不及格的人，会带着一个优等生复习？ 李斌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敢看老师，更不敢看旁边的张皓。他怕看到张皓那警告的眼神。 秦超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戳破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是对张皓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把你那本‘艺术品’给我重新画十遍，什么时候画出正常的细胞了，什么时候再给我。” 张皓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溜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斌和秦超两个人。 李斌感觉压力更大了，他紧张地等待着老师接下来的审判。 然而，秦超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出乎意料地柔和：“李斌，把头抬起来。” 李斌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类似理解的情绪。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平时作业都很认真。”秦超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一句“遇到难处了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斌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大坝。委屈、恐惧、羞耻……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帮助同学是好事，”秦超把水杯递给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但你觉得，帮他抄作业，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以后中考，你也能坐他旁边，把答案递给他吗？” 李斌捧着温热的水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顾虑。”秦超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但李斌，你要记住，当个老好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学会拒绝，尤其是拒绝不合理的要求，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你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逼问李斌是不是被欺负了，也没有再提惩罚的事情，只是像个兄长一样，点到为止。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 “你可能会想，拒绝同学会得罪人，但一味地纵容，其实是在害他。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秦超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 秦超没再多说，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门口：“行了，回去吧。挺直腰杆，你没错。” 李斌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走廊里人声鼎沸，课间的喧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张皓的身影，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嘲讽或威胁。 然而，张皓并不在。或许是去小卖部了，或许是去哪个角落里发泄他那无处安放的怒火了。 李斌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迈开脚步，向教室走去。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卸了力。老师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学会拒绝。” “挺直腰杆。” 这几个字，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对他说。 回到教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进去。 几乎是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谭宏宇直接从座位上转过身，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斌子，没事吧？那生物老师没为难你吧？” 不远处的夏晓晓也停止了和同桌的打闹，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询问意味不言而喻。 换做以前，李斌大概只会含糊地点点头，然后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一次，他停住了脚步。他迎着谭宏宇的目光，很轻，但很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事。”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但谭宏宇听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嗨呀，跟我客气啥！以后有事直接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背接触到冰冷的椅背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他摊开手，看着上面交错的纹路。 刚才，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关心，竟然比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还要费力。 他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秦超老师那杯水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那是一种被人理解和尊重的温度。 可一想到张皓，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拒绝？说得容易。张皓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不”就善罢甘休。到时候，迎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麻烦。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数学老师夹着三角尺和教案走了进来。 李斌坐直了身体，翻开了数学课本。熟悉的数字和公式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唯一能找到自信和掌控感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落在课本的例题上。 或许，秦超老师说得对。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数学题有解，人生的难题，也该有。 第27章 善意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的课和他人一样，严谨，枯燥，容不得半点差错。 往常，这是李斌最享受的四十五分钟。在这里，只有逻辑和定律，没有谎言和欺骗。可今天，他却有些走神。 王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着一个函数，粉笔末像雪花一样落下。李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秦超老师的话。 “学会拒绝。” “挺直腰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却感觉这几个字重若千斤。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晃了进来。 是张皓。 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反而带着一种被戳破了的尴尬和不爽。他低着头，想从后排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全班的目光，包括讲台上的王老师，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张皓同学，看来生物老师的办公室比我的数学课堂更有吸引力啊？” 一句调侃，引得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张皓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在经过李斌身旁时，脚下像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朝着李斌的课桌撞了过去。 “哐当——” 桌子被撞得猛地一歪，桌上的文具盒、课本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幼稚，却有效。 李斌的心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准备弯腰去捡。 可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秦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东西，也没有看张皓，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前方写满了公式的黑板。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我看见了，但我不在乎。 张皓愣住了。他预想过李斌会惊慌失措，会敢怒不敢言，甚至会懦弱地道歉。但他没想过，李斌会是这种反应——一种全然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感到恼火。 “你……”张皓刚想发作。 “张皓！”讲台上传来王老师冰冷的声音，“你是准备在地上安家，还是准备回座位上课？” 张皓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能狠狠地瞪了李斌的后脑勺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李斌没有动，直到前桌的谭宏宇转过身，一边麻利地帮他把东西捡起来，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斌子，牛！就该这样，别搭理他！” 谭宏宇把文具盒放在他桌上时，李斌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的冉艺萌也正看着这边，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夏晓晓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这道辅助线的做法，谁有思路？”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教室里一片安静。 王老师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刚刚惹出动静的张皓身上：“张皓，你来说。” 张皓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支吾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下。”王老师毫不留情，目光一转，看向了李斌，“李斌，你来。” 李斌站起身。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走上了讲台。 他接过粉笔，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这里是他的王国。 “过d点作bc的平行线，交Ab的延长线于F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丝毫犹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而流畅的线条，解题步骤如行云流水般一步步展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放下粉笔，对着王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讲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目不斜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在坐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腰杆，似乎真的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就在他坐稳的瞬间，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球，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滚落到他的桌角。 李斌一愣，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张皓的挑衅，可那个方向…… 他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温和而飘逸，像写字的人一样。 “漂亮的解法。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才华’，会成为别人嫉妒你的根源。很有趣，不是吗？” 落款，是一个单字——陌。 叶陌。 李斌捏着纸条，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转头，正好对上叶陌投来的目光。 对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那行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李斌的掌心。他猛地攥紧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叶陌，他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正低头收拾着书本，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流转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一干二净。 “叮铃铃——” 下课铃声像是赦免令，也像是催命符。 王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就炸开了锅。聊天的，打闹的，冲向小卖部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嘈杂的热浪。 李斌却感觉自己像被泡在冰水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叶陌的字条，比张皓的拳头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张皓的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像一条狂吠的狗，你知道它会咬人。而叶陌，他像一条藏在暗影里的蛇，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吐出信子。 “斌子，发什么呆呢？走了，上厕所去！”谭宏宇收拾好东西，一胳膊揽住李斌的脖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外拖。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身影堵在了他们面前。 是张皓。 他没有看李斌，而是死死地盯着谭宏宇那条搭在李斌肩上的胳膊，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让开。”谭宏宇皱起了眉，语气不善。他一米八的个子，比张皓高出半个头，气势上丝毫不输。 张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忽然伸出手，越过谭宏宇，一把抓住了李斌的衣领。 他的力气很大，李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 “李斌，”张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小子，挺能耐啊。在老师面前装好学生，很爽是吧？” “张皓你他妈有病吧！放手！”谭宏宇怒了，伸手就要去掰张皓的手。 周围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冲突，纷纷投来目光，但没人敢上前。 李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能闻到张皓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张皓。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张皓被他这种眼神看得一愣。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求饶，看到畏缩，但这种平静让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你看什么看！”他恼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信不信我……”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是冉艺萌。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好看的眉头紧紧蹙着。她的同桌夏晓晓跟在她身后，一脸紧张地扯着她的衣角。 张皓的动作僵住了。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他下意识地想维持一个好形象。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大半，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还顺便帮李斌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皱的衣领，嘴里强行解释道：“没……没什么，跟李斌闹着玩呢。” 这变脸速度，堪称川剧绝活。 谭宏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冉艺萌没理会他的解释，只是把目光投向李斌，轻声问：“你没事吧？” 李斌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张皓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没事就好。”冉艺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拉着夏晓晓转身离开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化解了。 张皓看着冉艺萌离去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把这笔账，又狠狠地记在了李斌头上。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着。” 说完，他才推开人群，悻悻地走了。 直到张皓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斌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掌心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 在冉艺萌走后叶陌的身影出现在李斌面前，他微笑着关心李斌，“没事吧。” 李斌愣了愣，下意识道，“没事。” 叶陌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就这么走了。 “这孙子，纯纯一精神小伙，”谭宏宇气得骂了一句，又拍了拍李斌的背，“斌子，别怕，以后哥罩着你！” 李斌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张皓的威胁，冉艺萌的解围，林默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飞虫。 今晚，寝室恐怕不会太平了。 第28章 争执 转眼入夜，下课的铃声轻佻而欢快，楼道上是熙熙攘攘的学生，都是去抢晚饭的。 李斌几乎是立刻将那张纸条揉得更紧，塞进了裤子口袋。那个单字“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 他不敢再看叶陌的方向，只觉得有一道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剖析。 “斌子，走了，干饭去！”谭宏宇一把揽住李斌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想啥呢？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吃饭皇帝大，懂不懂？” 李斌被他巨大的力道带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谭宏宇胳膊上传来的体温和力量，真实而滚烫，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着落。 走廊里人声鼎沸，谭宏宇的大嗓门在其中也毫不逊色：“刚才就该让老子给他一拳，治治他那欺软怕硬的臭毛病！在冉艺萌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笑死我了，纯纯一个戏精！”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拖着走。他看着谭宏宇宽阔的后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旗帜鲜明地、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然而，一想到张皓最后那阴狠的眼神，和叶陌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警告，这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一股寒气冲散。 谭宏宇的保护是盾，但张皓的恶意是矛，而叶陌……他像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飘来。 “哟，这不是斌哥和宏宇哥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一转头，看见周易斜靠在墙上，手里正捏着一枚硬币，神神叨叨地看着他们。 谭宏宇乐了：“神棍，又算到什么了？算到我今天中午能吃上大鸡腿不？” 周易没理他，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斌，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斌哥今日之卦象，乃是‘潜龙勿用’转‘见龙在田’，白天有贵人相助，渡过一劫。只可惜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可惜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谭宏宇比李斌还急。 周易将硬币往上一抛，又接住，故作高深地说道：“晚来风急，夜有波澜。寝龙之地，恐不安宁啊。”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了。 谭宏宇“切”了一声：“这小子，不说人话的毛病又犯了。别理他，就是个气氛组的。” 可李斌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寝龙之地，恐不安宁”，这不就是在说宿舍吗？ 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 李斌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到了食堂，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谭宏宇狼吞虎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吹着牛，李斌却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知道，周易的话或许只是玩笑，但那份预感却是真实的。 张皓在全班，尤其是在冉艺萌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白天的喧嚣和秩序，是学校这个大环境给的。可一旦回到宿舍那片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潜规则就会取代明规则。 那才是真正属于张皓的“主场”。 一顿晚饭，李斌吃得味同嚼蜡。谭宏宇在他耳边说的那些笑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晚上的几节课，他更是如坐针毡。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走廊里任何一点稍大的动静，后门每一次被推开的风声，都让他心头一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一支发令枪。 “斌子，我送你回宿舍？”谭宏宇收拾着书包，一脸不放心。 李斌摇了摇头，他不想把谭宏宇也拖进这趟浑水里。宿舍是他的战场，他不能总指望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没事，我能处理。”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但谭宏宇却像是信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行，有事就吼一嗓子，哥的宿舍就在你楼下。” 告别了谭宏宇，李斌一个人走向宿舍楼。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易那句“夜有波澜”的预言上。 宿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细微的说话声。 他推开寝室门。 果然，张皓和萧浪正凑在一起，激烈地喊着什么。看见李斌进来，张皓的喊声顿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没搭理他。 角落里，刘涛戴着耳机听着歌，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林默则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安静地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着。周易不知去了哪里。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李斌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笔，打算把今天留的数学卷子写完。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避难所。只要沉浸在数字和公式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刚写下一个“解”字，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快如闪电，一把将他手里的笔给抽走了。 李斌猛地抬头，对上了张皓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写什么写啊，李大学霸？”张皓靠在桌边，懒洋洋地转着手里的笔，语气阴阳怪气，“今天在课上一个人出了那么大风头，还没爽够？” 萧浪在一旁附和地笑了几声，没说话，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抿着嘴，伸出手：“把笔还给我。” “还给你？”张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求我啊。求我，我就还给你。” 李斌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站起身，想去抢回自己的笔。 张皓早有防备，把手一扬，仗着身高优势，让李斌根本够不着。两人就这么一个伸着胳膊抢，一个举着手躲，在小小的空间里推搡起来。 “行了行了，皓哥，别闹了。”角落里的刘涛摘下一边耳机，皱着眉说了一句。他看不惯张皓的行为，但也仅限于口头劝阻。 林默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恼人的噪音。 就在这时，寝室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 “哟，干啥呢？这么热闹！”谭宏宇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争抢的两人。 他没急着发火，反而乐了，几步走上前，一把揽住张皓的肩膀，哥俩好似的。 “皓子，可以啊，这么用功？”谭宏宇的个子比张皓高出一截，胳膊搭在他肩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抢斌子的笔干嘛？是想沾沾学霸的仙气，让你那常年不及格的数学也开开光？” 这话一出，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谭宏宇的话，句句带笑，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在他最自卑的痛点上。 “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想挣脱谭宏宇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动不了。 “玩笑？”谭宏宇笑容不减，另一只手轻松地从张皓手里拿过笔，放到李斌桌上。然后他拍了拍张皓的脸，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岁呢，跟同学抢东西玩儿。” 他松开手，不再看张皓，转头对李斌说：“斌子，别写了。走，哥带你出去买宵夜，正好跟你请教道题。” 说完，也不管李斌同不同意，揽着他的肩膀，就这么把他带出了寝室。 寝室里，张皓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空落落的，像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丑。 ...... 几分钟前...... 谭宏宇的宿舍里，他正哼着小曲，用一根长长的撑衣杆，悠哉地把挂在高处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看不穿张皓的那点小九九吧。” 一个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叶陌斜靠在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 “我又不是校霸，天天和张皓较什么劲。”谭宏宇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用杆子勾住一件t恤。 “呵呵，那可不一定。”叶陌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谭宏宇的动作顿了顿，将衣服丢在床上，转过身，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陌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走进宿舍，“就是觉得你今晚有点多此一举。人家李斌不是都说了，他自己能应付吗？” 谭宏宇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把李斌送回了宿舍楼下，也确实听到了那句“我能处理”。 “那你真觉得李斌应付得来？”叶陌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性格这东西，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 第29章 谭宏宇的过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谭宏宇心里的某个点。 他停下所有动作，撑衣杆还举在半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叶陌。 李斌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能处理事情的性格，那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自己忍的性格。 看着谭宏宇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叶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无所谓咯，又不关我的事。” 他耸了耸肩，目的达到，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走，潇洒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谭宏宇站在原地，手里的撑衣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对劲。 越想越不对劲。 李斌那小子，说白了就是个书呆子，打架的本事没有，骂人的词汇量估计也不够。张皓那种欺软怕硬的货色，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自己刚才就不该信他那句逞强的屁话！ 谭宏宇猛地一拍大腿，连衣服都来不及收拾，转身就冲出了自己的宿舍，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楼上李斌的宿舍跑去。 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皓阴阳怪气的声音。 谭宏宇心里火气上涌，抬脚就“哐”的一声，直接踹开了宿舍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宿舍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谭宏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张皓举着一支笔，李斌正涨红了脸想去抢，而萧浪则在一旁看热闹。 他没急着发火，反而乐了，几步走上前，一把揽住张皓的肩膀，像是多年的好兄弟。 “皓子，可以啊，这么用功？”谭宏宇的个子比张皓高出一截，胳膊搭在他肩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抢斌子的笔干嘛？是想沾沾学霸的仙气，让你那常年不及格的数学也开开光？” 这话一出，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谭宏宇的话，句句带笑，却字字诛心，精准地戳在他最自卑的痛点上。 “我……我跟他开玩笑呢！”张皓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想挣脱谭宏宇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动不了。 “玩笑？”谭宏宇笑容不减，另一只手轻松地从张皓手里拿过笔，放到李斌桌上。然后他拍了拍张皓的脸，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岁呢，跟同学抢东西玩儿。” 他松开手，不再看张皓，转头对李斌说：“斌子，别写了。走，哥带你出去买宵夜，正好跟你请教道题。” 说完，也不管李斌同不同意，揽着他的肩膀，就这么把他带出了寝室。 寝室里，张皓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空落落的，像个被戳穿了把戏的小丑。 ......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而熄灭，像一场短暂的热闹。 直到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李斌混沌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被谭宏宇半揽着肩膀，几乎是被动地往前走，刚才在宿舍里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张皓涨成猪肝色的脸，萧浪看戏的眼神，还有谭宏宇那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哥带你出去买宵夜”。 李斌的脚步有些虚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去看身边这个人的脸。 是感激吗？是有的。 是难堪吗？更多。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露出了最柔软脆弱的肚皮，被所有人围观。而谭宏宇，就是那个强行把他翻过来的人。 “想什么呢？跟丢了魂儿似的。”谭宏宇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还在想张皓那孙子？别搭理他，就一典型的窝里横，你越让着他，他越来劲。” 李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 “行了，别我了。”谭宏宇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让他差点一个趔趄，“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的。走，哥带你去学校后街，那儿的烤冷面一绝！” 两人穿过操场，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去。 学校后街是学生们的深夜食堂，狭窄的街道两旁，支着一个个小吃摊，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炸串和各种调料混合的香气。 谭宏宇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斌来到一个烤冷面摊前。 “老板，两份烤冷面，加肠加蛋，多放洋葱和香菜！”他冲老板喊道，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李斌一根。 李斌下意识地摆手：“我……我不会。” “不会正好，别学。”谭宏宇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对了斌子，我跟你请教个题，不是客气啊，是真的不会。” 听到“请教题”，李斌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是他唯一感到自信的领域。 “什么题？” “就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压轴题，画了半天辅助线，又是角A又是角b的，算得我头都大了……” 谭宏宇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窘境”，一个甜得有些发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插了进来。 “谭宏宇！我可算找到你了！” 谭宏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他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缓缓地转过身。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打扮得与这条油腻小吃街格格不入的女生，正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正是秦语霏。 “你怎么在这儿？”谭宏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听周易说你印堂发黑，今晚有口舌之争，不放心，就出来找你咯。”秦语霏说着，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谭宏宇身边的李斌，眨了眨大眼睛，“咦？这位是……你的新小弟吗？看起来呆呆的。” 一股热气“轰”地从李斌的脖子根直冲上天灵盖。 他的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 “新小弟”、“呆呆的”。 秦语霏的声音很甜，可这两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夏天的冰雹，又冷又硬，砸得他生疼。 他下意识地弓起背，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能钻进去，躲开那道好奇又天真的目光。 谭宏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动画片里被按了暂停键的角色。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把烟头摁在旁边油腻的垃圾桶盖上，呲啦一声，火星熄灭。 “我说秦大小姐，”他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奈，“你是给我身上装雷达了还是怎么着？学校这么大，后街这么多摊儿，你都能精准定位？” “那当然，”秦语霏得意地扬起下巴，完全没听出谭宏宇语气里的嫌弃，“我可是你的头号小迷妹，你的行踪我必须了如指掌呀。” 她说着，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李斌，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飘了过来，让李斌更加手足无措。 “你还没说他是不是你的新小弟呢？叫什么名字呀？”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样一个漂亮、时髦的学姐面前，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旧校服和浑身的窘迫都无处遁形。 “他是我兄弟，李斌。”谭宏宇一把将李斌拉到自己身后，隔开了秦语霏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什么小弟。还有，大小姐，这里油烟大，不适合你待着，赶紧回家吧。” “我不！”秦语霏不高兴地撅起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你们在吃什么？烤冷面？看起来好好吃，我也要！” 她说着就要掏钱，还非常豪气地对老板说：“老板，他们两个的单我买了！再给我来一份一样的，不，来十份！我请你们吃！” 谭宏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大小姐简直没法沟通。 李斌更是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就在这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语霏！你跑这儿来干嘛？让我好找！”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她的长相和秦语霏的甜美不同，带着一种清秀和温婉。正是秦语霏的闺蜜，同为“五朵金花”之一的苏沫伊。 苏沫伊一眼就看到了尴尬的谭宏宇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李斌，再看看自己那个毫无察觉、正兴致勃勃要请客的闺蜜，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上前一把拉住秦语霏的胳膊。 “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 “哎呀，沫伊你别拉我，我正要请谭宏宇和他兄弟吃宵夜呢！”秦语霏不情愿地被拖着往后退。 “你请客的方式就是把人家摊子都包下来吗？”苏沫伊瞪了她一眼，然后抱歉地对谭宏宇和李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不好意思啊，她就是这个性子，没什么坏心。” 苏沫伊的目光在李斌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 “走了走了！”她不由分说地拖着还在挣扎的秦语霏，快步消失在了小吃街的尽头。 “哎，我的烤冷面……”秦语霏不甘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渐渐微不可闻。 随着那两个身影的消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重新开始流通了。 他转头看着李斌，一脸劫后余生地吐槽道：“看见没，兄弟，这就叫‘红颜祸水’，还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加强版。” 李斌看着他那副夸张的、生无可恋的表情，又想起刚才那个穿着粉色裙子、咋咋乎乎要包下整个摊子的学姐，和那个匆忙跑来救场的白裙子学姐。 一场他原本以为是灾难的相遇，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出有点滑稽的闹剧。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于，在烤冷面升腾的热气里，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着一个疑问从李斌脑海冒出“那两个女孩是谁，那个叫秦雨霏的似乎和谭宏宇很熟啊？” 第30章 安全感 老板在这时把两份热气腾腾的烤冷面递了过来，酸甜的酱汁味裹挟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一点点微小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斌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接过谭宏宇递来的一次性筷子，说了声很轻的“谢谢”。 “客气啥。”谭宏宇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夹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斌学着他的样子，也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筋道，鸡蛋焦香，洋葱和香菜辛辣的气息在口腔里炸开，和他过去吃过的所有东西味道都不同。那是一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美味，却意外地抚慰了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 谭宏宇狼吞虎咽，几口就干掉了一半，见李斌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个还没适应环境的小动物，忍不住又开口了：“刚才那俩女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尤其是那个穿粉裙子的，叫秦语霏，脑子缺根弦，说话不过脑子。” 李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昏黄的路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晕。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问题：“你们……很熟吗？” “熟？”谭宏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差点被嘴里的面噎到，猛地灌了一口饮料才顺下去，“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她的钱，这辈子她是来讨债的！我躲她都来不及！” 看着李斌一脸茫然，谭宏宇来了倾诉的欲望，索性把筷子一放，开始大倒苦水。 “就去年，我刚上初一那会儿，也是手贱，看见几个校外的混混在巷子里堵她，就上去把人给赶跑了。” 李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英雄救美？谭宏宇？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无法捏合在一起。 “结果呢？你猜怎么着？”谭宏宇一拍大腿，语气里充满了悲愤，“她倒是毫发无伤地回家了，我跟那几个混混打了一架，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人家恶人先告状，最后处分下来，我光荣留级！” 李斌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谭宏宇是那种因为不爱学习、天天打架斗殴才留级的“坏学生”。却从没想过，真相居然是这样。 “从那以后，这大小姐就把我当成什么救命恩人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想跟我‘混社会’。你说她一个富家大小姐，混什么社会？我谢谢她全家，别来烦我就行了！”谭宏宇越说越气，拿起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烤冷面，“所以，她就是个麻烦，你以后见着她，绕道走就对了。” 李斌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但这一次，烤冷面的味道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原来，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学渣”，也曾有过那样充满少年意气的瞬间，也曾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不为人知的代价。 原来，他不是坏，只是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方式，在对抗这个让他失望过的世界。 李斌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行了，不说这扫兴的了。”谭宏宇发泄完，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面吃完，抹了把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吃完了没？吃完说正事，赶紧的，数学题！那破辅助线到底怎么画来着？你给我讲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又从李斌的上衣口袋里抽出那支笔，竟真的就在油腻的小吃桌上，兴致勃勃地准备研究起题目来。 李斌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认真的脸，再看看那支被他从张皓手里夺回来的笔，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他凑了过去，拿起笔，在那张柔软的餐巾纸上，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几何图形。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小吃街最后一丝油烟味。 食堂阿姨昏昏欲睡，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小小的方桌上，那张画着辅助线的餐巾纸，已经被油渍浸染得有些模糊，但在李斌眼里，却像是一份刚刚被签署的、意义非凡的协议。 “卧槽！原来是这样！”谭宏宇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李斌从未见过的光，“斌子，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这破题，我们老师讲了两遍我都没听懂，你这么一画，我瞬间就通了！” 这句粗犷却真诚的赞美，比任何考试的第一名都让李斌感到心脏发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镜片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其实也不难，就是个思维转换……” “什么不难！这对我来说就是要命！”谭宏宇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亲昵，“兄弟，以后哥的数学就靠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李斌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亲哥”这个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曾经，李鑫也这么黏着他，可如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失神，谭宏宇松开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不然宿管大爷又要念紧箍咒了。” 他主动把两个空碗还给老板，扫码付了钱，然后拽着李斌的胳膊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缩短。谭宏宇的脚步很大，却刻意放慢了，迁就着身边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新兄弟”。 李斌的心情很复杂。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谭宏宇，高大的侧影，吊儿郎当的步伐，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 这个人，像一阵毫无预兆的台风，蛮横地闯进了他死水一般的生活，掀起了滔天巨浪，却也吹散了盘踞已久的阴云。 他害怕这种改变，却又忍不住……有一点点期待。 快到宿舍楼下时，谭宏宇突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到李斌手里。 “吃个糖，甜甜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一天到晚苦着个脸，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回去要是张皓那孙子还敢放屁，你直接提我名，听见没？” 李斌捏着那颗微微发软的奶糖，糖纸的油墨味和他手心的汗渍混合在一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李斌的心跳得像打鼓。 宿舍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张皓和萧浪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一张床上，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正对着一个发光的小屏幕，全神贯注地按着按键，嘴里压低了声音，兴奋地骂骂咧咧。 那是一台当时最时髦的掌上游戏机。 听到开门声，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惊。张皓手忙脚乱地把游戏机关掉，一把塞进被子里。 当他们看清门口不止有李斌，还有一个像铁塔般的身影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萧浪是纯粹的惊讶，下意识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而张皓的脸，则瞬间白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死死地压着那个凸起的轮廓。 谭宏宇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张皓的床边，弯下腰，用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哟，藏什么好东西呢？”谭宏宇的声音不大，却让张皓的肩膀猛地一抖，“有好玩的，不带哥一个？太不够意思了吧，皓子。” 张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宇……宇哥……你怎么来了？没……没玩什么，就是跟萧浪聊聊天……” “聊天？”谭宏宇直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巴掌拍在张皓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格外响亮。 “聊天动静小点，别吵着我兄弟睡觉，他明天要早起背书。”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说完，他不再看僵成石雕的张皓和萧浪，径直走到李斌的床边，帮他把被子铺好，又指了指桌上的水壶。 “水没了，明天哥给你打。”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个巡视完领地的狮王，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哐当。” 门被轻轻带上。 宿舍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显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萧浪看看脸色铁青的张皓，又看看默不作声爬上床的李斌，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张皓，则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被子，那台昂贵的游戏机就在下面。昏暗的台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听到张皓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 黑暗中，他缓缓地张开手，那颗被手心汗水捂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正散发着浓郁的、甜腻的香气。 这是他十几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在自己的宿舍，自己的床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第31章 真实的谭宏宇 谭宏宇带来的那份安全感，像一帖效力持久的膏药，牢牢贴在了李斌的神经上。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张皓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看李斌的眼神依旧不善，但再没敢主动找过任何麻烦。 整个宿舍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 李斌乐得清静，他像一株重新获得阳光和水分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知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他的世界，似乎又回到了只有书本和试卷的那个安全轨道上。 直到周末的到来。 小镇的周末，是从喧闹的集市开始的。 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斌就被奶奶从床上拉了起来。祖孙俩一人挎着一个布袋，汇入了涌向集市的人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以及各种早点摊升腾起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喇叭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小镇的交响曲。 奶奶是赶集的老手，目标明确，步履矫健。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拿起一根黄瓜，从头到尾仔细摸了一遍，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开口问价。 李斌跟在后面，默默地帮奶奶提着越来越沉的袋子。袋子里的东西相互碰撞，有圆滚滚的土豆，带刺的黄瓜，还有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甩着尾巴的活鲫鱼。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这是他熟悉的人间，真实、琐碎，充满了生命力。 “小斌，你去那边副食店帮我买一瓶醋，要恒顺的，别买错了。”奶奶从兜里掏出几张被捏得有些潮湿的零钱，塞到李斌手里。 “好。”李斌点点头，提着沉重的袋子，转身往副食店挤过去。 刚走到副食店门口，一阵夸张的嚷嚷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老板！你这不对啊！你这冰红茶是山寨的吧？康帅傅？你当我瞎啊！”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李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堵在副食店的柜台前，手里举着一瓶饮料，正跟老板理论得面红耳赤。 不是谭宏宇还能是谁！ 李斌的头“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躲进人群里。在学校里称兄道弟是一回事，在集市上，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跟一个为了瓶饮料跟人吵架的“社会人”扯上关系，实在是太……太丢人了。 他刚想开溜，谭宏宇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 “哎！斌子！你来得正好！”谭宏宇像是见到了救兵，冲他猛地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你来评评理！这老板卖假货！”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斌身上。 李斌的脸瞬间涨红，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恨不得当场去世。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副食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无奈地解释：“小伙子，我这真是从正规渠道进的货，可能是厂家印刷批次的问题……” “什么批次问题？你别糊弄我！”谭宏宇不依不饶。 就在李斌尴尬得快要用脚趾抠出一座梦幻城堡时，奶奶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小斌，怎么还在这儿？醋买了吗？” 奶奶提着两大袋子菜，好奇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看到李斌的奶奶，谭宏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脸上的那股“社会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乖巧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瓶“康帅傅”往柜台上一放，快步走到奶奶面前，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奶奶好！您就是李斌的奶奶吧？我是他同学，谭宏宇。”他的声音洪亮，态度恭敬，脸上还带着点腼腆，“您怎么提这么重的东西，让斌子提啊！” 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看清了来人。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精神又阳光。她脸上的疑惑立刻就变成了和蔼的笑容。 “哎哟，是小斌的同学啊！你好你好！”奶奶高兴地打量着谭宏宇，越看越满意，“没事没事，我提惯了。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没干嘛，没干嘛！”谭宏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转头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副食店老板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刚才看错了，赖我眼神不好。那什么，给我来一箱这个……哦不，这个冰红茶，再来两瓶恒顺的醋！” 他豪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钞票拍在柜台上，然后把其中一瓶醋塞到李斌手里，另一瓶连同那箱死沉的饮料，自己一手拎着，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提着奶奶那两大袋子菜。 “奶奶，您家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去！”他笑呵呵地说，那态度，活像是走失多年终于找到组织的好青年。 副食店老板和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看傻了。 刚才那个为了三块钱的假饮料差点把店掀了的刺头呢？眼前这个礼貌、懂事、还主动帮老人提东西的五好少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斌也彻底呆住了。他看着谭宏宇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再看看奶奶脸上那满意得快要开出花来的笑容，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回家的路上，谭宏宇成了主角。 他嘴跟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奶奶您辛苦了”，一口一个“斌子在学校特用功”，把自己吹成了一个热爱学习、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的完美学生，顺便把李斌也夸成了一朵花。 奶奶被他哄得合不拢嘴，看他的眼神，简直比看自己的亲孙子还亲。 “小谭啊，真是个好孩子！有空常来家里玩，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临到家门口，奶奶热情地发出邀请。 “好嘞！谢谢奶奶！”谭宏宇把东西稳稳当当放在门口，然后把那箱冰红茶往李斌怀里一塞，“斌子，给奶奶解渴的！” 说完，他冲李斌挤了挤眼睛，在一片赞誉声中，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地转身走了。 李斌抱着那箱沉甸甸的冰红茶，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喜笑颜开地念叨着“这孩子真实在”，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谭宏宇这个家伙，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回到家，奶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边把菜往厨房里放，一边念叨着：“小谭这孩子，真是又懂事又能干，人长得也精神！斌啊，你在学校要多跟这样的同学来往，互相帮助，听见没？” 李斌抱着那箱死沉的冰红茶，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懂事？能干？精神？ 这些词跟他认识的那个上课睡觉、下课胡闹、为了两道数学题能抓掉半把头发的谭宏宇，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快，把饮料给奶奶，这得花不少钱吧？这孩子太实在了。”奶奶擦了擦手，想来接那箱饮料。 “奶奶，您别动，我来。”李斌赶紧把箱子搬到墙角，“他……他就是瞎客气。” “什么瞎客气，这叫会做人！”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开了花，“你这同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斌没再反驳。他看着墙角那箱包装鲜亮的冰红茶，感觉它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荒诞感的问号，杵在他的生活里。 一整个周末，奶奶都在变着法地夸谭宏宇。吃饭的时候夸，看电视的时候也夸，仿佛谭宏宇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的最新标杆。 李斌就在这一声声的赞美中，度过了一个极为魔幻的周末。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谭宏宇的认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偏差？ 或许，那个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才是他的伪装？ 而那个在奶奶面前礼貌周到的好学生，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李斌的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 周日下午，返校的铃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李斌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奶奶硬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再一次踏入了校园。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落针可闻。 今晚坐班的，是班主任孙岚。她抱着手臂，像一尊铁塔般站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李斌摊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右前方的那个身影。 谭宏宇正趴在桌子上，姿势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立在桌上，遮住了他大半个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背单词，又像是在蒙头大睡。 李斌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猜测，又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 也许，集市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谭宏宇心血来潮的表演吧。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岚开始在教室里巡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地敲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李斌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感到孙岚的目光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开，走向后排。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微的“啪嗒”声响起。 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像是被人不小心碰掉，从谭宏宇那本立着的词典后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斌的脚边，还往他的椅子腿下滚了半分。 李斌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词本，封面上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日文，和一个持刀的卡通人物——是本漫画书。 而孙岚的脚步，就在谭宏宇的桌边停住了。 李斌能感觉到，谭宏宇依旧保持着那个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掉下去的东西毫无察觉。 孙岚的目光，正从谭宏宇的课桌上，缓缓下移。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是装作没看见，任由谭宏宇被抓个人赃并获？以孙岚的脾气，谭宏宇少不了一顿当众批评，这本漫画也绝对会被没收。 还是……帮他？ 帮他，就意味着自己要承担被发现的风险。在孙岚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无异于虎口拔牙。李斌从没做过这种事，他习惯了把自己变成透明，远离一切风暴中心。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谭宏宇在小吃摊上为他出头的样子，浮现出他挡在奶奶面前，接过沉重菜袋时那憨厚的笑容，还有那句“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孙岚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弯下了腰。 千钧一发之际，李斌做出了他学生生涯里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他假装笔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哎呀”，然后迅速弯下腰。在桌子阴影的掩护下，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将那本漫画书拨到自己脚下，然后用脚后跟死死踩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吞吞地捡起自己的笔，直起身，心跳得像擂鼓。 孙岚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李斌强作镇定，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题目，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孙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熟睡”的谭宏宇，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后排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虚脱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孙岚宣布下课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嘈杂。 李斌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可以啊斌子，反应挺快。”谭宏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和他平时的咋咋呼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李斌身边，正弯着腰，冲他挤了挤眼睛。 李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紧张地挪开脚，小声说：“你……你快拿走。” “不急。”谭宏宇直起身，一把勾住李斌的脖子，把他从座位上强行拽了起来，哥俩好地往外走，“走，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刚才，谢了啊。”谭宏宇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李斌嘴里，一股甜腻的奶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得光荣上榜了。” 李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以后……别在自习课上看那个了。” “那不行，人生要是没有这点乐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谭宏宇靠在栏杆上，咧嘴一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为了感谢我亲哥今天舍身相救，明晚老地方，烤冷面我包了。顺便……再给我讲讲那个破辅助线，上次感觉听懂了，今天一做题，脑子又成了一团浆糊。” 他又恢复了那副对学习愁眉苦脸的“学渣”模样。 李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周末那个盘旋在心里的问题，再次冒了出来。 眼前这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但这一次，李斌没有深究。他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嘴里那颗糖的甜味，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成为“共犯”的感觉，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安心一些。 第32章 青春奶茶 “成为共犯”带来的那份奇异安心感，在周二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是划分世界的信号。 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学生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汇成一股股奔腾的洪流。 大部分同学，脸上都带着即将解放的兴奋，朝着学校新开设的各种免费兴趣班冲去。 李斌就是这大部分人中的一个。 当然，世界还有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则是初三的苦逼学长学姐们。 他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欢乐之外，一个个面如死灰，被各自的班主任从教室里拎出来，拉去操场上进行着某种神秘的特训。 听说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迎着晨曦奔跑，下午放学后还要继续加练。 具体练什么，没人知道，但光是看着他们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李斌都忍不住为他们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还好，自己只是个初一新生。 广播里通知选课的时候，李斌正倒霉地因为张皓的破事被叫进了办公室。 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幸好，谭宏宇在捞了他一把，帮他报了个名。 李斌当时没想太多，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谭宏宇帮他报的是乒乓球。 他从小就喜欢蹲在路边，看大爷们打乒乓球。那小小的黄球在台案上来回飞舞，划出一道道刁钻的弧线，像黄色的闪电，充满了奇妙的韵律感。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当他满怀期待地跟随着人流，挤进乒乓球活动场地时，整个人都傻了。 场地里只有孤零零的几张水泥球台，早就被手快的人占满了。更多的人像他一样，两手空空，连个球拍的毛都没摸到，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说好的兴趣班，结果老师连道具都不提供。 李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幸运儿，再看看自己，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他自然而然地，又成了那个被落下的人。 无所事事的李斌，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操场上闲逛，试图用观察别人来打发这无聊的四十分钟。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个女生。 一身剪裁合体的名牌运动套装，将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脚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手里没有拿球拍，而是握着一杆粉白相间的羽毛球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蛮不讲理地钻进李斌的鼻腔。 “嘿，小学弟，还记得我吗？” 清脆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斌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瞳孔瞬间收缩。 是她！ 秦语霏。 初二的学姐，那个传说中家里开着镇上最大超市和KtV的“五朵金花”之一，谭宏宇那个甩不掉的“富婆小跟班”。 她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原本还在打闹的几个男生，动作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炙热得像是要把空气点燃。连一些正在聊天的女生，都忍不住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好奇。 这位可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平时只在传说中听闻，今天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普通活动区，还主动跟一个男生搭话？ 秦语霏似乎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完全无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李斌，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李斌却不习惯成为焦点，尤其是不习惯被一个如此漂亮的异性靠得这么近。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脑门，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学姐好，有事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只受惊的兔子。 “嘻嘻，没什么大事。”秦语霏往前跟了一步，保持着那种让人颇有压力的距离，好奇地眨着眼，“学弟你不是宏宇的好兄弟吗？你知道他报的什么辅导班吗？” 周围的男生们听到“宏宇”两个字，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找谭宏宇的，那就说得通了。 不少人心里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想看看后续发展。 李斌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我的课也是他帮忙报的，我也不知道他报了什么。” “啊？这样啊……” 听到这个回答，秦语霏肉眼可见地耷拉下脸来，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像一只没要到糖果的小狗。 周围不少男生看得心都碎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谭宏宇从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揪出来，送到这位大小姐面前。 然而，还没等李斌思考要不要说句安慰的话，秦语霏脸上的失望就一扫而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瓶冰镇的阿萨姆奶茶。 “没事没事，小学弟，看你一个人在这儿逛了半天，渴了吧？” 她把带着凉气儿的奶茶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斌的手里。 “这瓶请你喝。” 李斌的大脑瞬间宕机。 手里冰凉的触感和瓶身传来的重量，是那么的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少女已经转身就跑。 “我先走啦，拜拜！” 她跑得很快，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那句清脆的话语，迅速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李斌独自一人，凌乱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瓶散发着凉气的阿萨姆奶茶。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聚光灯锁定的舞台主角，周围无数道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错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敌意。 “卧槽？我没看错吧？秦语霏给那小子送水？” “那小子谁啊？从没见过，穿得跟个土包子一样！” “难道是……隐藏大佬？扮猪吃虎？” “屁！我猜他是谭宏宇新收的小弟，这是爱屋及乌！” 各种窃窃私语汇成的声浪，像潮水一样向李斌涌来。 “阿嚏！” 一股恶寒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手里的阿萨姆奶茶，此刻仿佛不是一瓶饮料，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李斌再也顾不上什么，把奶茶往怀里一揣，低下头，拨开人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落荒而逃。 这里，绝对是个是非之地！ 李斌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双腿发酸，胸口像是有风箱在拉动，才扶着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 周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异常清晰。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罪魁祸首。 阿萨姆奶茶。 瓶身还带着冰凉的雾气，在傍晚的余光下，那棕色的液体显得格外无辜。 喝掉？ 还是扔掉？ 李斌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扔掉太可惜了，这得好几块钱。对于他来说，这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的小钱。 可如果不扔，拿着它，就好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写着“麻烦”的标签。 李斌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垃圾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拧开了瓶盖。 算了，喝完就扔，毁尸灭迹。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冰凉又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抚平了他狂跳的心脏。 他从没喝过这个牌子的奶茶，味道比想象中要好。 一口气喝完，李斌看了一眼空瓶，像是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把塑料瓶踩扁，确认没人注意，迅速扔进了垃圾桶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放学后前往食堂的铃声恰好响彻了整个校园。 该去吃饭了。 李斌汇入涌向食堂的人流，磨磨蹭蹭地排进了打饭的队伍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名人李斌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皓和萧浪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他的后面。 萧浪在一旁嘿嘿地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张皓，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斌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 “喂，跟你说话呢。”张皓用手指捅了捅李斌的后背，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前后几个人听见，“听说下午有漂亮学姐给你送奶茶喝啊？还是阿萨姆的，斌哥，可以啊，深藏不露嘛。” “斌哥”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充满了戏谑。 周围排队的同学立刻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捏紧了手里的饭卡，一言不发，只是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张皓见他这副样子，更来劲了，“跟兄弟们分享一下经验呗，怎么追到学姐的？也让我们学学。” 萧浪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斌哥，别藏着掖着啊。” 李斌的沉默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让张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并不需要李斌回答，他要的就是这种让李斌当众难堪的效果。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每一秒都是煎熬。 “又不是来找我的，她只是来问事而已。” 尽管如此，张皓还是不打算放过李斌。 “那你是怎么做到让学姐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偏偏找你的啊？” 李斌知道，他就是没事找事，于是默不作声。 好不容易打完饭，他端着餐盘，几乎是逃也似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用后背对着所有人。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饭，食不知味，只想赶紧吃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 李斌终于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书本，试图用学习来平复心情。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幽灵般地凑了过来。 李斌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端着个搪瓷大茶缸的周易。 周易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到李斌耳边。 “兄弟，”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我刚刚夜观天象，又结合食堂门口你那由红转黑的面色，掐指一算。” 李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周易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国家大事，指了指李斌的心口。 “你今日，命犯桃花，而且还是个‘桃花劫’啊。” 第33章 桃花劫 “你有啥大病吧？” 面对周易那张凑到眼前、故作高深的大脸，李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也许是熟了，也许是被谭宏宇那颗篮球砸开了什么心窍，他现在已经能对周易的神神叨叨进行免疫，甚至还能精准反击。 自己的小把戏被戳穿，周易也不尴尬，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收回了掐算的手指。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表情瞬间切换回了正常的同学模式，“是老孙找你，赶紧去吧。” “老孙”，也就是班主任孙岚兼教务处主任。 “啊？”李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因为谭宏宇的出现而放松下来的神经，再一次紧紧绷住。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上课没睡觉，作业也按时交了，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李斌挪到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老师们都在埋头批改作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孙岚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她将一张折叠起来的成绩单推到李斌面前。 “李斌，你的成绩我看了，数学考得很好，语文很差，”她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却像是有回音，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老师，我只是......基础有点差。” 在孙岚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锐利注视下，李斌感觉自己的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不是借口。”孙岚的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那上面数学科目的“130”和语文科目的“80”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没对你提太高的要求，别的我不管，语文，必须及格。这不过分吧？及格只是一个基本要求，你数学能考一百三，我不相信你连及格都做不到。” 孙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她不是在发火，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作为教务主任和班主任必须维护的规则。 “及格了，你其他科目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不然，你就是个瘸腿的巨人，走不远的。而且，”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严肃，“7班的语文平均分要是被你一个人拉下来，我的脸上也挂不住，你明白吗？” “嗯，我明白。”李斌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从办公室回到教室，短短几十米的路，李斌却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看，看我说的没错吧，”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右后方传来，周易的脑袋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的神秘笑容，“我说了你有桃花劫，你还不信。桃花一动，引来是非，老孙就是你的‘护花使者’，懂？” 李斌一头黑线，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能把班主任找谈话跟“桃花劫”联系在一起？ “哈哈哈哈，你也是个人才！” 谭宏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完周易的高论，直接笑喷了。他笑得前仰后翻，一手像铁钳一样用力锁住周易的脖子，进行一个“爱”的制裁，另一只手“砰砰”地拍着李斌的桌子，震得笔筒里的笔都在跳舞。 “咳咳咳……宇哥……松手……天机……天机乱了……”周易被勒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欠欠地笑着。 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李斌被孙岚训话带来的那点郁闷和尴尬，也消解了大半。他忽然想起下午的事，对正“霸凌”周易的谭宏宇说：“对了，秦雨霏今天找你来着。” 谭宏宇的笑声一收，松开了周易。他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表情变得一本正经，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大哥”的担当。 “我知道，她先去找你了嘛，这事儿都传开了。”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安啦，兄弟，那大小姐的事你不用管，有我呢。” “安啦，兄弟，那大小姐的事你不用管，有我呢。” 谭宏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李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里。 他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靠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崭新的、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篮球，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毫无保留罩着的感觉。 很陌生，但该死的，很有安全感。 “宇哥……”李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行了行了，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谭宏宇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带，“走了走了，陪我放个水！再不释放一下我的洪荒之力，膀胱就爆炸了！” 周易掐指一算，“唉，看来是天意如此。” “我的‘大师’哎，你又神神叨叨什么呢？” 然而，他们的“天意”还没走出教室后门，就被人拦住了。 是冉艺萌和夏晓晓。 冉艺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笔，脸上带着班长特有的、温和又公式化的笑容。她身旁的夏晓晓则像个警惕的雷达，目光在谭宏宇和李斌身上来回扫描。 “谭宏宇，李斌，等一下。”冉艺萌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很好听。 谭宏宇大大咧咧地停下脚步，一只胳膊还搭在李斌肩上：“班长大人，有何指示？” 李斌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僵住了。 冉艺萌走近了。 她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李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孙老师的意思，”冉艺萌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公事公办地说，“她说我们班同学的成绩有些两极分化，所以想推行一个‘一帮一’学习小组，让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孙老师让我先统计一下大家的需求和意向，然后制定一个初步的方案。” “一帮一？好事啊！”没等别人反应，夏晓晓抢先开了口。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李斌和冉艺萌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个重要提案。 “我建议，快刀斩乱麻，就地解决！”她一指李斌，“李斌，数学大神，但他语文瘸腿。” 然后她又一指冉艺萌，“冉艺萌，全能学霸，语文课代表！这不就是天作之合……啊呸，天造地设的一对学习搭子吗？” 轰——！ 李斌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夏晓晓你胡说什么！”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一个女生发出了抗议，但声音又急又小，听起来更像是害羞的辩解。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集了过来，充满了吃瓜群众的热情。 谭宏宇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李斌，又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冉艺萌，瞬间就悟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非但没有解围，反而往火上浇了一把油。 “哎，我觉得夏晓晓同学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嘛！”他用力拍了拍李斌的背，震得李斌一个趔趄，“我们斌子，有上进心，想把语文搞上去，为班级争光！作为班长，冉艺萌同学可不能搞个人主义，要发扬集体精神，帮助落后同学嘛！对不对？”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好像冉艺萌不答应，就是耽误了班级建设的罪人。 周易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嗯，我观班长印堂红润，文曲星高照，正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大好时机，此乃顺天而行。” 这三个人，一个点火，一个浇油，一个扇风。 李斌彻底自闭了。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冉艺萌这边。 几十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 答应？那不就等于默认了和李斌这个“绯闻中心”扯上关系？ 拒绝？又显得自己这个班长不近人情，连帮助同学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冉艺萌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看了一眼窘迫到快要哭出来的李斌，又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夏晓晓。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我会按照孙老师的要求，综合考虑所有同学的实际情况和意愿，拿出一个最公平合理的方案。”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至于具体谁和谁一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李斌脸上扫过，“等方案出来，大家就知道了。” 第34章 意料之外 冉艺萌说完那番滴水不漏的官腔，便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然后和一脸不甘心的夏晓晓转身离开了。 一场由“桃花劫”引发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被太极推手给化解了。 “耶！搞定！”夏晓晓一走，谭宏宇立刻变了脸，兴奋地和周易击了个掌，然后用力搂住还处于宕机状态的李斌，“兄弟，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看，班长都没直接拒绝，这事有戏！” 李斌的脸还红着，他使劲挣开谭宏宇的胳膊，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你那不叫帮忙，你那叫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在全班同学面前，在冉艺萌面前，像个小丑一样被围观。 “烤什么烤？你这叫预热，懂吗？”谭宏宇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脖子，强行往外拖，“走走走，打球去！让你感受一下荷尔蒙的力量，你就知道什么叫自信了！” “天意如此，唉，天意难违啊。”周易又在那自言自语。 从厕所出来后，谭宏宇又借机拉着李斌到操场活动“消食”。 李斌就这样，一手抱着个崭新的篮球，一手被谭宏宇像拖麻袋一样，满心悲壮地拖向了篮球场。 事实证明，李斌在学习上的天赋，和他体育上的天赋，是两个极端。 他连运球都运不明白，篮球在他手里像是抹了油，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外飞。 谭宏宇倒是极有耐心，一遍遍给他示范，从最基础的拍球姿势教起。他越是笨拙，谭宏宇就越来劲，仿佛在雕琢一块绝世璞玉。 “腿再弯一点！对！腰挺直！用手指发力，不是用手掌拍！” 周易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打开他的搪瓷缸，吹了吹里面的枸杞和茶叶，喝一口，然后像个老学究一样进行现场点评。 “李斌同学，你这是心神不宁，气血不畅。你的气，还萦绕在刚才那位女同学身上，没收回来。所以你现在人球分离，神气相分，是大忌。” 李斌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感觉，被他这么一念叨，手一滑，篮球直接飞出去，砸中了路过的一个女生。 “哎哟！”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女生揉着被砸到的胳膊，旁边立刻有同伴围上来。 李斌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然而，没等他过去道歉，谭宏宇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脸上挂着他那招牌的、有点痞又有点真诚的笑容。 “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兄弟刚学打球，没控制好力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熟练，态度好得让人没法发火。 那几个女生本来还有点生气，一看是谭宏宇这张在学校里颇具辨识度的脸，火气立马消了大半。其中一个女生还红着脸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谭宏宇又聊了几句，把那几个女生哄得眉开眼笑，这才捡起球，溜达回来，对着还在原地发愣的李斌挤了挤眼睛。 “看见没？这就叫社交。胆大、心细、脸皮厚。学着点。” 李斌呆呆地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佩服。他觉得谭宏宇就像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能轻易化解一切他觉得比登天还难的窘境。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试着改变一下。 第二天，语文课。 孙岚抱着一摞本子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清了清嗓子。 “关于‘一帮一’学习小组的事情，昨天班长已经做了初步的意向统计。根据大家的成绩和自愿原则，现在公布分组名单。”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那些成绩偏科的，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李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冉艺萌的方向。 冉艺萌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着什么，看不清表情。夏晓晓则在旁边用手肘捅了捅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孙岚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林默，顾盼……” 这个组合毫无悬念，全班发出会意的笑声。 “……第五组，刘涛，张皓……” 张皓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刘涛绑在一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拼命拍着胸脯向刘涛的方向示意，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表现。刘涛则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李斌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终于，孙岚念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 “冉艺萌……” 夏晓晓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谭宏宇也冲李斌挑了挑眉，一副“稳了”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老师，等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新来的转校生，叶陌。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孙老师，同学们，关于分组，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道可不可以说。” 孙岚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我刚转来，对班级还不太熟悉，非常希望能尽快融入大家。我注意到李斌同学的数学成绩非常优秀，而我的语文和英语也还算可以。”叶陌的目光转向李斌，眼神诚恳又温和，“所以，我想主动申请和李斌同学结成学习小组。一方面，我可以向他请教理科的学习方法，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用我的长处帮助他，我们共同进步。不知道李斌同学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呢？” 他的一番话说得体面又谦逊，理由无懈可击，既表达了融入集体的愿望，又捧了李斌一手，还主动请缨，姿态放得极低。 班里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觉得这个新来的学霸不仅长得帅，还这么温柔体贴。 夏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谭宏宇脸上的痞笑也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敌意。 孙岚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这完美地解决了冉艺萌的尴尬处境，也体现了新同学的积极性。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叶陌同学这个提议很好，李斌，你的意见呢？”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着讲台上方的孙岚，看着旁边一脸错愕的夏晓晓，看着眯着眼打量叶陌的谭宏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陌身上。 叶陌依旧保持着微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极了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他正等着他的回答。 “叶陌同学这个提议很好，李斌，你的意见呢？” 孙岚赞许地点了点头，把最终决定权抛给了李斌。 刹那间，全班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齐刷刷地扎在了李斌身上。 他能感觉到谭宏宇充满警告的视线，能看到夏晓晓僵在脸上的错愕，当然，还有叶陌那张无可挑剔的、挂着温和微笑的脸。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李斌犹豫了片刻。 一方面，他不想当众得罪主动示好的叶陌，更不想违背班主任的意愿。 另一方面，他也害怕自己的真实想法表现得太过明显。 自己是有点喜欢冉艺萌，连谭宏宇都看出来了，但他不想所有人都看出来。 这算是这个小镇少年为数不多的秘密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 “我同意……” 李斌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 “很好！”孙岚满意地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叶陌同学有集体荣誉感，主动帮助同学，大家都要向他学习！那么，冉艺萌，你和周易一组吧，他理科也需要补一补。” 在做出决定后，李斌才鼓起勇气，偷偷地、飞快地瞄了一眼冉艺萌的方向。 他期望能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丝的失望，或者哪怕一点点的意外。 然而，什么都没有。 冉艺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老师公布的新分组，仿佛刚才那场小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李斌心底不觉有些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坐正了身子。 …… 下课后。 “唉，可惜了！”谭宏宇一屁股坐到李斌旁边的空位上，垂头顿足，一阵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可惜什么。”李斌翻开一本书，装作满不在乎。 “得，哥在这跟你谋幸福，你跟哥玩无间道呢？”谭宏宇一把抢过他的书，压低了声音。 “什么无间道？” 李斌努力维持着自己不解的模样，“你们不是在为我的学习考虑吗？和叶陌同学一组也挺好的。” 要不是谭宏宇知道李斌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还真要被这小子骗过去了。 谭宏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叶陌也行，人还不错。” 他把书扔回给李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听到“人还不错”这几个字，李斌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上回在宿舍，就是叶陌通知谭宏宇来解救自己的。 这件事李斌本来还不信，可想到谭宏宇没有理由骗自己，他反而对叶陌有些愧疚了。 毕竟自己之前还一直对他抱有偏见，觉得他不怀好意。 第35章 闲庭碎步 听到“人还不错”这几个字，李斌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上回在宿舍，就是叶陌通知谭宏宇来解救自己的。这件事李斌本来还不信，可想到谭宏宇没有理由骗自己，他反而对叶陌有些愧疚了。 毕竟自己之前还一直对他抱有偏见，觉得他不怀好意。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帮助自己？ 李斌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李斌同学，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李斌猛地一抬头，正对上叶陌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在讲台上掀起波澜的人不是他。 “没……没有。”李斌有些局促，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旁边的谭宏宇则“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堵墙，隔在了李斌和叶陌之间。他抱着胳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叶陌，虽然没说话，但那股“我兄弟的人，你少碰”的防备姿态已经拉满了。 叶陌仿佛没有察觉到谭宏宇的敌意，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目光越过谭宏宇的肩膀，落在李斌身上。 “那就好。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互相帮助，才是最高效的进步方式，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我的理科综合虽然还行，但解题思路总是不如你那么巧妙，以后要多向你请教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赞了李斌，又合理解释了自己的动机，显得无比真诚。 李斌更窘迫了，他觉得自己那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简直无地自容。 “我……我的语文……” “我知道，”叶陌笑着接话，“所以，今晚的晚自习，我们可以一起吗？正好讲到文言文单元了，那是我比较擅长的部分。” 他发出了邀请，并且给出了具体的计划，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李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叶陌的笑容加深，他看了一眼旁边黑着脸的谭宏宇，然后对李斌说，“那我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喂，你真要跟他混一起啊？”谭宏宇压低声音，一副“你怎么就不听劝”的表情，“我跟你说，那家伙笑得跟电视里演的汉奸似的，绝对没安好心！” “宇哥，他人……好像没那么坏。”李斌小声辩解道，“上次在宿舍，是他找你去的吧？” 谭宏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斌会记得这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下。 “那又怎么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反正你离他远点。” 然而，晚自习的铃声还是如期响起了。 在谭宏宇“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李斌拿着自己的语文书和练习册，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叶陌的座位旁。 叶陌早已为他空出了旁边的位置。 “坐。”他指了指凳子，然后将一本摊开的、用各种颜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了过来。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虚词用法的笔记，你先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 李斌接过来，只翻了两页，就愣住了。 笔记的字迹清秀有力，内容整理得极有条理，甚至针对一些常见的错误用法，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口诀”。这比市面上任何一本参考书都要来得清晰、实用。 “你……你自己整理的？” “嗯，”叶陌应了一声，他正低头看一道数学题，随口说道，“我不喜欢死记硬背，自己总结一遍，印象更深。这道题的辅助线，你是怎么想到的？很巧妙。” 他指着李斌练习册上的一道解析几何题。 那一刻，李斌忽然感觉，叶陌似乎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学习伙伴。 他会认真地请教数学问题，也会用最高效的方式，来辅导他的语文。整个过程中，李斌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其实文言文翻译，就像做数学题一样，”叶陌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字词是公式，语法是定理，理解了出题人……也就是作者的意图，就能找到最优解。” 李斌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点头。 “比如，你看，”叶陌指着课本上的一段文字，身体微微凑近了一些，“冉艺萌同学上课划的这条重点，其实就点明了作者当时的心境。她真的很细心，不愧是语文课代表。” 他的声音不大，话语也正常，但“冉艺萌”三个字，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了李斌的心上。 李斌的呼吸漏了一拍，拿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有些游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叶陌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他没有追问，二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下一道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今天就到这吧，你吸收得很快。”叶陌合上书，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谢……谢谢你。”李斌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一个多小时，他感觉比自己埋头苦学一个星期都有用。 “不用客气，我们是搭档嘛。”叶陌扶了扶金丝眼镜，站起身。 他收拾好东西，路过李斌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你思考数学题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但提到某些人或事，就会下意识地躲闪。你的情绪，比你想象的，更容易被看穿。” 说完，他冲李斌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教室。 李斌僵在原地，有些不明白叶陌的话中的意思，难道他也知道自己喜欢冉艺萌？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他猛然抬头，想问个究竟，只看到叶陌消失在门口、从容不迫的背影。 夜晚的风像妖异的精灵，调皮地摇动着树干，摇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摇得李斌内心烦躁。 缓步走在回寝的小道上，瞅见旁边的石子，便随脚一踢，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远远飞出，好像飞出去的石子会把他的烦躁带走似的。 可心里的乱麻，却一丝一毫没有减少。 初中里的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初中里的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管是人还是事，每个人他都不能完全看懂，谭宏宇看似不着调，可这只是现在的他；周易天天神神叨叨，却又不像江湖骗子；张皓虽然讨厌，可有时又说要和自己做朋友；叶陌更是阴晴难定，让他胆战心惊...... 李斌越想越头疼，最终所有思绪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哟，李斌想啥呢？该不会是因为没和班长一组，在这儿伤心吧？” 一道清脆明亮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 夏晓晓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打量着李斌，那模样，显然已经不生之前那点小气了。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涟漪。 “你说什么呢！”冉艺萌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窘迫地伸手拉了下夏晓晓的胳膊。 她转向李斌，语气有些急切，像是怕他误会。 “李斌，不是我故意不和你一组的，你别多想。” “没有啊，我能想什么。”李斌下意识地回答，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根本没心思去琢磨她们话里的意思。 之前那点关于同桌的玩笑，他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没有去看两女的眼睛，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 “之前不过是大家的玩笑罢了，我都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笨，麻烦同学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因为一想到叶陌那本条理清晰的笔记，再对比自己一团浆糊的文言文知识，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话落在夏晓晓和冉艺萌的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冉艺萌仔细地看着李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失落的痕迹，但什么也没发现。他那副心不在焉、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表情，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夏晓晓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想当场拆穿李斌的“谎言”，可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也没能从那张平静的脸上发现任何破绽。 这家伙，是在装酷吗？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啧啧啧，我听到了什么？学霸的烦恼吗？” 周易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绕到李斌面前，煞有介事地捏着下巴，一副酸溜溜的表情。 “你可真谦虚，我要是有你的成绩，我妈能把我照片挂墙上，一天拜三遍。” 周易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做出一个烧香作揖的动作。 他这手舞足蹈的样子，瞬间把冉艺萌给逗笑了，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夏晓晓更是像找到了盟友，立刻火力全开，对着李斌附和道：“就是！学霸都这么喜欢凡尔赛吗？说自己笨，是想让我们这些真学渣无地自容吗？” 第36章 迷茫 “哎哟，我可没开玩笑。”周易收起搞怪的动作，一本正经地凑到李斌面前，压低了声音，“兄弟，我夜观天象，你额前那股子黑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桃花……不对，是文曲星的光芒！你这是要大发的节奏啊！”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配上那故作高深的表情，让旁边的夏晓晓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听到了没，李斌，你这是要起飞了！还装什么深沉，赶紧交代，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补习班，准备卷死我们？” 夏晓晓的火力全开，像一门小钢炮，对着李斌疯狂输出。 李斌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他想反驳，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被朋友善意调侃的场面，在他的生活里，几乎是绝版。 “好了，你们俩别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冉艺萌的声音像一股清泉，及时解救了窘迫的李斌。她嗔了夏晓晓一眼，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班长大人此言差矣！”周易立刻摆出一个“有事启奏”的姿势，“我们这不是欺负，这是在迎接咱们班的隐藏大佬‘归位’。你说是吧，宇哥？” 周易话锋一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谭宏宇也吊儿郎当地跟了上来，正双手插在兜里，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那必须的，”谭宏宇走过来，一胳膊揽住李斌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带个趔趄，“我们斌子那不叫笨，那叫大智若愚。你们这些凡人，懂个锤子！” 谭宏宇的加入，让气氛更加热烈了。 李斌被他揽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那不容拒绝的、属于朋友的温度。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之前因叶陌而起的种种猜测和不安，仿佛都被这吵闹的、鲜活的笑声冲淡了。 他甚至不自觉地，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虽然觉得几人十分幼稚，又或者是他自己太过成熟，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走着，很快就到了男女寝室分开的路口。 “行了，学霸们，回你们的洞天福地去吧。”夏晓晓挥了挥手，冲着李斌和谭宏宇挤眉弄眼，“别忘了明天帮我们这些学渣占个好位置啊。” “知道了，管家婆。”谭宏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冉艺萌则对着李斌，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轻声说：“别听他们胡说，你很棒的，继续加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糖，准确无误地掉进了李斌的心里。 李斌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行了，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谭宏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走，回寝，哥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谭宏宇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肃。 周易像个没事人一样，凑在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活像个要去收保护费的古惑仔。 “走走走，回寝室！今晚宜早睡，方能巩固今日所学之精华，不然明天就全还给周公了！” 三人勾肩搭背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刚踏上楼梯，周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嗷”地叫了一声，猛地松开两人。 “坏了坏了！”他一拍大腿，表情十万火急，“我忘了我的塔罗牌还没收，子时阴气最重，必须得在之前把它们用黑布盖上，不然灵气就跑光了！” 说完，也不等李斌和谭宏宇反应，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噌噌噌”地往楼上窜，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声音：“我先走一步，你们俩慢慢聊！” “这家伙，迟早得走火入魔。”谭宏宇笑骂了一句，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来。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声控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宏宇放慢了脚步，跟在李斌身边。 “斌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晚上……叶陌那小子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陌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 “没有，”他摇了摇头，选择了隐瞒，“他就给我讲了讲文言文，笔记做得很好，挺有用的。” “真的？”谭宏宇显然不信，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李斌的表情，“我跟你说，那家伙就是一条毒蛇，还是笑面虎那种。他给你颗糖，你可别真以为是甜的，说不定里面包着砒霜呢。” 他的比喻粗俗，但警告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我……我知道了。”李斌低声应着，心里却更乱了。 谭宏宇的关心是真切的，可叶陌的帮助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谭宏宇叹了口气，知道这家伙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他也不再多说，只是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 “反正你记着，他看起来虽然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离他远点。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听见没？” “嗯。”李斌点了点头，心想，“那我用不用防着你这个老六把我给卖了。” 肩膀上传来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宿舍所在的楼层。他们的寝室并不在同一头。 “行了，到地儿了。”谭宏宇停下脚步，指了指李斌寝室的方向，“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 “你也是。” 谭宏宇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谭宏宇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寝室门。 那扇门板仿佛有千斤重。 李斌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后传来的喧闹声，是张皓和萧浪标志性的大笑，像两只聒噪的乌鸦。 那笑声里，充满了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毫无缘由的旺盛精力，以及……对他而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奔赴刑场的囚犯，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转动。 “吱呀——” 门开了。 张皓和萧浪正挤在一个上铺，围着一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见李斌进来，警惕的收了手机，见没有情况，又拿出手机继续玩。 靠窗的林默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书，仿佛宿舍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成一个世界。 老好人刘涛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床铺，动作很轻，像是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最角落的上铺，周易正盘腿坐着，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着几张奇奇怪怪的卡牌，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李斌的开门声，不大，却足以让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皓抬起头，眼睛一瞥，看到是李斌，他嘴角的抬起一个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才子回来了吗？”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怎么样，跟新来的学神‘秉烛夜谈’，是不是感觉自己的智慧又升华了？” 旁边的萧浪立刻像个捧哏一样接话：“皓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强强联合，等下次考试，斌哥直接给你整个年级第一回来，闪瞎我们的眼！” 两人一唱一和，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 李斌没有理会他们。这是他长期以来形成的生存法则——只要不回应，麻烦就会像找不到目标的苍蝇，自己飞走。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己的床位走去。 然而，张皓今天似乎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 就在李斌路过他床边时，一只脚猛地伸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斌的脚步被迫停下。 “哎，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张皓靠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洋溢着笑容，“帮我倒个垃圾呗，正好你没事。” 这种颐指气使的命令，李斌已经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默默忍受。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谭宏宇那句“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和他肩膀上残留的温度，还有冉艺萌那个鼓励的微笑，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你又没事干，自己去呗。” “我懒得下去，反正你没洗漱，顺便帮我一把，又没关系。”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没有动。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浪的笑声停了，刘涛整理床铺的手也僵住了，连戴着耳机的林默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眼角的余光朝这边瞥了过来。 张皓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他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李斌，今天居然敢“无视”他的命令。 “嘿，你小子……”他正要发作，一股更大的威压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不可。” 是周易。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上铺爬了下来，像个幽灵般站在张皓身后，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张皓伸出去的那只脚。 “张皓，我观你今晚气血浮躁，虚火上炎，此乃肾水亏空之兆。”周易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时若用热水泡脚，乃是引火下行，看似舒服，实则加速肾水蒸发。不出三日，必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必将怎样？”张皓下意识地问道，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把脚缩了回来。 周易绕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一副老中医号脉的架势。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语重心长地说：“必将……让你上课时更加无精打采，看见周公比看见亲爹还亲！”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火，可对着周易这张“我为你身体着想”的诚恳脸，却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神经病！”他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悻悻地躺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众人。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周易用一种离谱的方式化解了。 李斌趁机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他默默地爬上冰冷的上铺，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开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谭宏宇的警告和叶陌的帮助，像两个打架的小人，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 他到底，该相信谁？ 第37章 无定解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想不明白的事，就把它搁在一边。 与其纠结眼前，不如看向未来，把想不通的事暂时放下，转而聚焦未来，其实是给生活“松绑”，也能避免内耗。 很多当下想不通的事，其实是因为“视角太近”——就像站在迷宫里看不清路线，等你往前走一段，或是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会发现当初纠结的“大事”，可能只是人生里的小插曲，甚至自己已经有了新的判断。比如学生时代纠结“一次考试失败会不会毁了未来”，多年后再看，根本不值一提。 …… 没有了纠结，李斌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郁结在心中的那团气很快便消解了，生活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他也必须要振作起来。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谭宏宇的位置是空的，听说他上午打球崴了脚，被体育老师拉去医务室做“重点看护”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没有了谭宏宇这个“移动噪音源”，整个班级都显得格外祥和。 这天李斌正埋头写着数学作业。他今天用的，是陈阳毕业时送给他的那支钢笔。 笔身是沉稳的黑色，带着一丝金属的冰凉光泽，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很少用它，总觉得这么好的笔，用在日常的作业本上是一种浪费。 他正沉浸在一道复杂的函数题里，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快如闪电，直接将他手中的笔夺了过去。 “拿来吧你！” 是张皓。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讨厌的笑容，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 “还给我！”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这反应比张皓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哟，急了？”张皓更来劲了，他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故意不看李斌，而是对着旁边的萧浪吹了声口哨，“看看，我们斌哥的宝贝。怎么着，这里面藏着武功秘籍啊？” 萧浪立刻配合地大笑起来：“搞不好是藏着班花的情书呢！”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张皓手里的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下意识地在教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可谭宏宇的座位空空如也。 一股彻骨的孤独和无助感瞬间包裹了他。 “玩玩嘛，小气鬼。”张皓撇了撇嘴，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李斌这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斌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绕过课桌，直接伸手去抢。 “你还给我！”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张皓灵活地一闪，躲开了他的手，还顺势将笔举得更高。 李斌的指尖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笔帽，却又被他轻易地躲开。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让张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张皓同学。” 是叶陌。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张皓的身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他的目光落在张皓手里的钢笔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支笔……是派克的首席系列吗？”他轻声问道，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闲聊，“不对，看这个笔尖的打磨工艺，更像是百利金的m400，不过笔夹的设计又有点不像。这可真少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笔上。 张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派克？百利金？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他就是看这笔比他自己的好看，顺手抢过来找个乐子，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叶陌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瞬间从一个“戏弄者”变成了一个“不识货的土包子”。 叶陌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了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斌，温和地笑了笑。 “李斌同学，你这位朋友的品味很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不过，这样的好笔，确实不太适合在学校里日常使用。”叶陌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皓，“毕竟，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它的价值。万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或者被不懂行的人当成普通玩具拆开来研究，那可就太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张皓的自尊心。 什么叫“不懂行的人”？ 什么叫“当成普通玩具”？ 这不就是指桑骂槐，说他张皓没见识吗？！ 张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火，可看着叶陌那副彬彬有礼、完全挑不出错的笑脸，他又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难道要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不懂行的土包子”？ 他手里那支刚才还觉得是“战利品”的钢笔，此刻却变得无比烫手。 “切！” 张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将笔往李斌的桌子上一扔。 “什么破玩意儿，谁稀罕！” 他故作不屑地嘟囔着，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萧浪，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几句话消弭于无形。 李斌愣在原地，看着桌上失而复得的钢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向叶陌。 叶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和煦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便转身，拿着自己的水杯，悠悠地走出了教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依旧，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斌拿起那支冰凉的钢笔，紧紧地攥在手心。 手心里，是他失而复得的珍贵回忆。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午后的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将一本本习题册照得发白，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固的尴尬。 先前跟着张皓起哄的几个男生，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缩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教室里的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 他们的目光，却像控制不住的铁砂，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三块磁铁吸引——一块是失魂落魄的李斌，一块是脸色铁青的张皓，还有一块，是那个已经空了的、属于叶陌的座位。 李斌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钢笔。 笔身依旧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可握在手心，却感觉比刚才张皓抢走时还要烫手。 叶陌的几句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把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闹剧，轻松化解。 不，那不是化解。 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处刑。 叶陌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可张皓那副嚣张的气焰，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李斌感到一阵后怕。 他怕的不是张皓，而是叶陌。 张皓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势汹汹，但你知道它总会过去。 而叶陌，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站在井边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被拉长的、扭曲的倒影，井底是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笑着向你伸手，你却分不清他是想拉你一把，还是想把你拽下去。 被看穿了。 李斌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叶陌一定看穿了这支笔对自己的重要性，看穿了自己的窘迫和无助，甚至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尊。 然后，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轻描淡写地落下几颗棋子，就将整个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他是在帮自己吗？ 李斌不敢这么想。 那种感觉，更像是自己这只狼狈的老鼠，和张皓那只耀武扬威的猫，一同被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而那个存在，刚刚因为觉得这场猫鼠游戏太过无聊，所以随手拨弄了一下。 “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咒骂，从不远处传来。 是张皓。 他悻悻地坐回座位，一旁的萧浪想安慰他两句，却被他烦躁地一把推开。 “滚！” 张皓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败犬的恼羞成怒。他不敢对叶陌发作，甚至不敢再去看李斌，只能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自己的跟班身上。 萧浪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闭上了嘴。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李斌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正对上一道温柔而担忧的视线。 是冉艺萌。 她就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笔，但显然已经停下了演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看着李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 在那一瞬间，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那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不敢奢望的风景。 他从没想过，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会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比刚才被张皓抢走钢笔时还要强烈百倍。他慌忙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他甚至希望刚才叶陌没有出现，任由张皓把笔抢走，哪怕是拆了，摔了，也比现在这样，被她看到自己像个可怜虫一样，需要别人来解围要好。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猛地一跳，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叶陌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接满了水的水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脚步很轻，不紧不慢地从后排走过。 经过张皓座位时，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斜一下，好像张皓就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张皓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死死地咬着牙，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可直到叶陌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他最终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屁，没敢做出任何动作。 叶陌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绕了个小弯，走到了李斌的课桌旁。 李斌的呼吸停滞了。 他能闻到叶陌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清香，干净而清爽，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李斌同学。” 叶陌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 李斌僵硬地抬起头。 第38章 难言 叶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钢笔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陈阳的品味，还是这么好。”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斌的耳朵里，“我记得他以前最喜欢用这种笔尖偏软的笔，说写起字来有种在纸上跳舞的感觉。”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陈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陈阳和王浩都是他的发小，这支笔就是陈阳送的，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叶陌是怎么知道的？ “好好保管。” 叶陌仿佛没有看到李斌脸上的震惊，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笔身上点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可不是玩具。”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翻阅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与世无争的模范生。 李斌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等，我们是不是认识啊？”李斌鬼使神差的问了这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可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叶陌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 他不仅化解了危机，羞辱了张皓，还顺便不动声色地告诉了自己——我知道这支笔的来历，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的一切。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李斌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而叶陌，就是那只趴在蛛网中央，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欣赏他挣扎的蜘蛛。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压抑了一节课的学生们，像是终于从水下探出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张皓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李斌慢慢地，将那支钢笔收进了文具盒最里面的夹层，拉上了拉链。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用它了。 就在他准备收拾书包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郁闷。 “唉，倒霉催的，崴个脚还得写八百字检讨……” 是谭宏宇。 他拖着一条腿，慢吞吞地挪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发出“哎哟”一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挠了挠头，凑到李斌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斌子，我怎么感觉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不在的这一下午，班里发生啥大事了？” 李斌抬起头，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自己珍藏的钢笔被抢了？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差点跟人打起来？还是说，自己被一个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同学，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拯救”了？ 无论哪一件，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又蠢又弱。 “没什么。”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假装收拾书本。 “没什么？”谭宏宇的嗓门天生就大，就算刻意压低了也跟普通人说话差不多，“拉倒吧你！你当我瞎啊？刚才那气氛，简直了，老班突然进来查手机都没这么吓人。还有张皓，那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跟后面有狗撵他似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把他给办了？”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斌，仿佛在等一个英雄事迹。 李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叶陌。” “叶陌？”谭宏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四个大字，“就那个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小白脸？他能把张皓吓跑？咋的，他用小拳拳捶张皓胸口了？” 谭宏宇惟妙惟肖地学着网上看到的段子，捏着拳头轻轻在自己胸口敲了两下，动作滑稽，李斌却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小拳拳捶胸口？ 不，叶陌用的是刀，一把看不见的、温柔的刀。 那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张皓的虚张声势，也顺便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口子。 “别小看他。”李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嘿，邪门了还。”谭宏宇见李斌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凑得更近了，满脸八卦，“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就把张皓给整了？他是不是跟老师打小报告了？” 李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复述下午发生的事情。 他要怎么跟谭宏宇解释，叶陌只靠几句关于钢笔品牌的话，就让张皓颜面扫地？又要怎么解释，叶陌那轻飘飘的一句“陈阳的品味”，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和恐惧？ 这些听起来，都太微不足道了。 就像跟一个没看过海的人，你无法描述浪涛拍岸的壮阔。 “反正……就是解决了吧。”李斌最终放弃了解释，他把文具盒塞进书包，拉上了拉链，“也不是什么大事。” “靠，你这人！”谭宏宇不满地嘟囔，“每次都这样，话说到一半留一半，比追连续剧还急人。” 他见李斌实在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胸脯，一脸仗义地说道：“行吧。不过你记着，以后张皓那孙子再敢找你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腿好了我就去削他！我这脚，就当是为民除害前攒怒气值了！” 看着谭宏宇愤愤不平的样子，李斌心里流过一丝暖流。 这就是朋友。 他不会用复杂的言语去分析局势，不会用高深的道理去权衡利弊，他只知道，你被欺负了，我就要帮你打回去。简单，直接，却无比真诚。 李斌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麻烦已经不再是张皓了。 张皓是水面上的浪，再大也有平息的时候。 而叶陌，是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将人卷入深渊。 他下意识地朝叶陌的座位瞥了一眼。 叶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他似乎察觉到了李斌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叶陌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友善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又自然地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李斌迅速收回目光，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原以为，把那些想不通的烦心事放下，就能“松绑”，就能轻装上阵，迎接未来。 可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看得见的迷宫里走了出来，却一脚踏入了一片更深、更黑的森林。 在这里，猎人会微笑着给你递上毒药。 “走啊，斌子，愣着干嘛？回家了！”谭宏宇一瘸一拐地背上书包，催促道。 “哦，来了。” 李斌回过神，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那道他苦思冥想了半节课的函数题，此刻看起来，竟然是那么的清晰和简单。 第39章 失去理智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校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驱散了下午课堂里的紧张与压抑。放学的铃声成了冲锋号，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涌出教学楼，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名为“自由”的喧嚣。 李斌和谭宏宇并肩走在人群中，谭宏宇一瘸一拐，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哎，斌子，国庆你打算去哪玩啊？”谭宏宇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斌，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就在家呗，还能去哪。”李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的种种画面，像一部卡顿的电影。 “就在家呀，”谭宏宇拖长了调子，随即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也不错，好好复习，国庆后的月考加油！别忘了你可是要考最好高中的男人！” 李斌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瞥了一眼谭宏宇，反将一军：“那你也要加油啊，月考后就是家长会，考砸了，小心挨收拾。” “嗨，放一百个心吧！”谭宏宇扬了扬下巴，大拇指得意地指向自己，“‘前朝元老’你以为是什么实力？我这叫战略性隐藏，懂不懂？等我哪天不想玩了，吓死你们！” 李斌懒得戳穿他的牛皮，这家伙的成绩常年稳定在让人安心的中下游，比自己的心率还平稳。 正想再调侃他两句，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宏宇，快点，你妈还等着吃饭呢！” “来了来了！”谭宏宇应了一声，随即对李斌挤眉弄眼，“看见没，我爸亲自来接，牌面！行了，哥们先撤了，假期联系！” 谭宏宇一瘸一拐地上了车，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李斌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念叨。 “妈，我跟你说，今天我又算出来一卦，我们班那个李斌，他命格里有贵人相助，但也有小人作祟，乃是‘潜龙在渊，遇风云而化龙’之相……” 是周易。 他的妈妈骑着一辆小电瓶车，正一脸无奈地听着儿子的高谈阔论。周易坐在后座，手里还比划着什么复杂的手势。路过李斌身边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对着李斌神秘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信我，没错的。 李斌哭笑不得，只能朝他摆了摆手。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校门口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学生。 李斌深吸一口气，准备独自回家。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李斌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 李斌猛地转过身，对上了一张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的脸。 是张皓。 他似乎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但脸上的肌肉却极不协调，笑意里充满了恐惧和讨好。 “嘿嘿……回家啊，斌子，路上小心。” 张皓的声音干巴巴的，说完这句，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等李斌有任何反应，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混进了仅剩的人流里，消失在街角。 李斌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算什么？ 挑衅？示好？还是精神错乱？ 下午还张牙舞爪的野狗，现在却夹着尾巴，对着自己摇了两下。 这比被咬一口还让人不舒服。 摇了摇头，李斌甩开这些杂乱的思绪，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黄昏的小镇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第一次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 街边的店铺，放学回家的孩童，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行人……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炫目的车灯光柱打在他的背上。 李斌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向路边跳了一步，回头望去。 一辆红色的、造型骚包得与整个小镇格格不入的轿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这车李斌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不便宜，不像自己老爹的小面包。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但此刻写满了焦急的脸。 “哎哎哎，那个同学，小学弟！” 李斌愣住了。 车上的人，赫然就是那个对谭宏宇阴魂不散的初二学姐，秦雨霏。 镇上连锁超市和KtV老板的千金，传说中的“五朵金花”之一，一个活在大部分男生仰望和议论中的人物。 她找自己干嘛？ 李斌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走。 他今天见识过的怪人怪事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跟这个看起来同样不怎么正常的富家大小姐扯上任何关系。 “学弟，你看到谭宏宇了吗？”秦雨霏见他没反应，把头探出车窗，急切地问道。 “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李斌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一股“赶紧问完我好走人”的疏离。 “啊？跑这么快？”秦雨霏的杏眼瞬间瞪圆，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又变成了浓浓的自责和担忧，“他的脚因为我受伤了，我还没跟他道歉呢。他有没有跟你说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啊？” 李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受伤？ 他脑中闪过谭宏宇那一瘸一拐的样子，不是打球崴的吗？跟这位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这位大小姐在球场施了什么法术，隔空把谭宏宇的脚给咒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脚崴了，他爸接他回家了。”李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转身就想走。 “哎，等等！” 秦雨霏竟然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几步跑到李斌面前拦住了去路。 她身上那股高级香水混合着焦急情绪的味道，让李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学弟，你是宏宇最好的朋友吧？我认得你，你叫李斌对不对？”秦雨霏的语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一定知道他家在哪吧？求求你，带我过去好不好？我必须当面跟他道歉！” 李斌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谱。 谭宏宇那个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在班里扮演丑角，私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业务”？ 一个长得漂亮、家里有矿的富婆学姐，开着豪车，就为了他崴个脚，满世界追着要道歉？ 这剧本，比周易那个神棍念叨的“潜龙在渊”还要玄幻。 “不知道。”李斌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可不想把这个看起来麻烦缠身的大小姐引到兄弟家里去，而且他是真不知道，这刚开学一个月，他还没去过呢。 “哎呀，怎么会不知道呢？”秦雨霏完全没get到他的拒绝，反而更来劲了，她转身跑到自己的红色跑车旁，打开副驾驶的门，献宝似的从里面拎出一个硕大的果篮。 那果篮包装得极其浮夸，里面的水果，李斌一个都不认识，但个个都长得油光水滑，像是假的一样。 “你看，我都准备好了！”秦雨霏不仅拎出了果篮，还从座位上又抱起一个盒子，“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的药膏，专门活血化瘀的！还有这个！” 她又从车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游戏机。 “他脚不方便，肯定很无聊，这个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可以让他躺在床上玩！学弟，你看我这么有诚意，就帮帮我嘛！” 李斌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秦雨霏手里那堆“慰问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辆跑车反复碾压。 就一个崴脚而已。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谭宏宇下半身瘫痪了。 这大小姐的脑回路，是用金子做的吗？ 周围的空气，也因为这辆骚包的跑车和这位漂亮的大小姐，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街角杂货店门口，正在扫地的王大妈停下了动作，眯着眼朝这边张望。 “老头子，你快看，那不是老李家那个闷葫芦小子吗？他旁边那姑娘是谁啊？开那么好的车，是亲戚？” 二楼的窗户，有个穿着背心的大叔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这一幕，嘴里发出一声玩味的口哨。 几个刚从游戏厅里钻出来的小学生，更是围在跑车周围，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羡慕。 “哇！法拉利！” “你懂个屁，这是保时捷！” “管他是什么，反正好帅！那个大哥哥是谁啊？他女朋友吗？”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小石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李斌紧绷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展台上的猴子，被无数道目光围观、揣测、议论。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拎着一堆奢侈品的女人。 “学弟，求你了……”秦雨霏见李斌不为所动，以为他还在犹豫，竟然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摸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想往李斌手里塞。 “这个……是给你的辛苦费！带路费！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她的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叠钞票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叠。 李斌的目光，落在那叠崭新的钞票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下午在教室里，被叶陌那番话激起的、被张皓那讨好压下的无名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轰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秦雨霏的眼睛。 那眼神，冷得像冰。 秦雨霏被他看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们不需要这些。” 李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划破了秦雨霏营造出的、那种用金钱和热情堆砌起来的、天真而又荒谬的氛围。 “如果你真的当他是朋友，就别用这些东西来烦他。” 说完，李斌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绕过她，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傲和决绝。 “我……” 秦雨霏彻底傻眼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钱和那个最新款的游戏机，看着李斌越走越远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迷茫和委屈。 她做错什么了？ 她只是想道个歉，想补偿一下自己的恩人而已啊。 为什么这个学弟的眼神那么吓人？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奇怪？ 跑车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然后迅速远去。 李斌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了自家的那条小巷。 直到把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那辆刺眼的红色彻底甩在身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脑子里，突然回响起谭宏宇曾经一句半开玩笑的抱怨。 “那娘们，简直是我的桃花劫！”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现在看来，这劫，恐怕也得算他一份了。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远处是正在修筑的新房子。 第40章 死去的少年 很久以前，李斌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他的外号不叫“闷葫芦”，而是“惹祸精”。 他会爬上邻居家最高的墙头，只为了去够那串看起来最红的枣子；他会用弹弓打碎镇上最凶那条狗的饭碗，然后被追得满街乱窜。 他的世界简单又直接，快乐就是兜里揣着几颗弹珠，烦恼就是今天的晚饭没有肉。 直到那一天。 幼儿园里，午后的阳光正好，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李斌和一个新来的男孩玩起了“警察抓小偷”，他是警察，男孩是小偷。 追逐中，他没掌握好力道，一把将男孩推倒在地。 那男孩本就比别的孩子瘦弱，皮肤白得像纸，摔了一跤，鼻子底下就见了红。 一滴，两滴，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汇成一股细流，染红了男孩胸前的白衬衫。 李斌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流血的是那个男孩，可哇哇大哭的却是李斌。 他吓坏了，那种源于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比受伤的男孩还要狼狈。 从那以后，他很长时间都不敢跟那个男孩说话。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那抹刺目的红色，成了他夜里会惊醒的噩梦。 直到有一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跟在男孩身后，听到了男孩和父母的对话。 他们要搬去市里，为了给男孩治病。 李斌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那句“对不起”也永远没机会说出口。 他偷偷跟着他们回了家，像一只敏捷的野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男孩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枇杷树。 透过二楼的窗户，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正坐在窗边，有些无聊地看着外面，当他的目光和树上的李斌对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男孩的皮肤在屋里灯光的映衬下更显白皙，让爬在树上、浑身脏兮兮的李斌显得像个刚从泥里打滚出来的小土狗。 李斌咧开嘴，傻乎乎地冲他笑，随手从树上摘了两颗黄澄澄的枇杷，用尽力气扔了上去。 这就算，赔礼了。 男孩笨拙地接住，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父母从来不让他吃这些街边树上摘的野果子。 那天的枇杷，成了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和解。 后来，男孩的病似乎好了些，又回到了小镇。 李斌欣喜若狂，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李斌的闯祸属性似乎也收敛了不少，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罩着”的小跟班。 可宿命的齿轮，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安逸的时候，狠狠地转动一下。 小学三年级，学校的广播体操多了一个拍着篮球跑操的环节。 两个半大的小子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做操，跑动中，男孩玩心大起，一脚踢飞了李斌手里的篮球。 篮球蹦蹦跳跳地滚进了人群。 李斌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地穿过队伍去捡球，等他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跑完了一圈。 他有点恼了，也想把男孩的球踢飞报复回来。 可男孩把球死死抱在怀里，像护着宝贝一样。 争抢中，李斌手上用了力，猛地一甩。 男孩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斌看男孩只是趴在地上，没哭没闹，便也没在意，哼了一声，继续拍着球跑操。 他要赶紧把刚才落下的一圈补回来。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完一圈，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时，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第二抹红色。 男孩坐在原地，抬着头，满脸都是鲜血。 这一次，受伤的是额头。 那血比上一次更汹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染红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李斌手里的篮球掉了，滚到一边，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男孩，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会长大，才会明白，天塌下来的时候，你不能总躲在父母背后，得自己学着去顶。 更何况，李斌的父母，并不在他身边。 他被请了家长。 来的是他的爷爷，李灵德。 那天，李斌记忆里的天空是黑色的。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站在墙角，身边是男孩暴怒的父母。 那些尖锐的、刻薄的、带着诅咒的咆哮，像一场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只记得，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沉默地挡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风雨。 那是他的爷爷。 爷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任由对方指着鼻子咒骂，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微微弯下的腰，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可那些雷霆般的咆哮声，还是穿过了爷爷的身体，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李斌的耳朵。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从见到男孩家长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到后来的抽抽噎噎，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感觉自己把天捅了一个窟窿，而爷爷正在用他那年迈的身躯，替他补天。 那天过后，李斌长大了。 那个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的“惹祸精”，彻底死在了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里。 他开始变得沉默，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开始主动避开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他再也没有为家里带来任何麻烦，一次都没有。 代价只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李斌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他的家就在那里，红色的砖墙，二楼的窗户。 可屋子是空的，院子里的枇杷树，再也没人去爬。 他们，又搬走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回来。 “嗬……” 李斌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客厅里一片昏暗，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只有邻居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原来，自己睡着了。 那些被尘封的、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在梦里重新肆虐了一遍。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上这层厚厚的、名为“懦弱”与“沉默”的壳，究竟是在哪一天，由谁，亲手为他打造的。 是他自己！ 那不是选择，而是一道用鲜血和眼泪刻下的封印。 封印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那个调皮捣蛋的少年死在了那个夏天。 他翻身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和今天在校门口拦住他的、那辆刺眼的红色跑车，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或许，该找个时间和秦雨霏道个歉。” 李斌躺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终只剩下这么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不该无故乱发脾气的，秦雨霏又没做错什么，自己抽的什么风要和素不相识的人发火。 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感觉脑袋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喉咙干得发疼，吞咽一下都像是砂纸在摩擦。 坏了，这是感冒了。 怎么无缘无故就感冒了呢？ 李斌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下了床。 他走到厨房，熟练地舀出两杯米，淘洗干净后倒进电饭煲，加上水，按下定时的按钮。这样等奶奶回来，就可以直接炒菜，省去不少功夫。 做完这一切，李斌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千米，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软，骨头缝里都泛着疲倦。 他顾不上别的，晃晃悠悠地走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很快又坠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里。 第41章 陌生人 “小斌，吃饭了。” 朦胧中，李斌听见奶奶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他想应一声，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自己仿佛陷在一团滚烫的棉花里，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你们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李斌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床边，一只带着薄茧却很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乖乖，头怎么这么烫啊！睡觉怎么不盖被子呀！” 奶奶心疼的责备声在耳边回荡，李斌依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现在只想当一条咸鱼，不对，是一条快被烤熟的咸鱼。 “小斌别睡了，快起来，奶奶给你冲了碗糖水，喝点会舒服些。”奶奶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不想喝。”李斌把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像个耍赖的孩子。 可奶奶这次异常执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由着他。她半扶半拉地把李斌从床上拽了起来。 李斌拗不过，只好磨磨蹭蹭地套上拖鞋。 奶奶看他起了身，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李斌晕晕乎乎地挪到客厅，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桌面出神。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被端到了他面前。 他端起碗，咕嘟，咕嘟，两三口就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一点。不得不说，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李斌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没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奶奶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一盘青菜炒肉放在他面前。 “我吃不下。”李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扛。多少吃点，啊？”奶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一旁的爷爷李灵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在两位老人的注视下，李斌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吃，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只好端起饭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可吃着吃着，胃里暖了起来，那股昏沉的劲儿竟然慢慢散了。 一碗饭下肚，头虽然还有些烫，但已经不那么晕了。身体里仿佛重新注入了一点能量，让他从一条濒死的咸鱼，升级成了还能翻个身的咸鱼。 吃完饭，奶奶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包感冒冲剂，用开水泡好递给他。 李斌捏着鼻子一口喝完，那股熟悉的、一言难尽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 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身体被温暖包裹着，药效和饭菜的热力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 这一次，他很快就沉沉睡去，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日的阴雨连绵，让整个村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李斌就很不幸，刚放国庆就因为降温感冒了，好在雨停了温度又在慢慢回升。 ...... 李斌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高烧退去后，他浑身酸软得像一摊烂泥，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睁开眼，看见父亲李建国正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爸。”李斌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建国闻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不烫了。争气，没耽误事儿。” 李斌有点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爹。 “起来收拾收拾，等会儿带你出去玩。”李建国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去院里洗漱了。 出去玩？ 李斌怀疑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听。在他的记忆里，自从父亲回家创业养鸡，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别说出去玩，就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望。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呆坐了好几秒，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简直就是“我的老父亲开窍了”的现实版。他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前两天还病恹恹的身体里，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充满了电。 奶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进来，看他精神头不错，笑得合不拢嘴：“你爸总算干了件人事，知道带你这个大功臣出去转转了。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李斌埋头“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心里那点兴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一不小心就飞走了。 吃完饭，李建国已经发动了车子在门口等着。李斌背上书包走出门，却在门口愣住了。 院门口停着的，不再是那辆熟悉的、一开车门就“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小面包”。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车身在晨光下闪着光亮的银灰色小轿车。李斌虽然不懂车，但也能一眼看出，这车比那辆“小面包”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是鸟枪换炮。 李斌心里嘀咕：“我嘞个豆，养鸡场这是挣大钱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还有一股新车的味道。李建国见他东摸摸西看看，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怎么样？比那破面包舒服吧？” “嗯。”李斌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何止是舒服，简直是“单车变摩托”了。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村子，上了去镇上的水泥路。 一路上，李建国的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李斌的学习情况。李斌也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相处模式。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盘算着父亲会带他去哪里，是县城的公园，还是更远的什么地方？ 车子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直接开到了镇中学门口。李斌正纳闷，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淡妆。她不像村里的那些婶子婆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温婉又大方，一看就是“文化人”。 李斌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快乐老家”好像要被偷了。 李建国停下车，摇下车窗，笑着打招呼：“思瑜，等久了吧？” 被称作思瑜的女人笑着摇了摇头：“没呢，我们也刚到。这就是小斌吧？长这么大了，真俊。” 李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叫了句：“阿姨好。” “快上车吧，外面晒。”李建国热情地招呼着。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后座。李斌回头偷偷打量，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小学隔壁班的，叫……顾简兮？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自己，见李斌看过来，还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笑。 另一个小男孩则跟李斌的弟弟李鑫差不多大，一脸的顽皮相。 只听秦思瑜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介绍道：“快叫叔叔，这是爸爸的小学同学。这是李斌哥哥。” 顾简兮和那个叫顾承俊的小男孩乖巧地叫了人。 李建国也对李斌说：“小斌，这是秦阿姨，我跟你提过的，我小学同学。这是简兮妹妹和承俊弟弟。” “妹妹……弟弟好。”李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已经有些发烫。 “哈哈，咱俩孩子也真是有缘，”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跟秦思瑜聊天，“我家老二李鑫，跟承俊还是同班同学呢。” “是吗？那可太巧了！”秦思瑜笑道，“简兮跟李斌不也是一届的？” “对对，都是缘分啊。” 李斌默默听着两个大人相谈甚欢，他们聊着小学的糗事，聊着各自的近况。他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位秦阿姨也早就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车里的气氛因为新成员的加入而变得异常热烈。顾简兮是个活泼的性子，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顾承俊也没闲着，缠着李建国问各种关于养鸡场的问题。 秦思瑜时不时会把话题引到李斌身上：“小斌这次考试怎么样呀？简兮的数学可愁死我了，你有空可得帮帮她。” 顾简兮立刻抗议：“妈！你怎么逮着谁都说我数学不好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一车人都被她逗笑了。 李斌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更从大人们的闲聊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双方现在都单着。 “我真的会谢。” 他心里默默吐槽，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场不属于他的家庭聚会。 原本满心期待的父子三人游，变成了尴尬的六人行。李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心里的那点兴奋早已被坐立不安的拘谨所取代。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派对的“i人”（内向的人），周围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但他已经开始怀念起家里那张安静的小床了。 第42章 山城远行 “小斌，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晕车？”秦思瑜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 李斌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有。” “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李建国打着圆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过学习好，尤其是数理化，在他们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 “是吗？那可太厉害了！”秦思瑜立刻对后座的顾简兮说，“简兮，听见没？以后有不会的数学题，可要多请教李斌哥哥。你得向人家学习，别整天就想着吃。” 顾简兮正跟弟弟分着一包薯片，闻言立刻抗议：“妈！你怎么逮着谁都说我数学不好啊！我不要面子的吗？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是吧！” 一句话把全车人都逗笑了。李斌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心里默默吐槽：我真的会谢。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公路，小县城熟悉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渐渐被甩在身后。 对于李斌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走上这样宽阔平坦的道路。 无数的车辆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同一个或不同的远方飞驰。道路两旁的风景不再是单调的农田，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隧道。 每当车子钻入一个隧道，周围瞬间被橘黄色的灯光包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哇！姐姐你看，我们进山洞了！”顾承俊兴奋地拍着车窗大喊。 “这叫隧道，不叫山洞。”顾简兮纠正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李建国笑着说：“重庆那边山多，这样的隧道还多着呢。坐稳了，一会儿出一个，一会儿又进一个，跟玩捉迷藏似的。” 李斌静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树木，绿色、黄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他从未想过，除了村子周围的青山，世界上还有这样壮丽的风景。 中午时分，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下吃饭。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比镇上的集市还要拥挤。各种快餐店、小吃摊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烤肠和咖啡的复杂气味。 李建国和秦思瑜点了满满一桌菜，招呼孩子们快吃。顾简兮和顾承俊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菜好吃，没一会儿就开始争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小斌，多吃点肉，下午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呢。”秦思瑜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菜。” “谢谢阿姨。”李斌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周围嘈杂的环境和陌生的饭菜都让他感到不适。他更怀念奶奶做的鸡蛋面，虽然简单，却是他心中最安稳的味道。 他偷偷观察父亲，发现父亲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他给秦思瑜夹菜，陪着顾承俊说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李斌从未见过的松弛和热情。那股常年围绕着父亲的“班味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斌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继续上路，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的景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连绵的山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层层叠叠，让李斌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座传说中的8d魔幻城市，初次见面，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顾简兮突然指着窗外一声惊呼：“快看！飞机！” 李斌猛地抬头，只见一架巨大的白色飞机正从不远处的机场跑道上呼啸而起，机身倾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冲向湛蓝的天空。 它的速度那么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云层深处。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硬控”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飞机起飞。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哇！太酷了！”顾承俊激动得满脸通红。 李建国也感叹道：“是啊，这就是渝州，大城市。” 汽车缓缓驶下高速，汇入拥挤的城市车流。 李斌靠在车窗上，刚才看到飞机时的那份激动，慢慢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 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被随意地抛在这座巨大而繁华的城市里，渺小又无助。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心里的兴奋已经消退了不少，他已经开始怀念起那个小县城，怀念起家里那张安静的小床了。 ...... 汽车最终在一处喧闹的江边停下。李斌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景象，后座的顾承俊已经扒着车窗兴奋地大喊起来：“哇！是长江索道！电视上那个！” 李建国笑着停好车：“对，今天就带你们体验一下这个‘万里长江第一条空中走廊’。” 下了车，一股潮热的江风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像下锅的饺子一样拥挤，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方言和食物的香气。李斌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和人潮冲击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秦思瑜很自然地一手拉住顾简兮，另一只手护着顾承俊，走在前面开路。李建国则大步流星地去排队买票，没一会儿就拿着几张票回来了，熟稔地招呼着：“走了走了，跟紧点，别走散了。”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而李斌跟在队伍末尾，像个被遗忘的行李，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等待的队伍很长，顾简兮和顾承俊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在栏杆旁边追逐打闹。秦思瑜无奈地笑着，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慢点儿”。李建国站在她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李斌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脚下的地砖花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显眼包”，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轮到了他们，一行人挤进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缆车启动的瞬间，伴随着轻微的晃动，车厢缓缓升空。顾承俊立刻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贴在了玻璃上，顾简兮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俯瞰着脚下。 “快看！船变得好小啊！” “我们飞起来了！” 李斌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身边都是陌生的游客。他感觉有些呼吸不畅，正想闭上眼睛，却无意间瞥见了窗外的景色。 只此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脚下，浑黄的江水像一条宽阔的黄色丝带，缓缓流淌。江面上的轮船和驳船，变得像玩具模型一样小巧。两岸那些刚才还显得无比高大的建筑，此刻也尽收眼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轮廓。缆车在江面上空平稳地滑行，仿佛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巨鸟。 这种悬浮于天地之间的感觉，让李斌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嘈杂和内心的局促。他看得入了迷，直到缆车抵达对岸，车厢门打开，一股人流将他推出了“铁皮箱子”。 “小斌，发什么呆呢？”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拿着几个刚买的烤红薯，热气腾腾，“来，拿着，垫垫肚子。” 他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个，最后把一个最大的递给秦思瑜。 秦思瑜笑着接过：“你啊，总是这么细心。” 李斌捧着温热的烤红薯，低低地说了一声“嗯”。红薯的甜糯香气钻入鼻腔，他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他看着父亲和秦思瑜自然而然的互动，看着顾简兮、顾承俊和李鑫毫无芥蒂的打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虽然他们时常带着自己一起，可总归放不开的。 夕阳渐渐西下，给江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李建国看了看天色，对大家说：“天快黑了，我们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带你们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 酒店？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李斌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来，不是当天就回去的。 他要和这些“陌生人”，一起在这里过夜。 车子在复杂的城市道路中穿行，父亲找了个合适的酒店停好车，就带着众人进去了。他跟在队伍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也是他第一次来酒店。 李建国熟练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拿了两张房卡，带着他们走向电梯。 “好了，你们四个住这间。”李建国刷开一间房门，“我和你秦阿姨就在隔壁，有事就敲门。” 房间很大，有两张柔软的白色大床。顾承俊和李鑫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一进屋，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先是在床上蹦了蹦，然后就对那个带浴缸的卫生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放出满池子的水。 顾简兮则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在其中一张大床上，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游戏界面。 李斌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心情比在路上时放松了不少。既然是出来玩的，一直板着脸也确实没意思。 “喂，数学天才。”床上的顾简兮忽然出声，用脚踢了踢床边的空位，“站着不累啊？过来坐。会玩王者吗？” 李斌摇摇头，诚实地回答：“没玩过。” “那正好，我带你飞！”顾简兮坐了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副大姐头的派头，“我弟就是个猪队友，根本带不动。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来，我教你！” 她的邀请直接又坦率，没有丝毫的客气或者怜悯，就像是普通同学间的日常互动。 李斌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被她这么一搅和，顿时散了大半。他依言在床边坐下。 这时，李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手机。 “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干看着。”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正在研究浴缸的李鑫，另一个塞到李斌手里，“一人一个，拿着玩吧。小斌，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 李鑫欢呼一声，立刻就抱着手机跑去一边了。 “谢谢爸。”李斌这次没有推辞，坦然地接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李建国看着屋里和谐的气氛，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你们先玩会儿，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去吃火锅。” 说完，他就和秦思瑜一起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李斌打开手机，在顾简兮的指导下下载游戏。他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只看顾简兮玩了一局，就大致明白了游戏规则。 “来来来，新手教程打完，直接实战！”顾简兮显得比他还兴奋，迅速拉他进入了匹配队列，“别怕，这把姐带你飞，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式教学！” 另一边，顾承俊和李鑫也凑到了一起，一个捧着新手机，一个用着自己的，开始联机玩起了更简单的跑酷游戏，嘴里还不停地给对方加油或喝倒彩，笑作一团。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游戏的音效和少年少女的笑闹声，热闹非凡。 李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他操控着新手英雄，虽然操作还有些生涩，但在顾简兮“上啊！别怂！”“打他打他！我来了！”的激情指挥下，他也渐渐投入了进去。 当屏幕上跳出“Victory”的字样时，顾简兮兴奋地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可以啊你！第一次玩就拿了三杀！有前途！下把继续！” 李斌看着那个胜利的标志，听着耳边顾简兮毫不吝啬的夸奖，和另一张床上两个弟弟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窗外的霓虹闪烁，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第43章 昼夜琐碎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游戏的喧闹中飞快流逝，直到李建国过来敲门：“都别玩了，走，吃火锅去！” 几个孩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顾承俊和李鑫还在为刚才哪局游戏谁更坑而斗嘴，顾简兮则一把揽过李斌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走，带你这个萌新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重庆火锅，保证辣得你怀疑人生！” 李斌被她带着往前走，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心里却并不反感。 晚风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李建国没有开车，而是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老街。街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他们最终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门口停下。店里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的牛油和辣椒的混合香味。 “这家店我以前来过，味道最正宗！”李建国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很快，一个硕大的铜锅被端了上来，中间用一个“S”形的隔断分开，一边是红浪翻滚、辣椒和花椒在其中沉浮的红汤，另一边则是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枣枸杞的清汤。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鸳鸯锅吗！”李鑫瞪大了眼睛，像个好奇宝宝。 “没见识了吧？”顾承俊一脸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浅薄的知识，“红的这边是拿来涮肉的，白的那边……是拿来涮菜的！” 顾简兮翻了个白眼：“别瞎说，误人子弟。白的是给不能吃辣的人准备的。李斌，你不能吃辣就涮白锅这边。” 李斌看着那锅沸腾的红油，心里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好奇。他点了点头，没说自己能还是不能。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毛肚、鸭肠、黄喉……很多都是李斌只在电视上见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食材。 李建国和秦思瑜自然地坐在了一起，秦思瑜负责调配蘸料，给每个孩子都调了一碗香油蒜泥的蘸碟，而李建国则负责把第一批肉倒进锅里。 “来，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十五秒，赶紧捞！”李建国用长筷子夹起一片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放进了李斌的碗里，“蘸着油碟吃，解辣。” 李斌学着顾简兮的样子，将那片裹满了红油的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又麻、又辣、又烫，还带着牛油的醇厚香气，爽脆的毛肚在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强烈的味觉冲击让他瞬间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哈，怎么样，够劲吧！”顾简兮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递给他一杯豆奶，“赶紧喝口这个，解辣神器！” 李斌灌了一大口冰豆奶，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过瘾！” “行啊小子，有前途！”顾简兮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斌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他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食材，辣得龇牙咧嘴，却又停不下来。顾承俊和李鑫两个小家伙则在清汤锅里捞得不亦乐乎，时不时也壮着胆子去红汤里挑战一下，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引得全桌哈哈大笑。 席间，秦思瑜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叮嘱他们慢点吃。李建国则和她聊着天，时不时相视一笑，那种默契和自然，让这顿饭充满了家的味道。 李斌吃得满头大汗，胃里暖烘烘的，心里也仿佛被这锅火锅的热气给熏得温暖起来。他看着父亲脸上那种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看着身边吵吵闹闹却又无比和谐的“新家人”，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不知不觉地松动了。 也许，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 一顿火锅吃得酣畅淋漓，所有人都心满意足。走出火锅店，被晚风一吹，身上那股燥热瞬间化为融融暖意。 “嗝……”顾承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我感觉我还能再炫一盘嫩牛肉。” “出息！”顾简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李斌，笑得不怀好意，“萌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大重庆的火锅给征服了？” 李斌的嘴唇还微微有些红肿，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被辣出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诚实地回答：“很过瘾，就是……有点费豆奶。” “哈哈哈，正常正常！”顾简兮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下次带你挑战九宫格，那才叫一个地道！” 李建国看着孩子们笑闹成一团，心情大好，提议道：“吃得这么饱，咱们走回去吧，正好消消食。”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他们没有走来时那条热闹的老街，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开阔的滨江路。路上行人不多，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江面上，游船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与对岸璀璨的城市夜景交相辉映。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已经彻底混熟了，勾肩搭背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讨论着刚才的游戏，一会儿是“你那个闪现撞墙了”，一会儿是“我那是预判，懂不懂”，叽叽喳喳，吵闹又和谐。 秦思瑜和李建国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聊着家常。 李斌跟在顾简兮旁边，他发现，自己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顾简兮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看那是什么？” 李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座宏伟的大桥横跨两岸，桥上车流如织，光华璀璨。 “千厮门大桥。”李斌轻声说出了名字。来之前，他下意识地在网上查过一些关于这座城市的资料。 “哟，懂的不少嘛。”顾简兮有些意外，“那座桥晚上看特别壮观，像一条发光的巨龙。等会儿从上面走过去，感觉肯定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李斌“嗯”了一声，目光从桥上收回，看向身边的江水。江水倒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让他看得有些出神。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喧嚣之后的温柔。 回到酒店房间，几个孩子都洗漱完毕。白天的疲惫加上刚刚吃饱的惬意，让人昏昏欲睡。 顾承俊和李鑫一人占了一张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顾简兮也打了个哈欠，瘫在床上，对同样洗漱完出来的李斌招了招手：“喂，数学天才，今晚被辣得不轻，明天还敢不敢继续？” “不敢。”李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淡淡地回了一句。 “六，你还是个男人吗？”顾简兮有些无语，李斌完全不按套路来，想整他都没办法。 “我是不是男人跟我敢不敢吃辣有关系吗？” 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那我先睡了，明天再带你飞。晚安。” “晚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四道道平稳的呼吸声。李斌没有立即上床，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远处的江面倒映着一片辉煌。这和他过去十几年里见过的所有景象都不同。在他的世界里，夜晚是寂静的，是黑暗的，是需要早早关灯睡觉以节省电费的。 而在这里，夜晚是活的，是亮的，是充满无限可能和活力的。 他拿出下午父亲给他的那部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映出了他年轻而略带迷茫的脸。 他想起了饭桌上父亲脸上久违的笑容，想起了顾简兮大大咧咧的调侃，想起了两个弟弟毫无芥蒂的打闹，甚至想起了秦思瑜递给他的那碗蘸料……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沉默是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天里，似乎被这锅滚烫的火锅、被这座热辣的城市，给冲击得有些松动了。 也许……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滑动着。 也许，试着去“生活”，而不是仅仅“生存”，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李斌坐到李鑫和顾承俊的床边，看着两小孩不修边幅的睡姿，随便找了个角落，蜷缩着睡了。 第二天，李斌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两小只都抱着自己，难怪感觉有点热。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城市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与晨曦交织成一片梦幻的蓝紫色。李斌小心翼翼的把两人挪开，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另一张床上，顾简兮也睡得像只小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开始变得密集，像流动的光带。江面上，早起的船只拉响了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一切都和他的家乡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高楼，没有不眠的霓虹，夜晚就是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第44章 金牌辅助 二天一早，几个孩子还没彻底清醒，顾简兮就已经像打了鸡血一样，人手一份派发起了她连夜用酒店便签纸画的“旅游攻略”。 “咳咳，我宣布一下啊，今天的行程是——”她清了清嗓子，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A计划，欢乐谷！b计划，还是欢乐谷！c计划，必须是欢乐谷！”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吃货揉着眼睛，一听到“玩”字，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李斌坐在床边，看着顾简兮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商量着什么的李建国和秦思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差把“给我妈找个伴”刻在脑门上了。 秦思瑜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女儿，柔声说：“你们小孩子去玩就好了，我和你李叔叔就不去了吧，在酒店休息休息。” “那怎么行！”顾简兮立刻反驳，她跑到秦思瑜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妈，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得好，‘要想亲子关系好，旋转木马少不了’！再说了，我们几个小的没大人看着，那不就成了脱缰的哈士奇，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李建国一个大男人，嘴笨，哪里是顾简兮的对手。他只是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思瑜，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秦思瑜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只好笑着答应。 于是，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奔赴了游乐园。 一进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就扑面而来。李鑫和顾承俊彻底解放了天性，拉着手就往最近的海盗船冲。 “李斌李斌，我们去玩那个过山车，看着就好刺激！”顾简兮指着远处那个最高最陡的轨道，眼睛里闪着光。 “你们去吧，我……”李斌下意识地想拒绝。 “不行，你必须去！”顾简兮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你负责陪我，那两个小的就交给我妈和李叔叔了，完美！” 李斌心想，“这还要什么家长，进园就把家长扔了。” 说完，她还冲着不远处的两个大人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李建国和秦思瑜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节奏自然慢了下来。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显得有些拘谨。 “那个……思瑜啊，你要不要喝点水？”李建国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是给李鑫的，另一瓶他犹豫了半天，才递了过去。 “好，谢谢。”秦思瑜接过水，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还有甜腻的香气。 “爸爸，妈妈，我要坐那个！”顾承俊指着不远处的摩天轮，奶声奶气地喊。 “好好好。”李建国和秦思瑜异口同声地回答。 等到了摩天轮下面，顾简兮和李斌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哎呀，我们回来了！过山车真好玩！”顾简兮一边夸张地拍着胸口，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看到正在排队的李建国和秦思瑜，立刻有了新主意。 “妈，李叔，你们看，这摩天轮一个包厢能坐四个人呢。正好，我、李斌，还有承俊、李鑫，我们四个坐一个。你们俩，就坐下一个吧！” “为什么？”秦思瑜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简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们‘老年人’也有共同话题嘛！再说了，我跟李斌刚坐完过山车，现在头还有点晕，得缓缓。承俊和李鑫又太闹腾了，你们俩坐一起，清净！”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目的却再明确不过。 秦思瑜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李建国则是个老实人，听着顾简兮的“安排”，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憨憨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顾简兮的“神助攻”下，李建国和秦思瑜被半推半就地送进了一个单独的摩天轮包厢。 随着摩天轮缓缓升高，地面上的喧嚣逐渐远去。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李建国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念叨着：“这……这挺高的啊。” 秦思瑜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仿佛化解了所有的尴尬。 “建国，你还是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紧张就不会说话。” 随着摩天轮座舱的门缓缓合上，那道将他们与外界喧嚣隔绝的玻璃，仿佛也成了一道心理上的屏障。 座舱开始平稳地上升，地面上五彩斑斓的游乐设施和蚂蚁般的人群，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游乐园的背景音乐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时轻微的嗡鸣，和两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李建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这……还挺高的哈。” 秦思瑜看着他这副“小学生见老师”的紧张模样，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声轻笑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建国，你还是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紧张就不会说话。”秦思瑜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一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李建国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色，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有……有吗？那时候嘴就笨。” “何止是笨，”秦思瑜回忆着，嘴角笑意更深，“那时候班里大扫除，你分明是跟我一组的，结果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埋头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 “没有没有！”李建国急得连连摆手，生怕她误会，“我那是……那是看你力气小，怕你累着。再说，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座舱升到了最高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在这一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秦思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连发丝都显得温柔起来。 李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说：“思瑜，这些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辛苦了。” 秦思瑜的笑容微微一顿，眼眶有些发热。她摇了摇头：“你也是，一个人带着两个男娃，不容易。” 简单的两句话，饱含了彼此对对方过往的理解与体谅。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我那闺女，简兮，就是瞎胡闹。”秦思瑜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李建国却摇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简兮是个好孩子，她……比我会说话，也比我勇敢。” 他知道，如果没有顾简兮的“胡闹”，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勇气和秦思瑜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独处。 ...... 这边顾简兮已经拉着李斌排上了过山车的队，李斌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顾简兮斜着眼瞅他。 “咋滴，没牵过女孩的手啊？”她一脸坏笑，像是逮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李斌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关......关你什么事。” 顾简兮看他这副纯情模样，玩心又起，手再次伸了过去。李斌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迅速缩手躲开。结果顾简兮只是慢悠悠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冲他又是那种看穿一切的坏笑。 “喂，这不好笑。”李斌嘴角扯了扯，这么轻易就被耍了，李斌有种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啊——” 尖叫声从轨道上传来，李斌的目光忍不住往上瞟，看着前一波游客乘坐的列车尖叫着从高处俯冲下来，他心里顿时敲起了退堂鼓。 “要不......换个项目？”李斌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感觉这个排队半小时，体验两分钟，没什么意思。” 顾简兮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的坏笑更浓了：“哟哟哟，是谁我不说，不会是某个嘴硬的家伙害怕了吧？” “胡说，”李斌神色强装镇定，但手却无意识地抠起了衣角，“一轮就两三分钟，太短了，没劲。” “是么？”顾简兮的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那就更要上去了，两三分钟又不耽误事儿。”她说着，直接上手把李斌往验票口推。 “停停停，我自己会走，你别推我！” 李斌不情不愿地坐进座位，安全压杆落下的瞬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你真怕啊？”顾简兮的脸上写满了“你真菜”的表情。 “切，待会儿你自己抓紧了，别被甩飞了。”李斌嘴硬道。 列车开始缓缓爬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李斌在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叫，打死都不能叫，不然面子就丢光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车头猛地一沉，俯冲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尖叫完全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脑子里只剩下“好快”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座位上，高速行驶的过山车上，风吹得李斌连呼吸都困难，只觉得有点窒息，喘不过气。 类似的感觉还是在高速上打开车窗，疾风拍打在面门，也让他呼吸困难。 紧接着是连续的翻转，李斌紧紧闭着眼睛，只敢偶尔眯开一条缝，看到的也只是飞速旋转的天空。他抓着扶手的手心全是汗，但在极致的恐惧中，心里又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爽”感。 当列车终于减速回到站台，李斌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还有些发麻，下车的时候步子都有点虚。 他扭头看向顾简兮，强撑着说：“不过如此嘛。” “那再来亿次？”顾简兮双眼放光，一脸兴奋。 李斌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转移话题：“咳，李鑫他们的海盗船应该也结束了，咱们先去找他们，然后去等我爸和秦阿姨下来吧。” 顾简兮撇了撇嘴，被迫妥协。 ...... 第45章 “山体滑坡” 李斌站在海盗船出口处候着，没一会儿，顾简兮拿着四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走了过来。 “想吃吗？”她举起一串，在李斌面前晃了晃。 李斌刚伸出手，顾简兮就把手收了回去。 “叫声姐姐来听听。” “切，谁稀罕。按月份算你比我还小，你只能当妹妹。” “真没劲。”顾简兮嘴上嫌弃，还是塞了一串到他手里。 糖葫芦入口甜滋滋的，外面的糖衣融化后，露出里面酸得掉牙的山楂果肉，和他想象中那种酸甜可口的味道完全不同。 李斌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在镇上，看着别的小孩举着糖葫芦，那种渴望的心情。现在真的吃到了，却只剩下满嘴的酸涩和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原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或许并不是糖葫芦本身的味道，而只是对那种“得不到”的渴望罢了。 “怎么，酸到怀疑人生了？”顾简兮看着李斌一脸复杂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 李斌还没来得及回话，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哥！” “姐！” 小孩子就是这样，很多烦恼都忘得很快，暑假时还像是有血海深仇的死对头，过了一个月，又玩了两天，就可以甜甜的叫哥哥了。 李鑫和顾承俊像两只脱缰的小野马，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李鑫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顾简兮手里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哇，糖葫芦！” 顾简兮笑了笑，颇有大姐头的风范，给两个小家伙一人递了一串：“喏，刚买的，人人有份。” 李鑫迫不及待地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整张脸皱得像个小苦瓜。 “呸呸呸！好酸啊！”他一边吐着舌头，一边使劲扇风。 顾承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谁让你吃那么大口。”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先舔了舔外面的糖衣，一脸满足。 顾简兮看着李鑫那滑稽的模样，也乐得不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斌，“喂，你看你弟，跟你刚才的表情简直是复制粘贴。” 李斌看着弟弟夸张的反应，心头那点酸涩的失落感，忽然就散去了不少。他把手里那串几乎没动的糖葫芦递给李鑫，“我不喜欢吃，给你，你慢慢舔外面的糖。” “好耶！”李鑫立马忘了刚才的酸，接过糖葫芦宝贝似的护着。 “行了，咱们去摩天轮下面等我妈和李叔叔吧。”顾简兮提议道。 四个人朝着巨大的摩天轮走去。 李斌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打打闹闹的身影，心里默默计算着今天的花销。门票，加上这些零食，恐怕得花掉父亲小半个月的收入。他习惯性地开始感到一丝不安，快乐仿佛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可能被现实的潮水冲垮。 “喂，又emo了？”顾简兮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走着，“别算了，今天出来就是玩的。你爸难得放松一次，别让他觉得你玩得不开心。” 李斌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又被她看穿了。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我没……” “你看，摩天轮停了！”顾承俊忽然指着高处大喊。 李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线穿过纵横交错的钢架，准确地找到了父亲和秦阿姨所在的那个轿厢。 当座舱门再次打开，重新回到喧闹的人群中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虽然依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份拘谨和尴尬，早已消散在了摩天轮顶端的微风里。 李斌跟在她身后，看着他爸脸上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咋咋乎乎的“金牌辅助”，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李建国和秦思瑜并肩走了过来，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你们几个小家伙玩得怎么样？”秦思瑜的声音很温和，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爽歪歪！”顾承俊举着还剩半串的糖葫芦，抢先回答，“就是海盗船晃得我头有点晕。” 李鑫紧跟着告状，声音大得像怕别人听不见：“我跟你们说，过海盗船老吓人了！顾承俊他就是在装13……他叫得比我还大声！” 顾承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梗着脖子反驳：“胡说！我那是为了配合气氛的战术性呐喊，你懂什么！” “对对对，”顾简兮在旁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补刀，“战术性破音，我们都懂。” “还有李斌，叫声都快赶上音爆了。” “我才没有。”李斌尴尬的挠头，“你比我更夸张好不好！” 连一向严肃的李建国都被逗乐了，他看着儿子的样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或教育，只是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李斌陌生的亲昵。 “行了，别闹了，”秦思瑜笑着打圆场，“肚子都饿了吧？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好，听你的。”李建国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一行人朝着游乐园外走去。 两个小家伙在前面追逐打闹，顾简兮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回头冲李斌做个鬼脸。 李斌走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两个成年人的背影上。父亲的肩膀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紧绷着，好像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正侧着头，听秦阿姨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李斌能看到父亲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那一刻，李斌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忽然就松动了。 他想起顾简兮刚才的话，“别让他觉得你玩得不开心”。 他想，或许，父亲也希望看到自己开心的样子。而父亲的开心，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 那串酸掉牙的糖葫芦带来的失落感，过山车俯冲时的恐惧感，还有对花销的负罪感，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淡淡的释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游乐园的喧嚣被渐渐甩在身后。 李建国开着他的小轿车，在城市的街道间游走。车里十分地热闹，李鑫和顾承俊还在为谁在过山车上叫得更怂而争论不休，声音大得像是要掀翻车顶。 “都说了我那是战术性呐喊！”李鑫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那明明是吓破胆的惨叫！” 顾简兮在副驾回头，丢下一句总结，“行了，菜鸡互啄，鉴定完毕。” 两个小家伙顿时偃旗息鼓，一致对外，开始控诉顾简兮是如何“出卖”队友的。 李斌坐在后排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山城的灯火连绵起伏，像一条璀璨的星河。耳边是吵闹的争辩声，换做以前，他早就觉得头疼了，可现在，这吵闹声非但不刺耳，反而像一团温水，将他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浸泡得柔软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父亲。李建国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直挂着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后排，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咕噜咕噜……”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是李鑫的肚子在抗议。 “都饿了吧？”李建国笑着说，“前面有家铁板烧看着不错，咱们今天也奢侈一把，尝尝鲜？” “好耶！铁板烧！就是电视里那种会喷火的吗？”李鑫立马来了精神。 秦思瑜温和地笑着：“行，就听你的。” 车子很快在一家装修别致的铁板烧店门口停下。一进门，滋滋作响的铁板和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他们被领到一个巨大的U形铁板台前坐下，穿着厨师服的师傅正在对面磨刀霍霍。 李鑫和顾承俊的眼睛都看直了，一脸期待地盯着厨师手里的铲子和刀。 “先生女士，这是我们今天的菜单。”服务员递上菜单。 李建国直接把菜单推给了秦思瑜，“你和孩子们点吧，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秦思瑜笑着，又把菜单递给了顾简兮和李斌，“你们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最后，菜单在几个孩子手里转了一圈，点了一堆牛肉、大虾和蔬菜。 厨师很快开始了表演。黄油在滚烫的铁板上迅速融化，发出“滋啦”的声响。洋葱被切成圈，堆叠起来，中间倒上油，火焰“轰”地一下窜起老高，引得李鑫和顾承俊一阵惊呼。 厨师的动作行云流水，两把铲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鸡蛋在他铲子上跳舞，最后稳稳地落回铁板，变成一颗完美的爱心形状。 “哇哦！”顾承俊看得目瞪口呆。 气氛热烈，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李斌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弟弟和顾承俊兴奋的脸，看着温柔笑着的秦阿姨，看着身边偶尔和秦阿姨低语一句的父亲，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一份刚刚煎好的菲力牛排被厨师切成小块，还冒着丝丝热气。 李斌正准备伸筷子，却发现父亲已经先一步用公筷夹起了几块最好看的，稳稳地放进了他的盘子里。 李建国的动作有点僵硬，声音也带着几分不自然：“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斌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在饭桌上如此照顾他。他们的交流，永远是关于成绩和钱，简单直接，却缺少温度。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块外焦里嫩的牛肉，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旁边的顾简兮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她惯有的戏谑：“哟，父爱如山‘体滑坡’了？感动不？” 李斌没理她，默默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又嫩又香，带着黑胡椒和黄油的混合香气。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又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着吵闹的弟弟，看着偷笑的顾简兮，看着温柔的秦阿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表达关心的父亲身上。 也许，这个新的“家”，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第46章 命运的齿轮 铁板烧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但李斌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感觉有些饱胀。他跟父亲打了声招呼，便一个人先走出了饭店。 外面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掏出了那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亮起，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 “哎呦！看我说中了不是，你还真有手机了？鸟枪换炮了啊兄弟！” 是王浩。那家伙的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 李斌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过去。 “你有陈阳的联系方式吗？” 他没多说废话，问完正事就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不远处，一群人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哭声就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 他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蹲着身子，正手忙脚乱地安慰他，看起来很漂亮，但没什么用。 “小朋友，那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女生的声音很温柔。 “呜呜呜……我不知道……”小男孩哭得更凶了。 “欸，你别哭呀，姐姐陪你等爸爸妈妈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吃。” 李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不太想多管闲事，麻烦。可他又想起以前，多少次因为犹豫和胆怯，眼睁睁看着一些本可以伸手拉一把的人，事后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叹息。 如果当时勇敢一点，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心里斗争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他挤开一个看热闹的大妈，径直走到小男孩面前，二话不说，牵起他肉乎乎的小手就往饭店的方向拉。 “你干什么！” 一声清脆的呵斥响起，紧接着，一只手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李斌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那个白裙子女生。她正一脸警惕地瞪着他，把他当成了人贩子。 “小孩子脸皮薄，”李斌看着她，平静地解释，“这么多人围着他看，他只会更紧张害怕。你就算想帮他，在他眼里，你们这些围着他的陌生人也未必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应该先报警。” 女孩听到他的分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也不再阻拦，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主角都走了，也觉得没趣，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说来也怪，离开了人群，被李斌牵着手，小男孩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下下的抽噎。他还把刚才那个女孩给的糖塞进了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的啊？”女孩跟在旁边，满眼都是好奇。 李斌能怎么知道。小孩子哭，多半是缺安全感，人一多，聚光灯一打，心里更慌。这种被注视的窘迫感，他自己就经常体会。 “因为我有丰富的带娃经验。”他随口胡诌了一句。 小时候，李鑫一哭就是他哄。久而久之，他好像点亮了什么奇怪的技能点，小孩子都挺容易对他产生好感。就这么一小会儿，这陌生小男孩已经完全不哭了，还把手抓得更紧了些。 李斌牵着小男孩的手，一脚踏进饭店，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小男孩明显放松下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嘴里那颗糖还没吃完，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也跟到了店门口，但她停住了脚步，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段距离朝里面望着。 店里，李建国和秦思瑜他们正聊着天，看见李斌领着个陌生孩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若即若离的漂亮姑娘，都愣了一下。 李鑫最先反应过来，从椅子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到小男孩面前，伸着脖子看他。 “呦呦呦，可以啊李斌，”顾简兮手肘撑着桌子，手背托着下巴，冲李斌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才出去一会会儿，就从哪拐回来一个小孩和一漂亮妹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的人都听见。 李斌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也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翻了个白眼，言简意赅地回怼：“神经，我又不认识她。” 说完，他把小男孩带到父亲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看着这个衣着干净、长得也讨喜的小家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关心。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秦思瑜也走了过来，从服务员那里要了一杯温水，温柔地递给小男孩：“小朋友，先喝口水，别着急。” 小男孩看了看李斌，见他点了头，才怯生生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叫什么？”李建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 小男孩吮着糖，口齿不清地回答：“我叫豆豆……爸爸叫爸爸，妈妈叫妈妈。” 这童言无忌的回答把旁边站着的顾简兮给逗乐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建国和秦思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了。 “还是报警吧，”秦思瑜提议，“让警察同志帮忙找，比我们自己瞎找快得多。” “嗯，也只能这样了。”李建国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等待警察到来的间隙，饭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李鑫把自己碗里刚烤好的鸡翅夹给了豆豆，还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弟弟别怕，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豆豆也不客气，接过鸡翅就啃了起来，小脸吃得油乎乎的。 顾简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斌，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可以啊，李师傅，带娃业务很熟练嘛。我看你以后别念书了，去开个幼儿园得了，指定火爆。” 李斌懒得理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店外。 那个白裙子的女孩还没走。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好像在低头看手机，又好像在踢脚边的石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总会时不时地瞟向饭店这边。 她到底想干嘛？李斌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饭店。 李建国立刻迎上去，将情况又复述了一遍。警察了解完情况，又核对了一下豆豆的衣着特征，其中一个警察笑着对豆豆说：“小朋友，我们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豆豆看看警察，又回头看看李斌，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斌对他点了点头。 豆豆这才放心地伸出小手，跟着警察叔叔往外走。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李斌再次望向窗外，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送走迷路的小男孩后，两家人都离开了饭店。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 “爸，咱们去江边走走呗？”李鑫提议，他对这个山水之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行啊，”李建国看了一眼秦思瑜，见她也笑着点头，便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消消食。前面不远就是洪崖洞，夜景不错。” 一行人顺着人行道朝江边走去。 璀璨的灯火将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勾勒得金碧辉煌，层层叠叠，宛如现实版的千与千寻。江面上，游船穿梭，汽笛声和游客的欢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喧嚣的热闹之中。 李鑫和顾承俊早就按捺不住，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追逐着冲向了江边的护栏，对着江面大呼小叫。 李建国和秦思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低声聊着天。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交叠在一起。 李斌和顾简兮走在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顾简兮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父爱牌牛排，味道如何？”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闪烁的灯光。 “就一个‘嗯’？”顾简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感动得眼泪汪汪呢，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李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 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让顾简兮有些意外，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发现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其实，”顾简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调侃，“我妈说，你爸他一个人带你和你弟，挺不容易的。他可能就是……不太会表达。” 李斌的心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知道父亲不容易，从小就知道。他见过父亲为了省几块钱车费，扛着几十斤的货物走几里路；也见过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半夜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顾简兮的嘴里说出来。 “他今天……挺开心的。”李斌看着父亲的背影，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你也挺开心的。”顾简兮一针见血。 李斌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父亲和秦阿姨在栏杆边停下，看着秦阿姨指着江对岸的高楼笑着说着什么，而父亲就站在旁边，专注地听着，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想，或许自己以前错了。他总觉得父亲的开心，应该是生意兴隆，是赚到了更多的钱。可现在他才发现，父亲的开心，也可以是这么简单。 一阵江风吹来，带着清凉。李斌感觉心里某个常年被阴霾笼罩的角落，似乎也照进了一丝光，吹进了一缕风。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昏暗的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王浩发来的。 “搞定了，陈阳的qq号发给你了。话说，你找那个书呆子干嘛？” 第47章 心有余悸 李斌垂眼看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线下，王浩发来的那行字带着一股子八卦的味道。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句： 【也没啥大事，就是班上好像有个人是陈阳的老同学，我问问他。】 消息刚发出去，王浩的头像就闪动起来，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陈阳以前的小学同学吗？】 【男的女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喜欢人家？】 李斌被这三连问砸得有点懵。他赶紧打字叫停。 【停！】 【首先，他是男的。】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个巨大的颜文字表情。 【卧槽 Σ(°ロ°)】 【你是gay】 李斌的脸瞬间黑了。他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王浩那副又贱又夸张的表情，这小子不去说相声都屈才了。 他毫不客气地敲下几个字：【我是你爹。】 后面还跟了一句：【你大爷的。】 王浩那边很快发来一个“掩饰尴尬的笑”的动态表情包，一个小人满头大汗地挠着后脑勺傻笑。 李斌扯了扯嘴角，也从表情库里翻出一个微笑的黄脸表情发了过去，只是那微笑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和善”。 结束了这段没营养的对话，李斌复制了王浩发来的那一串qq号。 他打开自己的qq，在搜索框里粘贴了号码，点击查找。 一个头像很快弹了出来，不是真人照片，而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棕熊，歪着脑袋，看起来有点呆萌。 “原来陈阳喜欢这种。”李斌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感觉跟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学霸形象有点反差。 他点下“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里打了几个字：【你好，我是李斌。】 咻 发送完毕，李斌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顾简兮就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里却明晃晃地写着“我懂的”三个大字。 “你有病啊！”李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我又没说什么，”顾简兮依旧是那副浅笑的样子，语气无辜得很，“是你心里有鬼吧。” 李斌懒得再跟她争辩，索性收起手机，扭头不再理她，自顾自地顺着江边慢慢走。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情平静了些。 不远处，一群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不知怎么就打闹起来，互相追逐着，发疯一样地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还夹杂着无所顾忌的大笑声。 李斌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他们的快乐好像会发光，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都不知道多久没这样过了。唯唯诺诺太久，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天性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羡慕了？” 顾简兮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李斌纷乱的思绪里。 他回过神，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从那群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江面上起伏的灯影上，沉默不语。 “想跑就去跑啊，又没人拦着你。”顾简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学着他的样子望向江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洒脱，“搞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才多大年纪。” 李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是啊，他才多大。 可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好久，久到都快忘了怎么去笑，怎么去跑。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系统通知。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个憨态可掬的棕熊头像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昵称也充满了学霸气息。 刚通过，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李斌？】 【是我。】 【什么事？】 【你认识叶陌吗？】 非常简洁正经的对话，和王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弹出回复。 【哦，我的小学同学，挺厉害的，就是有点孤僻。】 一会又弹出一条消息。【你现在和他一个班吗？】 【是，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跟他不熟，据说性情古怪，但也有人说他人还不错，反正评价挺两极分化的。】 陈阳的话并没有打消李斌的疑虑，他说的没错，这就是叶陌给李斌带来的感觉。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有，他还向我打听过你。】 “......” 【怎么了吗？】 【没什么，这就不奇怪了。】李斌打字回复，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之前就觉得他很了解我，感觉挺惊悚的，现在知道是你告诉他的就不奇怪了。】 发完这条消息，李斌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来是陈阳这个“内鬼”啊，那没事了。 …… 江边散步结束，一行人回了宾馆。 洗漱完毕，几个孩子谁都没有睡意。明天就要返程，这最后的狂欢之夜，谁也不想浪费。 普通人的旅行就是这样，用不着花很长的时间。玩一两天，放松放松也就算了，不然还要不要生活了。 李鑫和顾承俊头挨着头，坐在一堆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喊着技能名。顾简兮则捧着手机，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李斌看着他们，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最近很火的游戏——“吃鸡”。 这游戏他之前玩过几次，但总感觉自己是个“人体描边大师”，进去就是给别人送装备的。正好趁这个机会练练手。 时间在枪声和队友的“卧槽”声中飞速流逝，不知不觉，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启航！回家！ 回程的车上，李斌睡眼惺忪地靠着窗。车外的景物不断倒退，来时如此，去时亦是如此。 他好像什么都没带走，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通宵的后劲此刻才真正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所有人的眼皮都粘在一起。 李斌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辆的颠簸一点一点的，像个坏掉的节拍器。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上下眼皮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双向奔赴”。 他旁边的李鑫早就缴械投降了，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另一边的顾承俊也没好到哪去，脑袋一歪，靠在了李鑫的肩膀上，两个人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梦里继续他们的开黑大业。 最后坚挺的顾简兮，一开始还想维持优雅，靠着窗假寐。但没过多久，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在一次比较剧烈的颠簸中，她的脑袋轻轻地、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李斌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和洗发水的淡淡清香，顺着接触的皮肤，一下子钻进了李斌的大脑。 他瞬间清醒了半分。 肩膀上的重量不沉，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一动不敢动。他僵着脖子，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睡意，在这一刻，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肩膀上的那份柔软和温热，直到车辆缓缓停下。 “到了，先送你们回家。” 秦思瑜温和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肩膀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顾简兮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飞快地瞥了李斌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推了推旁边的顾承俊。 “哥，到家了，别睡得跟猪一样。” 一场短暂的旅行，就这样在兵荒马乱的告别中画上了句号。 回到自己那间熟悉的卧室，李斌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摔在了床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节被用废了的电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想罢工。 就在他准备彻底关机，与周公约会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了两下。 他费力地掏出手机，眯着眼解锁。 不是王浩，也不是陈阳。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听说，你在找我？】 李斌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被人从暗中窥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了他。 他迅速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你是谁？】 几乎是秒回。 【你不是已经在找我了吗？】 【叶陌？】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看来陈阳告诉你了。】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刚刚才落下的石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他说的，不全对。】 不全对？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冰锥，顺着李斌的指尖，一路刺向他的心脏。 刚刚因为得知“内鬼”是陈阳而落回肚子里的那块石头，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拎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悬得更高，晃得更厉害。 困意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荡然无存。 李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什么叫不全对？ 是陈阳撒谎了，还是……叶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什么意思？】 他最终还是敲下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手机那头很快有了回应，打字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陈阳是个好人，想法也简单。他觉得我向他打听你，只是出于同学间的普通好奇。】 看到这条消息，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难道不是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屏幕的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几个字闪烁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几秒后，消息弹了出来。 【当然不是。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有趣”两个字，让李斌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几乎要竖起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张皓那种赤裸裸的、看得见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被人剥开了外壳，连内里的血肉和骨骼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悚然。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隐身术”，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躲在角落里的尘埃，毫不起眼。 却没想到，早就有人拿着放大镜，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这粒尘埃的每一个细节。 【我不明白。】李斌的回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你会明白的。】 叶陌的回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好休息，旅途劳顿。我们……开学见。】 那个省略号，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又像是一个拉开序幕的休止符，充满了让人不安的遐想空间。 发完这条消息后，叶陌的头像就彻底安静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斌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叶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平静的湖心里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重磅炸弹。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自己的？ 他都看到了什么？是自己被张皓堵在厕所时的狼狈？是自己偷偷看向冉艺萌时的局促？还是自己解开一道数学题时，那唯一一点可怜的自信？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沉默”和“隐忍”，并不能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在某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值得玩味的“表演”。 那个挂着温和笑容，戴着金丝眼镜的转学生，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开学见……” 李斌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陷阱的强烈预感。 这个假期，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48章 重回校园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三天。 然而对于李斌来说，这个假期在他收到叶陌短信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前宣告结束了。 剩下的四天，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却又卡住齿轮的机器人，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写作业，但灵魂却飘在半空中，被叶陌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反复拉扯。 “斌斌，吃饭了，发什么呆呢？” 奶奶徐英莲的声音将他从出神中唤醒。他抬起头，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家人都在等他。 “哦，来了。”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 “哥，你这两天跟丢了魂儿似的，叫你打游戏也不去。”李鑫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抱怨着，“是不是出去玩一趟，心玩野了？” 父亲李建国闻言，眉头一皱，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玩什么游戏！作业写完了吗？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那些熟悉的饭菜，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家人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心，也带着疑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说？ 说有一个同学，像个幽灵一样，说对他很感兴趣？ 说自己感觉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罩里观察的蚂蚁？ 这些话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当成是少年人无病呻吟的胡思乱想。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假期第四天，王浩打来电话，约他去网吧开黑，被他用“作业没写完”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电话那头，王浩还在咋咋呼呼地吹嘘自己昨晚又吃了多少次鸡，李斌听着，却感觉那些喧闹离自己很遥远。 假期第五天，他收到了顾简兮发来的消息。 【喂，睡傻了？这两天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轻松调侃的语气，像是一缕阳光，短暂地照进了他阴云密布的世界。 他捏着手机，想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补觉。】 【切，真成小老头了。】 顾简兮回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他试图用学习来麻痹自己。他一头扎进那些复杂的数理化习题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可这一次，避难所似乎也失灵了。 每当他沉浸在数字和公式的海洋里时，叶陌那张带着温和微笑的脸，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咒，让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专注力，都变成了一种被审视的表演。 他解题的快感，第一次掺杂了被人窥探的烦躁。 时间就在这种坐立不安的煎熬中，流淌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十月七号的晚上。 窗外，是假期的最后狂欢，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寂灭。 李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叶陌的短信，回想那个转学生在班级里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搭话。 他像一个蹩脚的侦探，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出对方的动机，却只发现自己的后背越来越凉。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就要见到那个“微笑的深渊”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叶陌那句“我们……开学见”，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 十月七号，下午。 李斌正在往书包里塞着最后几本练习册，动作有些迟缓。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都染成了金色，却暖不透他心里的那片阴霾。 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李斌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 “手机就别带了。”他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到了学校，老师早晚也得收，还影响你学习。” 李斌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反抗？没必要。 解释？更没用。 他知道，在父亲的逻辑里，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是干扰项，都该被清除。至于他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那不重要。 得，这下真成孤岛求生了。李斌在心里自嘲一句，拉好书包拉链，背在了身上。 那份沉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坐上父亲的小轿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开始了假期的“总结陈词”。 “返校了就收收心，别老想着玩。” “这次月考要重视起来，争取再往前考几名。” “在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 李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话语像背景音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叶陌。 那个挂着温和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转学生。 “我对普通的东西没兴趣。” “而你，李斌，你很有趣。” 李建国还在说着什么，李斌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父亲担心他惹事，却不知道，他早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乐子”。 至于那些信息他早删了，他不想让父母介入这场战争，那样只会更糟。 他能想象父亲介入后的场景，不停的追问自己的情况，又去找老师问，又找同学问，问东问西他不要面子的嘛，这样他还怎么在学校混。 而且问到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叶陌又没做什么，虽然自己挺怕他的，但说实在的，叶陌还帮过自己很多次，这样自己岂不成为恩将仇报了？ 车子在学校大门口缓缓停下。 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箱，笑着，闹着，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这热闹的场景，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李斌隔绝在外。 “去吧，进去吧。”李建国叮嘱了最后一句，“缺什么就打电话。” “知道了。” 李斌推开车门，背着他那个略显陈旧的书包，融进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既熟悉又开始感到恐惧的牢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向深渊。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自己，却分不清哪些是无意的，哪些，是来自那个“微笑的深渊”，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走进教学楼，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学生们的喧哗声扑面而来，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安心。他几乎是贴着墙边，低着头，像个幽灵一样挪进了初一（7）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分享着假期的趣闻，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 “我的天，兄弟，你这是掉油锅里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易正捏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端详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出土文物。 “你这印堂发黑的程度，堪比刚从煤窑里出来啊。不对，比上次还黑！假期没干好事吧？” 李斌没力气搭理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缩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我靠，斌子！想死我了！” 谭宏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他一把搂住李斌的脖子，力气大得让李斌直翻白眼，“瞅你这小脸白的，假期没吃好？走走走，先回寝室，你这破包怎么越来越沉了，哥帮你扛！” 说着，谭宏宇不由分说地就去卸他身上的书包。 一股暖流，强行注入了李斌冰冷的身躯。这该死的、野蛮的温暖。 教室门口，一个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干净的校服，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 是叶陌。 他仿佛自带降噪功能，一出现，周围的喧闹都似乎降低了几个分贝。 叶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后，他的目光才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轻飘飘地落在了李斌身上。 他对着李斌，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嘴唇轻启。 “李斌同学，假期……过得还愉快吗？” 那温和的语调，和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重叠在了一起。 李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正中央的蜘蛛盯住的飞虫，连翅膀都僵住了。 第49章 心念一动便是劫 叶陌那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手段，让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不明白，叶陌怎么就非要揪着自己不放，还非要将自己置于“公众”的视野之下。 这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有必要搞得这么“公开透明”吗？ 心里翻江倒海，但李斌只是想想，对叶陌的询问“嗯”了一声。 ......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少年人的喧闹混杂在一起。 “斌子，我跟你说，我……”谭宏宇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堂门口，然后猛地一矮身，就想往桌子底下钻。 “干嘛呢你？”李斌莫名其妙。 “别动，有妖气！”谭宏宇压低声音，手脚并用地就想开溜。 也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过，一个甜美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餐桌旁。 是初二的学姐，秦语霏。 谭宏宇想跑，可李斌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了一样，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谭宏宇的衣角。 秦语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步上前，无视了谭宏宇那张扭曲的脸，一把抓住，生怕谭宏宇又跑了。 靠！你个奸臣，居然敢害朕！”谭宏宇瞪着李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秦语霏却不管这些，只是摇晃着谭宏宇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你躲着我干嘛？” 说完，她还偷偷冲着李斌比了个大拇指，眼里全是赞许。 李斌心里那点因为被叶陌算计而产生的郁闷，忽然就散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谭宏宇开口：“学姐这么漂亮，是你的福气。” “我的福气？”谭宏宇气笑了，事实证明，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确实会笑出声来，“上周，我这腿瘸了你忘了？就是因为她！好端端的非要来看我打球，结果对面传球差点砸到她，我还得去救驾！” 秦语霏顿时委屈巴巴，眼圈都红了：“我……我不是怕被球砸到，我就是想看你嘛。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是啊，谭宏宇，学姐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李斌继续补刀。他心想，之前因为谭宏宇，好像让这位学姐有点下不来台，现在这样，就算是赔罪了吧。 谭宏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李斌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站哪边的？” 李斌朝他做了个鬼脸，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略，我站学姐这边。自己的情债自己处理，我吃饭去了，拜拜！”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身后谭宏宇咆哮的声音。 “你无耻！你个卖国贼！” 李斌端着餐盘，特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身后谭宏宇那中气十足的“卖国贼”骂声还隐约可闻，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扒拉了两口饭。 这感觉，还挺不赖。 就在他享受这份短暂的安宁时，对面的座位被人拉开，一道身影坐了下来，挡住了部分灯光。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谭宏宇追过来了。他一抬头，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凝固。 是叶陌。 “心情不错？”叶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李斌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嘴里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又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叶陌明明笑得像个三好学生，说的话也客客气气，可李斌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全方位扫描自己，连他有几根头发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还行。”李斌闷声应了一句，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假装自己很忙。 “谭宏宇这样的朋友，很难得。”叶陌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派上……大用场？ 李斌的动作停住了。他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用场”这个词，从叶陌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朋友不就是朋友吗？还能当工具用？ 他没接话，食堂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叶陌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站起身。 “开个玩笑，别当真。”他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仿佛沾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我吃完了，你慢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了人流，干脆利落，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李斌愣愣地看着叶陌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句“派上大用场”。他想不明白，这个转校生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却在不远处，与另一道视线撞个正着。 是冉艺萌。 她旁边坐着夏晓晓，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冉艺萌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只是无意中瞥过，但又好像带着一丝探究。 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刚离开的叶陌？ 李斌的心，一下子乱了。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敢多看，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餐盘里那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 食堂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为什么要看我？是巧合吗？还是因为叶陌？ 无数个念头像弹幕一样在他脑海里刷屏，让他那颗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大脑直接宣告宕机。 他没看到，就在他对面不远处，冉艺萌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脸颊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旁边的夏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李斌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的怂样，以及他桌子对面那个刚起身离开的、斯文俊秀的背影。 “哟，”夏晓晓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拖长了调子，“情况不对啊，冉大班长。你刚是在看那个闷葫芦李斌，还是在看那个新来的‘斯文败类’叶陌？” “别胡说！”冉艺萌嗔了她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夏晓晓挑了挑眉，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你耳朵都红了！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个了？我跟你说，那个叶陌笑得跟个狐狸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的糖衣炮弹给骗了！” “你才不是好人呢！”冉艺萌被她说得又羞又急，拉着她就站了起来，“吃完了就赶紧走，话怎么那么多！” 两人拉拉扯扯地朝餐盘回收处走去。路过李斌身边时，夏晓晓还特意放慢脚步，冲着他投去一个“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的警告眼神。 李斌刚好鼓起勇气，想偷偷再瞄一眼，结果正对上夏晓晓那双喷火的眼睛。 他吓得一哆嗦，刚夹起来的一块土豆，“啪”地掉回了餐盘里。 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是警告我离冉艺萌远点？ 李斌彻底懵了。叶陌的怪话，冉艺萌的眼神，夏晓晓的警告……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个死结。 而远处，张皓看着冉艺萌，恨得牙痒痒。 他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胡乱扒拉了两口，就端着餐盘落荒而逃。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 李斌刚在座位上坐下，准备拿出卷子冷静一下，一个瘦高的身影就跟鬼魂似的飘了过来。 是周易。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不存在的眼镜，压低声音，用一种半仙算命的口吻说道：“同学，我看你今日……桃花泛滥，但恐有劫数啊。”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 “天机不可泄露。”周易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施施然地飘回了自己的座位，留给李斌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背影。 李斌：“……” 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有点疯，或者，疯了的是他自己。 李斌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苍蝇，把周易那句“桃花泛滥，恐有劫数”翻来覆去地播放。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严重怀疑周易这家伙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把自己当成天桥底下算命的了。还劫数，他最大的劫数就是穷，难不成今天还能天降横财？ 就在他腹诽之际，一个哀嚎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怨气。 “我回来了……我从那个女魔头的魔爪下逃回来了！” 谭宏宇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倒在李斌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散发着“被榨干”的气息。 “她非拉着我去小卖部，把所有新出的零食都给我买了一遍，说要补偿我，”谭宏宇有气无力地控诉，“我跟她说我不吃，她说没关系，她吃给我看……我cpU都快被她pUA烧了！” 李斌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点，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一个弧度。 “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叫便宜？”谭宏宇垂死病中惊坐起，“斌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被那个狐狸精收买了！” 他正要继续上演“君臣决裂”的戏码，眼神却突然一凝，张皓裹挟一群人正朝李斌走来。 李斌注意到谭宏宇的眼神，回头一看。 正对着张皓那副嘴脸。 第50章 晴天的雨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身后就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黑马，李大学霸吗？这次月考想考第几啊？” 是张皓。他领着几个跟班，歪歪扭扭地站在李斌课桌旁，脸上挂着标准的反派笑容，就差把“我是来找茬的”刻在脑门上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同学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来，准备接收第一手八卦。 谭宏宇刚从座位上瘫下去的身体又猛地弹了起来，他挡在李斌身前，像一堵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皓，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别逼我扇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张皓身后的几个跟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哟呵，谭哥这是干嘛？”张皓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关心同学都不行啊？我们斌哥可是咱们班的希望，我问问他目标，给他加加油，有错吗？” 他绕过谭宏宇，把头凑到李斌面前，笑得更贱了：“你说是吧，斌哥？” 李斌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只说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张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斌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他预想中的应该是李斌惊慌失措，或者结结巴巴地辩解。 李斌没有再理他，转过头，重新把视线落在面前的书本上，语气疏离：“还有问题吗？没事的话，我要学习了。” 这一句“我要学习了”，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王炸。 “喂！”张皓的耐心彻底告罄，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跟你说话呢！懂不懂礼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李斌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头掰了过来，强迫李斌看着自己。 “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得看着我！不然很没礼貌的，懂吗？” 张皓的动作带着侮辱性，李斌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快要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怒火时，一只手快如闪电，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张皓抓着他下巴的手腕。 是谭宏宇。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当放屁？” “嘶——”张皓疼得倒抽一口气，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感觉骨头都要碎了。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钳制纹丝不动。 “你放开！”张皓感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吼道。 “滚，懂？”谭宏宇将张皓往旁边一推，张皓差点摔倒。 眼看两个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冲突一触即发。 “张皓！你干什么呢！” 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女声像平地惊雷，炸响在剑拔弩张的空气里。 是夏晓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活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小辣椒，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怒视着张皓：“欺负同学，还要不要脸了？真当这里是你家开的啊？” 这一下，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冲突的中心。 夏晓晓骂完还不解气，一把拉过身边正埋头做题的冉艺萌：“冉艺萌！你是班长，这事你管不管？他都快在教室里动手了！” 突然被cue到的冉艺萌猛地抬起头，白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看看一脸蛮横的张皓，又看看气势汹汹的谭宏宇，最后视线落在了被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李斌身上。 她慌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张皓同学，谭宏宇同学，你们……你们别这样，快上课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皓被一个女生当众这么下不来台，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比手腕上的力道还让他难受。他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照得无所遁形。 他猛地甩头看向夏晓晓，嘴硬道：“关你屁事！多管闲事的八婆！” “我呸！”夏晓晓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立刻反唇相讥，“你在我们班拉屎，我还不能嫌臭了？要不要我拿个大喇叭去广播站，说说你的英雄事迹？” “你！”张皓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瞬间，一个高亢又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都站着干嘛呢？迎接我啊？” 是班主任孙岚。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像个女王一样站在教室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像x光一样，慢悠悠地从夏晓晓、冉艺萌，扫到还保持着对峙姿势的谭宏宇和张皓，最后，定格在了李斌身上。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得比谁都乖。 孙岚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讲台上，将作业本重重地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上课一个个有气无力，下课就这么有精神头？”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张皓，你刚刚手举那么高，是想跟李斌同学切磋一下擒拿手，还是准备上台给我表演个节目？” 一句话，让全班响起一片压抑的偷笑声。 那道从门口传来的声音，仿佛自带降噪功能，瞬间让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先前还像斗鸡一样对峙的张皓和谭宏宇，此刻都蔫了下来。夏晓晓也收起了自己的“钢炮”姿态，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座位，只是那双杏眼还在冒着火星，狠狠地剜了张皓一眼。 其余那些伸长脖子看戏的同学，更是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吃瓜群众到乖宝宝的无缝切换，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里的书本翻得哗哗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孙岚对这种“只要我装得够乖，老师就看不见我”的把戏视若无睹。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讲台，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将怀里那摞作业本重重地放在讲台上，“砰”的一声，让不少人肩膀一抖。 “明天开始月考，大家都拿出自己的实力，看看你们这一个月的学习成果。”孙岚环视全班，目光如炬，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瞬间被“月考”这两个字压得凝重起来。 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又立刻被孙岚的下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 “另外，”孙岚的视线转向了冉艺萌，“班长组织人布置考场。” 冉艺萌正因为刚才的无力而懊恼，突然被点名，她连忙站起来，紧张地点了点头：“好……好的，老师。” “清洁方面，”孙岚又看向另一个角落，“清洁委员安排好，本周该哪一组做卫生，通知到位，考场必须干干净净。” 被点到的男生也赶紧应下。 孙岚有条不紊地布置完任务，教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个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最后，”她的目光像三枚精准的飞镖，依次落在了三个人的身上，“李斌，张皓，谭宏宇——你们三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同学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秒，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三人身上，充满了同情、好奇和幸灾乐祸。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感觉全班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张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不敢出声。 只有谭宏宇，吊儿郎当地“啧”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起身的时候，给了李斌一个“别怕”的眼神。 孙岚说完，转身就走出了教室，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其他人安静自习，好好复习，这次谁要是考砸了，饶不了你们。”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但她的威压却像一张大网，笼罩着整个初一（7）班。 孙岚的办公室不大，三个人一进去，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本和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孙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但此刻，没人有心情分辨这些。 孙岚没有坐下，她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一尊即将发怒的神像。 李斌和张皓都低着头，活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只有谭宏宇，依旧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闲散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墙上的奖状。 “谭宏宇！”孙岚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闲了？怎么留级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能不能对自己的事上点心！” 她抬手扶住额头，语气里既有怒其不争，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谭宏宇这才把视线从奖状上收回来，懒洋洋地开口：“难道我就干看着同学被欺负？” “谁教你用打架解决问题的？好好说不行吗？” “报告老师，我们没打起来。”谭宏宇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懒得跟你打哑谜！”孙岚的火气又上来了，“你那个处分还想不想消了？” 谭宏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半死：“孙老师，这您就不懂了。如果学校连最基本的公平都给不了，那这处分就留着呗，全当是见义勇为换来的荣誉勋章了，听着多带劲。” “你……”孙岚被他这番歪理气得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唉，你的事我后来了解过，但解决问题就不能有更温和一点的方法吗？不管谁对谁错，在学校里，动手就是不对的！” “这是我维护正义的独家手段。”谭宏宇一摊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孙岚终于炸毛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警察吗？还是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演的古惑仔？你想把张皓当成校外那些小混混，也一板砖给人开了瓢吗？” 孙岚显然是被气糊涂了，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还想被遣送回家一次才满意！” “遣送回家”四个字一出口，谭宏宇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他看着孙岚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嗯，老师，我知道了。” “行了！滚回去写八百字的检讨，月考完了交给我！”孙岚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大苍蝇。 谭宏宇如蒙大赦，转身就溜出了办公室。 孙岚的目光接着转向了张皓。 “张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闲得慌？要不要我一天给你布置二十套卷子，我看看你还有没有时间去搞这些破事！” 张皓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老师是神圣的，老师训斥自己，那一定就是自己错了，辩解就是狡辩。 “说话！”孙岚一拍桌子。 张皓的肩膀猛地一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是。” “不是你发什么神经！滚回去，八百字检讨，外加值日一个月！我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去招猫逗狗！” 张皓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逃离了办公室。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孙岚和李斌。 “李斌，”孙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的话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可奈何，但内容却比刚才的训斥更伤人，“你别以为你就没事了。” 第51章 苦心孤诣 李斌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天天跟我说你被欺负，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吗？难道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孙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李斌的心上。 疼吗？ 很疼。 他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心脏。 怎么办？能怎么办？ 刚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谭宏宇是打架留级的，甚至被“遣送回过家”，所以，打架这条路是死路。 张皓是主动找麻烦，闹大了，结果被罚写检讨还加罚值日。所以，也不能像他那样。 那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就靠耍嘴皮子吗？可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结果还不是一样被请到办公室喝茶。 呵呵…… 李斌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眼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力过。 父亲的不理解，他只是默默承受。 弟弟的不懂事，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张皓一次次的挑衅和找茬，他一直都在逆来顺受。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无能。 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错。 孙岚还在滔滔不绝地“教导”着他，在她看来，这或许是苦口婆心，是循循善诱。可在李斌的耳朵里，这些话语和全世界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嗡嗡作响，却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人，都只是不理解自己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岚连珠炮似的“教导”终于停了。 她似乎也说累了，端起桌上的大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垂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的学生，心里的火气也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孙岚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不是什么事都靠老师，靠别人的。你也写一份检讨，八百字，好好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 “想想，怎么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更多问题，或者，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说完，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回去吧。” 李斌的身体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身，迈开步子。 ...... 三个学生离开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窗外水滴单调的“滴答”声。 此时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孙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尽数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走动的学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三堂会审”。 第一个是谭宏宇。 这个留级生，像一匹精力过剩的野马，聪明、仗义，但就是不肯把力气用在正道上。孙岚对他又气又无奈。她气他总是用最冲动、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把学校的规定当成耳旁风。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遣送回家”，其实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她了解过谭宏宇留级的原因，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打架，背后牵扯的事情远比一个处分要复杂。她害怕这匹本性不坏的野马，一不小心就真的脱缰，奔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见义勇为的荣誉勋章？”孙岚想起谭宏宇那套歪理，忍不住失笑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就是个猴儿精，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她也清楚，这套说辞在社会上是行不通的。 第二个是张皓。 对于这个学生，孙岚反而没那么上心。在她看来，张皓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爱出风头，内心却没什么主心骨。对他，用不着费太多口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忙起来，让他没有精力去“招猫逗狗”。一个月的值日，足够让他老实一阵子了。 最后，也是最让她头疼的，是李斌。 她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说谭宏宇是一团过于炽热的火，那李斌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或者说，是一团被水浸透了的棉花，软弱，逆来顺受，你用多大的力气打上去，都只会陷进去，得不到任何回响。 对于李斌这个学生她也很头疼，不像是对其他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这头疼更多来源于这个学生太乖了，没有一丝血性。他如果能皮一点，能像谭宏宇那样哪怕用错误的方式反抗一次，或许反而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她不能这么说，这不符合教育的理念，也可以说是不符合中式教育的理念。作为老师，她不能去教自己的学生变得“不好惹”，不能鼓励他们用攻击性去解决问题。 她能做的，只是反复强调纪律，告诫他们要“团结同学”，用“正确的方式”解决矛盾。可这些正确的废话，对一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学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她刚刚对李斌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和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叫“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吗”，什么叫“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这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后悔了。那是一个老师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时的情绪失控，是把压力转嫁给了最不该承受压力的那个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李斌吗？她能代替他去面对张皓的每一次挑衅吗？ 归根结底，人只能自己站起来。 所以万千的无奈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她让他写检讨，目的并不是惩罚，而是希望他能在独处的时候，真正地、痛苦地去思考，去逼着自己从那层厚厚的壳里，找到一条可以挣扎出来的缝隙。 玉不琢不成器，但如果这块玉本身太脆，雕琢的过程，也可能让它直接碎掉。 孙岚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只希望，自己的这番“苦心”，不要成为压垮那个沉默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 走出办公室，走廊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教学楼里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那么不真切。 他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孙岚最后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让自己成为一个问题。” 原来，在老师眼里，自己已经从一个被欺负的人，变成了一个“问题”。 何其可笑。 他推开教室后门，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好奇、同情、看热闹……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李斌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斌子，没事吧？”谭宏宇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老妖婆没把你怎么样吧？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更年期到了，逮谁咬谁。” 李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从桌肚里拿出书本，摊开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上面的铅字一个个都认识，却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谭宏宇见他这样，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回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旁边的周易也没有发神经，转头看了一眼，也就转回去了。 李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孙岚那句“为什么别人不欺负他，就欺负你”在耳边回响。 那句“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来回地割。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就能避开所有的麻烦。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忍耐，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求助，换来的是“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解决”。 这个世界，仿佛从来就没有给过弱者选择的权利。 他想起谭宏宇那句吊儿郎当的“这是我维护正义的手段”，想起夏晓晓叉着腰怒骂张皓的样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而自己呢？ 只会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祈祷着风暴自己过去。 可是，风暴永远不会自己过去。 李斌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一直忍受？ 凭什么被欺负了，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第52章 做自己的光 李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崩溃，身子忍不住颤抖。他提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纸张上的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那么陌生。 “我错了，我不该和同学发生矛盾，影响班级团结……” “我深刻认识到，问题的根源在于我自己性格孤僻，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我保证，以后一定改正错误，主动融入集体，不再给老师和班级添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自己脸上。 他亲手写下的这些话，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对自己的背叛。 心在滴血，写下的却是违心的话。 “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 …… 晚自习在浑浑噩噩中结束。 李斌回到寝室，张皓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找他麻烦，正眉飞色舞地跟别人吹嘘着什么。看见李斌进来，他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高谈阔论，仿佛李斌是一团空气。 其他人也似乎有了某种默契，没人跟李斌说话。 李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爬上自己的床铺，钻进被窝，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熄灯号响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也吞没了最后一点伪装。 李斌的被窝里，起初只是轻微的耸动，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抽泣。他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浸湿了枕头。 他委屈啊！ 他崩溃啊！ 他甚至想死。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人间即是地狱。 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专门来收集委屈，兑换绝望吗？ 他不怕死。 他幻想过许多次，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从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是……他又凭什么？ 他受了这么多苦，吃了这么多亏，像条野狗一样挣扎着活到今天，还没看过山顶的风景，还没尝过真正开怀大笑的滋味，凭什么就要这样灰溜溜地退场？ 凭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蹿了上来。 干脆，别自己一个人走。 直接把张皓那家伙干掉，从楼上跳下去，抱着他一起摔成肉泥，同归于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甚至开始在脑中模拟具体的动作，想象着张皓那张惊恐错愕的脸。 可就在这时……奶奶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慈爱笑容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斌斌，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和同学搞好关系。” “奶奶在家等着你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呢。” 奶奶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不是让他学别人当烂仔，更不是让他去干同归于尽的蠢事的。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奶奶会多伤心？她会怎么活下去？ 那股冲天的戾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李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不能死。 更不能拉着别人一起死。 奶奶会失望的。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李斌。 突然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像一颗埋藏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在这一刻，被绝望和不甘浇灌，猛地破土而出，疯狂地向上生长。 没有人会成为我的光。 那我就做自己的光。 黑暗中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寝室里还是一片昏暗。 张皓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着李斌的床位喊了一嗓子：“斌子，去打水，帮我把热水卡先插上放着。”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理所当然的命令口气。 然而，预想中唯唯诺诺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对面床铺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张皓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只见李斌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默默地收拾书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李斌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张皓准备斥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以往的胆怯和躲闪。那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泛着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气。 张皓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僵，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同龄人，而是在面对一个从深渊爬回来的亡魂。 “这哥们儿……该不会是重生了吧？”一个离谱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李斌只是漠然地看了他几秒，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一个字，拿起书包和洗漱用品，径直走出了寝室。 整个过程，寝室里其他假装熟睡的室友连呼吸都放轻了。 接下来的几天，月考正式开始。 诡异的是，寝室和班级里都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平静。张皓和李斌之间，再没有发生任何不快。 这可不像张皓的风格。按理说，他这号人，反省两天就已经是极限了，那颗躁动的心早就该飞到爪哇国去了。 可这次，他却出奇地老实。 倒不是他幡然醒悟，立地成佛了。 只是每当他不经意间路过李斌的身旁，或是视线偶然在空气中交汇，迎上的总是那双冰凉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每一次对视，都让他忍不住打个寒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就好像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李斌是真的动了怒。 张皓心里也犯嘀咕。他觉得被老师训一顿根本不算事儿，他自己都快成办公室的常客了，也没见哪个老师真能把他怎么样。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无非就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批评。 可那天班主任发火的样子，确实是前所未见的。那架势，仿佛要吃人。 所以，那天李斌从办公室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张皓也识趣地没去招惹他。他当时只当这好学生心理防线太低，第一次挨这么狠的训，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哪里知道，李斌的内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他更不知道，在那次训话之前，李斌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已经被他一根一根地亲手拨断了。他所谓的“小事”，早已汇聚成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大山。 就这样，一个心存忌惮，一个心如死灰，两个少年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为期两天的月考。 月考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股“终于解放了”的欢腾气息。 课间，走廊上满是三三两两追逐打闹的学生。 只有李斌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习题集，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兄弟，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东移，你这命格……不对劲啊。” 除了周易，也没人会用这种方式打招呼了。 李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演算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对于这个“神棍”同桌，他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打扰他学习，他可以当对方是空气。 周易见他没反应，也不尴尬，反而绕着他走了两圈，啧啧称奇：“你小子之前头顶那股黑气，现在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说呢，王霸之气？不对，是学霸之气！你这剧本不对啊，难道你不是走的‘受欺负后黑化逆袭’流，而是‘学神降临，碾压凡人’流？” 李斌写字的笔尖顿了顿。 周易这番胡言乱语，听起来荒诞不经，却意外地说中了他内心的变化。 他确实换“剧本”了。 以前的剧本，主角是委曲求全，是忍气吞声，是期盼着虚无缥缈的救赎。而现在，他要亲自执笔，写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为“掌控”的故事。 见李斌终于有了反应，周易更来劲了，他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我懂了！你这是要开启你的‘主角时刻’了！等着吧，这次月考，必有大事发生！” 周易的声音不大，但坐在附近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纷纷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张皓在后排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萧浪说：“听见没，人家要当学神了，要开启‘主角时刻’了。就他？别是睡着了开启‘做梦时刻’吧！” 萧浪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悄悄戴上了耳机假装听音乐。他现在看见李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心里发怵。 对于张皓的嘲讽，李斌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有纸上的符号和公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对骂还要让张皓难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他脸都涨红了。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墨香的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原本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叠纸上，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这次月考，咱们班总体成绩不错，有几位同学进步非常大，值得表扬。”班主任的开场白很公式化，但还是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谁进步大了？ “但也有几位同学，退步得不是一点半点！”班主任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扫向张皓那一片。 张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现在，我把成绩单贴到后面的学习园地，大家自己去看。下周一开家长会，会上要按成绩颁发校长奖学金，都让家长准时参加！” 话音刚落，班主任一走出教室，学生们就“呼啦”一下全都涌向了教室后方的墙壁。 “我看看，我看看！我这次数学及格没！” “快让我看一眼排名！” “哎呀，你挡住我了！” 冉艺萌和夏晓晓也走了过去。作为班长和优等生，冉艺萌的表情还算平静，她自信自己的成绩不会差。 夏晓晓则一边挤一边嚷嚷：“都让让，让让！让我康康是哪个小天才这次又考砸了，好让我乐呵乐呵！”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张皓。 第53章 小有名气 “请（1）班宋居寒，张东升，何雨生，（2）班顾欢，冉嘉宝，邱歌，杨东林（4）班赵启明，谭松林，（7）班林默，顾盼，叶陌，李斌......请以上同学到到主席台前集合。” 冰冷的电子女声通过广播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喧闹的课间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 …… “我看看哈，林默652，顾盼649，叶陌623，李斌？619！！” 夏晓晓站在教室后墙的成绩单前，发出的惊叫声调都变了。她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纸上。 “冉艺萌617，不对不对，一定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反复确认着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和数字。 事实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自己的“信仰”，她心中完美的学霸闺蜜，居然真的被那个平时看起来窝窝囊囊的李斌给超了。 “我靠，斌子发力了啊，超过了班长。”旁边的谭宏宇忍不住咂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不行我要好好看看，差哪了！”夏晓晓不甘心，手指顺着表格一科一科地对比。 “李斌语文84、数学126、英语67、生物89、道德与法治78、历史86、地理89。冉艺萌语文112、数学93、英语102、生物59、道德与法治84、历史86、地理81。” 数字清晰地列在那里，夏晓晓看完，陷入了二次绝望。她拽着身边冉艺萌的袖子，痛心疾首：“萌萌，你怎么就没考过他呀？太可惜了，他英语烂成那样，你就数学被他甩开一大截！” “没事的，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冉艺萌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激动的好友，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但她的内心，远比表面要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在班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普通男孩，竟然还像小学时一样，在关键时刻压了自己一头。 那时候，班里的前三名总是固定的排列组合。陈阳是雷打不动的第一，李斌是万年老二，而她，是拼尽全力追赶的第三。李斌的偏科是出了名的，语文烂得一塌糊涂，全靠理科硬撑。她成绩均衡，偶尔能在小考中超过他，但每到这种关键时刻，总会被他精准反超。 就连期末都还是压了她一头。 初中摸底考，她终于赢了一次，还以为摆脱了这个“宿敌”。没想到，第一次正式的月考，历史就这么滑稽地重演了。 只是这次，他的短板好像从语文变成了英语，而且烂得更加触目惊心。 “哎，怎么说话呢？瞧不起谁啊，我兄弟堂堂正正考的，不服啊？”谭宏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特别享受看到夏晓晓吃瘪的表情，感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又不是你的成绩，得意个球啊。”夏晓晓不服气地回怼。 “略略略，不服啊，来打我啊。”谭宏宇做了个鬼脸，贱兮兮地挑衅。 夏晓晓气得小脸通红，抬脚就朝着谭宏宇的小腿踹了过去。谭宏宇夸张地“哎哟”一声，顺势倒在旁边同学的椅子上。 夏晓晓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地上凉，快快请起。” “泼妇，谁娶你谁倒一辈子霉。”谭宏宇揉着腿龇牙咧嘴。 “用不着你操心。” 人群的另一端，李斌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一秒，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通往更高目标的台阶。真正的对手，永远只有他自己。 ...... “嗯？！只是这样？”周易挤进人群，看到李斌的成绩后，镜片下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小声嘀咕着，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算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不应该啊？按理说应该是一飞冲天才对啊。” 他也不是很关心成绩的高低，瞧见才191名，就顺便看了眼李斌的成绩。他本来还指望李斌的成绩能石破天惊，好印证他“紫微星东移”的预言，结果就这？虽然也不差，但远没到他推算出的“逆天改命”的程度。失望之下，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找李斌卖弄自己的“神机妙算”。 ...... “就......只是这样？”叶陌远远地瞥了一眼榜单，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趣，“白压分了，还以为是个有趣的对手呢。” ...... 成绩单这东西，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皓就很难受。他看着自己“17”的排名，不上不下，正好卡在中间最尴尬的位置。学吧，觉得上面的人都是怪物追不上；不学吧，又怕被下面的人超过去。这种悬浮在半空的感觉，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而谭宏宇就乐观多了。他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倒数第二的排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了全班第一呢。 ...... 就在下课期间广播不合时宜的响起了，还叫走了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位。 明白人一听，通知的全是各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个。 夏晓晓正为冉艺萌扼腕叹息，“萌萌看来是有什么好事被你错过了啊？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争气呀。” ...... 广播里点到名的几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室。 李斌跟在林默他们身后，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他不喜欢这种被单独拎出来的感觉，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浑身不自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考个好高中，然后彻底离开这个让他压抑的小镇。 主席台前，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各班的尖子生。年级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他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按身高排一下队，矮的站前面。” 一阵小小的骚动后，队伍排好了。李斌被夹在中间，感觉更别扭了。 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公式化的说辞：“同学们，首先恭喜大家在这次月考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你们是学校的骄傲，是未来的希望。” “你们呢就是以后的火箭班、清北班，”另一位老师开玩笑道，“希望以后每一次月考都能看到你们，加油啊同学们。” 年级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下周一的家长会，学校将对你们进行隆重表彰，颁发校长奖学金。希望到时候大家都能精神饱满，让你们的父母也脸上有光。同学们，加油啊！” 李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火箭班，什么清北班，听着就一股子“冤种”的味道。直到最后一句“家长会表彰”，他才彻底听明白了。 搞半天，就是为了拉出去当“优秀案例”公开处刑。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再考低一点，出这个风头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斌在心里暗叹一声：大意了，没有闪。 随着年级主任一声“解散”，他跟着林默、顾盼和叶陌一起往教室走。现在是自习课，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李斌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回到座位，屁股还没坐热，后背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张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哎，干嘛去了？” 李斌没理他，从桌肚里抽出课本，假装认真学习。可他身后的张皓显然没那么容易放弃，见李斌不搭理，他直接开始上“物理攻击”。 凳子腿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喂，问你话呢，装什么高手？” 李斌攥紧了手里的笔，没作声。 张皓似乎是觉得有趣，脚下的动作开始变得有节奏起来，一下，又一下，像个烦人的节拍器，敲得李斌心火上涌。 终于，李斌忍无可忍，猛地一回头，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有病啊！” 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脏话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在小学跟人打架的时候。 这一声低吼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却显得格外突兀。 张皓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老实人”敢冲自己发火。但仅仅一秒钟后，他的脸上就绽开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我靠，斌子你学坏了啊，居然说脏话了。” 李斌见他还是不说正事，懒得再跟他废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哎哎哎，别走啊，转过来唠唠。”张皓的脚又开始不安分地骚扰李斌的凳子。 李斌烦得不行，只能再次无奈转头。 “你跟谁学的？这可不像你啊，”张皓笑呵呵地调侃道，“考好了不起啊？人变烧了啊？” 这个“烧”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斌敏感的神经。他感觉脸颊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再次扭回头，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再搭理这个无聊的家伙。 “哎，哥们，你们那个表彰……有奖励吗？”张皓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一次，李斌是铁了心不理他。 可张皓的骚扰并没有因此停止。在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里，李斌的凳子都在经受着持续不断的“地震”。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倒翁，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李斌感觉自己整个周末的好心情，都被这没完没了的闹腾给提前毁了。 第54章 最好的自己 李斌确实藏拙了。 对他来说，这种常规月考的意义，仅限于向老爸交差。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排名，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亮出来。考得太差，回家要挨训；考得太好，又容易成为焦点，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他奉行“糊弄学”：数学卷子提前半小时写完，剩下的时间都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至于那惨不忍睹的英语，他是真的半摆烂状态，会的写上，不会的瞎蒙，连猜的力气都懒得费。 只要总分差不多，能维持在一个中上游的位置，既不会让老爸暴跳如雷，也不会在学校里出风头，完美。 放学路上，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李斌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晃着，脑子里还在盘算。 下周一开家长会还要上台领奖，这事儿该怎么跟老爸说？ 国庆节玩得太嗨，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火烧眉毛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头疼。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正纠结着，一辆熟悉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李建国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下印记的脸。 “上车。” 老爸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有力。 李斌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自从家里买了车，老爸来接他放学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心底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悄然淌过。虽然父亲总是苛责他学习不用功，但他知道，这份严厉背后藏着的是笨拙的关心。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习惯性地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李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听着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父子俩一路无言。 李斌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父亲总挂在嘴边的话：“理科是主菜，必须得吃好！但你那文科，也不能偏得太厉害，好歹是个配菜吧！” 他只能在心里腹诽：说得倒轻巧，你行你上啊？一个初中都没念的人，天天搁这儿给我上强度。 但这些叛逆的话，终究只敢在心里转一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车子没有朝着家的方向开，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驶向一片李斌不熟悉的住宅区。 最终，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还挺新的楼房前。 “下车，跟我来，动静小点。”李建国熄了火，低声嘱咐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严肃。 李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跟着父亲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走进楼道。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在回荡。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小心翼翼地插进一扇防盗门里，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陌生的家庭气息扑面而来。 李斌探头往里看，客厅的灯光很明亮。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沙发上，顾简兮正抱着一袋薯片，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而她旁边的地毯上，顾承俊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奥特曼玩具。弟弟李鑫也在这，他总是这样不着调，坐在那，像在自己家一样。 李斌确实有些发愣，他不明白老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他怀着满肚子的疑问，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了房间。 “嗯！快来，坐！” 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顾简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一边热情地朝他招手。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更懵了。 “李斌来啦，快坐快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秦思瑜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就像邻家的阿姨。 “嗯。”李斌拘谨地点点头，在离他们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绷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简兮，别光顾着看电视了，零食也收一收，”秦思瑜解下围裙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带着李斌去院子里打打羽毛球，活动活动。” “知道啦，妈。”顾简兮应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又塞了一片薯片。 听到“打羽毛球”五个字，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他本就不爱运动，更别提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和一个不怎么熟的女生一起。 看电视就挺好的，真的。 他试图挣扎一下：“阿姨，我……我不会打羽毛球。” “没事，我教你，巨简单！”顾简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风风火火地从玄关柜里翻出两副球拍，根本不给李斌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其中一副塞进了他怀里。 李斌：“……” 得，又是一位听不懂人话的。 来到楼下的小院，李鑫和顾承俊也像两条小尾巴似的跟了出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顾简兮跑到几米开外站定，二话不说，手臂一扬，直接就把羽毛球发了过来。那颗白色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朝着李斌的面门直直飞来。 李斌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握着球拍的手臂顺势一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球，被打回去了。 “嘿，你小子，这不挺会吗？”顾简兮轻松地将球接住，笑嘻嘻地看着他。 啊？ 李斌举着球拍，人还愣在原地。 这就叫会了？感情能把球打过网就算会打是吧？这运动的门槛也太低了点！ “哟，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藏了一手。”顾简兮挑了挑眉，手腕轻轻一抖，球又飞了回来。 一来二去，虽然李斌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居然也和顾简兮打了个有来有回。羽毛球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清脆的击球声在小院里回荡。 顾承俊和李鑫在旁边看了半天，早就手痒了。 “姐，我也要玩！”顾承俊第一个憋不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李鑫生怕落后，紧跟着嚷嚷：“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李斌听着李鑫这毫不客气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暗自嘀咕：“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他觉得自己的弟弟有时候实在太没眼力见，有点惹人嫌。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简兮，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耐烦。然而，顾简兮的神色却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李斌不禁自嘲，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不够合群罢了。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他在这里瞎操心什么劲。 正好，他也懒得动了。 他顺水推舟地把球拍递给李鑫，乐得清闲，“你玩吧。” 李鑫一把接过球拍，兴高采烈地冲进了场内。 李斌退到一旁，靠在院墙边，看着他们三个人笑闹着抢球，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着，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丛月季花上。 那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娇艳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李斌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目光被那份纯粹的美丽牢牢吸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花瓣，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百无聊赖之下，又用手指戳了戳中间嫩黄色的花蕊。 “嘿！” 一股大力从背后猛地传来，李斌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花丛里。 还没等他惊呼出声，一股力量又从后方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推一拉之间，李斌只觉得心底猛地一凉，随即又被扯回原地。那种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心脏忽上忽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有病啊！”李斌又惊又气，慌张地站稳身体，回头怒视着罪魁祸首。 顾简兮却冲他做了个鬼脸，舌头一吐，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略略略，一点都不合群，跟你的花过去吧。”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仿佛刚才那个恶作剧只是随手为之。 李斌胸口憋着一口气，刚想开口理论几句，院子门口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喊声。 “吃饭了，别玩了！” 几个小孩一听，立刻扔下球拍，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朝着屋里跑去。 李斌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爽无处发泄，只能郁闷地跟在最后面。 饭桌上的气氛异常热烈。 李建国和秦思瑜显然是老相识，聊起天来毫无顾忌，从过去的工作聊到现在的生活，从各自的糗事聊到孩子的未来。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李斌，像个局外人，默默地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转移到孩子身上。 “嗨，说起来，李斌这次月考考了六百多分吧？”秦思瑜夹了一筷子菜，笑盈盈地看向李建国，“成绩真好啊，比我们家简兮强多了。” 正埋头苦吃的顾简兮动作一顿，抬起头，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李斌的心提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果然，没等他爸开口，他就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好什么啊，好个屁！”李建国一挥手，嗓门顿时大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李斌极为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他那成绩，数学考得再好有什么用？语文英语差得一塌糊糊，瘸腿瘸得都快走不了路了，一看就是平时没好好学！” 秦思瑜连忙打圆场：“也别这么说，孩子数学能这么好，说明脑子聪明，肯定是下功夫的。” “下功夫？”李建国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要是肯下功夫，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扯到自己孩子身上，开启了一场堪称典范的商业互吹。一个拼命夸对方的孩子，一个拼命贬低自己的孩子，仿佛谁要是承认自己孩子优秀，谁就输了似的。 李斌，顾简兮，还有另外两个小的，彻底成了这场“辩论赛”的背景板。偶尔被点到名，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回应两声，随即立刻埋下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秦思瑜阿姨的手艺明明很好，色香味俱全，可到了他嘴里，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哪怕是客套地夸自己一句。 别人夸一句，他能找出十句来反驳，好像不把这个儿子说得一无是处、烂泥扶不上墙，就浑身难受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差劲吗？ 久而久之，李斌自己都快要相信，或许，自己真的就是那么差劲。 从顾简兮家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李斌失落地跟在父亲和弟弟身后，十月的天，晚上六点多还没完全黑透。天幕是深邃的宝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里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吸入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那片晴朗的夜空，心里的阴霾却像是被这清冷的晚风吹散了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点也不差。 就像这片天空，虽然夜幕即将降临，但它依旧是万里无云的。 父亲很少夸奖他，甚至总是贬低他，但这又如何？ 他只想照顾好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里挣扎、在一次次家庭变故中独自成长的自己。 他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你真的已经很棒了，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真的很辛苦，很不容易，我没有任何资格对你作出责怪。” “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吃了很多苦吧？”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刷着方才在饭桌上感受到的委屈与冰冷。 “你只需要成就最好的自己便可以，若将目光过度的放向外界，你终会迷失自我。请你坚信，你是这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藏，是未经雕琢的绝美钻石，请你，细心耐心地去挖掘它。” 李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的郁结之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他仰望着天空，又看向远处的那簇月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是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55章 自学计划破产 饭后，李斌和顾简兮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羽毛球，与其说是运动，不如说是在消磨时间。眼看着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李斌的心也跟着焦躁起来。 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的脚趾能在顾简兮家这精致的院子里，硬生生抠出个两室一厅来。 万幸，在气氛彻底凝固之前，李建国终于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除了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就只剩下后座的李鑫睡熟后偶尔翻身弄出的细碎声响。这小子，今天玩得够疯，一上车就倒了。 李斌靠在副驾驶的窗边，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转瞬即逝。 “下周一开家长会，老师让我上台领奖。”他盯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汇报工作。 这是他和父亲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模式，围绕学习，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 “嗯。” 果然，李建国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简短的回应，然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斌早已习惯。 对他来说，这种沉默甚至是一种难得的放松。不用再像在饭桌上那样，竖起耳朵听父亲花式贬低自己，也不用强撑着笑脸应付别人的客套。 他就这么靠着，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心情竟出奇地平静。 然而，开车的李建国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儿子映在车窗上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紧绷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感。 以前，只要他俩待在一起，这小子不是苦着张脸，就是一副“你欠我八百万”的表情，好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可今天，他居然看起来……有点释然？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儿子这副轻松的样子，非但没让他省心，反而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这小子，该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这小子，八成是中邪了。” 李建国心里嘀咕着，脚下油门踩得稳稳当当。 他实在想不明白，儿子这副“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模样是跟谁学的。 以前在饭桌上，自己只要稍微损他两句，他就闷闷不乐，乖巧的说会好好学习。可今天，自己都快把他贬低到尘埃里了，他居然还能稳如泰山地扒完两碗饭，甚至在车上还能欣赏起夜景来。 这不科学。 李建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一些乡土新闻里看来的离奇故事。 什么“少年沉迷网络游戏性情大变”，什么“考前压力过大导致精神恍惚”。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难不成，真是我平时逼得太紧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慈父多败儿，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还能有错？自己这是为他好。现在不对他狠一点，将来社会就会对他更狠。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尤其是儿子那句“上台领奖”，就像一根小羽毛，在他心湖里来回地挠。 领奖？ 就他那瘸腿的成绩，还能领奖？ 李建国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嗤之以鼻。肯定是那种“进步最快奖”之类的安慰奖，学校糊弄小孩的玩意儿。 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儿子。 那小子正安安静静地靠着，路灯的光一晃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起来比平时顺眼多了，没有那股子欠揍的倔强劲儿。 “咳。”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那个奖……是什么奖？” “优秀学生奖。” 李斌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优秀学生？”李建国下意识地就想开启嘲讽模式，“考第一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今天这气氛好不容易缓和点，自己这张破嘴怎么就管不住。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反抗或者小声顶嘴都没有出现。 李斌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沮丧，又恢复如常，“年级前百分之二十都有。” 到了家。 “下车，把你弟弄上去。”他闷声说道，自己却点了根烟，摇下车窗，让缭绕的烟雾飘散到清冷的夜色里。 李斌一声不吭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轻轻拍了拍李鑫的脸。 “鑫鑫，到家了，醒醒。” 李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被他哥半扶半抱地拖出了车。 李斌半拖半拽的把李鑫带回家。 李建国看着离去的儿子，他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大儿子。 从他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外出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等他回到家，孩子已经长大了，性子也变得又臭又硬。他想管，却发现自己除了“骂”和“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交流。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儿子好，可到头来，儿子心里想什么，他一概不知。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烦乱的心。 家长会……要去吗？ 去，看他在台上领个不痛不痒的“进步奖”，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不去？又好像太不把老师和学校当回事。 “妈的，烦死了！” 李建国低声骂了一句，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李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家里的晚饭刚刚结束。 爷爷李灵德正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奶奶扇着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奶奶徐英莲则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乡下老人家典型的作息，天黑了才从地里回来，摸黑做饭，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斌斌回来啦？吃饭没得？锅里还有菜。”奶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嗯，吃过了。在同学家吃的。”李斌换下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爷爷放下蒲扇，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了过来：“你爸今天没说你吧？” “没，就那样。”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实在不想再复述一遍饭桌上那场堪称“商业互吹”的尴尬对话。 他现在只想快点躺下，让大脑关机。简单和爷爷奶奶报备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李斌便拿着换洗衣物去了院子里的冲凉房。 冲了个战斗澡，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李斌就醒了。 他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烦”醒的。 李建国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还有饭桌上那些明褒实贬的话，像开了单曲循环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瘸腿瘸得都快走不了路了……” “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李斌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把这些声音赶出脑海。 昨天在顾简兮家门口好不容易给自己灌下的那碗心灵鸡汤，药效好像快过去了。当时觉得“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可一觉醒来，现实的冷风还是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难道承认自己的儿子还行，是件很丢人的事吗？ 他实在想不通。 烦躁地在床上烙了半天饼，李斌干脆一掀被子，摸黑下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书包里翻出崭新的数学五三，又抽出了那本边角已经卷起、布满红色叉叉的英语练习册。 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像极了他那严重偏科的成绩单。 李斌盯着那本英语练习册，牙根有点痒痒。 行，你不就嫌我偏科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瘸腿’走路，也能走出个六亲不认的步伐！ 说干就干，李斌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让他头皮发麻的英语练习册。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一个个拆开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盯着一段阅读理解，感觉自己像是在破解什么古老的象形文字，满脑子都是“这写的啥玩意儿”。 很遗憾，李斌还真就高估了自己。那股“六亲不认”的王霸之气，在二十六个字母面前，被撞得稀碎。对他而言，英语就像是火星文一样，看得他犯困，要不是英语老师人美声甜，他上课都是一点都看不下去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坚持了不到半小时，李斌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他趴在桌上，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长叹一口气，把英语书推到一边。 “算了，摆烂了。”他嘟囔了一句，“自学英语不是人能干的事。” 放弃了和英语死磕，他还是乖乖地拿起了其他的作业。至少，在数学的世界里，他还能找回一点身为“学霸”的尊严。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声鸡鸣划破了乡村清晨的宁静。 李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熬了一宿，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 “斌斌，快来吃早饭，再不吃就凉了！”奶奶徐英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诶，来了！” 李斌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趿拉着拖鞋去院子里洗漱。冰凉的井水一泼到脸上，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 饭桌上，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还有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吃完饭，李斌昨天那股学习的兴致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只想找点乐子，犒劳一下自己熬夜的辛苦。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去镇上溜达一圈，说不定能在地上捡到个十块八块的，然后杀进游戏厅，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下午的游戏！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揣着这个伟大的“捡钱”计划，李斌跟奶奶打了声招呼，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换上鞋就溜出了门。 第56章 小石潭记 小学那会儿，互联网还没把触角伸到小镇的每个角落，街坊四邻买菜、下馆子，兜里揣的都还是红红绿绿的票子。那时候，李斌和李杰最热衷的游戏，就是“低头寻宝”。 只不过，李斌的运气向来不怎么“在线”，十次里有九次都是颗粒无收。倒是李杰，跟开了挂似的，隔三差五就能捡个十块八块的。不过，哥俩不分彼此，李杰的运气就是大家的运气，捡到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游戏厅里叮当作响的游戏币。 只是这两年，小镇的发展跟按了快进键似的。街边小卖部的墙上都贴上了绿油油的二维码，连卖菜的大妈都会在旁边摆个收款码，尽管还是很少人用手机。现金支付成了稀罕事，偶尔用现金的，要么是腿脚不便的老人，要么是手里攥着一两块钱零花钱的小屁孩。 所以，李斌的“捡钱”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悲伤的故事。 他沿着小镇最繁华的主干道，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溜达到东头，眼睛跟雷达似的，在地上扫来扫去。结果，除了几个烟头和一片被踩扁的烂菜叶，连个一毛钱的钢镚儿都没看着。 “淦，这年头，连财神爷都开始用微信发红包了吗？”李斌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这行为艺术，属实有点“小丑竟是我自己”的味儿了。 捡钱计划宣告破产，游戏厅是去不成了。李斌百无聊赖地在镇上瞎晃，漫无目的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就在他晃到镇上新开的那个快递驿站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叶陌。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盒，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嗨，李斌，真巧。”叶陌主动打了个招呼。 “啊……好巧。”李斌下意识地回道，心里却咯噔一下。 “出来玩？”叶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 “没，随便走走。”李斌随口应付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斌能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叶陌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但那份笑容背后曾经让李斌感到毛骨悚然的“研究”和“趣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远的态度。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叶陌扶了扶眼镜，客气地点了点头，抱着快递盒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被一头老虎盯着，总比被一条毒蛇盯着要舒服点。虽然谭宏宇那家伙咋咋呼呼的，但至少他的“热情”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叶陌这种笑里藏刀的家伙，李斌是真的有点遭不住。 现在，这条“蛇”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 “要不要我教你啊？”秦雨霏笑嘻嘻地凑过来，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谭宏宇手里的石头瞬间就不香了。他一脸苦闷，本来想在“小跟班”面前秀一把打水漂绝技，结果自己吭哧瘪肚打了九个，人家随手一甩就是十二个，这上哪说理去？ 今天属实是流年不利。早上因为成绩单上那几个刺眼的分数，被老妈念叨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他寻思着来小镇上找点乐子，躲个清静，结果转头就撞上了秦雨霏这个跟屁虫。 说起来也是孽缘。秦雨霏本来是跟着她那个生意做大了、忙得脚不沾地的老爸来视察工作的，结果在街上一眼就锁定了“野生”的谭宏宇，立马走不动道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开溜，她老爸也是心大，压根没管自家闺女会不会被他这个“黄毛”拐跑。 不过，秦雨霏虽然黏人，但至少嘴里蹦不出“别人家的孩子”这种话。谭宏宇也就耐着性子，由着她跟着自己闲逛。俩人晃悠到河边，他一时手痒，想展示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水上漂”功夫，结果……就翻车了。 现在，这位“隐藏高手”居然还要反过来当他师傅，谭宏宇感觉自己的面子正在离家出走。 “其实很简单的，首先，你得找一块上好的‘战袍’。”秦雨霏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开始传授秘籍，语气里满是自豪，“就得是这种又扁又圆的，摸着滑溜溜的石头，随便一甩，七八个都算少的。” 她弯腰，像个老道的宗师，挑挑拣拣，然后将一块完美的鹅卵石递到他面前。 “还有啊，你站那么直干嘛？cos电线杆啊？”她学着他的样子站得笔直，然后夸张地笑起来，“得半蹲，马步扎稳，把石头当成飞镖，贴着水面扔出去。” “听我的，”秦雨霏俏皮地眨了眨眼，“包你突破瓶颈，成为下一个水漂之王。” 谭宏宇的脸更黑了，正想说点什么挽回尊严，眼角余光瞥见桥上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欸？”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阴转晴，兴奋地挥手大喊，“李斌！快下来！” ...... 李斌这边到处瞎晃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上新桥，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桥上的李斌也看到了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下了桥，来到河边。 “学姐好。”李斌看了看谭宏宇，又转向秦雨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别叫学姐啦，叫我名字就行，我叫秦雨霏。”秦雨霏大方地摆摆手。 “额……我叫李斌。”李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学姐，你们这是干嘛呢？”他好奇地问。 “随便玩玩。”谭宏宇立刻抢答，显然不想让李斌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奇耻大辱”。 “打水漂呢，”秦雨霏可不管他那点小心思，兴致勃勃地对李斌说，“你要不要试试？” “我……随便玩玩。”李斌嘴上谦虚，还是在地上张望了一下，随便捡了块手感还不错的石头。 只见他微微弯腰，手臂一甩，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 石片像个轻功高手，在水面上点、点、点……一连串细碎的涟漪散开。 十一个。 “没天理啊！”谭宏宇哀嚎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来打击我的吧？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久之后，在秦雨霏不厌其烦的“现场教学”和李斌“无心插柳”的对比下，谭宏宇依旧没能掌握突破十个的技巧。 他终于彻底放弃，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表示：“没意思，这玩意儿太幼稚了，走了走了，带你们到我的‘秘密基地’！” ...... 谭宏宇领着两人，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没走多远，便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支流。 主河道还算开阔，到了这里，溪水一下子收束起来，变得潺潺作响，清澈得能数清底下每一颗浑圆的卵石。三人沿着溪边湿滑的石头继续往上游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洒在身上。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湿润气息，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小镇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路越来越难走，最后几乎没有了路，只能踩着溪水里的石头前行。 秦雨霏走得小心翼翼，鞋子早就湿了，但脸上不见烦躁，反而写满了新奇和兴奋。她忍不住小声问：“喂，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 谭宏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阴恻恻的笑容，压低了嗓音说：“当然是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敲晕，然后卖给人贩子换游戏币啊。” “啊！” 秦雨霏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双手猛地一推。 谭宏宇压根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栽进了齐膝深的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哎呦喂，大小姐！我错了！开个玩笑，你这么大反应干嘛！”谭宏宇狼狈地从水里站起来，一边抖着往下滴水的裤腿，一边哀嚎。 “对不起，对不起啊，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秦雨霏看到他成了落汤鸡，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脸颊烫得厉害，说话都有些结巴。 “蒜鸟蒜鸟，我皮糙肉厚。反正这天儿，一会儿就干了。”谭宏宇无奈地摆摆手，还得反过来安慰这个罪魁祸首。 李斌站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轻松自在的氛围真的不多，他很享受现在的时光。 “走走走，就在前面了，马上到！”谭宏宇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自己，重新燃起热情，招呼道。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谭宏宇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巨大蕨类叶片，一个隐秘的角落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温柔抱住的碧绿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下摇曳的水草和光滑的鹅卵石。一道小小的瀑布从七八米高的断崖上垂挂下来，与其说是瀑布，更像是一挂精致的水帘。水流并不湍急，撞在下面的潭水里，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溅起千万颗碎玉。阳光恰好从崖顶的缺口斜射而下，穿过飞溅的水雾，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七彩虹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在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给这片宁静添了几分生机。 “哇！这里也太漂亮了吧！”秦雨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愧疚和担忧一扫而空。她惊喜地叫着，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对着这片世外桃源就是一通“咔嚓咔嚓”。 拍完风景还不够，她又兴奋地拉过谭宏宇和李斌，非要给他们拍几张“探险纪念照”，最后还举起手机，硬是来了一张三个人的搞怪合影。 第57章 再起风云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温柔抱住的碧绿水潭，潭水清澈见底，阳光恰好从崖顶的缺口斜射而下，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七彩虹光。 秦雨霏最先按捺不住，三两下脱掉脚上的帆布鞋和白色短袜，露出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她像一只试探的小猫，先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一圈涟漪荡开，随即咯咯笑着，将整双脚都探了进去，坐在光滑的岩石上，两条纤细的小腿在水中前后晃荡，踢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水花溅到了谭宏宇的裤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嘿，还挺会享受。”谭宏宇咧嘴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毫不讲究地脱掉鞋袜，一屁股坐在旁边，两条大毛腿“扑通”一声就踩进了水里，激起的水浪比秦雨霏大了好几倍。 “斌子，愣着干嘛，下来一起啊！”谭宏宇转过头，冲着还站在岸边的李斌喊道。 李斌看着两人惬意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痒痒，但他向来谨慎，没有冒然下水。他走到水边蹲下，伸出右手，单手掬起一捧潭水。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瞬间蔓延开，他忍不住抖了抖手，将水洒回潭中。 “你们不觉得凉吗？”李斌眉头微皱，看向玩得正欢的两人。 虽然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在身上暖洋洋，但说到底十月也已经入秋了，早晚温差极大，这山涧里的潭水，温度可想而知。 “没有啊，挺清爽的啊。”秦雨霏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脚丫子踢水的动作更欢快了，“冰冰凉凉的，舒服着呢。” “你小子这么娇贵啊，这有啥凉的？”谭宏宇用一种“你行不行啊”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斌，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嘲讽，“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凉水都怕？” 李斌被他这么一激，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他本来就不是怕冷，只是习惯了凡事多做一步准备。可现在被谭宏宇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胆小怕事一样。 “哼，谁怕谁，下就下。”李斌闷声回了一句。 说着，他也脱下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岩石上沾了水，有些湿滑。他正打算先用脚试试水温，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 然而，有些人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按套路出牌”。 谭宏宇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李斌的胳膊，卯足了劲就往水里拽。 “卧槽！”李斌心头一惊，下盘猛地发力，脚跟死死抵住地面，试图向后挣脱。他常年帮家里干活，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谭宏宇这一下竟然没能把他直接拽动。 就在两人角力的时候，李斌完全没注意到，身侧的秦雨霏也悄悄站了起来。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里却全是恶作剧的兴奋。她绕到李斌身后，用一种与她娇小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道，对着李斌的后背就是一记“背刺”猛推。 前后夹击之下，李斌瞬间失去了平衡。 身体的惯性带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好几步，“哗啦”一声巨响，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到了他的大腿。 “嘶——”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拥有生命，顺着他的双腿疯狂向上蹿升，直冲天灵盖。李斌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立正站好。他打了个哆嗦，慌张地转身就想往岸上走。 然而，干了坏事的两人早就跳上了岸，此时正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堵住了他上岸的唯一通道。 “别上来啊，多玩会儿。”谭宏宇抱着胳膊，笑得一脸得意。 “是啊学弟，你看我们都不觉得冷，你适应一下就好了。”秦雨霏也跟着帮腔，小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 李斌看着岸上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网络热词：“大意了，没有闪。”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耐心和毅力总是出奇得好。为了阻止李斌上岸，这两个罪魁祸首竟然都挡在潭边，站回在了浅水区边缘，一脸“我们与你同在”的庄严表情，一本正经地宣称这水一点都不凉。 李斌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性的险恶。 他尝试着从左边突围，谭宏宇立刻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挡住去路。他尝试着从右边强攻，秦雨霏就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你敢过来我就喊非礼”的架势。 李斌上不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和谭宏宇如出一辙的坏笑。 “好啊，那就在下面一起玩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双臂一张，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精准地抓住了谭宏宇和秦雨霏的胳膊。 “哎哎哎？你干嘛！”谭宏宇大惊。 “啊！救命！”秦雨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李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扯，还顺势将两人往更深的水里拉了几步。 “噗通！噗通！” 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两道冲天而起的水花。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刚才还牢不可破的“邪恶同盟”瞬间瓦解。潭水里，三个人开始相互阻挠着上岸，谁也没有盟友，见谁拉谁，场面一度陷入极度混乱。水花四溅，笑声和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混战才终于平息。 三个人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瘫坐在石头上，狼狈不堪，却又忍不住指着对方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 “你俩不讲武德！”李斌喘着气，咬牙切齿地控诉。 “此乃孙子兵法，兵不厌诈是也。”谭宏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学弟还是太年轻了，”秦雨霏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笑嘻嘻地补充道，“这就叫提前让你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阴谋诡计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堂而皇之，”李斌被他俩的厚脸皮气笑了，“我看你俩还真是臭味相投。” “哎，”秦雨霏忽然对着李斌摆了摆手，故作深沉地说，“学弟此言差矣，我们这不叫臭味相投，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喂喂喂，”谭宏宇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打断秦雨霏开的簧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谁要跟你心有灵犀了！” 秦雨霏看着他满脸通红、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拽着谭宏宇的衣角撒娇：“哎呀，开个玩笑嘛，别那么认真嘛，宏宇哥。” “停停停！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谭宏宇最受不了这个，连忙举手投降，“天色不早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回去吃午饭吧！” 三人就这样，沿着来时的路，湿淋淋地原路返回。 ...... 李斌回到家中，时间刚刚好，锅里的饭已经熟了，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奶奶看到他一身湿漉漉的样子，免不了唠叨了几句，李鑫则一脸好奇地追问他到底去哪儿野了。 李斌懒得解释，只含糊地说了句“出去玩了”，便溜回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 整个下午，他都安心地待在家里，完成了所有的家庭作业。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返校。李斌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一周的生活费，便独自一人赶往学校，准备迎接新一周的生活。 ...... 周日下午的返校，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李斌随着人流走进校门，一股熟悉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清风扫过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舒服。他想起军训时的疲惫与充实，又想起那个在夜色下与自己和解的夜晚，认识的人的身影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又要面对张皓了。 这一次，他还会再像从前那样吗？ 李斌踏进寝室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刘涛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专心致志地擦拭着他宝贝的篮球，对门口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学霸林默则戴着耳机，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舍。 李斌默默地将自己的小行李包放到床下，开始整理床铺。周末在小石潭的疯闹和回到家后的平静，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一回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那股熟悉的压抑感便如影随形。 “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不用抬头，李斌都知道是张皓。 他身边，跟班萧浪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皓哥，人家现在可是要去台上领奖的优秀学生，哪有空搭理我们这些凡人。”萧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寝室都听见。 李斌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作声，继续将被子铺平。他不想惹麻烦，但周末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和惬意，让他第一次对这种嘲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厌烦。 张皓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个空空如也的绿色塑料水壶扔到了李斌的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好，腿脚那么利索，去，帮我打壶热水。”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命令一个仆人。 寝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半分。 刘涛擦篮球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这边，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那颗篮球上有什么绝世的秘密。林默翻了一页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他们打扰了自己的清静。 李斌盯着床上的水壶，没有动。 “嗯？”张皓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疑问，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以往，李斌早就二话不说地拿起水壶去了。但今天，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谭宏宇那句“你小子这么娇贵啊”，是秦雨霏笑嘻嘻的“我们是为了你好”，还有自己对着夜空立下的誓言。 他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斌缓缓抬起头，迎上张皓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回来，有点累，你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整个寝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萧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涛擦篮球的手彻底停了。 就连一直神游天外的周易，也从他那堆奇奇怪怪的硬币和龟壳里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张皓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在他看来，李斌的反抗，简直就像是家里的电视机突然长腿跑了一样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他的音量猛地拔高，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怒气，“我就让你去打个水，你说不去？” 张皓从床上爬=跳下来，“来来来，帮我打个水很难吗？” 张皓把李斌硬推到热水机前。 “你看，这不就行了。”张皓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还要我亲自下来一趟，下次叫你去那就去，不然我就推着你去。” 李斌咬牙切齿，眉头紧皱，“你不是可以自己接吗？还推我干嘛？浪费我的时间。” “那你帮我也是浪费时间，不帮我，我就推着你浪费时间，不一样吗？所以帮我一下怎么了？” 李斌那个气啊，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够了，差不多得了！”刘涛发话了。 张皓讪讪的停下了动作，但还是瞪着李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寝室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斌子！我跟你说！周末我发现了一个……” 谭宏宇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寝室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的目光在李斌和正准备从床上爬下来的张皓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李斌身边，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李斌一个趔趄。 “咋了这是？搞得跟鸿门宴一样。”谭宏宇笑嘻嘻地问道，然后一眼瞥见了李斌床上的空水壶。 他顺手抄起水壶，颠了颠水壶里的水，然后转向张皓，咧嘴一笑：“皓哥这是渴了？哎呀，想喝水自己去打嘛，多大点事儿。你看你这脸，都快皱成菊花了，至于吗？” 谭宏宇的语气吊儿郎当，但话里的意思却谁都听得懂。 张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身高体壮、一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动手”架势的谭宏宇，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斌，气得嘴唇直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打不过谭宏宇，这是全校公认的事实。 “哼！” 最终，张皓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悻悻地缩回了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上演了一出“眼不见心不烦”。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谭宏宇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萧浪见状，也讪讪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不敢再吱声。 “切，纸老虎。”谭宏宇不屑地撇撇嘴，把水壶随手扔回张皓的床位，然后勾住李斌的脖子，把他往外拖，“走走走，别理这傻缺，出去说。” 寝室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直沉默的周易，却在这时忽然慢悠悠地凑到李斌身边，递给他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五毛钱硬币。 “拿着。” 李斌一愣：“干嘛？” 周易神秘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你命格里的静水，起了波澜。这叫‘鲤鱼跃龙门’前的第一道浪。拿着这枚硬币，五行属金，能帮你稳住气运，别被小浪拍翻了。” 第58章 风雨欲来 李斌被谭宏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寝室楼，晚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那枚五毛钱的硬币硌得他掌心生疼。 “斌子，你今天，爷们儿！”谭宏宇松开手，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熊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震得李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早就该这么干了！对付张皓那种贱皮子，就不能给他脸！” 李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身体僵硬地被拍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刚才顶撞张皓后的后怕，一半是被谭宏宇强行出头后的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好像，真的把平静的生活给打破了。 “你……你干嘛非要帮我？”李斌挣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道。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 谭宏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阳光得有些晃眼。 “啥叫帮你？我那是看他不爽！”他吊儿郎当地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一点，看不得别人欺负我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谭宏宇的兄弟了，懂？” 兄弟…… 这个词对李斌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他想起了继母的儿子李杰，那个曾经也叫他“哥”，最后却和他形同陌路的“兄弟”。 李斌没接话，只是默默摊开手，看着那枚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硬币。 “静水，起了波澜……”他鬼使神差地念出了周易的话。 “啥玩意儿？”谭宏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易那神棍又给你算命了？别听他扯犊子，他要是算得准，上回就不会押错宝，害我输了一包辣条。” 虽然嘴上这么说，谭宏宇还是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李斌，“不过他说你要‘鲤鱼跃龙门’，这个我信。你小子绝对不是池中物，等着瞧！” 他这副笃定的样子，比周易的预言还要让人感到不真实。 李斌心里五味杂陈，干脆把硬币揣进兜里，不再去想。 “走，别在这杵着了，跟我去个地方。”谭宏宇不由分说地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像拖着一个麻袋似的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青春的荷尔蒙！” 傍晚的篮球场，永远是学校里最热闹的地方。 运球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还有男生们胜利时的呼吼和女生们在场边的加油，交织成一曲独属于青春的交响乐。 刘涛正在场上，他身手矫健，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接着三步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场边一阵小小的欢呼。 谭宏宇拉着李斌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刘涛的方向：“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学校的‘人气王’。球打得是不赖，就是刚才在寝室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李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涛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脸上挂着自信张扬的笑，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寝室里低头擦篮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原来，这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帮我说了两句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他是你们寝室的室长，却什么都不管，这算什么？” “其实本来就不是很熟，换做我，我也不一定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得罪别人，我可能还不如他勇敢，我或许连制止的话都不会说。”李斌心里暗戳戳的想，目光看着肆意奔跑的刘涛。 李斌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张皓和萧浪也来了，就站在球场的另一端，像两只在暗处窥伺的鬣狗。张皓的目光怨毒地投过来，与李斌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然后又迅速转向谭宏宇，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不甘。 谭宏宇察觉到了，他不但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冲那边竖了个中指，嘴角咧开一个极具挑衅的笑容。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拉着萧浪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 李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 星期天的晚上没有什么正课，都是自习。 晚饭过后李斌就回到了教室坐着，看着周易给自己的硬币，随手把它抛到空中又接住。 突然一个清脆得像机关枪一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李斌身后炸响。 “李斌！” 李斌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熟。 他机械地转过头，只见夏晓晓双手叉腰，像一尊杀气腾腾的怒目金刚，正快步向他走来。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的身影——冉艺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本英语书，似乎是被夏晓晓强行拉过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尴尬。 完了，大型社死现场。 周围的零零散散的同学都看向李斌这边。 李斌的脑子嗡的一声，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夏晓晓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我听说了，张皓又找你麻烦了？你跟他干起来了没？有没有一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斌彻底石化。 尤其是在冉艺萌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哎哟，小辣椒来啦？”一旁的谭宏宇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站起来打招呼，“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夏晓晓瞪了他一眼：“要你管！李斌，我问你话呢！你别告诉我你又怂了！” 冉艺萌似乎也觉得夏晓晓的语气太冲，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晓晓，你别这样……” 夏晓晓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斌：“你看看你！就不能硬气一回吗？下次他再敢动你，你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事了，我给你兜着！” 李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拔刀相助”的女孩，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秀眉微蹙、似乎对自己很失望的冉艺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李斌叹了口气，“打架是不对的。” “何况你拿什么给我兜，拿你的嘴吗？”李斌随口调侃了一句，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 夏晓晓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先是青，再是白，最后憋得通红。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最后跺了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该你被欺负！” 说完，她像一头愤怒的小鹿，转身就跑开了。 冉艺萌站在原地，也没想到李斌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看着李斌，目光里带着几分陌生和探究，轻轻说了一句：“你变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李斌心上，不等他抓住，冉艺萌已经转身去追夏晓晓了。 李斌一个人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变了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是那个闷着头走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影子里的人了。话变多了，偶尔还会开玩笑了，虽然这个玩笑好像开砸了。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热闹，课间的喧嚣重新涌入，但李斌却像被按了静音键，还愣在座位上思考人生。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根针扎进他混乱的思绪，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班主任孙岚踩着高跟鞋，像一阵风似的刮上讲台。她往那儿一站，甚至不用开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同学间匆忙收捡东西的细碎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明天下午开家长会，”孙岚的目光像巡航导弹，精准地锁定在第一排的冉艺萌身上，“班长，晚自习你组织一下同学，把教室打扫布置一下，黑板报也重新出一下。”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铺垫。 “另外，大家也琢磨琢磨，要不要给自己的家长准备些喝的，搞得人性化一点。” 话音刚落，后排的张皓就怪腔怪调地开了口：“孙老师，就算咱把奶茶咖啡都摆上，我老爸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顶多来走个过场。” 他这话引得后排一阵低低的哄笑。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用准备了？”孙岚抬了抬眼皮，看向他。 “要我说啊，”张皓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如就买点一次性纸杯，饮水机里接点白开水得了，主打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嗯，也行。”孙岚没再理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开始了讲课。 晚自习的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度过。 李斌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机械地写写画画，心思却早就飞出了九霄云外。他一会儿想起夏晓晓叉着腰气呼呼的脸，一会儿又想起冉艺萌那句轻飘飘的“你变了”，还有谭宏宇勾着他脖子，喊着“兄弟”时那滚烫的温度。 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情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织了起来，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复杂剧情的Npc，连台词都没背熟，就被推上了舞台。 “李斌，帮忙把那边的桌子往后挪一下。”冉艺萌的声音把他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冉艺萌正指挥着几个同学擦窗户、扫地，整个教室都动了起来。他默默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面，和另一个男生合力将桌子搬开，给扫地的同学腾出空间。全程，他一言不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校园就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空气中似乎都夹杂着一丝紧张的味道和若有若无的期待。走在路上的学生们，表情各异，有的昂首挺胸，像是准备接受检阅的将军；有的则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路边的一棵树。 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正在地平线上悄然酝酿。 第59章 家长会 家长会的开场仪式设在主席台前的操场上。 学生们吭哧吭哧地将教室里的凳子搬到操场，按照班级划分的区域码放整齐。家长们陆续到场，在自家孩子殷勤的指引下落座。 接下来，就是漫长得让人打瞌睡的领导讲话环节。 学校的安排实在有些“反人类”，家长们舒舒服服地坐着，学生们却要像一排排等着检阅的标枪，笔直地戳在家长旁边。 李斌站在父亲李建国身边，感觉浑身都像爬满了蚂蚁，不自在到了极点。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领导们在麦克风前的讲话被劣质音响放大，变得模糊而催眠，他只想找个凉快地方躺着“开摆”。 他百无聊赖，只能偶尔和旁边的周易扯几句闲篇，分散一下注意力。 “小易啊，这是你同学吗？”周易的妈妈注意到了一旁的李斌。她身材有些浮肿，但声音听起来很和善，不像自己老爸，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的粗嗓门。 周易点点头：“嗯，他叫李斌，我们班学霸。” “哦？”周易的妈妈眼睛一亮，视线落在李斌身上，“同学，那你在学校可要多帮帮我们家小易啊！他那英语，差得简直没眼看，选择题全靠蒙，每次也就三四十分，你可得拉他一把。” 李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阿姨，其实我也是个英语学渣，稳定发挥也就六十分，实在爱莫能助。” “让你帮你就帮，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李建国皱着眉，低声训斥道。 “我怎么么教他？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李斌有些想笑，心里一阵无语，忍不住腹诽：搁这儿玩两个菜鸡互啄吗？比谁错得更有创意？ “你还知道自己成绩差啊！”李建国的教育雷达瞬间开启，“知道差还不抓紧时间好好学！” “巴拉巴拉……”李斌感觉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心想，完了，唐僧又开始念经了。 父亲就是这样，总能抓住任何机会对他进行一番思想品德教育。李斌索性放空大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懒得去反驳。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主席台上的流程突然发生了变化。 “下面，我们进行优秀学生颁奖仪式！” 随着一个名字被念到，李斌猛地回过神，因为那个名字正是他自己。 在周围同学和家长们惊讶、羡慕、疑惑的目光中，李斌有些僵硬地走向讲台。和他一起上台的，是全年级排名前百分之二十的学生，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个。 校长亲自将一张张印着烫金字的奖状发到他们手中。那“优秀学生”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明晃晃的，格外讨人喜欢。 紧接着，年级主任又将一个个厚实的信封分发下来，每个信封上都工整地写着名字。李斌瞟了一眼，心想这大概是为了区分奖学金的多少，毕竟，年级第一和第三十七，待遇总不能一样吧。 “来，同学们，把奖状和红包举到胸前，看我这里！”摄影老师在台下大声指挥着。 李斌学着旁边的同学，笨拙地将奖状和信封举好，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相机永远定格。 颁奖结束，众人排着队，有序地走下主席台。 …… “你看看人家！考得多好，还有钱拿！你也要给我争点气啊！”周易妈妈的絮叨声再次传来，只是这次的“别人家的孩子”有了具体形象。 李建国的老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腰杆挺得笔直。他显然十分享受儿子上台领奖带给他的这份虚荣和荣光，不停地和身边的家长谦虚又显摆地说着“嗨，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难得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夸了一句：“这次考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李斌有点受宠若惊。 “奖金有多少啊？”李建国随意地问道。 李斌打开信封的一角，两张鲜红的“毛爷爷”露了出来。他把半开的信封递到父亲面前：“有两百。” “嗯。”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钱你自己放着就行，不用给我。”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李斌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会放心把钱留给我？嘴上却没说什么，顺手将信封装回口袋。 “一定要放好了啊，别回头弄丢了。”李建国又嘱咐了一句。 “哦。”李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家长会的集体流程总算熬完了，接下来是各个班级分别召开的“分会场”。 回教室的路上，李建国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对了，那个奖学金，你放身上容易丢，我先替你收着。”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两百块钱的信封，递了过去。 但李建国还是给了李斌五十块。 李建国接过来，随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嘱咐了一句：“钱别乱花，想买什么跟我说。” 李斌领着李建国回到喧闹的教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前面就是谭宏宇和他爸的位置。他爸一看就是个狠角色，目标明确，一屁股坐下就翻开谭宏宇桌肚里的卷子。没看两秒，脸色就沉了下来，蒲扇大的手掌揪住谭宏宇的耳朵，压低声音就是一顿“输出”。 “你小子长能耐了啊？这数学题也能错？脑子让驴踢了？看看你这成绩，怎么才考九十？” 谭宏宇龇牙咧嘴，脸皱得像个苦瓜，拼命使眼色求饶，可他爸根本不吃这套。 旁边是周易的妈妈，正拿着周易的英语作业本，一脸忧愁地叹着气。 李斌自己的位置旁，坐着同桌黄健的家长。虽然当了快一学期的同桌，但李斌跟黄健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两人都属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的性格，只能算是最普通的普通朋友。 后面则是张皓和萧浪的家长，几个大人凑在一起，不是在看孩子的桌面，就是在小声检查着作业本，整个教室像一个大型的、流动的审判现场。每次开家长会，都让学生们感觉像是等待审判的日子。 “爸，你饿吗？”李斌小声问。 家长会从下午三点开始，这会儿天都擦黑了，马上快六点了，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 “你自己去吃吧，我晚上回去吃。”李建国眼睛盯着李斌桌上的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哦。” 李斌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教室，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来到走廊上，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些。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他心中冷笑：切，还不是把我的钱收了，说得倒好听，怕我弄丢了。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 他刚把钱重新塞好，就看见谭宏宇和周易也一前一后地从教室里溜了出来。 谭宏宇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裂开了呀，兄弟们！我爸的要求，比老孙还严格，逮着我就是一顿削，我怀疑我这耳朵都不是亲生的了。” 周易慢悠悠地晃过来，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非也非也，我观你印堂发黑，耳根泛红，此乃‘慈父棒下出逆子’之相，不对，是‘严父棒下出孝子’……哎呀，总之，你这顿骂，挨得不冤。” “滚犊子！”谭宏宇笑骂着给了他一拳，“你咋不说你妈刚才看着你那三十分的英语卷子，差点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原地飞升呢？” 周易顿时垮了脸，长叹一声：“天机不可泄露，此乃我命中一劫，渡过，渡过便好。” 夜色渐浓，学校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斌、谭宏宇和周易三人随便找了个角落，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食堂的饭菜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大锅猛火爆炒出来的香气，算不上精致，却能扎扎实实地填饱空空的肚子。 “来，为我们劫后余生，干了这碗面！”谭宏宇举起筷子，戏精上身，脸上写满悲壮。 周易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面，吹了吹热气，配合道：“非也，非也。此乃蓄力阶段，真正的天雷尚未降临，我等还需养精蓄锐，方能渡劫。”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吸溜着面条。那五十块钱还在口袋里，带着体温，他自己又不喜欢去学校的小卖铺，所以在学校基本花不了几个钱，但自己的钱被收走总归是有些不痛快的。 三人吃得飞快，像是打仗一样。随便垫了垫肚子，便起身离开，重新走向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各个教室里传来的、家长们和老师交谈的声音，整个楼层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初一（7）班的教室门口，灯光把里面的情景照得一清二楚。 班主任孙岚正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调试着投影仪和她的ppt。看样子，家长会的“分会场”环节，她准备得很充分。 冉艺萌则坐在讲台旁边的课桌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帮着后来到的家长签到、递上孩子的成绩单，脸上挂着得体又温和的微笑。 “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杀气太重！”谭宏宇一把揽过李斌和周易的肩膀，把他们拖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阳台是教学楼唯一没被灯光完全占领的地方，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几个人并没有进教室，不约而同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第60章 纷争开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聊啥呢，这么开心？带我一个呗。” 三人回头，只见张皓正满脸堆笑地凑过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谭宏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周易则依旧是一副“万事不入我心”的淡然模样，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你们聊啥呢？”张皓的目光越过谭宏宇，直接落在了李斌身上，仿佛他是这里的“自己人”。 “随便聊聊。”李斌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对，我们就随便聊聊人生理想，”周易见气氛不对，立刻开始打哈哈，“顺便探讨一下今天的面条为什么这么有嚼劲。” “说说又没什么，干嘛这么高冷。”张皓不依不饶，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敷衍。 “关你屁事，有多远滚多远。”谭宏宇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就是国粹。 话很难听，其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捅了过去。 就连李斌听着都有些不适，他虽然讨厌张皓，但同学之间真的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何况这矛盾还是由自己引起的。 “好了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李斌想把谭宏宇拉走，避免冲突升级。 可张皓今天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们往哪走，他就跟到哪。 谭宏宇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皓：“你踏马有病是吧？” “我找李斌，关你屁事。”张皓今天出奇的硬气，梗着脖子回敬道。 “行，”谭宏宇气笑了，开始活动手腕，“看来今天不揍你一顿，你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干嘛，你想打架啊？”张皓嘴上硬，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慌张。 李斌急忙一把拉住谭宏宇的胳膊。谭宏宇太冲动了，张皓固然麻烦，但现在谭宏宇也不让他省心。 被李斌死死制住，谭宏宇只能发出一声冷哼，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瞪着张皓。 看到谭宏宇被拉住，张皓的底气又回来了，他指着谭宏宇，对李斌嚷道：“你凭什么一直把他拴在你身边啊？你以为你谁啊？” “那你又算老几，天天趾高气昂地指挥李斌做这做那！”谭宏宇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李斌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他生怕谭宏宇挣脱束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能挡在两人中间，对谭宏宇说：“好了，宏宇，你先跟周易走，我来应付他。” 谭宏宇显然不信李斌能应付得来，但在李斌软磨硬泡，又是使眼色又是保证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被周易给拉走了。 “这才对嘛，我们也是好兄弟。”张皓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亲热地搂住李斌的肩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李斌浑身不自在，谭宏宇也经常这样搂他，但他感觉完全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张皓的手臂，拉开距离：“你有事直说。”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啊？” 李斌真的有点想打人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张皓或许真的想和自己“交朋友”，但他这聊天方式，简直是灾难现场。没话找话，还一个劲地开黄腔，说的那些低俗笑话让李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适合的人走在一起，真的只是相互为难。 “没事我走了。”李斌不想再浪费一秒钟。 张皓却再次缠上来，拉着李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就在李斌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张皓突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哎，你是不是喜欢咱们班长冉艺萌啊？” “没有啊。”李斌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真的吗？”张皓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李斌瞥了他一眼，忽然想逗逗他，便故意说：“假的。” “我靠！你真的喜欢她？”张皓果然上当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什么叫“真的喜欢她”，李斌一阵无语，到底是谁在造自己的谣？ “你不就想听我这么说吗。”李斌懒得再跟他演。 “切，”张皓撇撇嘴，随即又把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认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李斌看着他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不喜欢。”他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 果然，张皓压根就不想听他的解释。他就是揣着答案来问问题的，根本不在意回答本身是什么。 “你看你，说了又不信。”李斌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皓怀疑地打量着李斌，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我听说你们在谈恋爱。” 有病吧！ 学校本来就三令五申不允许早恋，这谣言要是传到老师耳朵里，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冉艺萌怎么办？ 她可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全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就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被叫去办公室喝茶，那也太冤了！ 李斌越想越气，看张皓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冰冷。 “你从哪听说的啊？”李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德行，开始装傻：“不知道啊，我忘了。再说了，无风不起浪嘛……” “什么叫无风不起浪！”李斌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现在终于明白谭宏宇为什么那么想揍张皓了，跟这种人说话，不动手都算自己有涵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张皓这种滚刀肉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他要的是源头，是谁这么有才，编出这种剧情的？ “你最好想想到底是谁说的。”李斌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然这事咱俩没完。” 这句半带威胁的话，是李斌长这么大，第一次对同学说。他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强硬。 张皓愣住了。他印象里的李斌，一直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这是吃错药了？为了个女的，跟我来劲了？ “嘿，你还横上了？”张皓也来了脾气，他不怕李斌，反而觉得李斌这副样子更好玩了，“你这么激动干嘛？心虚了？被我说中了吧！” “我虚你个头！”李斌骂了一句，他发现跟张皓的沟通频道完全不在一个次元。这货的脑回路，大概是2G网速都嫌快。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骚动声大了起来，班主任孙岚拍了拍手，示意家长们安静，看样子是要正式开始了。 张皓也听到了，他冲李斌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的得意。“行了，不逗你了。兄弟，加油啊，我精神上支持你追班长！” 说完，他转身就溜进了教室，留下李斌一个人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精神上支持你个锤子！ 李斌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看着张皓溜进教室的背影，第一次有了想把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 谣言，已经开始扩散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晚风吹过，阳台上的那点凉意，再也无法平息他心里的燥火。 家长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走廊里开始变得嘈杂，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喜笑颜开，走路都带风；有的愁眉苦脸，逮着自家孩子又是一顿数落。 李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晚风吹得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见父亲李建国也走了出来，正和班主任孙岚客气地道别。 他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李建国办完所有手续，朝楼梯口走来，他才默默地跟了上去，像个小跟班。 父子俩一路无言，走在灯光昏暗的校道上。蝉鸣声已经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不知疲倦的低吟。 到了宿舍楼下，李建国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他：“这周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李斌接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行了，我走了。在学校听老师话，别惹事。”李建国摆摆手，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李斌攥着那几张带着余温的钞票，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寝室。 寝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张皓和萧浪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眼神还总有意无意地往李斌的床铺方向瞟。 周易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本线装的旧书，嘴里念念有词，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得道高人模样。 学霸林默戴着耳机，台灯的光圈将他笼罩，正专心致志地刷着一套物理卷子，对外界的一切都竖起了无形的屏障。 而老好人刘涛的床铺空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斌一言不发地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一道薄薄的帘子，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可供喘息的茧。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底是谁在害我？ 他和冉艺萌在班上几乎没什么交集，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什么“眉来眼去”了。自己喜欢她这件事，是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偶尔会走神偷看她的背影，他自问没有表现出任何过界的举动。 知道他们是小学同学的，除了谭宏宇和周易，班上应该没几个人了。他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乱传的。 那谣言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斌烦躁地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班上的同学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轻蔑的目光，会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他将被迫站在舆论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谣言在这一晚上开始慢慢发酵。 李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闪过一句电影台词。 “那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他想看看，这颗射向自己的子弹，究竟是谁射出的，又到底想打中什么。 第61章 与虎谋皮 第二天，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从早读开始，李斌就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刚来报到的猴子，被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反复参观。那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苍蝇，嗡嗡作响，惹人心烦，却又拍不死，赶不走。 谣言的发酵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短短一个上午，已经从捕风捉影的“李斌喜欢冉艺萌”，升级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李斌和冉艺萌在谈恋爱”。 黄谣的威力，远比拳头更伤人。 李斌是个男生，脸皮厚点还能硬扛，可他不敢想象这些污言秽语传到冉艺萌耳朵里，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看见了，就在第二节课下课，冉艺萌被夏晓晓拉着，眼眶红红地从他身边走过，那副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斌的心里。 他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是谁，到底是谁这么闲得蛋疼？ 谭宏宇和周易后知后觉地跑来慰问，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往心里去，可这种关心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他宁愿没人理他，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只能选择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避嫌。刻意地绕开冉艺萌可能会出现的区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熬到了大课间跑操。 整齐的方队在操场上慢跑，口号声喊得有气无力。李斌埋着头，只想快点结束这难熬的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队伍里，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调整了步子，与他并排，然后轻巧地换到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传来。 李斌眼角一抽，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斌同学，”叶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置身事外吗？”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学，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结构精巧的玩具。 李斌的拳头瞬间攥紧，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叶陌，你想怎么玩，我奉陪。但是，你不可以牵扯到无关的人！” 叶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轻笑出声：“哟，小白兔生气了？还想咬人，怪可爱的嘞。” 他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看戏的光：“别误会，谣言不是我散布的，我还没那么无聊。不过……这件事本身，确实很有趣。” “合作，怎么样？”叶陌突然向他伸出了手，虽然两人都在跑动中，这个姿势却显得异常正式，“我会帮你，抓住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 “如果我拒绝呢？”李斌的眼神冰冷，他完全信不过眼前这个笑面虎。 “你没得选。”叶陌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却几乎要溢出来，“李斌，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没有任何手段，你弱小得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你心里很清楚，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不会害你。因为这场戏，真的很有意思。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插手。所以，你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 李斌沉默了。叶陌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将他内心的无助与彷徨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知道，叶陌说的是事实。 “好，”李斌终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叶陌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队伍另一头，那个眼眶依旧发红的女孩，“第一步，当然是调查当事人啊。”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可以去打扰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可就难办了啊。”叶陌故作为难地挑了挑眉。 “否则的话，我就跟你拼了！”李斌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 叶陌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戏谑，“我答应你，不动你的冉艺萌。” 他刻意强调了“你的”，这让李斌的脸有些发烫。 “我自有办法。” 李斌还想说什么，但叶陌已经加快脚步，轻松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段足以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最好是。”李斌对着他的背影，低声警告道。 大课间结束，刺耳的铃声响起，像是为一场好戏拉开了序幕。 不出所料，一个同学跑到他身边：“李斌，孙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尘封书本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孙岚单手扶着额头，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另一只手在桌上烦躁地敲着。昨晚家长会的疲惫还没散去，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李斌，怎么三天两头都有你的事？”她的声音里压着火气，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斌垂着头，沉默不语。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孙岚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同学了！拜托你，安分一点，行吗？” “我还不够安分吗？”李斌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祸从天降，我有什么办法？” 一句话，把孙岚给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道理。谣言来得莫名其妙，一夜之间，整个年级都传遍了。她想不明白，这两个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学生，怎么会被凑到一起，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昨晚的家长会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这突如其来的流言更是让她焦头烂额。 她盯着李斌，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我就问你一句，这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冉艺萌在耍朋友？”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李斌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孙岚审视了他几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些：“好，我相信你。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校方也会暂时把谣言压下去。你先回去吧。” 李斌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冉艺萌和夏晓晓。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斌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冉艺萌那双红肿的眼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错开，冉艺萌也走进了办公室。 他侧身，想从夏晓晓身边快步走过。 但夏晓晓像一堵墙，直接横在了他面前。 “怎么，装高冷啊？”她双手叉腰，撇着嘴，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架势，“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李斌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发生什么了？” “装，你继续给我装！”夏晓晓气得直跺脚。 “如果你是让我解释谣言的事，我不知道。”李斌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你倒是和萌萌说一下啊！哪怕安慰一句也行啊！”夏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既心疼闺蜜，又气李斌的“不作为”。 “你是嫌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李斌反问，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我和她现在的关系，我们俩站在一起说话，你让别人怎么想？” 夏晓晓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斌会这么说。 “那……那怎么办？”她一时没了主意。 “除了避嫌，还有什么办法？”李斌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她，径直从她身边走开，“反正这件事，你别管。” 他走得飞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必须要和冉艺萌的闺蜜也避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也是叶陌告诉他的“最优解”。 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等过几天，同学们的注意力自然会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可是…… 李斌心里有些打鼓。 叶陌这个人，很会制造麻烦他倒是深信不疑，可要说解决麻烦……他真的能解决这个毫无头绪的死局吗？ ...... 一天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斌感觉自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被无数道目光穿透，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弱小得可笑，除了忍受和煎熬，他无计可施。 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叶陌。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每次课间，李斌都像个幽灵一样，控制不住地往叶陌的座位附近晃悠，假装接水，假装路过，眼神却急切地寻找着机会。 “有线索了吗？” “哥，怎么样了？” 叶陌每次都只是抬起头，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慢条斯理地回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慌。” 他越是不慌，李斌就越是慌得心口发紧。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他好几次看到叶陌主动走到冉艺萌身边。他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冉艺萌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看起来委屈又无助。叶陌则像个最温柔的骑士，安静地递上纸巾，眼神里满是“关切”。 李斌的拳头在口袋里捏得死紧。 他知道叶陌是在“调查”，是在履行他们之间的“合作”，可那画面刺眼得让他想冲上去把人拉开。 谣言没有因为他的忍耐而平息，反而进化到了一个离谱的新高度。 周三早上，当谭宏宇一脸“家人们谁懂啊”的表情凑过来时，李斌就知道没好事。 “斌子，牛啊你！”谭宏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昨天还是纯爱战神，今天就变世纪渣男了？听说你把咱们班长给甩了？真的假的？” 李斌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是真的，可以了吗？”李斌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眼神能杀人，谭宏宇的尸体已经凉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在一抽一抽地疼。 “这……什么跟什么啊！” …… 周三晚饭，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李斌没什么胃口，扒拉着餐盘里寡淡的饭菜。 “怎么样，谣言的风向变了，我的解决方法还可以吧。” 叶陌端着餐盘，施施然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无所谓，”李斌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谣言从哪来的，清楚了吗？” “对面很严谨。”叶陌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在校园墙上发完就注销了qq。我查了下，那个qq号是个白号，太阳都没一个，除了系统消息，什么都没有。”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那……没办法了吗？” “很有难度。”叶陌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但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李斌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 “一！点！都！不！有！趣！”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说完，他“哐”地一声放下餐盘，起身就走，把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和叶陌一起留在了原地。 看着李斌那写满了愤怒和决绝的背影，叶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呵呵，”他扶了扶眼镜，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呢喃，“值得吗？” “我提出，用一个‘你甩了她’的谣言，去覆盖‘你们在谈恋爱’的谣言时……” “她可一点都没犹豫呢。” 第62章 对弈 “你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对手，”叶陌脸上浮现一股淡淡的笑意，看着李斌愤然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但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真的很有趣，到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食堂顶灯冰冷的光。 “真期待你后续的表现啊。” ...... 李斌回到教室，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即便如此，班上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是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审视，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李斌视若无睹。 前座的谭宏宇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装作在看书。不一会儿，一个纸团精准地落在了李斌的桌角。 李斌打开，上面是谭宏宇龙飞凤舞的字迹。 “放学别着急走，教学楼后的小巷集合。” 李斌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整个晚自习，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只有张皓，依旧像只讨厌的苍蝇，时不时凑过来嗡嗡两句，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 放学铃声响起，李斌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路过垃圾桶时，他随手将口袋里的纸团扔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扔掉一块废纸。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然后快步下楼，拐进了教学楼后那片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杂草长得快要齐膝，空气中飘浮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这里没有监控，是校园里为数不多的灰色地带。 “斌子，跑得挺快啊。” 谭宏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让李斌意想不到的人——秦雨霏。 李斌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谭宏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解释道：“她虽然有时候挺烦人的，但这种时候，你可以信她。” 李斌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就我现在的风评，你们俩还是离我远点好。” “怎么，怕我们拖你后腿啊？格局小了啊，弟弟。”秦雨霏调侃道，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小巧的脸蛋，手指在上面轻点几下，“这是方叔帮我查的，一个小白号在校园墙发的帖子，发完就注销了，暂时查不到是谁。” 方叔是秦雨霏家的司机。 李斌摇了摇头：“这些，我都知道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秦雨霏的眼睛瞪圆了。 “是我。” 一个声音从更深的黑暗中传来，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正是叶陌。 “这些东西，我昨天就查到了。” “你谁啊？显你牛呗？”秦雨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噎了一下，酸溜溜地说，“我昨晚才知道消息，哪像你这么闲！” “叶陌？你怎么会在这？”谭宏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李斌身前挪了半步。他可不信这人会有这么好心。 “帮助同学，人人有责。总不能只许你们当热心市民，不许我献爱心吧？”叶陌理所当然地说，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叶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李斌的疑惑更深。 “这不重要。”叶陌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既然都是来帮李斌的，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朝着身后的黑暗招了招手。 “两位，出来吧。” 就在谭宏宇和秦雨霏满脸疑惑时，两个娇小的身影从叶陌身后走了出来。 是冉艺萌和夏晓晓。 叶陌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好了，这下当事人都到齐了。” 李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叶陌，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李斌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叶陌，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叶陌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解决问题，当然需要当事人都在场。不然，我们在这里玩过家家吗？” “你小子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谭宏宇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李斌拉到身后，自己顶了上去，高大的身材像一堵墙，“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干嘛！”夏晓晓也炸了，她冲到谭宏宇面前，仰着头，像一只炸毛的猫，“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萌萌因为这事都哭了好几次了！早点解决麻烦不好吗，你们什么意思？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本来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冉艺萌。 女孩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路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 “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出乎意料，开口的是冉艺萌。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沙哑，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依次看过李斌、谭宏宇，最后落在了叶陌身上。 “叶陌同学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冉艺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需要我们所有人都配合。” “配合？怎么配合？”秦雨霏小声地问，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觉比她看的八点档电视剧还复杂。 叶陌终于收起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很简单，”他扫视了一圈，像一个即将开始布局的棋手，“对手很聪明，用的是小白号，发完就走，不留痕迹。想从网络上找到他，很难。” “那你还说有办法？”夏晓晓追问。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叶陌的嘴角重新勾起，那弧度看得李斌心里发毛，“既然找不到蛇，那我们就把动静搞大一点，让蛇自己钻出来。” “说人话。”谭宏宇皱着眉，他最烦这种谜语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辟谣，而是演戏。”叶陌的目光在李斌和冉艺萌之间来回移动，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个谣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秦雨霏的cpU快要烧了，这个傻白甜学姐完全跟不上叶陌的思维跳跃。 叶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斌和冉艺萌，没有直接回答。 “故意挑起矛盾。”谭宏宇突然开口，他虽然冲动，但不傻。 “对，没错，”叶陌赞许地看了谭宏宇一眼，“这是一个离间计。目的就是让李斌和班长互相猜忌，最好是反目成仇。” “显然，这个人很了解李斌和班长。” “尽管你们两个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很陌生，”叶陌又看向那两个当事人，“但你们的关系，可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小学同学，成绩相当，还经常凑在一起讨论学习，对吧？” 说完，他又扬起了嘴角，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敌人是他们两个的小学同学？”夏晓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逻辑不对啊，我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大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夏晓晓也是他们的小学同学，在她天真的世界里，同学情谊是纯粹的。 叶陌嘲弄地看向她：“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嫉妒，会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冉艺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要让这个谣言，看起来更‘真’一点。”叶陌抛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说明白点，什么意思？”李斌觉得叶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怀好意的气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叶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避嫌是下下策，”叶陌解释道，“你们越是疏远，‘他’就越得意。既然‘他’想看你们形同陌路，那你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得亲密一点。” 听到“亲密”两个字，李斌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烧。他偷偷瞟了一眼冉艺萌，发现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头埋得低低的。 “你疯了？！”夏晓晓第一个尖叫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谣言更真？你是嫌萌萌还不够难过吗！” “演戏？演你个大头鬼！”谭宏宇的火气也瞬间被点燃，指着叶陌的鼻子就骂，“我兄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冉艺萌一个女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秦雨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直觉这事不靠谱，赶紧扯了扯谭宏宇的衣角：“宏宇，你别激动，让他把话说完嘛。” “听他放屁！”谭宏宇根本不理会。 只有李斌，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盯着叶陌，等着他的下文。他知道，叶陌这种人，从不做无用功。 “辟谣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行为，”叶陌完全无视谭宏宇的怒火，语气平淡地解释，“你越是解释，别人就越觉得你欲盖弥彰。我们的对手现在正躲在暗处，欣赏着我们的慌乱和无助。我们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开心。” 像是看穿了几个人的顾虑，叶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没说让你们演情侣。表现得正常一点，就像以前一样，多在一起讨论一下学习。我们按兵不动，让‘他’自己气急败坏，到时候，狐狸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直沉默的李斌突然开口：“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连谭宏宇都愣住了：“斌子，你脑子坏掉了？” 李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冉艺萌身上，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说得对，辟谣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现在这样，至少我们是主动的。”他的声音很稳，不像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冉艺萌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紧咬的嘴唇松开了，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我也同意。” 两个当事人都表了态，夏晓晓虽然气鼓鼓的，但也没再说什么。谭宏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泄了气：“行吧行吧，都听你们的！不过我可说好，要是把事搞砸了，我第一个揍他！”他用手指着叶陌。 叶陌像是没看到他的威胁，满意地拍了拍手。 “现在，反间小组正式成立。”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宣布道。 “什么傻里傻气的名字。”谭宏宇嘟囔了一句，但终究没有再反对。 叶陌自动忽略了他的吐槽，继续布置任务：“那么，有手机的人最近就好好注意网络上的风向。”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秦雨霏。 “包在我身上！”秦雨霏立刻挺起胸膛，感觉自己接到了重要任务，“我让方叔帮我盯着，他黑客技术可牛了！” “也要注意，别被老师抓住了哦。”叶陌又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哥。 秦雨霏的小脸垮了下来：“哦，知道啦。” “时间不早，都散了吧，别被巡逻的老师一锅端了。”叶陌看了眼手表，挥了挥手。 几人随即散开，各自融进夜色。 回到宿舍，楼道里催促熄灯的铃声已经响过。寝室里黑漆漆的，连洗漱的时间都没有了。李斌摸黑爬上床，盖上被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躺在床上，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这几天的愤怒、无助、憋屈，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脑子里不再是嗡嗡作响的谣言和挥之不去的怒火，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 他沉沉睡去。 第63章 僵局 第二天，周四的太阳终于升起。 李斌睁开眼，寝室里还是一片昏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立刻坐了起来。 一夜无梦。 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愤怒和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平静，像战士奔赴战场前的片刻安宁。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睡在下铺的张皓。 “哟，这不是我们‘负心汉’李大情圣吗？”张皓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快跟哥们说说，甩了班花是啥感觉？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李斌没理他，径直走向洗漱台。 张皓身边的萧浪也探出头来，跟着起哄：“就是啊斌子，真人不露相啊，以前我们都小看你了！” 李斌拿起牙刷，挤上牙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张皓和萧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躺了回去。 周易顶着一头鸡窝，叼着牙刷从厕所里晃出来，路过李斌身边时，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棋盘已开，落子无悔。只是，要当心那藏在‘车’后的‘炮’啊……” 李斌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早读课，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更诡异。 投向李斌的目光，从单纯的八卦，升级成了夹杂着鄙夷、嫉妒和好奇的复杂审视。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玩弄感情后始乱终弃的渣男。 李斌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谭宏宇从前座递过来一个眼神，像是在问：“顶得住吗？” 李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冉艺萌和夏晓晓一起走进了教室。 冉艺萌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没有再低着头，而是强迫自己直视前方，走回座位。 夏晓晓则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用警惕的眼神扫视着全班，任何敢于交头接耳的人，都会收到她一枚愤怒的眼刀。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难度不小的附加题，点名让几个尖子生上去解。 冉艺萌也在其中。 她站在黑板前，眉头紧锁，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显然，她被其中一个步骤给卡住了。 班里同学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咋回事啊，班长今天状态不行啊。” “废话，被人甩了，换谁谁不难受。” “也是，心疼我班长。”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李斌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看着冉艺萌的背影，那个纤细却努力挺直的背影，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好了好了，”数学老师说，“有同学愿意帮助一下她吗？” 他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我。”李斌举起自己的手。 李斌那一声不大的“我”，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安静的教室里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数学老师也愣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李斌同学，你要来试试？” 毕竟，在他印象里，李斌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学生，虽然成绩不错，但从不主动表现自己。 李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在全班同学堪比x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讲台。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一场惊天动地的“分手后遗症”大戏即将上演。 夏晓晓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李斌，随时准备冲上去保护闺蜜。 然而，李斌只是走到了冉艺萌的身边，甚至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了黑板的题目上。 “这里，”他的声音很平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它们互为同旁内角，因为∠AEF=110°，所以∠bFE=70°。” 他顿了顿，继续用手指在黑板上虚点，“由角平分线定理得∠AEG=55°。因为这里是平角，即∠AEG+∠EGF+∠bFE=180°，所以∠EGF=125°。” 他没有拿粉笔，只是用手指在黑板上虚划了一下关键的变量。 他的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课间学术讨论。 冉艺萌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斌。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有对数学问题的纯粹探讨。 她瞬间明白了。 “哦……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微的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谢谢你。” 李斌点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李斌刚回到座位，课堂的寂静瞬间被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打破。 他这波“反向操作”直接给全班同学的cpU干烧了。 “什么神仙剧情？分手了还能上去讲题？这是什么‘分手亦是师生’的情谊？” “难道是假分手，转入地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都想多了，人家本来就是纯洁的学霸友谊？” 风向，在悄然间发生了偏转。 李斌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只是默默地坐着，但紧绷的后背却放松了些许。 第一步，似乎走对了。 讲台上，冉艺萌在短暂的愣神后，也迅速调整了状态。她按照李斌提示的思路，拿起粉笔，解题过程行云流水。当最后一个数字写下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对着数学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李斌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只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李斌同样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两人的互动，像地下党接头，隐秘而默契。 坐在角落里的叶陌，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棋手看到棋子精准落位的满意光芒。 第一颗石子，已经投下。 水面的波纹，开始向着无法预测的方向扩散开去。 回到座位，黄健凑到李斌身边，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哥，你牛，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李斌歪着头，一脸无辜。 “就是……”黄健脸憋得通红，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李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先理理思路，组织好语言。” 黄健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你不是把班长甩了吗？怎么还像没事人一样上去讲题？” “什么叫我把班长甩了？我们根本就没谈过好吗，老师不是都辟谣了。”李斌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李斌反问道。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黄健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就知道八卦，”李斌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我和班长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就这样，啥也没有。” “哦。”黄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悻悻地转过头。 下课铃一响，谭宏宇立刻转过身，对着李斌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是“兄弟你够勇”的佩服表情。 夏晓晓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她看着李斌，表情复杂，纠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有点用……不过，这只是开始，你别搞砸了！” 说完，她就红着脸跑回了冉艺萌身边，像个叮嘱女婿的老母亲。 接下来的几节课，气氛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人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那种赤裸裸的鄙夷和恶意几乎消失了。大家看李斌的眼神，从看“渣男”，变成了看“一部悬疑连续剧的男主角”。 午饭时间，食堂。 李斌、谭宏宇和周易照常坐在一起。 “来，为我们的影帝斌哥，干了这碗紫菜蛋花汤！”谭宏宇举起汤碗，夸张地喊道。 李斌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叶陌端着餐盘，施施然地走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李斌旁边的空位上。 “第一幕的演出非常成功，”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导演审片般的口吻点评道，“对手戏演员也配合得不错。观众们很满意，现在都在期待第二幕了。” 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谭宏宇很不爽：“说人话，不然我这碗汤就扣你头上了。” “我的意思是，”叶陌完全无视谭宏宇的威胁，笑着看向李斌，“演戏要演全套。接下来，你们的‘课间讨论’可以更频繁一点，但要注意分寸，保持‘学霸之间纯洁的学术交流’这个基本人设。”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李斌皱着眉，他对叶陌这种把他当“玩具”的态度感到很不舒服。 “可你现在就是啊。”叶陌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事实，笑容温和却残忍，“你，冉艺萌，包括所有参与者，都是这场戏的演员。而我，是唯一的导演。” 他说完，看着李斌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满意地笑了笑，端起餐盘起身。 “好好演，我很期待。别让我失望。”他丢下这句话，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我靠，这x装的，我给九分，少一分怕他骄傲！”谭宏宇望着叶陌的背影，忍不住吐槽。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他知道叶陌说的是事实。 暂时的平静，是用所有人的演技换来的。而这场戏，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 就像计划好的那样，接下来的几天，李斌和冉艺萌没有刻意避嫌，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下课后，冉艺萌会拿着练习册走到李斌座位旁请教问题，李斌也会耐心地讲解。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两人也会像普通同学一样，点点头，打个招呼。 但这种“正常”，在经历了一系列谣言风波后，反而成了最大的“不正常”。 正所谓，只要我俩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所有人都认为李斌和冉艺萌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毕竟，前有林默和顾盼这对天天一起学习的“官配”，如今又来了李斌和冉艺萌，这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人就是这样，总爱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颠倒黑白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相安无事了几天，依旧无事发生。 …… 又是一个晚自习后的小巷。 “有线索了吗？”李斌看着叶陌，开门见山地问。 “有线索了我早就拿出来了。”叶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难道是我想错了？”他扶着墙，喃喃自语，“真的只是空穴来风？” “你逗我呢？你让他俩演这么久相亲相爱的好同学，结果啥也没查出来？”谭宏宇第一个不干了，愤愤地说。 旁边的李斌和冉艺萌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两个原本没什么话说的人，为了演好“互帮互助的好同学”，硬是相互找话题聊了一周多，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 “这不挺好的吗？”叶陌却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至少现在没人觉得你们是情侣，也没人觉得是李斌甩了冉艺萌。大家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你们搞乱了。” 叶陌说的确实是事实。 一开始，还有人调侃两人，说他们是被老师辟谣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可两人对所有调侃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盘棋，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64章 众叛亲离 叶陌的计划，就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面的波纹渐渐抚平。 李斌和冉艺萌很有默契地停止了“表演”。他们不再在课间刻意讨论问题，在走廊上遇到，也恢复了以往那种点头都嫌多余的陌生感。 仿佛之前那段“合作”的时光，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反间小组”名存实亡，再也没有在小巷里集结过。 学校看事情没闹大，也乐得清闲，便不再追查。于是，“李斌与冉艺萌的爱恨情仇”这部年度悬疑大戏，就这么潦草地收了场。 同学们的好奇心是有时效性的。当事人都不“营业”了，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和繁重的学业所取代。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李斌又变回了那个试图在人群中隐身的透明人，每天两点一线，教室，寝室。 冉艺萌也恢复了她好学生班长的日常，认真听课，处理班级事务，只是偶尔会对着某个数学题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谭宏宇依旧咋咋呼呼，夏晓晓依旧风风火火，叶陌依旧挂着他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乏味。 周三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天色渐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种暴风雨后的宁静，让所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先是后排有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紧接着，这股不寻常的骚动像病毒一样，迅速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震惊、兴奋、鄙夷混杂的古怪表情，眼神则像约定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射向教室的两个角落——李斌，和冉艺萌。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又是这种被当成“展品”围观的窒息感。 他抬起头，正对上谭宏宇从前座转过来的、写满了“卧槽出大事了”的惊恐眼神。 ...... 晚自习下课，叶陌、谭宏宇、秦雨霏、夏晓晓、李斌和冉艺萌六个人，再一次聚集在了那条漆黑的小巷里。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谁他妈干的！老子非扒了他的皮！”谭宏宇一脚踹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秦雨霏的眼眶红红的，她把自己的智能手机递到众人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帖子。 标题刺眼又恶毒——【有图有真相！学霸情侣转入地下？好一出苦肉计！】 帖子内容极尽嘲讽之能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李斌和冉艺萌如何“自导自演”了一场分手大戏，又如何用“纯洁的学术交流”来掩人耳目，实际上却爱得更加痴缠。 而最致命的，是帖子下方附带的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画面昏暗又模糊。地点似乎是学校后面的某个公园角落，照片中，一个身形酷似李斌的男生，正将一个酷似冉艺萌的女生按在墙上，姿势暧昧不清，像是在亲吻。 尽管看不清脸，但两人的校服和大致的身形，都与他们二人高度相似。 这张图，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向了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这张照片……是p的吧？”秦雨霏带着哭腔问。 “不像，”叶陌推了推眼镜，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这张照片没有明显的p图痕迹。要么，是找了两个体型相似的人演的；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要么什么？”夏晓晓急切地追问。 “要么，这就是真的。”叶陌的声音冷得像冰。 巷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叶陌“要么，这就是真的”这几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你他妈说什么疯话！” 最先爆发的是夏晓晓，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破夜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叶陌你是不是有病！萌萌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安的什么心！” 紧接着，谭宏宇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叶陌的衣领，将他死死地抵在粗糙的墙壁上。 “你再说一遍？”谭宏宇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给老子道歉！不然我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秦雨霏吓得小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冉艺萌呆立在原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叶陌那句话，比那张恶毒的照片本身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斌动了。 他没有去指责叶陌，也没有去安慰已经摇摇欲坠的冉艺萌，只是默默地走到谭宏宇身边，伸出手，用力但平稳地将他拽着叶陌衣领的手拉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那股力量却不容置疑。 “放开他。”李斌的声音很低，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谭宏宇愣住了，他回头看着李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隐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平静。 “到此为止吧。” 李斌这最后一句话，像一个暂停键，让巷子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瞬间凝固了。 “李斌，你什么意思……”夏晓晓还想说些什么，可话没说完就被李斌打断。 “这一切已经够乱的了。”李斌的话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怒火，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绷紧的弦，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却还在用尽全力克制着，“我们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麻烦。” “什么反间小组？有病吧？” “几个初中生凑一起，真以为自己有那能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捅向他自己。 “李斌，你别急，我们只要齐心协力，没什么过不去的。”秦雨霏还想劝劝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哼，天真，我们根本就是无头苍蝇好吗？”李斌冷笑一声，话语里充满了尖酸刻薄，“叶陌是个神经病，你们也是吗？真当这是爽文啊？口嗨两句就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李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夏晓晓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置信。 “那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是这样一个尖酸刻薄，忘恩负义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陌忽然开口了。他整理了一下被谭宏宇抓皱的衣领，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调调。 “其实，我们的计划也确实有了一些效果。背后的那个人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他发这样的东西，学校必定会介入，甚至会有专门的警察来处理这次的谣言。” 经过这些天，叶陌算是体会到了何为友谊，这是他孤独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这段时间大家相处的其乐融融，叶陌也第一次真情实意地对他们笑了，他也想维持这段不该奢望的友谊。 然而，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李斌根本听不进这些。 “那我们更没必要瞎折腾了，都回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疲惫。 砰！ 一声闷响。 谭宏宇出其不意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放倒了李斌。 李斌踉跄着摔在地上，嘴角瞬间尝到了血的铁锈味。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李斌，你当我们是什么？”谭宏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伤痛和愤怒，“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高大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夏晓晓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李斌，又看了一眼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冉艺萌，咬了咬牙，扶着冉艺萌也走了。秦雨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叶陌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李斌，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转眼间，巷子里只剩下李斌一个人。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晚风吹过，带着腐烂叶子的味道。 校园里是关于他和他喜欢女孩的不堪谣言，现在，唯一的朋友们也离他而去。 这就是“众叛亲离”吧。 李斌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原来星星，也不是一直都亮的。 第65章 水落石出 晚风吹过小巷，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李斌躺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嘴角尝到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胸口那处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一个大洞的空寂。 谭宏宇决绝的背影，夏晓晓失望的眼神，冉艺萌苍白的脸，秦雨霏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叶陌最后那复杂的注视……一幕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亲手推开了所有人。 用最伤人，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李斌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不是傻子，当那张恶毒的、真假难辨的照片出现时，他就明白，对手已经疯了。 之前的谣言，还只是学生间捕风捉影的恶作剧，但这张照片，性质完全变了。这不再是玩闹，这是赤裸裸的人格谋杀，是想要彻底毁掉一个女生名节的歹毒攻击。 对手已经不满足于看他痛苦，而是要将他最珍视的东西彻底碾碎。 “反间小组”？ 听起来很热血，可终究只是一群学生在过家家。谭宏宇太冲动，夏晓晓太感性，他们只会一头撞进对方布下的陷阱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不敢赌。 他怕那个躲在暗处的疯子，会因为他们的反抗而做出更极端的事。 所以，只能由他来当这个恶人，亲手斩断所有联系，让这场荒唐的“少年侦探游戏”提前散场。 接下来的风雨，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李斌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他一步一步，像个孤魂野鬼，走出黑暗的小巷，融进宿舍楼下昏黄的灯光里。 回到宿舍，寝室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他放轻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刚走到床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下铺传了出来。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哪个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呢。”是张皓。 李斌没有理会，脱下鞋子，准备爬上床。 “哎哟，你这脸是怎么了？”黑暗中，张皓仿佛长了双夜视眼，他“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向李斌的脸，“我靠！兄弟们快来看啊！李大情圣被人揍了！这嘴角都开花了！” 他那夸张的喊声瞬间打破了寝室的寂静。 旁边的萧浪也探出头，跟着幸灾乐祸地怪笑起来：“不是吧不是吧？这才刚传出你把班长甩了，就被人打击报复了？可以啊斌子，你这情史够坎坷的，都能写本小说了！” 李斌依旧一言不发，他沉默地爬上床，拉上那道薄薄的床帘，将自己与那令人作呕的嘲笑声隔绝开来。 “好了好了，别不说话啊，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小气嘛。”张皓还是那么不要脸，这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吗？ 但说来也好笑，除了自己的那几个好朋友，也就这个自己最讨厌的人相信自己了吧。 “哪里是玩笑，我看就是真的......”萧浪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斌也懒得去管他剩下半句话是什么，反正不是好屁。 李斌现在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静静等待结果。 那方寸之间的黑暗，是他此刻唯一的避难所。 就在他躺下的瞬间，对面上铺的周易突然翻了个身，用一种梦呓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悠悠地说道： “孤星入命，非死即伤……然，孤星亦是帝星。熬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李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着外面张皓和萧浪渐渐低下去的哄笑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易那句神神叨叨的话。 “孤星……帝星……” 他不懂什么命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熬过去。 是的，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对手已经自乱阵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抛出那张足以惊动校方甚至警察的照片，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一定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暗处，紧张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忍耐，是等待。 用自己被孤立、被嘲笑的狼狈样子，去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然后，露出致命的破绽。 李斌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伤痛和屈辱都压在心底。 那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那张恶毒的照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网络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天，校园墙上的帖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沙尘暴过境，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 李斌的日子更难过了。 之前，大家看他还只是像在看一部八卦连续剧的男主角，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现在，那些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唾弃。 他成了道德败坏的代名词。 就连走路，都有人会刻意绕开他，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李斌依旧沉默。 他知道，对手慌了。 抛出这种足以惊动校方，甚至引来警察的“核武器”，说明对方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狗急跳墙的地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冷眼看着周遭的一切，等待着审判日的来临。 周五下午，学校广播里传来通知，要求所有学生待在教室，不要外出。 李斌看到，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教学楼，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陪同下，径直走向了某个办公室。 那一刻，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周一的早自习，班主任孙岚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教室，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学校的领导。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关于上周在校园墙上发生的恶意造谣事件，经过学校和警方的联合调查，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孙岚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每个字都敲在学生们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李斌和冉艺萌的身上。 “经查明，本次恶意造谣、p图诽谤事件的始作俑者，是……” 孙岚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我们班的，黄健同学。” “轰——” 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愕地扭过头，望向那个坐在李斌身边的，平时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男生。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李斌的身体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黄健？ 他的同桌？ 那个每天和他一起听课，偶尔还会问他数学题，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黄健？ 李斌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黄健的脸上一片死灰，他低着头，双手在桌子底下不停地颤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孙岚继续念着学校的处分决定：“黄健同学因嫉妒心作祟，为报复同学，长期在校园内散布谣言，并于上周使用恶意p图手段，严重损害了李斌、冉艺萌两位同学的名誉，给学校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黄健同学通报批评、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其公开道歉。” 嫉妒？ 李斌的脑海里，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他想起小学时，老师经常把他和冉艺萌留下来补习，黄健也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他总是坐在角落，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看着他们讨论问题。 他想起初中开学时，黄健主动要求和他坐同桌，说这样“学习上可以互相帮助”。 他想起每一次谣言爆发，黄健都会凑过来，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问他：“哥，你没事吧？” …… 原来，从一开始，这条毒蛇就盘踞在自己身边。 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在眼里，然后被他那颗扭曲的心，加工成伤人的利刃。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想到自己每天和一个如此阴险恶毒的人朝夕相处，他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与恶心。 谁又能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同学竟是如此阴险的小人。 “现在，请黄健同学，向李斌和冉艺萌同学道歉。”孙岚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在全班的注视下，黄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斌面前，又转向冉艺萌的方向，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说完，他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谣言，被打破了。 那个躲在阴沟里的凶手，也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那些借着谣言伤害过李斌和冉艺萌的人呢？那些用恶毒的语言、鄙夷的眼神凌辱他们的人呢？ 他们只是在真相大白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摘了出去，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黄健在这个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当天，他的父母就来学校为他办理了转学手续。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出现在教室里。 恐怕是怕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他的座位空了，像一道丑陋的疤，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风波平息。 曾经那些对李斌冷眼相待、恶语相向的同学，再次见到他时，脸上都带着几分愧疚和尴尬。 “那个……李斌，对不起啊，我们之前不知道真相……”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被骗了，你别往心里去。” 几个之前在背后说他坏话最凶的女生，扭扭捏捏地走过来道歉。 李斌看着她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指责她们。 同样，也没有原谅她们。 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不可逆转。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怎能抚平那些被针扎过的伤口？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整个世界，仿佛都清净了。 但李斌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的另一边，谭宏宇正和几个体育生勾肩搭背，笑得很大声，却一次也没有往他这边看。 那条因为背叛和失望而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自动愈合。 当真相浮出水面后，迎来的不是水落石出后的轻松，而是如同潮水般的空虚席卷李斌的内心。 第66章 命运的安排 生活照常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黄健转学了，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抚平，很快便无人再提起。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也随着主犯的离去而烟消云散。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学，脸上也换上了几分尴尬的笑意。 李斌又变回了那个孤单一人，在人群中试图隐身的透明人。 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大梦。他拥有过短暂的、喧闹的友谊，也被卷入过舆论的风暴中心，最后又被打回原形。这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比一开始就在谷底，更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他和谭宏宇的座位隔了三排，那三排的距离，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人在走廊上迎面走过，谭宏宇会立刻转头和身边的体育生大声说笑，李斌则会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他们默契地扮演着陌生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道因为背叛和失望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自动愈合。 转眼，又快到一个月一次的月考。 自从上次的谣言风波后，孙岚为了激励大家积极向上，定了个新规矩。每个月月考之后，所有人都可以按照成绩排名，从高到低，依次选择自己心仪的座位。 上次月考后选座位，谭宏宇和周易他们几个早就约好了，选了教室后排的“黄金宝地”，凑在一起。 李斌落了单，像超市货架上最后一件无人问津的商品。 然后，排名十三的张皓，在还有大片空位可选的情况下，施施然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张皓笑得一脸灿烂，“我得向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李斌当时没说话，只是觉得耳边仿佛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 张皓所谓的“好好学习”，就是上课要么睡觉，要么转笔，要么对着窗外发呆，唯独不听讲。一下课，他就满血复活，像个移动的“十万个为什么”，缠着李斌问个不停，问的还全是老师刚讲过的基础题。 李斌都怀疑，他是故意来恶心自己的。 这一次，快要再次月考换位置了，李斌趴在桌上，看着练习册上的几何图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随便来个谁都行，只要不是张皓。 “哎，这次考完，你要坐哪？”旁边的张皓用手肘捅了捅他。 “不知道。”李斌头也没抬，敷衍了一句。 “好好说！”张皓突然伸手，在李斌的腰上掐了一把。 不是很痛，但腰间的软肉最是敏感。李斌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应激地往旁边弹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越是反感，张皓眼里的兴味就越浓。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的哥伦布，又伸出手来。 “我就坐这。”李斌没好气地说，试图让他停止这无聊的骚扰。 但张皓觉得这太好玩了，硬是追着李斌的腰掐了十几分钟，主打一个恶心他。李斌躲得狼狈不堪，最后整个人都快缩到墙角里去了。 下课后，张皓伸了个懒腰，还反过来责怪李斌：“都怪你，刚才闹得我都没心思听课了。” 李斌看着他，真想问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会推卸责任的人。但他懒得争辩，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月考上。 考完试，他一定要离这个瘟神远一点，越远越好。 ...... 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像一口烧开了的水，嗡嗡作响。 李斌正埋头收拾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课桌。练习册，卷子，一本本码放整齐。 突然，“叮当”一声脆响，一枚硬币从书本的夹缝中滑了出来，在地面上欢快地蹦跳了几下，滚了出去。 是一枚黄铜色的五毛硬币，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李斌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这玩意儿好像是周易那个神棍塞给自己的。说什么他命格里的静水起了波澜，需要五行属金的物件来稳住气运，会带来好运。 好运？ 李斌都快忘了这件事。自从上次月考后，这枚所谓的“幸运硬币”就被他随手扔进了课桌深处，一个月下来，灰都快包浆了。 什么好运，该来的倒霉事一件也没少。 李斌撇撇嘴，刚想不管它，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起了身。 五毛钱也是钱嘛。 再说，按周易那个神棍的说法，这硬币就是他的“运”，载体还是钱，这不就是妥妥的“财运”嘛！ 这要是被别人捡走了，岂不是意味着他的财运转移了？自己的“福报”流到了别人那儿？ 这能忍？必须捡回来！ 绝对不是因为他财迷。李斌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他刚弯下腰，就眼睁睁看着那枚不听话的硬币骨碌碌滚到了过道上。 更巧的是，一个路过的同学没看路，一脚踢了上去。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又好巧不巧地，朝着教室后排的“黄金宝地”飞了过去。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拔腿就追了过去。 眼看着硬币落地，就停在谭宏宇的脚边，李斌心中一喜，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捡。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一些恶劣的玩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硬币的瞬间，一只熟悉的白色运动鞋，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斌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条运动裤往上，对上了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谭宏宇正和旁边的周易吹牛吹得眉飞色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刚刚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愣在了原地。谭宏宇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眼里却满是错愕。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两人又像触电一般，猛地撇过头，各自望向别处，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自己的鞋尖。 原本欢快的角落，气氛瞬间从多云转暴雨，降到了冰点，只剩下名为“尴尬”的病毒在疯狂蔓延。 最后，还是“气氛组担当”周易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哎，这不李斌吗？谭宏宇你看啊。”他捅了捅身边已经石化的谭宏宇，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李斌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尴尬地冲周易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咳咳，”谭宏宇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眼睛依旧瞟着别处，“你有事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但仔细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哦……嗯……那个，”李斌的舌头也打了结，他指了指谭宏宇的脚下，“那个我的硬币，被你踩到了。” “啊？有吗？”谭宏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抬起脚。 果然，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一枚五毛硬币正安静地躺在那儿，仿佛在控诉着自己刚刚遭受的无妄之灾。 “哎呀！”周易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李斌你怎么也学我开始玩硬币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拜师费交了没？” “啊？”李斌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老实回答，“这……这本来就是你给我的呀。” 周易眨了眨眼，一脸的茫然。 “是吗？我不记得了。” 周易一脸真诚的茫然，让李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憋了回去，不上不下，堵在心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大张旗鼓地追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最后还追出了这么一出尴尬的戏码。 算了，不就是五毛钱吗。不要也罢。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刚想说句“算了”，转身就走。 “你不记得个屁！” 一直沉默的谭宏宇突然开了口，一巴掌拍在周易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易“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他：“你打我干嘛？我真不记得了嘛！” 谭宏宇压根不理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松地捏起了那枚躺在地上的五毛硬币。 他没有立刻还给李斌，而是拿到眼前，借着灯光，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斌子，深藏不露啊，都有自己的专属幸运物了？”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但那声久违的“斌子”，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李斌的心上。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哎！我想起来了！”旁边的周易又是一惊一乍地叫起来，他一拍大腿，指着谭宏宇手里的硬币，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棍”模样，“此物乃是‘盘龙扣’，是我观你二人气运相冲，特意赠予李斌用来调和的信物！” “啥玩意儿？”谭宏宇被他这套说辞逗笑了，“还盘龙扣，你咋不说是天庭的通行证呢？” “你不懂！”周易一脸严肃，指了指李斌，又指了指谭宏宇，“你俩，一个命里带水，一个命里带火。水火不容，懂不懂？前段时间你俩闹掰，就是气运相冲的劫数！” 他说得煞有其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枚硬币，五行属金，金能生水，亦能耗火，是为调和。如今硬币离体，滚落于地，又被你一脚踩住，这叫什么？”周易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叫什么？”谭宏宇还真就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这叫‘金石落地，水落石出’！意味着你俩之间的误会，该解开了！”周易神神叨叨地做着总结陈词，“天意如此，还不速速和好！” 李斌听得满头黑线，心里吐槽，“你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吧。” 他觉得周易不去当小说家真是屈才了，“太能编了”。 谭宏宇却好像真信了他的鬼话，他拿着硬币，在李斌面前晃了晃。 “听见没？神仙发话了。”他把硬币塞进李斌的手里，掌心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收好了，别再弄丢了，你的‘财运’呢。” 他刻意在“财运”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李斌的心声。 李斌的脸更烫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硬币，那枚沾染了灰尘和两个人温度的金属，此刻竟有些烫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谭宏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瞟了一眼李斌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子，话锋一转，“快月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这句看似平常的问候，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冰封。 “还……还行。”李斌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就行，好好考。”谭宏宇说完，转过身，又是一巴掌拍在周易背上，“走了，上厕所去，别在这装神弄鬼了。” 他勾着周易的脖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后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李斌一眼。 “叮铃铃——”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一哄而散。 李斌攥着手里的硬币，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摊开手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静静地躺在掌心。 或许，周易那个神棍说的也不全错。 这枚硬币，好像真的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好运。 第67章 普通的硬币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喧闹了一天的校园渐渐归于沉寂。 李斌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而是坐在位置上，静静地摩挲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五毛硬币。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道横亘在他和谭宏宇之间，长达数月的冰墙，终于在今晚，被一枚小小的硬币和几句插科打诨，砸开了一道缺口。 “喂，想什么呢？还不走？” 张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背着书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今天一晚上李斌对他的骚扰都爱搭不理，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爽。 李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张皓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过去的闪躲和忍气吞声，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嘿，跟你说话呢！”张皓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有些恼火，习惯性地就想伸手去推他。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斌的肩膀，就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从半空中截住了。 “皓哥，这么晚了还不回寝室，搁这儿跟我们斌子培养感情呢？” 谭宏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他松松垮垮地抓着张皓的手腕，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痞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张皓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他看看谭宏宇，又看看他身后一脸“我看你印堂发黑”表情的周易，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敢发作。 “我……我就是叫他一起回寝室而已。”张皓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哦，那不必了。”谭宏宇揽住李斌的肩膀，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脖子，“我跟斌子有事要聊，你先走一步。” 那熟稔又自然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两人的关系。 张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像是要把他看穿一个洞，然后悻悻地转身走了。 “切，怂包。”谭宏宇冲着他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阿弥陀佛，贫道观此人戾气缠身，恐有血光之灾。”周易双手合十，煞有其事地念叨。 “行了你，别在这跳大神了。”谭宏宇笑骂了一句，转头对李斌说，“走，哥带你吃夜宵去！” 还没等李斌反应过来，他就被谭宏宇和周易一左一右地夹着，半推半就地带出了教室。 夜风微凉，吹散了晚自习的沉闷。 三个人走在空旷的操场上，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谁也没有提之前那段尴尬的冷战，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斌子，这次月考有把握没？”谭宏宇用手肘捅了捅他，“可得好好考，别给哥丢人。” “我丢什么人……”李斌小声嘀咕。 “怎么不丢人？”谭宏宇理直气壮地说，“你可是我谭宏宇的兄弟，考不好那就是打我的脸！” 周易在一旁附和：“没错，我夜观天象，你此次文曲星高照，必能大杀四方！” “我一直都是那样好吗，上次班级第四。” 李斌被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逗笑了，之前心里的那点阴霾和不自在，不知不觉就散得一干二净。 “这次考好了，你就选个好位置。”谭宏宇突然说。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谭宏宇也正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底洒下一片细碎的星芒。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咱们仨，坐一块儿。” “咱们仨，坐一块儿。”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李斌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的，是一个人。 原来，不是的。 李斌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拳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夜色渐深，操场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斌心中的激动和暖意，在晚风的吹拂下渐渐冷静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咱们仨，坐一块儿。” 这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李斌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看向谭宏宇和周易，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才的热血沸腾：“额，其实……也没必要，不一定要坐一起吧。” 毕竟，选座位是按成绩排名来的。他自己努努力，保住前五应该不成问题，可以选择自己旁边的两个位置。可谭宏宇和周易的成绩……一个不上不下，一个不堪入目。 更别提还有个排名十三的张皓虎视眈眈。 周易一听这话，立刻戏精附体，往旁边横跨一步，与他俩划清界限，摆出一副“你俩别挨我”的架势。 “别看我哈，我可没说一定要跟你们坐一起啊，”他一本正经地摇着手指，“我观星象，学习乃我命理中的劫数，需避之。你们休想骗我渡劫！” “欸，你小子这是要背叛组织啊？”谭宏宇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用胳膊紧紧锁住他的脖子，笑骂道，“组织需要你，你就得渡劫！再说了，就你那三脚猫的算命技术，还观星象呢，你看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管吧？” 他放开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周易，转头拍了拍李斌的肩膀，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表情：“没事斌子，别听他胡咧咧，我们坐一起，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李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不是不相信谭宏宇，只是理智告诉他这事离谱得就像母猪能上树。他掰着手指头给谭宏宇算：“上次月考，张皓排十三名。你，倒数第二。周易，倒数第十五。你俩加起来，都够张皓打两个来回了。这差距……可不是一点两点啊。” 周易在一旁狂点头，深表赞同。 谭宏宇听完，非但没有气馁，反而仰天长叹一口气，用一种高手寂寞的腔调，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 “唉，看来是我隐藏得太好了，让你们都误解了哥的实力。”他臭美地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罢了，摊牌了，不装了。” 他凑到李斌耳边，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就等着吧，明天的月考，哥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霸气，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声宣布：“都给我瞧好了，明天月考，老子要惊艳死你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和张扬。 李斌和周易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懵圈和怀疑。 这是……睡糊涂了开始说梦话了？还是被周易的神棍气质传染了？ 看着谭宏宇那副“信我者，得永生”的狂热表情，李斌最终还是选择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不管怎样，这份心意是真的。 第二天，月考如期而至。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校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战”两个大字。 李斌走进考场，深吸一口气，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谭宏宇，又看了看旁边拿着一枚铜钱念念有词、仿佛在开坛做法的周易，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天由命吧。 反正能和谭宏宇和好，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哪里还敢奢望能和他们坐到一块儿去。 ...... 考试结束后的自习课上，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笔尖的沙沙声和风扇的嗡鸣。 李斌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点寄托。 旁边的张皓伸长了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放光地凑了过来。 “哎，什么好东西？给我瞅瞅！”说着，那只让人讨厌的手就要伸过来抢。 李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把硬币死死护在手心。 “拿来，”张皓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那硬币本就是他的，“让我看看！” “就是一枚普通硬币，有什么好看的。”李斌皱着眉，他讨厌张皓这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那给我看看怎么了？”张皓的耐心显然不好，“我才不信只是一枚破硬币。” 说完，他直接上手去掰李斌的手指。李斌一手死死护着硬币，另一只手用力抵着张皓的肩膀，不让他靠近。 两人僵持不下，像两只斗架的公鸡。 张皓见抢不到，眼珠子一转，换了个策略，他往椅子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行啊，我看你能护多久，我就不信你不写作业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开始龙飞凤舞地鬼画符。 ...... 果不其然，李斌刚一松懈，拿出笔准备写作业，张皓的骚扰就如期而至。他一会儿用笔戳李斌的胳膊，一会儿又想把手伸进他的课桌里掏。 李斌被他搞得烦不胜烦，干脆把笔一扔，不写了。 张皓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李斌就像打游击一样，赶紧写上几笔。 等张皓晃晃悠悠地回来，看到李斌奋笔疾书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我学不学无所谓，你可是要考大学的好学生，”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不信你就这么一直跟我耗着。” 李斌气得胸口发闷，拳头攥得死紧。他算是明白了，对付这种厚颜无耻的人，退让和忍耐只会被当成软弱可欺。 ...... 第二天，第四节自习课。 李斌正争分夺秒地写着作业，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张皓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喂，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忘什么？”李斌心里咯噔一下，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家伙是金鱼记忆，给忘了。 “你那枚硬币，还没给我看呢。”张皓悠哉游哉地说着，还把自己那本已经画完符的作业本在李斌眼前晃了晃，“反正我的作业写完了，就看你想不想在下课前写完咯。” 李斌气得牙根痒痒，但还是不敢真的和他撕破脸。 他想找机会写，可张皓这次是铁了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监工一样。 李斌干脆不写了，就这么跟他耗着。他低头看着题目，在脑子里默默计算解题步骤，他也在赌，赌张皓的耐心先被耗尽。 可惜，他低估了无赖的境界。 张皓很快就看穿了李斌的“小九九”，他见李斌偷偷看题，干脆伸出手，“啪”的一声合上了李斌的练习册。 “不给我看硬币，你也别想学习。” 李斌一打开，他就关上。 来来回回几次，李斌彻底败下阵来。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张皓根本不在乎学不学，而自己却把学习看得很重。善良的人在无赖面前，总是束手无策。他甚至没有想过干脆也把张皓的书合上，来个鱼死网破，让两个人都别想安生。 要是换了谭宏宇，这会儿估计已经用拳头亲切地问候张皓的脸了。李斌心里苦涩地想。 眼看着下课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他终于妥协了。 李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面无表情地递了过去。 张皓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脸上的兴奋迅速变成了无趣。 “切，真就是个破硬币啊，你当个宝似的。”他撇撇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正经的坏笑，“这玩意儿……不会是咱们班长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你有病。”李斌彻底无语，从他手里拿回作业本，“这是周易给我的。” “我不信。” 看来还是只有谭宏宇才能收拾得了他。李斌不再理会，他必须马上写作业，再不写真的来不及了。 可张皓还是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滚啊！” 李斌忍无可忍，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然后就是疯狂的奋笔疾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张皓不死心，又凑上来想打扰，李斌看也没看，反手又是一推，眼神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张皓被他那眼神镇住了，也觉得自讨没趣，便把硬币扔回李斌桌上，悻悻地转了回去。 李斌看也没看，不动声色地将硬币扫进裤兜。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冉艺萌和夏晓晓已经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 李斌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等一下！” 他拿起作业本，赶紧追了上去。 第68章 扮猪吃虎 李斌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拉坏的风箱，他追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终于拦住了抱着作业本的两个女生。 “给。”他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 冉艺萌和夏晓晓回头，看到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校服也有些凌乱，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秒。 冉艺萌先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她接过本子，随手放在最上面：“不用这么着急，晚交一会儿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夏夜晚风，吹散了李斌心头的一些焦躁。 李斌可不这么觉得。他不是怕迟交，是怕再晚一会儿，就得自己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独自面对老师的责问。那对他来说，比被张皓骚扰还难受。 “好了，交了就快回去吧，马上要上课了。”夏晓晓皱着眉头，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从冉艺萌怀里抽过那一摞作业本，看也没看李斌一眼，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李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自从上次在小巷里“众叛亲离”之后，夏晓晓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或许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是个忘恩负义、胆小懦弱的家伙，再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言了。 也好。 李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转身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张皓正趴在桌上，冲他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李斌懒得理他，坐回座位，从课桌里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 上课铃响了。 第五节课，道德与法治。 教这门课的王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脸上总是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个话题——‘规则与底线’。”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声音清脆。 李斌看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规则……底线…… 他的规则就是尽量不惹事，在人群里当个隐形人。 可他的底线又在哪里？是被张皓无休止地骚扰，还是像今天这样，为了能安稳地写完作业而选择妥协？ 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讲着社会契约，讲着个人自由的边界，讲着维护正义。 李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摩挲着那枚五毛钱的硬币。 硬币的边缘有些粗糙，带着他和谭宏宇的体温。那一点点余温，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后方。 夏晓晓坐得笔直，正认真地听讲做笔记，仿佛之前在走廊上的不耐烦只是他的错觉。 她的旁边，冉艺萌偶尔会侧头和她说句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们的世界，看起来那么平静而美好。 李斌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崭新的《道德与法治》课本。 书本上印着彩色的插图，一个少年扶着一位老奶奶过马路，笑容灿烂。 李斌忽然觉得，这本书，离他的生活好远。 ......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像汽水打开前被摇晃了无数次。 月考的成绩，要公布了。 孙岚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全班同学的心尖上。 “安静！”她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规矩，成绩单贴在后面的学习园地，下课自己去看。十分钟后，开始选座位。” 孙岚的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十分配合地响了起来。 “呼啦”一声，一大半的人都冲向了教室后方的学习园地，把那块小小的软木板围得水泄不通。 李斌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旁边的张皓也难得地没有去骚扰他，他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着人群，嘴里嘀嘀咕咕：“快点啊，快点啊，急死我了……” 李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能考进前五有信心，他只是……不敢对谭宏宇抱有任何希望。 “让让，让让！”谭宏宇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仗着人高马大，硬是从人墙里挤了进去。 “卧槽！第二名又是叶陌！怎么从上次月考开始，这家伙就跟开挂了一样啊？” “顾盼第三，稳如老狗啊！可惜被叶陌压了一头。” 李斌看了看，“嗯，第四，还可以。” 当知道每次月考都有奖学金拿时，李斌就稍微认真了那么一点点，毕竟谁会嫌钱多嘛，虽然大部分会被上缴，但聊胜于无嘛。 “又降了一名，好可惜啊。”冉艺萌叹了口气。 排在她前面的是杨梦楠，前两次在她后面，这一次就把她给超了，她下定决心下一次要考回来。 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张皓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三，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冲李斌挤眉弄眼：“同桌，看来我们缘分未尽啊！” 李斌的脸色沉了下去。 “哎，谭宏宇呢？我看看这次又是倒数第几？”一个男生高声喊道，引来一阵哄笑。 “从后面找，快！” “倒数第二……不是谭宏宇！” “倒数第十五……也不是！” “他妈的，这小子人呢？” 所有人都像在玩“找你妹”的游戏，在排名表的后半段疯狂搜索着谭宏宇的名字。 “你们瞎了吗？谭宏宇不就在张皓上一名嘛。” 就在这时，一个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划破了喧闹。 “第十二名！谭宏宇！总分588！”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成绩单，转向了那个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脸“哥就是传说”的谭宏宇。 就连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张皓，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看成绩单，又看看谭宏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第十二名……谭宏宇？ 第十三名……张皓？ 这他妈怎么可能？！ 周易从讲台后面钻了出来，他一手拿着拂尘（扫把），一手掐着兰花指，痛心疾首地对着谭宏宇的方向：“孽徒！为师让你避劫，你却偏要渡劫！还渡得如此成功！你让为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谭宏宇懒得理他，拨开石化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李斌面前，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 “怎么样？”他挑了挑眉，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哥的实力，毋庸置疑吧？” 李斌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孙岚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现在开始选位置。” “第一名，林默。” 林默站起身，毫不意外地选择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第二名，叶陌。” 叶陌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林默的左边。 然后就是顾盼坐到了林默的右边。 “第四名，李斌。” 李斌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阳光正好，又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三人座，旁边还有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孙岚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 李斌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到那个位置坐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执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第五名，第六名…… 每有一个人上来选位置，李斌的心就揪紧一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身边的两个空位，在心里祈祷着：别选这里，别选这里…… 夏晓晓选了冉艺萌旁边的位置，杨梦楠选了冉艺萌的后面。 刘涛选了中间的最后一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斌旁边的座位，奇迹般地一直空着。 “第十二名，谭宏宇。” 当孙岚念出这个名字时，李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谭宏宇站起身，在所有人，尤其是张皓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像一个凯旋的将军，走到了李斌身边。 “咚。”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然后冲着李斌，咧嘴一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李斌觉得，他就是自己的英雄。 “第十三名，张皓。” 张皓阴沉着脸站起来，他死死地瞪着已经“名花有主”的李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选了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离李斌隔着一整个班级的距离。 到了周易时，旁边的位置奇迹般的空了出来 终于轮到周易，他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讲台。 “老师，我能站着听课吗？” 孙岚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周易只好认命地拿起书包，垂头丧气地走向了教室唯一剩下的那个，位于垃圾桶旁边的“王者之座”。 他坐下的瞬间，还不忘对着李斌和谭宏宇的方向，比了一个“你们背叛了我”的悲情手势。 谭宏宇和李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李斌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整个初中生涯里，最开心的一天了。 第69章 那些年那些事 新的座位，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李斌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坚实的“屏障”。 谭宏宇就像一尊门神，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一个人就占了一个半的座位，书本、卷子、胳膊肘，毫不客气地越过“三八线”。 若是以前，李斌大概会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挪，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安心。 那种感觉，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行走，突然有人在他身边点起了一支火把，吵闹，却无比温暖。 张皓被发配到了教室另一端的“边疆”，离他们隔着千山万水。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谭宏宇和李斌凑在一起说话，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但隔着整个班级的距离，他的怨气也只能在自己的座位上发酵。 至于周易，他则是在“王者之座”上混得风生水起。 垃圾桶成了他的“聚宝盆”，前后左右的同学扔垃圾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周神仙”，他则会煞有其事地摸出一枚铜钱，给人算上一卦：“嗯，你这一球姿势优美，今日必有桃花运。” 上课的时候，谭宏宇的精力显然不在听课上。 他一会儿用胳膊肘捅捅李斌：“哎，这题咋写？老师讲太快了没听清。” 一会儿又撕下作业本的一角，揉成纸团，精准地投向周易的后脑勺，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留下一脸懵逼的周易在风中凌乱。 李斌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吵，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他甚至会在谭宏宇问问题时，难得地主动开口，压低声音给他讲解题思路。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不再是一个孤岛，他的知识第一次有了分享的价值，不是被迫，而是心甘情愿。 下课铃一响，谭宏宇立刻满血复活。 “斌子，走，上厕所去！”他勾住李斌的脖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迎面就撞上了抱着作业本的冉艺萌和夏晓晓。 气氛瞬间凝固。 夏晓晓看到李斌，脸立刻垮了下来，拉着冉艺萌，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了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斌的脚步顿住了，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操，拽什么拽！”谭宏宇不爽地骂了一句，他能感觉到李斌身体的僵硬。 他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安慰道：“别理她们，女人心，海底针，麻烦得要死。” 李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挣开了他的胳膊，一个人朝厕所走去。 谭宏宇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 晚自习的时候，谭宏宇一反常态地没有闹腾，他趴在桌子上，好像在认真写着什么。 李斌有些好奇，但没问。 直到快下课时，谭宏宇才直起身，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推到了李斌面前。 “给。” “什么？”李斌愣了一下。 “道歉信，”谭宏宇别扭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给夏晓晓她们的。哥帮你写好了，你照着抄一遍就行。记得态度诚恳点。” 李斌翻开本子，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当一个缩头乌龟，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请务必原谅我这个又怂又菜的垃圾。” 落款是“诚恳的李斌”。 李斌的眼角抽了抽，他觉得这玩意儿交上去，夏晓晓可能会当场撕了，顺便再给他来两拳。 “不用了。”李斌把本子推了回去，声音很低。 “怎么不用？你不想跟她们和好啊？”谭宏宇急了，“你放心，哥的文笔，感天动地！” 李斌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另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 “谭宏宇，”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考到第十二名的？” 谭宏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怎么考的？就……就那么考的呗。哥是谁啊，随便发挥一下，就惊艳全场。” “说实话。”李斌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谭宏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抓了抓头发，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摞本子，扔在桌子上。 “行吧，服了你了。” 李斌拿起一本，翻了开来。 那是一本数学练习册，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解题步骤和笔记。字迹很潦草，但每一道题旁边，都标着“重点”、“易错”、“问李斌”的字样。 不止数学，还有生物，道德与法治，甚至是他最头疼的英语。 这些本子，记录了一个人努力的痕迹。 “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做的笔记。” “开玩笑，我可是第二次上初一，更何况我以前可是......”谭宏宇看了眼李斌，“害，不提也罢。”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他说。 “啊？”谭宏宇没反应过来。 “扮猪吃虎，可真有你的，”李斌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比你那封道歉信的技术，强多了。” 窗外夜色温柔，教室里的灯光暖得像一杯温水。 李斌觉得，那些被夏晓晓和冉艺萌误解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治愈了。 放学的铃声成了冲锋的号角，教室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活泛劲儿，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谭宏宇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把书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动作大开大合，像在表演一套粗犷的武术。 “走走走！放学喽！哥几个今天必须去我家开一把黑，让我带你们飞！”他勾住李斌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得翻白眼。 李斌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周易慢悠悠地从垃圾桶旁的“王者之座”上站起来。 他从课桌里拿出一面小小的八卦镜，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掐指算了算，一脸高深莫测地开口：“我夜观天象，今日血光四起，不宜开黑，宜回家吃饭，补充元气。” “我可去你的吧！”谭宏宇笑骂着，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周易的脑门上，“你个神棍，就是不想花钱吧，天天搁这儿蹭，少废话，赶紧的！” 李斌看着他们俩打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这几天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好像坐上了顺风车，一路绿灯。 谭宏宇和他重归于好，还成了他的“专属门神”；张皓被发配边疆，再也不能轻易骚扰到他。 命运女神好像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倒霉孩子，开始对他笑脸相迎。李斌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顺心过，就连路边冲他叫唤两声的野狗，他都觉得那是在跟自己撒娇。 三人勾肩搭背地挤出教室，闹哄哄地穿过走廊。 在楼梯口，他们迎面撞上了冉艺萌和夏晓晓。 看到李斌和谭宏宇亲密地凑在一起，夏晓晓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拉着冉艺萌，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快步从另一边绕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李斌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泼了一勺冰水，温度降了几分。 谭宏宇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不屑地冲夏晓晓的背影撇撇嘴：“拽什么拽，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别理她，咱哥们好就行。” 出了校门，一股寒风迎面刮来，吹得脸颊有些刺痛。 李斌缩了缩脖子，心底感叹一句：“不知不觉都快冬天了啊！”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 这天还真是一天比一天冷。 三个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斌子，周末别忘了啊，我家电脑随时为你开机！”谭宏宇骑上他那辆山地车，还不忘回头大喊。 周易也神神叨叨地冲他摆摆手：“贫道掐指一算，你今晚必有口福，记得留一半给贫道！” 李斌笑着摇摇头，一个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斌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斑驳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时不时地往路口瞟。 这可真是稀奇事。 平常这个点，老爸李建国要么还在外面跑车，要么就已经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了，哪有这闲工夫来当“望子归”？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若有若无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最近老爸跟顾简兮的妈妈秦思瑜，走得是有点太近了。 上次去交电费，他就撞见两人在营业厅门口聊天，老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挂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不会吧……不会吧？ 李斌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段尘封的，堪称“心惊肉跳”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的洪水，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那个叫叶瑄瑄的女人，他的前继母。 尤其想起了当初，叶瑄瑄哄骗着他和李杰、李鑫，让他们管一个姓王的老男人叫“干爸爸”的场景。 那时的李斌也是像现在这样，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就拒绝了。 可怜他那两个大傻子弟弟，一个被判给了妈，一个留在了家，当时还为了一句“干爸爸”换来的几颗糖果傻乐呢，压根不知道，自家老爹的头顶，都快绿成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回想起当初，那日子过得可真是刺激。 当时李斌和李杰刚上六年级，阔别已久的爸爸和继母叶瑄瑄，突然从外地打工回来了，美其名曰要照顾他们的学习。 但钱总归是要挣的，老爸李建国一头扎进了刚起步的小生意里，每天早出晚归，带娃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叶瑄瑄身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早上做个饭，送他们去学校，晚上再做个饭，就这么简单。 为了让他们上学不那么累，老爸甚至还在镇上租了个房子。 李斌现在都还记得，从家到学校，光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小道，就有三公里多，这还不算别的路。 可实际上呢，这条路他们兄弟俩走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学校，早就没什么压力了。 虽然小时候因为贪玩，回家时常常都是黑灯瞎火，为此没少被奶奶拿着竹条子，亲自来路上“渡劫”，那抽在屁股上的滋味，现在想起来都还火辣辣的。 还好小时候命硬，没被打死。 可李斌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老爸当初是怎么想的，非要回来照顾他们学习。 结果呢？ 他们玩的时间少了，家也没了，搞得妻离子散。 第70章 忆昔当年泪不干 就那天，在他拒绝认那个姓王的男人当干爹之后。 老爸李建国的电话，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打过来的。 当时的叶瑄瑄正和那个王叔打闹，手机铃声一响，她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按了静音，说了几句后，然后把手机塞到了李斌手里。 “喂，斌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爸的电话，你接。记住，就说我们在政府的那个大广场上玩呢，听见没？” 李斌当时还小，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多。 他看看叶瑄瑄紧张兮兮的脸，又看看屏幕上闪烁的“老爸”两个字，心里觉得，这大概就像是捉迷藏，大人之间不想被对方找到的游戏。 再说了，在妈妈面前听妈妈的话，在爸爸面前听爸爸的话，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要不是像认干爹那种触及底线的问题，撒个小谎，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喂，爸。”李斌学着大人的样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们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老爸略带疲惫的声音。 “我们……我们在政府广场上玩呢。”李斌照着叶瑄瑄的剧本，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知道了。”老爸的回应很简短，随即就挂了电话。 李斌把手机还给叶瑄瑄，她接过后长舒了一口气，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夸他“真乖”。 可李斌没想到，这个“乖”，代价竟然那么大。 几天后，家里爆发了世界大战。 老爸李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受了刺激，一回家就和叶瑄瑄吵得天翻地覆。各种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怒吼，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然后，战火就烧到了李斌身上。 李建国红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妈去哪鬼混，你也帮着她骗老子，是不是！” 李斌当场就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撒了个谎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可看着老爸那要吃人的眼神，他几次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错了就是错了，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承认错误，解释在大人看来，就是狡辩。 于是就只能自顾自的抹眼泪。 那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夫妻间普通的一次闹矛盾。就像他和弟弟李杰，上一秒还能为了一包辣条打得头破血流，下一秒就能勾肩搭背地去游戏厅，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 兄弟情如同根松，夫妻情似并蒂莲。 他觉得，夫妻情分应该更深厚才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到不可开交？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没过两天，奶奶徐英莲就找了过来，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斌斌，跟奶奶回家住几天吧，啊？” 乖巧的李斌点了点头。他没有和还蒙在鼓里的弟弟李杰一样，继续留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每当回想起这些，李斌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干笑两声。 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命大，竟然从那样的漩涡里囫囵个儿地逃了出来。 “呼……” 李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沉重回忆都一并排出。 那段堪称“谍战大片”的童年往事，是他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疤，平时藏得很好，可一旦被触碰，还是会传来隐隐的痛楚。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迈开步子朝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走去。 “爸。”李斌走到跟前，声音不大，挠了挠后脑勺，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李建国应了一声，将那根没点燃的烟收回口袋，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朝路边停着的小轿车扬了扬下巴：“嗯，上车再说。” 他拉开车门，李斌一眼就看到了后座的“盛况”。 好家伙，搁这儿开会呢？ 他那个不省心的便宜弟弟李鑫，正拿着一个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秦思瑜的宝贝儿子顾承俊，凑在他旁边，两颗小脑袋都快挤到一起了；而驾驶座的旁边，坐着的正是秦思瑜本人，她正侧着身，跟两个小家伙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这画面，真是该死的“和谐”。 李建国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愣着干啥，上去啊。对了，简兮呢？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李斌心里呵呵两声。 我们一个二班，一个七班，隔着十万八千里，而且我跟她很熟吗？我上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闷不吭声地挤了上去，把自己塞进了后座最里面的角落。 “在学校多照顾着点简兮，一个女孩子家的，你能帮就多帮衬着点。”李建国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像下达指令一样说道。 “哦。”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帮？帮她写作业还是帮她打饭？他连顾简兮的教室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李建国似乎对他这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没多说，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了校门口。 没过一会儿，顾简兮的身影就出现了。 她背着书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看到李建国的车，眼睛一亮，熟门熟路地跑过来，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 那动作，比他这个亲儿子还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爹来接她放学呢。 “叔叔好！”她先是甜甜地跟李建国打了个招呼，然后惊喜地叫起来，“欸，妈！你怎么也在？” 秦思瑜笑着嗔怪她：“就许你叔叔来，不许我来啊？” 车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气氛却显得异常熟络。 只有李斌，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把自己缩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一路行驶，李斌以为这次又是要去秦思瑜家蹭饭。 然而，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车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右转。 李建国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一条李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 李斌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去秦阿姨家的路。 这是……回自己家的路。 ...... 车子在熟悉的院子门口停稳。 还没等李斌反应过来，爷爷李灵德和奶奶徐英莲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两位老人穿着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架势，不像是迎接自家孙子放学，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 “哎哟，建国回来啦！大家都来啦！”奶奶徐英莲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乐呵劲儿。 车门一开，秦思瑜最先下了车，笑着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紧接着，顾简兮和顾承俊也蹦了下来，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爷爷奶奶好！” 李建国最后下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牛奶和一袋大米，那副“满载而归”的得意模样，让李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这阵仗，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 李斌磨磨蹭蹭地从车里挪出来，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突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名为“幸福一家人”的舞台剧。 秦阿姨家，他觉得尴尬；顾简兮在场，他觉得尴尬；现在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面对着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奶，这种尴尬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被放大了数倍，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堵得他心里发慌。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 “斌斌，傻站着干啥？还不快把东西提进去！”李建国见他杵在原地，皱着眉催促了一句。 哦，原来我还不是观众，是个负责搬道具的。 李斌在心里自嘲一句，默默提起一箱牛奶，低着头就往屋里走。 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大型社交现场”。 客厅里，奶奶已经热情地招呼着秦思瑜坐下，爷爷则乐呵呵地给顾承俊和李鑫分发糖果，顾简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每个人都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像一根杵在中央的电线杆，李斌放下牛奶，便自顾自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哎，斌斌，你干嘛去？”奶奶徐英莲眼尖，叫住了他。 “我……我回房间放书包。”李斌随便找了个借口。 “放什么书包，赶紧出来！你秦阿姨和简兮妹妹难得来一趟，多陪陪人家！”奶奶不由分说地拉住他，把他拽回了客厅。 李斌被按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立着，叫嚣着“尴尬”两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希望自己能当场隐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71章 但愿安好 李斌感觉自己像是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奶奶徐英莲拉着秦思瑜的手，那叫一个亲热，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哎呀，思瑜啊，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就当是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秦思瑜笑得温婉得体：“阿姨您太客气了，以后少不了要多来打扰呢。” “打扰啥呀，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奶奶一拍大腿，转头就对上了李斌那张“生人勿近”的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斌斌，你也是，简兮妹妹来了，你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快，带妹妹去你房间看看，你的奖状不是贴了一墙吗？让妹妹瞧瞧！” 得，来了，熟悉的“公开处刑”环节。 李斌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尴尬到开始动工，准备在这水泥地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的魔法城堡了。 他的房间，除了书就是卷子，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奖状，在他自己看来，更像是提醒自己曾经是个“好学生”的讽刺。 顾简兮显然也对参观一个书呆子的房间没什么兴趣，她正忙着拆一包薯片，闻言也只是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奶奶，我在这儿坐着就行。” “那怎么行！得去得去！”奶奶不依不饶，仿佛李斌再不主动，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我房间乱，没什么好看的。”李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李斌！” 李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了下来，“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赶紧带妹妹过去！”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顾简兮拿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还是秦思瑜反应快，连忙打圆场：“哎，建国，你别冲孩子发火。斌斌性格内向，不喜欢就算了，咱们大人聊天就行。来，简兮，把薯片分给弟弟们吃。” 她轻轻推了推顾简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李建国脸色铁青，瞪了李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回头再收拾你”。 李斌垂下头，心里一片冰凉。 看，又来了。 他又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合群”的麻烦，需要别人来替他解围，替他粉饰太平。 很快，奶奶拉着秦思瑜进了厨房，说是要让她尝尝自己的拿手好菜。客厅里，顾简兮把薯片分给了顾承俊和李鑫，三个小家伙很快就为了一块薯片谁大谁小的问题吵闹起来。 世界重新恢复了喧嚣，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 他没有看李斌，而是盯着电视上无声的画面，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斌，你要学会与人相处，不能总是这样，往那一杵，就当个木头。”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很是苦口婆心。 李斌心想，“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想开朗点吗，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李斌有点小委屈，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内向，但所有人又都不希望自己内向，他不明白内向有什么错，他不想改，也改不了了。 一直以来已经养成这样的性格了，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事，如果能回到小时候，或许还有机会改，可从小到大经历这么多事后，开朗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或者说，是他自己对这个世界失望了，是他自己封闭了自己的心。 没有多说什么，李斌默默的走开。 有句话说的是祸从口出，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 回到房间，就那么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欸，你干嘛呢？”顾简兮不合时宜地闯进李斌的房间。 “啥也没干，”李斌有些无措，“你干嘛？” “没事，到处逛逛。”顾简兮四处打量。 “这是你家，你这个做主人的不带我玩玩吗？”顾简兮轻轻拍了拍被褥，然后坐在了李斌旁边。 顾简兮穿着一身粉色卫衣，搭配白色长裤，看起来很有精神。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李斌的鼻子。 女生好像身上都挺香的啊，这样想着，李斌往旁边靠了靠，他并不习惯和女生靠这么近。 在学校时，他也经常闻到其他女生的体香，但他都没特别在意。 现在没事，发现女生都好香啊，这让李斌更不好意思了。 “那你想去哪玩啊？”李斌随口问。 “这是你家诶，”顾简兮不理解地看着李斌，“你问我？” “啊，嗯，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果然是个书呆子。”顾简兮无趣地说。 “出去玩吧，”顾简兮提议道，“待在房间有什么意思。” “不用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 “走嘛走嘛。” 李斌拗不过顾简兮，加上顾简兮吵吵闹闹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引了进来，房间已经不是他的“世外桃源”了，于是只能出去。 ...... 李斌不理解女生的脑回路，明明很无聊的事，她们却偏偏就玩得不亦乐乎。 李斌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安静的当个“护花使者”。 顾简兮跑进菜园，像个好奇宝宝，这也要看，那也要瞧。 “喂，小心点。”李斌忍不住开口提醒。 “终于忍不住关心我啦？” “我是说，别把菜弄坏了。” 顾简兮刚刚还有些俏皮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死直男。” “。。。。。。” 负面情绪没持续多久，顾简兮突然又眼前一亮。 “哇！小猫咪！”顾简兮兴奋的跑过去。 那是李斌家养的橘花猫，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村人，家里养只猫抓老鼠是很有必要的。 顾简兮一靠近它，它就警惕的跑开了。 “哈哈，”李斌心里笑了一下。 “嘬嘬，”李斌招了招手，“咪咪。” 小猫很听话的就走到了熟悉的人身边，不停的蹭李斌的手。 顾简兮见状也小心翼翼的靠近，小猫懒散的倒在地上，任由几人抚摸。 顾简兮摸得正起劲呢。 突然它又猛的跳起，飞快跑走。 顾简兮有些不满，根本没玩够。 “诶，猫猫，去哪了？”顾简兮问。 “我哪知道。”李斌心情好了许多，不打算再继续闲逛。 正好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屋里，奶奶招呼几个小孩吃晚饭。 “开饭喽！都别玩了，快来吃饭！”奶奶徐英莲洪亮的嗓门从屋里传来。 顾简兮第一个响应，丢下手里的猫尾巴草，拉着还在发呆的李斌就往屋里跑。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张不算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油汪汪的红烧肉，金黄的炒鸡蛋，翠绿的炒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来来，都快坐。”奶奶像个指挥官，麻利地安排着座位。秦思瑜被安排在了主位，顾简兮和李斌挨着坐，另外两个小不点则被夹在了大人中间。 饭桌上，气氛异常热烈。 “思瑜啊，多吃点，这都是自家养的鸡，专门给你炖的。”奶奶一边说，一边给秦思瑜的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 “谢谢阿姨，您也吃。”秦思瑜笑着应下，又把鸡腿夹给了顾简兮，“你学习辛苦，多补补。” 顾简兮也不客气，美滋滋地啃了起来，还不忘对身边的李斌炫耀：“看到没，我妈还是爱我的。” 李斌没理她，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偷偷抬眼，看到老爸李建国正和秦思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聊现在镇上的变化，老爸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弛和笑意。 爷爷李灵德话不多，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时不时给李鑫和顾承俊的碗里添些菜。 - 两个小家伙起初还因为一块排骨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就为了抢最后一块炒鸡蛋而结成了“同盟”。 李斌看着这幅热闹的景象，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些。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闯入者，反而像是拼图里被遗忘的那一块，虽然边缘还带着些格格不入的棱角，但似乎……也正在被慢慢地拼凑回去。 他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人们的闲聊，听着顾简兮压低声音跟他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听着两个弟弟的吵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让他烦躁的噪音，反而像一首温馨杂乱的交响乐，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李斌的心情也不错，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不能接受的，李斌想着。 两家子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愈发温暖。 吃完晚饭，大家又在院子里坐着闲聊了一会。 大人们说着今年的收成和镇上的新闻，两个小不点追着那只橘花猫满院子跑，闹得鸡飞狗跳。 顾简兮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眼珠子一转，就溜达到了李斌身边。 “喂，大学霸。” 李斌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夜空里那轮朦胧的月亮发呆，听到声音，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顾简兮把一把瓜子塞到他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天天板着张脸，不累吗？” “有吗？”李斌想了想，他好像确实不怎么笑。他并没有否认，“还好吧。” “当然有啦！跟个小老头似的。”顾简兮学着他的样子，故意绷起脸，做了个严肃的表情，把自己都逗乐了，“我猜啊，你就是个闷骚。” 李斌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顾简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行了不逗你了。说真的，今天这顿饭，感觉怎么样？”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斌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院子里聊得正欢的大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低声回答：“……挺好的。”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真诚。 夜渐渐深了，秦思瑜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奶奶拉着秦思瑜的手，让她有空常来，爷爷给顾承俊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叮嘱他要听话。 老爸李建国开着车，把顾简兮一家送了回去。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斌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却久久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他和谭宏宇重归于好，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竟然偷偷学到了半夜；张皓被“发配边疆”，他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的桌子；还有今晚这顿饭，虽然一开始尴尬得脚趾抠地，但饭桌上那温暖的灯光，大人们的笑谈，顾简兮的打趣，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感觉自己紧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已经被体温暖得温热。 或许，周易那个神棍说的没错，这玩意儿，真的会带来好运。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感，像温暖的潮水，将他轻轻包裹。 李斌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今天，一定能做个好梦。 第72章 抢红包 “李斌？”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老式电视机里传出的嘈杂声，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斌的耳膜。 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得津津有味，身体随着这声呼唤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紧张和惶恐，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扭头去看门口。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是幻觉。 “李斌。”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更近了。 完了，是他，没跑了。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儿？这里可是他最后的安全屋啊！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挪到了门外。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院子口，张皓正趴在后座的车窗上，咧着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朝他挥着手。 而自己的奶奶，正和蔼可亲地跟驾驶座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看样子，是张皓他爸在问路。 李斌硬着头皮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奔丧。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话一出口，李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想问的明明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秘密。”张皓冲他挤了挤眼，卖了个关子，那副德性，就差说一句“你猜”了。 李斌没再追问，只是扯了扯嘴角，换上一副拉家常的语气：“你这是要去干嘛？” “去走亲戚家吃酒，”张皓回答得理直气壮，“但不认识路，这不就问问最近的李家坳谁家结婚嘛。” “哦。”李斌应了一声，心里却敲起了鼓。李家坳……不就是自己村吗？ 问完路，张皓他爸冲奶奶道了谢，车子便扬长而去。 李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送走了一尊瘟神。 “斌斌，”奶奶突然转过头，笑呵呵地问，“等会儿换件好衣裳，跟奶奶去吃酒不？” 李斌当时就懵了。 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地铁老人看手机”，满是震惊和不解。 不会……这么巧吧？ 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没错，奶奶要去吃的，正是张皓他们要去吃的那家。 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沾亲带故的，自家跟张皓家认识，再正常不过了。去同一个地方吃酒，概率大得很。 可李斌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自己家跟张皓家到底有什么交集？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儿的？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我不去。” “怎么不去？都是乡里乡亲的，多走动走动。”奶奶的劝说模式启动了。 “我作业还没写完。” “吃顿饭能耽误多久？赶紧去换衣服！” 在奶奶几轮不容置喙的劝说下，李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被迫跟着她，走向那场他避之不及的酒席。 ...... 李斌家是中午过去的，吃个午饭，再玩一会儿就回家。 一到地方，李斌就感觉自己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乡村的土味。 奶奶一到这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熟练地跟各路亲戚打招呼，然后一头扎进后厨“帮忙”去了。这是乡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嘴上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凑个热闹，唠唠家常。 弟弟李鑫像脱缰的野狗，撒丫子就往院子外冲，目标明确——别人放完的鞭炮堆。他要去那片红色的纸屑海洋里，寻找那些幸存下来、没能“光荣牺牲”的漏网之鱼。 李斌看着弟弟的背影，默默吐槽：真是个狼人，比狠人还多一点。 他自己小时候可没这么勇。那种长长一挂的鞭炮，点着了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一梭子就没了，万一哪个在手里提前引爆，那可就不是开玩笑了。他小时候的胆量上限，也就是擦炮、摔炮，顶天了再来个“窜天猴”，看着它“咻”一声没影儿，心里就满足了。 这种“开席前的孤单”，李斌熟。他一个人无聊地在院子里瞎晃，用鞋底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 突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一群半大孩子和一些看起来闲得发慌的年轻人，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一窝蜂地朝着主屋里钻。 李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双十一零点付款时，被网络延迟卡住的那个数据包，去哪儿，为什么去，完全不由自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他正尴尬地挠着头，试图搞清楚状况，一个熟悉又响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欸，李斌这么巧！”张皓一脸惊喜，那表情仿佛在异国他乡遇到了亲人。 “嗯。”李斌敷衍地点了点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他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问：“这是在干嘛呢？” “你不知道？”张皓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你这都不知道，白来了”的优越感，兴奋地解释道，“抢新娘的红包啊！沾沾喜气！” 他话音刚落，就激动地指向门口：“看，新娘来了！” 顺着张皓手指的方向，李斌看到了新娘。 新娘穿着一身红色的秀禾服，妆容精致，正被伴娘们簇拥着从门口进来。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但眼神里也有一丝对眼前这群“饿狼”的无奈和提防。她的手里捏着一大把红彤彤的红包，像握着一把即将撒出去的鱼食。 人群瞬间沸腾了，像一锅被狠狠浇了一勺热油的开水。 “红包！红包！” “新娘子，恭喜恭喜！来一个！” “给我！给我！” 喊叫声、起哄声、夹杂着善意的玩笑，汇成了一股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下一秒，抢夺战正式打响。 只见十几个半大小子和年轻人一拥而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凭着身高优势，手臂伸得像长臂猿；有的仗着灵活，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还有的干脆组团，几个人把新娘和伴娘围住，形成一个包围圈。 李斌被挤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前后左右都是人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只不知道谁的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一下他的肋骨，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却连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他根本不想抢什么红包，只想赶紧从这个“人类罐头”里逃出去。 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皓。 这家伙简直是如鱼得水，战斗力爆表。他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手脚并用，挤开挡在前面的人，像个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朝着新娘的方向冲锋。 “哎！我的！我的！”张皓高高跳起，精准地从半空中截获了一个正要飞向别人的红包，落地时还得意洋洋地冲李斌的方向晃了晃战利品，咧着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李斌看着他，面无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这家伙，是懂怎么在混乱中浑水摸鱼的。 混乱中，一个红包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李斌的脸上，然后掉进了他的衣领里。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胸口传来。他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方块的轮廓。 这福气……怎么还带强制消费的？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鸿福”，砸得李斌有点懵。 他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红包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像一块温热的烙铁。 拿，还是不拿？ 拿出来，万一被人看见，会不会以为他也是来疯抢的一员？不拿，就这么揣着，又觉得浑身别扭，像是偷了东西一样。 在他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时，周围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新娘手里的红包被瓜分殆尽，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意犹未尽的“士兵”在检查战果。 李斌觉得时机到了。他弓着背，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右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衣领，像个笨拙的小偷，试图将那个“赃物”给掏出来。 然而，社恐之神今天似乎没上班。 他越是紧张，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捏住了红包的一角，往外一抽，却因为角度不对，红包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脚印的红纸屑上。 李斌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立刻弯腰去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包的那一刻，一只硕大的运动鞋，带着一股风，“砰”的一声，重重地踩在了红包旁边，溅起一片纸屑。 “可以啊李斌！”张皓那大嗓门在李斌头顶响起，充满了惊奇，“闷声发大财啊你！我还以为你没抢呢，结果搁这儿藏着掖着！” 说着，他弯下腰，比李斌快一步，轻松地捡起了那个红包，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李斌手里。 “拿着啊，你应得的！”张皓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仿佛李斌刚才不是尴尬，而是在低调行事。 李斌：“……” 他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也有些兴奋，毕竟抢到了红包也就是沾到了喜气，对于他这样的缺福之人正好，因为他一直都是个倒霉蛋。而且白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小时候刮奖券没中过什么奖，所以他再也不去刮奖了，因为纯粹是去送钱；和李杰走一起时，李杰总是捡钱捡到手软，自己却颗粒无收；平时也总是霉运不断，五岁时被自家养的狗咬了一口，上学下雨时必摔一跤，就连吃个酒，还能碰到张皓。这就足以说明李斌有多倒霉了。 他感觉周围几道目光已经投了过来，有好奇，有羡慕。他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土遁术。 “开席了！都别愣着了，找位置坐！” 一声洪亮的吆喝解救了李斌。是主家的人在招呼大家入座。 人群再次流动起来。李斌捏紧红包，把它胡乱塞进口袋，转身就想溜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去，最好是能跟厨房挨着的那种桌子。 可他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 “跑什么啊？”张皓勾住他的脖子，像拖着一个麻袋，“咱俩坐一块儿！我给你看看我今天的战绩！” 第73章 惊鸿一瞥已心足 李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鸡仔，毫无反抗之力，被张皓一路拖拽到了一张喧闹的圆桌前。 这张桌子是年轻人的主场，坐的都是些新郎家的兄弟、发小，个个嗓门洪亮，脸上带着喝酒前的兴奋。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和廉价白酒的味道。 李斌一坐下，就像开启了隐身模式，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祈祷没人注意到他。 然而，他身边的张皓，就是一个行走的聚光灯。 “看！”张皓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他抢来的所有红包，一把摊在桌上，像个赢了钱的赌徒，“五个！怎么样，哥们儿我这身手，不去打职业可惜了吧？” 桌上的人立刻被吸引过来，纷纷起哄。 “可以啊皓哥，这得有一百多吧？” “回头网吧包宿的钱有了啊！” 张皓得意地一挥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斌：“欸，你的呢？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奖’，一百块那种！” 李斌的身体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就是一个，里面估计就十块。” “那也得拆啊，万一呢？”张皓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掏他的口袋。 李斌吓得赶紧往后一缩，护住了自己的口袋，像护着什么绝世珍宝。那副紧张的样子，反而更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好奇。 “哟，皓哥，你这朋友挺害羞啊。” “就是，藏着掖着，里面是不是新娘给的定情信物啊？” 一阵哄笑声响起。李斌的脸瞬间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小丑。 幸好，凉菜上来了。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这盘菜就像救世主，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动筷，桌上的气氛从“调戏李斌”转向了“吃喝吹牛”。 李斌大大地松了口气，拿起筷子，沉默地往嘴里塞着花生米，机械地咀嚼着，试图用食物来填满自己的尴尬。 “对了，”张皓夹了一大筷子黄瓜，含糊不清地开口，“差点忘了。你肯定特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家的吧？” 李斌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皓。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从他见到张皓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心里。 “我跟你说，这事儿就突出一个缘分！”张皓咽下嘴里的东西，一拍大腿，神神秘秘地说，“上个星期，我妈让我去镇上买酱油，在菜市场，我看见一个奶奶，长得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不会是李斌的奶奶吧？”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我爸开车进村，我一眼就瞧见你奶奶在门口站着。我当时就跟我爸说：‘停！爸，我同学家到了！’我爸还不信，结果下车一问，嘿，还真是！” 张皓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讲述一个多么机智的破案故事，末了还得意地总结：“你说巧不巧？我这双眼睛，堪比鹰眼！” 皓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讲述一个多么机智的破案故事，末了还得意地总结：“你说巧不巧？我这双眼睛，堪比鹰眼！” 周围的人听了，都当成个笑话，纷纷附和着说“太巧了”“皓哥牛逼”。 只有李斌，感觉自己世界里的最后一堵墙，也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倒了。 那个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可以让他躲避一切的地方，原来早就暴露在了别人的视野里。 而那个人，还是他最想躲开的张皓。 “好啦好啦，我的秘密跟你说了，该你给我看看你的红包有多少了。”张皓一脸“我够意思吧”的表情，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啊？”李斌愣了一下，“这算什么秘密。” 他根本就没多想知道，这福气给他他都不要。 “啊什么啊，快给我看一下。”张皓催促道。 李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转念一想，在众目睽睽下，跟张皓拉扯更丢人。再说，他也确实好奇，这从天而降的红包里到底装着多大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从撕开的口子里往里一瞥。 一抹刺眼的红色，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靠，你运气这么好！”张皓的声音像平地惊雷，震惊地瞪着李斌，仿佛看见了外星人。 李斌也讶异了两秒半。竟然是一张红色的“老人头”，还真是好运连连。 饭桌上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凑过来看，随即爆发出一阵捶胸顿足的哀叹，抱怨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李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绷着。 心情不错，胃口也好了很多，他刻意少吃了点饭，多夹了两筷子硬菜。 要不说是人家大婚的日子呢？这酒席也是真大方，硬菜就有不少。红烧大肘子炖得软烂脱骨，清蒸鲤鱼鲜嫩得入口即化，还有麻辣小龙虾、香气扑鼻的扣碗。 家常菜也都是色香味俱全，鱼香肉丝，青菜酥肉汤，青椒炒肉……样样都透着大厨的功力。 李斌满足地炫完自己盘里的饭菜，临走前再给自己倒了杯满满的橙汁，趁着张皓还在跟别人吹牛，端着杯子先行逃离了。 他本来应该找个大人多的桌子，那样还能慢慢吃，多吃两口，吃完还能把剩下的橙汁全部打包。 结果全被张皓这个家伙截胡了。 …… 一个人无聊地在村道上瞎晃，现在是真没事做了。 “也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走。”李斌心里盘算着。 他低着头，一脚没一脚地来回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鬼使神差的，他又从口袋里把那枚硬币掏了出来，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它高高地弹到空中，再稳稳接住…… 他将硬币置于拇指指甲上，食指轻轻一弹。 “嗡——” 黄铜色的硬币带着轻微的鸣音，旋转着飞向半空，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金色弧线。 李斌的视线紧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看它攀上最高点，在空中短暂地停滞，然后开始下坠。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余光里，闯入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心跳漏了半拍。 是冉艺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简笔画，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乌黑柔顺的头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脑后一摇一摆，像是夏日里最惬意的节拍。 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没有了校服的束缚和班长的身份，她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的小妹妹，恬静又美好。 冉艺萌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李斌，脚步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李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呆呆地看着她，完全忘记了空中还有一枚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硬币。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把他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眼睁睁看着那枚关乎他“财运”和“福报”的五毛钱硬币，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踉跄地翻滚了几圈，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的钱！” 李斌心里哀嚎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在草丛里摸索起来。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李斌如获至宝，紧紧攥着那枚来之不易的硬币，长长地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 然而，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猝不及防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斌的动作僵住了，他顺着那双鞋子，一点点地向上抬起头。 冉艺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74章 少年的怦然心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化学物质，浓度高到能让人窒息。 李斌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里攥着的那枚硬币也跟着烫手起来。他不敢看冉艺萌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仿佛在寻找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地缝。 “李斌，”还是冉艺萌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好巧啊。” 能不巧吗？这都能碰到，简直是“转角遇到爱”，可惜他不是男主角。李斌心里一阵发慌，嘴上却跟不上脑子。 “你……你在这干什么呢？”话一出口，李斌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不明摆着吗，来吃席的，不然来村里一日游啊？自己真是个社交界的“卧龙凤雏”。 “来晚了，就没事到处转转，等下一轮开席。”冉艺萌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生分，又不至于暧昧，让李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你呢，吃完饭了吗？” “吃……吃完了。”李斌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宕机了的电脑，搜刮不出任何可以延续话题的词句。 “哦，”冉艺萌也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视线飘向远处，“张皓也来了，你看到他了吗？” “嗯，他还在吃。”李斌老实回答。 尬，尬穿地心。 李斌现在无比怀念谭宏宇在身边的日子，有那个“社牛”在，自己只需要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额，那个……”李斌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冉艺萌，又迅速低下，“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卑微，“我确实挺过分的。” “你还知道你过河拆桥很过分啊！” 一个清脆又带着火药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斌猛地转过身，看见夏晓晓正提着两盒红色的喜糖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本该是甜美可人的打扮，但脸上的表情却活像一个抓到丈夫出轨的怨妇，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要实体化了。 “是是是，”面对这位“正义小钢炮”，李斌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诚恳地道歉，“之前我确实很过分，我不该那么和你们说话的。” “知道就好。”夏晓晓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是不满，但明显软化了一些。她走到冉艺萌身边站定，像一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 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到李斌面前，下巴一扬：“要嗑吗？” “不……不用了。”李斌连连摆手。自己哪有那个脸接啊。 “爱要不要。”夏晓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迅速收回了手。 李斌是真的不懂社交，他以为的客气，在夏晓晓眼里，就是“死装清高”，都给台阶了还不下。 “没事，”冉艺萌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都是同学，朋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你以后别再说那么伤人的话就好了。” “再也不会了。”李斌连忙保证，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听到李斌的保证，夏晓晓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身边的冉艺萌，小声嘀咕了一句：“希望如此吧，我们家艺萌就是心太软。”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本已平静的池塘，再次激起一圈尴尬的涟漪。 李斌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好了，晓晓。”冉艺萌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拉了一下闺蜜的胳膊，然后把话题转向了李斌，试图化解这凝固的气氛，“你刚刚是在……抛硬币吗？” 唰的一下，李斌的脸颊又开始升温。他恨不得立刻使用土遁术消失，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什么，就是一个人瞎逛，闲得无聊。” “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不幼稚。”夏晓晓立刻抓住了话头，上下打量着他，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自己的影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像炎热午后的一缕清风。 是冉艺萌在笑。 “晓晓，别这么说人家，”她的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可爱？” 这两个字像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李斌的天灵盖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冉艺萌，大脑彻底宕机，陷入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她说……我可爱？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词，尤其还是从冉艺萌的嘴里说出来。 “艺萌！晓晓！开席啦，快过来！” 远处院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是她们的同学。 “来啦！”夏晓晓的注意力瞬间被美食吸引，她一把抓住冉艺萌的手臂，兴冲冲地说，“走走走，饿死我了，我们去吃好吃的，不等下一轮了。” “嗯，”冉艺萌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还不忘回过头，对依然处于石化状态的李斌笑了笑，“那我们先过去啦，你……再玩会儿？” 李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僵硬地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俩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院子门口。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夏日的蝉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斌呆站了许久，才缓缓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枚沾着泥土的五毛钱硬币，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的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还挺可爱的”。 一股奇异的热流从胸口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硬币紧紧地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整个夏天。 李斌愣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他才像从一个漫长的梦里惊醒。 周围的蝉鸣和远处酒席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朵，却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单曲循环。 “还挺可爱的。” 好小众的句子。 可爱？ 这是什么好小众的形容词？夸人就夸人，用这个词算怎么回事？ 李斌觉得脸上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窃喜？像偷喝了大人藏起来的汽水，又刺激又甜。 这感觉太分裂了，让他手足无措。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发烧的脸颊终于降下温来，才像做贼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一口气跑到酒席的另一边，经过后厨，从正面的大马路来到后面的山坡。 这里有条土路，不知道通向哪，不过无所谓，边上有一个草垛，躺上去软软的，可能有点脏，不过无所谓，李斌大口喘着粗气，累得像狗一样，不过无所谓。 一个没忍住，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夸我可爱欸。” 他对着空气小声地自言自语，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好羞耻，但好开心。” 他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皱巴巴的红包，还有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硬币。 他把红包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将那枚五毛钱硬币举到眼前。 阳光下，黄铜色的金属闪着微光。 李斌咧着嘴，将硬币高高抛起，在它落下时，用一种极其帅气的姿势稳稳接住，还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用拇指轻轻一弹，让它在指关节上滚动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硬币，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李斌在那个草垛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他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感觉自己像个刚充满了电的机器人，浑身都是劲儿。 今天的经历，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从一开始的被迫赴宴，到撞见张皓的绝望，再到抢红包时的社死现场，最后是偶遇冉艺萌的惊天反转。 他把那枚硬币掏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傻笑起来。 “斌斌——” 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是奶奶。 李斌心里一暖，赶紧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声回应：“欸！奶奶，我在这儿呢！” 他看见奶奶正站在田埂上，踮着脚四处张望。 李斌赶忙从山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奶奶嗔怪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神里却满是关切，“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到处找你。” “没，我就是出来转转。”李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没再多问，只是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看你这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捡到钱了？” “差不多吧，”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那枚硬币在口袋里捏得更紧了，“抢到个大红包。” 李斌把红包拿出来炫耀了一下。 “嗯，乖孙真能干，”奶奶说着，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走了，回家了。”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掌心的温度却让李斌感到无比安心。 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奶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今天这肘子炖得真烂糊，我给你偷偷包了一块回来，藏在兜里，回去热热给你吃。” 其实就是用喝橙汁的塑料杯装了些，然后用塑料袋套上防止洒了。 “嗯。”李斌跟在后面，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的暖和。 第75章 惩治小学生 一回到家，李鑫就猴急地扑向那盒从酒席上带回来的喜糖。 “我看看都有啥好吃的！” 他撕开包装，像小猪拱食一样，把脑袋都快埋了进去，迅速将里面的、棒棒糖和几块看起来最贵的巧克力全部扒拉到自己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然后才把剩下的盒子往李斌面前一推，显得格外大方：“喏，哥，剩下的都给你了，我不要。” 李斌看着盒子里孤零零躺着的几颗蜜枣和颜色诡异的硬糖，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不要的，就以为自己稀罕？ “这个自私自利的小胖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不要，全给你了。”李斌没好气地回道。 这么贪吃，全撑死你好了，他心里补充着。 蜜枣、果糖这些歪瓜裂枣，李斌自己也不喜欢，还不如不要。 “我也不要，不好吃。”李鑫理直气壮地把盒子随手丢到一边，仿佛那些糖是他吃剩下的恩赐。 李斌愣住了。 好好好，盐都不盐了是吧？自己不喜欢的，就理所当然地丢给我？ 李斌心里更气了，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奶奶徐英莲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盒被嫌弃的喜糖。 “斌斌怎么不吃糖啊？” “不想吃。”李斌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尝一口嘛，喜糖，甜。” 面对奶奶递到嘴边的一块软糖，李斌很不是滋味地张开了嘴。老实说，那味道真的不怎么样，一股子香精味。 “好吃吗？”奶奶期待地问。 “不好吃。” “挺甜的啊？”徐英莲自己也拿了一块尝了尝。 老一辈人的要求总是很简单，糖嘛，只要是甜的，就是好东西。 可这些剩下的边角料，在孩子们眼里，真的和好吃沾不上边。 “你弟弟就吃得挺香的啊？”奶奶随口说道。 “好吃的都被他挑完了，我还有啥好吃的。”李斌没忍住，无意间抱怨了一句。 这话一出，徐英莲的脸色就变了。 不一会儿，奶奶就一手拖着李鑫的胳膊，把他拽到了李斌的房间里，勒令他给哥哥分一个好吃的糖。 “我给他分了，他自己不要的！”李鑫梗着脖子犟嘴。 “快点！”徐英莲作势要打。 李鑫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私藏的糖果，气呼呼地瞪着李斌。 李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洋洋的。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这样护着他。 好吃的还剩下一根棒棒糖和一包。 李斌想了想，还是棒棒糖吧，能多吃一会儿。 他伸手拿过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没理会李鑫那怨毒的眼神，撕开包装，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说到底，李斌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嗜甜的年纪。 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关心着自己，他心里自然是暖的。不然当初那么绝望的时候，也不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辜负奶奶。 只有自己这个弟弟，没心没肺，自私又贪吃，现在肯定还觉得奶奶偏心。 奶奶一走，李鑫的“撒比牢弟”本性就暴露无遗了。 “死装批，自己说的不要，现在又反悔要了。”他站在门口，生气的说。 李斌觉得有些好笑，反驳道：“我把我不要的给你，你要不要？” “你只会把不好吃的留给我！”李鑫依旧没心没肺地嚷嚷。 李斌差点被气笑了，这叫什么话，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对他了。 “那你呢？”李斌反问。 “我把好吃的都留给你了啊！”李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那你自己吃那些‘好吃的’吧，”李斌冷笑一声，懒得跟这种小学生逻辑计较，“哥哥不跟你抢。” “那是我给你留的，”李鑫还在那讲歪理，“我不吃。”其实就是他自己也不喜欢吃那些硬糖蜜枣。 李斌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李鑫见李斌不理他，心里的火还没消，便开始作妖。 他先是阴阳怪气地讽刺李斌很装，李斌充耳不闻。 他又故意凑到李斌旁边，冷嘲热讽，李斌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见状，李鑫开始翻旧账，颠倒黑白，夸大其词，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得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李斌忍无可忍，直接起身把他推出了房间，顺手按下反锁。 “砰”的一声，世界清净了。 李鑫就在门外不停地拍门叫嚣。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神经病的吗？”李斌一边写作业一边在心里吐槽。 有没有正常的小学生啊，有的话请扣个1。 家里有一样的请扣2. ...... 刚享受了不到十分钟的安静，门锁处就传来“咔哒”一声。 李斌写作业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正看到李鑫拿着备用钥匙，一脸得意地拧开了反锁的房门。 “别打扰我写作业，”李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然我就打你。” “你敢！”李鑫叫嚣着，身体却很诚实，只敢扒在门口，没敢再往前一步。 他见李斌没再理他，便贼兮兮地溜了进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像只浑身长了跳蚤的猴子，一刻也闲不住。 也就安稳了那么一小会儿，李鑫又开始发癫了。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整个人向后一躺，把李斌铺在床上的作业本震得飞了起来。 “哎呦，某人哦，一天死装，说了不要结果又反悔。”李鑫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哼唧着。 “啪”的一声，李斌把笔摔在床上，愤怒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像他家这样的条件，兄弟俩能有自己的房间已经很不错了，屋里根本没有书桌。他本来是为了躲这个烦人精才窝在房间里写作业，现在倒好，清静没了，还惹了一身骚。 “你想挨打吗？”李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没提名没提姓，你咋还对号入座？”李鑫有恃无恐地回怼。 妈的，这都什么私人的烂梗，跟小学生根本讲不通道理。 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李斌当即发作。 他猛地从床的另一头扑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天马流星拳！” 一通乱拳像雨点一样落在李鑫的屁股上，打得他嗷嗷直叫。 “看我这招，豪油根！”李斌一个手刀劈在李鑫的大腿上。 “哇！你来真的！我要告诉奶奶！”李鑫一边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一边扯着嗓子威胁。 喜欢玩梗是吧，那就来一场“小学生”之间的决斗吧。 李斌骑在他身上，压制住他的反抗，举起拳头，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喊道，“认真一拳！” 拳头最终轻轻落在了李鑫的背上。 不出意外，李鑫被单方面地“打”成了狗，整个人趴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李斌的“暴行”。 李斌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学生脑子是怎么长的，是真分不清实力差距吗？偏偏喜欢在别人的雷区上反复蹦迪。 晚上，奶奶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只是象征性地说了李斌一句：“下次下手轻点，别真把弟弟打坏了。” 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斌该去学校了，李鑫还是“小学生”，倒是能多玩一下午，就这样二人不欢而散。 ...... 周日下午，李斌走在返校的路上。 “小学生就是小学生，幼稚。”他愤愤地想，指的是李鑫。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汗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张皓正和几个别的宿舍的男生挤在一起，对着一部小小的mp4屏幕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猥琐的笑声，不知道在看什么好东西。 见李斌回来，张皓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招呼道：“回来了？正好，帮我带壶开水。” 使唤人还是那么理直气壮。 李斌没说话，放下自己的东西，默默地拿起张皓的空水壶，转身走了出去。 他已经习惯了。在宿舍这个小小的江湖里，偶尔反抗一下，让张皓知道小白兔也会咬人，但多数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打完水回来，他将水壶放到张皓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位，拉上了那道薄薄的帘子。 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给了他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百块钱和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塞进一本厚厚的练习册里。 看着那抹红色，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运气，是希望。 周一的早自习，教室里充斥着朗朗的读书声和沙沙的翻书声。 李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睛假装盯着课本，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 她会什么时候来？她还记得那天吗？见面了，该用什么表情？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清爽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前门。 是冉艺萌。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马尾辫随着走动的频率轻轻晃动。她抱着一沓作业本，开始从第一组往下收。 李斌的呼吸瞬间停滞，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她和前桌同学轻声交谈的声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清香。 终于，那双熟悉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桌角上的作业本。 他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结束。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飞快地抬起眼皮，向上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冉艺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冲着他，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心照不宣的招呼。 下一秒，她已经转过身，走向了后一排。 李斌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都愣住了。 刚刚……她是在跟我打招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烦恼。昨天和弟弟吵架的郁闷，在宿舍被张皓使唤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最后只好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傻笑出声。 他悄悄伸进口袋，紧紧地握住了那枚硬币。 掌心里，那片金属的触感温热而坚实。 李斌挺直了腰板，翻开面前的物理课本，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嗯，今天也要好好学习！ 第76章 背刺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斌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和谭宏宇、周易成功“会师”，彻底摆脱了张皓这个瘟神，他感觉连教室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好几倍。 学习起来，似乎都事半功倍了。 心情一好，李斌观察周围的视角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他这位新同桌，谭宏宇。 这家伙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不学无术。 毕竟，谁家真正的学渣，会把课本和习题册整整齐齐地码在课桌一角，而不是直接塞进桌肚里眼不见为净？ 谭宏宇上课依旧是老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周公的女儿约会，睡得口水都快流到物理书上。可他桌上的笔记，却记得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工整。 李斌有一次没忍住，指着那本字迹清晰的笔记本问他。 谭宏宇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解释：“哦，这个啊，留级生福利，去年的笔记。”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李斌找不到任何破绽。 也对，人家都是复读机了，有点存货很正常。 可李斌很快就发现了更不正常的事。 每次写完作业，谭宏宇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直接交上去或者丢到一边，而是会像个一丝不苟的学者，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再翻一遍。 他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用红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态度极其认真。 起初，李斌还以为这哥们儿是在检查错误，心中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瞟到了谭宏宇改完后的数学作业。 好家伙，那页面，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 原本一片清爽的解答步骤，被红笔画得乱七八糟。好几道题，李斌明明记得他一开始做的是对的，结果被他这么一“检查”，硬生生给改成了一个错误答案。 李斌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操作？传说中的反向检查法？我错，我骄傲？ 再联想到之前月考，这家伙力压张皓考了十二名。李斌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谭宏宇在下一盘大棋。 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谭宏宇上次月考是作弊了。那他现在这番操作，就是为了拉低平时分，让自己的总评成绩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可这样一来，风险太大了。如果还想下次月考继续坐在一起，谭宏宇就得冒着再次作弊的风险。被抓到一次，以他之前打架留级的“案底”，处分绝对轻不了。这是李斌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宁愿三人各奔东西，也不想让谭宏宇冒这个险。 而且，这个说法有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谭宏宇表现出的那股学习的劲头。他检查作业时专注的神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逻辑上却完美闭环。 假如说……谭宏宇是故意改错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李斌心里疯狂生长。 他根本不是学渣，他就是个学霸，而且是能精准控制自己分数的顶级学霸！扮猪吃虎，恐怖如斯！ 但这也只是猜想，需要证据。 怎么证明呢？ 李斌有些犯难。谭宏宇连几百块的奖学金都毫不在乎，说明他家庭条件应该不错，用金钱诱惑肯定没戏。 那还有什么能吸引他的？ 李斌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天天坐在一起的兄弟，了解得少之又少。除了知道他因为保护秦雨霏学姐，用一块板砖撂倒了两个小混混的光辉事迹外，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之间，本就不必知根知底。他自己不也一样，从未对谭宏宇讲过家里的那些破事。 但这并不影响李斌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一个控分学霸，听起来真的好拽！ 他必须想个办法，揭开谭宏宇的真实面目。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像一口煮沸了的锅。 李斌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对面瞟。谭宏宇正和一块硕大的排骨搏斗，吃得满嘴是油。 “诶，”李斌终于没忍住，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之前到底怎么考过张皓的？” “不都说了吗？”谭宏宇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嚼着肉，“哥们我天赋异禀，随便一发挥，卷子自己就答完了。运气好，没办法。” 他这副打哈哈的样子，李斌见过无数次了。 “真的？”李斌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 谭宏宇终于咽下那口肉，拿起桌上的汽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表情看着李斌：“那能有假？咱俩谁跟谁啊，铁子，我还能骗你？” “好吧，我信你。”李斌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当然不信。一个能把正确答案改成错误答案的狠人，会靠运气考进前十二？骗三岁小孩呢。 但他不打算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就像他自己也从未提过家里的事一样。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谭宏宇对他这么好，如果他不想说，自己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这是他能给予兄弟的，最基本的尊重。 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周二下午的课外活动，李斌像个无家可归的幽魂，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学楼前的梯坎上，看着操场上撒欢的同学们。 乒乓球活动区人满为患，但他没带球拍。上次王浩送他的那副，他想了想还是没敢带到学校来，怕步了陈阳那支笔的后尘，被张皓顺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羽毛球场那边。 冉艺萌好像报的就是羽毛球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算了，去看什么看，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被秦语霏学姐逮住，被一群人围观，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黑影笼罩了他，紧接着，后背被人猛地一拍。 “嘿，斌子，想啥呢？哥给你报了乒乓球，你不去打，搁这儿cos思想者呢？” 谭宏宇的声音像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李斌吓得一激灵，回头没好气地说：“我没带球拍。” “多大点事儿！”谭宏宇一把将他从梯坎上拽了起来，“走，跟哥混，有肉吃。” 他推着李斌就要往乒乓球台那边走。课外辅导是全年级公开报名的，场地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李斌的社恐dNA瞬间就动了。 “等等等……你没活动吗？”李斌脚下使劲，试图刹车。 “害，”谭宏宇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哥随便报了个室内书法，点完名就溜了，主要是为了混淆视听，免得被那个大小姐缠上。” “……这算逃课吧？”李斌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得说不出话。 “老师都不管，你操啥心。”谭宏宇揽住他的肩膀，强行带着他往前走，“别墨迹了，你不是喜欢打球吗？让哥康康你的技术到底什么水平。” 他根本不给李斌拒绝的机会，拉着他随便找了个空着的球台，对着正在打球的两个陌生男生喊道：“嘿，哥们儿，加一个呗？” 那两人大概是被谭宏宇这自来熟的架势镇住了，愣了一下，居然点了点头。 李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场。 球拍是跟别人借的，有些掉漆，但握在手里分量正好。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小的黄球上。 李斌的技术算不上顶尖，但也不是花架子。几个回合下来，快攻、削球都打得有模有样。对面发了个刁钻的旋转球，他手腕一抖，轻松化解，回了个擦边，引得旁边围观的人叫了声好。 一人三颗球，输了的下场换人，玩得倒也酣畅淋漓。李斌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出过一身汗了。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李斌正打得兴起，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把球拍还给别人，连声道谢。 算了，既然下课了，那就到此为止。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想着，下周再来。 球拍还给了别人，两个人也离开了场地。 谭宏宇挥挥手，“走吧，一起去吃饭。” “额，我有事，你先去。”李斌摇了摇头。 谭宏宇到也没墨迹。 抢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什么事能有抢饭重要？ 那还真有，作为师姐的拥护者，李斌挺磕这两人的。 “嘻嘻，好兄弟就委屈你一下，只能拿你作为给师姐的赔礼了。” 一想到要干“坏事”，李斌就忍不住想笑。 已经打听到谭宏宇的课辅是什么了，接下来当然是报告师姐啦。 对于之前对大家的“伤害”，李斌还是耿耿于怀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李斌也不愿意这么做。 “谭宏宇，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谭宏宇这里正排着队打饭呢，突然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第77章 道歉 去食堂的路上，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斌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青草味。 等人确实是件挺无聊的事，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心里盘算着等下该怎么开口。 远远的，两个身影说笑着朝这边走来。是秦雨霏和苏沫伊。她们刚下体育课，还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充满了活力。不像刚下课辅的李斌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体育课下课还要集合点名。 看着渐渐走近的秦雨霏，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都有些冒汗。 她会记仇吗？自己上次那么对她，她会接受道歉吗？ 李斌正尴尬地挠着后脑勺，秦雨霏已经站定在他面前，歪着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学弟，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额，我……”李斌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秦雨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开心了：“听说你和谭宏宇和好了？” 李斌赶紧点头：“嗯嗯。” “恭喜啊，”秦雨霏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说你们男生没那么矫情吧。” 李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只能跟着傻笑。 “哟，你就是之前那个‘纯爱战士’啊？”旁边的苏沫伊突然插话，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调侃，“为此还和我们雨霏划清界限了。” 啊啊啊？？？ “纯爱战士”是什么鬼？这外号也太中二了吧！ 秦雨霏嗔怪地推了苏沫伊一把：“你乱说什么呢！” “学姐，那都是谣言，学校不是都澄清了吗？”李斌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急忙辩解。 “哦？是吗？”苏沫伊抱着手臂，挑了挑眉，“那你当初撇下我们家雨霏又是为了什么？” 李斌这下彻底懂了，这位学姐是等着自己给个说法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两位学姐，之前是我不对。” “好了好了，沫伊你别逗他了。”秦雨霏连忙摆手，把李斌扶起来，“我都没放在心上。” “傻妞，”苏沫伊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秦雨霏的额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能不能长点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闺蜜间的打趣。 李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却在偷笑。 嘻嘻，好吧，谭宏宇啊谭宏宇，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呢，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几人正聊着，一个清秀的身影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是冉艺萌。 她的外貌在秦雨霏和苏沫伊这样的校花级人物面前，算不上顶尖。但她身上那股安静的书卷气，在这略显喧闹的校园里，确实是独一份的风景。 试问哪个青春期的男生，心里没住着一个这样安安静静的文艺女孩呢？她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却是最让人难以忘怀的白月光。 冉艺萌看见了李斌，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向他打了声招呼：“李斌，你在这做什么？不去吃饭吗？” 这一下，秦雨霏和苏沫伊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秦雨霏见过冉艺萌，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但苏沫伊的八卦雷达“嗡”地一下就启动了。她看看李斌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再看看冉艺萌那清纯无辜的脸，脑子里瞬间就上演了一出八点档大戏——《多少衰仔不表白，多少绿茶不说破》。 她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这一声“哦”九曲十八弯，充满了搞事的味道。 李斌当场就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鬼？又是什么情况？这该死的起哄声，他现在好想召唤谭宏宇过来，一板砖把苏沫伊拍晕！ 冉艺萌被她这一声“哦”得满脸通红，窘迫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怎……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苏沫伊煞有介事地摆摆手，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个绝佳的理由，然后猛地一拍手，“对了，我妈要给我生个弟弟了！” 旁边正好路过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刚从篮球场回来的刘涛。他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他一脸问号地看着苏沫伊：？我姨要生二胎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有表弟了？ 冉艺萌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张着嘴，彻底石化了。 李斌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他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秦雨霏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行动表示：我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刘涛张着嘴，满脸的问号。 冉艺萌当然知道苏沫伊在扯淡啦，可怎么反驳这个“脑子有坑的学姐呢”？好像反驳不了一点。 李斌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在冒烟，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地球太危险了，他想回火星。 只有秦雨霏，在短暂的石化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手肘狠狠地给了苏沫伊的腰一下，咬牙切齿地低吼：“苏沫伊！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哎哟！”苏沫伊夸张地叫了一声，揉着自己的腰，脸上却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我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 “你管这叫活跃气氛？”秦雨霏快被自己这个活宝闺蜜气疯了，她一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拽着苏沫伊的胳膊就往外拖，“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别理她，她今天出门没吃药！” 她一边向众人道歉，一边像拖麻袋一样把还在挣扎的苏沫伊往食堂方向拖去。 “诶诶诶，我的玩笑还没讲完呢！”苏沫伊的声音渐行渐远。 刘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尴尬的李斌和还没缓过神的冉艺萌，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女生真奇怪”，也转身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原地只剩下李斌和冉艺萌，还有一阵风吹过卷起的落叶。 尴尬，大写的尴尬。 李斌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个……” “那个……” 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空气似乎变得更尴尬了。 李斌的脸涨得通红，他抢先一步，硬着头皮说：“你先说。” 冉艺萌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也要去吃饭？” “啊，对，对。”李斌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 然后，又是沉默。 李斌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鼓起勇气，没话找话地问：“你下午的羽毛球活动，好玩吗？” 问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问题也太没水平了。 没想到冉艺萌却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嗯，还不错。就是人有点多，总是抢不到场地。” “哦哦，乒乓球那边也是。”李斌找到了共同话题，稍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并肩朝着食堂走去。虽然还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僵硬。 李斌的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既紧张又有点窃喜。 原来，和她说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是也没那么容易。 两人并肩走着，但话匣子像是生了锈，打开了一条缝，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共同话题，在几句“哦哦”和“是啊”之后，迅速消耗殆尽。 沉默重新降临。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磨人。它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两人中间。 李斌能听到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还有食堂门口传来的鼎沸人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对他来说，不像是人间烟火，倒像是催命的钟。 他和冉艺萌之间的话，彻底断了。 每一步都踩在尴尬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在距离食堂门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李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大家都是去食堂，他要走到哪里去？ 但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冉艺萌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得到许可的瞬间，李斌如蒙大赦，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回头，一股脑地扎进了另一条通往操场的小路，背影写满了“出息”两个字。 跑出很远，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食堂的灯光，李斌才扶着一棵树，大口地喘着气。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李斌啊李斌，你可真是个衰仔！好不容易有了和女神独处的机会，结果就这么溜了？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可是，骂完之后，他又觉得一阵释然。 这才是他啊。 一个连和女孩子正常说话都会cpU过载的衰仔。培养感情？那是什么高端操作，他的系统不支持这个功能。 他喜欢冉艺萌，和冉艺萌喜不喜欢他，本来就是两件毫不相干的独立事件。 只要能每天在教室里，偷偷看她一眼，看到她认真听课的样子，看到她和夏晓晓说笑的样子，李斌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何必非要去苦恼，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呢？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更何况，就自己这兜比脸还干净的家境，拿什么去回应别人的喜欢？ 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李斌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操场的灯光，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当个纯爱战神挺好的，至少……自己很快乐。 …… 第78章 喜欢 一直以来，李斌都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能认清一个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比如现在，他就该安照衰仔的人设走下去，而不是想当然的觉得自己和冉艺萌有戏，去挑战和女神并肩同行这种地狱级难度的任务。 刚才那一溜烟跑掉的背影，虽然怂，但很现实。 李斌喘了几口气，觉得心脏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又慢慢地走向食堂。 饭，还是要吃的。 只不过和冉艺萌错开而已。 他走进食堂，里面的人已经少了大半，打饭的窗口都不用排队了。 随便打了份饭菜，李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背靠着墙，能看见大半个食堂，却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这是他多年来练就的生存技能之一，在任何公共场合，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他一边慢悠悠地扒着饭，一边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冉艺萌正和夏晓晓坐在一起，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夏晓晓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冉艺萌笑弯了眼。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就很好。 远远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幅会动的画。 他忽然想起了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喜欢冉艺萌了。是那种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对，就是一见钟情。 听着很魔幻，但爱情这东西，本来就很魔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大家好，我叫冉艺萌。” 那个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茸茸的毫毛都泛着金光。 李斌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有光。 那时老师总是板着脸教训他们：“你们这些小屁孩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那只是男女生之间正常的互有好感罢了。” 李斌也不确定老师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冉艺萌，他都会没来由地开心，心脏像是装了个小马达，砰砰跳得飞快。 但他也是像老师讲的那样，做一个学生该做的事。 他会因为她上课被老师表扬而偷偷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她被老师批评而莫名其妙地生闷气，虽然老师什么也没做错。 她的笑，她的皱眉，都像是牵动他心情的遥控器。 他也会恶趣味的想通过学习成绩想引起这个女孩的注意，但光辉好像全被陈阳抢去了，毕竟谁会记得自己这个万年老二，就像几乎所有小学生都知道世界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毕竟8848钛金手机的广子天天看，但几乎没有人会特意去记世界第二高峰。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醇厚。 小时候，贪玩的心思占了上风，那份喜欢是藏在沙堆里、玻璃弹珠里的。现在，玩心少了，那份喜欢便从各种角落里冒了出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变成了偷偷地、更加专注地喜欢一个人。 李斌还是继续保持现实，学习是学生的主要任务，所以他对冉艺萌还真就没有其他想法。 李斌扒完最后一口饭，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个女孩身上。 她已经吃完了饭，正拿着纸巾擦嘴，动作斯文又好看。 而现在，他非常确定。 这就是喜欢。 如果这还不叫喜欢，那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懂什么叫喜欢了。 ...... 吃完饭，李斌慢悠悠的晃回教室。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过，教室里还是一片嘈杂，闹哄哄的。谭宏宇正和周易为了“今晚水逆，不宜动笔”这种鬼话掰扯，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 李斌坐回自己的位置，隔着一个过道，正好能看到斜前方冉艺萌的侧脸。她正在安静的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让李斌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正式上课铃响起，教室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没什么波澜。 比如谭宏宇在历史课上的这次“表演”。 教历史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赵，是出了名的催眠大师。他讲起课来，语调平的像一条直线，能在三分钟内让全班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进入梦乡。 老赵刚开口讲到“秦王扫六合”，谭宏宇的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似的，眼看就要和课桌挨上。 李斌叹了口气，习以为常的从桌子里拿出一本练习册，推到谭宏宇面前，用笔尖戳了戳上面的一道函数题。 谭宏宇瞬间惊醒，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抓起笔，龙飞凤舞的开始演算。 几秒后，他把本子推回来，上面是一个清晰的解题步骤和一个错误的答案。 李斌眼角抽了抽，对这位“控分学霸”的操作已经不想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讲台上那条平直的语调线突然断了。 老赵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一排，那个梦游的同学，给我站起来。” 全班同学立刻明白过来，齐刷刷的看向睡得正香的谭宏宇。 谭宏宇一个激灵，猛的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茫。 老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的问：“来说说，刚才我们讲到哪了？” 教室里没人敢出声。 谭宏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笑：“老师，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得先‘认识一下’。”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整个教室都爆发出压抑的笑声。这句网络热梗从谭宏宇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效果直接拉满。 就连冉艺萌都忍不住，用书本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赵的脸都黑了：“认识一下？我看你是想让我好好认识认识你！行，那你来分析一下，为什么说郡县制的推行，是中央集权制度达到成熟的标志？” 这是一个超纲的论述题，显然是老赵故意刁难。 所有人都为谭宏宇捏了把汗。 然而，谭宏宇只是顿了两秒，脸上的憨笑就收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从分封制的弊端到郡县制的优势，从官吏的任免到中央对地方的垂直管理，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甚至还补充了几个课本上没有的知识点。 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平时只知道睡觉打屁的“学渣”，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老赵也愣住了，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李斌则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装，你再装。 “……综上所述，我认为郡县制奠定了后世两千多年地方行政制度的基础。回答完毕。”谭宏宇说完，还冲老赵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教室里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秒后，老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咳了两声，有些生硬的说：“……坐下吧。就算会，上课也要认真听讲！” 日子就在这种时而惊险时而混乱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谭宏宇依旧扮演着他的学渣角色，只是偶尔会在课堂上“诈尸”，震惊全场；周易继续他的神棍生涯，每天的口头禅从“今日水逆”变成了“考神附体”；张皓的眼神依旧阴沉，但隔着大半个教室，也只能无能狂怒。 李斌想过要不要和叶陌和好，但叶陌本来就是个笑面虎，李斌不知道该怎么做，何况他的“幸运币”也不见了。 周易只是说：“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李斌硬着头皮去找叶陌，叶陌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哦哦，我当是多大点事，没关系，回去吧，我要学习了。” 李斌也不知道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头，又是新的一年。 元旦回家吃了汤圆，家里的新房子也建的差不多了，盖起了一层小平房。 回到学校后，生活又只剩下学习。 期末考试快到了。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课间打闹的人少了，到处都是背书和讨论题目的声音。 就连谭宏宇，睡觉的时间也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他桌上那堆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写满了笔记的旧练习册，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李斌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很平静。这一次，他不仅是为了奖学金，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空气仿佛凝固了。 曾经喧闹的走廊变得悄无声息，课间不再有人追逐打闹，连最大嗓门的夏晓晓都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会拉着冉艺萌，小声抱怨几句数学题有多反人类。 七班的教室里，更是弥漫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悲壮。 谭宏宇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半天也写不下一个字，最后烦躁地把笔一摔，压低声音对李斌哀嚎：“斌子，这玩意儿比跟人干架还难！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阵亡。” 李斌头也没抬，笔尖飞速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昨天晚上要是少看两集动漫，它们现在还能多活一会儿。” “非也，非也。”一旁的周易神神叨叨地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枚硬币，表情严肃，“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今日乃‘文曲星闭关之日’，不宜动笔，强行解题，必遭反噬。宏宇兄此乃顺天而行，你们凡人不懂。” 谭宏宇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知我者，周易大师也！我就说嘛，不是我的问题，是天意如此！” 李斌懒得理这两个活宝。 临近考试，各科老师都铆足了劲，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塞进学生的脑袋里。 最后一节数学课，岳琴抱着一沓卷子，踏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严肃表情。 岳琴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该讲的都讲了，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她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最后四十分钟，做一张综合卷。下课收，我看看你们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斌做得很快，前面的基础题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直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这是一道结合了函数、几何变换的综合题，计算量极大，而且有好几个陷阱。 李斌的笔停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这道题面前“阵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班里公认的学霸呢，林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像是蚂蚁在爬，顾盼耷拉着脑袋依旧找不到头绪，她估计这段时间被叶陌打击得够呛，而叶陌呢，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知道做没做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过道，落在了冉艺萌身上。 女孩正咬着笔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显然也遇到了麻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种解不出题的烦恼。 不知道为什么，李斌突然很想帮她。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开始飞速构建图形，各种辅助线和公式在脑中交织、碰撞。这道题的设计很巧妙，常规的解法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 就在李斌的思路即将豁然开朗时，岳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没有同学解出来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岳琴推了推眼镜，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的目光在班里几个尖子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冉艺萌身上：“冉艺萌，你来说说你的思路。” 冉艺萌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低声说：“老师，我……我只做出了第一小问，后面的辅助线我想不出来……” 岳琴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又看向其他人。 “有人做出来吗？” 讲台下是一片寂静，学渣不听讲，普通学生听不懂，好一点的也做不出来。 至于那几个“变态”抽不抽无所谓，主要是检查其他人的掌握情况。 岳琴又开始点将了，抽到李斌，李斌心中虽然有答案，但也不想出风头，说了一点思路，故意在中间说错了，虽然没得到表扬，但岳琴还是点点头让他坐下再想一想。 点到最后没办法，就抽了那几个“变态”把正确答案公布了，就开始讲解题步骤。 ...... 第79章 越走越近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战争结束的号角。 岳琴讲解完最后的步骤，合上教案：“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几天，自己查漏补缺。散会。” 她依旧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语里难得的一丝轻松。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天考语文和英语。 监考的是班主任孙岚，她抱着手臂站在讲台前，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考场里的每一个角落。七班的学生在她手底下被“淬炼”了一个学期，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压气场，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连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李斌答得很稳，语文作文写的是他自己，关于沉默、观察和改变，写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触动。 第二天是数学和生物。 李斌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棋手遇到珍珑棋局，剑客摸到绝世好剑的兴奋。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前面的题势如破竹，直到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他的笔尖才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函数与几何的结合，但比岳琴上次出的那道卷子更加复杂，计算量也更恐怖。 李斌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草稿纸上构建模型。复杂的图形在他脑中被拆解、重组，各种看似无关的条件被一条条辅助线巧妙地连接起来。 这不再是枯燥的考试，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时，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谭宏宇正趴在桌上，一脸“无所谓”，一看就知道又在空分；周易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哪路神仙沟通；冉艺萌秀眉紧蹙，还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似乎对自己的答案并不满意。 李斌的目光与叶陌不期而遇，对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冲他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你解出来了吗？我也解出来了哦。 这该死的胜负欲。 最后一天的历史和地理考试结束，当收卷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三秒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压抑了一个学期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解放了——！”谭宏宇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激动和悲切，“我的青春又回来了！” 周易则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往空中一抛：“大吉！此乃‘猛虎归山’之兆，宏宇兄，假期必有奇遇！” “走！网吧！今晚通宵，不醉不归！”谭宏宇一把揽过周易和李斌的肩膀，豪气干云。 李斌笑着挣脱开：“我得回家了。” 他转过头，看到夏晓晓正拉着冉艺萌，兴奋地规划着假期的安排，一会儿去逛街，一会儿去看电影。 冉艺萌微笑着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正好和李斌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带着释然的微笑。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这个微笑，像是一颗投入李斌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回家的路，似乎比平时要短一些。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李斌的心里却很热。 他想起了这个学期发生的一切，和张皓的冲突，和谭宏宇、周易成为朋友，叶陌的出现，还有冉艺萌那个浅浅的微笑。 生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再那么灰暗了。 他回到家，父亲李建国正在忙活，建筑工人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新房的第一层已经有模有样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生活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考完了？”李建国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嗯。”李斌点点头，父子俩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沉默。 李斌离开这，回到那个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木屋，或许在不久的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吧。 ......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李建国喝着小酒，难得地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李斌回答。 “那就好。” 饭后，李斌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等开春，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崭新的家。 而他的人生，似乎也和这栋房子一样，正在一点点地，被重新建造起来。 镇上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年关将至，镇上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炒货和腊肉的混合香气。 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一年的新年，是在顾简兮她们家过的。 除夕前一天，李建国就开着他的新车，载着李斌和李鑫，熟门熟路地停在了秦思瑜家楼下。车后座塞满了自家养的土鸡、土鸡蛋，还有给长辈们准备的年礼，朴实却心意十足。 秦思瑜的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温馨又整洁。一进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炖汤的香味。李建国一刻也没闲着，放下东西就卷起袖子钻进厨房帮忙，活像个男主人。 两个小的，李鑫和顾承俊，早就混成了铁哥们。此刻正头挨着头，围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嘴里还不停地为里面的角色加油，吵吵嚷嚷的。 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打开。秦思瑜的父母，秦钟书和张莉娟，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回来了。 “爸，妈，你们回来啦。”秦思瑜从厨房探出头，李建国也赶紧跟着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 张莉娟看到李建国在厨房忙活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是建国啊，快别忙了，出来坐。哟，这是大儿子李斌吧？长得真精神。” 李斌被点到名，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低声喊了人：“外公，外婆……不对，爷爷，奶奶好。”他一时口误，一时间称呼换早了，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两个老人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受用。 “哎，好孩子，好孩子。”秦钟书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他笑着摆摆手，示意李斌别紧张。 大人们在客厅聊着天，从镇上的变化聊到各自的工作。李建国难得大方，把手机丢给了李斌，自己则心甘情愿地陪着未来“岳父岳母”说话，时不时进厨房给秦思瑜打个下手。 李斌对手机的渴望，早已在学校里被同学们培养得炉火纯青。每天听着谭宏宇他们唾沫横飞地讨论什么“打野”、“五杀”、“妹控”、“A大”，他感觉自己像个与世隔绝的原始人。 他拿着手机，这是他第二次正儿八经地玩这玩意儿。他点开那个熟悉的“王者”图标，随便匹配了一把。 第80章 除夕日 第一次的单人体验终归是不好的，他还没搞懂自己在哪，屏幕就灰了。 “靠！”李斌无声地用口型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顾简兮跟个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哟，偷偷练习呢？”她一把抢过李斌的手机，飞快地退出游戏，“自己玩多没意思，来，来跟姐单挑一把！” 李斌本来是不想玩的，觉得这游戏莫名其妙，可顾简兮缠着他不放，非要跟他“solo”。他想起在重庆酒店那晚的体验，选个英雄跟着队友往前冲，哪个技能亮了点哪个，乱按一通都能赢。 这份莫名的自信，让他没架住顾简兮的“盛情难却”。 “来就来，怕你啊。” 单挑房建好，李斌发现自己的英雄池里空空如也，不禁纳闷：“诶？我上次那个猴子呢？怎么没了？” “新号哪有那么多英雄，凑合用吧你。”顾简兮迅速选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女英雄。 李斌只好选了个系统赠送的，看起来很能射的后羿。无所谓，反正自己是“天才”，玩什么都一样。 就在这种极致的自信中，李斌被顾简兮打成了狗。 “什么鬼啊？”李斌看着自己的屏幕，那个女人只是朝他丢了个粉色的爱心，自己就不受控制地走向她，然后被一套技能带走，整个过程丝滑得让他怀疑人生。 他不服气，连开五把，连输五把。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不玩了！这游戏有问题！” 顾简兮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着李斌那一脸“怀疑人生”的憋屈样，她终于良心发现，止住笑，揭开了谜底：“上次？上次我们打的是人机训练营，而且，那里面的人机都是我调的最简单的。没有我，你可能连电脑都打不过。” 李斌当场石化，大脑宕机了三秒钟。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搞半天……你在虐菜？”李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很有意思吗？” “超有意思的欸！”顾简兮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滚。” 李斌从沙发上站起来，默默地走到窗边，背影写满了孤独和沧桑。什么素质？高玩来虐新手？一看就是在外面被别人打爆了，才来自己这里找存在感。 所以，这个游戏一定不好玩。 他正郁闷着，厨房里传来李建国的声音：“思瑜，要不……晚上把我爸妈也接过来吧？过年嘛，人多热闹。” 秦思瑜笑着应道：“好啊，我正想说呢。快去快回，饭马上就好了。” 没多久，李建国就带着爷爷李灵德和奶奶徐英莲进了门。 这下，不大的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两位奶奶一见如故，张莉娟拉着徐英莲的手，一个劲地夸她有福气，养出建国这么能干的儿子。徐英莲则看着满屋子的温馨，笑得合不拢嘴，直说秦思瑜能干又漂亮。 而李灵德和秦钟书两位老爷爷，一个沉默内敛，一个温文尔雅，两人话不多，却一起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起了小酒，倒也自得其乐。 李斌默默拿起手机，删掉了那个王者图标，然后点开应用商店，搜索下载了“绝地求生”。 还是玩“吃鸡”吧。 毕竟，是男人就该对枪这种东西情有独钟。 更重要的是，这游戏里总不会有人一边叫着“哥哥”，一边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了吧？ ...... 玩起游戏来，时间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不知不觉就挂上了夜幕。 秦思瑜给李斌安排了睡觉的地方，铺好被褥，叮嘱道，“你就睡这个房间，洗手间出门左转，找得到吗？” “嗯嗯嗯。”李斌满口答应。 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李斌感觉浑身不自在，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穿都别扭。 顾简兮家的条件显然比李斌家好上一截，这不仅仅体现在两家孩子的气质上，更直观地反映在房子上。 李斌躺在客房柔软的床上，尽管屋里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天花板的轮廓，雪白得有些刺眼。 砰！ 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睡啦？”顾简兮的声音传了进来。 李斌心里腾起一股火气：“我说，你进门前，能不能先敲个门？” “这是我家，我进我家的门，敲什么门？”顾简兮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 李斌彻底没了脾气，他从床上坐起来，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你赢了，你家你老大，我说不过你。” “我问你，”顾简兮歪着头，像个好奇宝宝，“你平时都这么早睡吗？” “不啊？”李斌更懵了，“不是说休息了吗？” “谁说的？” 额……好像确实没人说现在就必须睡觉。 李斌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发什么呆啊，叫你上去玩呢，一个人在房间里孵蛋啊？”顾简兮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顾简兮家虽然占地面积不如自家的老木屋大，但足足有三层高，房间并不少。 李斌磨磨蹭蹭地来到楼上的客厅，发现热闹才刚刚开始。 李鑫和顾承俊两小只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头挨着头，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一款双人小游戏“激情对战”，嘴里还不停地输出着“垃圾话”。 顾简兮则瘫在沙发上追剧，看到他上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因为手机没电了，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顾简兮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跟着她一起看起了电视。 大人们则在隔壁的房间里酣战。 哗啦啦的麻将声，夹杂着时不时的“碰”、“杠”、“胡了”的喊声，充满了生活气息。 李建国和秦思瑜对坐，秦钟书和张莉娟对坐，组成了一桌。至于李斌的爷爷奶奶，他们不会打麻将，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低声聊着天，脸上满是笑意。 ...... 第二天，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股慵懒而又兴奋的节日气氛。 吃过早饭，两家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着手准备今天的重头戏——年夜饭。 走在热闹的集市上，秦思瑜回过头，笑着问跟在后面的几个小馋猫：“你们想吃什么？” “还是火锅呗。”顾简兮笑嘻嘻地回应，一提到吃，她的眼睛就亮得像装了两个小灯泡。 “好耶！”旁边的顾承俊立刻附和道，仿佛“火锅”两个字是什么神圣的咒语。 “嗯，我最喜欢吃火锅了。”李鑫还是一副贪吃鬼的模样，嘴里仿佛已经开始分泌口水。 “李斌能吃辣吗？”秦思瑜的目光落在安静走在最后的李斌身上，轻声问了一句。 确实，放眼望去，这一大家子几乎都是无辣不欢的主，李斌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我不吃辣。”李斌老实地回答。 “他哪不吃辣呀，”李建国在一旁听见了，大手一挥，打趣道，“平时辣条吃得老香了。” 李斌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能一样吗？一个是零食，一个是把所有菜都扔进翻滚的红油里煮。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思瑜敏锐地注意到了李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就做鸳鸯锅吧，正好我们家人多。” 她的笑容很甜，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李斌心头那点莫名的尴尬。 ...... 确定了年夜饭的主题，一行人便直奔镇上最大的超市。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明亮的灯光下晃得李斌头晕。他平时陪奶奶赶集，去的都是那几个熟悉的摊位，买的也是那几样固定的东西。偶尔来超市也只是买些必需品，也用不着他操心，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几个，想吃什么自己挑啊，别客气！”秦思瑜推着一辆购物车，笑吟吟地对几个孩子说。 这话对李斌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挑个头啊！选择恐惧症都犯了好吗？ 他就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Npc，在货架之间茫然地穿梭，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偶尔盯着一个商品，不是，吃火锅你盯着豆奶粉看什么？ 转来转去不是看锅碗瓢盆，就是盯着火锅底料发呆。 顾简兮和李鑫、顾承俊三个小吃货则像是被放进了米缸的老鼠，瞬间就撒了欢。 “我要这个蟹肉棒！” “这个鱼豆腐看着好好吃！” “姐，多拿几包这个撒尿牛丸，我能吃一整包！” 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堆起了小山。 李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感觉自己像个文盲。这些东西他都吃过，但让他自己来买，他连哪个牌子好吃，是方的还是圆的都分不清。 以前过年，都是父亲李建国把所有食材买好带回家，他只负责吃现成的，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喂，木头，你杵那儿干嘛呢？显你高啊？”顾简兮抱着两盒肥牛卷，路过他身边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也挑点啊，别到时候说我们没给你点菜的机会。” “我……随便。”李斌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顾简兮对他这副样子简直没眼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羊肉卷，塞到他怀里：“诺，这个，新出的羔羊肉卷，涮清汤锅绝了。算你挑的，别说我欺负你。” 李斌低头看着怀里的羊肉卷，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战利品”。 虽然是被强行塞过来的，但这似乎也是一次独特的经历。 他默默地把羊肉卷放进购物车，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行吧，从今天起，咱也是来超市购过物的人了。 第81章 新年快乐 午饭时分，厨房里热火朝天。 李斌凑过去想帮忙，结果发现自己像个误入高级片场的群演，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定位。 秦思瑜和顾简兮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切菜一个配料，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了一圈，最终领到了刮土豆和剥蒜的活儿。 等他把几个土豆刮得坑坑洼洼，蒜也剥好了，就彻底沦为了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 看着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顾简兮，李斌觉得好像自己有点多余，还是出去吧。不像人家会做饭，能跟长辈打配合，自己那点只会炒个蛋炒饭的厨艺，还是别拿出来献丑了，不然得被笑掉大牙。 于是，他只能悻悻地退出来，和李鑫、顾承俊另外两小只“坐一桌”了。 两个小家伙正趴在院子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盒擦炮。 看着那熟悉的红色包装，李斌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和李杰，把每天一块钱的零花钱攒下来，就为了放学后能在小卖部买上一盒擦炮。 回家的路上，他们会把点燃的擦炮从桥上往河里丢，可炮仗捻子太短，每次都在半空中就“砰”地炸开，留下一小撮青烟。 经过别人家的水田时，稻子早就收割干净，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有些田里积着水，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两人把擦炮奋力扔进水中央。 “砰！” 一声闷响，水花和浮萍被炸得四散飞溅，两人便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那时候，回家总是摸黑，为此没少挨骂罚跪，但那段时光，却是李斌记忆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快乐。 “哥！” 李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看着院子里嘻嘻哈哈的两小只，李斌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和李杰，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当初的人早已不在身边，当年的记忆也开始模糊，连自己的心境都变了许多。 他对这些小玩意儿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情。 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小时候心心念念地盼着长大，可真的长大了，快乐却好像越来越少了。 少年啊，这就是你当初想要的未来吗？ ...... “李斌哥，你也来玩啊！” “对啊对啊，可好玩了！你看，这样一擦，然后赶紧扔出去！” 两个小家伙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热情地围上来，不由分说地把擦炮和擦纸塞到他手里，脸上洋溢着独属于孩子的、纯粹的活力。 盛情难却，李斌拿起一根擦炮，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擦纸上用力划过。 “呲——” 火花亮起，他赶紧把炮仗扔了出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爆炸，李斌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归于平静。 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鲁迅有本书叫《朝花夕拾》，早上的花，到了晚上才拾起，错过了最美的花期，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时玩炮不尽兴，只因当时没有钱。 如今有机会尽兴玩了，却没有了当时的乐趣。 他兴致缺缺地把擦纸还给两人。 “你们玩吧。”李斌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既有点开心，又有点失落。 怎么会这么矛盾呢？ 或许，是因为在不对的年纪，体会了不属于自己的快乐吧。 虽是快乐，但却不属于自己。 ...... “开饭咯！” 厨房里，秦思瑜清亮的一声喊，像一道温暖的指令，瞬间把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李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清空，甩了甩头，从角落里起身，跟在李鑫和顾承俊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挪进了餐厅。 安静的吃完午饭 下午的活动就很简单，李斌玩了下手机，手机没电了就看电视，大人们聊天，嗑瓜子，好容易挨到了晚上。 重头戏终于开场，过年了，吃年夜饭。 一张大圆桌上，各色食材堆得像座小山，正中央一口崭新的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红汤里干辣椒花椒翻滚，白汤里红枣枸杞沉浮，一半是火热，一半是温润。 “来来来，都别客气，想吃啥自己下！”秦思瑜热情地招呼着所有人，女主人的派头彰显得淋漓尽致。 话音未落，秦思瑜手里的筷子已经动了，夹起一筷子最嫩的毛肚探进红汤，说着“七上八下”的口诀。 一，二，三…… 烫好，夹起就往嘴里送。 “嗯，不愧是我，厨艺依旧一流，你们快尝尝。” 饭桌上欢声笑语。 李斌默默坐在角落，面前就是为他准备的清汤锅。 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李斌有些拘谨，学着大家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之前顾简兮硬塞给他的那盒羊肉卷，小心翼翼地探进翻滚的白汤里。 鲜红的肉片一入锅，瞬间变色打卷，李斌赶紧捞起来，笨拙地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鲜嫩瞬间在舌尖炸开，肉质滑嫩，汤底鲜美。 李斌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默默给这羊肉卷点了个赞。真香啊！ “喂，木头，光吃白味有啥意思，尝尝这个！” 一只筷子突然从天而降，越过红白汤的楚河汉界，夹着一块吸饱了红油的鱼豆腐，精准地空投到了李斌的碗里。 李斌一抬头，正对上顾简兮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这丫头嘴里还塞着一个丸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挑衅道：“怕啥，我妈买的微辣锅底，是个男人就得能吃辣，你行不行啊？” 那块鱼豆腐静静地躺在碗里，被清淡的麻油酱汁包裹，上面沾着的几粒火红辣椒籽，像是恶魔的微笑，散发着“危险品”的诱惑气息。 李斌心里一阵打鼓，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惹。 可一对上顾简兮那“你是不是男人”的挑衅眼神，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瞬间上头。不行？谁不行！ 李斌心一横，夹起那块鱼豆腐，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猛地塞进了嘴里。 一秒钟的寂静后，一股霸道的辣意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麻意爬满了舌尖。 吃太快，呛到了，蛙趣。 “咳！咳咳咳！” 李斌猝不及防，被呛得惊天动地，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不行吧！”顾简兮看着他的惨状，笑得捶胸顿足，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李斌感觉自己快要原地升天的时候，一只装满冰镇酸梅汤的杯子及时地递到了他面前，杯壁上还挂着冰凉的水珠。 “慢点吃，别听她瞎起哄。”秦思瑜温和的声音像天籁之音，在李斌头顶响起。 李斌如蒙大赦，一把接过杯子，也顾不上道谢，仰头就是一通猛灌。 冰凉甘甜的酸梅汤顺喉而下，仿佛消防队赶到，总算扑灭了嘴里的熊熊大火，让李斌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李斌缓过劲来，偷偷瞥了一眼秦思瑜，发现她正嗔怪地瞪了罪魁祸首顾简兮一眼，随即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他的碗里。 “吃点青菜，解辣。” 这温柔的关怀，让李斌心里一暖，刚才被辣出来的眼泪差点又因为感动流出来。 一顿火锅吃下来，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脸上都泛起了红光，聊天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撤下碗筷，战场从餐厅转移到了客厅。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播到相声小品环节，演员们努力地制造着笑料。几个老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李建国和秦思瑜则挨着坐在沙发上，陪着老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只有几个小的，对电视上那些老套的段子早就失去了兴趣，一个个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百无聊赖。 终于，孩子王顾简兮按捺不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大手一挥。 “待在屋里多没劲！走走走，放烟花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院子里，冬夜的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却吹不灭几个孩子高涨的热情。 李建国从角落里搬出一大箱早就准备好的烟花，自己点上一根烟，又顺手给顾简兮点了一根长长的引线香，叮嘱道：“你们玩，注意安全。” 顾简兮拿着香，像得了圣旨的大将军，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第一个“穿天猴”。 “咻——啪！”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捧绚烂的光雨在头顶炸开。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家伙捂着耳朵，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顾简兮没理他们，点燃一根长长的“仙女棒”，递到李斌面前。呲呲作响的火花在漆黑的夜里跳跃，映得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诺，给你，别说我们家亏待你。” 李斌看着眼前那束转瞬即逝的火花，没有伸手去接，思绪却飘远了，想起了下午玩的擦炮，想起了更久远的、和李杰一起的时光。 “怎么了？这玩意儿也怕？”顾简兮见他半天不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鄙视。 李斌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我来！”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顾简兮手里接过另一根仙女棒点燃，不容分说地塞进李斌的手里，沉声说：“拿着，过年了，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仙女棒温热的火花在手心跳跃，驱散了冬夜的一丝寒意，也似乎把李斌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墙上的时钟，时针分针秒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 刹那间，窗外远方传来密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仿佛为新的一年奏响了序曲。 “新年快乐！” 客厅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纷纷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向被烟火彻底照亮的夜空。 李斌默默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扫过眼前这幅热闹的画面。 父亲李建国就站在秦思瑜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看似礼貌却又微妙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脸上挂着同款的温暖笑容。 爷爷奶奶和秦思瑜的父母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着家常，时不时被逗得开怀大笑，合不拢嘴。 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疯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顾简兮举着快要燃尽的仙女棒，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圈，像个快乐的精灵。 似乎是感觉到了李斌的注视，她忽然回过头，正好对上李斌的目光。 漫天绚烂的烟火下，这丫头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烟花还要灿烂，毫不客气地冲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李斌一下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坚冰，似乎被这漫天的烟火，和这个吵闹却真实的“家”的景象，悄悄地，融化掉了一个小角。 虽然只是一个小角，但已经足够透进一丝久违的暖意。 第82章 假期结束 除夕的热闹劲儿一过，两家人就各回各家，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年初的头几天，家里访客不断，李斌每天无聊地窝在屋里看电视，偶尔能从上门的亲戚手里收到一两个红包，心里也美滋滋的。 不过，这些红包在他手里捂不热，转头就会被奶奶以“我先帮你存着”的万能理由收缴。 他们也总叮嘱他不要收，李斌有时也坚决拒绝，甚至偷偷把红包塞回亲戚的包里。等客人一走，他跟奶奶一说，奶奶又会打电话过去提醒人家，一来二去，红包还是到了奶奶手里。 这会儿，客厅里又坐着一位亲戚，正和奶奶拉着家常。奶奶似乎很喜欢这位客人，聊起来就没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听奶奶介绍，自己应该管她叫三娘。李斌对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向来搞不清楚，反正奶奶让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但从来记不住，导致每年都得重新“学习”一次。 “李斌，过来，叫三娘。”奶奶朝着一边的李斌招手。 “额……三娘好。”李斌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欸，斌斌都长这么大了。”女人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长大了，也变帅了。” 李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头。 “唉，这孩子，嘴巴就是不‘白’。”奶奶当着客人的面，半是嗔怪半是炫耀地数落他，“叫你多说几句话，又不吭声了。” 李斌在心里叫苦。我也想叫啊，可那么多亲戚，每次都忘该叫啥，谁顶得住啊？ 他腹诽归腹诽，嘴上却没顶一句嘴，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奶奶的教训。 不得不说，奶奶的教训毫无威慑力。哪有边说教还边笑得那么开心的？ 李斌不反驳，也是怕闹出新的笑话。上次他反驳一句，自己的嘴就变成了“黑”的，再反驳一次，怕不是要直接原地变身成“黑人”？ 算了算了，少说少错，挨两句训而已，洒洒水啦。 三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裴源芝，比李斌大一点，开朗帅气，笑起来一口大白牙，一副邻家大哥哥的形象，妥妥的阳光校草主角模板，听说现在在上大学。 小儿子叫裴儒童，比李斌小一些，性子跟他差不多，不爱说话，好像还在上小学，两人倒挺好相处。 见奶奶和三娘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没人注意他，李斌悄悄地朝后挪动脚步，一个转身就溜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推开，就看见裴儒童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而那个主角模板的裴源芝，则靠在床头，同样在低头玩着手机。 “李斌啊，”裴源芝见李斌进门，微笑着打招呼。 李斌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裴源芝叫了声旁边的弟弟：“童童，跟人家打个招呼。” 裴儒童头都没抬，眼神死死锁在手机屏幕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 这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你这样打招呼啊？”裴源芝笑骂着，从身旁随便抓起一个枕头，朝自己的弟弟扔去，“好好说话。” “唉，别搞！”裴儒童像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就轻松躲过，后知后觉地抱怨了一句。 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游戏上，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李斌也没在意，好奇地走上前，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人这么着迷。 “哥哥。”李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欸。”裴源芝笑着应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李斌看，“看网络小说呢，你要一起看吗？” 李斌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赶紧摇了摇头。 看书？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动画片有意思？ 要不是现在客厅被亲戚们霸占，他才不会进来这个“是非之地”呢。 李斌又把目光投向裴儒童。他正在打团，战况激烈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手机屏幕上各种颜色的技能乱飞。 李斌虽然看不懂，但也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他看到，裴儒童那边的屏幕上方，头像灰了三个，对面则死了两个，唯一活着的一个队友还是个辅助。 而他操控的那个角色，血条也只剩下一半，所有技能图标都在转圈，冷却都没好。 对面剩下的三个人穷追不舍，裴儒童硬是靠着走位，躲开一个又一个技能。辅助队友关键时刻给了一个控制，让他险之又险地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技能图标突然亮起。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技能一好，直接掉头反打。 就在李斌以为他会像自己玩游戏时一样，上去就白给的时候，裴儒童的角色身上猛地冒出一阵绿光，血条瞬间吸满半截，紧接着瞬杀一人，闪现躲开一个关键技能，再反手收下对面辅助的人头。 形势瞬间反转。 二打一，他的血量还回满了，结局不言而喻。 对面直接团灭。 这时，裴儒童才终于松了口气，有空抬头怼裴源芝了：“打什么招呼啊，有那必要吗？搞得跟谁不认识似的，说不定人家还尴尬呢。” 这话简直说到了李斌的心坎里。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流于形式的社交，非要见人就打招呼，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真的就像老一辈所说，见人就问“吃了吗”？ 好傻啊，这种事还用问？看时间不就知道了，李斌真心觉得没那必要。 如今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知己啊！相见恨晚啊！ 李斌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刚我那波帅吗？”裴儒童突然转头问他，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李斌虽然不懂王者，但也真心觉得这操作不是一般人能打出来的。毕竟，残血一打三确实很帅。 于是他用力点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很厉害，一打三帅炸了。” 裴儒童很是受用，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边的裴源芝却无情戳破：“玩超标英雄谁不会啊，等削了就老实了。” “嘿，超标怎么了？我也是细节拉满好吧，你行你上啊！”裴儒童不服气地反驳。 “我才不上呢，辣眼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方式，充满了亲昵。 李斌很享受这种氛围，温馨，又“和谐”。 ...... 李斌家的新房终究还没盖起来，一家人还是挤在老旧的木屋里，虽然这个木屋占地面积确实比镇上顾简兮家那栋三层小楼要大上不少，但可供睡觉的房间却不是很多。 房间不多，李斌和李鑫自然是睡一间。原本房里有两张床，一人一张倒也宽敞。但现在家里新添了这么多“大人”，房间自然要腾出来。 于是，兄弟俩只能挤在一张床上。 李斌还好，李鑫睡觉极不老实，睡着了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偶尔还附赠一套组合拳。李斌常常在半夜被他一脚踹醒，然后顶着黑眼圈，怀疑人生。 过年的这几天，家里就没断过人。 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的亲戚们，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登门拜访。李斌见过脸熟的，见过但脸都记不清的，还有完全陌生的。 他最怕奶奶徐英莲把他从房间里揪出来，指着某个他毫无印象的亲戚，热情地介绍：“快，叫大公公！”“这是你表叔！” 李斌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块专管亲戚称谓的区域，被格式化了，每年都得重装一次系统，还次次都安装失败。 他只能上演一出“金蝉脱壳”，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就含糊地“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是亲戚们那张八卦的嘴。 “李斌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啊？”一个不知该叫姑还是姨的女人，嗑着瓜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来了，来了，它来了！一年一度的“期末成绩审判大会”虽迟但到。 李斌不怕被问成绩，他怕的是接下来的固定节目——攀比。 果不其然，不等李斌开口，那亲戚就接上了：“我家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这次期末数学才考了八十多分，气得我差点把手机给他砸了！你可得好好学，别学他！” 李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父亲李建国发话了，他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李斌再熟悉不过的“谦虚”表情：“嗨，别提了，他也就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理科还行，文科一塌糊涂，偏科偏得厉害！” 这话一出，不管是亲戚的明着夸赞，还是父亲这名为贬低实为炫耀的凡尔赛发言，都让李斌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开派对。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儿子，更像个被拿出来展览的奖杯，被人评头论足，而他自己，连开口的权利都没有。 “我出去透透气。”李斌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溜出了屋子。 屋外的空气带着冬日的凛冽，却让李斌感觉无比舒畅。 院子外，几个别家的小孩正围着李斌家那个大铁笼子，对里面的大黄狗充满了又怕又爱的好奇。 他们蹑手蹑脚地往前凑，想摸又不敢摸，试探的脚步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 突然，笼子里的大黄狗“汪！”地一声狂吠。 那几个小屁孩吓得一激灵，脸上的赘肉都要抖三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还叫着“妈妈呀”，李斌作为“主人”还得去哄他们。可没过几秒，又仗着狗被关在笼子里，再次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这届小孩的胆子，主打一个又菜又爱玩。 李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还好李斌是“先天带娃圣体”，哄孩子嘛，简简单单。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纯粹的放松。 家里一年到头，也就热闹这么几天。短暂的狂欢过后，一切又将归于平静。 玩了几天，家里堆满大包小包的年货，亲戚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喧闹了好几天的老屋，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李斌数了数日子，假期余额已严重不足。 是时候，准备开学了。 第83章 开学风波 春节那股子懒洋洋的惬意，随着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李斌抓住假期的尾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总算把堆积如山的作业给扫荡干净。 没办法，班主任孙岚在放假前可是撂下狠话：“谁作业没写完，新学期就别来报名了！” 虽然李斌心里门儿清，这纯属吓唬小学生的套路，毕竟九年义务教育摆在那，学校不可能真不让他上学。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作业完成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孙岚虽然不会不让他们报名，但不写作业，惩罚一定是少不了的。 老老实实写完，总归没错。 ...... 吃过午饭，李建国开着他的小轿车把李斌送到了学校。 校园里还显得有些冷清，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脸上大多挂着同款的“假期余额不足”表情。 李斌轻车熟路地找到寝室，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灰尘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六个人的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利索，被子铺得平平整整。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溜达到隔壁寝室串门。 看看有没有人，碰到了就简单打个招呼。 刚走到谭宏宇寝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哀嚎。 “诶，李斌！”谭宏宇正和一张不听话的被套较劲，看到李斌就像看到了救星，“快快快，搭把手，你牵着那头……” 李斌走上前，熟练地抓住被套的两个角，心里却在犯嘀咕。这玩意儿，一个人塞进去不是分分钟的事吗？怎么到了这帮少爷手里，就跟解世界级难题似的。 帮谭宏宇搞定一切后，李斌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寝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人基本都到齐了。 “李斌！救命啊！”张皓的呼叫声格外响亮。 李斌循声望去，只见张皓正笨拙地摆弄着床单，那滑稽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李斌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把床单拉平、塞好。另一边的周易也在跟被子作斗争，不过情况比张皓好点，折腾了半天，总算自己搞定了。 “哎呦，卧槽，我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动呢！”张皓一铺好床，就从床上跳下来，鬼哭狼嚎地翻起了书包。 刘涛也没理几人的哀嚎，抱着篮球就出去了。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纷纷掏出作业本，加入了“生死时速补作业”的大军，唯有角落里的林默，安安静静地看书，仿佛置身事外。 李斌做完了作业，此刻反而像个局外人，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张皓一眼就瞅见了他这悠闲样，眼睛一亮：“斌子，作业搞完了？” “嗯，做完了。” “快快快，江湖救急，借你神功一用！”张皓搓着手，一脸谄媚。 李斌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张皓急不可耐，一把就夺了过去。 “喂，你别抄得一模一样啊！”李斌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晓得了晓得了！”张皓头也不抬地应付着。 一边萧浪见有作业抄，也凑了过来，全然没有之前那种落井下石的样子了。 其实李斌也知道，老师根本不会仔细看，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多说一句。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周易那双充满渴望的小眼神。李斌心里又是一声叹息，认命地把另一门作业递了过去。 “你滴，大大滴好人！”周易接过作业，模仿着电影里的语气，来了这么一句。 李斌听得哭笑不得，这夸奖，还不如不夸呢。 “我靠，你这字也太丑了吧！”刚抄了没两行，张皓就开始吐槽。 李斌的字确实不好，按孙岚的话说，就是像蚂蚁在爬，丑是一方面，小是另一方面 “爱抄不抄。”李斌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一边。 从小到大，他练过的字帖没有二十本也有十二本了，可这手字就是不见起色。 小学语文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男孩子，写字要大气一点！” 他也试过，但写惯了小字，不知不觉就又缩回去了。 就在李斌思绪乱飞的时候，张皓把自己的本子凑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展示：“看我的字，帅不帅？” 李斌定睛一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感觉还不如自己的呢。 “还不快点写，搁这儿显摆什么，”李斌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我出去了，写完记得放我书包里。” 说完，李斌转身就往外走。现在才下午一点多，时间还早得很，总不能一直闷在寝室里看他们表演“奋笔疾书”吧，还不如出去逛逛，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 李斌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温和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寝室里那股由“奋笔疾书”和汗水混合而成的焦灼气息。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应该都还在寝室里，享受着假期的最后一点余光，或者像张皓他们一样，与时间赛跑。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操场上溜达，远处传来“砰、砰”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 循声望去，篮球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打球了。 李斌一眼就认出了刘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球衣，运球的动作流畅又写意，一个简单的变向过人，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场边已经有几个提前到校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目光却没离开过球场中心那个身影。 那就是刘涛，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李斌站在远处，感觉自己和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他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而对方，则是耀眼的太阳。 “你也想打球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李斌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谭宏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正双手插兜，撇着嘴看球场上的刘涛。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李斌拍了拍胸口。 “看入迷了？”谭宏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地问，“羡慕了？” “没有，就是无聊，随便看看。” “无聊？”谭宏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那就一起来呗，光看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让李斌心里没来由地舒服了不少。 但他还是认得清自己的实力，“我不会打篮球。” “那有啥，过去看看呗。”谭宏宇不由分说，直接拉着李斌的胳膊就往球场走。 球场上，刘涛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心入网，他甩了甩额前的刘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直直地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李斌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锁定在了谭宏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属于强者之间的无声招呼。 谭宏宇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嘿，缺个手！一起组队打半场，输的下轮换，来不来？”刘涛扬了扬眉毛，声音里带着自信。 “来就来！谁怕谁孙子。”谭宏宇把外套往旁边一扔，撸起了袖子。 两个人笑骂着，各自找好了队友。谭宏宇拉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跟刘涛和另一个男生打起了对抗。 球场上瞬间充满了汗水和荷尔蒙的气息，两队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最后李斌也记不清谁得分更高了，反正几个人也没真正在意输赢，打完后勾肩搭背，笑骂着散场。 …… 刚走了两步，谭宏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靠！光顾着玩儿了，我作业还没写呢！你的呢？给我瞅瞅！” 李斌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不是，你作业没写完就敢出来玩？我的作业在寝室里，给张皓他们抄着呢。” “操！我给忘了！”谭宏宇哀嚎一声，刚才球场上那股潇洒劲儿瞬间荡然无存，换上一副哭丧脸，拖着李斌的手臂就开始狂奔，“走走走，火速回寝！能抄一段是一段！救命啊！” 李斌把刚从张皓他们手里“拯救”出来的作业本递给谭宏宇，后者像接过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立即埋头开启了“复刻”模式。 李斌无奈地摇了摇头，好笑地叹了口气，“我先回教室了，写完记得拿来给我。” …… 回到教室，李斌坐回自己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把灰尘都照得闪闪发光。 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一看就是假期也没落下学习的好学生。 冉艺萌和夏晓晓正凑在一起笑嘻嘻地聊着天，分享着过年期间遇到的趣事，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 叶陌还是一如既往，维持着他那副“哥不在江湖，江湖却有哥的传说”的淡然姿态，端坐在座位上，时而看看黑板，时而又像是在打量教室里的芸芸众生。 迟来的顾盼很快就发现了冉艺萌她们，几个女孩子迅速打成一片。 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好像永远也用不完。李斌对此深有体会，他就不太擅长这个，经常一句话把天聊死，堪称话题终结者。 也不知道她们聊到了什么劲爆内容，几个人的眼睛时不时就往叶陌的方向偷瞄。 李斌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抓心挠肝的，可他又不好意思凑过去问“姐妹，有什么瓜，分享一下？”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夏晓晓的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叶陌。 她们围着叶陌的桌子，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叶陌抬起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和她们谈笑风生，那画面和谐得让李斌有点牙酸。 真是的，有什么好聊的嘛！李斌心里酸溜溜地嘀咕，可眼睛却诚实地盯着那边，耳朵也竖得老高。 突然，他听见冉艺萌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李斌！” 李斌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冉艺萌、夏晓晓、顾盼，甚至连叶陌，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这个角落。 第84章 开学第一天 “啊？”李斌懵了。他刚才还在好奇他们在说什么，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让他有点紧张，呼吸都急促了些。 他下意识的看向冉艺萌，对方的目光和他短暂交错，又很快移开。 “怎么了？”李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你考多少分啊？”夏晓晓第一个冲了过来，满脸都是好奇。 原来是问期末考试的成绩。 李斌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尴尬的事。 “考得还行。”李斌习惯性的想糊弄过去。 “谁问你这个啊？”夏晓晓不吃这套，双手叉腰，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架势。“问你具体分数呢，考了多少？” 李斌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满不在乎的挠挠头：“额，也就六百多。” “六百多是多少啊？你这范围也太广了！” “六百二吧。”李斌报出一个数字。 “考这么好！”夏晓晓的眼睛瞪圆了，很惊讶。“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学霸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们呢？”李斌也顺势问道，目光扫过几人。 “我六百三十一。”叶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顾盼有些失落的拨了拨刘海，“我才六百二十五。” 李斌的目光最后落到冉艺萌身上，她似乎察觉到了，偏过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我也就六百二十三。”冉艺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哎，我就差远了，”夏晓晓耷拉着脑袋，摇着头说，“我才五百八带点，连六百的边都没摸到。” 李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晓晓就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的问：“你知道林默多少吗？” 她那满脸期待的表情，就差直接把“快问我”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多少？”李斌很配合的歪头问道。 “六百四十七！”夏晓晓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捂住嘴。“你说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学渣活了！” “其实这里就你一个学渣吧。”冉艺萌笑着调侃。 夏晓晓捂着心口，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萌萌，你好伤人心啊！” 李斌若有所思。 其实别人的分数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冲击力。别人考得好，和自己没有一分关系，每得一分，那都别人的本事。 在他眼中，无论是林默、叶陌，还是顾盼，都只是学习的榜样。别人考得好，自己就该更努力，而不是被分数吓到。 他会惊叹林默的天赋，但仅此而已，不会像夏晓晓那样害怕。 面对夏晓晓的吐槽，李斌只是礼貌的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斌没再听她们说话，念头开始下沉。 六百四十七……这个分数很高。想要超过这个分数，要付出很多努力。李斌的血液开始沸腾，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理解了叶陌曾经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对手。 林默，确实是个能让人兴奋起来的对手。 可问题是，叶陌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当对手呢？ 李斌想不通。自己的成绩虽然还行，但离叶陌的水平还有一截，更别提让叶陌产生“对手”的念头了。那家伙之前为什么那么关注自己？ 李斌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叶陌的目标肯定不是我，他现在八成正琢磨着怎么干掉林默呢，有他忙的。” 他安静的听着几人讨论，从谁谁谁又进步了，聊到某某某这次考砸了，但他一句话也不发表。 李斌不擅长聊天，但他是一个合格的听众，只要别人能说，他就不会表现出没耐心。 听着他们透露出各路神仙的成绩，李斌心里很平静。他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去打探消息，只有他，一直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去。 或者说，以前没人值得他特意去关注。 至于冉艺萌和顾盼，他暂时也没把她们当成竞争对手。 他还没出全力呢。 反正又不是中考，平时那么认真干嘛，给自己上那么大压力。 学习难道不应该是一件令人放松和快乐的事情吗？ 在家，每天要被老爸念叨：“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不知道帮家里干点活吗？” 在学校，每天要被张皓找麻烦。 也只有在学习的世界里，李斌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宁和放松。 当然，也不是说李斌就是个无情的学习机器。 他学习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从来不会因为要交作业而写作业，纯粹是看心情，想写了就写两笔，所以他写作业的时候总是很惬意。 当然除了因为张皓而导致的写不完的情况。 时而抬起头，偷看两眼冉艺萌，感觉一身的疲劳都消失了；时而放下笔，神游天外，脑子里不是铠甲合体，就是御剑飞行破碎虚空。等回过神来，一节课已经过去大半，但他一点学习的压力都没有；有时又因为某道破题太折磨，干脆把笔一摔，嘴里骂骂咧咧，小声问候出题人。想要学习好就得先学会释放压力。 虽然以上种种迹象都表明李斌没有在好好学习，但他认真起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做数学题，不论是选择还是大题，他都会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的演算，用更慢的方式，磨炼自己的计算能力；上课他也基本不会走神，万一思想开了小差，他会下意识的掐自己一把，久而久之都快成条件反射了；他最好的习惯莫过于记笔记，不管老师写多少，他都会抄下来。写下来不看怎么办？那就多抄几遍，直到记住为止。 当然，人无完人。他的语文和英语，就是学不进去。 或许，他天生就和这两门学科八字不合吧。 …… 聊完了成绩，又八卦了一些校园趣事，众人也就散了。 李斌还有点意犹未尽，他们的八卦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叶陌，消息是真的灵通，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一边当学霸，一边当情报处处长的，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晚上是自习课，孙岚来收了作业，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刚开学，确实没什么好教的。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基本都在埋头写着新发的练习册，或者干脆坐在位置上发呆。 李斌戳了戳旁边的谭宏宇，“喂，五子棋，来不来？” “来啊，谁怕谁！”谭宏宇眼睛一亮，迅速从桌子里摸出纸笔。 一场棋局就在课桌上悄然展开。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有些无聊的氛围中结束了。 …… 新学期的忙碌在第二天就显露了出来。 一大早，全校师生就被赶到了操场，参加新学期的开学典礼。 天气还有些冷，主席台上的校长却讲得很激动，挥舞着手臂，光头在阳光下闪着光。主席台下的学生们都裹紧了校服，站得东倒西歪，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当校长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总结的手势，底下的学生都以为终于要讲完了，可以解脱了。 然而，校长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最后，我再强调三点……” 但这三点之后，还有别的问题，根本说不完。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没完没了的讲话中过去了。 学生们解散时，个个腿脚发麻，都在抱怨，好像刚打完一场仗。 这还没完。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孙岚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走进了教室，目光扫视全场。 她一拍讲台，声音洪亮，“新学期的教材到了，咱们班，作为我这个教务处主任的亲兵，今晚的任务就是去把全校的书给分了。男生，主力！女生，辅助！有没有问题？” “没——有——”全班同学有气无力的拖长了声音，心里早就把亲兵这两个字骂了一万遍。自己的班主任是教务处主任，在这种时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纯纯的免费劳动力。 谭宏宇永远是那个最显眼的刺头，他嬉皮笑脸的举手：“孙老师！为人民服务我们义不容辞！就是……这算加班，有加班费吗？” 孙岚瞪了他一眼：“谭宏宇，你的加班费就是待会儿多搬两捆书，你看怎么样？” “不要不要。”谭宏宇脖子一缩，连忙摆手，逗得周围同学一阵闷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这也算是一个福利，帮忙分教材的班级有两百元奖励，拿来当班费，可以吗？”孙岚话风一转，就抛出了糖果。 众人立马又高兴起来。 虽然说奖励是充当班费，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们就可以少交两百的班费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虽然是苦差事，但对李斌来讲，这种能让大脑彻底放空，进入神游模式的体力活，简直不要太爽。 教材室里堆满了书本，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一群学生在其中穿梭，笑骂声和起哄声混成一片。 “嘿！李斌，这边！”谭宏宇冲他喊道。 李斌默不作声的走过去，抱起一摞练习册，脚步沉稳的走向指定的分发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机械的重复着搬运、清点的动作，大脑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带兵打仗，指点江山。 忙活了整整两节课，总算把成堆的教材分发完毕。 然而，这只是开学第一周的开胃菜。 第二天，更艰巨的任务就来了——全校大扫除。学校也要利用学生当免费劳动力，整个校园都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各个班级全员出动，瓜分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李斌他们的七班，不幸抽中了下下签——负责教学楼后面的卫生死角。那里杂草丛生，堆满了被遗忘的杂物和多年的落叶。 男生们负责拔草和清理重物，女生们则负责扫地和擦拭瓷砖。 而李斌开学的第一次挨骂就发生在这次大扫除...... 第85章 大扫除 周二下午，教室广播突兀的响起：通知，通知，今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不上课，进行全校大扫除，请各班班主任到场主持纪律。 孙岚踩着校园广播的点，走进教室。 她往讲台上一站，双手一拍，声音清亮：“好了，安静！同学们，一年一度的全校大扫除又来了！”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不大不小的哀嚎。 “咱们班这次的任务有点艰巨，”孙岚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一张张垮下去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清洁委员，班长，你们俩过来，我给你们说说安排，你们再安排具体人员。” 清洁委员马源安和班长冉艺萌走到讲台前，听着孙岚的低声吩咐，脸色也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很快，任务分配下来。全班分成三队，一队留守教室，一队负责公共区域的走廊，而剩下的“幸运儿”，则要去“开荒”——打扫教学楼后面那片传说中的“禁地”。 不幸的是，李斌就是“幸运儿”之一。更不幸的是，冉艺萌、夏晓晓、顾盼、林默、谭宏宇和周易这些熟面孔，全被打包进了这支“开荒大队”。 “不是吧阿sir，玩这么大？”谭宏宇第一个怪叫起来，“那地方是人能扫的吗？” 孙岚一个眼刀飞过去：“就你话多，干活没见你这么积极。” 大扫除正式开始。 李斌慢悠悠地跟在“开荒大队”的后面，反正也没人指定他干嘛，他就安静的跟在后面，当个透明的小跟班。 前面的人已经把教室后排的清洁工具瓜分得七七八八，扫把、簸箕、抹布，各显神通。轮到李斌他们这波垫后的，工具角早就空空如也。 “算了，赤手空拳也能干革命。”周易倒是心态好，还给自己鼓了鼓劲。 众人浩浩荡荡地绕到教学楼后面，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卫生死角，这简直是垃圾场遗址公园啊。 厚厚的落叶堆积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散发着腐烂的潮气。紧贴着墙根的角落，墨绿色的地衣顽固地蔓延开来。花坛里更是惨不忍睹，扒开半人高的灌木丛，枯枝败叶和各种零食包装袋、塑料瓶纠缠在一起。 “好家伙，这工作量，是想让我们把地球铲层皮下来吗？”夏晓晓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别贫了，赶紧动手吧，早死早超生。”谭文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她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一声令下，众人立马散开，投入到这场艰苦的“战斗”中。 有抹布的同学开始费力地擦拭教学楼外墙的瓷砖，常年的污垢让她们很快就败下阵来，一个个龇牙咧嘴。拿扫把的则开始清扫地面，落叶被扫成一个个小山包。 而李斌这种没有工具的“闲散人员”，就成了机动部队。 “谁来帮我去换桶水，这水黑得都能写字了！”一个女生喊道。 “李斌，这袋垃圾满了，搭把手，扔垃圾场去！” “哎，那边的枯树枝，帮忙捡一下！” 李斌倒也听话，任劳任怨地在人群里穿梭，时而去换水，时而去倒垃圾，偶尔也钻进花坛里，和顾盼、冉艺萌她们一起，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从枯枝败叶里刨出来。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人，画风和大家格格不入。 谭宏宇把扫把倒过来，当成了麦克风，模仿着摇滚歌手的嘶吼，对着周易一顿输出。周易也相当配合，在旁边做着弹吉他的动作。旁边的夏晓晓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里有半分干活的样子。 几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让这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多了一丝不和谐的“欢乐”气息。 ...... 那几个摸鱼的家伙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大多是带着笑意的无奈。 清洁委员谭文琴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叉着腰，正准备过去发飙，一阵小小的骚动却从另一边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身形娇小的顾盼，不知道从哪儿拖出来一根巨大的枯树杈，那狰狞的树杈盘根错节，比她整个人都高，和她那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她白净的小脸上沾了点灰，正费劲地想把那个大家伙拖到垃圾堆去。 “我来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默笑着从顾盼手里接过了那根树杈，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现场立马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尤其是男生们，又是吹口哨又是怪叫。 “哦豁！英雄救美咯！” “还得是默神，体力活都抢着干！” 林默对周围的调侃充耳不闻，他单手拖着那巨大的树杈，轻轻松松地就往垃圾场的方向走，背影帅气。 被一群女生簇拥在中间的顾盼，脸颊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绕着自己的衣角，那份少女的娇羞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突然，不知道是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这一声喊得跟拉响了防空警报似的，刚才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摸鱼的“咸鱼”们，瞬间满血复活。 谭宏宇丢掉手里的“麦克风”，一把抓起扫把扫地，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残影；周易也立马变成一脸严肃地捡着地上的纸屑；夏晓晓更是夸张，直接蹲在地上，用抹布使劲擦着花坛的边缘。 整个场面，刚刚的热火朝天，转瞬间变得安静无比。人人化身勤劳的小蜜蜂。 孙岚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教学楼拐角走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感人”的景象。 “嗯，不错不错，大家辛苦了。”孙岚满意地点点头，“等会儿打扫完了，每个人都能到教室领零食，这是我自费给大家的奖励哦。” “谢谢孙老师！”底下立马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呼。 孙岚的目光扫过全场，正好看到拖着树杈回来的林默，她笑着提醒了一句：“林默也小心点，别被那树杈给戳到了。” “嗯嗯，知道的孙老师。”林默满口答应，脸上挂着优等生特有的乖巧笑容。 “行，就这样，大家好好干，我先去看看其他区域的同学。”孙岚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老师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众人瞬间“打回原形”。 ...... 越是临近收尾，这些人就越是肆无忌惮。 一些人蹲在花坛边，煞有介事地观察起了蚂蚁搬家；一些人捡起一片落叶，对着阳光研究上面的纹路，仿佛在探索生命的奥秘；更有甚者，直接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光明正大地开始“思考人生”。 尤其是有两只“狗”，还在那旁若无人地撒狗粮。 “累不累啊？我给你买了水。”林默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还好啦。”顾盼甜甜一笑，也没有推辞，直接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这一幕，看得旁边几个男生眼睛都直了。 “可恶！这两个人真该一个丢南极，一个丢北极，让他们隔着个地球谈恋爱！”谭宏宇一边假装奋力地挥舞着扫把，一边咬牙切齿地跟周易吐槽。 就这么慢慢磨，这片“遗址公园”总算是恢复了校园该有的样子。 “大家都弄完了吗？”领头的谭文琴拍了拍手，清点着最后的战果。 “这儿还有三撮箕的垃圾没倒！”一个负责归拢垃圾的男生喊道。 “额，那就……”谭文琴环视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几个的人，“李斌，周易，谭宏宇，你们三个去倒一下。其他人再检查检查，没问题我们就回教室了，孙老师一会儿该来检查了。” 周易和李斌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地就准备上前。 “啊？为什么是我们啊？”谭宏宇第一个不服气地叫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问？就你偷懒最多，嚎得最欢！”谭文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看你看，咱们都姓谭，几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呢，是吧文琴姐？你忍心让你亲爱的弟弟干这种粗活吗？”谭宏宇语气突然一软，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谁跟你一家人！人家李斌都没说什么，你还不快去！不然我就跟孙老师告状，说你刚才模仿迈克尔·杰克逊！” 谭宏宇这下子终于闭上了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跟着李斌他们去抬簸箕了。 大家又稍微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实已经算是很干净了，于是大部队便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准备回去领赏了。 ...... 第86章 处罚 “哎，等会儿！” 刚走出没多远，谭宏宇突然停下脚步，鬼鬼祟祟地冲两人招了招手。 李斌和周易不明所以地凑了过去。只见谭宏宇贼眉鼠眼地指了指旁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花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惊天大计划：“倒这儿得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是，你有病啊？”李斌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咱们辛辛苦苦刚弄干净，你又要倒回去？” 李斌觉得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逻辑底线。他们刚才费那么大劲是为了什么？为了现在把垃圾再倒回去，表演一个“垃圾去哪儿”的行为艺术吗？ “这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一旁的周易也皱起了眉头，难得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谭宏宇压根没理会他俩的道德谴责，自己率先行动，提着簸箕，“哗啦”一下，就把里面的枯枝烂叶全倒进了花坛的灌木丛深处。 “你们看，这不就得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松地指着他倒下去的那些垃圾，“全都是一些烂叶子，本来就是从这儿收出来的，现在还给它，让它烂在土里当肥料，这叫落叶归根，懂不懂？” 他这套歪理邪说，说得是理直气壮。 “还费那么大劲收出来，又要跑那么远去倒掉，累死个人，这不是纯纯瞎忙活吗？”谭宏宇撇了撇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精明样。 见李斌和周易还在原地杵着，一脸犹豫，谭宏宇索性双手一摊，直接摆烂：“反正我已经倒了，你们要是不怕累，喜欢当劳动模范，那你们就慢慢忙活吧，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教室的方向溜达过去了，那潇洒的背影，仿佛刚才那个缺德的人不是他一样。 偌大的卫生区，瞬间只剩下李斌和周易两个人，还有他们面前的两簸箕垃圾。 周易看了一眼谭宏宇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李斌。 李斌也正看着周易。 “怎么办？”李斌感觉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怎么办？”周易居然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ber，我先问的。”李斌被他这操作气得苦笑了一下。 “那就倒呗。”周易突然耸了耸肩，表情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他也不含糊，学着谭宏宇的样子，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哗啦”一下，也把垃圾给处理了。 “真倒啊？”李斌震惊了，他以为周易刚才的“缺德”评价是发自内心的，没想到他变节变得这么快。他心里那点小小的道德防线还没跨过去。 “不然呢？”周易拍了拍簸箕，一脸理所当然，“走了，回去领零食了。” 说完，他也大摇大摆地走了。 风中，只留下李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左看看空无一人的小路，右看看那堆被隐藏起来的“新垃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撮箕，一时间陷入了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倒 …… 李斌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枯叶的撮箕，脑子像一台突然卡死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旋转的彩色圆圈。 倒，还是不倒？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 他看向那片刚刚被他们亲手清理干净的花坛，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可一想到要去那个又远又臭的垃圾场，他心里那点坚持又开始动摇。 “似乎……倒在这儿也没什么……”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打了个激灵，“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卡了bug的Npc，被困在原地，左右为难。 最终，对麻烦的厌恶战胜了内心的道德准则。他稀里糊涂地走到花坛边，学着周易的样子，把簸箕里的烂叶子一股脑地倒了进去，然后像做贼一样，忙不迭地追着那两人的方向跑去。 刚拐过墙角，他就一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李斌连忙道歉，头都没抬就想溜走。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一抬头，正对上谭宏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旁边的周易也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好家伙，搁这儿守株待兔呢？ “原来你俩没走啊？”李斌恍然大悟，脸颊瞬间开始发烫。 “嘿嘿，”谭宏宇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我当你有多老实呢？搞半天，就这啊。” 那语气里的调侃，像根小针，精准地戳中了李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愤交加，挣扎着想从谭宏宇的臂弯里钻出来：“你有病啊，我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说辞。 谭宏宇直接打断了他，松开手，反过来拍了拍他发烫的脸蛋，一本正经地传授起了他的人生歪理：“做人啊，就得这样，偶尔耍点滑头，能省很多事。你那么老实巴交的，也没人看得到不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累死累活图个啥？到时候被人卖了，你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说的就是你，天天被张皓那孙子当奴才使唤。” “是啊，”一旁的周易也难得正经地开口，“你也得学着长点心眼才行。” 李斌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 这句话……是在关心自己？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酸酸的，又有点暖。 “又不用你管。”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怎么不用我管？”谭宏宇的嗓门又大了起来，“我们可是兄弟，是最好的哥们儿！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受欺负？” “好了，我知道了，”李斌感觉他们的善意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先回教室吧，再不回去，老师该出来找了。” 谁对自己好，他是分得清的。 …… 几人回到教室，孙岚还没回来。班长冉艺萌正坐在讲台上，监督着大家上自习，教室里一片安静。 孙岚承诺的零食就放在讲台旁边的地上，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但没人敢动。 李斌还以为只有他们这些“开荒大队”的才有份，没想到孙岚这次这么大方，居然是全班都有。也对，这次大扫除，全班都出了力，没理由厚此薄彼。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孙岚终于踩着她那标志性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回来了。 但她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开始发零食，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手机，安静地看了起来，那专注的样子，像是能在手机屏幕上看出花儿来似的。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孙岚划拉了几下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高高举起。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一堆新鲜的烂树叶子，被随意地倒在了刚清理干净的花坛里。 “这些，”孙岚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是谁干的好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平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心情很不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 李斌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谭宏宇和周易，那两人也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一个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一个扭头欣赏窗外的风景，视线飘忽不定。 看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斌就知道，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他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两个打架的小人。 一个穿着黑衣服，头顶长角的小人恶狠狠地说：“死不承认！本来就是旁边这俩二货的错，让他们站起来！等他们站了，有了人受罚，你就安全了！反正孙老师又不知道是几个人干的！” 另一个穿着白衣服，头顶光环的小人却在唉声叹气：“知错就改！倒垃圾本来就是你的任务，你没完成是自己的问题，怨不得别人！已经逃避过一次了，难道还要逃避第二次吗？” 讲台上的孙岚已经开始点名了：“马源安，你安排打扫的人呢？” “额，我给他们安排组长的，具体安排是谭文琴制定的。” “谭文琴，你作为这次的组长，过来说一下情况。” 李斌脑袋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一脚把黑衣服小人踹飞了。 良心占据了上风。 李斌深吸一口气，在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旁边的谭宏宇和周易同时一愣。他俩刚才还在用眼神交流，商量着谁去顶罪，已经打算一起站起来担下这次的惩罚了，结果李斌毫无征兆地就先站了。 两人懵了一瞬，但反应极快，也立马跟着站了起来。 这件事，本来就是谭宏宇的馊主意，应该是他的全责。李斌的主动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不论如何，都不能让李斌一个人把这事扛下来。 孙岚看着齐刷刷站起来的三个人，也愣住了。 她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李斌居然会参与其中。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李斌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三好学生。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画风迥异的“犯人”。 李斌羞愧地低下了头，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都出去，”孙岚的声音恢复了冰冷，“谭文琴，你也出来一下。” 三个人像是被游街的贼，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畏畏缩缩地挪出教室，在走廊上站成一排。 门一关上，谭宏宇就忍不住了：“你怎么就站起来了？” “那怎么办？你们又不站。”李斌小声反驳。 “我们打算站的，这样就不用都受罚了！” “站都站了，能怎么办，就这样呗。” “安静！”孙岚推门而出，几人瞬间噤声。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如刀，挨个剐了过去。 “谁带的头？”孙岚的话语里不带一丝情绪。 “我。”谭宏宇畏畏缩缩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你特么……”这位一向以优雅文明着称的语文老师，罕见地爆了粗口，然后抬腿就是一脚，精准地踹在谭宏宇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给老娘下去！操场！二十圈！” 谭宏宇被踹得一个踉跄，也不敢还嘴，灰溜溜地就往楼下跑。 孙岚把矛头指向周易：“你呢？” “额……我，我也跑二十圈吧。”周易吓得一哆嗦，生怕孙岚也给他来一脚，说完就脚底抹油，赶忙开溜。 孙岚最后看向了李斌，眼神复杂。 “长能耐了啊！会耍滑头了。” 李斌没有看孙岚的眼睛，他不敢抬头，所以不知道这是调侃还是批评，只能一味的沉默。 “那你呢？” “我……也二十圈吧。”李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和他们一样的惩罚。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孙岚盯着他，确认道。 “嗯。”李斌低着头，闷闷地回答。 孙岚没再说什么，转头问旁边站着的谭文琴：“他们的组长是谁？” “额，是……是我。”谭文琴紧张地回答。 “组员犯错，组长同罚，”孙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跑五圈吧。跑完了监督他们三个跑完，我待会儿问你。” “嗯嗯！”谭文琴连忙点头。 “都去吧。”孙岚挥了挥手，转身回了教室，留给他们一个冰冷的背影。 …… 操场的跑道一圈是标准的四百米。 二十圈，八千米。 对几个初中生来说，这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了，是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完全就是在恶意刁难他们。 就连身材高壮，体力最好的谭宏宇，在跑了十多圈后，也明显有些吃不消了，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 更别提体质更差的李斌和周易了。 第87章 累成一摊烂泥 李斌比周易要好一些，毕竟小学每天步行上学，有一点底子。 周易现在完全就是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跑得东倒西歪，感觉下一秒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李斌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速度已经和快走没什么两样，身体摇摇晃晃的，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斌子……我看你也快不行了，”谭宏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破风箱似的，“要不……咱还是找谭文琴通融一下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斌根本没力气搭理他，只是机械地、下意识地往前迈着步子。 其实，早在他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跑完自己任务的谭文琴就找过他，说可以帮他在孙岚面前打个掩护。 但李斌没同意。 …… 操场边，谭文琴跑完自己的五圈后，两条腿也有些发软。她靠在单杠上，眼睛却死死盯着跑道上那三个“罪魁祸首”，心里憋着一股劲：今儿我非得亲眼看着你们三个累趴下不可！ 刚开始的时候，这仨牲口跑得比兔子还快，等她吭哧瘪肚跑完五圈，他们已经领先了一圈多。 谭文琴就在跑道边上，默默地帮他们数着圈数。 可数着数着，她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三个人越跑越慢，从一开始的遥遥领先，到现在跟散步没啥区别。谭宏宇像只大虾米一样弓着腰，周易的脸白得像纸，李斌更是跟个提线木偶一样，动作僵硬。 谭文琴心里那点幸灾乐祸早就飞没影了，换上了一丝担忧。她走过去劝了李斌一句，可李斌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地从她身边“飘”了过去。 这家伙，是真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 教学楼的办公室里，孙岚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三个移动的小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其实压根没想让他们真跑二十圈。 她既没有规定时间，也没有亲自监督，说要问谭文琴，那纯属是吓唬人的。她本以为这几个小子跑个七八圈就该哭爹喊娘地过来求饶了，到时候她再顺势训几句，也就算了。 谁知道，碰上这么三个犟种。 “这波是玩脱了……”孙岚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刚才，校长亲自来找她谈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教育学生要注意方式方法，体罚学生，可不是这么个罚法，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孙岚心里也烦躁，这事儿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 ...... “谭文琴，上来一下。” 孙岚的声音从教学楼上传来，不算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操场边的谭文琴一个激灵，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应了一声，便一溜烟地朝楼上跑去。 办公室内，孙岚正站在窗边，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是第几圈了？”她随口问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那三个移动都困难的小点，“跑这么久，太耽误学习了。你下去叫他们快点跑完，不然我可得另外加罚了。” 谭文琴吓了一跳，两只小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心里飞速盘算。她看着那三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不忍心。 “额……他们……他们快跑完了，”她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发虚，“就、就差一两圈了。” “嗯，”孙岚不在意地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就叫他们跑完，快点回教室。” “哦哦。”谭文琴点头如捣蒜，得到赦令般转身就往楼下冲。 …… 就在李斌感觉自己灵魂都快要飘出身体的时候，谭文琴的声音像天籁一样响起。 “好了好了，二十圈你们跑完了！” “诶，听到没！”谭宏宇一把拽住还在凭着本能往前挪动的李斌，“咱跑完了！” 被这么猛地一拉，李斌重心不稳，险些直接栽倒在地，还好谭宏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斌顺势就瘫在了谭宏宇怀里，整个人没了骨头。 “真……”他嘴唇干裂，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真的跑完了吗？” “真的！我已经跟孙老师说了，”谭文琴怕他不信，赶紧把班主任搬了出来，“她叫你们快点回去上课，还说，要是耽误了学习，还有别的惩罚！” “听见没，老孙的话你还敢不听？想再来二十圈啊？”谭宏宇真怕李斌这头倔驴犯浑。 李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在喉咙里散开。 “那我们快溜，”周易也凑了过来，“万一那阎王反悔，咱们不就原地去世了。” 李斌疲惫地喘着，没有反对。周易赶紧给谭宏宇使眼色，让他架着李斌快走。 走了几步，李斌慢慢缓过一点劲，他轻轻推开谭宏宇，自己扶着楼梯的栏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 …… “真是一头倔驴。”看着他的背影，谭文琴摇了摇头。 “这叫励志，你懂啥？”谭宏宇嘴硬地回了一句。 “真励志就不会耍那种滑头了。”谭文琴撇了撇嘴。 谭宏宇尴尬地挠了挠头，没话说了。 …… 回到教室，里面安静得出奇，所有学生都在埋头自习。看见他们四个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回来，大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开始了窃窃私语。 “我的妈，你看他们那样子，跟鬼一样，不愧是孙阎王。” “嘘，小点声！万一班里有内鬼，你不怕被报复啊？” “看来以后真得小心点，千万别被老孙抓住把柄，我可不想被训成这鬼样。” 李斌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贪婪地享受着椅子带来的支撑感。 桌上放着几样小零食，辣条、棒棒糖和果冻，是孙岚发下来的。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扫进桌洞，拿出作业本摊开，却没有动笔，只是看着。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极度的疲惫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跑完二十圈，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也只能这样了。 孙老师没再追究，他自己更不会去找不自在。 他明白，谭文琴撒了谎，而孙老师选择了相信。这就够了。 “哇，没想到咱们还有奖励啊！”谭宏宇回到座位，夸张地叫了一声，想活跃一下气氛。 李斌只是瞥了他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谭宏宇见状，也就不再闹腾，安静了下来。 …… “果然……还是不该偷懒啊！”趴在桌子上，李斌在心里苦笑。 第88章 刻骨铭心 李斌趴在桌上好半天，还是没缓过来，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瘫着。 于是强打起精神坐起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看着讲台上端坐着，管理纪律的冉艺萌，不禁思绪横飞。 李斌一直都是个倒霉孩子，这不仅仅是一句调侃。 从小到大，但凡出点错就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每当他犯错时总是会很错愕，为什么别人就没事，而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李斌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太差，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很小心翼翼，因为只要犯错就有被发现的风险，被发现就会受到惩罚。 他不怕受罚，但他怕对上家人、老师、朋友失望的眼神。 他从来都不觉得受罚是一种吃苦，相反他倒觉得这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假如围着操场跑二十圈能够抹除他偷懒带来的影响，那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可是……显而易见，这是不可能的。 同学们知道了他，李斌，不是个老实人，他仅仅只是看着乖而已。 老师知道，他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甚至可能还是个惹事的刺头。 虽然这可能只是李斌的多想。 这一切可能几天后就没几个人记得了，但李斌是个内心敏感的人，他会觉得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毁了。 虽然哪怕大家记得这件事也不会有人会刻意想李斌是个坏学生，更多的可能还是会认为李斌是那个学习优异，说话很少，但人还不错的好同学。 可这一刻李斌觉得糟透了，也许几天后李斌也会淡忘，但那也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又是一次值得铭记的教训，李斌能吃一辈子。 “我明明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干嘛还要学谭宏宇他们耍这些滑头啊？”李斌是真的后悔。 下次再也不能这样了。 做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做自己，好好的跟风做什么？ 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提醒别人不犯错很容易，可是克制自己不犯错很难，人总是会因为一些事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 因此原本对自己的标准变成了苛求，原本的下限变成了如今的上限。 “如果没有偷这一次懒，或许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吧。” 李斌趴在桌上，哈了一口气，心里不是个滋味。 也难怪现在的老师不喜欢打学生了，原来体罚更能让人记忆深刻。 打几教鞭不过皮肉之痛，也许开始火辣辣的疼，但一会儿就不疼了，打完后多半是掌心发热，轻轻摸一下，还能回味挨打时的感觉。 但体罚就不一样了，这是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折磨，就刚刚跑的那十几圈，李斌都看到他太奶在向他招手了，直到现在还有点犯恶心，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了。 “倒霉孩子就该好好做自己，没事瞎折腾什么！”李斌最后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理建设，再次打量起那个女孩。 “也许是这辈子的运气都用来遇见她了吧。” 李斌最终笑着摇摇头。 ...... 晚饭时间，李斌连去食堂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的电池，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罢工。干脆，他就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把晚饭时间当成了补觉时间，安静地等待着晚自习的到来。 一整个晚自习，李斌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塑。他现在是动都不想动一下，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趴着绝不支棱着。 主打一个“懒羊羊”的摆烂策略。 “李斌，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旁边的谭宏宇精力旺盛，显然已经从下午的惩罚中缓了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走不动啦，”李斌有气无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让我好好歇歇吧。” “行吧，那你歇着，我自己去溜达溜达。”谭宏宇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强求。 ......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对李斌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向宿舍。 每一个步子都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他的双腿已经彻底软了，失去了掌控感。 在下楼梯时，意外发生了。正在李斌走下第一节楼梯时，李斌的腿像是突然断了线，失去了所有知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冰冷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及时的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一个轻柔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斌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下就红了。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谢谢，腿有点软，不过还好。”李斌站稳后，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是傻子啊？”夏晓晓不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她双手叉腰，瞪着李斌，“跑不动不会偷懒的吗？” “就是因为偷懒才被罚的，哪还敢啊。”李斌苦笑一声，这话听着真是讽刺。 “要……要不要扶一下你？”冉艺萌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地温柔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的。”李斌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拒绝。 开什么玩笑，让的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扶着自己？被误会了怎么办？他可不想成为全校男生的公敌。还好这会儿楼梯间没什么人，不然明天校园贴吧的头条就是他了。 ...... 在李斌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磨回了寝室。 下楼梯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地狱难度，双腿没劲，总有种要给楼梯磕头的冲动。上楼梯则是另一种折磨，每爬几节台阶，大腿就酸爽得不行。明明在教室休息了那么久，可这后遗症却异常顽固。 只有走在平地上时，他才能找回一点做人的感觉，只是步子还是有点虚浮。 回到寝室，李斌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他现在只想拥抱自己那温暖的大床——虽然实际上，那只是一块仅够一个人睡的冰冷小木板。 他现在的状态，直接免疫了张皓的无理取闹。 “李斌，去，给我接杯水。”张皓翘着二郎腿，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李斌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张皓见他没反应，声音高了八度。 李斌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不管张皓叫他干什么，他都一概无视。如果那家伙敢动手，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激怒一头濒临暴走的雄狮！ 张皓戏耍了几次，见李斌始终如一具“尸体”，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不再搭理他。 几分钟后，寝室熄灯，陷入一片黑暗。 李斌几乎是在熄灯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连张皓和别人打闹的吵嚷声都没能打扰他分毫。 ...... 第二天早上，李斌起床时瞬间就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卡车碾过，又被拖起来重新组装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 特别是两条腿，酸胀得像是灌满了柠檬汁的铅块，稍微一动，那股子酸爽劲儿就直冲天灵盖。 “嘶……” 他只是想翻个身，就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宿舍里还很安静，其他人都在熟睡。李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跑步跑到后半段的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挣扎着坐起来的过程，不亚于一场酷刑。他用胳膊撑着床，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每一下都伴随着牙关紧咬的闷哼。 “哟，斌子，起这么早？” 张皓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李斌那副“半身不遂”的样子，嘴角挂上了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怎么着，昨儿跑完二十圈，今天这是准备去参加奥运会啊？” 李斌没理他，只是专注于和自己的身体较劲。他好不容易才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双脚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直接给地板磕个头。 他扶着床沿，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去厕所的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比红军过草地还艰难。 等他好不容易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一边的周易更是悲催，他睡在上铺，而下床就成了他的一大问题，他打算下床还被刘涛掐了两把大腿，弄得他惨叫连连，甚至差点摔倒，还好刘涛只是开个玩笑，把他扶着下来。 张皓光着膀子从床上跳下来，还特意在李斌面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轻松惬意的样子，和李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刚走出宿舍楼，李斌就碰上了另一个“难友”。 谭宏宇一步步地往下挪，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走一步，顿一下，表情痛苦得像是要去上刑场。 “斌子……”谭宏宇一看到李斌，就跟看到了亲人似的，哭丧着脸，“我感觉我人已经废了，下半辈子估计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我直接裂开，”后出来的周易扶着墙，有气无力地补充，“现在谁要是在我屁股上踹一脚，我能当场给他表演个原地飞升。”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款的生无可恋，然后不约而同地苦笑了起来。 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初中第一天跑操，这还真是梦回“大唐” 这顿罚，确实是刻骨铭心了。 三个人迈着企鹅一样僵硬的步伐，慢吞吞地往教室挪。一路上，但凡是认识他们的人，都投来了或是同情或是憋着笑的目光。 这份迟来的“万众瞩目”，让李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好不容易挪进教室，里面的气氛有些古怪。 当他们三个“残疾人”出现在门口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压抑的窃窃私语。 李斌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早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孙岚踩着铃声，拿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在李斌、谭宏宇和周易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李斌感觉如坐针毡，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昨天的事情，我我不希望再发现第二次，”孙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但我也希望有些人能明白一个道理，耍小聪明，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偷过的懒，迟早要用加倍的汗水还回来。” “类似的事情，再有下次，就不是跑二十圈那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同学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李斌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隐身。 这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孙岚那番话，和周围同学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 下课铃一响，他趴在桌子上，连动都不想动。 “喂，你没事吧？”谭宏宇在旁边戳了戳他。 李斌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怪谭宏宇，只是怪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运气差，为什么还要心存侥幸？ 这顿罚，不冤。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支笔从桌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可两条腿就像焊在了地上，根本弯不下去。 就在他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笔，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李斌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冉艺萌那双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睛。 “你……还好吧？”她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 李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冉艺萌没再多问，转回头，继续和夏晓晓她们聊天去了。 可李斌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笔，刚才身体上和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儿，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默默地把桌里的零食拿出来，挑了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顿罚，跑得腿快断了，脸也丢光了。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或许，这才是青春吧，有酸，有苦，偶尔也会有一丝突如其来的甜。 第89章 恣意挥洒 昨天跑完步瘫软在地，今天则是寸步难行。 李斌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厂的残次品机器人，每挪动一步，大腿肌肉都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抗议，酸爽得他直咧嘴。 尤其是体育课的热身跑，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他咬着牙，拖着两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艰难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不是没想过请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没伤筋动骨，跑两步坚持坚持也不是不行。再说了，谭宏宇和周易那俩货不也挺着吗？凭啥他要搞特殊化。 “倔驴，你没事吧？”自由活动后，谭文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斌正坐在花坛边上，眼神放空，思考着人生。 他回过神，冲谭文琴挤出一个笑：“能有啥事？” 话音未落，谭文琴毫无征兆地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大腿。 “啊……卧槽！”李斌猝不及防，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痛苦地叫出声，“你干嘛？！” 谭文琴面对他的质问，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抱起了胳膊：“我还以为你真没事呢，所以试试。没想到你这么矫情，叫这么大声。” 李斌严重怀疑这姑娘是在恶意报复，昨天那顿罚，她心里的气肯定还没消。 “现在你知道我有事了？没事我先走了啊。”李斌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现在看谁都像要往他腿上来一下。 “有事，谁说没事了？”谭文琴狡黠一笑，“打羽毛球吗？我们还缺一个人。” 李斌指了指自己还在打颤的腿：“你看我像能打球的样子吗？” “就是要多运动才好得快，你看我就没啥事了。”谭文琴说着还原地蹦了两下。 “你才跑几圈啊？”李斌无力吐槽。 “欸，我是女生嘛，哪能跟你们男生比。”谭文琴撇撇嘴，“况且我还是被你们几个连累的，不得补偿补偿我啊？” “那你怎么不找谭宏宇？他才是主谋。”李斌试图祸水东引。 “他不是在那边当篮球巨星吗？”谭文琴朝篮球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斌顺着看过去，谭宏宇果然在球场上活蹦乱跳的，哪里看得出半点昨天的狼狈样。牲口就是牲口。 “那周易也行啊？”李斌还不死心。 “你觉得那个神棍会玩这种凡人的运动吗？” 好吧，周易那副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德性，确实跟羽毛球场格格不入。 李斌认命地点点头：“……那好吧。” 谭文琴带着李斌来到羽毛球场地，李斌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冉艺萌，夏晓晓，马源安，还有一个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张皓。 “你还真叫到人了啊？”张皓在那儿夸张地大喊，“还是李斌！我刚叫他，他理都不理我。” 就在刚才，张皓确实邀请过李斌打羽毛球，但被李斌用“腿已废，勿扰”的理由坚定地拒绝了。 没想到命运的齿轮转了又转，还是把他俩凑到了一起。李斌真是哭笑不得，早知道这样，刚才他说什么也不该来。 他们打的是双打，夏晓晓和冉艺萌一队，马源安和谭文琴一队。 这意味着……李斌要和张皓一队。 漏！雅蠛蝶！ 李斌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当场变卦吧？那也太不厚道了。 于是，他只能苦着一张脸，和张皓组成了二人组。 ...... “诶，你不是打不了球吗？”准备间隙，张皓一张大脸凑到李斌面前，鼻子都快贴上了，“怎么现在又能打了？故意躲着我是吧？” 说完，张皓还伸出爪子，往李斌的大腿上掐了一下。 李斌早有防备，看见他的动作就想躲，奈何腿脚不听使唤，最终还是没躲过，惨叫出声。 “张皓，你怎么又欺负李斌了？”夏晓晓不满的声音像小钢炮一样射了过来。 “哪有啊？”张皓嬉皮笑脸地收回手，“就开个玩笑而已。” 夏晓晓盯着张皓的眼睛，手比划着，表示自己一直盯着他。 他见李斌疼得龇牙咧嘴，玩心顿起，作势又要上手，却被李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手腕。 两人的动静又被夏晓晓捕捉到了。 “张皓！”夏晓晓的眼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愤慨，“你再欺负李斌，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张皓，欺负同学是不对的。”一旁的冉艺萌也柔声制止道。 “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张皓满不在乎地举起双手投降，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嬉皮笑脸。 ...... 球场上，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清脆的击球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斌觉得自己像个站在高速公路旁边看车流的门外汉，眼睛能跟上球，身体却像是焊死在了原地。 昨天那二十圈的后劲儿太足了，他的大腿肌肉现在还在持续罢工，别说跑动接球了，就是挪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勉强挥拍，成功接到了两个软绵无力的高远球，但更多的，是看着羽毛球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然后无奈地叹气。 他的搭档张皓就惨了，一个人几乎要跑满全场，前后左右地飞奔，活像一只被戏耍的猴。 “蛙趣，不公平啊！”又一次丢分后，张皓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冲着对面忍不住吐槽，“凭什么就我带着一个‘残疾人’打比赛啊？” “你活该！”场下的夏晓晓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球拍，笑得幸灾乐祸。 终于轮换下场，李斌如蒙大赦，找了个墙角靠着，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的比赛，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得不说，谭文琴和马源安这两个羽毛球爱好者凑在一起，就是强强联合，直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夏晓晓和冉艺萌还能跟他们有来有回地打上几拍，但只要轮到李斌和张皓上场，那画风就瞬间突变，纯粹是被当成人机刷分。 偶尔他们两个下场，还得被夏晓晓和冉艺萌联合“拿捏”，被嘲笑得体无完肤。 “你也太坑了吧！”又一次被打下场，张皓愤愤地瞪着悠闲靠墙的李斌，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跟你说，现在人机都比你厉害！” “我都说了我打不了了。”李斌看着张皓，觉得有些好笑。 张皓现在的样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喘得像条刚跑完马拉松的狗。看到他这难得的狼狈样，李斌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你打羽毛球好像挺厉害的，专门学过吗？”李斌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运动小王子，”一提到自己的强项，张皓立马扬了扬眉毛，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回来了，“这种东西随便打两把就会了好吧！要不是你太‘坑’，我至于累成这样吗？” 说完，他又哀怨地瞪了李斌一眼，那小眼神，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看着张皓这个样子，李斌心情大好，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 “那怎么办啊，”李斌摊开手，一脸无辜，“我真的动不了啊。” 张皓撇了撇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更幽怨的眼神继续控诉着李斌的“罪行”。 第90章 谐音 李斌撇过头，懒得再看张皓那张幽怨的脸。 其实打不打羽毛球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份难得的惬意。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挥洒汗水，好像也不错。 可惜，这只是奢望。 只要有张皓这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在身边，他的校园生活就注定跟“惬意”两个字无缘。 要是张皓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被累成一条狗，没力气找茬，那该多好。 李斌格外珍惜眼下的片刻安宁。这也是他即使生活一地鸡毛，却依然热爱生活的原因。 他不知道没有光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敢去想。 他的生活虽然算不上顺遂，但总有光芒照进来。 谭宏宇像一道霸道的强光，直接驱散了张皓带来的压迫感；周易那神神叨叨的硬币和预言，像一盏古怪却温暖的灯笼，帮他照亮了友谊的道路；而冉艺萌，是他生活中最温柔的那一束月光，皎洁明亮，静静地照亮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是李斌这个“衰小孩”为数不多的珍贵宝藏。 他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心里却隐隐害怕。 他害怕这短暂的光芒过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 下课铃声悄然响起，体育老师集合清点人数后，大家就原地解散。 不得不说，动了这两下子，腿脚确实利索多了，没有那么疼了。也许昨天就应该和谭宏宇去教室外面溜达一下，或许今天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回到教室差不多也到了上课时间，新的一学期，大家的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生锈了，面对老师的提问，几乎全班都处于集体掉线状态。 厉害一点的学霸也都不喜欢回答老师的问题，就等着老师抽他起来回答。 有些老师不喜欢抽人，就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生闷气。尤其是英语老师陈瑞，这些天她拿班上这些“活宝”是一点办法没有。 周四的一节早自习上。 “我去？你们这是连音标都不认识了吗？”陈瑞捂着自己的脑袋，表情很是受伤。 “是啊！”班上几个调皮的学生拖长了音调，摆明了想调戏一下这位漂亮的英语老师。 陈老师是所有老师当中最没有威信的，她长得很好看，是镇上穿着比较时髦的一号人物，又温柔，从不发脾气，学生们一点都不怕她。 陈瑞闭上眼，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 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眼，强行开始授课。 “guitar。” “guitar guitar。” 陈老师读了一遍，大部分同学还是听话的跟着读了两遍。 少数一两个在那开小差，听到“guitar”，他们立刻摆出弹吉他的架势，嘴里还配着“噔噔噔噔”的音效，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李斌认真的听着陈老师的发音，努力跟着模仿，还不忘在书上飞快地写下蹩脚的谐音——“给他儿”。 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陈瑞转到了他身边。李斌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了书本，因为陈老师在第一节课就三令五申，不准用汉字标读音，要学着认音标。 英语老师一直在周围转啊转，李斌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这提心吊胆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终于李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陈老师教完新单词了，她现在回到讲台上了，同样的她也发现了李斌的谐音。 下课进办公室跑不了了。 李斌心里苦笑。 被发现的时候陈老师还不轻不重的敲了了他的头一下，李斌像大多数英语不好的男生一样，被抓包了就尴尬的笑着，手还不自主的挠头，抬头就对上了陈老师蒙圈的眼神。 “不是都说了不要标谐音了吗？”陈老师困惑的看着李斌，“下课了来办公室一下。” 同样被叫去办公室的还有倒霉蛋张皓。 早自习下后紧接着就是英语课，陈老师说的就是英语课下了去办公室。 因为早自习和第一堂英语课之间只有五分钟的课间时间，根本来不及说什么。 英语课就在半听讲和半懵逼中度过。 不是李斌不认真学习，是真的很难跟上老师的节奏。 往往都是李斌还在想这个单词的意思，陈老师就把课文的一句话翻译完了。 这就导致李斌十分的懵圈，在正式上课时，李斌还在继续标谐音，因为根本记不住一句话怎么读。 有些地方连起来有另外的读法，他只能靠这个本办法来记了。 有些单词在李斌的不懈努力下，李斌已经能认出来了。 李斌很清楚陈老师叫他干什么，无非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李斌不要用谐音学英语。 但这一时还挺难改的，毕竟一开始就没听话，现在习惯了，想改也是需要一定时间适应的。 下课铃声很快响起，陈老师甜甜的笑着和班上一些女生说说笑笑，然后在离开教室时叫上李斌和张皓这两个苦逼。 ...... 路上张皓和陈老师还是很能聊的。 “你期末英语考多少分？” 张皓笑着说：“一百零五。” “那也还不错，”陈老师点点头，“之前都成绩怎么样？” “记不太清了，”张皓挠挠头，“都差不太多，有一次好像考了一百一十几。” “那还可以啊！”陈老师赞许的点点头。 刚好到办公室，陈老师和办公室的其他人聊了几句，大家似乎都相处的很和谐。相互递糖啊，饮料啊什么的。 张皓这个是还不忘记恶心一下李斌，伸手掐了李斌的大腿一下 斯...... 李斌吃痛反手用力捶了张皓的胳膊一下，然后立马端正的站在旁边。 陈老师招呼李斌和张皓两个坐在空位上。 “不用了，不用了，”李斌摆摆手，“我站着就行。” 张皓也说：“我也是。” “站着不累吗？”陈瑞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扶着额头，脸上是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奈笑容，“坐吧，就聊几句。” 她都这么说了，李斌也不好再坚持，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张皓倒是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去，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瑞先看向张皓，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张皓，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英语底子不错啊，怎么早自习带头起哄？” “嘿嘿，老师，我那不是看大家都没睡醒，帮忙活跃一下气氛嘛。”张皓挠着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就你话多，”陈瑞佯怒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你成绩好，更应该给同学们做个榜样。以后上课认真点，别总整那些幺蛾子，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张皓点头如捣蒜，态度好得不得了。 陈瑞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斌，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她拿起李斌的英语书，翻到标着“给他儿”的那一页。 “李斌，老师知道你英语基础薄弱，想跟上进度很难。用汉字记发音，确实是个‘笨办法’，短期内好像有点用。”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批评。 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但是，你想过没有，英语里有很多音，是汉语里没有的。你一直用汉字去套，读出来的发音就会很奇怪，永远也学不地道。”陈瑞耐心地解释道，“而且，等以后单词越来越难，越来越长，你打算用一篇小作文去记一个单词吗？” 他知道老师说得都对，可就是改不过来。音标那玩意儿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老师，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陈瑞看出了他的窘迫，“以后上课你跟读的时候大声一点，我会多注意你的口型。下课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她把书轻轻放回李斌面前：“慢慢来，别着急。” 李斌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行了，快上课了，你们回去吧。”陈瑞挥了挥手。 两人起身走出办公室，刚带上门，张皓就原形毕露了。 他一把揽住李斌的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调模仿着：“‘给他儿’？哎哟我去，李斌，你可真是个人才！下次是不是该标‘鸡你太美’了？” “滚。”李斌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快步朝教室走去。 “别害羞嘛，”张皓跟个黏皮糖似的又凑了上来，“让哥教教你，那个词读‘guitar’，舌头要卷起来，来，跟我读，哥~教~你~”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同学听见。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再理会张皓，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教室。 上课铃刚好响起，岳琴拿着书就走进教室。 这节是数学课，是他的主场，可李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李斌叹了口气，“要是英语像数学一样简单就好了。” 摇摇头想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可是就是忘不掉陈老师的笑。 搞得李斌的心里一直痒痒的。 也许，他真的该试着改变一下了。 第91章 童年回忆 自从被陈老师单独“亲切问候”了一番，李斌就像被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到英语课就头皮发麻。 他努力尝试着摆脱“谐音记词法”这个拐杖。 早自习的朗读时间，全班同学跟着录音读两遍，他就在底下用嘴皮子飞快地咕噜四遍。他死死地盯着书上的英文单词，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试图用最原始、最野蛮的“精神烙印法”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你别说，这招还真有点用。 在连续瞪了“difficult”三分钟后，他终于把它和“困难”这个意思对上了号。 可人的习惯是最顽固的敌人。当一连串陌生的单词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加速下落时，他还是本能地在书页的角落里，偷偷写下了两个汉字注音。 写完他就后悔了，手心里全是汗。他像个做贼的小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确认巡视的陈老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能慢慢看懂一些单词的读法了，就像在浓雾中逐渐看清了路牌。 李斌心里燃起一丝小小的火苗，也许，很快就不用再当“谐音梗”的俘虏了。 …… 放学后，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 李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这条路，他曾经和陈阳、王浩一起走了六年。他们会在这里追逐打闹，会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也会对着天边的晚霞吹牛。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陈阳和王浩的家境在村里都算得上是顶流。一个去了市里最好的初中，一个被体校特招，他们的未来都像是加了速的跑车，早就把他这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甩在了身后。 镇上的中学也不是不好。最近一年，学校也在搞什么教学改革，又是抓教学质量，又是给老师加压，还给尖子生发奖学金，铆足了劲儿想往上爬。 但和市里那些名校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有钱的，有门路的，自然都挤破头地往外走。像他这样没钱没势的，才会在镇上将就。 “李斌，今天你爸没来接你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谭宏宇像阵风似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嗯，我走回去。”李斌点点头，心里补了一句：他也就心血来潮接过我那么几次，不来才是常态。 “那正好，咱俩一块儿呗！”谭宏宇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我们又不顺路。” 这家伙今天抽的什么风？ “害，我就是不想回家，想在外面随便溜达溜达，”谭宏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你要是急着回家，那……那就算了，你先走吧。”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转过身，肩膀耷拉着，慢吞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他那孤独的背影，和那掩饰不住的失落眼神，李斌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背影，像极了无数个黄昏里，独自一人回家的自己。 反正现在走习惯了，回家天也不会黑。 陪他玩玩，好像也没什么。 李斌几乎没怎么犹豫，冲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又没赶你走，你着什么急啊！” 谭宏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像是瞬间点亮了两颗小星星，亮得惊人。 “你说的哈！男子汉大丈夫，可不兴反悔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嗯。”李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斌的腿已经好利索了，除了偶尔发力过猛时还会传来一丝隐秘的酸痛，走路已经不成问题。 问题是，现在这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谭宏宇一改常态，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他只是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颗石子从街头被他护送到街尾，任劳任怨。 李斌也不习惯主动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闷着头走，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谭宏宇脚下那颗石子的“咔哒”声。 李斌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可能会先被这沉默憋死。 “你想去哪玩啊？”最终，还是李斌率先缴械投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谭宏宇像是被按了开机键，猛地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啊？去哪都行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他那不多的娱乐项目库，然后一拍大腿，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绝妙的提议。 “要不，去网吧？” 李斌的脸瞬间就黑了。 网吧，又是网吧。这家伙的脑子里是装了个24小时营业的网吧吗？ 自从开学，谭宏宇的嘴里就没离开过这两个字。每次放学都嚷嚷着要带他和周易去“开黑”，体验一把成年人的快乐。 可他和周易一次都没去过。 开什么国际玩笑？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这标语在网吧门口贴得比门神还大，他当是摆设吗？这事儿连小学生都知道，谭宏宇是脑子缺根弦吧？ 更何况，他是李斌。 一个努力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维持“乖学生”人设的李斌。 犯错，在他这里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上课偷懒，被罚跑步，这属于触碰了道德和纪律的底线，虽然丢人，但罪不至死，可以通过体罚“赎罪”。 但去网吧，这是在公然挑衅法律法规。 这是原则问题。 他的底线可以灵活伸缩，但绝不会被踩得稀烂。 一周有一节计算机课，李斌就已经很知足了，何必去自找麻烦。 “你有病啊！”李斌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音量比他预想的要大。他觉得谭宏宇简直不可理喻，这家伙就不怕被巡逻的警察叔叔逮个正着，然后扭送回家男女混合双打吗？ 这种事，应该会有警察管吧？ 李斌其实也不太确定。他对网吧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小学放学路上那匆匆的几瞥，以及老师对对他们的教育：未成年人不能上网，否则会有警察叔叔来抓你们。 记忆里，那扇玻璃门总是黑乎乎的，里面一排排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但上网的人却少得可怜。 也许是他路过的时候不对，不是上网的高峰期。老板连灯都懒得全开，省电。 那时候回家都得摸黑，他哪敢在外面多耽搁一分钟。再说，一个小学生，就算有胆子走进去，老板能让他上机吗？ 谭宏宇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挠了挠头，有点委屈：“不去就不去嘛，吼那么大声干嘛……” 看着他那副样子，李斌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有点过激了。 算了，跟这个单细胞生物计较什么。 李斌朝他勾了勾手指。 “跟我走，”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谭宏宇一头雾水地跟在李斌身后，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小巷。 这地方越来越偏，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谭宏宇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报复自己刚才提议去网吧的仇吧？ 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李斌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卷帘门前停了下来。门只拉开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隐约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电子音效。 李斌猫着腰钻了进去，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这里，就是他和陈阳、王浩还有李杰的秘密基地。 镇上唯一的游戏厅。 说起这儿，李斌自己都觉得好笑。老师天天在耳边念叨，未成年人去网吧是违法的，会有警察叔叔来抓人。可老师从来没提过，去游戏厅也会被抓。 四舍五入一下，去游戏厅的危险系数远低于网吧，等于安全，未成年人可以去，逻辑闭环，完美！ 本来，以他“乖学生”的尿性，是绝不可能踏足这种地方的。直到有一次，王浩硬是把他从家里拽了出来。 他记得当时自己浑身都写满了抗拒，站在门口，发誓就算被车撞死，被拐卖，也绝不碰一下里面的机器。 可他拗不过王浩，也不想一个人回家，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等。 然后，他就被那小小的屏幕彻底俘虏了。 那五颜六色的画面，比家里那台“大头”电视机里的动画片还好看。人物释放技能时，那炫酷的特效和炸裂的音效，简直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少年的心理防线，在“拳皇”和“三国战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玩过之后，李斌脑子里只剩下五个字：哎呀妈！真香！ 从此，零食不买了，饮料不喝了，每周省下来的零花钱，全都变成了口袋里沉甸甸的游戏币。 “我去，这给我干哪来了？”谭宏宇跟进来后，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破旧的小镇角落，还藏着这么一个“赛博朋克”风格的世外桃源。 这里很小，只有两台街机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屏幕闪烁着诱人的光。打游戏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角落的货架上摆着些辣条、薯片和汽水，供人随时补充能量。 “老板，来十个游戏币。”李斌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看到是李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天来得挺早啊。”她麻利地从抽屉里数出十个锃亮的一元硬币，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斌现在每周有十块钱零花钱，不是很多，但李斌也不怎么花钱，所以也够用了，今天全交代在这儿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游戏币收进口袋，感觉揣着全世界的财富。 他转身走到一台机器前，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冲还愣在原地的谭宏宇扬了扬下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和热情。 “来来来，哥带你飞，我教你怎么玩！” 第92章 少年战记 谭宏宇像个好奇宝宝，围着街机左看右看，手指在那些磨得发亮的按钮上戳来戳去，一脸新奇：“这玩意儿怎么玩？哪个是出拳，哪个是飞踢？” 李斌没答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铛”的一声投了进去。 清脆的投币声仿佛一道开关，瞬间激活了机器的灵魂。屏幕闪动，一阵激昂的电子音乐响起，选择画面，游戏很多，但李斌觉得最好玩的还得是拳皇。 当李斌的双手再次放在那熟悉的摇杆和按钮上时，一种近乎战栗的熟悉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与陈阳、王浩在这里并肩作战的画面，如同被激活的存档，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他熟练地摇动摇杆，光标在数十个像素小人头上飞速划过，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留着栗色头发的男人身上。 草薙京，这是李斌唯一认真记住名字的角色。 “就决定是你了！”李斌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在那个被动画片和漫画支配的童年里，红色与火焰，几乎就是主角的标配。而草薙京，这个能搓出火焰的男人，简直就是从电视机里跳出来的英雄，帅得无法无天。 李斌当年就认定，这是他的“本命英雄”。无论版本强弱，不管别人怎么说，草薙京，每把必选。 “你随便选一个吧，”李斌把另一边的位置让给谭宏宇，语气里带着一丝高手的自信，“反正都是被我吊打的命。” “嘿，你小子还狂上了！”谭宏宇不服气地选了个看起来肌肉最爆炸的角色，准备用他朴素的格斗哲学——王八拳，来会会李斌。 战斗开始。 李斌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手指在摇杆和按钮间化作了幻影。前冲、下蹲、轻拳、重脚……草薙京在他的操控下，仿佛活了过来。 谭宏宇那边则是手忙脚乱，一通乱拍，他选的肌肉男在屏幕上像个无头苍蝇，连招没打出来，反倒被李斌一个漂亮的“百二十段·荒咬”接“九伤”，打掉了近半管血。 “卧槽！你小子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谭宏宇怪叫起来。 李斌没理他，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最后以一记华丽的“最终决战奥义·无式”收尾。巨大的火焰特效占据了整个屏幕，“K.o.!”的字样跳出。 谭宏宇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你是我亲哥！收下我这个小弟吧！” 看着谭宏宇夸张的表情，李斌笑了。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真好。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 那时候，他们仨，加上李杰，每周五放学后的保留节目就是这里。而这一切的“经费”，基本都由王浩这个“土豪”赞助。 李斌永远记得王浩把一大把硬币“哗啦”一声倒在机子上的豪迈。 “一百个！今天必须把大蛇给我干废！” 直到后来李斌才知道王浩的“大方”完全是因为钱是他从家里偷的，哈哈。 为此他可没少挨打，但是他就是皮糙肉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游戏打不过瘾。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菜。几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打拳皇的主线剧情。可往往连第二个守门员八神庵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已经“嗝屁”了。 屏幕上跳出“GAmE oVER”和无情的倒计时，他们就傻乎乎地等着，以为就此结束了。直到有一次，王浩情急之下一顿乱拍，才发现，原来续币可以原地复活！ 那一刻，他们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花钱就能买来快乐，古人诚不我欺！”王浩振臂高呼。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氪金”之旅开始了。 他们用一枚又一枚的游戏币，硬生生地把命堆到了最后一关。 最终的boSS，那个他们口中的“光神”——大蛇，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男孩，在变身后的压迫感简直溢出屏幕。 那全屏的“阳光普照”，是他们童年最大的噩梦。 “我靠，你发什么呆呢？” 谭宏宇的声音把李斌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屏幕上，他的草薙京因为原地不动，已经被谭宏宇的角色一顿王八拳揍得只剩一丝血皮。 “哈哈哈！打到你了吧！让你瞧不起我！”谭宏宇兴奋得手舞足蹈。 李斌回过神，看着屏幕上狼狈的自己和旁边那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哑然失笑。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但这种感觉，好像也没变。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行啊，看来不给你来点真格的，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李斌的眼神变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坐稳了，现在，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话音刚落，李斌的气场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陪谭宏宇玩“过家家”，那么现在，他要动真格了。 只见屏幕上仅剩一丝血皮的草薙京，在李斌的操作下画风突变，全身冒火，然后就是一段连打，直接把谭宏宇的角色揍飞。 “我顶你个肺！开挂了是吧？”谭宏宇急得满头大汗。 李斌没空搭理他，继续操作。 李斌选的是拳皇97无限能量版 大招一开伤害你猜？ 接着就是无限开大的无情虐杀。 结果就是无数的“最终决战奥义·无式”干净利落地收掉了谭宏宇的第一个角色。 谭宏宇的第二个角色刚上场，还没站稳，就被李斌一套丝滑小连招打掉半管血，然后又是一个“最终决战奥义·无式”直接带走。 “K.o.!” “perfect!” 谭宏宇的第三个角色登场，面对的是一个满能量、残血的草薙京，他依旧无能为力。哪怕他摇杆下拉防御血量依旧不停下降，一会儿屏幕就灰了。 “……” 谭宏宇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摆出胜利姿势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再来！”他不信邪，又投了一个币。 接下来的十分钟，游戏厅里不断回响着谭宏宇的哀嚎。 “我淦！你丫是不是人？” “怎么又一个大招！” “哥！斌哥！我错了！给我留条裤衩行不行！” 李斌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翻飞，将一个又一个角色送上了西天。直到谭宏宇彻底放弃抵抗，瘫在座位上，嘴里念叨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手贱”，李斌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谭宏宇，笑着又投进一枚游戏币，重新进入选人界面。 这一次，他的光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移到了屏幕最上方，那个空白的位置。随着一阵操作，一个隐藏人物出现在屏幕中央。 银白色的头发，冷峻的面容，全身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大蛇。 看到这个角色，李斌的思绪又一次被拉回了过去。 那时候，大蛇是他们又爱又恨的存在。当他是队友时，他们高呼“光神牛逼！”；当他是敌人时，他们怒骂“大蛇，我操......！” 这角色太超标了。曝气一招全屏覆盖的“阳光普照”，能打掉三分之一的血量，三个大招就能送走一个满血的角色，简直是bUG般的存在。 李斌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阳光普照”，是在一个比他们大几岁的靓仔手里。那人就站在这里，手指轻松写意地在摇杆和按钮上划过，屏幕上的大蛇便召唤出毁天灭地的光柱。 他们几个在旁边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围着人家求教。那靓仔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可他们就是学不会，搓得手指都快抽筋了，屏幕上的大蛇依旧只会原地罚站。 后来混熟了，那靓仔偶尔看到他们被电脑虐得死去活来，也会手痒上来露两手，帮他们渡渡劫。 在靓仔的指点下，李斌总算学会了大蛇的另一个技能——黑粒子。 不得不说，自从掌握了这招“赖皮神技”，游戏难度骤降。以前视若梦魇的八神庵，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屈死，通关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当通关变得轻而易举，pVE的乐趣也就消失了。于是，少年们将目光转向了更刺激的领域——pVp，单挑！ 总玩那几个角色也没意思，他们开始尝试那些曾经在游戏里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强力角色。 王浩就特别喜欢玩“肥佬”，“猴子”和“电神”，突出一个“猥琐发育，不要浪”。 李斌则偏爱操作性强的，比如“酒老头儿”，“一拳超人”，还有“小蛇”。 陈阳虽然不常玩，但一手“小红帽”也用得出神入化。 在不断的摸索和互殴中，李斌的技能池越来越深，其中就包括那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阳光普照”。 多久了啊…… 李斌回过神，看着身边一脸生无可恋的谭宏宇，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很久没来了，又好像昨天才来过。 一切都没变，还是那台熟悉的机子。他的目光柔和的盯着眼前这台机器，这台机器的操作台是坏的，可以直接掰开，然后用手拨动里面的计数器，无限加币。 有时候打到气急操作台也会直接被几人搬起来。 这个惊天大秘密，还是老板娘有一次免费送他们几个币，当着他们的面操作，被几个小子偷学到的。 那时候他们迷上了《合金弹头》，这游戏简直就是“吞币巨兽”。几个人凑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愣是没打通关，气得直跺脚。 后来，他们就趁老板不注意，偷偷给那台机器“做手术”。那感觉，比游戏本身还刺激。 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今天陪在身边的人，从陈阳、王浩，换成了谭宏宇。那个揣着大把游戏币请客的人，从王浩，换成了自己。 真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93章 新的征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句词毫无征兆地从李斌的脑海里蹦了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痛了一下他的心脏。 是啊，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扭头，看着身边这个上一秒还因为被血虐而“口吐芬芳”，下一秒就满血复活，正好奇地戳着大蛇像素小人的谭宏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些泛黄的回忆是很好，可抓不住，也回不去。但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家伙，却是实实在在的。 “斌子，想啥呢？是不是在怀念你那光辉岁月啊？”谭宏宇大大咧咧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放心，以后哥们陪你创造新的辉煌！” 李斌白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伤感，瞬间被这家伙的厚脸皮给怼了回去。 他站突然面向谭宏宇，朝谭宏宇勾了勾手指把嘴凑到谭宏宇耳边。 “想不想玩点更刺激的？” “嗯？”谭宏宇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李斌左右看了看，确认老板娘正在后面看电视剧，没注意到他们。他压低声音，像个传授独门秘籍的武林高手：“这台机子，有个bUG。” 说着，他直接把角色送给电脑。 “哎呀，这可都是钱啊，你不玩，让我过过瘾啊！”谭宏宇绝望的叫道。 李斌满眼笑意，在谭宏宇错愕的目光下，把操作台缓缓抬起，这下游戏机内的线路一览无余。 谭宏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李斌熟练地将手伸进机器内部，摸索着拨动了某个小小的齿轮。 “叮铃——” 一声脆响，选着游戏的界面上冰冷的数字从0跳到了1。 他又拨了一下。 2。 再拨一下。 3。 “卧槽！卧槽槽槽！”谭宏宇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两只眼睛闪烁着见到神迹般的光芒，“你……你你……这是无中生有啊！” 看着谭宏宇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李斌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他面无表情地将操作台放下合上，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玩《合金弹头》，会吗？”他问。 合金弹头的上手难度比拳皇小很多，而且不同的版本带给人的体验也不同，相同的是每一版都很好玩。 “不会！但是我想玩！”谭宏宇疯狂点头，看向李斌的眼神里，崇拜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他觉得眼前的李斌简直就是“卡bUG之神”，浑身都笼罩着智慧的光环。 两人迅速就位。 这次是合作模式，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单方面霸凌”变成了“难兄难弟闯天关”。 游戏开始，谭宏宇果然不负众望，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猪队友”。 他操控的二号角色像个醉汉，走路不是撞墙就是掉坑，手里的手榴弹就没扔对过地方，好几次都差点把李斌给一起炸上天。 “哎哎哎！我怎么死了？” “我靠！这坦克怎么还会吐火球？” “斌子救我！后面来了一万个小兵！” 游戏厅里充斥着谭宏宇咋咋呼呼的叫声，李斌却出奇地没有感到烦躁。他冷静地操控着自己的一号角色，在枪林弹雨中上下翻飞，一边精准地点杀敌人击碎导弹再补个手雷，一边还得时刻留神，拉这个随时可能“暴毙”的队友一把。 当屏幕上出现“mISSIoN 1 pLEtE”的时候，谭宏宇兴奋地一巴掌拍在李斌的背上，力道大得差点让他当场去世。 “斌子牛逼！咱俩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李斌揉着自己的后背，看着屏幕上自己“0死”和谭宏宇“8死”的战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天衣无缝？分明是他一个王者带着一个青铜宝宝在峡谷一日游。 不过，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一个负责冲锋陷阵，一个负责加油喊“666”。 两人就这么一路嘻嘻哈哈，用“无限续币”大法，硬生生从第一关杀到了最后一关。当最终boSS在两人合力（主要是李斌的力）下轰然爆炸时，谭宏宇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振臂高呼：“我们是冠军！” 那夸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带领中国队夺得了世界杯。 看着他那傻样，李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黄昏洒进游戏厅，店内已经点亮了灯，闪烁的灯光在老旧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谭宏宇的冠军宣言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中二而又真挚的快乐。李斌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就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声音是从谭宏宇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他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光顾着激动，忘了肚子还饿着呢。” 李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分针指向五，李斌眼中眉光微动。 “走了，回家了。”李斌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两人一前一后地钻出那扇不起眼的卷帘门，外面的冷空气让他们瞬间清醒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谭宏宇像只兴奋的鹦鹉，嘴巴就没停过。 “斌哥，你真是我的神！那招‘无中生有’是怎么练成的？收不收徒弟？学费好商量！” “还有那《合金弹头》，我感觉我刚才打得也还行吧？最后那个boSS，是不是有我一半的功劳？” 李斌瞥了他一眼，看着屏幕上谭宏宇那高达两位数的死亡次数，实在没好意思戳穿他。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了这位“最佳第六人”一点面子。 “这地方你以前经常来？”谭宏宇的好奇心像是被打开了阀门。 “嗯，以前和我发小。”李斌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就是你说的，去市里和体校的那两个？”谭宏宇的洞察力在此刻上线了。 李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谭宏宇感受到了李斌情绪的低落。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重重地拍了拍李斌的肩膀：“害，那都老黄历了！现在不是有我嘛！你放心，以后你想玩，随时叫我，哥们儿奉陪到底！”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李斌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家伙。他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啊，陈阳和王浩都去追逐他们更广阔的天地了。那段三个人称霸游戏厅的“光辉岁月”，连同那个为了一百个游戏币而豪气干云的夏天，都已经一去不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但是，一个新的、吵闹的、甚至有点缺心眼的家伙，正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热情地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他会因为自己打出精彩操作而大呼小叫，也会因为自己“暴毙”而发出无情的嘲笑。他会抢你的游戏角色，也会在你被围攻时，笨手笨脚地丢一颗炸弹过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炸的是自己人。 这种感觉，和过去完全不同，但……好像也挺好。 李斌的心里，某个因为孤单而变得坚硬的角落，似乎悄悄地融化了一点点。 “下次换你请客。”李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没问题！下次我包场！”谭宏宇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许下了诺言，完全忘了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很快，到了分别的路口。 “那我从这边走了啊，”谭宏宇冲他挥了挥手，“今天谢了啊，斌哥！真tm爽！” 说完，他转身，迈开大步，哼着不成调的《合金弹头》背景音乐，消失在夜色里。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转过身，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李斌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没有那么漫长了。风吹在脸上，也不再只有刺骨的冷。 他抬起头，看到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而明亮地闪烁着。 就像他曾经暗淡的青春里，突然闯进来的那道光。 少年时的同游不再，可新的旅伴已经出现。 青春的这趟列车，有人下车，也总会有人上车。 李斌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属于他的，新的篇章，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心底的那个“他” 看着谭宏宇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李斌这才收回目光。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最后那点橘子汽水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深蓝色的夜幕吞噬。 “卧槽卧槽卧槽！” 一声惊叫冲破喉咙，李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作响，仿佛在为他这作死的行为敲响警钟。 多久没碰过游戏机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 怎么就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呢？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没少挨“竹笋炒肉”。 记忆里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一到天黑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奶奶总是会打着那把老旧的手电筒，站在路口，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和李杰的小名。 等他们俩磨磨蹭蹭地走到跟前，才看清奶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从竹林里新砍的竹条！ “啪！”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抽在夏天裸露的小腿肚上，火辣辣地疼，瞬间就是一道红印子。两个小屁孩疼得嗷嗷叫，拔腿就跑，可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奶奶的大长腿。 等跑不动了，只能磨磨蹭蹭的往前，一步三挪。可也不敢太慢，万一被追上了，第二下可就不是开玩笑了。 回到家，还得跪在冰凉的长条凳上，接受爷爷奶奶的男女混合双打。 李斌怕疼，但他从不躲，他知道是自己贪玩惹奶奶生气了。李杰那小子就不一样了，被打急了就玩离家出走，详细的故事以后再说。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李斌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的家在镇子外半山腰的村里，光是那段上山的小路就有三公里多，加上前面的大马路，全程超过四公里。 上坡路跑起来，体力消耗是平时的好几倍。没一会儿，李斌就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哎呀我去……”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早知道……就不装了。” 虽然明知天黑前赶回去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不想让奶奶等太久。 “但愿谭宏宇那家伙能开心点吧，也算对得起我待会儿要受的皮肉之苦了。”李斌苦中作乐地想着。 他不想回家，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但他不说，李斌也不会追问，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他暂时忘掉烦恼。 现在好了，谭宏宇是开心了，他自己要裂开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太阳最终还是沉入了西边的山峦。余晖给李斌奔跑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又迅速褪去。 当最后一片云彩也由绯红变为灰黑时，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李斌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依旧不敢停，因为离家越近，他的心就越是忐忑。一路上，没有看到奶奶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呼喊。 “奶奶能到哪儿去找我呢？”一个让他心头发紧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敢细想，只能咬着牙，拖着已经开始酸痛的双腿，继续狂奔。 为了跑得更快，李斌把书包的背带拉到最短，这样书包就不会乱晃了，跑起来也更轻松。 累到极限，就扶着路边的大石头歇上十几秒，喘匀了气，继续跋涉。 终于，那熟悉的，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灯光的瓦房出现在视野里。 李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饭桌上，爷爷李灵德和弟弟李鑫正埋头吃饭，奶奶徐英莲坐在旁边，表情平静。 李鑫端着碗，看见他哥这副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李斌扶着门框，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 “奶奶，”他开口，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我……我回来了……” 屋子里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先吃饭吧。” 奶奶徐英莲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李斌心里咯噔一下，松开了一直紧紧拉着的书包肩带。为了跑得快点，他把带子勒得死紧，这会儿肩膀都麻了。 他把书包放进卧室，走出来坐到饭桌旁，端起奶奶早就给他盛好的饭，紧张地往嘴里扒拉着，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这顿饭，就是最后的断头饭。 就在李斌紧张地竖着耳朵，以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时，奶奶却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说…… “李斌啊，你现在也不小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外出打工独自生活了，”徐英莲的声音很柔和，没有一丝火气，“奶奶也老了，不能事事都管着你，你要学会自己懂点事了。” “我……”李斌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又沉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唉，”徐英莲长叹一口气，目光里带着李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长大了，奶奶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但也想你每天回家也能早一点，别让我们这么担心。”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也不是不准你出去玩，但也至少要赶在天黑之前回来，知道吗？” “哦。” “你也别觉得奶奶啰嗦，奶奶就啰嗦这两句，你以后看着点时间早点回家就好。” “嗯……” …… 李斌的心情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说不清是酸是涩。他知道这是奶奶的关心，可这份关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理解奶奶的苦心，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难受劲儿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家人的关心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成长起来的。他的愿望简单得可怜——仅仅是不让家人担心。 “吃饭吧......”一直沉默的爷爷李灵德看了看垂下头的李斌，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嗯......” 李斌重新拿起筷子，像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饭。饭菜的味道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却吃得味同嚼蜡。 奶奶问他学校里的事，他也用一种近乎完美的乖巧语气回复，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寻常的饭后闲聊。 李斌总是这样。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或者说，是个顶级的伪装者。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那张平静的脸庞是他最坚固的堡垒。 因此，也从来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王浩、陈阳没有，新认识的谭宏宇、周易也没有。就连朝夕相处的家人，也根本不了解他到底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他的秘密，永远都只属于他自己。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注定只能是孤身一人。 ...... 王浩很好，是个大气的“土豪”；陈阳很好，是个天才的“对手”；谭宏宇很好，是个仗义的“侠客”；周易很好，是个神经的“道士”。 这并不是说李斌不把他们当朋友，朋友之间有些秘密不也很正常吗？ 只不过李斌的秘密有点多，他藏起来了一个“大家伙”。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才真正安静下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却丝毫没有缓解。他靠在门后，努力将那些翻涌的委屈、烦躁和一丝说不清的悲伤，全都死死地按下去。 他必须是那个阳光、快乐、懂事的“李斌”。他演了这个角色太久，久到快要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他自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弟弟李鑫。 “哥，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啊？”李鑫手里还抓着半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问着。 李斌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与全世界隔绝的孤独少年只是一个错觉。 “没什么，在外面跟同学玩忘了时间。”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怎么会告诉弟弟，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游戏厅里，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青春期躁动？又怎么会告诉他，回家的路上，自己像个亡命徒一样狂奔，心里上演了一整出关于“竹笋炒肉”的童年恐怖片？ 这些秘密，连同那些更深、更暗的东西，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哦……”李鑫显然对这个平淡的答案没什么兴趣，他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那下次带我一个呗？我也想玩。” “行了，知道了，”李斌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宠溺，“快去写作业吧，不然爸回来又要检查了。” “切，我早就写完啦！”李鑫不屑地撇撇嘴，三两口啃完手里的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投进了门边的垃圾桶，转身一溜烟跑了，“我去看电视了，哥你早点睡！”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李斌脱掉鞋子，和衣躺在床上，用胳膊盖住了眼睛。 弟弟的天真和没心没肺，有时真让他羡慕。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来自精神。那场四公里的极限狂奔，那顿如坐针毡的晚饭，都像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就这样静静地入睡吧。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又像是在不断地往下坠。 下沉…… 下沉…… 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的黑暗，坠向一个连他自己都遗忘了的，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关着另一个他。 第95章 意外来客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李斌就这么漂浮着，像一粒宇宙尘埃。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的虚无。 终于，他的脚尖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由生锈铁链构成的牢笼。牢笼里，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校服，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脸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玩世不恭的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和，只有化不开的厌倦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好人，乖宝宝李斌吗？”笼中的“李斌”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刺耳的沙哑，“怎么样？扮演一个懂事的儿子，孝顺的孙子，感觉是不是好极了？” 李斌皱起眉，没有说话。 “看你昨天晚上那副样子，真是笑死我了。”笼中少年“啧啧”两声，摇着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家，结果呢？还不是迟到了。最后还不是得听你奶奶给你灌那碗温吞吞的心灵鸡汤？” “那不是鸡汤，是关心。”李斌反驳道，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关心？”笼中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那叫‘道德绑架’！用‘我们都是为你好’这把软刀子，逼着你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敢反抗吗？你不敢。你只会低着头，用‘嗯’、‘哦’来伪装你的顺从。可悲，太可悲了！” 少年站起身，走到笼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一双和李斌一模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找到了新朋友？”他脸上的嘲讽更浓了，“别逗了。你不过是怀念过去和王浩他们在一起的感觉罢了。你看到谭宏宇，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你带他去游戏厅，不是为了让他开心，是为了让你自己开心！你是在用他，来填补你那可怜的、没人陪伴的空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李斌的心上。 “你不是我。”李斌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就是你！”笼中少年咆哮起来，用力摇晃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巨响，“我是你压在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怨恨！是你被抛弃时不敢发出的哭喊，是你被误解时不敢做出的反驳！我是你真正想成为的样子，而你，只是个懦夫！一个戴着面具取悦所有人的可怜虫！” 牢笼开始剧烈地晃动，周围的黑暗也开始扭曲、旋转。 无数的画面涌了进来。 父母离婚时那冷漠的背影，继母和李杰出现又离开的空荡房间，独自一人在空旷的村口等待父亲归来的漫长黄昏……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被他深埋心底的孤独和被抛弃感，此刻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不……” 李斌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木质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透进来的，是清晨熹微的白光。 原来，是个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却依旧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憋闷得难受。梦里那个“自己”的咆哮，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怎么会做这么莫名其妙的梦呢？ 他坐起身，准备下床。 “嘶——” 一股钻心的酸痛从双腿传来，让他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又坐回了床上。昨天那场超过四公里的极限狂奔，后劲儿终于上来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每动一下，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真是……裂开了。 李斌苦笑着，扶着墙，像个刚学走路的企鹅，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饭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老爸李建国总是这样，神龙见尾不见首，天不亮就出门忙活去了。 他吃完饭，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熟悉的动画片主题曲响起，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混乱而真实的梦。 就在他对着电视发呆时，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李斌艰难地站起来，拖着两条废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谭宏宇？你怎么来啦！” “咋啦，我的斌哥，不欢迎我啊？”谭宏宇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得有些刺眼。 “怎么会啊，欢迎欢迎！”李斌赶紧把他让进屋。 “哎呦，你们家这新房子快盖好了啊？”谭宏宇伸长脖子，看着院子另一头正在施工小楼。 “应该吧，”李斌回头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也不知道。” 那栋小楼已经封顶，只修了一层，瓦片都铺上了，外墙正在刷着米白色的漆，味道大得离老远都能闻到。 按理说，再通风几天，把家具搬进去就能住了。 可在李斌看来，这房子修得实在不怎么样。面积比现在住的老屋小不说，设计也土得掉渣。一楼的层高修得离谱，窗户也大得不像话，整个比例失调，看起来像个发育不良的火柴盒，跟别人家那些气派的小平房没法比。 真不知道老爸到底往里砸了多少钱，就整出这么个玩意儿。 李斌把谭宏宇领进客厅，正在看电视的李鑫看见这个陌生的大高个，直接愣住了。 谭宏宇倒是自来熟，主动挥了挥手：“哈喽啊，小帅哥！” “你……你好。”李鑫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回应。 “额，这是我弟，李鑫。”李斌介绍道，“这是我同学，谭宏宇。” “你们就在家看电视啊？”谭宏宇很自然地向李鑫搭话。 “呃，是啊是啊，”李鑫突然变得有些害羞，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你要看吗？给。”说着，他竟然把视若生命的遥控器递了过去。 李斌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不是，你搁这儿腼腆个der啊！一天到晚跟我抢遥控器，抢到天昏地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客气？这小子，指定是有点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的！ “不了不了，”谭宏宇摆摆手，笑得更欢了，“我是来找你哥玩的，你接着看你的动画片。” 李斌把谭宏宇让进自己的房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自己的房间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带着一股木头和书本混合的味道。 “你……来找我有事？”李斌试探着问，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昨天换下的脏衣服往床底下踢了踢。两条腿的酸痛感还在持续输出，让他只想坐着，一动不动。 “没事就不能来串门啊？”谭宏宇倒是毫不客气，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个小木屋，充满了新鲜感，“你家还挺……别致的哈。” 他用了个“别致”，李斌听了只想笑。 上回谭宏宇来，连门都没进就掉头走了，大抵是对这种纯木质结构的房子感到新奇。 这栋老屋，占地面积其实比村里很多新建的平房都大。但要说豪华，那就纯属扯淡了。整个房子都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年久失修，房梁的接口处能看到明显的缝隙，墙角的木屑也不知道是哪种不知名小虫子的杰作。风大的时候，整栋房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 “要去游戏厅吗？今天我请客！”谭宏宇显然对昨天的快乐意犹未尽，提议道。 “算了吧，”李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苦着脸，“昨天跑猛了，现在是个废人，懒得走。” “哦，好吧……”谭宏-宇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只没抢到玩具的大狗狗。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谭宏宇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摸摸，李斌则因为腿疼和昨晚的梦，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就在这时，李斌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又是李鑫。 “你干嘛？”李斌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门外的身影一僵，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蹬蹬蹬”地跑远了。 李斌对弟弟这种偷窥的行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毫无隐私可言。 “怎么了？”谭宏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一脸疑惑。 “没什么，我弟，”李斌揉了揉眉心，把那股烦躁压下去，“老喜欢在门外偷听。” 为了打破这尴尬，他主动提议：“我家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去看电视？”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谭宏宇的回答很耿直。 李斌家的电视，还是李建国很多年前打麻将赢回来的“战利品”。那种方方正正的“大头”电视，屏幕小得可怜，开关时还会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在这个智能电视已经普及的年代，这种需要靠天线接收信号、手动调台的老古董，对谭宏宇这种城里来的孩子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谭宏宇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凑到李斌面前。 “要不，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呗！” …… 第96章 回忆录 李斌听到“参观”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破木头房子，四处漏风，吱嘎作响，除了他自己那间堆满旧书的小破屋，就是爷爷奶奶有些年头的卧室，还有堆放杂物的偏房。 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带他看爷爷编了一半的竹筐，还是奶奶纳了一半的鞋底？ “我家有什么好看的？”李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实在搞不懂这位少爷的脑回路。 “嘿，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谭宏宇立刻不高兴了，往床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摆出一副“你不带我玩我就不走了”的架势，“你就是不想带我玩呗。” “没有没有，”李斌连忙摆手否认。 他倒不是不想招待谭宏宇，只是自家的寒酸实在拿不出手。但看着谭宏宇那张写满“好奇”和“期待”的脸，拒绝的话又卡在喉咙里。 算了，就当是带他体验生活了。 “那……就随便带你看一下吧。”李斌妥协了，拖着两条酸痛的腿站了起来。 要不说谭宏宇是城里来的少爷，见识确实有点短浅。当李斌指着院子角落里那几块铺在地上的厚木板时，他还好奇地问这是干嘛的。 “地窖。”李斌言简意赅。 “地窖？”谭宏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哇，我只在电视里看过！下面是什么样的？快打开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堆土豆和红薯的地方。”李斌一边解释，一边蹲下身，准备掀开木板。 这种地窖在农村很常见，挖个几米深的坑，冬天用来储藏食物，能保鲜很久。 李斌家的地窖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红薯发酵的混合气味，阴暗潮湿的环境，也成了某些小生物的绝佳住所。比如一种灰色的、长得像大号蛐蛐的昆虫。它的后腿尤其长，善于跳跃，背部微微隆起，看起来有些怪异。 李斌初见时也被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这东西叫灶马。当然，现在的李斌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刚掀开一块木板，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就扑面而来。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况，一只灶马就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窜出，“啪”的一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让李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怎么了？”身后的谭宏宇立刻凑了过来，脑袋伸得老长，试图看清地窖里的情况。 李斌心里骂了一句，虽然早已习惯，但这玩意儿冷不丁给你来这么一下，心脏还是会漏跳半拍。 他刚想把手上的灶马甩掉，可一转头，看到谭宏宇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一个邪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昨晚梦里那个“自己”的嘲讽还在耳边，说他是个压抑自己的懦夫。 现在，他忽然想看看，如果不压抑自己，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手腕一抖，那只还在他手背上发懵的灶马，被他精准地弹向了谭宏宇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谭宏宇和身上的灶马四目相对，明显愣住了。他大脑的数据库正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自己的“资料库”中搜索这个物种的来历。 它长着夸张的长长触须，背部弓起，还有两条长得不成比例的后腿。 说它是蛐蛐吧，和生物书上的插图简直是大相径庭；说它不是吧，两个又长得跟沾亲带故似的。 很显然，他的资料库里，没有这个物种。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谭宏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终于把那只“不明生物”拍到了地上。 “你妈……李斌，我操……”谭宏宇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斌爆粗口。 “哈哈哈哈哈哈！”李斌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眼泪都快出来了，“瞧把你吓得，胆子真小。” 谭宏宇惊魂未定，指着地上那只还在一蹦一跳的灶马：“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事……哈哈哈……这是农村特色……”李斌笑得喘不过气，努力想严肃地安慰他，“它不咬人的，也没有毒……哈哈哈哈！” “真的吗？”说实话，这小东西长得是真“别致”，属实给谭宏宇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一脸警惕地看着李斌。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咬过呢，放心吧。”李斌拍着胸脯保证道，尽管灶马偶尔也可能会咬人，但基本无害。 “我放心个der啊！”谭宏宇怒吼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你就是最大的危险！”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现在他看李斌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李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哭笑不得：“不是你自己说要参观的吗？哈哈哈。” “你……”谭宏宇气得说不出话，他属实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点内向的李斌，背地里居然这么腹黑，“我可是客人，你就这样待客？” “好好好，”李斌总算止住了笑，走过去把地窖的木板重新盖好，“不逗你了，不逗你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你家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怪兽吧？”谭宏宇现在看哪都觉得不对劲，心有余悸地问，“要不……我还是先回家？”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李斌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拖着他往屋里走，“快来快来，还有好东西给你看。” 但在谭宏宇的视角里，此刻李斌脸上的热情笑容，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充满了不怀好意。 ...... 接下来的“景点”就正常了许多，再也不用考虑游客是否有心脏病史的问题。 谭宏宇也明显放松了警惕。 菜园、猪圈……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地方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看点，但他总算不用再担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蹦出个什么“克苏鲁系”的玩意儿。 经此一役，他深刻领悟了“好奇害死猫”这一古训的真谛。这是亲身实践得出的血泪教训，是经得起考验的真理。 “要不要去我家阁楼看看？”李斌玩心又起，指了指通向屋顶黑暗角落的长梯。 谭宏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上一个漆黑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吧。”谭宏宇干笑着摆手，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再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土特产。 “哎，怎么能算了呢！” 李斌有点急了。他自己也很久没上去过了，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把家里当成冒险乐园，经常到处探索。有一次就爬上了阁楼，发现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现在看来是破烂，当时却觉得是宝贝的玩意儿。 随着新房子的建成，这些旧物件迟早会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今天不看，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看了。 “看看又不会死人！”李斌嘀咕了一句，没再管谭宏宇的反应，自己手脚并用地攀上了梯子，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谭宏宇站在下面，时不时地抬头朝阁楼的方向张望，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现在城里的家庭基本都没有阁楼这种设计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单调的储物间。 听着楼上传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内心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 不就是个阁楼嘛，还能有哥斯拉不成？ 他把心一横，也学着李斌的样子，攀上了摇摇晃晃的扶梯。这梯子没人扶着，他每往上爬一步，都感觉整个梯子在抗议，晃得他心惊肉跳。 爬到顶端，是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方形小口，里面似乎还透着一点微光。 谭宏宇深吸一口气，把头探了上去，想先观察一下情况。 “嘿！” “啊——！”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怼到他面前，伴随着一声大喝。谭宏宇的魂都快吓飞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思考，反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了那张脸上。 “你是鬼啊！”谭宏宇吼道，感觉自己大脑有点缺氧。 “嗐，别愣着了，”李斌挨了一拳，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轻轻拍了拍谭宏宇的肩头，“过来。” 阁楼的光，是从屋顶一处没有铺瓦片的地方透进来的天光。这种老房子在铺瓦片之前，屋顶会先覆盖一层塑料布，所以也不用担心下雨时会漏水。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踏足了。 光线刚好照射在一个木箱子上，引起了李斌的注意。他走过去，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有些费力地将木箱打开。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一个木质的陀螺。 李斌将它从一堆杂物里掏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去！”谭宏宇的眼睛都看直了，“这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啊？你家居然还有这玩意儿？” 这个“木疙瘩”对李斌来说，更像是属于他父亲那一辈的童年回忆。他自己小时候也曾对这个小东西痴迷过。 那时候，一部关于战斗陀螺的动画片火遍全国，几乎每个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下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陀螺，还带起了好一阵子的陀螺热。 只可惜，那时候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买，连摸一下都觉得奢侈。后来偶然在这个百宝箱里发现了这个纯木质的“老祖宗”，别提多高兴了。可惜，这玩意儿和动画片里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让这个“老家伙”转起来。 “哇塞！”谭宏宇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玩具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东西确实算不上什么值钱玩意，但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在这个时代，这种纯手工的木陀螺基本已经绝版了，李斌家的这个，搞不好真是“孤品”了。 谭宏宇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手里的家伙事就是一顿“咔咔”猛拍。 李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跟秦语霏一样？” “切~”谭宏宇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拍照又不是她的特权。我拍两张发朋友圈怎么了，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朋友圈？”又是一个李斌不认识的新词汇。 但他只是在心里疑惑了一下，注意力很快又被这个百宝箱吸引了回去。 他把手伸进箱底，哐当一顿翻找，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超大号的圆形磁铁。 “卧槽！”谭宏宇的嗓门又高了八度，跟见了鬼似的。 “这个……好像是以前和李杰一起，从这个箱子里的旧喇叭上拆下来的。”李斌捏着那块分量不轻的磁铁，心里感觉暖暖的，好多模糊的画面都涌了上来，“好怀念啊！”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哥俩因为这事，一人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打。爷爷奶奶对这些老物件总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哪怕已经坏掉了，也舍不得扔，总觉得修修还能用。 谭宏宇再次化身战地记者，对着那块锈迹斑斑的磁铁又是一顿狂拍。 箱子里还有不少“宝贝”。 一个算盘，只是算盘珠子掉了好几颗；一个没了“心脏”的喇叭，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还有一些尺寸特别小的灯泡，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光。箱子底还铺着一层硬币、螺丝、纽扣，甚至还有一个像是老式留声机上拆下来的唱头。 哐当~ 李斌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收回木箱，盖上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不是破烂，这都是回忆啊！ …… 第97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稚嫩又带着点警惕的声音从梯子口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鑫这个跟屁虫也摸了上来。 李斌赶紧合上箱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李鑫已经爬了上来，他一眼就看见了两人面前那个神秘的木箱子，眼睛瞬间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我也要玩！” “下去！”李斌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李鑫对哥哥这种独食的行为很是不满，脖子一梗，顶嘴道：“我不！” 说完，他就伸出小手，要去抢那个箱子。 李斌眼疾手快，一把拦下了弟弟的动作。 这些可都是承载着回忆的老物件，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坏了，那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又不是玩具，你玩个什么劲。”李斌皱着眉，一把抓住了李鑫的后衣领。 “你管我！”李鑫明显很不服气，哥哥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却不许他碰一下，这算什么道理？他扭动着身体，挣扎道：“我就要玩！” “你是想体验一下父爱如山体滑坡吗？”李斌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威胁。 他对熊孩子的破坏力深有体会。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那时候是自己闯祸，现在轮到自己看别人闯祸，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一半是为李鑫着想，担心他被爷爷奶奶念叨，另一半，也是不想自己的珍贵回忆，被一个熊孩子亲手毁掉。 “弄坏了，爷爷奶奶的‘爱’，你可承受不起！” “哎哎哎，多大点事啊？”谭宏宇一看气氛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他一把搂住李斌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不就一些破烂吗？迟早都得扔的，坏了就坏了，让他玩呗。咱俩去楼下喝阔落去。” 说完，就强行拽着李斌往梯子口走。 李斌被他这么一劝，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半，半推半就地跟着谭宏宇下了楼。 ...... “不是，我说你，”一到楼下，谭宏宇就开启了“好为人师”模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为了一点‘电子包浆’都算不上的破烂，跟你亲弟弟置气，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他还小，做事毛手毛脚的，万一真弄坏了呢？”李斌皱着眉，试图为自己辩解。 “一些淘汰的老古董而已，坏了就坏了呗，你还指望留着当传家宝啊？” 李斌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不是吧？”谭宏宇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会真对那些老物件，有啥‘爷青回’的情怀吧？” 李斌低着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不是？”谭宏宇都被他这反应给气笑了，“你搁这儿当‘人间清醒’呢？你忘了自己小时候啥样了？哪个小孩不手欠？你敢说你小时候没干过几件‘缺德’事？” 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谭宏宇说的没错。 小时候，自己不也经常因为好奇，拆坏家里的东西吗？那时候最烦的就是大人的唠叨和管教。自己是什么时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或许在谭宏宇看来，那些东西只是没用的旧物。但在自己眼中，那都是回不去的时光。 自己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去教育李鑫，自以为是地想保护那些回忆，却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渴望探索一切的熊孩子。 反倒是谭宏宇这个局外人，看得比谁都通透。 见李斌的表情有些松动，谭宏宇知道他听进去了，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真怀念，我这儿不是有高清无码原图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那傻笑，看起来像个不太聪明的地主家傻儿子。 李斌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他刚想狡辩几句，谭宏宇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上手勾住他的脖子，用一连串的俏皮话把他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刚才那点不快，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阁楼上，李鑫一个人玩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破玩意儿确实没什么意思，很快也自己下来了。 只是在经过李斌身边时，他加快了脚步，一声不吭地从旁边溜了过去，显然，还在生着闷气。 ...... 午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是奶奶徐英莲的手艺。 桌上摆着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看得人食欲大动。 “小谭，来，多吃点肉，长身体！”徐英莲笑得合不拢嘴，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谭宏宇碗里。 “谢谢奶奶！您也吃！”谭宏宇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扒拉米饭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李斌在一旁默默干饭。 这一幕和谐得有些不真实。 要知道，除了过年，家里的饭桌上常年是静音模式。爷爷奶奶埋头吃饭，很少说话；老爸李建国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他的鸡场里，就算回家吃饭，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至于弟弟李鑫，更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屁孩。 一家人，像是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李斌看不懂，就像他小时候看不懂爷爷奶奶为什么把那些破铜烂铁看得比命还重一样。 或许，等他再长大一点，就能明白这些大人世界的“未解之谜”了吧。 ...... 吃完午饭，整个家就更显无聊了。 农村就这么大点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参观的景点。最后，两人只能窝在李斌的房间里，靠打牌消磨时间。 “对了，”谭宏宇甩出一对三，随口问道，“你那老弟跑哪儿野去了？半天没见着人影。” “谁知道呢？”李斌头也不抬地甩出王炸，“管他呢。” 他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说实话，李斌也觉得自己对这个弟弟过于冷淡。可十三岁和八岁的代沟，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更何况，这个八岁的弟弟，今年还在读一年级。 没错，第三次。 李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爹生的。就算自己继承了智商的全部，那也得给弟弟留点汤喝吧？可李鑫这小子，脑子好像被福尔马林泡过，连读三年一年级，成绩还是惨不忍睹，跟个小傻子似的。 当年李斌读五年级时，他刚背上书包；等李斌六年级时，为了让兄弟俩接受“更好的教育”，爸妈把他送到了县里的“精英寄宿小学”。结果父母一离婚，他又被转了回来，继续从一年级开始。 县里的教育水平再拉胯，也不至于比乡小还差吧？ 李斌简直没眼看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这智商差距，已经不能用同父异母来解释了，简直是跨物种了。 倒不是李斌嫌弃他，主要是李鑫的某些行为，实在是太“反人类”了，让他这个当哥的，每次都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 比如穿裤子，他能把两个裤兜翻在外面招摇过市；穿衣服，拉链永远只拉一半，露出里面的秋衣。李斌每次看到，都想原地假装不认识他，但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又迫使他上前提醒。 更离谱的是，这小子穿鞋能左右脚穿反，还能面不改色地走一天！正常人脚不难受吗？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就因为这事，李鑫没少挨奶奶的竹笋炒肉。 久而久之，李斌是真的有点“栓q”了，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血缘这玩意儿，你想退货都没地方。 ......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牌打腻了，谭宏宇把牌一扔，两人瘫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最后，只能挪到客厅，打开那台比他们年纪还大的“大头”电视机。 雪花闪烁，信号时好时坏，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广告。 “哎，”李斌盯着屏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 “啊？”谭宏宇眼神有些躲闪，“这个......” 李斌恍惚间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你不是......” “离家出走吧？” ...... 第98章 重组家庭 “哈哈，怎么可能？”谭宏宇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李斌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就听见谭宏宇紧接着说。 “就是我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噗——！ 李斌刚喝进去的水，一滴不漏，全喷在了谭宏宇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你神经病吧！”李斌也顾不上擦嘴，吐槽道，“你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嗐，格局小了不是？”谭宏宇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明天就得去学校了，殊途同归嘛！我今晚在你这儿待着，明天咱俩一块儿上学，多好！” “不是，你可以在我家住是没问题……” “那还有啥好说的，我的好兄弟！”谭宏宇说着就要张开双臂，想给李斌一个熊抱。 “但是，”李斌伸出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挡住了他，“你家里人知道吗？” 谭宏宇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飘忽，心虚地看着李斌。 “唉，”李斌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家人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说开了就没事了，回去好好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他说着就站起身，打算把谭宏宇往门外推。可手刚搭上谭宏宇的肩膀，却发现这家伙像是生了根，任凭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李斌愣住了，看向谭宏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传说中青少年的叛逆期吗？真是一头倔驴。 “得了，”李斌也放弃了动粗，自己的兄弟，还得自己宠着，“你先坐下，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李斌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谭宏宇却只是幽幽地望着李斌，不说话，也不坐下。 那目光，像一条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大金毛。 李斌感觉脑仁开始隐隐作痛。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真够麻烦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谭宏宇什么都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离家出走的“大金毛”。 “你心情不好也别憋着，可以和我说，我就在这听着。我保证，今天你说的，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你想吐槽多久都行。” 这是李斌能做出的最后让步。如果他实在不想说，自己也不能真的把他赶出去。这会儿跑出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老实回家，万一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那可就糟了。还不如就让他在自己这儿待着，至少安全。反正，明天就回学校了。 谭宏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在李斌身边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幽幽地说。 “以前有个小孩，”谭宏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的故事，“他是家里的独子，家庭条件也算是优越，他的父亲把最好的都给了他，那时他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李斌。 李斌对他轻轻点头。李斌虽然不善言辞，但绝对是一个绝好的听众，他不会有任何一丝的不耐烦和走神，能给谭宏宇最及时的反馈。 “有一天，他的父亲给他找了一个后妈，后妈也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只有三岁多。他就这样，分走了那个男孩父亲的爱。” “本来男孩成绩优异，可以考上不错的初中，但是有一天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摔了家里的杯子，被打了一耳光。” 李斌看着谭宏宇的眼睛，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忧伤，其中似乎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男孩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因为这是他欠男孩母亲的。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学校后，男孩消极学习，那时他看谁都不顺眼，打了很多架，他从一个三好学生变成了一个小混混。” 李斌很擅长演戏，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很容易代入角色，可以忽略掉自身因素，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另一个人设上；另一方面就是他能考虑得很周全，能很好地预测角色的行为。此时，他就将自己带入了那个小男孩。 他能体会到男孩的忧伤，孤独，还有委屈，以及……嫉妒！ 这就是男孩的心情。李斌心底划过一丝触动，他知道这个所谓的男孩就是谭宏宇的过去。这个大大咧咧的大男孩，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过去摊开在了李斌面前。 “之后男孩的父亲带男孩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父亲带男孩到乡下住一段时间，让男孩多接触一下自然，并给男孩多一点关心。后来，父亲为男孩办理了转学。” 谭宏宇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 “男孩的父亲独自带着他转到了一所乡小，这里‘民风淳朴’，人们说话还‘好听’，男孩心情好了很多，男孩也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男孩的继母有时也会来看望他，女人会给男孩买他喜欢的零食和好看的衣服。女人很想和男孩说些话，但每次男孩回家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其实，男孩心里已经没有那么排斥继母了，可是就是不想见她，可能是因为有一点……有一点……” 谭宏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最后该用个什么词语来总结。 “傲娇，嘴硬……”李斌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笑着打趣道。 “你给我滚！”谭宏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李斌立马闭嘴，但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她，怎么又离家出走啊？” 谭宏宇被李斌一句“傲娇，嘴硬”怼得没了脾气，刚刚还想笑骂两句的劲头瞬间就泄了。他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 “今天我那后妈带我弟去体检。”谭宏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他从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知道的，小孩嘛，又挑食，不爱吃饭。” 李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爸就急了，又是哄又是骂的，最后没辙，只能由着他。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了。” 说到这儿，谭宏宇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他们还不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照顾我弟。” “那你都说了那是你弟，这还有啥好说的？”李斌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你劝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李斌就后悔了。他看见谭宏宇自嘲的笑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之前是谭宏宇像个知心大哥一样开导自己，现在轮到自己用他当初的话来堵他。这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李斌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安慰人这种高难度技术活，对他来说实在有点超纲。 “人都希望被爱……”李斌憋了半天，幽幽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文艺？跟从哪本非主流小说里抄来的一样。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目光飘向远方，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深沉一点。 “若没有，那么被崇拜，或者其他什么。因为人害怕真空，人想给他人注入某种情感，来让自己不那么空虚。我想……你可以努力不去嫉妒他。” “我靠，这说得什么玩意儿？怎么跟念诗似的？”李斌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脚趾已经尴尬得快要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可看着谭宏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继续着自己言不由衷的“开导”。 “你们应该试着……从头开始喜欢对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斌心里想的却是：“我和李鑫那个小屁孩都互相看不顺眼一百多年了，我可不希望你也变成我这样。”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老旧电视机里传出的、嘈杂的广告声。 就在李斌以为自己的“心灵鸡汤”彻底宣告失败时，谭宏宇突然开口了。 “你说的不错，”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沙哑，“但他们还让我转学去县里读书。” “什么？” 李斌猛地转过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谭宏宇的表情告诉他，这事儿千真万确。 转学去县里，意味着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资源，以及……更好的前途。 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更意味着离别。 刚才还热闹的客厅，此刻安静得可怕。李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喋喋不休，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格格不入。 两个少年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 第99章 隔墙有耳 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当“离别”这两个字真正砸到头上时，李斌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云淡风轻。 谭宏宇要转学了。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堵在了李斌的胸口。 刚才两人打闹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客厅里老旧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广告声也一如既往，可周遭的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遥远且不真实。 “你……应该回去。”李斌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劝谭宏宇回家，和家人好好谈谈。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他这个作为谭宏宇的朋友应该做的事。可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大道理，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谭宏宇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的样子，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年，李杰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奶奶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屋子里回荡着她最狠的话。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了！” “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你个砍脑壳死的！” 可李斌分明看到，当夜色像墨汁一样泼满整个院子时，奶奶再也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嘴里依旧念叨着的不再是“抓回来，捆在树上吊起来打”，而是颤抖的“这孩子能跑哪去啊”，脚步却焦急地挪向门外，朝着漆黑的山路一声声地喊着李杰的名字。 爷爷就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奶奶。 老年人腿脚不便，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个铁了心要躲起来，天天在山里上蹿下跳的孩子？ 李斌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老人在夜色里蹒跚的身影，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最狠的咒骂背后，藏着的是最深的担忧。 这或许就是他从小就“懂事”的原因。 李杰只看到了奶奶手里的竹条子，觉得奶奶不爱他，所以他跑了。而李斌看到了奶奶在暮色里急哭的眼泪，他相信，如果跑掉的是自己，奶奶也同样会这么担心。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认知也有限。李斌的懂事，源于他比同龄人更早地看到了事情的背面，看到了那些隐藏在责骂和规矩之下的爱。 但也正因为看得太清，他总觉得自己的委屈和叛逆，都是因为没看透家人背后的爱意。亲子之间有矛盾，有争吵，有观念不合，这才是常态。 而他的懂事，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却长歪了的玫瑰，惊艳，而又畸形。 他总是在压抑自己的需求，去迎合别人的期待，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冲突，害怕让任何人失望。 就像现在。 他相信谭宏宇的父母也是爱他的，他们现在肯定也像当年自己的奶奶一样，急得团团转。他应该劝他回去，这是朋友该做的。 可李斌也有私心。 他不想让谭宏宇走。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友谊是他为数不多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宝贝。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用蛮力撞开他的龟壳，不由分说地闯进他世界的人。 现在，这束突如其来的太阳，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李斌真的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家人和未来的大道理都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话。 “我……我不想你走。”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像他会说的话，太直接，太自私，太不懂事了。 谭宏宇也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的广告还在聒噪地推销着什么。 李斌不敢去看谭宏宇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得厉害。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第一次没有按照“正确”的剧本走，而是暴露了自己最真实，也最狼狈的愿望。 ...... “咳！”谭宏宇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该死的尴尬。他伸出长臂，一把搂住李斌的脖子，用力晃了晃，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呢，兄弟！我要是想走，还会赖你家一下午？今晚，你家就是我的根据地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李斌的心头，他那点小尴尬和别扭顿时烟消云散。他知道，这家伙总是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化解一切的矫情。 “那你住哪？”李斌立马开始操心实际问题，“我家就这么点大，我爷爷奶奶可都在家。” 谭宏宇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事儿，打地铺就行，我不挑。” “不行，”李斌摇摇头，要是被奶奶半夜起夜发现，那可就不是打地铺那么简单了，“你得藏起来。” 李斌来回踱步，突然有了想法。 “阁楼，还有一间屋子，你就躲在那。” 李斌带着谭宏宇悄悄来到楼梯口，做贼似的溜上了阁楼。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月光。 “你就躲在这儿。”李斌把他带到阁楼另一处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没有被子，床上铺着一些干稻草和几件破旧的衣服，散发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寒碜的床了。 李斌没来由的就想到了古代的贫苦人家，但别人至少应该还有被子吧，谭宏宇连被子都没有。 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环境，不是李斌不让谭宏宇睡更好的地方，而是只有这里能藏得住人。 “委屈你了，今晚先将就一下。”李斌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谭宏宇倒是不在意，一屁股坐上床，还颠了颠，“就当提前体验生活了。”李斌连忙拉住他，万一这个床塌了，谭宏宇可就真要打地铺了。 李斌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千万别出声，然后就下楼了。 ...... 晚饭时间，李斌吃得心惊胆战，生怕楼上那位爷弄出什么动静。他风卷残云地扒完饭，就溜回了自己房间。 该找个什么理由再上阁楼呢？ 他正抓耳挠腮，李鑫推门进来了。 “哥哥，你要玩磁铁吗？”李鑫手里拿着几块碎掉的磁铁，上面还吸着几根生锈的钉子。 李斌一眼就认出，这是阁楼那个木箱里的宝贝。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差点没忍住一巴掌呼上去。果然，任何东西到了熊孩子手里，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他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他故作恼怒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李鑫：“一天到晚就跟着我，你是我的电子宠物吗？烦死了，别跟着我！”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鑫委屈的表情，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目的地直指阁楼。 刚爬上阁楼，黑暗中就传来一个憋着笑的声音。 “呦呦呦，这是谁啊？刚刚还教育我和我弟和解，搁这儿上演川剧变脸呢？” 李斌没好气地捶了谭宏宇一下，“你管我？”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想到动静还是被楼下的奶奶听见了。 “斌斌，你在上面做什么呢？” 李斌心里一紧，急中生智，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大声回道：“李鑫老是跟着我，烦死了，我上来图个清净！” 实际上，他和谭宏宇已经捂着嘴笑作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 “你有手机，你爸妈难道不给你打电话吗？”李斌看着谭宏宇手里的手机问道。 “拉黑了，他们就打不了了。”谭宏宇一脸平静。 “拉黑？”又是一个新词汇，李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谭宏宇划开手机，把界面调到qq。李斌凑过去，看到了他和Id叫“乾坤道先”的聊天记录。 乾坤道先：“你跑哪去了？秦阎王找你都找疯了！”（16:20） 宇：“荒野求生中，勿扰。”（16:23） 乾坤道先：“讲屁吃，你大鱼大肉吃得好好的，快回消息，班主任都开始拷问我了！” 乾坤道先：“你没暴露我吧？”（18:09） 宇：“你说的啥呀？你又没说过你去哪了。” 然后，谭宏宇发了个“赞”的表情。 乾坤道先：“所以，你现在在李斌家？”（19:46） 宇：“尊嘟假嘟？这你都知道？” 乾坤道先：“废话！不打算回家啦？” 宇：“回去干嘛？躺平了。” 乾坤道先：“无所谓，反正离家出走的不是我。” 接着，对面发来一个摇头摆手的表情包，看起来满不在乎。 “这是……周易？”李斌试探着问。 “除了他那个神棍，还能有谁？”谭宏宇撇撇嘴。 “也是。”李斌点点头。 突然，楼下传来了李鑫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人赶紧趴到地板上，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只见奶奶徐英莲一手拽着李鑫，一手挥舞着一根细长的竹条，正在给他做正宗的“竹笋炒肉”。李鑫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得狼狈不堪。而爷爷李灵德，则在一旁摆弄着那几块碎掉的磁铁，一脸惋惜。 “看吧，我就说他会弄坏，”李斌眼里满是不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白挨一顿打。” “没事，”谭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说，“就当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阁楼上，两个少年捂着嘴，在黑暗中偷偷地笑着。 …… 第100章 劫难顿生 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李斌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缘起缘散，本就是人生常态。 阁楼上，李斌和谭宏宇正为自己的小聪明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注视着他们。 李鑫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阁楼的入口。 六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秒还充满欢声笑语的阁楼，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 “奶奶，哥哥在楼上藏了一个人！”李鑫扯着嗓子，声音穿透木质地板，响彻整个屋子。 ...... 刚刚笑得有多放肆，现在两人就有多惶恐。 李斌和谭宏宇被奶奶“请”到了客厅，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并排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不敢出声。徐英莲并没有像李斌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建国的号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交代了几句“家常”，顺便提了一嘴家里来了个“客人”。 李斌愤怒地瞪着李鑫，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可后者却像个没事人，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衣角，心虚得明明白白。 真的是靠北了！ 李斌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学生都知道不能随便打小报告，这道理他一个“留级生”能不懂？纯粹就是嘴贱，管不住自己的秘密。 这也是李斌越来越不喜欢带他玩的原因之一。 他现在郁闷得快要爆炸，本来藏得好好的，结果被自己亲弟弟一招“卖哥求荣”给彻底曝光。这倒霉催的，跟谁说理去？ 他和谭宏宇局促地坐在那儿，只能靠眼神疯狂交流。 “怎么办？” “凉拌。” 徐英莲挂了电话，没再理会李斌，反而和蔼地看向谭宏宇，问起了他的学习和家庭，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对待自家亲孙子。 李斌像个局外人，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尴尬地坐着。 没想到，谭宏宇和奶奶竟相处得异常和睦。 “小谭啊，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徐英莲关切地问。 “那个家，不回也罢，”谭宏宇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倒是挺羡慕李斌的，所以……想在您家住一晚。”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奶奶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不回家，你爸妈该多担心啊？做事情，总要多想想父母的辛苦才是。” “嗯嗯。”谭宏宇忙不迭地点头，眼眶甚至还泛起了一点红。拿捏长辈情绪这一块，属实是被他玩明白了。 “待会儿让你叔叔送你回家啊，乖。”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斌听着两人的对话，偶尔被点到名就敷衍两句，整个过程无聊得他快要当场睡着。气氛就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下，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李建国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的竹条在空气中甩出一个骇人的弧度。 “好啊你！还学会在家里藏人了！” 在听到那熟悉的轿车引擎声时，李斌就知道，自己的审判时间到了。看到李建国冲进来的瞬间，他涣散的思维立刻绷紧。 啪！ 话音未落，那根浸过水的竹条已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斌的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 “把别人家的孩子藏在自己家，你知不知道别人父母有多担心！”李建国的声音里裹着怒火，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 说话间，又是几下狠狠地抽在李斌身上，每一记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是翅膀硬了，什么事都敢干了！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房顶给掀了？” 李斌不是钢铁之躯，也会疼，也会受伤。 出于身体的本能，在面对父亲那根饱含怒火的竹条时，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恐惧在他心中迅速弥漫开来，比小时候被奶奶追着打要浓郁数倍。 “叔，你别打李斌了！”看着李斌挨打，谭宏宇连声制止，“是我自己要来的，李斌都不知道！” 情急之下，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斌身前，试图护住这个蜷缩的朋友。 为此，谭宏宇也结结实实地挨了李建国一记。竹条抽在背上，哪怕隔着一层衣服，那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建国，你冷静点！这还有外人！” “有什么事，等先把别人家孩子送回家了再说也不迟。” 爷爷奶奶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情绪失控的李建国。 “叔，你要打就先打我吧！都是我的错，是我要离家出走的，跟李斌没关系！”谭宏宇感觉到怀里李斌身体的颤抖，那感觉，就像抱着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他心里涌起一阵后悔，都是自己，才把李斌牵连了进来。 李建国被两个老人死死拉着，又碍于谭宏宇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护着李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愤怒地将手中的竹条狠狠撇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不速之客”送回家。他没好气地招呼谭宏宇上车。 ...... “你先回去吧，”李斌开口劝道，“我暂时没什么大事。” “你爸下手一直这么狠的吗？”谭宏宇看着李斌被抽破相的脸，陷入一阵深深的自责。一道鲜红的血痕从李斌的脸颊划过，触目惊心。这可比一般人挨打后出现的红色条纹要恐怖多了。 “这怎么还打到脸了呢？”谭宏宇看得背后发凉。如果没有衣服的阻隔，这竹条要是抽在自己身上，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谭宏宇从小到大，顶多就是被自己老爸扇过一巴掌，谈不上多疼，但绝对比不上李建国这饱含怒火的一条子。 “唉，也没多大事，也就疼了那一会儿。”李斌故作轻松地安慰他。 “你快点回去吧，难不成还想再牵连我一次？”见谭宏宇还是一脸愧疚，李斌半开玩笑地说。 “那……我就先走了啊？”谭宏宇犹豫着，一步三回头。 “嗯嗯！”李斌用力点头，“去吧去吧。” 谭宏宇上了李建国的小轿车。伴随着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李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 “哥，你怎么样？”李鑫的问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能怎么样？不都是你害的，你还没看清吗？”李斌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说真的，被打完后，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确实淡了许多，但只要轻轻一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就立刻卷土重来。 躺在床上的李斌甚至不敢多动一下。这一次，李建国算是动了真火，下手无比狠辣，像是要直接抽死他这个“逆子”。 还好，老爸先开车送谭宏宇回家了，不然今晚自己还有的受。 “等爸回家，估计已经是深夜了吧？到时候他应该也没精力管我了？” 李斌心里盘算着。 “今天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可明天……” 一想到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李建国的第二轮鞭打，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得过且过吧，至少眼下的自己是安全的。 疲惫和疼痛交织在一起，没过一会儿，李斌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 第101章 审判之日 梦境，是一片混沌的海。 没有方向，没有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全身。李斌感觉自己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意识在失重的世界里浮浮沉沉。 忽然，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头顶传来，蛮横地将他向上拖拽。他无法反抗，身体像个被提线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在虚无中前行。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不真切的低语。 “快......走.......来......” 是谁在说话？李斌努力想分辨，但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混沌一片。他只能被动地随着那股时而强劲、时而微弱的拉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突然，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 强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混沌，李斌已然身处客厅。灯光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他想闭上，可那光仿佛能穿透眼皮，直刺大脑。他想睁开，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炫目的光晕和不断涌出的“珍珠”。 李斌还在揉搓着双眼，想要快点适应这股强光，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的流下，却并不是在哭泣。 一个威严如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跪下！” 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更不打算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 啪！ 一股强烈的刺激猛地从后脑勺传来，电流般窜遍全身。大脑在剧痛中被强制“开机”，绕过了所有迟钝的器官，直接下达了指令。 扑通一声，李斌的双膝与冰冷的地板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疼痛感让他的大脑率先苏醒，但他依然搞不清楚状况。自己不是在卧室睡觉吗？ 还不等他从懵圈中反应过来，“啪”的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抽在了他的手臂上。剧痛让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暂时克服了强光。 他看到了。 父亲李建国就端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熟悉的竹条。背后的灯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神明在前的感觉。 短暂的清明过后，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李斌下意识地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去揉搓被打痛的手肘。这不是哭泣，也不是撒娇，纯粹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强烈的灯光下，眼睛受不了刺激，所以泪腺一直在分泌液体。 啪！ 第三下精准地抽在他正在揉搓的手指上。李斌像触了电一般，猛地弓起身体，将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接二连三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原来，父亲送完谭宏宇，又杀了个回马枪。自己以为能侥幸逃过一劫，终究是想多了。 李建国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一句句砸在李斌的耳膜上。 李斌是万万没想到，他老爹会专门在三更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进行第二轮审判。这次的竹条似乎没那么狠厉，没有见血，但抽在身上，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疼。 他抚摸着手指上迅速肿起的红痕，一声没吭。 因为他知道，老爹说的都对。窝藏“离家出走”的同学，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理亏。在那个年代，一个孩子彻夜不归，足以让一个家庭急疯。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李斌和李杰小时候回家太晚都会被家里人打。 “你知不知道人家父母会有多着急？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建国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李斌的心上。 客厅里只有竹条抽打皮肉的闷响和李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李斌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火上浇油。 因为父亲的怒火，他见过，也理解。 那时候，他和李杰还是两个满山乱跑的野孩子。 家里的长辈们总是担心自家孩子回家太晚，都会说外面的人贩子会开着面包车，从里面冲出几个大汉把他们迷晕带走。 还会绘声绘色地讲大灰狼的故事，说小红帽就是因为没有早点到外婆家，才会被大灰狼盯上。 可这些吓唬，对当时的李斌和李杰来说，简直就是“都市传说”的幼儿版，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们甚至觉得，这些故事里的“坏人”还挺酷的，做梦都想亲眼见识一下。 李斌不止一次在脑子里排练过遭遇人贩子的场景。 人贩子想用迷药？简单，他直接一个屏住呼吸，然后假装晕倒，来一招将计就计。等到了贼窝，他就能化身正义的伙伴，拯救所有被拐的小孩。那时候是真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子，龙傲天本天，做什么都轻轻松松。 他还想过，要是被抓上了高速公路，他就瞅准时机直接跳车。因为他朴素的认知里，高速公路上是绝对不能停车的，人贩子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小孩就违反交通规则吧？ 小孩子的脑回路，清奇又天真。 大人们却不懂。 他们只知道，天色每暗一分，心里的乌云就加深一分。往往没等天彻底黑透，就忍不住冲出门，满世界地寻找自家的崽。 孩子，是家长的逆鳞。 当年他只是晚归，都会引得全家出动，更何况今天，他直接把别人家的宝贝儿子“拐”回了家藏起来。 所以这份迟来的审判，他躲不掉，也无法辩驳。 ...... 无论李建国如何怒火中烧，李斌都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吐。 这种沉默的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李建国心头的火气更旺，手里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李斌不闪不躲，硬生生承受着父亲的怒火。 “你知道人家父母有多担心吗！” “你知道老师在群里多着急吗！” “你真的是把我的脸都丢光了！” 李建国的每一句怒吼都像重锤，砸在李斌的身上，也砸在他的心里。 其实，这些细节李斌并不清楚。谭宏宇的父母会担心，他早有预料，但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老师在找人，这是从周易那里听说的。至于丢了父亲的脸，他更是毫无概念。 但他不会去辩解。 因为辩无可辩。 他明知道收留谭宏宇是错的，可他还是做了。顶嘴只会让矛盾升级，招来更猛烈的毒打。 本来发泄完就能结束的“酷刑”，何必再去拱火，自找苦吃。 这是李斌很早就悟出的道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真搞不懂那些死不认错的犟种，到底在犟个什么劲儿，纯纯脑子有坑。 李建国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发泄不出去，憋得他胸口疼。他只能把李斌的过错翻来覆去地数落，内容还是那些内容，只是经过“废话文学”的修饰，换了不同的说法。 李斌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这种学生作文里最爱用的修辞手法。他只能咬着牙，继续熬。 闻声而来的爷爷奶奶看着李斌的样子，心疼地开了口：“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别啊！”李斌在心里哀嚎，“要打就一次性打完，明天再来个once again，我可遭不住！” “谁给他求情，我连谁一起打！”李建国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真不愧是个大“孝子”。 两个老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敢在一旁小声地提醒几句，让他轻点，给个教训就行，别把孩子打坏了。 feira 李建国倒也没真的动手打老人，发泄了一通，打也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嘴炮攻击”。从做人到做事，从什么该做到什么不该做，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斌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自己正在认真聆听“教诲”。 最后，李建国终于问出了那句总结性的话：“知道错了吗？” 李斌顺势“嗯”了一声。 这件事，到这里才算翻了篇。 李建国走后，李斌才撑着地板，慢慢地想要站起来。跪得太久，他的双腿早就麻了，抖得像筛糠。 奶奶徐英莲赶紧上前，拉了他一把。 “你看你这做的是什么事？白挨一顿打，把同学早点送回去不就行了？”奶奶嗔怪道。 李斌依旧默不作声。这件事他理亏，没什么好说的。就算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敢在这时候反驳，万一被扣上“顶嘴”的帽子，老爸回来怕是能把他打死。 见李斌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徐英莲只当他还没缓过劲来，继续数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要记在心里，莫要再犯了，也别怨你爸爸……” 李斌心不在焉地听着，奶奶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回到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揪出来，身心俱疲。 有什么事，明天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第102章 返校 第二天李斌醒来，家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奶奶在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是被夜色冲刷掉的劣质颜料，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仿佛一场乱糟糟的梦。 身上的红痕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印子。唯独脸颊上那一道，格外倔强。血丝已经凝固，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不长，却精准地横在脸蛋中央，像一道突兀的地理分界线。 李斌对着奶奶房间里那面边角泛黄的旧镜子，左看右看。这张脸上，好像只有这条疤是真的。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现在唯一需要发愁的，是怎么去面对学校里那些好奇的目光和八卦的嘴。 然而，他还是太小看了信息时代的速度。他根本不需要费心去编造什么解释，因为关于他的“英勇事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一进教室，李斌就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所有的镜头和灯光“唰”地一下全都对准了他。他原以为会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结果大家只是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好奇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无声地打量着他。 这种无声的围观，比七嘴八舌的盘问更让他坐立难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稍微一打听他才知道，这事儿早就通过班级群传遍了。在这个除了他之外几乎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只有他这个“山顶洞人”还处于信息闭塞的状态。 李斌郁闷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只能任由那些视线在自己脸上和身上来回扫描。 “斌哥，你这脸……挂彩了啊？咋回事？”张皓那张欠揍的脸凑了过来，语气贱兮兮的。 李斌懒得看他，这家伙绝对是明知故问，纯粹拿自己的倒霉事寻开心。 见李斌不搭理，张皓反而更来劲了，跟个苍蝇似的绕着他嗡嗡嗡：“哎，说说呗，是不是跟你那好兄弟有关？我可听说了，谭宏宇离家出走，跑到你家搞‘荒野求生’去了？” “原来你知道啊？知道还问我？”李斌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张皓笑呵呵地，一点也不在意被拆穿，“快讲讲，后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李斌觉得张皓现在特像一只八卦的蚊子，专叮别人的伤口吸血。凭什么告诉他？又不是什么值得拿出去吹牛的光荣事迹。想到这，他愈发觉得张皓就是想看自己笑话，便彻底扭过头，不再理他。 其实，事情的经过在班级群里已经传得七七八八，甚至还补充了一些李斌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幕”。 比如，学校老师和警察都介入了这场闹剧；谭宏宇是从周六早上就失踪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还有，关于谭宏宇转学的事。上周四，他爸妈就已经跟班主任孙岚通过气，孙岚还特地找谭宏宇去办公室谈了话。 “怪不得他上周五那么不想回家，”李斌心里恍然大悟，“八成是他爸妈要跟他摊牌吧。” ……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着，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现在的李斌看谁都像在八卦自己，妥妥的“社恐”被迫害妄想症。他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谭宏宇还没来，这让李斌心里更加没底。 搞了半天，那家伙不会真的就这么转学走了，把这烂摊子全甩给自己一个人了吧？ “哎，别emo了，谭宏宇还没转走呢。”身边的周易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压低声音安慰道。 “他没转走？”李斌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一分。 “对啊，”周易神秘兮兮地凑近，“转学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同意，手续办好，人直接打包带走就行。但他爸妈好像还没去办手续。” 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好歹谭宏宇还在，李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那就行。 就在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秒，教室后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谭宏宇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你怎么才来啊？”李斌忍不住问。 “别提了，”谭宏宇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昨晚忘了写作业，在家疯狂补天呢。” 李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盘算着，谭宏宇离家出走这个瓜，怎么也比自己挨顿揍要劲爆得多吧？这样一来，大家的视线应该会从自己身上移开才对。 然而，他显然想多了。他和谭宏宇是同桌，那一道道看过来的目光，谁分得清是在看谭宏宇，还是在围观他脸上的疤。李斌依旧如坐针毡，心里慌得一批。 第103章 育人之术 晚自习的喧嚣被上课铃声无情切断，教室内迅速安静下来。李斌好不容易将自己躁动的心情安抚下去，摊开课本，准备将注意力投入到学习的海洋里，以此来短暂地逃避现实的烦恼。然而，他才刚进入状态十几分钟，后门就传来班主任孙岚的声音。 孙岚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谭宏宇，你出来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谭宏宇身上。谭宏宇倒像个没事人，慢悠悠地站起身，吊儿郎当地跟着孙岚走出了教室。 李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昨天闹出那么大的事，学校果然不可能因为谭宏宇回家了就这样揭过。现在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遍遍地预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糟糕场面。 几分钟后，谭宏宇回来了，脸上一片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坐回位置，用手肘碰了碰坐立不安的李斌。 “去吧，老孙叫你。” “怎么了？孙老师说了什么？”李斌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谭宏宇很是轻松地摊了摊手，“也没问什么，你别瞎担心了。”他凑近李斌，压低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指点道，“你注意认错态度就行了。” “啊？” 李斌更懵了。这算什么提示？难道不是应该商量好攻守同盟，统一口径吗？谭宏宇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李斌的心里更加没底。 还没等他细想，教室门口再次传来孙岚的声音：“李斌，你也出来一下。” 李斌认命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了地狱……啊不，是办公室。 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距离不长，但在李斌感觉中，却像走了一个世纪。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各种可怕的念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会不会记过……要是记过了怎么办啊？” “档案里留下污点，以后考高中、考大学都会受影响吧？” “啊啊啊！”李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原地去世，就不用面对这该死的审判了。 最终，李斌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英勇就义的悲壮心情，推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位老师在低头批改作业，键盘的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李斌走到孙岚的办公桌前，像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小学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孙老师……我……来了……”他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尴尬地抠着手指，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孙岚正对着电脑，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公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理会他。 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李斌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寒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浑身发冷。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着孙岚的发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地切割。 好在孙岚并不是真的想把他晾死在这里。她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终于从繁忙的工作中抬起头，将椅子转向了李斌。 李斌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早知道不该这么冲动的。”他在心里哀嚎。可惜，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一步错，步步错，错了就要接受惩罚。这是他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孙岚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她将身体完全面向李斌，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腹前。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格子衫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只是那双不太搭调的棉拖鞋，暴露了她可能已经在办公室里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惫。 “看着我。” 孙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斌吓得一激灵，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心虚地抬起头，对上了孙岚的目光。 孙岚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怒火和责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微微颔首，开口了，语气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把同学藏在自己家里，你考虑过他父母的感受吗？” 见李斌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孙岚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唉，李斌，你可能只是因为一时的义气，想要帮谭宏宇离家出走。但你能想象吗？在谭宏宇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父母会是多么的焦急和恐慌？这件事对他的家庭和学习，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奶奶。当年李杰离家出走时，奶奶那副六神无主、哭天抢地的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他能想象，谭宏宇的父母，当时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应该……会很担心吧。”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我知道，你可能也有关心同学的心意……” 听到这句话，李斌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猛地失重了一拍，瞳孔骤然紧缩。 “也许你担心他独自在外有危险，才收留他……” 李斌的头在不知不觉间又低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心虚，也不是因为羞愧。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涌上鼻腔，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在他犯了错之后，有人没有站在指责的制高点上劈头盖脸地训斥他。 这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 而这个人是被传为“阎王”的孙老师，或许她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你们的这份友谊很难能可贵，”孙岚的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擅自收留他，而且隐瞒不报，确实违反了校园安全规范，也没有尽到作为朋友应该有的提醒义务。” 李斌的头埋得更深了。孙岚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借口，让他看到了自己行为背后最本质的错误。这一次，是辩无可辩的愧疚。 “你想想，如果他在你家出了意外怎么办？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李斌的头顶浇了下来。他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他家的阁楼年久失修，那些老旧的木板脆弱得像饼干，万一谭宏宇不小心踩断了，从阁楼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满足那点可怜的私心，想要留住朋友，却完全忽略了朋友的安全。他太自私了。 “他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不仅是你，你的家人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孙岚的声音不重，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李斌的心上。 李斌的鼻子彻底酸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呼吸。 “对不起……孙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我只是……只是想帮他躲一下。” “老师知道你的好心，也理解你一时的‘江湖义气’，”孙岚的语气再次变得柔和下来，像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但遇到这种情况，你首先应该做的，是引导谭宏宇，劝说他回家，和父母好好沟通。” “我劝了！”李斌急切地抬起头，像是要证明什么，“但是没有用！我怕他在外面遇到危险，才把他留下来的！”委屈的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 “嗯，你劝了他，这第一步，你做得很对。”孙岚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然后她话锋一转，继续引导，“但第二步，你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老师和家长，而不是把他藏起来。这才是对他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我……我知道错了。”李斌抽噎着说，眼泪终于决堤。 “嗯，回去吧。”孙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递给他，“写一份八百字的检讨，明天早上交给我。” 李斌接过稿纸，点点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慢慢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李斌离去的背影，孙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与学生沟通，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决断，是她作为班主任的责任。但她不仅仅是个班主任，她也有自己的生活。生活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真的很累了，但她不能在学生面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必须对他们展露出无限的耐心，哪怕这种耐心是装出来的。 但她终究不是铁打的。有时她也会累，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保持对学生的宽容和理解了。 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她又变回了那个为了学校运转而耗尽心力的教务处主任，这个学校里一颗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螺丝钉。她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善后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她去处理。 无奈地摇摇头，她再次戴上了那副严肃的面具。 …… 李斌回到教室，眼眶红红的。他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不被理解会心痛，被理解了，同样也会心痛。 前者是委屈的痛，后者是愧疚的痛。 好像无论如何，他都逃不过这撕心裂肺的疼痛。 也许，自己生下来，就是来吃苦的吧。 第104章 是去是留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斌揣着那份涂涂改改了一晚上的检讨书，溜进了孙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和试卷，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庄严。他将检讨书工工整整地放在孙岚的办公桌正中央，用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压住，生怕它被风吹跑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个完成了绝密任务的特工，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教室，大家也慢慢来到了教室。这周一的早读轮到的是语文，班主任孙岚正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 李斌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坐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捧着语文书，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态度，一字一句地朗读。那架势，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他的声音努力地汇入全班的朗读洪流中，既想让孙岚注意到自己的改过自新，又害怕显得太过刻意。 孙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斌的眼角余光能瞥见她那件熟悉的格子衫外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朗读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半分，姿势也更加端正。 然而，孙岚的身影只是从他身旁缓缓滑过，没有丝毫的停留。她的视线在班级的每一个角落均匀地扫过，掠过他时，没有多停留哪怕零点一秒。就好像他不是那个昨天刚被她“提审”过的犯错学生，而只是一张普通的课桌，一把普通的椅子。 那感觉，就像你憋足了劲打出一拳，结果却砸在了棉花上，不痛，但心里空落落的。 李斌有些气馁，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也许，这就是孙老师的考验。他不能松懈。 于是，他继续维持着那副“三好学生”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地沉浸在书本里。 孙岚在班里巡视了一圈，依旧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的“关照”。她就像往常一样，检查完整个班级的自习情况后，便走出了教室，去往她执教的下一个班级。 直到孙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李斌紧绷的脊背才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喂，你今天脑子搭错线了？发什么神经啊？”一只手肘捅了捅他的腰，谭宏宇那张写满“看好戏”的脸凑了过来。 “什么啊？”李斌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还装？”谭宏宇可不吃他这一套，直接伸出魔爪，精准地挠向他的胳肢窝。 “哈哈哈……你干什么玩意儿！”李斌的防线瞬间崩溃，笑得浑身乱颤，慌忙伸手去格挡谭宏宇的袭击。 “老实了吧？”谭宏宇得意地收回手，挑了挑眉，“说！你是不是想引起老孙的注意？” 被说中心事的李斌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就想认真读个书，不行吗？” “哎哟哟哟~”谭宏宇立刻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拉长了声音，“《认真读书》！真是感天动地啊！” 李斌冷着一张脸，死死地瞪着他。 谭宏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这样根本引起不了孙岚的注意。你想想，全班几十号人一起念，跟个大合唱似的，她哪里分得清哪个是你发出的声音？除非你的嗓门能盖过全班，不然都是白搭。” 李斌撇了撇嘴。他可不想当那个出风头的傻子。 “谁说我想引起孙老师注意了？”他死鸭子嘴硬到底，“我就是想认真读书，仅此而已，oK？” “切，行行行，你说啥是啥。”谭宏宇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懒得再跟他掰扯。 李斌没再理会谭宏宇的鄙视，重新将目光投向课本。 他忽然觉得谭宏宇说的也有道理。学习本来就是自己的事，何必非要做给别人看？只要自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孙老师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的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 本来，李斌以为写完检讨，被老师叫去谈过话，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然而，他还是太天真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德育处主任站在国旗下，声色俱厉地讲述上周末某班两位同学因缺乏安全意识、擅自收留离家出走同学而引发的严重事件时，李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犯人，被绑在广场中央公开示众。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全校师生的目光如有实质，火辣辣地烧在他的后背上。 这还不算完。学校不仅以此为反面教材做了一次全校讲话，还强制要求各班班主任在晚上的读报课时间，加开一场安全教育主题班会。 李斌已经能想象到，自己今晚还要再被“鞭尸”一次的惨状。 他以为这就够麻烦的了，结果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德育处的老师又派人来，把他和谭宏宇叫去办公室，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再教育”。 一整个上午，李斌感觉自己就像个陀螺，被各种谈话和批评抽得团团转，脑子嗡嗡作响，灵魂早已出窍。 午饭时间，李斌端着餐盘，身心俱疲地坐在食堂嘈杂的角落里，味同嚼蜡。 昨天被班主任训了一节课，今天上午又被德育处老师训了一节课，晚上班会上还要作为反面典型被全班围观。这简直就是“反复鞭尸”的顶级酷刑。 “行了，别担心了，多大点事儿啊，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旁的谭宏宇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安慰道。 李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依旧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提不起半点精神。 “话说回来，你们俩现在也算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半个名人呐，有什么不高兴的？”周易端着饭碗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调侃道。 “谁稀罕啊。”李斌无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稀罕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突兀地插入几人的对话。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夏晓晓已经拉着冉艺萌，毫不客气地在他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没什么。”李斌立刻埋下头。 “切，不说就不说，小气鬼。”夏晓晓撇撇嘴，一双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又落在了李斌身上，“喂，李斌，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搞事啊？千奇百怪的倒霉事，怎么全都让你一个人遇上了？” 李斌尴尬地笑了笑，脸颊发烫：“那我哪知道啊……” “你的脸，还好吧？”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冉艺萌忽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李斌脸颊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李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热流瞬间从胸口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额……还，还好啦，已经不疼了。”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快速回答，声音都有些发飘，不敢抬头去看冉艺萌的眼睛。 虽然他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句出于同学情谊的普通问候，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意思。 但李斌就是这么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足以让他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之前所有的疲惫、委屈和烦躁，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治愈了。 冉艺萌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便自然地转过头，看向谭宏宇。 “谭宏宇，你和你爸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要离家出走？” “对啊对啊！”夏晓晓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搞这么一出，吓死人了。” “嗨，能有什么，”谭宏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含糊地说道，“就是吵了一架呗，小事。” 李斌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只有他知道，谭宏宇口中这轻描淡写的“吵架”，内容根本不是什么小事。那背后，是转学，是离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谭宏宇现在还没有转走，但李斌心里清楚，那一天迟早会来。他们现在能够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斗嘴的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倒数。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这个位置就会永远地空出来。 “哎，别打马虎眼啊，”夏晓晓完全不理会谭宏宇的糊弄，一双杏眼瞪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吵一架就离家出走？你当你拍古惑仔呢？到底怎么回事，快从实招来！” 李斌扒拉着米饭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心脏又一次提到了半空中。 谭宏宇筷子一顿，随即又满不在乎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我爸妈觉得我学习太差，想给我换个环境，找个管得严的学校，美其名曰‘拯救学渣’计划。” 他这话半真半假，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离别”信息，把一个沉重的决定，轻描淡写成了一场家庭内部的教育理念冲突。 “换环境？转学？”夏晓晓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桌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谭宏宇赶紧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祖宗，你小点声！八字还没一撇呢！” “乾坤已乱，变数已生，”一直没说话的周易突然幽幽地插了一句，他故作深沉地掐了掐手指，摇着头说，“此乃离散之象啊。” 夏晓晓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就你戏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转学”两个字，还是让桌上的气氛瞬间沉重了许多。冉艺萌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看向谭宏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只有李斌，像个提前窥探到剧本结局的观众，默不作声地承受着这份众人刚刚才感受到的沉闷。他知道，谭宏宇说的“八字还没一撇”，只是为了安慰大家。那张转学通知书，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那你……真要转走啊？”夏晓晓的语气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失落，“那你走了，谁陪我们一起玩啊？谁来治张皓那种讨厌鬼啊？” 一旁的冉艺萌也轻声说：“是啊，大家都在一个班挺好的，为什么要转学呢？” 面对两个女生的追问，谭宏宇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汽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也不想走啊，”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可我爸妈决定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闷闷地打在了李斌的心口。 是啊，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想让谭宏宇走，可他连说出这句话的立场都没有。他甚至连像夏晓晓那样，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不舍和挽留，都做不到。 他的世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没办法”。 他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没办法留住离异的父母，没办法阻止父亲再婚又离婚，没办法让自己不成为别人眼中的“拖油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 默默地接受，然后一个人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那……什么时候走？” 最终，还是李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谭宏宇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斌，眼神复杂。他没想到，问出这个最直接、也最残忍问题的人，会是李斌。 夏晓晓和冉艺萌也齐刷刷地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宣判。 “真的不知道啦，”谭宏宇摊了摊手，“我不想走，他们也没强迫我。” 李斌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不走啊！”夏晓晓兴奋得快要跳了起来。 “怎么？这么舍不得我吗？看我不走这么高兴，是不是暗恋我啊？”谭宏宇一脸坏笑，随即变为审视，“只可惜你不是我的菜。” “谁要当你的菜啊！”夏晓晓一脸羞愤，气呼呼的指着谭宏宇的鼻子骂，“你这个瓜娃子，再乱嚼舌根，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感伤。 “唉，”谭宏宇无奈的叹息，“你看你又急，是不是做贼心虚啊？” “我心虚你大爷！”夏晓晓抡起拳头作势要打谭宏宇，辛亏被冉艺萌拉住。 周易就安静的当他的吃瓜群众。 喧嚣的一切仿佛预示着，转学也不过是泡影，但李斌的心中却始终隐隐担心。 第105章 你的爱好是什么 回到寝室，午休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李斌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上铺的床板，像一条脱水的鱼。 旁边，周易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腰杆笔直，双目微阖，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还真有几分入定大师的派头。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蝉鸣的尾音。 “你说，谭宏宇会走吗？” 李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与其说是在问周易，不如说是在问自己，空落落的。 周易闻声，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向李斌，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是想让我安慰你，还是想听实话。” 李斌沉默了。 他其实压根没想让周易回答，就是心里堵得慌，没忍住就把想法说了出来。 安慰？大可不必。他又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朋友离别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实话吧，”李斌叹了口气，随口应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易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会走的。他爸妈不可能一直惯着他，现在无非是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希望他能自愿转学。要是他一直犟下去，他爸妈也就懒得考虑他的感受了。” 这话很实在，也很残忍。 李斌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又低落了几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爸妈真的很在乎谭宏宇的感受呢？” “就是因为在意，所以才更希望他有个好未来，”周易的目光里透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通透，“谭宏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没必要再待在这儿浪费时间。” 李斌心里一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周易，“你都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关于谭宏宇过去的事情，以及来乡下读书是医生建议的秘密，谭宏宇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周易眉毛一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说我是算出来的，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李斌眉光微蹙，一眼就看到周易那张快要憋不住笑的脸，知道这家伙又在作弄自己。 犹豫了片刻，李斌还是忍不住追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四他就跟我说了，”周易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非要我帮他出主意。我当时掐指一算，就知道他必走无疑，劝他别白费力气，结果他不听，非要瞎折腾。” 李斌扶额，感觉跟这家伙说话有点累，“我其实是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谭宏宇以前的那些事的？” “我想想啊……”周易仰起头，作回忆状，“上学期吧，具体什么时候给忘了。当时我观他面相，觉得他身有龙气，乃‘金鳞’之相，绝非池中之物，就随口那么一问，嘿，他就全说了。” 李斌被他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这么厉害啊？这都能算出来？”李斌半信半疑，一半是佩服，一半是觉得荒唐。 “那可不，”周易挺起胸膛，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真以为我就是个绣花枕头？” 李斌撇了撇嘴，诚实地点头，“我真就这么以为的。” “噗！” 周易瞬间破功，捂着胸口，表情夸张地向后倒去，满脸悲痛，“伤心了，老铁。” 李斌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沉闷也散去了几分，可嘴上却不饶人，“别装了，奥斯卡都欠你一个小金人。” 周易重新坐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神棍的表情，只是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尽。 寝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重新躺了回去，继续盯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的床板，走神了。 …… 下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像是给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扔进了一把香蕉，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课辅报名了！快快快！”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原本还趴在桌上装死的学生们“噌”地一下弹射起步，像嗷嗷待哺的雏鸟，黑压压地朝着班长冉艺萌的座位涌了过去。 “给我留个篮球的名额！” “我要羽毛球！谁都别跟我抢！” “还有没有美术班啊？”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生怕去晚了，自己心仪的项目就被手快的人抢走。 李斌也被裹挟在人流中，被挤得东倒西歪，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滚筒洗衣机。他本来不急，但架不住这气氛烘托得太到位，再不往前凑凑，恐怕连汤都喝不着了。 好不容易从人缝里钻到前面，李斌刚想开口，却是一愣。 坐在座位上负责登记的，不是班长冉艺萌，而是夏晓晓。 这位大小姐正低着头，手里的笔走龙蛇，不经意抬头看见了李斌，又低下头问：“李斌啊，要报什么？” “啊？我？”李斌呆了一下。 “快点啊，我还赶着去吃饭呢！”旁边的人催促了一下。 “哦哦……我啊，额……”李斌赶紧说，“乒乓球，还有名额吗？” 夏晓晓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名单上飞快地写下他的名字和项目，随即又低下头，扯着嗓子喊：“下一个谁啊！搞快点！” 李斌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得，看这架势，原来班长大人也是会偷懒的啊。 完成任务，李斌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群里滑了出来，长舒一口气，准备去食堂干饭。 刚走出教学楼，拐过一个弯，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眼帘，让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冉艺萌正巧在楼下的花坛边，好像也才刚刚走下楼梯 “李斌，”看到他，冉艺萌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你登记这么快吗？” 在她想来，以李斌这种老实巴交的性格，肯定会被挤到最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来了。 “哦，是啊……”李斌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多亏了夏晓晓，她先问的我。” 说完，他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不亲自登记啊？” “人那么多，太麻烦了。”冉艺萌随口解释道，“再说了，夏晓晓就喜欢干这个，她就想知道班里每个人都报了什么，交给她我放心。” 两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排走在去往食堂的林荫道上。 李斌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索性就直接把手插进衣兜，免得乱动。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李斌憋了半天，找了个自认为很聪明的话题。自己都登记完下来了，她这个提前跑了怎么反而落在后头了？ “哦……我去了下厕所。” 冉艺萌的声音细若蚊吟，脸颊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可惜，这道风景注定不是李斌这个愣头青能欣赏到的。为了缓解心中快要爆炸的紧张感，他的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往冉艺萌身上落，完美地错过了这难得的一幕。 “哦哦。”李斌呆呆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喧哗。 尴尬，大写的尴尬。 李斌既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舍不得放弃这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这种矛盾的心情，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就在他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冉艺萌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天籁之音。 “你报的什么啊？” “乒乓球，和上学期一样。”李斌缓慢的说，为此他还多余的说了一句“和上学期一样”，只为能多说一个字是一个字，“你呢？” “我也是和上学期一样，羽毛球。” 说完，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的怪圈。 完蛋了，话题终结了。李斌心里一片哀嚎。 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紧张，他鼓起勇气，再次打破了沉默。 “你们女生怎么都喜欢打羽毛球啊？” “因为好玩呀。”冉艺萌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天然的甜糯，让李斌听着很舒心。 “好玩？”李斌在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在他的认知里，羽毛球这项运动，约等于无聊。软绵绵的球飞过来，挥拍打回去，好像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 自己第一次打，几乎是立刻就学会了，完全没有挑战性可言。反倒是乒乓球，光是握拍的方式就有好几种，抽、提、拉、切、搓，每一种手法都千变万化，那才叫挑战，那才叫技术。 “怎么好玩啊，”李斌看向冉艺萌，他固执地认为，一定是自己没有把羽毛球玩明白，所以才会觉得无聊。不然，怎么冉艺萌都说好玩，自己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意思呢。 “打起来很轻松啊，可以一边打一边聊天，而且很简单。”冉艺萌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 李斌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哭笑不得。搞了半天，不是自己没玩明白，而是他和女生的喜好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自己追求的是有难度的征服感，而她们享受的是轻松愉快的社交氛围。 怪不得呢。 “那你呢，为什么喜欢打乒乓球啊？”冉艺萌突如其来的一句反问，让李斌瞬间陷入了沉默。 第106章 珍视 为什么？ 他真的喜欢乒乓球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乒乓球比别的运动更有挑战性？ 不对。 李斌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根本谈不上什么喜欢。它更像是自己唯一的选择，是自己唯一“会玩”的东西。相比羽毛球，他接触乒乓球的时间更长，也更熟练，所以在课辅报名时，他才下意识地填了乒乓球。 如果当初没有乒乓球这个选项，羽毛球似乎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因为……”李斌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尘封的、早已褪色的往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其实，他喜欢过很多东西。 最开始，他喜欢看书。不是课本，是那些天马行空的课外读物。 小学的图书馆不经常开放，每次开放，每个学生也只能借一本书。他就在那有限的选择里，借阅了许多童话故事书，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次，班上组织订阅刊物，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去找奶奶要钱。 奶奶当时思虑再三，最后说：“你一天在家课本都不看一眼，买这些书有什么用。” 图书馆一年也难得开放一次，渐渐地，李斌也懒得再去惦记那点借书的念想了。 他的第一个爱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断了。 后来，他又喜欢上了画画。他喜欢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象，画到纸上。但他从来没有学过画画，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不尽如人意。学校的美术课一学期也就一两节，老师也只是带着大家照着书上的图画，一节课就算拉倒。 李斌的画也是有人夸也有人骂。 终于有一次，一个人指着他的画，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画得很丑。 李斌的第二个爱好，也断了。 再后来，他又迷上了音乐。他喜欢歌曲里动人的旋律，也特别喜欢跟着音乐老师唱歌。每一节音乐课，他都坐得笔直，很认真地跟着老师学，唱得也特别大声，只是希望能引起老师的一点点注意。 但现实又一次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人说他那不叫唱歌，叫“说唱”。甚至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说唱领袖”，还编了一小段毫无音律可言的歌词，纯粹是为了恶搞。 “嘿嘿，看，看我们的说唱领袖，李斌，看他表演，说唱。” 从那天起，李斌再也不敢大声唱歌了。 而乒乓球，只是源于一次偶然。王浩和陈阳带着他玩，他竟意外地学会了。他们三个一起打球，从来没有人会嘲讽李斌打得不好，尽管他一开始也打得相当糟糕。 就这样，他真正地“学会”了这项爱好，也开始喜欢和其他人一起玩。 可现在，冉艺萌问他为什么喜欢乒乓球。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李斌认真地思考着，许多人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球桌前挥汗如雨的自己身上。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 “因为我真的很擅长玩乒乓球，”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它很有难度，但也没那么难。我掌握了它，也算是这个领域的一个小高手。” 还有一句话，李斌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乒乓球是他漫长又灰暗的成长岁月里，唯一一个被人认可的爱好。因为，他是真的学会了它，而不是在被嘲笑和打击中，被迫放弃。 所以李斌绝对不会再轻易的放弃这个爱好了，何况王浩还送了他一副球拍，他一定要打一辈子的乒乓球，乒乓球也是他们友谊的见证！ …… 冉艺萌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斌。 她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有些木讷甚至自卑的李斌，在说起自己爱好时，眼神里竟然会有一种……光。那种自信和笃定，是她从未见过的。 “嗯，那你挺厉害的啊。”冉艺萌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由衷地称赞道。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李斌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思绪乱成一锅粥。 “也……也没那么厉害啦。”李斌感觉脸颊发烫，下意识地笑着挠了挠头，又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那下次有机会也带我们玩一下乒乓球可以吗？”冉艺萌只是随口一提，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句客套的社交辞令。 可这句话落入李斌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带……她们？ 我？ 李斌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鹿，疯狂地冲撞着他的胸膛。 “好啊好啊，下次一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自己慢一秒，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会溜走。 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这个“下次”是猴年马月，但先答应下来总没错。万一呢？万一真的有这个机会呢？ 说说笑笑间，食堂已经近在眼前。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挥手告别，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打饭窗口。 李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脑子里还回放着刚刚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正吃着，邻桌几个男生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下周就月考了，你慌不慌？” “慌个屁，又不是期末，有什么好慌的。”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有奖学金呢，你不想争取一下？” “我？”其中一个男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跟前面那群变态比，不是找死吗？” “又没让你跟那些变态比，拿个进步奖也有一百块的奖学金呢！” “拉倒吧，我期末已经考得不错了，这次进步空间不大，没戏。” “啊？我也是……那不就完全没指望了？” 李斌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端着餐盘起身离开。关于月考的讨论，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痕迹。就像其中一个人说的，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考试，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以他目前的水平，正常发挥就能稳进年级前二十。拿个年级前百分之十的两百块奖学金，问题不大。 所以，根本没必要担心。 回到教室，教室里的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人还在教室，不知道是没去吃饭还是已经吃完了。他们有的趴在课桌上睡觉，有的在写作业，比如叶陌，但这些都与李斌无关。他只需要静静的等待上课铃声的到来就行。 “唔……诶。” 李斌转头一看，秦雨霏正趴在门框上朝他招手，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李斌不用听也知道，她肯定在说，“小学弟，快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学姐有事吗？” “啊！李斌你的脸怎么了？”秦雨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他的脸惊呼。 “哦，没什么，你先说你的事吧。”李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的痂。 “前天，谭宏宇离家出走到你家了啊？” “是啊。”李斌有点尴尬，这事儿现在是人尽皆知了。 “他为啥离家出走啊？”秦雨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焦急。 “其实也没什么，你别担心了。”李斌试图敷衍过去。 “学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瞒着我什么？”秦雨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让李斌心里咯噔一下。 真奇怪，这会儿学姐怎么就这么聪明了，还真就不好糊弄了。李斌心中嘀咕。 “要不你还是亲自去问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李斌觉得，谭宏宇的桃花债还是得他自己回来解决，自己可不想掺和。 “我要找得到他，我还来问你干嘛。”秦雨霏不满地撇了撇嘴，李斌越是这样遮遮掩掩，她越觉得这里面有鬼。 “额。”李斌正犹豫着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夏晓晓和冉艺萌正说说笑笑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夏晓晓和冉艺萌还真有兴致。 上课前就剩二十来分钟，两人抱着羽毛球拍，正准备往操场跑。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串，身后是秦雨霏灼灼的目光，身前是两个马上要开溜的同学。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抛开杂念，一咬牙，小步追了上去，拦在夏晓晓面前。 “诶，那个……” 话一出口，李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你还记得谭宏宇报的哪个班吗？” 夏晓晓停下脚步，抱着手臂，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你的礼貌呢？”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我可不叫诶。” 李斌的脸“腾”地一下就烫了起来。 好像……确实是自己没礼貌。 可直接叫名字，又感觉好奇怪啊。 叫夏晓晓？是不是太生分了？ 叫晓晓？那不是女生之间才这么叫的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也太肉麻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场头脑风暴，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额……夏晓晓，”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生疏的称呼，硬着头皮问，“能不能和我说一下，谭宏宇报的课辅是哪个啊？” “这才对嘛。” 夏晓晓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随即又皱起眉头，仰头作思考状。 “嗯……我想想啊，谭宏宇那个家伙……好像是……足球吧。” “谢谢，谢谢！”李斌如蒙大赦，脸上堆起笑意，连声道谢。 站在一旁的冉艺萌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兰花，看得李斌心头一跳。 夏晓晓得意地瞥了李斌一眼，目光又越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的秦雨霏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懂的”，随即拉起冉艺萌的手，径直走进了教室。 李斌僵硬地转过身，重新面对秦雨霏这位“债主”。 “后天我们课辅，他报的足球，你可以去足球场找他。”李斌一口气说完，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后天？”秦雨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一脸不高兴，“后天又不是我的课辅，我还要上课呢！” “啊？”李斌傻眼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所有年级的课辅时间都一样，没想到还有这种岔子。 这下麻烦了。 “那我……帮你问问吧。”李斌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两头拉扯的皮筋，快要断了，只能无奈地做出最后的妥协。 “好吧。”秦雨霏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斌长舒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 刚坐稳，一只手就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 “口才挺好的呀，倒是挺机灵的。” 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斌猛地回头，谭宏宇那张挂着坏笑的脸就杵在旁边。 “啊？你就在旁边？”李斌的脑子瞬间宕机，彻底傻了。 “对啊。”谭宏宇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一股火气“噌”地从李斌心底冒了上来。 “那你怎么不自己说？”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这个家伙居然就在旁边看了一场大戏！ “我要是自己说，”谭宏宇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那我可就跑不了了。” “那怎么办，我怎么和她说！”李斌感觉自己快要抓狂了。 “你直接说就可以了，没必要瞒着。”谭宏宇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 “那她还不满世界找你！” “找就找呗，”谭宏宇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向窗外，“反正迟早都要知道。” 他这副坦然的样子，反倒让李斌愣住了。 这家伙，前一秒还在饭堂里插科打诨，好像转学只是个玩笑。现在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早就接受了结局。 这和之前那个死活不想走的谭宏宇，简直判若两人。 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在意。 “那我下次就实话实说了啊？”李斌撇撇嘴，试探着问。 “嗯，说吧。” 李斌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走就走吧，管那么多干嘛。当事人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叮铃铃——”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岚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李斌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坐一会儿就走。 结果，孙岚径直走向讲台的电脑，拿出一个U盘插了进去，开始拷贝课件。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投影仪亮光。 李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恐怖事实猛地浮现了出来。 今天周一，晚上要加开安全教育主题班会。 又是社死的一天。 第107章 霉运连连 晚自习下了，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夜晚的教学楼显得比白天更加喧嚣。 李斌刚打算回寝室，就被一道身影堵在了班级门口。 顾简兮。 李斌对此就很懵逼，这周是怎么回事，刚开始就这么不太平，自己和顾简兮在学校还没见过吧？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来找自己了。 走廊上，路过的学生只是稍微打量了一眼，就匆匆离开。 比起在班级门口上演什么青春剧场，显然还是早点回寝室抢占有利地形更重要一些。毕竟吃瓜也得先确定有瓜可吃，没瓜硬吃，那就纯属脑子有病。总不能因为人家站着说两句话，就觉得两人关系可疑。 “你来找我做什么？不会是让我辅导作业吧？都这么晚了。”李斌疑惑地问出口。 “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学习找你干嘛，我是不会自己学吗？”顾简兮嘟着嘴，一脸嫌弃。 “诺，给你。”话音未落，一支创伤药已经递到了李斌面前。 “这是？”李斌愣了一下。 “你爸给你的，”顾简兮的语气里带着点冷嘲热讽，“傻了吧唧的，被打都不知道躲一下吗？” 这话听着刺耳，但李斌却反感不起来，反倒感觉对方像是在关心自己。 “谢谢。”李斌接过药，由衷地道谢。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爸给你的。”顾简兮双手环胸，别过头去。 “你送过来也辛苦你了，所以谢谢你。” “你真的要谢的话，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嘿嘿嘿……”顾简兮突然转过头，阴恻恻地看着李斌，那不怀好意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你要干嘛？”李斌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干嘛。”顾简兮突然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阴笑只是李斌的错觉，“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哦，拜拜。” “白白。”顾简兮挥挥手，直接开溜，背影透着一股得逞后的轻快。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药，半晌才后知后觉，猛地一拍脑袋。 遭了，忘记问她为什么创伤药怎么在她那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斌捏着那支小小的药膏，心里五味杂陈。李建国居然会给他买创伤药，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以前他从来没这么对自己过，这让李斌感觉很不真切。 收拾收拾心情，抛开杂念，转身回了寝室。 …… 不出所料，李斌一回到寝室，立马就要成为舆论的中心。果然，刚一进门，就被张皓堵了个正着。 “诶，刚刚那女生是谁啊？” 张皓总是这样，什么都要问一嘴，就他屁事多。 李斌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自己和顾简兮之间的关系，但如果随意敷衍张皓的话，他一定又会没完没了。 “我……”想了半天，李斌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啊？倒是说啊。”张皓那个急呀，不怕没瓜吃，就怕瓜就在面前，却有人吊着不给你吃。 李斌沉默着，并不回答。 “不知道。” “啥？”张皓懵了，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说不说，说不说。”张皓见问不出什么，直接对着李斌的大腿展开攻势，用手指不停地戳着。 李斌的腿现在还是很酸痛，碰不了一点。张皓就看准这一点，不断挑战着李斌的底线。 “哎呀！”李斌彻底爆发，“你烦不烦啊！” “哎呀！你烦不烦啊！” 张皓觉得李斌这个样子很好笑，故意捏着嗓子模仿他，“像个女生似的，还‘哎呀’，你是不是男人啊？” 李斌羞愤交加，简直恨得牙痒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神经病。” “哦？你又骂我，”张皓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凑近了脸，“你再说一遍？” 李斌有些摸不着头脑，从张皓的语气里，他分不清这家伙是被激怒了想动手，还是纯粹犯贱，想被骂。 李斌也懒得看他的表情，想绕过他直接走，但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李斌回头，张皓正贱兮兮地笑着说：“你再说一遍呗。” 好了，确定了，这家伙就是个傻逼。 张皓离神有多近不知道，反正离人已经很远了。 李斌没有骂人的习惯，特别还是在有人要求他骂的时候，感觉很羞耻。 “滚啊！”李斌猛地甩开张皓的手，只觉得再被多碰一下就会被这家伙同化，毕竟，智商太低是会传染的。 李斌这一声“滚”，中气十足，像是平地惊雷，让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就连旁边假装看书的林默，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然而，这声怒吼非但没能吓退张皓，反而像是给他打了针兴奋剂。 只见张皓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表情不像是被骂了，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嘿，你急了，你急了！”张皓非但不滚，反而又凑近了半步，兴奋地搓着手，“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李斌脑子“嗡”的一声。 完蛋。 跟这种人，就不该有任何情绪波动。你越生气，他越来劲。 李斌懒得再看他，黑着脸从柜子里拿出牙刷毛巾，径直走向水房。 惹不起，躲得起。 可他显然低估了张皓的无聊程度。 “诶 诶诶，别走啊，给我说说呗，那妹子谁啊？”张皓像个跟屁虫一样黏了上来，哪怕李斌开始挤牙膏，他也要把脑袋凑到旁边。 嘴里含着泡沫，李斌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漱口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关系不一般，”张皓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势，“我可都看见了，人家姑娘在楼下专门等你，还给你送东西，啧啧。” 李斌吐掉一口泡沫，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叫顾简兮。” “顾简兮？”张皓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睛更亮了，“好听！然后呢？然后呢？” “没了，”李斌又吐了口泡沫，语气毫无波澜，“我只知道她叫顾简兮。” 张皓的脸上瞬间挂上了一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表情，围着李斌绕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说：“我懂了，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李斌手上的动作一顿，差点把牙刷怼到鼻孔里。 他猛地转头，一口泡沫差点喷到张皓脸上，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是你妈。” “嚯！”张皓夸张地后退一步，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李斌，“你还不老实！你还说脏话！恼羞成怒了是吧？” “骂你怎么了，傻子。”李斌彻底放弃了抵抗，一脸麻木地继续刷牙。 谁知张皓的表情又是一变，前一秒还像抓到贼的警察，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还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 “哼，被我说中了吧，气急败坏，”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欠揍样子，“我懂的，青春期嘛。”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李斌漱完最后一口水，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看着还在那儿自我陶醉的张皓，彻底没了脾气。 跟傻子较劲，自己也会变成傻子。 再说了，上一个造谣的周涛是什么下场，他可还记着。除非张皓真傻到家了，否则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到处乱传。 想到这，李斌直接选择了躺平。 “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复述真理。 “……” 这一下，轮到张皓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调侃，瞬间被李斌这一下给憋了回去，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他不应该继续嘴硬，然后自己再一步步揭穿他，享受那种智商碾压的快感吗？ 看着李斌那一脸“你随意，我摆烂”的死鱼表情，张皓也拿不准了。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了？可他这反应也不像啊。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那他刚才发那么大火干嘛？ 琢磨了半天，见李斌对自己后续的冷嘲热讽完全免疫，张皓也觉得无趣，悻悻地撇了撇嘴，转身找萧浪他们吹牛去了。 张皓那家伙总算消停了，寝室里的喧闹也渐渐平息下来。 李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床位，一屁股坐下。 从兜里摸出那支被体温捂得温热的药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一支很普通的创伤药，药店里几块钱就能买到。 他扭头看向墙上贴着的小镜子，镜面有些发黄，映出的脸也带着点失真。 脸上的那块痂，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看起来也没多严重。 李斌伸出手指，忍不住在上头抠了抠，硬邦邦的，跟以前磕了碰了结的疤没什么两样。 他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以前疯玩的时候，哪次受的伤不比这个重？别说送药了，李建国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怎么这次倒转性了？ 难道是人到中年，良心发现，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准备补偿一点迟来的父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斌自己给掐灭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往那些“竹笋炒肉”的画面，后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凉意。 拉倒吧。 李斌撇了撇嘴，就李建国那脾气，能动手绝不动嘴，会给他送药才怪了。 总感觉自己的老爸是吃错药了，不然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 可疑惑归疑惑，药都送到手上了，不用白不用。 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出来。 李斌也没多想，挤了一点透明的药膏，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脸上的那块疤上一抹。 药膏刚一接触皮肤，就化开一股清凉的感觉，还挺舒服。 抹完药，李斌随手把药膏往枕头边一扔，翻身躺下，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懒得再检查伤口，也懒得再琢磨李建国到底抽的哪门子疯。 反正药已经用了，至于效果怎么样，那就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第108章 说客 周二的大课间，跑操的音乐声准时在校园里响起。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向操场，李斌夹在人群中，刚准备跟着大部队挪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背后炸开。 “李斌！你给我站住！” 得，又是孙岚。 李斌的脚步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 这又是要闹哪样？ 他认命地转过身，看着孙岚抱着一沓作业本，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孙岚转身就进了屋，留给李斌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李斌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地朝办公室走去。 难道是自己窝藏谭宏宇的事，还没算完？学校要给处分了？还是说，前天那场“午夜审判”被哪个多事的邻居捅到学校来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倒霉的猜测层出不穷。 算了，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再被骂一顿，还能比挨揍更疼？ 李斌深吸一口气，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大步跨进了办公室的门。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孙岚的办公桌前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中年模样，衣着得体。 男的李斌认识，就是上回来给谭宏宇开家长会的，他爸。 “谢谢孙老师了，这段时间您辛苦了。”谭宏宇的爸爸正对着孙岚，言辞恳切。 “哪里的事，谭宏宇是我的学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孙岚客气地笑了笑，和平时训人时的“灭绝师太”判若两人。 “不论如何，还是多谢老师您对宏宇的关照。” 孙岚满脸笑意，余光瞥见门口的李斌，立刻朝他招了招手：“李斌，快点过来。” 李斌心里直打鼓，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这是谭宏宇的父母，”孙岚简单介绍了一句，接着就拿起桌上的哨子，“你们好好聊聊。” 说完，她看了一眼手表，行色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学生跑操我得去盯着，先走了。” 作为班主任兼年级主任，孙岚确实不能在这种时候缺席。 可她这一走，就把李斌彻底晾在了这儿。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紧张。李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脑子里警铃大作。 完蛋了，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了：“叔叔阿姨，真不是我要‘拐’你们儿子的，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我那是做好人好事，收留走失儿童……” 就在李斌的内心戏已经上演到派出所领锦旗的时候，对面的谭父先开了口。 “同学，我们见过的呀，”谭父的声音很温和，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当时，你就在宏宇旁边。” “嗯嗯。”李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对，他现在可不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吗？ “还见过面啊，那就好办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女人惊喜地开口。 李斌这才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谭宏宇的继母。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穿着时髦，脸上画着淡妆。她不像李斌见过的其他家长那样带着审视的目光，反而笑意盈盈，透着一股平易近人。 见两人完全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李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叔叔阿姨，你们找我有事吗？”他小声地问。 “你是谭宏宇最好的朋友吧？”女人一脸殷切地问，那热情的眼神，反倒把李斌给整不会了。 “算是……朋友吧，”李斌老实回答，“他在学校人缘挺好的，朋友很多。” 谭宏宇那种社牛，跟打球的有球友圈，跟打游戏的有开黑圈，在教室里更是左右逢源，人缘比他这个闷葫芦好上一百倍。 “那你们的关系应该也是最好的，”女人平和地说，像是在聊家常，“不然离家出走，也不会第一个就跑到你家去了。” 李斌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谭父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一丝难色，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最终，还是谭父叹了口气，开了口。 “同学，其实我们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男人看着李斌，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我们想拜托你，劝一劝宏宇这孩子……让他别那么任性了。” …… 李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整个过程，他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谭宏宇父母那些话。 “都是为了宏宇好。” “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你也希望他有个好未来吧。” “我们也是没办法……”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魔咒，砸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是啊，为人父母，谁不希望孩子好？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占着理，李斌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于是，他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去劝谭宏宇，答应去做那个他自己都鄙视的“说客”。 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还以为能多相处一段时间，没想到谭宏宇的父母这么着急。 下周就月考了，就不能多留一周，考完试再走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斌自己掐灭了。 他知道，这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找的借口。月考，没那么重要。 可他为什么还是同意了？ 或许因为，他已经自私地“拥有”过一次，不想再为了自己的私心，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句“为了谭宏宇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垮了他所有挣扎的念头。 …… 课间操结束，广播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室。 “孙阎王又找你干嘛了？”谭宏宇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李斌的兴致不高，声音有气无力。 谭宏宇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一皱，“你怎么了？老孙把你怎么样了？我都没受罚，她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学校对打架斗殴这类事，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没闹出大乱子，老师们都尽量在中间斡旋。毕竟记过是要跟着档案一辈子的事。 谭宏宇这次离家出走，学校也只是口头教育，交给了班主任和德育处处理。 “我去找她。”谭宏宇见李斌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转身就要往办公室冲。 “欸，不是！”李斌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他。 谭宏宇甩开他的手，闷闷地坐回座位，“那你到底怎么了？” 李斌心中郁结，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爸妈……要把你转到哪儿去啊？” “我又不走，你管那么多干嘛？”谭宏宇拍了拍李斌的后背，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就好奇，”李斌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我说说呗。” “希光中学。”谭宏宇随口报出个名字。 “那个学校很好吗？” “这个……你可能没什么概念，”谭宏宇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它有个更出名的称呼，叫‘光城一中’，或者说，‘光城高中初中部’。” 李斌愣在原地。 谭宏宇看着他发懵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厉害吧。” “额……”李斌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那是啥？” 他对镇子外面的世界认知极为有限，六年级前甚至不知道镇上还有中学，至于更远的县城，那就更是两眼一抹黑。 这下，轮到谭宏宇懵了，“这你都不知道？” 李斌诚实地摇摇头，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就是县里最好的初中之一，这么说你总明白了吧？”谭宏宇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哦。”李斌心下了然，原来是这么个好地方。 他无意识地晃着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很轻松。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呗。” 话一出口，谭宏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去？”李斌不敢看他的眼睛，自顾自地说着，“我想去还没机会呢，你爸妈也是为你好，你就去吧。” “你什么意思？”谭宏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赶我走啊？” “不是赶你走，是为了你好。”李斌耐着性子，重复着那套让他自己都作呕的说辞，“你现在的成绩还差点意思，学好了，才有出息嘛。” 他努力挤出一个坦然的微笑，可心里却像刀割一样难受。 “你在教我做事？”谭宏宇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怒视着李斌，“你凭什么像我爸妈那样管我！” 这一声怒吼，像平地惊雷。 旁边正闭目养神的周易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一脸惊愕地看着突然剑拔弩张的两人。 李斌彻底语塞。 谭宏宇说得对，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管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自己明明最讨厌被人这样管束，可现在，却偏偏扮演着自己最讨厌的角色。 “我只是……为你考虑。”他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关你什么事！”谭宏宇吼了回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失望和被背叛的伤痛，“这件事别再提了，不然别怪我不把你当朋友！” 李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看。谭宏宇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件事，只能先这样了。 第109章 宿命轮回 李斌也有自己的心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 小时候总听大人说，要好好学习呀，学习好才能成才，以后才有出息。 其实，李斌也不明白大人口中的“出息”是什么？ 至少李斌觉得自己不是很出息，除了学习，真的拿不出什么得意的成就。 甚至在家帮老爸干活还要被嫌弃这不行，那不会的，总是被说成在学校没有认真学习。 关键这些学校也不教啊！ 但李斌也不反驳，只能悻悻地走到一边。 不做事，在家看电视，又每天都要被数落自己很懒。 说着“不知道帮着家里做点事吗？” 这不纯自相矛盾吗？大人总有大人的逻辑，是不允许被反驳的。 尤其是他们本来就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自然也不会听小孩子的见解。 就凭你吃的是他们的，用的是他们的，就没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的过错。 ……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 这些曾经束缚自己的东西，现在却被自己拿来束缚自己的朋友。 还真是童年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现在的自己。 明明小时候很讨厌大人的这些话，可现在自己像是被洗脑了一样，正慢慢地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为什么会认同他们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思维被篡改了呢？ 这注定是现在的李斌想不明白的问题，因为在潜移默化的教育中，李斌确实变了很多，而且这种变化无法察觉，就像永远也察觉不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成熟了一样，恍若突然发生，却又找不到具体的起始时间。 …… 李斌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默默地做着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的谭宏宇也没有了往日的吵闹，只是趴在桌上，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你不言，我不语。 这种默契的和谐，却让李斌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沉重。 一整天，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上课，下课，吃饭，回到教室。 他们不再勾肩搭背，不再分享零食，不再小声吐槽老师。 谭宏宇不找李斌说话，李斌也不在他耳边吵吵。 教室里依然热闹，可属于他们两个的角落，却安静得可怕。 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这维持了一天的沉默，终于被一声不合时宜的召唤打破。 …… 晚自习下课，学生们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寝室。 李斌也正把书本塞进抽屉，一道身影晃到了他的桌前。 “李斌，帮我把外套拿回寝室一下呗！” 张皓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请求，可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完全没把李斌的意愿考虑在内。 李斌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那件外套一看就是刚打完球换下来的，皱巴巴地团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一股汗臭味。 “你自己不可以拿吗？”李斌的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抗拒。 “哎，帮我拿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张皓完全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说完就把那团散发着味道的衣服往李斌怀里一丢，转身就打算开溜。 李斌下意识地想躲，可那衣服还是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张皓的后衣领，让他开溜的动作戛然而止。 谭宏宇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拎着张皓，另一只手从李斌怀里拿起那件外套，干脆利落地塞回张皓自己手中。 “你是多忙啊？自己的衣服都拿不了了。”谭宏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我叫李斌帮忙，关你什么事？”张皓被拽住，脸上挂不住，顿时恼了，“每次都这样，我招你惹你了呀？” 两个人的针锋相对，像一块磁铁，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还没离开的同学的目光。 准备结伴回寝室的女生们停下了脚步，原本在打闹的男生也安静下来，纷纷伸长了脖子，一副有好戏看的表情。 连已经走到门口的冉艺萌，也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谭宏宇和李斌今天一天都没说话，这事班里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怎么现在又凑到一起了？ “当然关我事，”谭宏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锋利如刀，“你这根本不是在找李斌帮忙，完全就是拿李斌当丫鬟使，自己是没长手吗？要不要老子帮你治治你的毛病。” 他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让张皓本能地畏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是舍友，一个寝室的帮帮忙怎么了，你神经病吧？”张皓强撑着，声音却小了不少。 “帮忙？”谭宏宇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不加掩饰，“那你帮过李斌吗？我怎么每次都是看你在找李斌帮忙啊？怎么？你先天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啊！” 谭宏宇的言辞犀利如手术刀，一句一句，精准地戳破张皓那层虚伪的面纱。 周围的吃瓜群众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明显心虚了，“我……我有给过报酬的，他自己不要的，怪我吗？” 确实，张皓有时候会丢给李斌一两块钱，或者一瓶饮料，但李斌从来不收。 “哦？”谭宏宇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就是吃准了李斌帮忙不求回报这一点，想让李斌替你白干活呗？你那点蝇头小利，打发叫花子呢？” “我……”张皓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谭宏宇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他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张皓只能狠狠地瞪了谭宏宇一眼，抱着自己的臭衣服，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时，还压低声音，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帮个忙，能怎滴？”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充满了怨气。 一场闹剧收场，看戏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李斌站在原地，看着谭宏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谢啊。”他有些无措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小事而已，”谭宏宇转过身，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课桌，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你该怎么办啊？就你这性格，拒绝个人都没啥威慑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欲拒迎还呢？”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李斌心上。 是啊，他走了，自己该怎么办？ 变回那个任人拿捏，不懂拒绝，习惯用沉默来逃避一切的李斌吗？ “我……” 李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谢谢两个字太轻，对不起三个字又太重。 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第110章 再落深渊 李斌回到寝室，却发现张皓还落后自己一步。 张皓进门时，李斌也才刚刚换下鞋子。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张皓硕大的身躯挤了进来，肩上搭着件臭烘烘的球衣，手里拎着一大包零食和一瓶冰镇的肥宅快乐水。 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刚从人山人海的小卖部里杀出一条血路，挤得异常辛苦。 “给你！”张皓喘着粗气，声音听起来气鼓鼓的。 话音未落，那瓶可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李斌的床头。 “别又说我欺负你。”他不待李斌答应，一副“我很大度”的表情。 李斌看了一眼那瓶冰可乐，又看了看张皓，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拿起可乐递给张皓，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拒绝：“我不要。” 张皓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你又来，你就跟我过不去是吧？” 张皓，拿起可乐，不由分说地塞回李斌手里，随即转身把那一大包的零食分发给寝室其他人。 寝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道谢声和拆包装的窸窣声。 李斌拿着那瓶冰凉的可乐，感觉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记忆里的教训告诉他，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他等到张皓和别人吹牛、完全没注意他这边的时候，悄悄地伸出手，将那瓶可乐重新放回了张皓那乱糟糟的床上。 …… 熄灯铃响，寝室陷入一片黑暗，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上床了。 就在李斌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怒吼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李斌！” 张皓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李斌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还没等李斌反应过来，下铺传来一个更沉、更具威严的声音。 “张！浩！”刘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我安静点！” 刘涛平时不怎么管寝室的闲事，但他毕竟是舍长，还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体格壮硕，在班里颇有威信，张皓也不得不听。 寝室里安静了一秒。 刘涛的威严显然起了作用。 但张皓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低了嗓门威胁道：“你再给我扔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看也不看，反手就将那瓶可乐朝李斌的上铺扔了回去。 巧也不巧，那瓶冰凉的可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中李斌的面门。 要不说李斌是个倒霉孩子呢？这都能被砸到脸，真的是倒霉到家了。 “咚”的一声闷响。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上铺传来。 斯—— 李斌捂着脸，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 下铺的张皓也听到了那声闷响和李斌的痛呼，愣住了。 “你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反而带着一丝焦急，像是关切，又像是慌张，又或者什么都带一点。。 上铺一片死寂，只有李斌竭力压抑的、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张皓翻身下床了。 他来到李斌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能看到李斌蜷缩的背影。 “你咋了嘛！”张皓有急不可耐地追问，伸出手，想去碰李斌。 李斌一把打开他的手，动作里满是抗拒。 张皓越是问，他越是心烦意乱，甚至想哭。 李斌就是这么个感性的人，看《猪猪侠》和《熊出没》都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张皓实在是没半点眼力见，还在一个劲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嘛？” 李斌捂着脸，就是不让他看。 再说了，就算让他看，这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个啥？也不知道他执着个什么劲。 本来那瓶可乐他就没想要，是张皓硬塞过来的。 现在倒好，脸还被这破可乐给砸了。 张皓越问，李斌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就越是凝如实质。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总要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 他不问还好，脸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张皓这么一直问，李斌就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小声地抽噎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啜泣，但那股积压已久的情绪一旦开了闸，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李斌的哭声很小，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明明自己这么懂事，这么乖，可倒霉事还是接二连三地找上他，这简直没天理。这倒霉事，怎么就不去找张皓呢？ 李斌一哭，张皓的声音更急了。 “你到底怎么了嘛！”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张皓，我再说一遍，”刘涛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 张皓彻底闭上了嘴。刘涛是班上的扛把子，虽然不会随便干涉别人的事，但他毕竟是舍长。如果张皓一直吵，被记了名字，孙岚那边肯定会追究，那相当于张皓在给刘涛找麻烦。所以刘涛不能不管。如果张皓不听，那就只能教他“做人”了。 张皓也不傻，刘涛给了两次机会，他便不再闹腾。 寝室里，只剩下李斌在那小声的抽噎。刘涛看了一眼李斌的床位，并没有管他“制造噪音”。 家人的不理解，朋友的误会，讨厌鬼的叨扰，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李斌再一次，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他又被拉入了自己的回忆…… 第111章 教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学三年级，班上转来一个新生。 听说是县里来的，成绩很一般，在班上就是拉帮结派地玩，作业从来不自己动笔。 能找人借来抄，就是他最热爱学习的表现了。 他叫吴乐（yuè），家境不错，经常给班上的同学分发零食。 只不过后来，他又转学走了。 在很多人眼里，吴乐这个人好像挺不错的。 但李斌却很讨厌他。 刚开始的时候，李斌也觉得这个新来的挺讨人喜欢。 吴乐总是笑嘻嘻的，会主动给李斌分一些零嘴。 那个时候，李斌一天的零花钱只有五毛钱。 每天最大的期望，就是在放学后买上一包辣条，一边走一边吃，那滋味已经美得不行。 自从吴乐来了以后，他也能偶尔尝到一些“奢侈品”了。 吴乐笑起来很阳光，但他骨子里却非常强势。 别人都觉得他亲和，李斌却能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股子高人一等的高傲。 就像所有人都欠着他似的。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毕竟他的确给班上同学分了数不清的零食。 记得那会儿，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流行起一种零食。 五块钱一袋，绿色的包装，班上的人都管它叫“油辣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只要往白米饭里拌上一点点，一顿午饭就会变得无比香甜。 吴乐每天都会带一包油辣子来学校。 为了能蹭到一点，他在班上迅速收获了一大波言听计从的“小弟”，颇有一种在学校里混社会的气质。 李斌也有幸得到过吴乐“慷慨施舍”的一小勺。 那是吴乐主动给的，那时的李斌还不懂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就欣然接受了。 直到后来，自己被当成牛马使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被套路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吴乐找到了李斌，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和。 “李斌，你成绩这么好，帮我写一下数学作业呗？” “啊？” 李斌愣住了。 那时的他成绩还算优异，基本都能稳定在班级前三。写完一份小学数学作业，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课间休息的时间。 但是，李斌可从来没有做过帮人代写作业这种事。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老师绝对不允许的。 对于李斌这种老师眼里的“乖学生”来讲，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不行啊，”李斌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自己的作业要自己完成。” 吴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帮我这一次嘛，没事的，不会被发现的。” 李斌的态度很坚决，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 吴乐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我可给过你好吃的，你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嗯，其他的忙我可以帮你，但这个不行。” 李斌不像吴乐身边那些狗腿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给吴乐当牛做马。 李斌从来没有主动找吴乐要过零食，从来都是吴乐主动塞给他。 当然，李斌也只是象征性地拒绝一下，然后就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毕竟吴乐带来的东西都是稀罕物，李斌大多只在小卖部的货架上见过，从来没吃过。 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所以他很轻易地就拜倒在了吴乐的零食攻势下。 “但我可以教你写作业……”李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乐当场打断。 “行了行了，不帮是吧？那你把我给你吃的东西都还给我。” 李斌当时就傻眼了，他想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可是……可是这都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你不能这样。” “那你给了我什么？”吴乐轻蔑地看着李斌，眼神像在看一个乞丐，“一点小忙都不肯帮，我凭什么要给你分享我的零食？你不还，我就告诉全班同学，你是个只会蹭吃蹭喝，还好逸恶劳的人。” “我还！”李斌神色瞬间慌张起来，声音都带着颤抖，“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你能等我攒够了再还给你吗？” “不能，我现在就要。” 吴乐转到这个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班上同学的家底，他也摸得差不多。 他很清楚，李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就是想用这个方法，逼李斌就范。 李斌咬了咬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每次都只是给我一点点，没有多少，要不了那么多钱吧。” “可我给过你很多不同的糖，”吴乐淡然地扳着手指，慢悠悠地数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李斌心上，“我给你吃过辣条、果冻、巧克杯，还有油辣子……” “好了好了，”李斌越听越害怕，生怕他再说下去，赶紧打断他，“你要多少钱，你直接说吧。” “粗略计算一下，你给我十块钱吧。”吴乐大手一挥，那表情，好像李斌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似乎是料定了李斌绝对给不起这么多钱，吴乐又换上了一副慷慨的嘴脸。 “算了，同学一场，我给你打个五折，你只要给我五块就行了。你给我买包油辣子，咱们这事就算两清。” 虽然打了五折，但五块钱，对当时的李斌来说，依旧是一笔根本负担不起的巨款。 关键是，这笔钱还不能找奶奶要。 家里本来就不富裕，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再找家里要钱呢。 李斌的数学很好，他在心里粗略一算，这笔钱，自己起码得不吃不喝攒上两个星期才能还完。 他平时根本没有省钱的概念，这一下，根本就应对不了吴乐的要挟。 “我真的还不起，你宽限我两个星期行吗？”李斌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哭了，“要不……要不这五角钱你先拿去。”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一整天的零花钱，但在吴乐这个“富家少公子”面前，这五毛钱连个响都听不到。 吴乐的目的很明确，他现在只想让李斌帮他把作业写完。 因为，下节课就要交了。 “除非你现在就帮我写作业，不然，我就跟全班说。”吴乐还故意做出要大声嚷嚷的样子，朝着教室里扫了一眼。 李斌可丢不起这个脸。 家境贫穷已经是他心里最大的自卑，如果再被贴上“蹭吃蹭喝”的标签，他觉得自己以后真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更何况，他也不想被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觉得自己是个“蹭吃蹭喝”的人。 “别呀！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在那一刻，李斌所有的原则和坚持，都彻底崩塌了。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班上成绩好的学生不在少数，陈阳、冉艺萌，多得是。 但像李斌这样，又穷又聪明，还好拿捏的，却只有他一个。 李斌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堕落的代笔生涯。 第112章 幼稚的同学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是无数次。 李斌成了吴乐的专属“枪手”。 一开始，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就帮这一次，下次一定拒绝。 但吴乐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只要李斌稍有不从，吴乐就会旧事重提，用那笔根本算不清的“零食账”来要挟他。 渐渐地，李斌麻木了。 每天放学前，他都会熟练地接过吴乐的作业本，用最快的速度写完，再悄悄塞回去。 作为回报，吴乐会赏他一些零食，有时候是半包辣条，有时候是一颗糖。 在其他同学眼里，李斌成了吴乐最亲近的“狗腿子”，能享受到吴乐的特殊照顾。 只有李斌自己知道，那不是分享，是施舍，是自己出卖尊严换来的残羹冷炙。 这股怨气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受不了这种被要挟的感觉，更不想一辈子都当吴乐的奴隶。 于是，他开始偷偷攒钱。 每天五毛钱的零花钱，他掰成两半花，甚至干脆不花。 放学后，他不再去小卖部，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同学嬉笑着买零食，自己则咽着口水，默默地把硬币塞进一个废旧的铁皮文具盒里。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拒绝吴乐的“恩惠”。 “这个我不要了，你自己吃吧。” “作业我帮你写，零食就不用了。” 一次两次，吴乐还没当回事，只当李斌是闹小脾气。 但时间长了，吴乐也察觉到了李斌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图。 这可不行，这么好用又听话的“工具人”上哪儿找去？ 吴乐的笑依旧阳光，但手段却变得变本加厉。 他开始在班上明里暗里地刁难李斌，比如故意把李斌的水杯“不小心”碰倒，或者在李斌回答问题时，在下面发出怪声。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斌：你跑不掉的。 李斌只能忍着。 他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越是挣扎，那网就缠得越紧。 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上，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被窝里偷偷打开它，数着里面的硬币和毛票，计算着距离“赎身”还差多少钱。 直到那天，吴乐又带着一脸“兄弟情深”的笑容，递过来一包花花绿绿的零食。 李斌照常拒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吴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斌浑身一僵。 “你如果不吃，”吴乐盯着他，“就把之前欠我的钱还了吧。” 李斌彻底傻了。 啥玩意儿？还有这种操作？这不纯纯卡bug吗？ 李斌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还能这样玩？ 这不就是耍赖吗！ 他彻底掉进了吴乐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之前的那些忍耐和攒钱的努力，在这一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从那以后，李斌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狗腿子”，帮吴乐跑腿，帮他打扫卫生，甚至帮他应付老师的提问。 他只求吴乐能大发慈悲，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别再提那笔还不清的“零食债”。 吴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对他好”。 他好像知道李斌想要一刀两断，于是反其道而行之。 各种好吃的好玩的，都少不了李斌一份，有时候甚至是他独享的。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的关系简直铁到不行，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只有李斌自己感觉每天都像在火上烤，每一份来自吴乐的“恩惠”，都像是往他脖子上的枷锁添上了一块沉重的铁。 直到又一次，吴乐带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圆饼，看起来像精致的玩具。 “这是我爸妈从外地带回来的，叫什么马卡龙。”吴乐炫耀似的在班里晃了一圈，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这玩意儿别说吃了，李斌他们这个小地方，见都没见过。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吴乐谁也没给，就这么径直地走到了李斌面前，打开了盒子。 “来，尝尝。” 那一瞬间，李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看着那漂亮得不像话的小饼干，感觉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纸卖身契。 这哪里是零食，这分明是把他下半辈子都拴住的契约！只要吃了，他这辈子都别想从吴乐的奴役下逃脱了。 “我……我不要。”李斌的声音都在发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吴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确定？” 李斌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吴乐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慢悠悠地合上盒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是不是该把钱还了？” 又是这招！ 李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吓得快要哭出来。 吴乐见他不接，没了耐心，直接抓起一个，强行往李斌手里塞。 “给你就拿着！” 李斌手一抖，根本没拿稳，那漂亮的马卡龙“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沾上了一层肮脏的灰。 吴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看到李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有好东西吃，感动到哭了？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吴乐也被吓傻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瞬间被那豆大的泪珠给浇灭了，整个人都慌了神。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给李斌擦眼泪，嘴里语无伦次地哄着：“欸，你哭什么啊？别哭，别哭啊……” 他似乎也意识到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一把拉住李斌的手腕，把他拽到了教室后面无人的角落。 “好了好了，我不欺负你了还不行吗？你别哭了。”吴乐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一丝笨拙的温柔。 李斌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只是还在小声地抽噎。 但他没忘记那件最重要的事，这件事一天不解决，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铁皮文具盒，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硬币和毛票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递给吴乐。 “给……给你……” “我不要了！”吴乐看都不看，想把钱推回去。 可他一碰到李斌的手，就看见李斌的嘴一撇，眼看又要决堤。 吴乐吓得赶紧把钱收了回来，一股脑塞进自己兜里。 “行行行，我收下，我收下总行了吧！” 从那以后，李斌再也没有随便接受过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一颗糖，还是一块橡皮。 后来，吴乐又转学走了，但这个习惯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李斌的骨子里。 他是真的怕了。 第113章 恶魔的低语 “痛吗？” 这声音轻柔得仿佛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响起。 “……” 李斌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双臂抱紧膝盖，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球。 “痛就哭出来啊，为什么要憋着？”那声音依旧温柔，像一缕穿透厚重乌云的微光，固执地想要照进他封闭的世界。 “……” 李斌死死咬住嘴唇，牙齿深陷，尝到了一丝腥甜。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强行逼了回去。 那声音似乎失去了耐心，温柔的语调里掺杂进一丝烦躁：“你还真是善良得让人生气啊。” “你觉得你憋着，睡一觉，明天就云淡风轻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带着几分癫狂，“但只有我知道，这夜晚有多么的黑暗！有多么的漫长！”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咆哮，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疯狂咆哮，震得李斌的耳膜嗡嗡作响。 “把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全都留给我一个人来承担！” 那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怒、怨恨，以及一丝被抛弃的疯狂。 躺在床上的李斌被这股源自内心的郁结搅得心口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撕开他的胸膛，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扯个粉碎。 我为什么就要承担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李斌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可这呐喊苍白无力，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见。 他蜷缩着身体，明明是开始转热的天气，身体却冰冷得像坠入了不见天日的冰窟。 “既然这么不甘心，又何必委屈自己？”那个声音又变了，变得极度温柔，像恶魔在耳边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因为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李斌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生活是苦，但老师说过，总会有希望的。 “但现实，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心底的那个声音阴恻恻地响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特立独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也说不准吧？万一就成了呢？”李斌坚持着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信念，“我还是……想当个好人。” “呵呵。”那个声音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口是心非，唯唯诺诺，言不由衷，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人？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你，才戴上这张面具的？明明是最害怕离别的人，却要装得比谁都坚强。” 李斌的呼吸猛地一滞。 “舍不得他走，却又要亲口把他送走，真的没关系吗？”那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又准又狠，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谭宏宇脸上那失望的表情，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清晰得可怕。 “不，有关系，”李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回答，“肯定有关系。” 但他旋即又补充道：“但我不后悔。又不是生离死别，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你在撒谎！”那声音厉声呵斥，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是真心的！”这一次，李斌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总有一天会各奔东西，会走向天南海北。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动接受，倒不如在顶峰相见！那里的风光，一定比现在更美！” “哼！天真！”那个声音冷哼一声，充满了不屑，“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的，这个世界本就是黑暗的。我们等着瞧！” 留下最后一句话，那个声音终于沉寂了下去。 世界重归于黑暗和死寂。 …… 李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了几个世纪。 再次睁开眼，天已大亮。寝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他忘记了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沉甸甸的、被掏空的郁结感，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 眼神无意间瞥见床头角落的那瓶可乐，昨晚所有糟心的事情，瞬间回笼。 李斌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拿起那瓶依旧冰凉的可乐。 就在这时，上铺传来张皓理所当然的使唤声。 “李斌，把我的水给我递一下。” 李斌低头，看着手里这瓶引发了昨夜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言不发，手臂一抬，顺手就将它递了上去。 上铺的人接过水，没有一句谢谢。 李斌也没有再看一眼，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径直离开了寝室，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114章 劝解 在教室张皓迫于谭宏宇的“威压”，并没有来找李斌的麻烦。 谭宏宇还会像往常一样和李斌聊天，也多亏在昨天张皓捣乱的过程中完成了“破冰”。 虽然说和张皓的梁子越结越深，但这些都无伤大雅，因为李斌心里装着更重的事。 他想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必须劝谭宏宇转学。 李斌知道，父母的决定不总是对的，他自己就时常不满父亲的决断，却从不敢反驳。 但谭宏宇的父母不同，他们至少尊重了他的想法。 就冲这份尊重，李斌觉得，他们是好父母。作为朋友，自己不能再犯浑，有必要推他一把。 他知道这是在拿他们之间的友谊当赌注，也知道十赌九输。但他愿意相信，谭宏宇那个“死孩子”只是有点小傲娇，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一直在找机会，想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可一整天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下午课辅，机会来了。 乒乓球班上，老师点完名就让大家自由练习。李斌连球拍都没拿，转身就溜出了教室，径直去了足球场。 他到的时候，足球班那边正好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谭宏宇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吹牛，看见李斌，他愣了一下，跟朋友们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过来。 …… 两人并排坐在足球场的草坪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草叶。 “你就那么抗拒转学吗？”李斌装作随口问道。 “你怎么又提这件事。”谭宏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头也没抬。 “我好奇啊！”李斌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出生在一个更好的家庭，接受的是更好的教育，那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你这和那些劝孩子学习的父母有什么区别？”谭宏宇哼了一声，“他们只会说‘我们要有你这条件，早考上清华北大了’‘我们当初饭都吃不饱，现在你们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读书’。” “你说得好对啊！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啊！”李斌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要是我的父母能够理解我，我的弟弟妹妹依赖我，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就不会是这样怯懦的性格了吧？” 谭宏宇沉默了。 “我知道劝你可能会很难，”李斌的鼻子有些发酸，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谭宏宇，“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你的继母吗？还是你忘不掉你的亲生母亲？” 重组家庭的孩子，内心往往更复杂，也更难接受新的家庭成员。 “其实我家也是重组家庭，”李斌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感觉继母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也没那么难接受吧？”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谭宏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没说我懂啊。”李斌笑笑，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只是觉得，学习好了，我们才有更好的未来。以后也能够见更多次。如果我们以后都没出息，或者一些人有出息，另一些没有，大家成天都为生计奔波，那以后还有聚在一起的时间吗？” 友情需要经营，而各自的成长是让友情能长久延续的基础。 “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大家各自提升自己，去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李斌微笑着面对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那张尚显稚气的脸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坦然。 …… 课辅结束，夕阳西下。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却像往常一样，结伴走向食堂。 晚饭后，谭宏宇一声不吭地独自走向了孙岚的办公室。 李斌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应该是去给父母打电话了。 第115章 小道消息 “打算什么时候走？” 谭宏宇回到教室后，李斌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还早着呢！”谭宏宇现在倒是卸下了一身包袱，显得很是轻松，“学校这边办手续，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 “我记得黄健那次，他好像当天就走了吧？”李斌有些疑惑。 “他那是在学校呆不下去，直接跑回去了，我又不一样。”谭宏宇撇撇嘴。 “哦哦。”李斌点点头，原以为马上就要失去这个朋友，没想到居然还有一周多的缓冲时间。 可这种能清晰看到终点的离别，才更让人心揪。李斌刚刚好转的心情，又跟着变得有些失落。 周易瞅了眼突然愣神的李斌，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炽阳落西天，此间春光盛。浮生多别离，人力岂可留。今日展翼去，他日再相逢。相顾无一言，惊喜且彷徨。” “少吟你那些怪诗了，还真当你是大诗人啊？”谭宏宇笑着拍了周易后脑勺一下。 “你懂什么？你会作诗吗你？”周易梗着脖子，一脸不屑。 “哼，”谭宏宇摩挲了一下鼻子，翘起二郎腿，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能有多难？且听我吟诗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噗嗤…… 一声轻笑从后面传来。 “多少年前的烂梗啦，还在玩，谭宏宇你是小学生吗？”夏晓晓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谭宏宇本来翘着板凳装腔作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身子一晃，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怎么哪都有你？”谭宏宇在周易和李斌面前还能毫无顾忌地装疯卖傻，在夏晓晓面前，顿时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十分尴尬。 李斌听着他们的打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心里的那点失落也消散了许多。 “谭宏宇，你这诗也确实不怎么样，”李斌也忍不住笑着补刀，“而且还不是你原创的，比起周易差远了。” “啊？周易也作诗了？”夏晓晓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念给我听听呗？” “害，此言差矣，我非作诗，此乃颂天命，不可多言。”周易不像谭宏宇，他可以随时随地的发疯，现在他又端起了那副神棍的架子，闭上眼摇头晃脑。 “又开始神神叨叨了。”夏晓晓无趣地吐槽了一句，便对周易丧失了兴趣，转而神神秘秘地对几人说，“诶，我这里有小道消息你们要听吗？” “什么小道消息啊？”谭宏宇随口问道。 “嘿嘿……这可是我的独门消息哦……”夏晓晓故意压低声音，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就是不说。 “你不说拉倒。”谭宏宇挥挥手，丝毫没表现出好奇，不给夏晓晓一点情绪价值。 “诶，你怎么这样啊？”夏晓晓急了，秘密如果不分享给别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谭宏宇转过头，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一下吧。” 夏晓晓有些不服气，“谁要你勉为其难啊！你不听，我还不说呢！”说完，她扭头就走。 “欸，错了错了，”谭宏宇赶紧伸手拦住夏晓晓，满脸讨好，“姐有什么消息直说吧。” 夏晓晓这才得意地笑了，很是享受谭宏宇的恭维。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知道下周要干什么吗？” “不就是月考吗？我当你说什么呢？”谭宏宇瞬间丧失兴趣，摆摆手，“没意思。” 像是早就料定了谭宏宇的反应，夏晓晓反而更得意了。 “下周月考后就是校园运动会，待会儿，孙老师就会来讲了。” “啊？”谭宏宇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还有呢？还有呢？” “哼，”夏晓晓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刚刚和你说你不听，现在我还不告诉你了呢！”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谭宏宇还想再追问几句，刺耳的上课铃声就在此刻响彻了整个校园。 第116章 既定运动会 上课铃声的响起，让谭宏宇不得不悻悻然地回到座位上，但心里那股被夏晓晓勾起来的好奇劲儿，像只挠人的猫爪，怎么也压不下去。 冉艺萌、刘涛和孙岚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冉艺萌快步跑回自己的座位，跟夏晓晓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则都聚焦到了讲台上的孙岚身上。 李斌的视线也从冉艺萌身上挪开，他同样对运动会很感兴趣，毕竟他的小学生涯里，可没有这种听起来就很好玩的集体活动。 看谭宏宇这个“留级生”都一脸兴奋的样子，李斌猜这运动会估计真的挺有意思。 “咳咳。”孙岚站在讲台上，轻轻咳嗽两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扫视全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下周一月考，大家最近都要好好复习，知道吗？” “知—道—啦—”全班同学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像是集体被抽走了精气神。 “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过是一次无伤大雅的小考而已，就算考差了也没关系。”孙岚的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同学们的心情缓和过来，她话锋一转。 “另外，周三月考完，我们举行运动会！” “哦豁！”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啪！ “安静！”孙岚猛地一拍讲台，严厉的目光像冷水一样泼下来，“别的班还在上课！激动什么！平时学习没见你们这么积极，一说玩儿，嚷得比谁都大声。” 班上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毛了这位“阎王”。 “要是月考没考好，”孙岚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们的运动会也别想好好玩。” “哎呀—”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立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都蔫了下去。 “既然想玩，那就给我好好复习，少在这唉声叹气。”孙岚再次拍了拍桌子，示意他们坐直了，“要是考得好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说不定，我还可以把你们的手机暂时发下来玩玩！” “噢！！！” 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还要热烈，甚至有人激动得开始拍桌子。 砰砰！ “安静！”孙岚的脸又沉了下来，显得有些恼火，“要我说几遍！” 所有学生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的遥控器，乖巧地坐直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表情管理堪称一绝。 孙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翻看着自己的手机。 “首先是安全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参赛的同学，和不参赛的同学，都要注意安全，别跑太快，小心被其他人撞飞了……” 讲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另外，一定要遵守纪律。观赛的不要打扰到参赛的同学，自己的垃圾自己带走，别给我留在操场上。参赛的同学，我相信你们都会遵守规则，就不多强调了。”孙岚将手机页面往下滑动，“最后，希望大家秉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体育精神。我可不希望听见你们比赛输了，就跑去跟别的班打架的消息。” “好了，就这么多。要参赛的，找班长和体育委员报名。不懂的项目，自己去问体育老师。现在，安静自习。” 话音刚落，孙岚转身就走出了教室。 她前脚刚迈出门，教室里后脚就陷入了一阵水深火热的讨论中。 “YES！又到运动会了！”就连谭宏宇都激动得不行。 “运动会很好玩吗？”李斌好奇地凑过去问。 “那可不，”谭宏宇眉飞色舞，“只要不上课，连空气都是清新的。” “额……”李斌被这个理由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运动会我们都干些什么啊？”李斌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嗯……”谭宏宇仰着头，仔细回忆了一下，“你要是有项目，就得注意听广播通知，万一错过了，就算你弃权，是没分的。要是没项目，但当了后勤，就得去接应运动员。” “那我要是……也不是后勤呢？”李斌追问。 “那你就可以自己去玩儿呗！又没人看着，这可是初中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啊。”谭宏宇一脸憧憬地说。 “哦~”李斌恍然大悟。反正自己体育不行，肯定不会参加项目，看来只能当个自由自在的吃瓜群众了。 突然教室里响起一阵“嘘声”，众人瞬间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教室门口传来。 “我才刚走出门口！你们就开始讲了！是作业太少了是吗？要不要我叫其他科的老师，给你们多布置一点！” 孙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杀了回来，正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教室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吓得呼吸一滞。 这当班主任的就是阴，都走了还要杀个回马枪！ …… 整个晚自习，兴奋的情绪就像是投入水中的泡腾片，在初一（7）班这个封闭的容器里，不断地冒着快乐的小泡泡。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根本没人去厕所，所有人扎堆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下周的运动会。对于这群大部分时间都被禁锢在教室里的学生而言，运动会这个新奇的词汇，本身就代表着自由和撒欢。 少数从县城学校转来、有过经验的同学，被众人团团围住，成了香饽饽，耐心地给那些一脸懵懂的“乡下土包子”们科普着运动会的乐趣。 一夜之间，运动会的消息在所有人的心中充分发酵，大家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期待着月考赶紧结束，期待着那场盛大的狂欢。 …… 第二天，当很多人还沉浸在对运动会的美好幻想中时，一部分认清了现实的人，已经埋头开始苦读。 比如李斌。 他实在搞不懂，运动会是下周的事，孙岚的“考不好就没得玩”的警告还言犹在耳，这群人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看来是真的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当然，有些人对这种警告是无动于衷的。 因为他们早就选择了摆烂。 比如周易。 这位“神棍”的成绩常年吊在班级中下游，对提升自己没有丝毫欲望。此刻他正单手撑着下巴，与“周公”秘密约会，眼皮耷拉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失恋了。 安静的自习课上，冉艺萌拿着一张表格，有些犹豫地走上了讲台。 “那个，同学们，”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有愿意报名运动项目的吗？” “有啥项目啊，班长？”台下立刻有人喊道。 “有好多呢……”冉艺萌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表格，双手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她自己都没搞清楚，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跑步，跳跃，投掷……你们想报什么？”她只能说出几个大分类，下面的学生听得更迷糊了。 看着讲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纤细身影，刘涛嘴角一勾，开口道：“要不你先下来？我来吧。”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力量。 “那你来吧。”冉艺萌如蒙大赦，立刻将报名表递给了刘涛，让他全权主持。 “哟，涛哥，你这也太有男人味了吧！”刘涛身边的几个男生立刻开始起哄。 冉艺萌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像个熟透的苹果，快步跑下了讲台。 刘涛眼神一冷，扫向那个起哄最厉害的男生，被看到的人瞬间感觉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虎子，我看你挺闲的，给你报个一千五米，锻炼锻炼身体。”刘涛拿起笔，笑呵呵地说。 “啊？”被叫做“虎子”的男生身体一僵，“刘涛，有你这么公报私仇的吗？” “怎么？不敢了？”刘涛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谁说我不敢？报就报！你也得上，敢不敢？”虎子被激起了好胜心。 “谁怕谁？我还再报个四百米，你敢吗？” “来就来！” “你们两个也别置气，”冉艺萌看他们真要杠上了，忍不住小声提醒，“每个人最多只能报三项。” “知道，知道。”刘涛头也不抬地应付着，随即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几个兄弟，“俊凯，来个一五千米？” “报吧。”被点名的男生挠了挠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四百也给我算上。” 男子一五千米和四百米都是限报三人的项目，这三两句话的工夫，名额就瞬间满了。 “我再报个跳远。”刘涛给自己又填上一个项目，随即看向虎子和俊凯，“你们看你们还报什么？” “那我也跳远！今天就跟你杠上了！”虎子哼了一声。 “给我报个跳高吧。”俊凯个子很高，这个项目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刘涛迅速在单子上登记好，随后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像个正在挑拣货物的猎头。 “还有人要报名吗？还有八百，跳高，跳远，实心球，接力跑……” 他的视线飘来飘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壮实的身影上。 “李奎，我看你就跟我们一起跳远吧……算了，跳高也给你填上，多锻炼锻炼。” 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还有没有其他人要报的啊？” “宝哥啊！宝哥上啊！”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喊。 被叫做“宝哥”的人白了起哄者一眼，“你怎么不上？” “那你要不要报？”刘涛的目光转了过来。 那个叫宝哥的同学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哎，填上吧，实心球。” …… 接下来的报名异常顺利，在刘涛半强制半玩笑的动员下，男生这边的项目很快就填满了不少。 除了极其考验技术的“三级跳远”没人敢报之外，另一个难题是，女生的项目，至今还是一片空白。 第117章 参赛 刘涛愁眉苦脸地盯着报名表上女生项目那一大片空白，脑门上几乎要拧出个“川”字。 他一个大老爷们，对女生的事是真不了解，拉下脸皮去问了几个，结果人家不是摆手就是摇头，收效甚微。 一节自习课很快过去，眼看就要下课，刘涛终于缴械投降。 “那什么，女生项目就交给班长了。”他把烫手的报名表塞回给冉艺萌，一溜烟就跑去找他那帮“兄弟”们玩去了。 李斌看着冉艺萌对着报名表发呆，眉宇间全是愁绪，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他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自己人缘差得可以，总不能学着刘涛那样，硬把名字给人家填上去吧。 他只能默默看着，看着那个身影，看着看着，自己也慢慢出了神。 …… 下午，体育课。 热身运动一结束，刘涛就不知道跟体育老师嘀咕了什么。 “都过来！”江老师拍了拍手，把所有人召集到沙坑旁边，“今天教你们三级跳远。” 沙坑前，江老师亲自示范。 助跑，踏板，起跳。 噔~噔~噔~ 看起来异常简单的三步，可等学生们自己一试，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迈哪只脚。 李斌看着那几个在起跳线前不断挠头的身影，满脸都是问号。 有那么难吗？感觉还挺简单的啊？ 他又仔细看了几遍江老师的动作，脑子里已经把整个过程分解完毕。助跑到起跳点，用惯用脚起跳，落地时，还是用起跳的那只脚，再跳一次，换另一只脚，最后奋力一跃，跳进沙坑。 没错，就是这样。 然而，下一秒，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协调，江老师在完成最后一次跳跃、落入沙坑时，脚下一个不稳，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江老师尴尬地从沙子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板着脸开口：“刚刚那个是错误示范，你们跳的时候，落地一定要站稳。接下来自己试，我在旁边指导。” 学生们一个个上前尝试，江老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群猴崽子，不是直接跑过起跳线，就是第一跳就直接换了脚，那跟直接跑过有什么区别？ 折腾了半天，只有那个一直跟在老师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谭宏宇，勉强掌握了动作要领。 李斌在一旁看得直纳闷，他心里都演练了无数遍了，就想上去试试。 “你要跳啊？”谭宏宇刚练会，正得意着，看见李斌走过来，立刻凑上前，“我可是江老师的亲传弟子，深得他老人家……” “行了行了，”李斌直接打断了他的炫耀，“我会了。” “你会？”谭宏宇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李斌，“你都没跟我们一起练。” 李斌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退后几步，准备助跑。 他就是想试试，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难。 冲刺，起跳，单脚落地，再跳，换脚，最后跃入沙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跳得不算很远，但节奏和步点都踩得精准无比。 “这位同学做得很好！再来给大家示范一下！”江老师赞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沙坑里的李斌，眼神里写满了惊讶与好奇。 “啊？”李斌愣了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走回了跑道尽头。 “你真特么会啊！”谭宏宇凑过来，表情夸张得像是见了鬼。 “又不难。”李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现在心跳有点快，被全班同学这么盯着，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要是出错了，自己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毕竟刚刚才被老师点名表扬，转头就来个错误示范，那也太丢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再次回放起跳动作，以及其他人出错的地方。 冲刺，起跳！ 第一步，稳！第二步，换脚，稳！第三步，跃起！ 完美落地！ “嗯，很好，”江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同学已经完全学会了，大家都看明白了吗？自己多来试一试，有错误我给你们及时指出来。” 李斌从沙坑里走出来，感觉有些不舒服。第二次跳的时候落地滑了一下，沙子全灌进了鞋里。 他蹲在旁边，刚脱下鞋子准备倒沙，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李斌，你要报名三级跳吗？” 是刘涛。 李斌愣愣地抬头，视线越过刘涛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冉艺萌！ 轰的一下，李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的视线与冉艺萌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一秒，李斌就感觉像是触电了一般，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鞋子穿好，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眼睛死死盯着刘涛，根本不敢往旁边看哪怕一眼。 “可是……我跳不远啊？” “没事，现在班上就你和谭宏宇会，就先暂定你的名额吧。”刘涛说道。 “那万一我拿不到名次呢？”李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重在参与，尽力就行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是冉艺萌在安慰他。 李斌感觉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他看到其他被劝说参加项目的同学，大都也只是推辞一下就答应了，自己要是再不同意，好像就有点太不合群了。 他飞快地瞥了冉艺萌一眼，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报上吧。” “嗯。”刘涛和冉艺萌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转身去看其他人跳远了。 呼—— 直到两人走远，李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刚刚可把他紧张坏了，心跳得像个马达，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直盯着冉艺萌看。 她不会看到我脱鞋了吧？ 李斌的脸颊一阵发烫，他刚才虽然看着刘涛，但眼角的余光却像偷腥的猫一样，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冉艺萌身上瞟，既想确认她的反应，又不敢直接看。 心里的小鹿四处乱撞，李斌差一点就泄气了。 …… 李斌的目光落在冉艺萌身上，女孩还在为了运动会报名的事四处奔波，眉头紧锁。 李斌收回视线，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 自己怎么就从一个纯粹的吃瓜群众，变成了上阵的参赛人员了呢？ 哎。 李斌心里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多余去表现那一下。还是当个小透明舒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现在倒好，得为之后的比赛发愁了。 体育课的最后，江老师又交代了许多运动会的注意事项，从各项运动的赛前准备，到比赛中的安全问题，啰里啰唆说了一大堆。 最后江老师还大手一挥，祝愿大家都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晚自习，班主任孙岚亲自来教室巡视，询问报名进度，顺便强调报名表必须在这周结束前交上去。 “这种活动你们整个初中生涯也参加不了几次，大家还是要积极参与得好。”孙岚的话像是鼓励，但听在大多数人耳朵里，效果不大。 谁不想当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呢？没有比赛项目，就能在运动会期间到处乱逛，那可比当个累死累活的苦力强多了。 班上几个体育活跃分子对视一眼，嘴角都憋着笑。 不是没人会三级跳远，而是所有人都在关键时刻默契地装疯卖傻。 偏偏李斌这个愣头青，自己撞枪口上，活该被抓去充军当壮丁。 ……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第五节自习课，就是报名表上交的最后期限。 可那张薄薄的纸上，女子项目那一栏还空着大片大片的白。 冉艺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没办法，只能拿着报名表，硬着头皮去敲了孙岚办公室的门。 这种“得罪人”的脏活累活，还是交给老师来处理最合适。 …… 没过一会儿，孙岚就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教室。 “你们要搞什么？！” 孙岚一脚踏进教室，那股子熟悉的低气压瞬间笼罩全班。所有人立刻低下头，缩起脖子，活像一群见了鹰的小鸡仔，连呼吸都放轻了。 “女生项目这么多都没报，是准备集体弃权是不是？” 没人说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在地上的声音。 “既然这样，”孙岚的视线冷冷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那不如我直接去向学校申请，我们七班不参加这次运动会了，大家一起在教室上课，你们觉得怎么样？嗯？” 最后那个“嗯？”字，像块冰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激起一片寒意。 孙岚拿起讲台上的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你们到底想不想参加？” “想……”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大声点！”孙岚一声怒吼。 “想！”这一次，男女齐声，响彻云霄。 “那报名表是你们自己填，还是我来抓壮丁？” 孙岚的王霸之气镇住了全场。一些女生互相推搡着，不情不愿地走上讲台，开始在报名表上填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现在报名，好歹运动会的时候还能出去放放风。要真因为没人报，导致全班被罚在教室上课，那她们可就成了全班公敌了。 不求取得名次，只求能够不上课。 放学后，谭宏宇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要请客带李斌去游戏厅玩个痛快，算是最后的狂欢。 可当两人兴冲冲地赶到那条熟悉的小巷，看到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老板那扇熟悉的卷帘门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老板娘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她说，他们家要准备搬家了。儿子争气，在城里买了房，要把他们老两口接过去享福。这个小店，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开了。 李斌心里清楚，就算老板不搬家，她这桩买卖也做不了多久。毕竟，谁家的小店也扛不住别人三天两头地来薅羊毛。 或许老板娘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所以上次那十块钱，才让他们玩了个尽兴。她也许早就注意到了李斌掰开操作台的小动作，只是看破没说破而已。 李斌看着那些打包好的箱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空。 游戏厅，终究是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里。社会发展得太快，快到童年的许多东西都在身后悄悄消失，或是变了模样。或许等自己将来走出这个小镇，再回来时，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现实，李斌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两个人只得打道回府。 谭宏宇临走前信誓旦旦的最后一次狂欢，还没开始，就已经潦草结束。 李斌不知道谭宏宇回到家，会不会和他的家人好好相处。但李斌是真心希望，这个咋咋呼呼的大男孩能看开点。 想再多也没用。 至少今天，李斌又能像往常一样按时回家，奶奶不用在村口翘首以盼了。 生活里总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也藏着许多值得咀嚼的甜。人只能向前走，一直向前走，才不会被过多的烦恼绊住脚步。 第118章 岁月变迁 李斌还想回到那个老木屋，但却发现爷爷奶奶已经搬进了新房子。 果然，一切都在改变，而且变化的无比迅速。这就搬进新房子了啊！ 李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家”没了吧。 脚步踩在水泥铺的院坝，与曾经踩的碎石夹杂着黄泥的地面大不相同。 曾经那个熟悉的家，如今门窗紧锁，烟囱里再也没有升起袅袅的炊烟。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旁边那栋崭新的一层小屋，在夕阳下白得有些刺眼。 李斌的心里瞬间空了一块，像是童年被整个搬走，只留下一个突兀的空洞。 “回来了啊？” 奶奶慈祥的脸庞出现在新房门口，看到李斌按时回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嗯。”李斌闷闷地应了一声。 “快，把书包放下，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奶奶热情地招呼着，生怕自家孙子在新房子里迷了路，领着李斌就往里走，“来这边，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房间很宽敞，家具却不多。除了两张崭新的单人床，几乎空无一物。老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搬完，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冷清。 一张床是李斌的，另一张自然是李鑫的。 李斌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房间也太大了，大到完全可以从中间隔开，分成两间。李斌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并不是贪心想要一个人占一间房，只是想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尤其是那扇窗户，简直就是个灾难。 尤其是房间的那扇窗户让李斌看着很不舒服，那窗户很大，占据了一面墙，从外面能一览无余的看见里面，不管怎么说，李斌就是感觉这个设计有问题。 原来的房间虽然又小又破，也没有这么大的玻璃窗户，但李斌呆在里面很安心。 他严重怀疑自家老爹是不是被人给坑了。 这修的什么破房子？设计这么邪门，自己这个外行都感觉这屋子看着不舒服，那这屋子的品质可想而知。 奶奶把李斌领进门，就自顾自地转身去厨房忙活了，留下李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满心凌乱。 李斌放下书包，跟着奶奶的脚步来到饭堂。 墙角摆着一张格格不入的折叠桌。李斌的目光扫过那张桌子，嘴角撇了撇，心里怀念起老屋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炉，虽然丑了点，一抹一手黄锈，但围着它吃饭写作业，才是家的感觉。 奶奶一头扎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开始准备晚饭。 李斌在饭堂的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无聊得快要发霉，干脆起身，打算把这个“新家”彻底参观一遍。 结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所有的房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奇怪设计。 这设计师脑子绝对进水了。李斌在心里恶狠狠地评价道。 他尤其不能理解，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修那么高是图什么？为了好看？这得浪费多少材料？ 李斌越看越嫌弃，心里那股烦躁无处安放，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老房子。 一踏进老屋，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木头和泥土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李斌心里的烦躁瞬间被抚平了。 老屋的房间高低不齐，有的矮到李斌跳起来就能摸到顶，头的高得就像在“云端”。 老屋的堂屋就很高，比如堂屋就修得特别高特别大，但那是为了放粮仓还有一些其他的很多东西。哪像这个新房子，空有高度，显得冷清又寂寥，进去就让人不舒服。 李斌无意识地在老屋的每个房间里踱步。 玉米堆里，两个小屁孩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一边苦哈哈地剥着玉米，一边抓起“包谷虫”互相丢着玩儿。 抬头看向堂屋的房梁，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摇摇晃晃地在上面表演“走独木桥”，看得人心惊肉跳。 那都是过去了……李斌心里一紧，那时候的自己，是真“勇”啊。 …… “吃饭啦！” 奶奶的呼喊声从新房那边传来，把李斌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他整个童年的老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一脚踏进新家的饭堂，李斌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简兮一家人已经到了。明亮的灯光下，大人们围着桌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俨然就是一家人。 李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莫名的失落感，竟在这片热闹的烟火气里被冲淡了几分，透出一丝暖意。 “你跑哪儿去了？才回来！”顾简兮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到李斌身边，好奇地问。 “去老房子看了看。”李斌调整好情绪，轻声说。 “哦，”顾简兮没多想，这毕竟不是她家，她也无法体会李斌此刻复杂的心情，只是随口一问，立刻又换上了灿烂的笑脸，“快来吃饭，我妈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 李斌走到那张折叠桌前，桌子中央，电磁炉上的火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怪不得奶奶那么早就开始忙活，原来是她们要来。 “小孩子家家的，端着碗去外面吃，别在这挤着。”奶奶徐英莲发话了。 几个小孩立刻欢呼一声，各自端着碗，夹了满满的菜，跑到院子里去了。 李斌也跟着蹲在院坝边上，大口吃着碗里的美味。 三月下旬的晚风已经不再寒冷，拂过额头，温润又清凉。夜空晴朗，看不见一片云，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不远处，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鬼正端着碗，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我告诉你，我当年打游戏，那可是无敌战神！” “切，就你？我才是最强的！”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吵得不亦乐乎，给这安静的乡村夜晚增添了几分鲜活的吵闹。 “诶，下周运动会你有没有报名什么项目啊？”顾简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推了一下李斌的肩膀。 李斌扒拉了两口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报了一个。”顿了顿，才咽下嘴里的饭菜，补充道，“三级跳远。” “玩这么难的啊？”顾简兮有些惊讶。 她们班自然也讲了运动会的相关事宜，老师甚至还亲自下场，教他们这些没接触过三级跳远的人该怎么跳。 可顾简兮这人天生犯懒，老师教的时候，都懒得去学，自然觉得李斌报的这个项目难如登天。 “去当混子而已，没打算拿名次。”李斌随口解释一句，目光转向她，“你报了什么？” “我啥也没报。”顾简兮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李斌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干饭。 就是这一眼，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几个意思啊？”顾简兮翘起嘴唇，不满地质问，“看不起我？” “谁敢啊？大小姐。”李斌立刻举手作投降状，示意别搞事。 “哼！”顾简兮高傲地转过头去。 李斌刚松了口气，以为侥幸逃过一劫，一道偷袭的黑手就精准地戳向他的腰间。 “啊！你干嘛！” 李斌像触了电一般，猛地向旁边躲闪。 “这叫兵不厌诈，懂不懂？”顾简兮狡黠一笑，脸上写满了得逞。 “我看你就是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李斌没好气地吐槽道。 “打死你！”被李斌这么一说，顾简兮瞬间炸毛，握起拳头就往李斌肩膀上捶，活像个被惹怒的小泼妇。 “好男不跟女斗。”李斌缩着脖子，任由那软绵绵的拳头落在身上。 …… 吃完两碗饭，李斌借口上厕所，顺着楼梯溜到了新家的二楼。 李斌不喜欢在大人旁边，总感觉浑身不自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轻松，只不过这样心里也空落落的。 二楼只是一个光秃秃的水泥平顶，甚至没有像老屋那样铺满瓦片用来排水。 李斌感觉，只要一下雨，这里立马就会变成一个小型蓄水池。 只有楼梯口的位置，草草地搭了个小阁子，防止雨水直接灌进楼道。 李斌一个人站在屋顶，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楼下大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热闹是他们的，李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迷茫。 …… 顾简兮一家人走后，李建国的目光落在李斌脸上的疤痕上，开口问道：“你阿姨给你买的药膏怎么样，好用吗？” 李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念头瞬间闪过：顾简兮不是说是你给我买的吗？ 但他想不明白，顾简兮有什么理由要骗自己。 李斌下意识地摩挲着脸上的疤痕，痒痒的，一股想把它抠下来的冲动在心底蔓延。 真的超级想把他抠下来！ “还好吧。”李斌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也不知道这药到底怎么样，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什么样的药才算是好药？有什么评判标准吗？大概是没有的。至少在李斌这没有，他压根就没用过这类药，哪来的标准可言。 “这说明你阿姨还是对你挺好吧？”李建国终于图穷匕见。 “嗯，挺好的。”李斌轻轻点头。 这话倒不是违心之言。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零食，过年还给自己包红包，要说不好，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嗯，那就好。”李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李斌出神地坐在他旁边，像个提线木偶，李建国问话，他就回答。直到李建国终于“赦免”他，让他去睡觉，他才起身离开。 夜里，李斌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终，他还是起身，独自回到了那间熟悉的老屋。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心才终于安了下来，沉沉睡去。 …… 第119章 新的家人 第二天，李斌跟着奶奶去镇上赶集，李鑫也来了，只不过他纯粹是来玩的。 清晨的小镇还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两旁却早已是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李斌帮奶奶把背篓里的菜搬到固定的摊位上。至于卖菜的事，他是一窍不通，既不会用那杆老式秤杆，嘴巴也不甜，不会跟人打交道，索性就一个人在镇上闲逛起来。 至于自己的弟弟，爱到哪玩就到哪玩李斌也不担心。 走着走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吱呀”一声，带着一股急风停在了李斌面前。 “咦？李斌你搁这干嘛呢？” 车把上挂着一个晃晃悠悠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酱油和几包盐。周易一条腿撑着地，探着脑袋，额头上还挂着几滴细汗，显然是骑了不少路。 “除了赶集还能干嘛？你不是吗？”李斌瞟了一眼他车头的塑料袋。 “我就来打个酱油，”周易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着李斌，随即压低声音，“我观你面相近日必有大喜事，眉宇间却又藏着一丝晦气。此乃大运与小劫并至之相，需不需要我为你指点迷津，趋吉避凶啊？” 李斌差点笑出声来：“不用了吧，周大师，小民可没法供奉您。” 周易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世外高人形象，一下子就被李斌这句充满铜臭味的话给玷污了。 “不要就不要呗，说这些干什么？”他觉得索然无味，自己一片好心，居然被当成了索要好处。 “走啦！我妈还等着我的酱油呢！”周易赌气似的蹬上车，晃晃悠悠地冲进了人流里。 “嗯，拜拜。” “拜拜。” 小镇不大，处处都是熟面孔。 “嘿！” …… 李斌正漫无目的地看着街边的人生百态，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是顾简兮。 “你在干嘛呢？”她好奇地问。 “还能干嘛？来赶集的呗。”李斌觉得这开场白实在有些无聊，自己站在集市上，还能是来逛公园的不成？ “陪我去买个菜，待会去我家玩。”顾简兮发出了邀请。 “算了吧，我要等我奶奶回家。”李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万一奶奶卖完菜找不到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们都要来我们家。”顾简兮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李斌脑子一懵，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安排？ 见李斌还是一脸半信半疑，顾简兮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我没事骗你干嘛？” 李斌想了想，趁机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那之前那个药膏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说是我爸给的，我爸又说是你妈买的？” 顾简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怎么了？”见她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李斌更加疑惑了。 “你居然不懂？”顾简兮那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什么啊？” “真是个榆木脑袋，也不知道成绩怎么那么好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斌感觉她在骂自己，但又觉得她没什么恶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骂回去。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跟着我就行了，”顾简兮不耐烦地拽了一下李斌的衣角，“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李斌想了想，觉得也是。她只是个女生，真要动起手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好好好，”李斌无奈地妥协，“听你的，大小姐。” 顾简兮满意地点点头，下巴一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菜市场走去. …… 顾简兮家离镇上不远，或者说，她家就住在小镇外围的一片自建房区域。 等顾简兮挑挑拣拣买完菜，两个人的角色就彻底互换了。 她两手空空，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而李斌则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跟在后面，活脱脱一个被抓来当苦力的牛马。 “你说，你这么笨，成绩怎么这么好啊？”顾简兮回过头，冲着李斌做了个鬼脸。 “你才笨呢！”李斌黑着脸辩驳，“我在班上随便考都是前五名。” “谁能跟你比啊！‘大学霸’！”顾简兮白了李斌一眼，故意把“大学霸”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李斌觉得这丫头就是存心调侃自己，偏偏又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词来反驳。 李斌还在琢磨着该怎么扳回一局，顾简兮的话题已经跳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你知道你爸和我妈要举行婚礼吗？”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李斌耳边炸响，差点把他的大脑给直接干烧了。 “什么时候？”李斌还有些懵。 “下个月，劳动节。” “怎么……这么快啊？” “那你以为要多久啊？”顾简兮反问，一脸的理所当然。 李斌瞬间愣住了。 其实多久都无所谓，他只是感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就像昨天还管对方叫阿姨，明天就得改口叫妈妈了。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发慌，像是脚下踩空了一样，一片茫然。 李斌沉默下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干巴巴的“哦”字。 顾简兮似乎对这个反应很不满意，小声哼唧了一句，气鼓鼓地转过身，自己往前走了。 李斌没有在意她的情绪，只是麻木地跟在后面。 之前都是坐老爸的车来，这一次亲自走上一趟，也算是把路给认熟了。 快到家门口，顾简兮停下脚步，从李斌手里接过了那几个塑料袋。 “把菜还给我吧，”她侧着脸，丢下一句，“辛苦你了！” 李斌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总觉得这丫头的表现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李斌来了啊，快进来，随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秦思瑜热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李斌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可不得当自己家吗，都要成自己后妈了。 “哦”了一声，就局促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顾承俊正蹲在矮矮的茶几前，趴在上面写作业。 这里的沙发有点高，茶几又特别矮，蹲着写作业确实比坐着要舒服一些。 “李斌看会儿电视，等下就吃饭了。”秦思瑜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招呼道。 顾简兮提着塑料袋就往厨房跑，和自己的妈妈撒娇邀功，好像她很辛苦似的，李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了。 李斌看了看埋头写作业的顾承俊，觉得现在看电视好像不太合适，拿起遥控器的手又放了下去。 顾承俊见李斌放下遥控器，抬起头，还以为李斌是不会用他们家的智能电视。 他们家的电视确实和李斌家的那个老古董大不一样，但李斌好歹也是个新时代青年，学习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遥控器难住。 他只当是这小屁孩自己想看电视，又怕偷懒被骂，才拿自己当幌子。 小屁孩殷勤的模样，让李斌忍俊不禁。 看着琳琅满目的节目，李斌也犯了难。以前在家里，电视就那几个台，有什么看什么，现在让他自己挑，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 “你随便选个吧。”李斌把遥控器递了回去。 顾承俊也不知道李斌喜欢什么，干脆就按着姐姐的喜好，点开了《爱情公寓》。 顾简兮从厨房探出头来，瞪了弟弟一眼：“不好好写作业，就知道看电视！” “我帮李斌哥开的！”顾承俊梗着脖子，狡辩起来底气十足。 李斌看着屏幕上那个，却没什么兴趣。这种真人情景剧，实在提不起他一点看的欲望，只能假装在看，眼神放空，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 看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动静。 奶奶和李鑫一前一后地进来了，李建国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李建国开车带他们过来的。 至于李斌的爷爷，他一向不爱到处走动，这会儿应该还在老屋里待着。 “奶奶！” “奶奶好！” 顾简兮和顾承俊两个小人精，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左一右地围着徐英莲，哄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斌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突然，顾简兮的一句话，让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 “爸，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啊？” 谁？叫谁爸呢？ 李斌呆呆地看看周围，其他所有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就连旁边的李鑫都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看来他们早就见过很多次，已经混得很熟了。 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李斌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改的称呼。又或者说，是自己太迟钝了，连秦思瑜的“阿姨”都没叫过几次。 李斌呆呆地看着他们自然地聊天，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充满了违和感。 不对，应该是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才显得违和。 李斌继续发呆，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简兮已经改口，那也就是说，自己也必须改口了。 可是这第一声“妈妈”，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拉不下那个脸。他对顾简兮这一家，感觉还很陌生，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李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开饭的时候，人还是懵懂的状态。 “李斌，多吃点。”秦思瑜亲切地为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李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谢……谢谢……”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额……妈妈……” 耳根瞬间烫得能煎鸡蛋，他赶紧低下头扒饭，试图用行动掩饰自己的紧张和窘迫。 这一声“妈妈”，却让秦思瑜心花怒放，她惊喜地看着这个腼腆的男孩，手里的筷子停不下来，又为他夹了许多菜。 “好了好了，思瑜，别夹了，碗都快装不下了，”顾简兮的外婆张莉娟笑着打趣道，“等李斌吃完了自己夹。李斌也别说谢谢，一家人客气什么。” “额……嗯，外婆……”李斌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 听见李斌叫她外婆，张莉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也不装了，拿起筷子，也开始殷切地给李斌夹菜。 “妈，你还说我呢，你不也这样。”秦思瑜在一旁笑道。 李斌眼看着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连忙出声阻止。 “妈妈，外婆，我够了，真的够了。” 这才让两人停下了热情的投喂。 第120章 彷徨 一顿饭，吃得李斌如坐针毡。 他全程低着头，扒拉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那些过度热情的“妈妈”和“外婆”的关怀，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饭后，大人们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聊得热火朝天。几个小孩则被赶到了客厅看电视。 李斌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一个边角，身体绷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诶，你看我妈多疼你，碗里的菜都快冒尖了。”顾简兮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斌，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李斌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在沙发上挖个洞钻进去。 顾简兮见他这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故意凑到李斌耳边，压低声音：“哎，第一次叫‘妈’，什么感觉？”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李斌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下脖子。他转过头，狠狠瞪了顾简兮一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击。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而顾简兮就是那个最起劲的观众。 客厅里的《爱情公寓》依旧在播放着，顾承俊和李鑫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那笑声、电视里嘈杂的背景音、厨房里大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李斌困在中央，让他喘不过气。 “你们要走了吗？”见李建国站起身，似乎在和秦思瑜告别，李斌也跟着站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逃离的冲动。 “着什么急，再玩会儿呗。”李建国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怎么一点都不合群？多跟你弟弟妹妹们说说话。” “爸”这个称呼从顾简兮嘴里出来时，李斌觉得奇怪；但“弟弟妹妹”这个词从李建国嘴里说出来，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割裂感。 他不是我弟弟，她也不是我妹妹。 这个念头在心里疯狂叫嚣，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沉默地坐下，感觉自己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还别说，顾简兮的品味还真不错，李斌本来还以为这个电视剧讲的是那种无脑的爱情剧，结果是个笑点密集的搞笑番。 看着看着李斌也觉得这个《爱情公寓》挺好看的。 “简兮。” 顾简兮愣了一下“怎么了？” “来把碗洗了。” “知道了，妈妈。”顾简兮耷拉着脑袋，显然没有了继续看剧的心情。 大人们用完餐后，，李建国就打算送李斌的奶奶回家了。 “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李斌心急的问。 “继续玩会儿呗！”顾简兮拉住了准备起身的李斌，“你回去能干嘛？” 李斌想了想，“我在这也没啥可干的啊？” “那就看电视呗，在哪看不是看啊？”顾简兮一脸鄙夷，她知道李斌在家的娱乐方式就只有看电视了。 “小孩子让他们多一起玩会儿也不错。”徐英莲笑着说，“我们先回去吧。” 李建国因为没有多说什么，让李斌他们好好玩就送奶奶回家了，秦思瑜是和李建国一起出去的。 只有顾简兮的外公外婆，他们也有自己的农活要做。 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小孩子了。 …… 大人们刚一走，顾简兮就图穷匕见了。 顾简兮的眼珠转的咕噜快，一下抓着李斌的胳膊嗲声嗲气的说，“哥你帮我洗个碗呗？” 李斌心道不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上了这女流氓的大当了。 李斌沉着脸，“你自己不可以洗吗？” “哎呀，我要上厕所嘛？我是女孩子，你懂吗？” “不懂，你可以上完厕所再洗碗，不耽误的。”李斌不甘心被当成牛马。 顾简兮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又继续撒娇到，“哎呀，我作业还没写完，我待会还要写作业，帮帮忙啊！” “我作业也没写啊！”李斌心中呐喊。 “就这样啦，多谢哥哥啦！”顾简兮说完就跑，生怕李斌拒绝她。 李斌的脸皮疯狂抽搐，心道“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虽然之前确实说过他们几个小孩的年龄排序，李斌就是家里的老大，但这一声声“哥哥”，叫的李斌着实尴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李斌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和另外两个小家伙看电视。 …… 许久之后，顾简兮从房间里出来。 她去厨房看了一眼，出来就把李斌半推半搡的，拉到厨房。 “你自己不会洗吗？” “帮个忙嘛，洗完给你拿瓶牛奶。” 说完她就跑进了厕所，李斌也不好找她理论，要不是她是个女的，李斌真想一巴掌把她打飞。 碗筷比较多，李斌只感觉压力山大。 郁闷的洗完碗，顾简兮信守承诺的给了李斌一瓶安慕希。 李斌觉得这奶有点一言难尽，不是说它很难喝，只是李斌喝不习惯这种很稠的奶。 李斌其实并不想要这瓶奶，因为这瓶奶让李斌变成了别人的工具，李斌感觉很不得劲。 就像以前吴乐给他分零食，他就得帮他“干活”一样，李斌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终于熬到了离开的时候，临走前，秦思瑜拉着李斌的手，温柔地叮嘱：“以后要常来玩啊，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 李斌僵硬地点了点头，跟着李建国走出了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新家”。 回去的车里一片寂静。 奶奶年纪大了，坐车容易累，一上车就闭目养神。李鑫坐在副驾，兴奋地跟李建国讲着今天在镇上看到的趣事。 李斌一个人缩在后座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李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今天……还习惯吧？” 李斌“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窗外。 “思瑜她们对你都挺好的，”李建国自顾自地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学着跟简兮他们好好相处，别老是闷着不说话。” 李斌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知道父亲说得都对，秦思瑜阿姨……不，是妈妈，对她确实很好，顾简兮虽然爱捉弄人，但也没什么坏心眼。 可他就是无法适应。 那种被强行塞进一个陌生家庭的感觉，那种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只有他一个人在抗拒的孤独感，让他感到窒息。 回到家，李斌跟爷爷奶奶打了声招呼，就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新房间。 那张又大又软的新床，此刻在他眼里，却像长满了刺。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新房。 “吱呀——” 老屋的木门发出熟悉的声响。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那张旧床边，躺了上去。 床板很硬，硌得人有些生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可当他躺下的那一刻，那颗悬了一整晚、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第二天上午，李斌跟开了挂一样，飞速扫完了还没动笔的作业，下午就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学校。 真要论舒心，还是学校好那么一点。 至少在这里，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学生的角色，不用去想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李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等日落，等喧嚣，等上课。 他的日子就像是按下了单曲循环的播放键，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消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没什么别的手段来打发时间。在等待中放空大脑，让思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才能让日子显得不那么枯燥。 “周末，emo了没？”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周易。 “还好。”李斌兴致不高，随意敷衍了一句。 “怎么了这是？”周易笑得别有深意，凑过来压低声音，“哟，为情所困？”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可李斌眼下确实是遇到了“情感问题”。他有点迷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简兮一家，那感觉就像一团乱麻，搅得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彷徨又无助。 李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啊，你咋知道？” “我乃神机妙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指一算，便知你心有所乱。”周易立刻端起了他那神棍的架子。 “行吧，那么周大师有何指教？”李斌也懒得拆穿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正所谓，相由心生，汝之所感，非虚妄也，乃真实之映。” 神神叨叨的，李斌听得云里雾里。他用力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自己怕不是疯了，居然陪着这神棍在这发癫。 “那周大师有何高见？”李斌还是假模假样地问了一句。 “无为而治，顺其自然，此乃天道。”周易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己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李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周易抱拳躬身，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捏着嗓子道：“多谢大师指点，小女子顿感豁然开朗。” 谭宏宇刚踏进教室，就看到这俩活宝在这演戏，呆立在原地，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你俩都疯了吗？” 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谭宏宇，眼神里透着一股“你不懂”的幽怨，让谭宏宇后背一凉。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才是这里的武力担当啊！“不是，就你俩这小身板，还给我装上了！” 谭宏宇一个虎扑过去，伸出两条胳膊，一个熊抱就把两人紧紧勒在怀里。 “错了错了，宇哥，我们错了！” “大力金刚饶命啊！” 被锁喉的两人立刻疯狂求饶，嬉笑打闹声驱散了李斌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第121章 体育之星 “哎，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李斌看着谭宏宇把书包挂在板凳上，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也散了些，“该怎么就怎么，不过是多了几个人而已，和以前区别也不大。” 这么一想，李斌心头的大石也算落了地。等上课铃响起，他便沉下心来，翻开了课本。 …… 转眼就是月考。说是复习，其实大多数人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发呆。没有老师领着，单靠自己看书，效率属实不高。 李斌强打起精神，把几篇要求背诵的古诗词在心里过了几遍，就感觉脑细胞死伤无数，精疲力尽。 数学课本翻开，更是两眼茫然，不知道该从何看起。虽然老师平时总强调要整理错题本，但李斌看着自己那本“错题集”，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因为他的错题本少得可怜，上面的题，十道有八道都是他做对了的。 倒不是他真的没有错题，只是那些压轴题，光是看那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就头皮发麻，听老师讲一遍已经够折磨了，再亲手抄一遍，简直是酷刑。还有一些是粗心做错的，错得千奇百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往上写。 于是，他就挑挑拣拣，选了些不算太难，看起来又有点水平的题抄了上去。 这么做倒也有个好处，可以把每种题型的解题思路再过一遍，加深理解。可也正因为太熟悉了，导致他现在对着错题本，一点复习的欲望都没有。 至于其他学科，也大同小异。英语全靠语感，历史懒得翻，政治背不完，生物和地理，压根不知道考点在哪。 …… 他烦躁地合上语文书，又拿出别的课本，可看了没两眼，视线就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 教室里很安静，因为孙岚跟尊门神似的还坐在讲台上。 李斌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叶陌、林默那一拨学霸是真的在复习，冉艺萌也在认真地看错题，就连周易都在那装模作样地写着数学题，谭宏宇更是难得地抱着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古诗。 好家伙，原来全班就我一个在神游天外？ 李斌烦躁地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时而飘忽，时而集中，总算是把这个难熬的晚自习给挺了过去。 …… 第二天，月考如期而至。 学校的考试安排向来紧凑，连堂考，连晚自习都被占用了，两天之内就把所有科目全部考完。 根本来不及为自己那稀烂的成绩伤春悲秋，紧接着就是万众期待的运动会。 周三上午，开幕仪式正式启动。 “所有人，有序到操场集合，参加开幕仪式。”孙岚站在教室门口，组织着纪律。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接下来就是你们的‘表演’时间，都好好表现，取得好成绩是能给班级加分的，都给我加把劲！” 毕竟班级评分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影响班主任的评奖金的，孙岚还是比较上心。 至于对学生说的集体荣誉，也只是交到了那几个参加项目的，其他人少有关心这次比赛的，大多数还是对玩耍更有欲望。 学生们熙熙攘攘地涌出教室，眼里没有半分对成绩的担忧，只有对运动会的向往和期待。 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这个长到令人发指的开幕仪式了。 …… 临近开幕式结束，孙岚把冉艺萌叫到一边，“班长注意一下，待会儿喊几个同学去把饮水机搬到操场来。” “嗯，好。”冉艺萌点点头，答应下来。 终于，在校长那句拖长了调的“我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声中，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李斌还有些发愣，下意识地看向冉艺萌，心里竟升起一丝荒谬的期待，想着她会不会叫自己去帮忙。 但显然是想多了，这种纯粹的体力活，班长第一时间找的肯定是那些高个子的男生。 果不其然，冉艺萌走向了刘涛他们那边。班上的男生也没几个会拒绝这种小事，毕竟班长开口，给个面子也不算什么。 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李斌自嘲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转身离开，混入欢呼的人群，在偌大的操场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 激昂的音乐通过广播响彻整个校园，播报员用充满活力的声音通报着各个项目的进展情况，时不时还会插播各班为自家运动员加油鼓劲的祝福语。 广播的声音似乎很熟悉，但李斌一时忘记是谁的声音了。 操场上，奔跑着一个个充满朝气的身影，少男少女们的脸上或兴奋，或开怀，或因拼尽全力而显得有些疲惫。 但这份热闹，似乎与李斌无关。 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的比赛项目不在今天，也不是后勤人员，更没有融入任何一个小团体。 他就这么走着，漫无目的地看着。看着跑道上挥洒的汗水，看着观众席上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与他无关的青春与喝彩。 …… “七班加油！七班必胜！” 是冉艺萌和夏晓晓。她们正带着班上的几个女生，组成了一支小小的拉拉队，为即将上场的运动员鼓劲。冉艺萌挥舞着手臂，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夏晓晓的嗓门最大，气势汹汹，仿佛要把对手全都吓倒。 而在她们面前的跑道上，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做着准备活动。 “哎，比比谁快怎么样？”那个被叫做“虎子”的男生一脸挑衅地看向刘涛。 “光比有什么意思？”刘涛漫不经心地压着腿，随口说道，“来点彩头。输的请喝水，怎么样？” “来就来，谁怕谁啊！”虎子梗着脖子，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俊凯，你来不来？”刘涛扭头看向一旁的俊凯。 “我无所谓。”俊凯活动着脚踝，表情淡淡的。 “那就各凭本事了。”刘涛站起身，扭了扭手腕和脚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斗志已然拉满。 跑道上的其他参赛选手也都在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比赛，马上开始。 李斌恰巧路过，目光被跑道上一群正在准备起跑的身影吸引，更吸引他的，是场地边正挥舞着手臂、卖力加油助威的冉艺萌。 他没想过去凑热闹，只是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远远地看着。 砰！ 发令枪响，刘涛的身体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瞬间就把大多数选手甩在了身后。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平稳而有力，不愧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那体育底子确实比其他人厚实一大截。 只是，一千五百米考验的不光是爆发力，更是后面那几圈的耐力。刘涛这开局就玩命的跑法，也不知道后面还能不能顶得住。 其他选手也不含糊，虽然起步慢了一拍，但也死死咬住刘涛，一群人像一阵风，“咻”的一下就从李斌旁边的跑道刮了过去。 那个叫虎子的明显储备不足，一上来就被挤到了第五名，还和后面的人贴得很近，随时有被超越的风险。 李斌安静地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谁输谁赢，对他来说都一样。 “你觉得谭骏杰和刘涛谁能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李斌回头，是叶陌。 李斌看了一眼场上局势，刘涛一骑绝尘，谭骏杰被压在第四，差距挺明显的。 “刘涛吧。”李斌觉得这结果没啥悬念。 “呵，这可不好说。” 叶陌脸上总是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让人分不清他是真自信还是纯自大。 “有什么说法？”李斌感觉比赛已经没有悬念，但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刘涛虽然是我们班的体育扛把子，但他也不是十项全能。论长跑，他不是谭骏杰的对手，”叶陌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刘涛只是在故意带节奏，想把所有人的体力都耗光。谭骏杰，才是我们班真正的杀手锏。” 李斌被他这股强大的气场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就想相信他的话。 “从身体条件看，刘涛是壮，但长跑这玩意儿，身高腿长就是爹。谭骏杰比刘涛高，一步能顶刘涛一步半。同样是体育生，谭骏杰赢面更大。” 说得跟真的似的。李斌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还是觉得刘涛能赢，毕竟，现在遥遥领先的是他。 …… 然而比赛过半，刘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开始乱了，在一个弯道甚至被一个外班的选手超了过去。不过，在啦啦队的加油声中，刘涛又硬生生提速，把第一的位置抢了回来。 李斌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喊：“加油啊！”他甚至荒谬地想，自己要是多喊几句，刘涛这台“发动机”是不是就能烧得更旺，一准能拿第一。 进入最后两圈，场上局势突变。叶陌的预言成真了，谭骏杰不知何时已经追到了刘涛身后，形成了贴身紧逼的态势。而之前那些猛追刘涛的选手，此刻都已经后继乏力，被远远甩开。这也让一直保持自己节奏的虎子后来居上，三人直接包揽了前三名！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所有选手都开始了最后的冲刺。李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三个身影。 直道上，谭骏杰猛然发力，迈开大长腿，在距离终点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成功超越了已经拼到极限的刘涛，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虽然自己看好的人没赢，但李斌还是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前三名全是我们班的！这可太牛了！这下走在外面，见到条狗都想上去给它两巴掌，告诉它我们七班有多牛！ 李斌转过头，想对身边的“预言家”表达一下自己的敬佩，却发现叶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背影。 第122章 运动的意义 三人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不要钱一样从额头滚落。 “快快快！水！葡萄糖！” 冉艺萌带着一帮后勤人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三个“大功臣”搀扶到旁边的休息区。 当然，这种体力活肯定轮不到女孩子，马源安几个男生手脚麻利地把人架住。女生们则贴心地递上准备好的葡萄糖和藿香正气水。 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有些特别。 那是个其他班的女生，叫黄秀，李斌有点印象。在宿舍闲聊时，刘涛曾半开玩笑地提起过，说这是他的“对象”。虽说学校明令禁止早恋，但这种事在青春萌动的校园里，就像雨后的春笋，禁是禁不住的。 黄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保温瓶，不远不近地站在刘涛身边。当有人想给刘涛递一瓶冰镇矿泉水时，她总会伸手轻轻拦下。 “刚跑完，先别着急给他们喝冰水，让他们先缓一缓。”黄秀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盖，倒出三小杯温热的水，递到三人面前，“你们也是，先休息一下。剧烈运动后喝冷水对身体不好，我这里有温盐水，先补充点电解质。” “哎呦！涛哥，你媳妇对你可真好啊！”虎子接过水杯，灌了一口，然后咧着嘴冲刘涛挤眉弄眼。 刘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瞥了虎子一眼，淡淡地说：“虎子，你可是输了，请喝水的事别想赖账。” 黄秀也像是没听见虎子的玩笑，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涛。 “行行行，忘不了！”虎子一脸肉疼地哀嚎，“说吧，你们俩想喝什么，我这条命都是你们给的了，喝瓶水怎么了！” “茶π，蜜桃乌龙的。”刘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虎子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呢？”他把头转向正闭目养神的谭骏杰。 “跟他一样吧。”谭骏杰连眼睛都没睁。 “你俩……真是我的好兄弟啊！”虎子捂着胸口，感觉心在滴血。 黄秀对他们的打闹毫无反应，只是像个尽职的护士，安静地守着，关心着刘涛的一举一动。 …… 李斌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见几个人坐下休息，也就失了兴趣，转身打算去操场其他地方逛逛。 运动会的项目几乎都是分组进行的，毕竟人太多了，一个年级光是长跑就有几十号人，乌泱泱的，根本没法一起比。 他就这么在操场上瞎晃，漫无目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初二的比赛场地。 女子一百米的预赛正在进行。 跑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李斌的注意。 是秦语霏。 她正朝着跑道外的一个方向，用力地挥着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李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不远处的观众区，发现了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 谭宏宇。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痞里痞气地靠在一棵树上，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眼神却一直锁定在秦语霏身上。 李斌慢慢地走到谭宏宇旁边，“你在干嘛呢？” “来看这位大小姐的笑话，说不定还能收集到一张，珍贵的糗照。”谭宏宇朝着秦语霏的方向扬了扬眉毛，并掏出兜里的手机。 李斌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瞬间愣住了。 那手机壳，是粉色的hello Kitty，还带着blingbling的闪粉，怎么看都不像是谭宏宇这种“社会人”会用的东西。 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女孩子才用的手机壳。 李斌还没从这股违和感中回过神，谭宏宇突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开始了。” 话音未落，谭宏宇已经像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迅速抢占了终点线前方的最佳拍摄位置。 李斌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跑道上，女生们已经摆好了起跑架势，一个个神情紧张。 裁判拿着根木棍，在跑道边画着不存在的虚线，试图将越围越近的观众隔开。但人群就像潮水，退后一步，总会再悄咪咪地往前挪两步。 这其中就包括谭宏宇。他刚找好位置，就被往后推了一把，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爽。但裁判根本没空搭理他的情绪，因为下一秒，发令枪就要响了。 砰！ 起点处，一缕白烟缓缓升空，又迅速消散。终点的计时员同步按下了秒表。 秦语霏的起跑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五个人里，她直接落到了倒数第二。整个人跑起来轻飘飘的，像是没什么力气，完全没有比赛的紧张感，倒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 比赛结束，秦语霏慢悠悠地走到李斌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咦？李斌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身旁跟着的是苏沫伊，正拿着毛巾帮她擦汗。 “我刚过来。”李斌礼貌地回答。 “是来专门看我比赛的吗？”秦语霏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 “就是碰巧，刚好看见学姐在比赛，就多看了一会。” “这样啊，”秦语霏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转向谭宏宇，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诶，我的照片呢？快给我看看！” 谭宏宇收起手机，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小姐，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跑得挺快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给力了？害得我都没几张好的素材可以出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秦语霏撅着嘴走到谭宏宇身边，不满地嘀咕。 “你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贱啊？不是你叫她来参赛的吗？现在还反过来怪她？”旁边的苏沫伊听不下去了，一把抢过谭宏宇的手机，愤愤不平地为闺蜜辩解，“把照片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你拍了些什么鬼东西！”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手机相册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苏沫伊震惊地抬头看着谭宏宇，谭宏宇只是得意地拱了拱鼻子。 “怎么了怎么了？”秦语霏好奇地凑过去，从苏沫伊手里拿过手机。 只看了一眼，她也惊喜地捂住了小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可爱的红晕。 李斌站在旁边，仗着“身高优势”，踮起脚尖，也瞥了一眼屏幕。 照片一共有三张。 第一张是秦语霏赛前热身时拍的，镜头捕捉到了她微微扬起下巴的正脸，阳光恰到好处地打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衬得白皙透亮，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第二张是从侧前方抓拍的，正是她起跑的瞬间。一阵风吹过，几缕发丝被吹到脸前，眼神专注而坚定，充满了动感与张力。 最后一张，是她刚刚跑完，筋疲力尽地靠在苏沫伊怀里喘息的样子。众人将她们簇拥在中间，她的小脸因为缺氧而红扑扑的，眼神带着一丝水汽，而一旁的苏沫伊正温柔地看着她。两个校花级的美女同时出镜，一个娇憨，一个温婉，感觉像是两朵并蒂而生的百合花。 李斌也不得不承认，谭宏宇这小子，是真的有一手。没想到拍照这种事，也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天呐！拍得也太好看了吧！”秦语霏又惊又喜，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差点直接扑到谭宏宇怀里。 谭宏宇早有预料，灵巧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了这记“飞扑”。 并顺手夺过手机。 “别动我照片！把手机还给我！”秦语霏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想要？求我啊！”谭宏宇一边跑，一边贱兮兮地回头挑衅。 李斌看着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操场上闹成一团，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斌告别谭宏宇他们，悄无声息地转身，重新汇入操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这么随处晃悠。 路过铅球场地，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卯足了劲，把铅球奋力一推，结果脚下没站稳，差点把自己也跟着甩出去，引得旁边人一阵哄笑。男生也不恼，挠着头跟着大家一起傻笑。 跳高场地那边围着更多的人，一个女生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过杆，干脆放弃，直接躺倒在厚厚的海绵垫上，冲着天空摆烂，她的朋友们围过来，一边嘲笑她姿势难看，一边伸手把她拉起来。 输了的人，脸上没有多少难过和沮丧，赢了的人，也顶多是被兄弟捶上两拳，然后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庆祝。 整个操场就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充满了喧嚣和热闹，但这份喧闹却没有让李斌感到丝毫不适。 他忽然想起了班主任孙岚在开幕式前说过的话，运动会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以前李斌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口号，但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这里，输赢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参与了进来，享受着这份单纯的快乐。 李斌的心情，没来由地变得有些轻松。 “下面播放一则祝福，来自初一七班全体同学。祝愿我们的运动健儿们赛出风采，赛出水平！七班！加油！” 广播里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让李斌心里一暖。这声音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某个女同学的，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不过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声声的祝福和加油，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的疲惫和孤单。 他走到操场边的草地上坐下，看着远处跑道上奔跑的身影，听着耳边不断的欢呼和广播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123章 亲昵的爱 上午的活动宣告结束，操场上攒动的人头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水池，迅速变得稀疏。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汇成一股股人流，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着涌向同一个目的地——食堂。 李斌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移动。 食堂里早已是人声鼎沸，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喧哗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构成了一曲独属于午饭时间的交响乐。 打饭的窗口排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李斌随便挑了个看起来人最少的队伍，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一个身影就端着餐盘，“哐当”一声放在了对面。 李斌抬起头，看到了顾简兮那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斌，我妈问你，在学校怎么一直都没去找她。”顾简兮自顾自地坐下，夹了口菜，说得云淡风轻。 李斌嘴里还塞着米饭，脑子像是卡壳的齿轮，瞬间停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啊？”一个单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啊什么啊，”顾简兮不耐烦地白了李斌一眼，筷子在餐盘里戳来戳去，“你在学校难道没去过超市吗？” 李斌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烫。 “没去过，我……为什么要去？”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兜比脸还干净，去超市干嘛？站在旁边看别人买零食，然后闻闻味儿吗？能省则省，没有意义的消费就是纯粹的浪费。 顾简兮仿佛能看穿人心，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我妈就在超市，她让你有空过去一下。”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说一个字，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就走，干脆利落，留下李斌一个人对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发呆。 去一下？ 李斌盯着顾简兮远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 人家特意让女儿跑一趟来传话，要是不去，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还是去看看吧，也别让她等太久。 心里一旦做了决定，李斌就不再纠结。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全都补回来。筷子在餐盘里化作一道道残影，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将午饭一扫而空。 放下碗筷，李斌抹了把嘴，第一次朝着记忆中那个陌生的方向——学校超市走去。 学校的超市藏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位置相当不起眼，要不是特意去找，平时路过都很难注意到。 说是超市，其实空间小的可怜，撑死也就比一间学生寝室大那么一丁点。 李斌站在门口，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规模叫小卖铺都算抬举它了。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两排货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牙膏牙刷到笔墨纸砚，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而占据了最显眼位置的，自然是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薯片、辣条、饼干、糖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斌的目光在小小的店铺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最里面的柜台后。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踮着脚，帮一个矮个子男生拿货架最高层的一包薯片。 是秦思瑜。 她不是站在柜台外面挑选商品，而是站在柜台里面，系着一条围裙，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 怪不得……怪不得她说在超市等。原来她就是在这里工作。 李斌心里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没想到，午饭时间，这小小的店铺里竟然挤满了人。 大部分学生都是冲着泡面来的。店铺最深处摆着一台巨大的热水器，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气，几个学生围在那里，正小心翼翼地往泡面桶里加热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康帅傅红烧牛肉面的霸道香味。 李斌本想贴着墙边往里走，尽量不挡别人的路。可那台热水器好巧不巧地就摆在了唯一的通道中央，他想绕都绕不开，反而一头扎进了人流最拥堵的核心地带。 前面的人在等热水，后面的人在往前挤，李斌被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李斌被挤得额头冒汗，思考着要不要干脆退出去的时候，柜台后的秦思瑜似乎是忙完了，一抬眼，正好看见了他。 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冲着李斌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嘈杂的人群。 “李斌，到这边进来。” 秦思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穿过嘈杂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李斌的耳朵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李斌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朝着柜台的方向挪动。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海水，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柜台边上有一个可以掀开的小门，李斌稀里糊涂地走了进去，站在了秦思瑜的身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妈妈，你叫我干嘛”，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就递到了他面前。 “老板，拿包这个，还有这个。”一个高个子男生指了指货架。 李斌彻底懵了。 老板？叫谁？叫我？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秦思瑜，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秦思瑜只是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帮另一个学生找东西，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李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当老板了。 可问题是，他只是见过班里其他同学吃这些东西，自己一次都没买过，连这些玩意儿叫什么名字都认不全，更别提该收多少钱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钱，又顺着男生手指的方向，在货架上寻找。 “这个，还有这个！” “这边，往左边一点！” “老板你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柜台前“如饥似渴”的顾客们一边指一边喊，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搞得李斌汗都下来了。 好不容易找齐了东西，新的问题又来了。 找钱。 他拿着手里的“猫耳朵”，又看了看男生递过来的十块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能可怜巴巴地再次看向秦思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妈……妈妈，这个多少钱？” 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这个两块钱。”没等秦思瑜回答，那个买东西的男生先开了口。 李斌不太确定地看了男生一眼，视线最终还是投向了秦思瑜，寻求最后的确认。 “两块，”秦思瑜指了一下柜台下面的一个塑料筐，“在那里面找钱。” 李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个破旧的塑料筐里，装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五毛的、一块的、五块的，也有一些面额比较大的，五十、一百，堆得像座小山。 他手忙脚乱地从里面翻出三块钱，连同那包“猫耳朵”一起递给了男生。 一回生二回熟。 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李斌也逐渐适应了卖零食的工作。他不需要记住所有价格，因为总有“好心”的顾客会提醒他。他只需要负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行。 最大的一波人流过去，小卖部里终于清静下来，李斌也闲了下来。 他局促地站在柜台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开口问问秦思瑜到底叫自己过来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时间，他只能四处打量这个所谓的“超市”。 只能说，太简陋了。 但对于学校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说，这里卖的东西已经足够满足学生们的需求。 “李斌都上了一学期了，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呀？是不是不喜欢见我？” 秦思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拉起了他的手，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李斌的眼睛。 李斌感觉自己体温瞬间飙升，有点发烧的迹象。 他的手几乎没被任何女生碰过。小学时有一次找冉艺萌借笔，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他的脸就烧了一整节课。哪怕是自己的前任继母，也几乎没拉过他的手。 这个新来的“妈妈”，就这么直接拉上了。 李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为情。 牵手的感觉很奇怪，不管是和女生牵还是和男生牵，都会有奇怪的感觉，不信你可以试试拉着手看着对方的眼睛。 …… 她的手很软，也很温暖，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我……” 李斌感觉脑子快要过载，耳根烫得吓人，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微微抖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用力。 秦思瑜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温柔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李斌暗自松了口气，混乱的思绪也跟着清明起来。 “我只是不喜欢买零食。”李斌低着头，小声解释。他确实很早之前爱吃零食，尤其钟爱辣条。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欲望就消失了，连带着对其他零食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为什么呢？”秦思瑜的声音很柔和。 能有什么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像心里突然住进了一个人，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感觉零食都一个味，吃多了就腻了。”李斌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这样啊，”秦思瑜的眼神里带着笑意，“一个人吃着或许是没意思，可以跟好朋友一起分享啊。你在学校有玩得特别好的朋友吗？” “有几个，天天都在一块儿。”李斌说着，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只不过再过几天，就见不着了。 “那挺好的呀，”秦思瑜欣慰地说，“以你的性格，能交到的朋友，肯定都是知心的，要好好珍惜这份情谊啊。” “嗯。”李斌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点水果，还有些零食，你拿回去吃吧。”秦思瑜说着，转身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袋子，往里面装了几个苹果和一堆零食，“待会儿该午休了，你先回去吧。” 第124章 冒昧的家伙 别样的情绪笼罩在李斌的心头，他感觉自己的心里现在真的好欢喜。 “嗯！”李斌点点头，“妈妈，拜拜。” 秦思瑜欣慰地看着李斌：“嗯，快去吧！” 而这时一位不速之客却闯入了这里。 李斌当场愣在了原地，不只是李斌，对方也愣住了。 “李斌，你怎么在这？”张皓吃惊地看着身在柜台内的李斌，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而在他看到李斌手中提着的东西后一切又似乎都一目了然了。 “我我我……”李斌完全没想到会碰到张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视线飘忽，但他实在没有什么撒谎的经验，想不到该用什么谎言来骗过张皓。 所以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我妈让我来拿点东西。” “这是你同学吗？”秦思瑜听到了有人叫李斌的名字，询问起李斌。 “额是……啊。”李斌窘迫地站在中间，只想快点逃离。 张皓心下明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大步跨进小卖铺，买了几包零食。 李斌趁此机会赶紧溜回寝室。但这种逃避治标不治本，他和张皓是一个寝室，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马上两个人就会再次相见。 李斌开始有点担心，张皓在知道这层关系后，会让他天天从超市白嫖零食给他。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李斌就是觉得张皓是这样一个坏人。 虽然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是不对的，但李斌就是觉得，像张皓这样天天没事就知道压迫自己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张皓很快就回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斌心里默念着，不管怎样他绝对不会答应张皓的无理要求。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这袋水果零食，来息事宁人的打算。 这袋零食如果被抢去了就抢去了，关系不大，但李斌绝不愿因此就受到威胁。 …… “哟哟哟，这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李斌吗？” 张皓一进门就开腔调戏，寝室里的人见到这副场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觉得挺正常的，有时张皓不欺负李斌，其他人还会想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皓哥，又怎么了？”萧浪一直都是和张皓穿一条裤子的，有瓜吃，自然要凑上来分一口。 其他人则各忙各的，只要张皓不是特别过分，一般没什么人会阻止。毕竟刚开学时大家相互之间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李斌和张皓“打打闹闹”，大家只当是他们关系好，而现在也已经习惯了两个人这样的相处模式。 寝室里也有其他班来串寝的，大多是来找刘涛的，讨论运动会的事，这里发生的事与他们无关，他们自然也不会插手。 张皓把手里的零食口袋往床上一丢，大声说道：“你们可不知道，李斌这家伙藏的有多好。” 这话是对全寝室人说的，但没几个搭理他。周易在打坐“练气”，刘涛忙着洗头保持秀发的蓬松，林默则专注于学习的海洋。 另外的人的则是漠不关心。 李斌坐立难安地看着张皓，想要假装镇定，可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张皓得意地看着李斌窘迫的样子，抛出了重磅炸弹：“人家李斌可是小卖铺老板的儿子！” 这个消息确实够吸引人的。除了周易，几个人都怀疑似的看向张皓。 “啊！”其余几人大眼瞪小眼，本以为只是张皓在日常作妖，没想到是真有大瓜。 李斌家境贫穷不是什么秘密，每学期的贫困补助名单老师都会在教室点名叫去办公室填表。大家都是初中生，也不会像小学那样还搞“嫌贫爱富”的一套去孤立谁。 但李斌是小卖铺老板的儿子，那事可就大了。 小卖铺可是学校的香饽饽，食堂的饭菜谈不上多好吃，更多的人还是中意小卖铺的泡面。哪怕不是吃饭时间，零食也是这群初中生必不可少的东西。现在听说有人和小卖铺老板有关系，他们都十分眼红。 “骗人的吧？”有人狐疑地看向张皓，“我见过老板有一个女儿和儿子，但绝对不是李斌。” “我当然也见过，”张皓反驳道，“但刚才我亲眼看见李斌进到柜台里面，还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这么久了你们见过李斌去过小卖铺吗？” 几个人看向李斌床头的那袋子零食和水果，看得李斌有些发毛。 “李斌，超市老板真的是你妈妈吗？” 众人一副吃瓜的样子，李斌紧张地勾着手指，不想多说什么。 “当然啦，我亲眼看见的。” 看着这个找存在感的张皓，李斌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憋着一股气，没有发作。 “是！”李斌闷闷地说，“可以了吗！” “看吧，我就说嘛。”张皓似乎对自己的大发现很满意。 “那岂不是说你可以在小卖铺吃零食吃到爽？”有人说道。 “不能！”李斌早就料到有人会问这样的话题。 “啊？”那人疑惑的问，“为什么不能？” 这些人经常来，有的已经跟寝室其他人混的脸熟了，说话也比较放得开。 但李斌不一样，他只觉得其他人吵闹。 “学校又不是我家开的，我妈只是在这里打工而已。”李斌这样说也只是为了打消张皓的小心思，他也没有多想他妈妈与学校的其他关系，是替学校打工？还是合作？李斌并不了解。 其他人也只是好奇，问了几嘴也就不感兴趣了，又不是他们是小卖铺老板的儿子，他们问再多也没用，只不过有一点好奇，仅此而已。 李斌刚松口气，张皓又凑到旁边。 “喂喂喂，不是吧？你真的一点特权都没有？” “没有！”李斌坚决地说。 “你买东西也要付钱？” “要付钱！” “真没意思，”张皓打了个哈欠，视线又移向李斌的那一袋零食， “你妈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 李斌不情不愿的打开那个袋子，除了几个苹果外也就一些小卖铺常卖的零食。 “快拆开给我分一点！”张皓催促道。 这冒昧的家伙！是给你吃的吗？ 看着张皓兴奋的目光，真想戳一下他的眼珠子。 “你自己不是买的有吗？吃自己的呀！”李斌不想和这个家伙分享零食，因为张皓根本算不上是他的朋友，张皓就是个混蛋！ “你还没给我分过零食呢？我就要吃你的。” “哎呀呀！‘就要吃我的’，你神经病吧？”李斌心中骂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愤恨的打开了一包，张皓却不要了。 “这个我买了，你自己吃吧，待会儿开这包，”张皓说，“我先去洗头。” 李斌那个气呀，本来想带回教室再和谭宏宇和周易分的，结果现在就打开了。 李斌走到周易的床下，把“猫耳朵”递到上铺。 “周易，你要来点吗？” 周易睁开他的双眼，“既然你都来投喂了，那还有啥好说的。” 小心的从里面拿了几片，也不多，就三片。 周易和李斌一样，都不是经常去小卖铺的人，零食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李斌也假吧意思的问了一下其他人，因为都是一个寝室的感觉不问一下都有点难为情，他们都没有要，毕竟没那么熟。 但也有不要脸的，就如萧浪，不愧是张皓一起玩的，真是异样的臭不要脸。 萧浪虽然不和张皓一起欺负李斌，但总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李斌对他也很是讨厌。 李斌心里打定主意下次不能问萧浪了。 …… 李斌想了想转头到了谭宏宇的寝室，他还在和其他人聊天。 见到进来的李斌，也吃了一惊，“你居然还会买零食？” “呃，你要来点吗？”李斌小心翼翼的问。 “那我就不客气啦！”谭宏宇将大手伸进包装袋，却只拿了三片。 李斌没有在意，感觉谭宏宇拿了就挺开心的。 李斌也问了一下其他人，他们也没有要。 李斌回寝室时张皓刚刚洗完头，“你怎么还没吃完啊？”张皓歪头看着李斌手里还有一半的零食袋。 “那你还要吗？”李斌心情不错，倒也不那么反感了。 “啊。”张皓张开他那张饕餮巨口。 李斌向其中投了一块。 “快点开下一包。”说完张皓就哼哧哼哧的去吹头发了。 等他回来时已经打铃休息了，李斌倒头就睡，睡醒就提着塑料袋回了教室…… 午休的铃声准时响起，像是给喧闹的寝室按下了静音键。 李斌从床上爬起来，拎着那袋承载着复杂心情的零食，慢悠悠地晃回了教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空旷的教室里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零星几个同学趴在课桌上似乎还没睡醒，还有些人蹲在教室前面电脑旁的插座边，正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开幕式结束后，手机就暂时发还给了他们，对这群网瘾少年少女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李斌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袋子里的苹果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课桌最深处，然后又提着袋子，像个幽灵一样溜出了教室。 教室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操场上是升腾的青春。有人在跑道上飞奔，有人在终点线旁呐喊，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在草地上散步，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们班今天的比赛项目已经全部结束，剩下的时间，就是彻底的自由活动。 明天，就该轮到自己上场丢人了。 李斌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发堵。 他本来打算等碰到了谭宏宇和周易，再一起分享这袋“来之不易”的零食。可肚子里的馋虫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那股子混合着香精和童年回忆的味道，不断地引诱着他。 算了，零食还有这么多，没必要非得一起吃。 李斌找了个树荫下的台阶坐下，撕开一包薯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还别说，好久没尝过这种垃圾食品了，偶尔吃上一回，滋味还真挺不错的。 他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的人群，心情莫名无比的舒畅。 第125章 祸伏兮 他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的人群，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突然，李斌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到刘涛和几个面生的家伙正朝着学校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几个人勾肩搭背，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李斌皱了皱眉。 虽然刘涛是班里的扛把子，也经常听他说和别人打架，但李斌觉得，刘涛不像是什么坏学生，反而带着一股子阳光和责任心。 经常“主动”承担责任，没有如何抱怨。 而且，刘涛和他的朋友们，从来不会像这样勾肩搭背地走路。 现在的刘涛，更像是被几个人架着，胁迫着往前走。 这件事本来和李斌没什么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站起身，跟了上去。 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有鬼。 …… 几个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栋办公楼的后面。 这里人迹罕至，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会有人看见。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生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刘涛说：“刘涛，我劝你别不识好歹，我强哥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高强那狗东西还不死心啊？”刘涛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压根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强哥这段时间待你不差吧？你这么油盐不进，真的让我们这些小弟很难做啊。”另一个高个子也跟着帮腔。 刘涛懒洋洋地抠了抠耳屎，漫不经心地说：“然后呢？没了？没了我就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几个小痞子立刻上前拦住他。 刘涛随手就把刚抠出来的耳屎，往其中一个人的脸上弹了过去。 “呸呸呸！” 那个倒霉蛋没想到刘涛会来这么一招，恶心得直干呕。 “小零食好吃吗？” “我艹尼*” 那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发狂地扑向刘涛。 刘涛眼神一冷，侧身躲开，干脆利落的一脚，直接将那人踹倒在地。 另外两个人见状，立刻左右包夹，想抓住刘涛的胳膊。 刘涛不愧是一年级的扛把子，身手相当灵活，在两人的围攻下左闪右避，打得那两个二年级的学生根本无法近身。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边打边退，很快就被逼到了一个墙角。 退无可退。 就在那两人以为得手，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炸响。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三个围攻的人像是见了鬼，瞬间作鸟兽散，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涛倒是淡定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一个身材有些臃肿的女人走了过来，皱着眉打量着刘涛。 “你又打架了？” “哪有？您有证据吗？”刘涛老实的摊了摊手，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我自己和自己打吗？” “下次别让我撞见。”女人似乎也拿他没办法，丢下一句警告，转身走了。 刘涛警惕地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也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李斌晃晃悠悠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脑袋里还嗡嗡作响。 刚刚那几个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去找老师。 结果运气不错，直接撞上了德育处主任。李斌想了想，还是把这位“大领导”给带了过来，然后自己就躲了起来。 刘涛跟德育处主任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李斌上次路过德育处门口，还看见刘涛跟主任有说有笑，感觉刘涛这小子还挺讨老师喜欢的。 虽然更多的时候，是刘涛因为打架被叫去办公室接受教育，但李斌也确实见过这位主任找刘涛帮忙。 而且，上次自己被训的时候，李斌感觉这位老师挺有正义感，应该能明断是非。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虽然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眼睁睁看着同学被欺负，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李斌自己没什么能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老师。 他也不傻，跟老师说的是：“我的同学被三个高年级的拉到没监控的地方打了。” 一句话，就把刘涛受害者的形象给立住了。 不过，老师好像并不觉得刘涛是单纯的受害者。但还好，刘涛最终没受什么惩罚。 李斌这才从那个角落里走出。 砰。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身侧的墙上，将他整个人困在了墙壁和一片阴影之间。 是刘涛。 “李斌？”刘涛的脸上带着疑问。 李斌身子抖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喘。 “你告的状？” 李斌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慌忙地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一副老实巴交，求放过的怂样。 刘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下次看见了直接走，懂吗？” 李斌点头如捣蒜。 小学生都知道不能打小报告，李斌怎么会不懂。所以他才会一直躲着，结果还是被抓了个正着，真够倒霉的。 “哼！” 刘涛冷哼一声，收回了手，放过了李斌。 李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这闲事还真是不能多管啊。 李斌耷拉着脑袋回到了操场，第一次想帮别人，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兜里掏出零食，继续吃着。人好像在吃东西的时候，总能忘掉一些不愉快。 在足球场随便找了块空草坪盘腿坐下，李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跳高的几人身上。 那里围着很多人，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看比赛。 身旁边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抓拍，李斌撇了撇嘴，这技术比起谭宏宇可差远了。 他就这么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比赛，实际上注意力完全没在上面，只是打着看比赛的幌子发呆罢了。 …… 过了半天，零食吃得差不多了，李斌拍掉身上的黑色塑料颗粒，准备回教室看看。 他没注意到，随着他离开人群，几道陌生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 李斌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既然没人，他也就懒得开灯，直接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 可午觉才刚睡醒，这会儿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他又想拿出书本学习，结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思烦乱。 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语文同步练习册上，他翻开，看起了上面的散文小说。 谁知一看就停不下来了，一页一页地翻着，权当打发时间。 突然，教室门被推开，张皓走了进来，疑惑地看着李斌：“你在教室干嘛？” “没干嘛。”李斌头也不抬。 张皓看见李斌在看书，眉头皱了一下。 “教室里不能待人，孙岚刚说了，运动会期间都得出去。” “那你进来干嘛？”李斌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我回来喝口水。” 张皓还真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学习还不准吗？”李斌觉得出去也没事做，不如看会儿书，还挺有趣的。 “孙岚说的，谁再待在教室就全班回来上自习，你想害我们吗？”张皓二话不说，伸手就要把李斌拉出去。 “行了行了，”李斌下意识躲开他的手，“我出去还不行吗。” 李斌站起身想走，又被张皓拦住了。 “你又干嘛？”李斌苦着脸看着他。 “出去你带什么书？放下。” “这你也管？”李斌不情不愿地把练习册放回桌上。 “我看你挺闲的，我们一起玩吧。”张皓说。 “算了，我还是自己去逛逛吧。”李斌没什么兴致。 “不行！”张皓理不直气也壮，“你必须和我玩。” “那你想玩什么？” “你就在这栋楼里跑，我来追你。” “666，盐都不盐了，猫追耗子的游戏是吧？合着你就喜欢玩我呗？”李斌心里翻江倒海，“怎么不让我来追你啊？你才是‘皓’子好吗？” “行行行。”李斌兴致缺缺地应付着。 …… 李斌在前面慢吞吞地跑着，张皓一会儿就追上了。 “你能不能快点！”张皓不满地看着他。 “你跑得也太慢了！”张皓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没意思，不好玩。”李斌甩开他的手，语气平淡。 张皓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李斌居然敢反抗。 “那你想怎么玩？” 李斌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不如，你跑，我来抓你？” 张皓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李斌。 “也行，你可得跑快点。” “嗯嗯嗯。”李斌用力点头，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反而让张皓心里更没底了。 “这次你要好好玩。”张皓警告道。 “知道了，你快点跑吧。”李斌甚至上前推了推他。 “你别推我，”张皓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我自己会走。” 李斌松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张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偏偏又找不出破绽。 游戏是他发起的，只能硬着头皮玩下去。 张皓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刚迈出第一步，后领猛地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向后拽去，卫衣的帽沿死死勒住了脖子。 呕—— 张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差点就要英勇就义了。 他反手就是一个脑瓜崩，狠狠弹在李斌的额头上。 “你妈！想弄死我啊？！”张皓一边咳嗽一边怒吼。 斯– 还别说，有点痛哦。 “是啊。”李斌心想，但没有说出来，而手正揉着额头，脸上却是一副茫然又无辜的表情，“不是要我来抓你吗？这不就抓住了？” 张皓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得等我跑出去了再追！明白吗！” “哦哦哦，现在知道了。”李斌点着头，心里却爽翻了天。 这大概就是当老实人的特权吧，说什么别人都信，连张皓这个混蛋也不例外。 “好了，现在第二回合！”张皓重新站好，指着前方，“开始！” 第126章 天性如此 咻——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皓像是上了发条的兔子，一个箭步就飞窜而出。 大概是忌惮着李斌刚才那一下“偷袭”，他这次学聪明了，跑得飞快，像是真怕被李斌毫无道理地从背后抓住一样，眨眼间就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一看，却发现李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还杵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张皓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刚刚跑出来的气势泄了大半，恼火地吼道：“你怎么又不追了？” “啊？现在可以追了吗？”李斌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表情纯真得像是第一次上学的小朋友，完全看不出刚才出手偷袭时的半分阴险。 “可以了！快点！”张皓感觉自己的拳头又硬了。 “那我可就来喽。” 李斌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真正的猫鼠游戏，这才正式开场。 教学楼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个少年追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室门口跑到楼梯间，又从楼梯间拐进另一层楼的过道。 不得不说，张皓这只“耗子”当得是真有水平。 他跑得不快不慢，始终和李斌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李斌稍微提速，他也跟着加速，脚下像抹了油；李斌稍微放慢脚步，他也立刻减速，甚至还敢回头做个鬼脸挑衅。 他既不让李斌彻底追丢，又不让李斌的指尖轻易碰到自己的衣角，把那种“看得见却抓不着”的折磨感拿捏得死死的。 几个来回下来，李斌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皓确实像只狡猾的耗子，滑不溜秋。但李斌却不想再当那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猫了。 这游戏，他是真的腻了。想直接甩手不干，找个地方歇着，可张皓那家伙精明得很，总能用各种言语或动作恰到好处地激起李斌的火气，逼着他不得不继续这场无聊的追逐。 想溜溜不掉，想停停不了。 李斌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拉扯？不玩了。 这一次，必须一击必中！ 追人游戏里，跑的那个人永远占据着主动权。尤其是在拐弯的时候，后发制人的追赶者，往往因为视野受限和惯性，慢上关键的一拍。 李斌就是吃了这个亏，好几次眼看就要抓住张皓的后背，却总在拐角处被对方一个灵巧的变向甩开，指尖划过的，永远是带着风的空气。 看着前方张皓那得意洋洋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直冲李斌的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快要发狂了。 追逐再次来到楼梯间，张皓正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往下跑，准备到下一层继续戏耍李斌。 可他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李斌停在楼梯口，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盘旋而下的金属扶手。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危险动作，未成年帅哥请勿模仿，作者概不负责！） 下一秒，李斌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借力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 在重力将他向下拉扯的瞬间，双臂弯曲，两只手肘按在了冰凉的金属扶手上！ 惯性带动着身体，李斌整个人前倾，重心压在双肘上，化作一道俯冲的黑色闪电，沿着扶手的弧度呼啸而下！ 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 正悠哉下楼的张皓，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只感觉头顶一阵恶风袭来，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李斌的身体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张皓的身上。 张皓差点被撞翻，李斌在撞上张皓时已经拉住了张皓的衣服，两个人现在就是要摔一起摔。 张皓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道黑影已经落在了他前方两个台阶的位置，借着张皓才堪堪站定。 张皓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双腿发软，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一声破了音的怒吼炸开。 “我靠！你想死吗？！” 张皓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纯粹的恐惧和不敢置信。李斌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玩闹，是自杀。从上一层楼的扶手直接滑下来？万一失手，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李斌只是重重喘着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张皓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兴奋的光。 对他来说，这只是玩。 李斌不常发疯，可一旦疯起来，就真的不要命。危险动作算什么？只要摔不死，就还是一条好汉。 看着李斌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张皓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 他冲上前，一根手指狠狠弹在李斌的额头上。 又一个脑瓜崩。 “斯——” 李斌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额头。 还没等他开口，张皓的咆哮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是不是疯了？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全第一？”张皓的唾沫星子快要喷到李斌脸上，“哪有你这样玩的？那是扶手！不是滑滑梯！” 李斌第一次见到张皓这副又怕又怒的模样，而不是平时那种装模作样的烦躁。他心里的那股兴奋劲儿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熟悉的茫然。 他从小就被条条框框束缚着，想玩都没法放开了玩，每次都不尽兴。 所以他只能一直保持乖巧，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四处闯祸惹事。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李斌不知道玩的时候应该怎样控制那个度。别的孩子在打骂中，已经剔除了自己的尖刺，而李斌的尖刺却被保护得好好的。 他没犯过错，也就没有被修剪的必要。随着李斌的成长，这尖刺要么就彻底退化，要么就变得更加锋利，只等一个爆发的瞬间。 今天就是那个瞬间。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他只觉得痛快，根本没想过那是危险的。 看着暴跳如雷的张皓，李斌只觉得有一丝丝的不解和委屈，反而生出一股挑衅的念头。 “是你自己要和我玩的，怪我咯？”李斌撇了撇嘴。 张皓被这句反问噎得一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以为自己会等到一个道歉，或者至少是害怕的表情，而不是这种明目张胆的顶撞。 “我……”张皓语塞，指着李斌的鼻子，“你，你那叫玩吗？你那是玩命！你是疯子吗？” “我就是个疯子，怎么了？”李斌迎着张皓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我，就是这么玩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皓盯着眼前这个人，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闷葫芦李斌。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野性。 这个游戏，不好玩了。 一点都不好玩，甚至有点吓人。 “滚啊！” 张皓猛地推开李斌的肩膀，力道之大，带着显而易见的排斥。他愤慨的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暗自生闷气。 李斌赌气地收回自己的手。 刚刚才好转一点的心情，不知怎么又变得有些压抑。 “平时不和你玩，你要缠着我。”李斌在心里自言自语，“现在和你玩了，你又不高兴了。”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李斌也赌气似的，在旁边的阶梯上坐下，离张皓不远不近。 楼梯间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最后，还是张皓先沉不住气。他或许是气饱了，又或许是觉得这沉默的对峙太过难熬，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竟显得有几分仓皇。 追逐者，被自己的猎物吓跑了。 李斌看着那个逃离的背影，站起身，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楼顶走去。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门锁早已坏掉的铁门，一阵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李斌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走上了楼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学校。 上初中以后，李斌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吹风。这个地方安静祥和，没有任何人打扰，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避难所。 只不过，今天这里没那么安静。 教学楼下方的广播一直响个不停，各种加油助威的通报和激昂的音乐混杂在一起，让这份本该宁静的独处，也变得喧闹起来。 也罢，吹会儿风也好。 张皓显然不像李斌这样无聊。 李斌的目光很轻易地就在下方操场的人群中锁定了那个身影。 离开李斌之后，他立刻就找到了新的“玩伴”。 他先是凑到刘涛那边，似乎想插队打篮球，结果被刘涛一个轻松的假动作就晃了过去，只能尴尬地在旁边捡球。没一会儿，又看见他跑到了另一边，好像在和萧浪吹嘘着什么，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再然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羽毛球场，被马源安和谭文琴的组合打得满场跑，狼狈地接着球。 他不缺玩伴，因为他虽然“浑”，但也没真正得罪过什么人。有一个算一个，大家嘴上嫌弃，却也不会真的排挤他。 而李斌，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愿意和他玩的就来，不愿意他就远远看着，像一头孤狼。 李斌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楼顶，像个上帝，观察着下方那个“小虫子”到处跑。那家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从一个花丛飞到另一个花丛，充满了生命力。 看着那个自由自在的张皓，李斌的眼神有些复杂，甚至透出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李斌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只要稍微放松管控，就有失控的风险。 他很清楚，青春期的孩子，都很容易失控。自己刚刚就是这样，在楼梯间里，那股疯狂的念头一旦涌起，就再也压抑不住。 如果有一天，一头发疯的野兽在学校里乱跑，那一定会是一场灾难吧。 李斌胡乱的瞎想着。 …… 不知过了多久，李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转身，从那扇坏掉的铁门离开了天台。 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李斌的手顿了一下，还是随手将门带上，让门框卡住原来的位置，以防有其他同学“误入”这个危险的地方。 第127章 压力！ 李斌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操场上自由的空气，一股蛮横的巨力就从侧面袭来，将他扯住，一直把李斌拉到了楼梯间底下。 李斌被一路推到了里面，过道有监控，在这里不会被发现。 不等李斌站稳，三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呈品字形将他围住，堵死了所有退路。 阴影中，为首的一个寸头男生，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斌瘦弱的小身板。 “就你小子，坏我们好事啊？” 声音里满是戏谑，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李斌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认出了这几张脸。正是刚才在办公楼后围堵刘涛的那三个家伙。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跟他废什么话，”旁边一个家伙显得很不耐烦，恶狠狠地瞪着李斌，“一看就是这小子告的密！要不是他，我们能被那死肥婆逮住？” 凶神恶煞的样子很是唬人，还装模作样的吓唬李斌。 李斌身子抖了抖，又往后退了半步。 “妈的，刘涛那小子也是邪门，平时打架从来没人管，今天偏偏就撞上德育处主任了。”另一个平头嘟囔着，满脸晦气。 他说着也不满的看着李斌，然后做了个鬼脸吓唬李斌。 寸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一双眼睛饶有兴致地在李斌身上来回扫视：“小子，挺会玩的啊？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从那角落里钻出来了，真当我们是瞎子？”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们看到了。 蛙趣，这也太阴了吧！差点被老师抓个正着，居然不赶紧跑路，还他妈沉得住气玩一手回马枪，蹲在远处观察？ 这帮人是职业混子吗？反侦察意识这么强？ “你认识刘涛？”寸头向前一步，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是他让你去告状的？” 浓烈的汗味混杂着廉价香烟的味道，熏得李斌直皱眉。 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承认，更不能把刘涛牵扯进来。 李斌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挤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他只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我，我就是路过……” 这个回答既是事实，又巧妙地撇清了关系，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被吓坏了的无辜路人。 “呵，体育委员？”强哥冷笑一声，显然半个字都不信。 在他看来，这小子肯定是刘涛的跟屁虫，刚才就是他偷偷溜去搬的救兵。 “行了，也别装了。”寸头伸出手，用食指拍了拍李斌的脸颊，动作轻佻，，“说说吧，这事儿怎么算？害我们哥几个被主任盯上，这笔账，得有个说法吧？”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李斌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他紧紧闭上双眼，害怕地将头偏向一边，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没钱……你们想干嘛？” 看着李斌这副窝囊到家的怂样，三人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本来还以为是条多厉害的毒蛇，搞了半天，就是只吓一下，就破了胆的土拨鼠。 “放心，哥哥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打你。”寸头收回手，懒洋洋地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枚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慢悠悠地在李斌眼前晃了晃，“天热，口渴，去，给我们哥几个买瓶可乐解解渴。” 纸币轻飘飘地落在了李斌的校服上。 李斌低头看着那张一块钱，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一瓶冰可乐在小卖铺要卖三块钱。一块钱，连瓶盖都买不到。 他没敢多说什么，颤抖着手捏住了那张纸币。 另外两人见状，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各自从兜里掏出一块钱，一个塞进李斌的口袋，一个直接拍在他胸口。 “我们的也带上。” “要冰的啊，小子。”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三块钱，买三瓶可乐。剩下的六块，自己想办法。 “我……我真的没钱。”李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感觉委屈地快要掉下眼泪，而实际李斌正在疯狂憋笑。 “那是你的事！”强哥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我管你偷也好抢也好，自己想办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起勇气抬起头：“那……那你们和我一起去买吧，买完我就可以直接给你们了。”实际上李斌已经快要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呵，还想耍花招？”强哥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把揪住李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子，我劝你老实点！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十分钟，看不到三瓶冰可乐，后果自负！” 说完，他猛地一松手，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李斌被推得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嗯……” 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音节，李斌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选择。 他攥紧了那三块钱，在三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哪儿弄六块钱？ 跟同学借？不可能，他根本没几个能开口借钱的朋友。 跟妈妈要？更不可能。让她知道自己被高年级的欺负敲诈，只会让她担心，说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事端。 而且学校是独属于孩子的江湖，大人是不会懂的，李斌心想，就大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李斌都没眼看。 李斌的脚步越来越慢，小卖铺那小小的招牌就在不远处，此刻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小卖铺里人满为患，门口堵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李斌挤了半天，连个缝都钻不进去，只能垂头丧气地退回来。 “人太多了，我进不去。”李斌回到三人身边。 “自己不会插队吗？”为首的寸头一脸不耐烦，推了李斌一把。 李斌一个趔趄，又被推向了人群。 寸头三人看着李斌那畏畏缩缩、想上又不敢上的怂样，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得意的笑。 看来刚才在楼梯间的敲打，效果拔群。 他们当然没指望李斌真能用三块钱买来三瓶可乐，一瓶可乐就要三块钱，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 既不给凑钱的机会，又要人马上交货，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让李斌知道，得罪了他们，就算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次只是一个警告，让他明白以后看见他们要绕道走，别多管闲事。 毕竟他们也没损失什么，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换谁被人在背后阴了一把，都会不爽。 …… 几个人在楼梯口等了半天，也没见李斌的影子。 寸头有点纳闷。 按理说，就算那小子再窝囊，不敢插队，老老实实排队也该排到了吧？该不会是被别人插队了吧？ 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小子一看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被人插队了估计屁都不敢放一个。 想到这，几人欺负人的快感都淡了不少，感觉在这么个废物身上浪费时间，实在没什么意思。 目的已经达到，李斌这小子以后肯定不敢再多管闲事了。 又等了一会儿，小卖铺里的人流都散得差不多了，李斌还是没出来。 “操，那小子不会拿着我们三块钱跑了吧？”旁边一个平头突然冒出一句。 虽然只有三块钱，但被这么个怂包给黑了，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三人越想越不对劲，急忙朝着小卖铺冲了进去。 结果一进门，三个人都傻眼了。 只见李斌正站在柜台里面，不慌不忙地帮一个女生拿货架上的东西，动作还有些生疏，但那架势，俨然就是个小老板。 一股凉气从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摊上事了！他是老板的儿子！ 人家亲妈就在旁边站着，自己刚刚才把她儿子堵在楼梯间威胁恐吓，这他妈不是活腻了吗？ 而且，以后他们还想不想来这买东西了？ 别看老板娘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的，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刚被人欺负了，不得当场把他们三个撕了啊？ 三人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溜！ 三人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僵硬地转过身，刚想开溜，一个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诶，你们要我带的可乐，不要了吗？” 是李斌，他手里只拿了一瓶可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们，像是在挑衅三人。 听到声音的秦思瑜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那三个背影僵直的男生身上。 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冷汗流得更凶了。 在秦思瑜审视的目光下，他们只能一点一点，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为首的寸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同学，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老板娘的人啊？你看你这么忙，我们哪好意思再麻烦你呀？” 秦思瑜打量了一下三人，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啊？你们不是初二的吗？还认识我儿子？” “哎呦，老板，我们和你儿子一见如故，就想和弟弟交个朋友。”为首的寸头反应最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另外两人也如梦初醒，拼命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秦思瑜的眉头却皱了一下，目光在三人和自己儿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李斌身上：“你们没欺负他吧？” “怎么会呢！”平头男生抢着回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看学弟这小身板，我们保护他还来不及呢？” 李斌看着他们三个汗流浃背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汗流浃背了吧，牢弟。 这就是直面最终boSS的压迫感吗？ “李斌，你可别跟他们学，听到没有。”秦思瑜没理会那三人，转头对李斌教训道，“学生就要好好学习，别被他们带坏了。” 她似乎很了解这几个学生是什么货色。 那三人被当面训斥，连个屁都不敢放，脑袋垂得更低了，活像三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那是，那是，我们绝对不会带坏他的。”寸头连声附和。 李斌心想，你们离我远点就行。 他眨了眨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的可乐还要吗？” “不用了，不用了！” 三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现在一心只想赶紧开溜。 “走，走，走。”一人小声嘀咕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转过身就想脚底抹油。 “等等，先别走。” 秦思瑜的声音再次响起，三人像是被点了穴，僵硬地停在门口，排成一排，动也不敢动，像是三个小鸡仔。 “这是他们买的？”秦思瑜的目光落在了李斌手边的一瓶可乐上。 李斌老实地点点头：“嗯，他们给我的钱，让我帮他们买东西。” “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拿回去，怎么能直接跑呢？”秦思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是。”三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一步步挪了回来，从李斌手里接过了那瓶仿佛有千斤重的可乐。 “在学校多照顾下我儿子哈！”秦思瑜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柜台里拿出三个棒棒糖，一人塞了一个。 “包会的啊。”寸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随后，三人再也不敢停留，如蒙大赦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卖铺，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第128章 长不高的“茂盛” 李斌看着落荒而逃的三人，只觉得有些好笑。 狐假虎威。 没想到借秦思瑜的“势”，效果居然这么好。 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事告诉她，在他看来，大人的处理方式无非就是和稀泥。 你道个歉，我原谅一下，事情就算过去了？显然不能。大人永远理解不了小孩子的“江湖”。 可李斌低估了自己这位新“妈妈”的能量。 她什么都懂。 她分明是故意在吓唬那三个人，还故意挑明了自己和李斌的关系。 从今天起，李斌在学校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也是有“背景”的人了。 虽然指望不上那三个家伙会照顾自己，但至少，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李斌，在学校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一声，我天天都在学校。”秦思瑜的声音温柔地嘱咐道。 这份来自“母亲”的关爱，李斌结结实实地收到了，哪怕他还远没有适应这位“母亲”的存在。 鼻子猛地一酸，他强忍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 …… 李斌从小就是个没妈的孩子。 刚出生，父母就分开了。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是喝着父亲在外打工挣钱买的奶粉长大的。 ……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没喝过她的一口母乳。 他，是一个缺少母爱的孩子。 …… 从小到大，李斌甚至连李建国的面都很少见到。 父亲和那个继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正月十五一过就又匆匆离开。 就连六年级那年，父亲难得在家，也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李斌上学时他已经出门，李斌睡觉时他还没回家。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那个该死的隔壁老王钻了空子。 他有父亲，却和自己的父亲像陌生人一样。 他，也是一个缺少父爱的孩子。 …… 有首歌的歌词是“世上只有妈妈好”，但李斌并不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妈妈有什么好的？对他最好的，是奶奶。 “母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语。 …… 可就在今天，他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关心。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很想很想就这么扑进这个女人的怀里，感受一下那份温暖。 但李斌还是克制住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一个能被一块糖果就哄好的小孩子了。 李斌长大了，以前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他早就告诉自己不稀罕了。 但有些东西，总能轻易触动你的心弦，不管过了多久，它依旧是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 李斌缓步离开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以后，这里就是他的避风港了。当有一天，他退无可退时，这里就是他最后的依仗。 …… 但生活的绝望或许就在于，你永远都走不到那最后一步…… …… 李斌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闲逛，消磨着这难得的自由时光。 绕过篮球场，穿过羽毛球场，他的脚步最终在足球场的草坪边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草地上，两个人正盘腿坐着，中间摆着一个简易的象棋棋盘。 其中一个，是周易。 他正和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坐在足球场上下象棋。 李斌的身高在班里算是矮的了，比他还矮的也就只有一个。 “你们干嘛呢？”李斌好奇地凑了过去，打量着棋盘。 “嘘！”周易连头都没抬，食指竖在嘴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斌识趣地闭上了嘴，安静地在旁边坐下观战。象棋他也懂一点，小时候看爷爷和街坊邻居在树下对弈，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些皮毛。 棋盘上的战局已近尾声，很是焦灼。 双方的棋子都所剩无几，红方的“车”横冲直撞，黑方的“炮”隔山打牛，可谓是势均力敌。 李斌克制着自己那点半吊子的指挥冲动。他不是什么象棋大师，贸然开口只会打扰棋手的思路。何况周易已经强调要安静了，观众就要有观众的自觉，别指手画脚。 “将军！” 奠定胜局的关键一步落下，黑方的“炮”隔着一个棋子，精准地锁定了红方的“帅”。 周易的败局已定。他还想挣扎一下，挪动了一下旁边的“士”，但也不过是让对面的黑“车”再多吃一个棋子而已，于大局无补。 “oh no！”周易哀嚎一声，鬼畜般地向后倒在草地上，“又输了。” “哇，李茂盛，挺厉害的啊。”李斌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矮一截的男生，由衷地赞叹道。 李茂盛就是班里那个唯一比李斌还矮的人。两人谈不上朋友，但关系也还不错，算是“点头之交”。 “嘻嘻，还好啦，是他太菜了。”李茂盛咧着嘴，笑得一脸灿烂。 “666，你厉害，你无敌，行了吧？”周易伸出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语气里满是无奈。 “本来就是啊，菜比。”李茂盛毫不留情地犯贱。 “要不是和你认识，真想给你一个大嘴巴子。”李斌看着周易的表情，觉得如果眼神能杀人，李茂盛的坟头草现在都三尺高了。 “李斌，你要来吗？”李茂盛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算了吧，我也挺菜的。”李斌连忙推辞。 “好吧。”李茂盛并没有强求。 “再来！”不服输的周易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重整旗鼓。 双方再次展开激斗。 李斌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无聊了。他抬头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目光却在下一秒凝固。 冉艺萌和夏晓晓正说说笑笑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李斌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低下头，假装聚精会神地继续观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诶，小茂盛还会下棋？”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只手就落在了李茂盛的脑袋上，毫无章法地一顿揉搓。 夏晓晓笑嘻嘻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了一头的男生，眼神里满是新奇。 李茂盛的身材放在女生里面都算是娇小的，这种身高对男生来说堪称灾难，但在女生堆里却意外地吃得开。别的男生总会给人一种疏离的敬畏感，而他，则像个没有攻击性的小宠物，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别摸我的头！”李茂盛气得哇哇叫，拼命摇头晃脑，想甩掉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会长不高的！” “你还要长高啊？”夏晓晓笑得更欢了，觉得他这炸毛的样子格外有趣。 不过她倒也没再继续逗弄，收回手，很自然地在李茂盛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冉艺萌也跟着，安静地坐在了夏晓晓旁边，正好就在李斌的斜对面。 李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仅仅是两秒半的对视，李斌就率先败下阵来，狼狈地低下头，心跳如鼓，假装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还牢牢锁在那盘已经结束了的棋局上。 “李斌也会下棋吗？” 冉艺萌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李斌心里砸开了圈圈涟漪。 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李斌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有些僵硬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头也没抬地回道：“懂一点，当个观众正好。” “哦。”冉艺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李斌刚要松一口气，夏晓晓连珠炮似的问题又砸了过来。 “诶，对了，李斌，你明天不是要参加三级跳远吗？准备好了没？” “啊？”李斌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要准备什么吗？” 夏晓晓被他这副状况外的样子给整无语了：“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不趁着有空练习一下吗？正好沙坑那边现在没人用。” 李斌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什么鬼？好不容易放一天假，不用上课，结果还要被拉去当牛做马？ 于是变换了迷茫的表情，反而认真的说：“嗯！其实，我准备好了。” 虽然什么也没准备，但他本来也没打算拿什么名次，还准备个毛线。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看看你跳得怎么样。”夏晓晓锲而不舍地提议。 李斌眼皮一跳，脱口而出：“你们会跳吗？” “并不会。”夏晓晓诚实地回答。 “那你看什么？” 一句话，又成功把夏晓晓的嘴给堵上了。 李斌看着她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心里默默吐槽，这姑娘该不会是有点面瘫吧？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几个人百无聊赖地围观着周易和李茂盛摆开第二盘棋。 没过多久，周易的又一次惨败宣告了棋局的结束。 夏晓晓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举手抢占了位置。 “让我来一局！” 周易如蒙大赦，识相地起身，把战场让给了这位新的挑战者。他又双叒叕输了，输得毫无悬念。 他垂头丧气地挪到李斌旁边坐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李斌看着他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轻轻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把手搭在了周易的背后，拍了拍，脸上满是惋惜。 第129章 青春幻想 周易看着棋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脸的沮丧。 “咋就这么沮丧呢？”李斌看着周易，有点好奇。 “哎，被打击到了，”周易长叹一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李茂盛，“没想到他成绩那么差，下棋这么厉害。” “别小看人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李斌说。 “那可不好说，”周易忽然扭过头，眼神幽怨地盯着李斌，“比如你觉得我有什么特长吗？” “额……你……”李斌脑子飞速旋转，试图从周易平日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行为中找出点优点。 “你犹豫了！”周易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悲痛欲绝，“我就知道。呜呜呜。” 话音未落，周易双腿一蹬，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手脚还抽搐了两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斌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演技也太浮夸了。 “周易，你好作啊，”夏晓晓瞥了一眼，无情地戳穿了他的表演，“你也就欺骗一下李斌的同情心了。” 躺在地上的周易也不装了，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脸上瞬间恢复了笑容，和刚刚判若两人。 “六。”李斌傻眼了，憋了半天，只能从嘴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嘻嘻。”周易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 李斌在心里想，你的优点就是看得开吧。 他看着周易，又想到了自己。 李斌觉得自己就是个很平凡的人，却总想着要变得更好，期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可李建国从来没有满意过李斌取得的成绩，而其他的那些优秀的人就像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横亘在面前。 好难啊，好累啊。 他很多次想要放弃，但放弃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追赶上那些优秀的人了。 李斌觉得自己就像这棋局里的小卒，不像马可以灵活地跳跃，不像车可以横冲直撞，也不像炮可以隔山打牛。 它只能一步一步，笨拙地往前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路过的棋子给碾死了。 …… “哎，你就不能让一下我吗？”夏晓晓的棋下得一塌糊涂，眼睛里只有眼前能吃的棋子，完全不考虑整体棋局，棋子接连被吃，人也急了。 “落子无悔，这是你自己下的，怎么还要我让呢？”李茂盛慢悠悠地说。 “你是高手，你应该让我几个子，我和我爷爷下棋他都让我。”夏晓晓不服气地争辩。 “算了算了，游戏而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冉艺萌轻笑一声，出来打圆场，“别那么较真嘛。” “那你想我怎么让你？”李茂盛好笑地看着夏晓晓。 夏晓晓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棋盘上大杀四方，直接把李茂盛的棋子扫走了大半，最后只给他留了几个卒，一匹马，一个车。 李茂盛没有在意，照下不误，毕竟夏晓晓有威胁的棋子也已经没了大半。 可李茂盛愣是凭着这几个残兵败将，下出了惊涛骇浪的气势。 夏晓晓脸上的得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不敢置信。 李斌看着李茂盛的逆风翻盘，看着他用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一步步将死了夏晓晓的“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小卒，也有逆天改命的一天。 或许自己是很平凡，但在更多的人眼中，自己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走来，他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了。 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成了他成长的养料。比起只能向前走的卒子，他其实有更多的选择。 …… “你们还有人要来吗？”夏晓晓输了棋，倒也没耍赖，扭头看向冉艺萌和李斌。 “我不会诶。”冉艺萌礼貌地拒绝。 “额……”李斌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我也不下。” 下棋多没意思，比起这个，还不如放空大脑看看周围的风景，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心灵都能得到抚慰。 …… “哎呀——” 许久之后，夏晓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了，拜拜。” “拜拜。”冉艺萌也跟着起身，朝几个男生挥了挥手，笑容温婉。 “嗯，拜拜。”李斌抬起头看向冉艺萌，她也朝李斌眨眨眼。 “那就吃饭吧，也有点无聊了。”周易说着，就和李茂盛一起动手收拾棋子。 李斌还愣愣地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冉艺萌刚才那个挥手的画面。 “你不吃饭吗？”周易收拾完东西，发现李斌还跟个木雕似的坐着不动。 “哦，我……”李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嘛，发呆是唯一的选择。他还在回味冉艺萌那句轻飘飘的“拜拜”，感觉整个人都快傻了。 “那就一起吧。”周易也没多想，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李斌这才缓缓起身，跟在两人身后，慢吞吞地朝食堂走去。 …… 清风拂面，吹在脸上十分舒适，李斌依旧在出神。 当认定自己也是“不凡”时，他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开始幻想自己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而冉艺萌，自然就是那个唯一的女主角。 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有一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会穿着一袭白色的碎花洋裙，长发没有没有像平常一样扎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扬起她柔顺的秀发。 而李斌就站在她的面前，鼓起所有的勇气，对她说出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 …… 幻想正到关键时刻，后背突然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你在发什么呆啊？”李茂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促狭的笑意，“不会是在想某个妹子吧？” 李斌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嘴上却开始辩解：“什么跟什么啊？” 可任何的辩解在喜欢搞事情的人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根本不关心你解释了什么，只想看你慌乱的样子。 “呦，还在笑，真被你说中了。”周易凑了过来，像个审视犯人似的绕着李斌打量。 “哼，懒得跟你们说。”李斌强行端起架子，收起笑容，试图用冷漠掩饰自己的心虚。 “还装。”李茂盛和周易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边，两只手闪电般地伸向李斌的腰间。 “哈哈哈，别……别闹！” 腰间的痒肉被精准命中，李斌瞬间破功，笑着躲开两人的袭击。可那两人怎么会轻易放过他，追着他上下其手。 一路火花带闪电，三个人打打闹闹，就这么跑到了食堂门口。 …… 晚上的自习课，一切如常。 枯燥的氛围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胆子大的想挑战一下权威。 “老师，今天运动会大家也累了，要不我们看个电影放松一下呗？”一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在教室后排响起。 话音未落，讲台上孙岚的眼神就像两把冰刀，刷地一下扫了过去。 “谁说的？站起来！精力这么旺盛，看来是作业太少了！要不要今晚的作业翻倍？” 教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那个提议看电影的男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还有人没弄清楚状况，悄悄蛐蛐着孙岚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脾气这么火爆。 孙岚单手撑在讲台上，冰冷的怒火从讲台开始蔓延，逐渐充斥教室的每个角落，直至再也没人敢说一句话。 “你们还想看电影？”孙岚气极反笑，“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脸！” “别人在外面为了班级荣誉挥洒汗水，有人在教室里舒舒服服打了一上午游戏。”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全都低着头。有的人假装奋笔疾书，有的人则单纯是怕被孙岚的目光扫到。 孙岚划开手机屏幕，点开监控回放，看着那几个凑在一起埋头苦玩的脑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干脆把手机往讲台上一扔，再看下去非得被这群小兔崽子气死不可。 孙岚不说话，下面的学生更不敢交头接耳，谁也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 李斌心头也有些发颤，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稳着那口气，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 他全然投入其中，压根没把孙岚的怒火放在心上，以至于都不知道孙岚什么时候走的。等他做完数学作业抬头时，教室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李斌随意地转着笔，对那些玩手机被抓包的同学，丝毫不感到意外。 手机发下来是让你们放松的，不是让你们肆无忌惮的。偷偷玩不行吗？非要这么明目张胆。 只能说这群人的心智还是太不成熟了。如果手机发下来，人人都待在教室里，那运动会还有什么召开的意义？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手机就别想要了。 …… 第二天的发展果然如李斌所料。 晨读结束后，孙岚只给两个人发了手机。 一个是刘涛，一个是谭文琴。目的是让他俩去运动场上，抓拍运动员们比赛的精彩瞬间。 其他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顿时像是被抽了魂的冤鬼，对孙岚的各种咒骂应有尽有。当然，也有明事理的人，把怨气撒在了那几个打游戏的罪魁祸首身上。 李斌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他没有手机，孙岚的这个决定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他的心，此刻完全被操场上的广播声支配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条通知。 “即将进行男子三级跳远项目检录，请参加该项目的运动员，尽快到主席台前检录处集合。” 广播声响起，李斌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抽屉里拿出孙岚昨晚发的号码布，用别针仔细地别在胸前，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朝着检录处走去。 检录员核对了李斌的号码，拿起红笔，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又公事公办地给李斌强调了一下规则，助跑时不能踩线，最后一跳落地时身体任何部位不能触碰到沙坑之外，否则都算犯规。 一套流程走完，李斌总算被放行。 他走到沙坑边，看着那片松软的沙地，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第130章 跳跃，飞翔 三级跳的场地冷冷清清，他们班来看的人并不多。 没有手机的学生们，大概是三三两两地凑在其他地方玩，也可能是在给别的项目的同学加油。 李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沙坑旁，等待比赛正式开始。 检录提前了半小时，距离真正开始比赛还有好一阵子，但运动员不能乱跑，只能在这块区域里耗着。 视野里零星晃过几个熟悉的身影，可他最想看见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或许她在别的赛场为别人加油吧。”李斌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毕竟，三级跳远在所有项目里，应该算是最轻松的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期间，甚至有几个原本还站在这里的同学也觉得无聊，转身离开了。 李斌站在原地，心情又往下沉了一点。 谭宏宇没来，周易也没来，谁都没来。 “诶，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李奎。这名字很有特点，总让人联想到“黑旋风李逵”，李斌记得自己小学班上还有个叫“李小龙”的。 “有点无聊。”李斌叹了口气。 跟他一起参加三级跳的，班里还有另一个，叶陌。 李斌实在想不通，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怎么会想起来报名参加运动会。 此刻，那个学霸正蹲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蔫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斌的视线，叶陌抬起头，冲着李斌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是温和的笑容。 但李斌总觉得有点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下一秒，叶陌已经站起身，晃悠着走了过来。 “怎么了？” 叶陌走到了李斌身边，一只手很是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跟他很熟的老朋友一样。 “没怎么，随便看看。”李斌转过头，不去看他。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让他有些不自在。 不是叶陌压得有多重，只是李斌天生就不习惯和人有这种肢体接触，他更倾向于保持安全距离的交谈。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叶陌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僵硬，熟稔地开口问道：“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就……和平时一样。” “那还不错嘛，”叶陌的两只手都搭在了李斌的肩上，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评价道，“这次考试有点难度，能和平时一样，说明你进步挺大的。” “嗯。”李斌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话就此中断，两人陷入了沉默。 叶陌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斌也不好意思直接把他推开，只能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斌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开始发酸了。 他终于忍不住，微微偏过头，想提醒一下对方。 结果这一看，李斌直接愣住了。 叶陌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歪了下来，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这家伙，居然就这么靠着他打起盹来了？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并不沉，但那平稳的呼吸吹拂在脖颈间，带来一阵阵温热的痒意。 这算什么事？ 全校闻名的学神，居然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李斌的大脑瞬间宕机，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 推开他？万一摔了怎么办？ 不推开？自己的肩膀都快麻了！而且比赛随时可能开始。 李斌的内心天人交战，纠结得眉头都快拧成了疙瘩。 他试着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希望这点微小的动静能把对方弄醒。 结果，叶陌只是咂了咂嘴，脑袋顺势一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李斌彻底没辙了，只能认命地充当起临时的人肉枕头，眼神绝望地望向远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斌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体都快失去知觉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叶陌？”他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毫无反应。 “叶陌！醒醒！”李斌稍稍加大了音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叶陌这才悠悠转醒，他抬起头，迷茫地眨了眨眼，那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让李斌准备好的一肚子槽都给憋了回去。 “你昨天没睡觉吗？”李斌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微微皱眉。 “昨天玩手机玩太晚了。”叶陌随口答道，那毫不在意的样子让李斌有点懵了。 “不是哥们，你没交手机？你可是三好学生啊！”李斌心里顿时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还有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告发你吗？” 叶陌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你没把手机交上去？” “嗯。”叶陌眼睛都没怎么睁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这怕不是熬了个通宵吧？李斌心里嘀咕，嘴上继续追问：“你不怕被孙老师发现啊？” 班上偷偷藏手机的不是没有，可谁能想到，叶陌这个浓眉大眼的学神居然也是其中一员。 “我一直都没交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李斌耳边炸响。 李斌这下更懵了，从来没交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的吗？ “查寝的老师一直没抓到你？” “我住教师宿舍，没有老师查寝。” 啊？！ 李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片片崩塌。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砸得他有些缓不过劲来。 “等等……你让我理理。”李斌深吸一口气，开始飞速运转自己那不算灵光的脑袋。 叶陌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首先，李斌回忆了一下，确实几乎没在学生寝室见过叶陌，这证明了叶陌不住学生宿舍。 其次，上次谣言事件，，叶陌好像确实是没交的，只是当时李斌的注意力都在找散布谣言的人身上，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叶陌既然熬夜玩手机，精神不济，那他平时上课为什么没有打瞌睡？他那全校顶尖的成绩又是怎么保持的？他又为什么能住进教师宿舍？ 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冒出了更多疑问，李斌想了半天依旧是一头雾水。 “不是……我勒个去，”李斌被自己蠢笑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能是李斌的笑点有点低吧，明明可以直接问啊，“你怎么住教师宿舍啊？” “我舅舅是教务处副主任，他叫我住的。” “六百六十六，背景比我还牛逼。”李斌直接傻眼，感觉心里的那万匹马已经奔腾到外太空去了。 李斌本以为自己在学校里有个“妈”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叶陌的后台更硬，直接是学校的高层领导。 “那他不管你玩手机吗？”话刚问出口，李斌就觉得有点不妥，这似乎涉及到别人的家事了，毕竟自己和叶陌好像也没那么熟。 “平时手机都会交给他帮我保管，”叶陌并没有把这个当成秘密，坦然地解释道，“昨天运动会，他就让我好好放松一下。” “哦，这样啊。”李斌恍然大悟，心里那最后一点不平衡也消失了。 原来人家不是放纵，只是偶尔的放松。 学神的世界，果然不是自己这种凡人能揣测的。 说实话，李斌有点羡慕叶陌了。 家境优渥，穿得时髦，长得也不赖，成绩优异，家人还在学校工作，地位还不低。 这不就是天胡开局吗？ 这种配置，还让别人玩个屁啊？直接让他一路躺赢，登上人生巅峰算了，还在这里读什么书啊？ 再看看自己，妥妥的天崩开局，开局就是地狱级难度。 李斌忍不住想给自己酌一杯酒，第一杯就敬自己，这该死的神仙匹配机制。这不削能玩？要不干脆把主角让给叶陌得了。 沮丧归沮丧，但李斌也不是被吓大的。 不就是个数值怪吗？给他一点时间，迟早能追上。 …… “诶，你们几个，比赛要开始了，都准备一下！” 一位不认识的体育老师吼了一嗓子，此刻，他的身份应该是裁判。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李斌的胡思乱想。 叶陌慢悠悠地从李斌肩膀上离开，李斌只觉得肩头一轻，那股子酸麻劲儿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没时间给他揉肩，李斌赶紧跑到后面的队伍里排好。 比赛前，李斌心里还有些许紧张，可真到了即将上场的这一刻，那股紧张感反而烟消云散了。 输就输吧，反正本来就是来走个过场，有什么好怕的？ 做完一番心理建设，李斌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一眼，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沙坑的另一边，居然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 冉艺萌来了。 不光是冉艺萌，夏晓晓、谭宏宇、周易、李茂盛、刘涛……甚至就连他最讨厌的张皓也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 李斌有点懵，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来为他加油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起哄声。 “李奎，你跳不到七米我看不起你！” “你看你说的是人话吗？有本事你上啊！” …… “学神，也来装两下子？” 叶陌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 谭宏宇朝着李斌的方向，两只手在头顶比了个油腻的爱心，李斌只觉得眼角一抽，有些辣眼睛。旁边的周易则是一脸正经地竖起大拇指，为他点了个赞，李斌只能木然地回应了一个点头。 最后，是冉艺萌带领的女生小分队。 “加油！加油！加油！” 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哦，原来不是。 李斌很快反应过来，她们是在为整个七班的运动员加油。 他们是一个整体。 虽然如此，李斌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他不自私，一点也不介意和别人分享这份来自集体的呐喊。 轮到他了。 李斌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一道道目光，奋力冲刺，在起跳板前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最后稳稳落入松软的沙坑。 裁判很快报出了成绩，一个不好不坏的数字。 李斌从沙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心情却异常轻松。 哪怕没有取得优异的成绩，但至少，他参与过了，也短暂地尝试过一次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了。 第131章 月末审判 紧接着，就轮到了叶陌。 和李斌上场时的小心翼翼不同，他显得格外从容，甚至连助跑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教科书般的标准。 起跳，腾空，落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七米三一！” 裁判报出成绩的瞬间，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惊呼。这个成绩，足以进入决赛了。 “我靠！学霸连体育都这么牛的吗？”谭宏宇怪叫一声，满脸的不敢置信。 “就是说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学渣活了？”夏晓晓也跟着起哄。 李斌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沙坑里从容站起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不过，那股淡淡的失落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比赛结束了。 正如他所想，他就是个打酱油的，初赛就被淘汰了。 李斌怅然地站到一边，接下来的比赛就与他无关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真的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斌，你也别灰心，重在参与嘛。”谭宏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我才没灰心呢！”李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走走走，去玩儿吧。” …… 当天下午，运动会在欢声笑语中圆满结束，校长在主席台上，亲自为取得优异成绩的班级颁奖。 这其中最高兴的就是孙岚了，李斌他们班凭借着碾压性的总分，拿下了初一年级的第一名，班级评分可以直接加十分。 这对她来讲，就是天大的好事。 晚上她心情好，大手一挥，满足了某些人在自习课上看电影的愿望。 经过众人推选，最终决定看一部老电影——《僵尸先生》。 这虽然是部老片，但却十分经典。李斌刚好也没看过，于是在电影开始的瞬间，就被里面的情节吸引住了。 其他人即便看过，也没有抗议什么，毕竟这部影片确实经典，重温一遍也不错。 教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束穿过黑暗，在白色的幕布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像。 关上灯的氛围感很好，除了电影里的音效外，班上的女生还自发配音，尖叫声此起彼伏，为恐怖的氛围添砖加瓦。 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斌他们班在看什么顶级恐怖片，但这也确实是一部恐怖片，一部恐怖喜剧片。 李斌倒没感觉有什么恐怖的，他对里面那些神乎其技的抓僵尸技术反倒更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 无意间，他朝着冉艺萌的位置瞥了一眼。 从李斌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脸，还没有被发现的风险。荧幕的光辉明明灭灭，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打下变幻的光影，别有一番风味。 但一直盯着看，就有点猥琐了。 李斌迅速将视线重新转向荧幕，心跳却漏了一拍。 两人这也算……是一起看过电影了。 …… 运动会的狂欢落幕，但青春的另一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周五很快到来。 早读课刚结束，孙岚就踩着高跟鞋，夹着一沓厚厚的纸张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教室里原本还算热闹的氛围瞬间凝固。 “看看你们这月考成绩，考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孙岚将手里的试卷用力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前排同学心脏都跟着一哆嗦。 “吵什么吵？一个运动会，把你们的魂都玩儿没了，是不想学了？”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班，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运动会玩也玩了，接下来就给我好好收收心，赶紧进入学习状态！” “别一天天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听到了没？” “听到了——” 全班同学有气无力地应和着，声音拖得老长，听起来更像是临终遗言。 老师这种生物，还真是双标。考前说只是一次小测验，别紧张；考完就成了决定生死的审判日，数落得你一无是处。 孙岚坐在讲台上，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成绩单，嘴里不停地发出叹气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年级还要开会，你们自己上自习。”孙岚最后交代了一句，眼神在讲台上的成绩单上停留了几秒，“下课后，来几个同学把语文答题卡发一下，班长把成绩单贴在墙上。” 说完，孙岚便起身离开了教室，留下了一屋子坐立不安的学生和那张决定命运的纸。 这下可便宜了前排那群学渣。他们仗着地理优势，第一时间就凑了过去，嘴里发出各种夸张的惊呼和哀嚎，然后就把成绩单传给了第二排的学霸们。 李斌坐在倒数靠窗的位置，只能无聊地转着笔，竖起耳朵听着前方的动静。孙岚光顾着发火，一个具体分数都没透露，只留下一群人好奇得抓心挠肝。 李斌也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成绩，倒不是想跟谁比，纯粹是想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 这堂自习课注定不会平静，教室里像烧开的水，到处都是“咕噜咕噜”的议论声。 “谁谁谁考了多少分”、“谁谁谁又进步了”之类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其中的声音似乎比起往常有些许不同。 下课铃一响，后墙那块准备贴成绩单的空白区域，瞬间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李斌依旧稳坐钓鱼台，压根没想过去跟他们挤。 反正那张纸就贴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与其浪费时间去人挤人，不如等这股热乎劲儿散了，自己再慢悠悠地过去看，那才叫惬意。 …… “嘿，李斌，你知道我这次考多少吗？” 谭宏宇像只凯旋归来的大公鸡，挺着胸膛回到座位上。他一下课就冲到了最前面，在那足足研究了五分钟。 “多少啊？”李斌其实兴趣不大，但还是配合地抬了下眼皮。 谭宏宇的鼻子直接翘到了天上去，得意洋洋地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九，最后加了个七。 “五百九十七。” “哦，五百……九十七啊，还行。”李斌点点头，脑子还没转过弯。 “五百九十七……”李斌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下一秒，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卧槽！五百九十七？！”李斌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他笑着一拳捶在谭宏宇的肩膀上：“好啊，你小子，终于不装了！” “嗐，”谭宏宇揉了揉肩膀，脸上是藏不住的嘚瑟，“这不快要走了嘛，就不藏拙了，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李斌看着他那副快要飘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也就那样吧，还差了点。” “你别太得意，”谭宏宇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知道你考多少吗？” “多少？” 谭宏宇凑到他耳边，吐出几个字：“五百九十九点五。” 李斌愣了一瞬。 “才这么点？”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沮丧涌了上来，“以前我再怎么都有六百的。” “哎，别自卑啊，”谭宏宇一看他那表情，觉得李斌误会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大大咧咧地安慰道，“之前确实是我在偷偷控分，也不是说我天赋有多高啦，你已经很牛了！” “谁自卑了！”李斌又好气又好笑地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感觉自己成绩下降了，有点难过而已。”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谭宏宇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成绩还叫下降了？你让别人怎么想？” “而且我可跟你说，这回的月考远超你的想象，你这成绩已经很逆天了！” “能有多逆天啊？”李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沮丧里，小声嘀咕，“之前六百一十都只能屈居第四，这次考这么点不知道要掉到哪儿去了。” 谭宏宇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和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可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次，考了全班第三！” “啊！” 李斌的下巴差点砸到地上，第一反应就是谭宏宇又在拿自己开涮。可他那严肃的神情，清清楚楚地告诉李斌，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斌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第三名？怎么就第三了呢？ 他李斌何德何能？这么大的风头，怎么就发生在他身上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后墙，那块小小的公告栏此刻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脑袋攒动，不时传来阵阵哀嚎。 “完了完了，这次总分没过五百，我爸的皮带已经饥渴难耐了！” “这物理出的都是什么题啊？我感觉老师是照着大学课本出的吧！” “你们算好的了，我听说隔壁班平均分才四百出头，我们班估计也差不多……” “我刚才好像看到学神叶陌的总分了，也就六百二，数学更是史无前例地只考了一百一十几分！” 一句句绝望的呻吟飘进李斌的耳朵，尤其是最后一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叶陌，那个无所不能的学神，这次居然也失手了？ 李斌回想起自己的分数，心里那股子失落感，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强忍着挤进去看成绩的冲动，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算了，等上课铃响，人群散去，一切自然就见分晓了。 第132章 “八仙”齐聚 叮铃铃—— 上课铃很快就响起了，围在后墙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飞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座位。 李斌没有着急，成绩单就贴在那儿，跑不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谭宏宇那句话——全班第三。 这个名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一圈圈涟漪。 自己是第三，那前两名是谁？ 第一名是林默应该没跑，那第二就应该是叶陌和顾盼里出了一个，但看之前的讨论，这次是谁失手了，还真不好说，但多半就是顾盼了，毕竟叶陌已经压制顾盼几个月了。 …… “这回有那么难吗？没感觉出来啊？”李斌心里还是很纳闷，怎么莫名其妙就混了个第三呢？ 烦躁地挠了下头，“算了，下回稳住吧。”李斌不觉得考得好是件多光彩的事，反而感觉有无尽的压力袭来。 一想到回家要面对老爸那张“成绩单审查脸”，李斌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一次总分下降，说教是免不了的了，但好歹排名上去了，勉强算有个交代。可下次呢？下次只要排名一降，新一轮的审判又要开始。 就在李斌胡思乱想之际，数学老师岳琴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很平和，看不出喜怒，但全班同学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这次的月考，大家考得不是很理想，”岳琴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也不能全怪大家没好好学，这次的题确实有点超纲了，所以也情有可原。”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立马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议论声，许多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道道视线便开始在教室里乱窜，有意无意地朝着某些固定的方向瞟。 有看林默的，有看叶陌的，但更多的，是齐刷刷地射向李斌这个角落。 “不是，怎么都朝这边看啊？我们脸上有花吗？”李斌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底下，免得被人惦记。 “这次很可惜，班上只有两个一百二的，一个上一百三的都没有，确实该反思一下了，”岳琴翻看着手里的答题卡，从中挑出了几张，“要知道，年级上还是有考一百四的同学。既然如此，就说明这套卷子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难。”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一百四？那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我们就简单表扬一下这几位同学，”岳琴举起手中那几张高分答题卡，开始点名，“林默，127分，很不错，但有些题不该错的，还是要抓细节。” “哇。” 台下响起一阵整齐的惊叹，夹杂着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平均分可能不过百的惨烈战况下，127这个分数，简直如神迹一般。 “叶陌，125，差了一点。”叶陌上前接过答题卡，岳琴嘱咐道，“下次继续努力。”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看不出半分沮丧。 紧接着，岳琴念出了一个让李斌心头一跳的名字。 “李斌，119，可以在向前冲一下，是个学数学的好苗子。”岳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可不是嘛，李斌心中苦笑。 自己从小数学就好，小学时满分数学试卷拿到手软，只是后来懒得那么累，所以平时没有那么认真对待。 一般压轴题都是只看一眼，脑子里过一下思路，但并不会真的动笔做出来，至于其他的，也都是大概地做一下，感觉分数到手得差不多了就行。 所以成绩一直都在一百二左右徘徊。 要是放在以前，一百二的大有人在，一百一以上的接近二十个，他这个分数扔进水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而这次，高分段寥寥无几，他这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反而被注意到了。 “哎呦，搞什么嘛，突然来这么一下。”李斌在心里吐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上前接过答题卡，低低地“嗯”了一声。 岳琴的目光落在下一张试卷上，嘴角明显向上扬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 “还有我最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谭宏宇，居然考了110分！” “哇！” 这一次的惊叹，比起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声，整个教室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个趴在桌子上，仿佛事不关己的家伙身上。 李斌瞬间明白了。 之前他感觉到的那些视线，压根就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谭宏宇！ 好家伙，这里面最会装逼的原来是你小子！ 什么叫学渣逆袭？这才是真正的剧本！ 谭宏宇在一片注目礼中，懒洋洋地站起身，笑嘻嘻地走上前接过答题卡，岳琴看着他，笑着说道：“下次继续努力，感觉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谭宏宇只是挠了挠头，一副“基操勿六”的嘚瑟模样。 “顾盼，也是110分。”岳琴接着念道。 李斌看着那个从前排站起来的身影，她的动作很僵硬，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估计被打击到了吧。 毕竟之前一直是稳坐前三的优等生，现在却沦落到和谭宏宇这个曾经的“差生”一个分数，换谁不“道心破碎”。 “周易，也不错，110分。” “我去？”李斌彻底愣住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怎么还有周易的事？ 这个在班级中下游晃荡，整天神神叨叨的家伙，数学居然也这么屌？ 这班级，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如你们听见的，好一点的就这些了，一百一以下的我就不念了，”岳琴将手里的其他答题卡放到一边，对着讲台下的芸芸众生摆了摆手，“数学课代表来发一下答题卡吧，其他人把试卷拿出来，我们这节课讲多少算多少。”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一百一十分，成了这次月考的一道天堑。 能迈过去的，不过寥寥六人。 剩下的四十号人，全都被无情地挡在了另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对岸的风光，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答题卡开始分发，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伴随着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绝望的叹息。 岳琴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开始在黑板上讲解那道变态的压轴题。她的思路清晰，步骤简洁，但台下能跟上的人，依旧是那几个。 剩下的大部分同学，早就放弃了思考，呆呆地看着黑板，眼神空洞，仿佛在听一门自己从未学过的外语。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后，李斌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到了教室后面的贴着成绩单的墙面。 此刻，那里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拥挤，但依旧有三三两两的人聚着，对着那张红色的成绩单指指点点。 李斌站在旁边，目光迅速锁定在了最顶端的那一行。 【初一（7）班月考成绩排名】 第一名：林默，总分617。 第二名：叶陌，总分608。 第三名：李斌，总分599.5。 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李斌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还真是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往下扫。 第四名：谭宏宇，总分597。 第五名：顾盼，总分592。 …… 李斌的目光在顾盼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果然，学霸的世界也并非一成不变，一次小小的失误，就足以让排名天翻地覆。 他又在榜单上找到了那个让他好奇的名字。 周易，总分414，排名惨不忍睹。除了那一科亮眼的数学，其他科目的分数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还真是个奇葩。”李斌忍不住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再看看其他人的成绩，果然是一片狼藉。大多数人的分数都比平时低了一大截，尤其是那些平时成绩就一般的，这次更是直接被打了个对折。 李斌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这次“逆袭”的原因。 这次考试的难点，主要集中在数学和英语。 数学难，但对他影响不大，反倒是顾盼这种平时靠细心拿高分的学生，在这种难题面前吃了大亏。 英语难，对他更没什么影响，反正他一向是靠“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的玄学蒙题法，难度高低全看运气。而顾盼的英语成绩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一来二去，此消彼长，他的排名就这么上去了。 总算弄明白了一切，李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落了地，转身准备回座位好好休息一下。 刚一转身，他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顾盼。 她的眼眶红红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成绩单上自己的那个名次，那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刚才上课时偷偷哭过。 看来这次的打击，对她来说确实不小。 李斌有点无法理解。 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至于哭成这样？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 连一次小小的失败都承受不住，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难道要一辈子当温室里的花朵吗？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上去安慰一下？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慰人这种技术活，他实在不擅长，更何况他和顾盼也根本不熟。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她的“好搭子”林默比较合适。 这么一想，李斌顿时心安理得，迈开步子，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第133章 在相识里告别 看完榜单，李斌回到座位，心情复杂。 虽然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好名次，但总分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回家后老爸那张脸，怕是不会太好看。 他拿出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又看了一遍。 这次的题确实有点东西。 李斌看着那几个画着红叉的地方，结合老师上课讲的思路，发现题型出得相当新颖，很多解法都十分巧妙。尤其是有几道他做错的题，其实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思路只偏离了一小步。 这些题，都值得写进自己的错题本里。 整理错题是数学老师岳琴布置的常驻作业，每周交一次，至于错题的来源可以是资料，可以是试卷，也可以是平时的习题，没有数量要求。 之前李斌每周写的很少超过三页，本子发下来时，经常能看到岳琴用红笔写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错题少”。 最开始李斌还没认出来，毕竟写得太丑了。直到有一次被谭宏宇认出并无情嘲笑后，李斌才意识到自己懒过了头，开始应付任务似的抄一些简单的题上去。 而这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些题整理下来。 说干就干。 李斌拿出错题本，一笔一划地将题目和解题过程誊抄上去。因为这次的题很有意思，他不知不觉就写了足足四页，三道选择，两道填空，三道大题。 “这次老师总不该说我错题少了吧。”李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将本子收进课桌。 他满心欢喜，感觉连时间都过得快了许多，像是只熬了一会儿，放学的铃声就响了。 孙岚在放学前一如既往地走上讲台，强调了周末的安全问题，然后就是让他们回家好好反思这次考试。 当然，这话没几个学生会真的听进去。 …… 李斌回到家，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看着。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吵闹声。 顾简兮带又跑到他家来玩了。李斌瞥了一眼，没什么想法，来就来吧，玩够了赶紧走就行。 她们一来，长辈们好像都变懒了。 平时吃完饭都是奶奶洗碗，这次李建国直接点名让李斌去，还美其名曰让他不要那么懒。 李斌撇了撇嘴，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就是想让奶奶和新儿媳多增进一下感情嘛，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干什么。 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隔着一堵墙，听着客厅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自己则认命地拧开水龙头，懒散地洗着碗。 顾简兮就靠在厨房门口，抱着手机看热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李斌心里有点不爽，自己上次还帮她洗碗来着呢。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洗完碗，只想找个地方躺着。 大人们霸占了有电视的那个房间，他也不好过去打扰，其实更多的是不想被问起成绩。 李斌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 没想到，顾简兮也跟着他走了进来，自顾自地坐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更尴尬的是，李鑫和顾承俊也跟着挤了进来，叽叽喳喳的，吵得李斌脑仁疼。 “不是，老妹，你自己玩手机就玩手机呗，跟着我干嘛？”李斌心里一阵发慌，感觉自己像是被包围了。 他觉得这都是顾简兮的错，要不是她跟进来，这另另外两个人也不会跟着闯进来。 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李斌随手拿起了自己放在床头柜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小学毕业照。 李斌不仅运气差，自己也跟个傻子一样，当初发照片时没仔细看，结果拿了一个“残次品”就把照片往后面传了，等他一看，就发现自己拿了个次品，也不好再去和其他人换了，本来他是可以自己一熬一张好点的，但自己不争气就受着呗。，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映入眼帘，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记得当初拍毕业照的时候，班主任还建议全班都穿着校服，结果被大家一致否决了。 李斌当时倒是不介意穿什么，毕竟他自己的衣服也没多好看，穿什么都一样。 …… 看着照片上的面孔，那时李斌其实并不怎么讨厌张皓。 两个人就像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除了偶尔的作业交集，几乎没什么接触。 思绪被拉回那个闷热的拍照日。 “张皓，你往后面去一排。”那时的班长冉艺萌，正拿着个小本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乱糟糟的队形。 张皓“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恰好往上一个台阶，就站到了李斌旁边。 他眼前一亮，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凑了过来，“哟，大学霸啊？幸会幸会。” “嗯。”李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身位。 那个时候，李斌对张皓的印象，除了是个时不时借自己作业抄的家伙，就是那个经常被老师在讲台上用教鞭抽手心的倒霉蛋。 李斌并不反感他。 毕竟，张皓只是求着借作业抄，不像吴乐那种，是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帮他写。 对于前者，李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对方只是在“借鉴学习思路”。 就在张皓以为自己成功挤进学霸圈时，一个身影蛮横地插了进来。 “诶，我要在这儿。” 王浩几乎是硬挤过来的，胳膊肘一拐，就把毫无防备的张皓给撞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你干什么！”张皓稳住身形，又惊又怒。 “我们三个要一起，”王浩压根没理会他的不满，下巴朝后面一扬，“你，再往后面去一个位子。” “这是班长安排的，你怎么不守规矩？”张皓很不服气，试图拿规则压人。 “拍个照哪儿来那么多规矩，随便站呗。”王浩撇撇嘴，一脸的不耐烦。 张皓还想理论几句，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涌了上来。 “别在前面挡着啊，赶紧往上走！” 就这样，张皓被人流裹挟着，不甘地被挤到了后排。 陈阳默不作声地站到了李斌的另一边。 铁三角，再次合体。 冉艺萌很快调整好所有人的位置，自己也小跑着加入了队伍。 摄影老师按下了快门。 照片上，王浩龇着牙，两只手在脸颊边比着剪刀手；而李斌和陈阳，都只是端端正正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面对镜头时的腼腆。 拍完集体照，操场上并未立刻散去，有些家境好的同学，又拉着老师单独拍了好几张。 李斌没有那个想法。 有一张就够了，他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摄影老师额外的报酬。 所以，这唯一的一张、甚至还有点瑕疵的毕业照，就成了他回忆整个小学时光的唯一凭证。 李斌的手指在照片上那几张青涩的脸庞上轻轻摩挲。 王浩，陈阳…… 好久没见了，倒是真的有些怀念了。 上了初中之后，圈子不同，联系就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他们没有再来找过自己，自己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们。 李斌就是这样的性格。 别人不来找他，他也不会主动去打扰别人，直到在沉默和疏远中，慢慢忘记彼此的存在。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任何关系，走到最后，回望时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相识。 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不闻不问的日子里，慢慢告别…… “诶，你的毕业照啊？” 顾简兮的声音像只小麻雀，清脆地在李斌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给我看看呗。” 李斌从回忆中抽身，多想也是徒增伤感，干脆将手里的照片递了过去。 顾简兮接过照片，却没有第一时间低头看，反而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李斌，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眼神看得李斌心里直发毛。 “你看我干嘛？”他有些受不了这种被人看穿似的视线。 顾简兮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照片，身子却往李斌这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贼兮兮地问：“这里面，不会有你喜欢的人吧？” “有个锤子。”李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哦？”顾简兮显然不信，饶有兴趣地瞟了李斌一眼，纤细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落在一个长相颇为靓丽的女生脸上，“是这个吗？长得挺好看的呀。” 李斌斜睨一眼，心里撇了撇嘴。 真以为长得好看就是标准答案吗？天真。 “你想干嘛？”他没好气地反问。 “好奇而已嘛，”顾简兮眨了眨眼，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到底是不是呀？” 李斌瞬间警惕起来。 这绝对是个坑，一个设计好的语言陷阱。 他飞速在脑子里复盘，如果自己刚才直接回答“不是”，或者现在回答“没有”，那不就等于间接承认了“有喜欢的人，但不是这个”吗？这丫头的心思，当真是九曲十八弯。 想套路我？还嫩了点。 见李斌沉默不语，顾简兮以为他默认了，立刻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你不说话，那就是这个了。我跟你说啊，这种女生最坏了，别看她长得一副清纯无害的样子，其实就是个绿茶，专门吊着你们这种老实男生的。” 李斌差点没笑出声。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他干脆放弃了抵抗，摆出一副懒得争辩的架势。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顾简兮的组合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眼睛微微一眯，试图从李斌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但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斌也饶有兴趣地回望着她，眼神里仿佛在说：来，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我就是不告诉你，气不气？ 这挑衅的眼神让顾简兮有点来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挪，猛地指向了另一个身影。 “那一定是她了！” 照片上，冉艺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李斌的心脏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卧槽，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吗？太邪门了吧！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他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他只是平静地瞥了一眼，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重复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那就是她了。”顾简兮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说完她自己又纳闷了。 不对啊，按理说，李斌这种闷葫芦，喜欢的应该是那种文静内秀的类型，冉艺萌完全符合。可他给出的反应，又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猜错了。 这下，顾简兮彻底被搞糊涂了，不信邪地又指向了其他人。 李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给点“鱼饵”了。 当顾简兮的手指再次落在一个女生脸上时，他故意皱了下眉，飞快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顾简兮耳边炸响。 “果然有！”顾简兮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的得意。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立刻照着刚刚那个女生的类型，兴致勃勃地又点了几个人。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她连猜几个，都只得到李斌或沉默或摇头否定的回应。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够精准，实际上，她早已被李斌带进了沟里，离真相越来越远。 李斌看着她那副冥思苦想、越挫越勇的样子，强忍着笑意。 又陪她玩了一会儿，李斌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懒得和你掰扯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倦意，“你是要把所有人都点一遍吗？” 这慵懒的态度，在顾简兮看来，却是被猜中心事后恼羞成怒的表现。 “被我猜中了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副大获全胜的模样，“所以才不玩了！” “对，你猜中了，你最厉害，行了吧。”李斌用一种敷衍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顺手从她手里抽回了照片。 这态度，比直接否认还要让人生气。 顾简兮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气鼓鼓地瞪着他，一把将照片拍回他手里。 “就你，还跟我玩心理战，”李斌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在心里偷乐，“还是太嫩了点。” 逗别人玩，还真有点意思。 只不过，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确实有点危险，万一真被她第六感爆发给蒙中了，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 顾简兮终究是带着遗憾回家的。 没能搞清楚李斌到底喜欢谁，成了她今天最大的败笔。 临走前，李斌还不忘走到门口，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 “拜拜。” 那轻松随意的语气，让顾简兮更气了，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像只受了气的小孔雀。 第134章 分别之后 李斌回到学校，一切恍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曾经一直在身边吵吵闹闹的身影不见了，他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旁边不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课桌。 谭宏宇终于还是走了，尽管知道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但李斌还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这个念头在李斌脑海中盘旋。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空座位上移开，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晚自习很安静，没有多少人讲话。 寂静的夜，吹着微凉的风，窗外树叶沙沙，显得教室内更加安静…… 不是每个人都有放假就写完作业的习惯，很多人都是留到周日晚自习补，没有什么比晚自习赶作业更能激发人的潜力了。 ……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 足球场的草坪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李斌和谭宏宇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草叶。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某种别离的气息。 “你就那么抗拒转学吗？”李斌装作随口问道，心脏却擂鼓一样敲着胸膛。 …… 回忆的潮水退去，晚自习的寂静重新将李斌包裹。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的话起了多大作用。他只记得，课辅结束，两人沉默地走向食堂，晚饭后，谭宏宇一声不吭地独自走向了孙岚的办公室。 李斌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应该是去给父母打电话了。 他忽然又想起那一张照片，那是他的小学毕业照。 王浩龇着牙比着剪刀手，陈阳安静地站在另一边，而他自己，被夹在中间，脸上是面对镜头的腼腆。铁三角，曾经坚不可摧。 可上了初中之后，圈子不同，联系就肉眼可见地变少了。他们没有再来找过自己，自己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们。 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不闻不问的日子里，慢慢告别。 或许，主动推开，也好过被动地等待一场无声的消散。 …… “真是绝情的家伙，这就走了，连道别都不说一声。”李斌撇撇嘴，在位置上想象谭宏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他从未离去。 “诶，李斌这个周末去哪玩啊？”那张笑脸好像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但一切都不过是幻想，终究化为了泡影。 李斌注意到，那张空空如也的课桌里，似乎留有一张信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颤抖地打开对折的纸。 字迹十分潦草，虽然李斌早就见识了这位当代草书大家的“风骚”，但这封信的艺术成分显然更高，应该是花了“很多”时间吧。 “hello，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这个傻子，语法都错了。”李斌心里吐槽，连他这个英语学渣都知道英语第一句要首字母大写，但并没有多在意，也因为李斌突然意识到这是写给他和周易两个人的信，叫了一声旁边还在发呆的周易，让他一起看谭宏宇的“诀别信”。 “但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来不及和你们进行煽情的告别了，李斌你可别哭哈，周易他可不会安慰人。” 周易抹了把眼眶，好笑地看着李斌。 “哼，看不起谁呢？我才没哭。”李斌小声嘀咕。 可眼睛突然有点酸。 明明自己是最不稀罕离别的才是啊？怎么也会难过？ 或许是真的认识了友谊的难得，舍不得了吧。但已经失去的，哭也是没用的。 “要知道哥们我是去追寻自己的前途了，你们也该为我高兴高兴，少给我掉小珍珠，我可看不惯，毕竟哥们的未来可是一片光明，要是以后遇见落魄的你们，保不准还要我罩着你们呢！哈哈(≧w≦)” 李斌的嘴角抽了抽，这家伙，走了都不忘占便宜。 信纸继续往下。 “好了不跟你们开玩笑了，在学校都别给我丢脸了哈，有人欺负你们，别那么胆小嘛，不喜欢做的事就不做，有什么不好，难为情的，没有人是高人一等的。要成功，先发疯，头脑一热先给对面一拳，委屈谁都可以，但不能委屈了自己啊！只要不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小事，自己注意分寸就行。” 读到这里，李斌的目光暗了暗，想起了张皓，也想起了谭宏宇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纸上的字迹仿佛有了温度，灼得他指尖发烫。 “对了李斌你呀一定要考光城高中啊，我是相信你的实力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呢，周易啊你虽然成绩不咋的o(^▽^)o但也别灰心，其他的高中也没那么差，只要不去职高都是条好汉，都给我支棱起来，听见没有！” “哼，”周易吸了吸鼻子，小声吐槽，“谁成绩不咋的了。” 李斌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睛酸得厉害。 信的最后，是简短又潦草的告别。 “哈哈，想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没那多废话和你们说，拜拜了，哥们这就走了哈！ヾ(￣▽￣)bye~” 信纸读完，两人久久无言。 “哼，你这家伙，煽情的话是一句不说啊。”最终，还是周易先开了口。 李斌抬头看他，发现周易的眼眶也红了。 句句不煽情，句句是关心。 李斌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家伙，其实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重新对折，再对折，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重新拿起课本，将注意力强行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有时间多背两个知识点，或许就能忘记离别带来的伤痛。 …… 学习好像真的能让人忘却烦恼。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个空着的座位不再那么刺眼，谭宏宇的离开从一场剧痛，慢慢沉淀成心底一道淡淡的疤。李斌沉浸在题海里，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一切，都好像归于了平静。 …… 这次月考后全班又重新挑选了位置，李斌想是躲不掉张皓这个跟屁虫了，索性往前排坐了坐，也方便学习，还是靠窗的位置，没事也能放放风。 ……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乱了李斌额前的碎发。 他从前排的新座位上回过神，看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看着身边打瞌睡的张皓。 果然一切都如李斌所料，自己是过不了张皓这一坎了。 自己都坐第一排了，还跟着，自己是美女吗？这么穷追不舍，李斌也不能答应啊？毕竟李斌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讲台上的老师依旧在滔滔不绝，粉笔末像雪花一样飘落。 李斌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笔记上鬼画符一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 旁边的张皓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拿着笔在崭新的数学课本上涂鸦，给函数图像添上眼睛和嘴巴，玩得不亦乐乎。 自从换了座位，这就是李斌的日常。 只要这家伙不主动找茬，安安静静地当个同桌，李斌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忍。 ……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体育课下课铃响起的瞬间，这脆弱的和平就被打破了。 李斌刚在座位上喘口气，一个黑影就笼罩下来。 “嘭”的一声，一颗篮球被重重地砸在李斌的桌角，又弹到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张皓居高临下地站着，胸膛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里却全是质问的怒火。 “我叫你帮我拿个篮球，你没听见？” 李斌抬起眼皮，淡淡地回了句：“没听见。” 这话很假，也确实不是真的。 就在几分钟前，操场上。 “李斌！帮我把球带回教室！” 张皓的喊声隔着半个操场传来，带着命令式的理所当然。 李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这样。 自从上学期开始，这种“顺便”的帮忙就没断过。顺便带个饭，顺便打个水，顺便交个作业。 张皓明明可以自己做，却偏偏喜欢指挥别人，仿佛李斌就是他天生的跟班。 换做以前，李斌或许也就捏着鼻子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今天，突然想起谭宏宇对他的期望，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委屈谁都可以，但不能委屈了自己。” 张皓那张嚣张又得意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李斌深吸一口气，像是甩掉了什么无形的枷锁，脚步再次迈开，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教学楼跑去。 背后张皓的叫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教学楼的阴影彻底吞没。 回到教室，就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 “你再装！”张皓的怒火被那句“没听见”彻底点燃，声音陡然拔高，“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往前逼近一步，凶狠地瞪着李斌，恶狠狠地补上一句：“你看我削不削你！” 李斌刚要张开的嘴又自觉地闭上了。 他看出来了，现在的张皓就是个被点燃的炮仗，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讲道理是没用的，这家伙只想找个由头发泄。 李斌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颗篮球上，语气依旧平淡地阐述着一个事实：“你自己不是拿回来了吗？根本用不着我帮忙。” 这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却让张皓更加暴躁。 “这不一样！”张皓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李斌脸上，“你就是没帮我！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一下怎么了？这点小忙都不帮，你干脆别上学了！” 神逻辑。 李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神经病”三个字骂了一百遍。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连脏话都不会说的乖孩子，自从跟张皓和谭宏宇混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骂人的词汇量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件小事就暴跳如雷的家伙，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在他的世界里，别人帮他是天经地义，不帮他就是十恶不赦。 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自己那本鬼画符似的笔记本，摆出了一副“你说你的，我写我的，恕不奉陪”的姿态。 第135章 悲伤狂响 张皓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这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他难受。 李斌越是沉默，他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写！我让你写！” 张皓怒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李斌手中的笔，狠狠地摔在地上。 清脆的塑料断裂声在课间吵闹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写你妈啊。”张皓推了李斌一把，恶狠狠地骂道。 李斌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毫无波澜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张皓。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让张皓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更加恼羞成怒。 “看你爹！”他怒目圆睁，又推了李斌一把，“还看！” 李斌的身子晃了晃，依旧没说话，拳头却在课桌下悄悄握紧。 往事种种在脑海里重现，它们都在告诫李斌不能冲动。 打架是不对的。 这个他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铐住了他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 他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就永远学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尽管谭宏宇已经告诉他，以暴制暴是当下最好的方法。 李斌最终低下了自己的头，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压下心中的不满，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 他刚握住，还没来得及写一个字，那支笔就又一次被张皓抢了过去。 “我让你写了吗！”张皓咆哮着，将那支钢笔也扔在了地上。 这一次，李斌没有再去拿第三支笔。 他倒是还有一支笔，但那时陈阳留给他的，现在谭宏宇走了，没人站在他的身后了，他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和他珍视的一切。 所以，他选择用沉默来抗争。 沉默也是他抗争的唯一方式。 李斌就那么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彻底把张皓当成了空气。 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张皓。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反馈。 他开始用胳膊肘撞李斌，用脚去踢李斌的凳子腿。 一下，两下…… 李斌像一座石雕，不为所动。 张皓的怒火无处发泄，一脚将脚下的篮球踢向李斌的板凳。 “砰！” 板凳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李斌依旧没有反应。 张皓一边用各种污言秽语辱骂着李斌，一边发泄心中的不满，脚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篮球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板凳，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皓一遍数落李斌一边发泄心中的不满，脚下的力道越来越重。 周围的同学渐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没人上来劝阻。打打闹闹而已，在他们看来，算不上什么大事。 “艹！” 张皓又是一脚，或许是用力过猛，篮球的角度偏了。 篮球没有像之前那样撞在板凳上，而是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李斌的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直以来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委屈，不甘，对朋友的怀念，对现实的绝望……悲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斌的脑海。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疯狂回响。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李斌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呜……哇——” 压抑许久的哭声，毫无征兆地炸开，瞬间撕裂了教室里嘈杂的空气。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委屈，有说不清的痛苦，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好奇，惊讶，不解，最后，所有的眼神都落在了还保持着踢球姿势、一脸错愕的张皓身上。 那些眼神，渐渐从单纯的看热闹，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指责和鄙夷。 大家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谁和谁没点小矛盾呢？ 但把人弄哭，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在霸凌。 为所有人不耻。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强烈，李斌越是不甘，越是想要通过哭这种窝囊的方式发泄一通。 张皓也懵了，他并没有想要踢李斌的，更没想到李斌这么“娇贵”，碰一下就哭了，毕竟自己天天磕磕碰碰就没哭过。 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你……你别哭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憋了半天，张皓终于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辩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烦躁。 但心里的压抑怎么能和生理的苦难相比呢？ 张皓不曾了解李斌心中的委屈，只当是李斌故意在装哭博同情。 张皓越是安慰，李斌哭得越是大声，耐心彻底耗尽，“你装你妈啊，别哭了！”张皓心里十分怨恨，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是在被火烤，既面上挂不住，又十分煎熬。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怒喝像惊雷般炸响。 “张皓！你怎么又欺负李斌！” 夏晓晓本来在和冉艺萌开心地聊着体育课的趣事，结果突然就听到了有人哭了，远远地就望见了李斌在那抹眼泪。 夏晓晓“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辣椒。 她几步冲到跟前，怒视着张皓，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鄙夷：“你还好意思说！把人弄哭了还骂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怎么敢的！” 夏晓晓对张皓的行为十分不耻，情到深处，还要往张皓身上招呼两拳，但都软绵无力，没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我没有！”张皓被一个女生当众指着鼻子骂，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是他自己要哭的，关我屁事！” “我呸！”夏晓晓战斗力丝毫不减，“篮球是不是你踢的？他是不是被你踢哭了？你还想狡辩？要不要脸了？” 张皓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不耐烦写满了脸，任凭夏晓晓怎么打骂都不予理睬。 在这场混乱的中心，冉艺萌也跟着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夏晓晓那样疾言厉色，只是轻轻地绕过还在对峙的两人，走到了李斌的课桌旁。 “李斌，怎么了？” 少女轻柔而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李斌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悲鸣。 李斌的哭声一滞，身体僵住了。 是冉艺萌。 他最不想被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的人。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张皓又欺负你吗？”她伸出手，轻轻抓着李斌的胳膊晃了晃，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李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烫得他皮肤发麻。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依旧不肯抬头。 自卑和羞耻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头颅。 “要不要我们帮你叫老师？” 作为班长，冉艺萌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正确的解决方式，就是求助成年人。 找老师，无疑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听到这话，李斌哭得更凶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孙岚，想起了孙岚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就只欺负你？” “你自己不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吗？”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现在又一次被血淋淋地翻了出来，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求助老师？ 换来的不过是另一场说教，和一句“你也有错”的盖棺定论。 李斌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从手臂和校服的缝隙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倔强。 “……不用。” 与其找老师再被训斥一顿，还不如把所有委屈都烂在肚子里。 冉艺萌愣住了，她没想到李斌会拒绝。她以为，被欺负的人，都会本能地寻求帮助。 她尊重李斌的选择，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心疼，但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命令道：“张皓，道歉。” “听到没有！”夏晓晓立刻在旁边跟上，像个忠诚的副将，气势汹汹地帮腔。 一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张皓，被这接二连三的指责逼到了墙角。 他撅着嘴，眼神游移，脸上满是不甘和委屈。 欺负人的是他，他反倒觉得委屈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准备敷衍了事道个歉时—— “叮铃铃——”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像是一道天降的赦令，瞬间拯救了张皓。 他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冲冉艺萌说了一句： “这关你什么事？！” 他想赶紧走啊，上课了你们还在这看着，等老师来训吗？他觉得只要老师来了，他们就不得不回到位置上，自己也就不用道歉了。 “我是班长，我当然得管！”冉艺萌毫不退让，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所以，你现在必须给李斌道歉……”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就从教室前门传了进来。 “都聚在这干嘛呢？上课了，还不快回到位置上？” 英语老师陈瑞拿着书本，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教室角落这围成一圈的人群。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看热闹的同学以最快的速度溜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书本，装出认真学习的模样。 事实果真如他所想。 夏晓晓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了张皓一眼，也只好先回到座位上。 张皓如蒙大赦，把篮球放到座位底下，乖乖的坐下。 冉艺萌看着李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也泄气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被上课铃和老师的出现给强行终止了。 第136章 伸张正义 陈瑞见围着的人群散开，都回到了位置上坐好，也没多想，便开始正常授课。 李斌强行收起自己的哭声，不想被老师发现，但肩膀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呜咽。 旁边的张皓如坐针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紧张地瞟着李斌，大气都不敢喘。 “喂，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趁着陈瑞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张皓压低声音，凑过去小声说。 李斌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头埋得更深，压根不看张皓。 张皓咬了咬牙，心里又急又躁，但陈瑞又转过身来了，他只好立刻坐正，拿起笔假装认真听课，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李斌。 李斌则是全程低着头，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错了还不行吗？对不起。”又一个间隙，陈瑞走到后排去巡视，张皓赶紧再次凑过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错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斌记忆的闸门。 进入初中以来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倒带。 自己就像是张皓的随身侍者，打水、带饭、交作业，稍有不从就是一顿冷嘲热讽。要不是谭宏宇偶尔会站出来，自己恐怕连一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可谭宏宇也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盯着自己，尤其是在寝室，自己必须承受张皓的各种指挥，哪怕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地拒绝了，张皓也跟聋了一样，哪怕是硬拽也要拽着李斌去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这不纯纯有病吗！ 一口气差点没憋住，李斌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眼看又要哭出声来。 张皓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这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陈瑞正好从后排绕了回来，经过李斌旁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李斌的桌子。 “李斌，你起来读一下这篇课文。” 李斌的身子猛地一僵，慢吞吞地站起身，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他颤抖地拿起英语课本，开口道：“Excuse me，is there a bank near here……”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瑞弯下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狐疑，她凑近了些，一下就对上了李斌那双通红的、噙满泪水的眸子。 “停。”陈瑞的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李斌，你怎么了？” 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他不会希望别人看见他的狼狈。 但他同样不愿把所有委屈都死死地藏在心里，他也想一吐为快。 而往往，一句不经意的关心，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他泪水再次决堤的导火索。 李斌也不例外。 当陈瑞那温柔关切的声音响起时，他所有强撑的坚强和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积攒了太久的烦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哇——” 李斌当着全班的面，再次泪崩，哭得比刚才还要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陈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他的情况，他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呜呜……我……”李斌语无伦次，思绪一片混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来。”陈瑞牵着李斌的手腕，拉着李斌走回到讲台上，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李斌身前。 “你慢慢说，先别哭了，老师帮你做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出手，轻轻帮他擦去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李斌被她牵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巧地站在过道里，极力地稳住气息，但身体的抽动还是没有停下来。 “没事，慢慢来。”陈瑞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抬起头，目光如炬，扫向全班，“上课前，你们围在那边干什么？” 教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方面看不惯张皓欺负人的做派，另一方面，谁也不想当那个爱打小报告的人。 陈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还在抽泣的李斌身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我希望欺负人的同学能自己站出来，知错就改，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其他人，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也希望其他人不要包庇别人犯下的过错，毕竟包庇他人的过错也并不光彩。”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却没人敢迎上陈瑞的目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细微但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张皓拿球踢李斌，”冉艺萌小心翼翼地说，双手在课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把李斌弄哭了。” 作为班长，这种得罪人的事，终究还是落到了她的肩上。 说完，冉艺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立刻低下头，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不敢再看任何人，就像是是她犯了错一样。 其实这种事本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敢于站出来的人是勇敢的，他们组成了世界上最温暖的光，照亮了少数人黑暗的生活，但他们也常常不被人待见，被当作爱打小报告的“刺头”。而那些选择沉默的人也并非有过，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犯错后能有悔改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接受判决。他们愿意给别人一个悔改的机会，同样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很多时候更应视情况而定，既不做“爱打小报告的刺头”，也不做“纵容错误的旁观者”，而是做“敢说真话，会帮同学，守规则”的高情商者，这才是正确的。 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张皓——” 陈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锤子，精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她单手撑着下巴，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双明亮的眸子温怒地盯着张皓。 即便是生气的样子，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张皓认命似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陈瑞身前，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想耍赖套个近乎。 但陈瑞压根不吃这一套。 她伸手一把揪住张皓的耳朵，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开始训斥：“你一天天的是闲得没事做吗？叫你天天下午来背书你不来，现在还学会欺负同学了？” …… 自上次月考结束后，陈瑞就从班上挑选了几个英语成绩特别差或很有潜力的学生，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在办公室“开小灶”，李斌和张皓就是其中之二。 李斌虽然英语底子差，但每次都从不缺席，背单词也格外认真。加上他其他科目成绩不错，只要英语能提上来，总分就能大幅度增长，所以陈瑞对他很是上心。而张皓则恰恰相反，他脑子聪明，有点语言天赋，可就是不愿意认真学，屡次三番放陈瑞的鸽子。 陈瑞觉得，对这样的学生，必须得狠狠推一把，才能让他走上正道。 …… “错了，错了，陈老师！” 张皓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成一团，那副表情，简直像是刚被人灌了一整瓶的陈年老醋，就差当场口吐白沫了。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李斌这边，鼻头还一抽一抽的，肩膀也因为刚刚的痛哭而不住地颤抖。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张皓那张挤眉弄眼的“痛苦面具”时，心里的悲伤瞬间就卡了壳。 不行，不能笑。 李斌疯狂在心里告诫自己。 自己才是受害者，现在应该满脸悲愤，等待老师为自己伸张正义，怎么能笑场呢？ 必须严肃！ 为了压下那股子笑意，李斌开始强迫自己想一些伤心的事。 谭宏宇走了，自己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回家还要面对老爸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可这些悲伤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张皓那滑稽的表情给冲得烟消云散。 “噗——” 一个没忍住，压抑的笑声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关。 紧接着，李斌再也憋不住了，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又一次飙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是笑出来的。 这可真是标准的“哭笑不得”。 讲台下，原本还沉浸在紧张气氛中的同学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李斌笑了他们也跟着嘲笑张皓。 李斌笑了好几下，试图重新板起脸，维持自己受害者的形象，可一抬头对上张皓那张又囧又怕的脸，瞬间“破防”，笑得更欢了。 陈瑞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捏着张皓耳朵的手指微微一松，松开了他。 “给我站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教室里的笑声小了下去。陈瑞双手交叉在身前，下巴微微一扬，眼神冷冷地落在张皓身上。 “给人家道歉。” 张皓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乖乖地站到一边，脸上再没了半点不服。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其实并没有多疼，但那只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有余悸的害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还在抽气的李斌，又迅速低下头，撅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大声点。”陈瑞显然不满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不起！我错了！” 张皓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还极其郑重地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站到一边去，别碍眼。”陈瑞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只苍蝇，“面对着黑板。” 张皓如蒙大赦，立刻迈着小碎步跑到墙角，乖乖地对着黑板，开始了他的面壁思过，连一丝埋怨的念头都不敢有。 处理完肇事者，陈瑞这才转过身，拉过李斌，脸上瞬间切换回了温柔模式，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斌心里瞬间舒服了。 自从谭宏宇走了之后的这半个月，他还从没感觉这么舒心过。这段日子，他一直活在煎熬里，却又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去打扰秦思瑜，只能把所有委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李斌鼻子用力一抽，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瑞看着他那副小可怜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柔和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斌的肩膀，随即说出了一句让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那你自己看，愿不愿意原谅他。” “他要在墙角站多久，全取决于你。” 第137章 一切都将过去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斌身上。 一道道视线，带着好奇，带着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小的探针，试图刺探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连墙角站着的张皓，也偷偷回过头，紧张地看着李斌，大气都不敢喘。 决定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李斌手中。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报复。 这个词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狂生根发芽。他恨不得狠狠地报复回去，让张皓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 让他站一节课？不，一节课太便宜他了。让他站一天！让他也尝尝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的羞辱感。 可是…… 李斌的目光落在张皓那张又怕又怂的脸上，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并不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补偿。张皓站得再久，自己心里的伤口也不会立刻愈合。 如果可以，李斌只希望张皓能离自己远一点，他可以不要任何补偿，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每一天。 …… 他要原谅吗？ 或者是他可以不原谅吗？ 但是道歉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化解矛盾。现在张皓已经道歉了，也被陈老师惩罚了，当着全班的面出了洋相。 自己如果再揪着不放，不就成了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了吗？ 李斌的心底，到底还是善良的。 他甚至开始同情起这个刚刚还在欺负自己的人。 …… “没关系……”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明明恨不得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句最无力，也最伤人的“没关系”。 而这个“最伤人”伤的只是他自己。 因为他相信，如果恶行可以传染，那么善意也应该被继承。 因为李斌觉得“人性本善”，比起荀子的“人性本恶”，他更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 否则，或者真的没什么意义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追究过去，已经没有意义。 “嗯。” 陈瑞赞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她伸手揉了揉李斌的头发，语气温柔，“那就下去吧。” 李斌擦干眼角的最后一丝泪痕，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你也回去！”陈瑞转头看向墙角的张皓，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再有下次，别怪我直接告诉孙老师。” 张皓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溜烟地跑回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课程继续进行。 心里的郁结解开了，李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终于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而旁边的张皓，也被治理得服服帖帖，一整节课都安分得像个假人，再没敢招惹李斌。 …… 下课铃一响，张皓就像屁股着了火，抓起篮球就冲出了教室，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前脚刚走，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李斌旁边。 “你傻啊？就这么放了他？”夏晓晓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李斌的胳膊，“多好的机会，就该让他站一节课！” “那陈老师还上不上课了？”李斌笑了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如果因为自己的置气，耽误了陈老师的课，给她带来麻烦，李斌会更加愧疚。 “那……”夏晓晓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论点，“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啊！老师都站你这边了，至少也该让他写个八百字的检讨吧！” 李斌只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不变：“算了。” “就你大度！”夏晓晓气得直翻白眼，撇着嘴，学着大人的口气数落道，“活该你被欺负，真没骨气！” 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想再理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李斌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都过去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 下午的放学铃声敲响，宣告着晚饭时间的开始。 但这铃声对李斌、周易和李茂盛三人来说，却像是催命符。 …… “走吧，又该去陈老师办公室‘开小灶’了。”周易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李茂盛一脸生无可恋：“我宁愿去操场跑十圈，也不想去背那鬼画符一样的单词。” …… 他们的英语补习，是从上次月考答题卡发下来那天开始的。陈老师雄心勃勃地挑了一大批人，结果响应者寥寥。要么是成绩差到懒得救，要么是成绩还行，找借口说要自主学习。 坚持到现在的，算上李斌，也就他们三个难兄难弟。 三人磨磨蹭蹭地晃到食堂，又故意把晚饭吃得比平时慢了十分钟，这才慢悠悠地走向办公室，希望用这种方式缩短一点被“补习”的痛苦时间。 可当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李茂盛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易，“张皓那家伙居然来了！” 周易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故作深沉：“我观此地气场有变，恐有大事发生。” 办公室里，张皓正坐立不安地待着，看见他们三个，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组织。 而陈瑞老师，正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读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就在这读一会儿单词，自己看着时间，然后回教室上课。”陈瑞看见他们，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好嘞，那我们就去读单词了！”张皓嘻嘻哈哈地应了一声，那样子，仿佛上午在教室里被陈老师批评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他是一点没把早上被公开处刑的经历放在心上，起身就想和李斌他们凑到一块儿去。 李斌心里撇了撇嘴，这家伙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你给我过来。” 陈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捆住了张皓的脚。 “给我把今天的课文背了。” 张皓的笑脸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一个苦瓜。 …… 今天是张皓第一次来参加这个英语补习。之前他仗着自己成绩还行，陈瑞喊他几次，他都直接没来，都不像其他人一样找借口自己学习。今天在班上被收拾了一顿，这才老老实实地过来报到。 陈瑞早就死死盯上了他，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溜走。 …… 在英语这方面，张皓确实天赋异禀，平时吊儿郎当，随便考考都能拿个一百多分，比起六十分万岁党的李斌来说，简直是天才。 陈瑞不想放弃这棵好苗子，但张皓自己不爱学，她就只能推着他学。 “那……那我和他们一起背课文。”张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远离陈瑞的“高压区”。 “你和他们一起做什么？”陈瑞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那眼神纯洁得像是在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他们读单词，你背课文。你就在我旁边读，读熟了就开始背。” 陈瑞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否则，晚上的读报也不用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一直背。” 张皓彻底蔫了，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苦着一张脸，被迫束缚在了陈瑞老师的身边，接受一对一的“VIp”辅导。 另一边，李斌、周易和李茂盛三人挤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英语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的“好戏”，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李斌看着张皓那副憋屈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谭宏宇离开而产生的空落，和白天被欺负的委屈，忽然就散去了大半。 果然，快乐还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尤其是建立在张皓的痛苦之上。 英语办公室的角落里，气氛诡异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张皓在陈瑞老师的“死亡凝视”下，抓耳挠腮，磕磕巴巴地背诵着课文，嘴里念叨的英语单词仿佛带着哭腔。 窃喜一会儿后，李斌又开始心不在焉，担心张皓又要戏弄他，但还是假装不在意的样子，觉得张皓就是三分钟热度，但这三分钟足矣让李斌郁闷二十分钟。 …… 第138章 相互监督 “诶，李斌，”李茂盛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今天张皓干嘛发疯拿球踢你？” “他就那样，”李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讨人嫌呗。” 周易和李茂盛相互对视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伤疤，不揭开才是最好的安慰。 “唉，这天天读单词真的好累啊！”周易果断换了个话题，把英语书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风。 “可不是嘛，”李茂盛立刻唉声叹气地跟上，“读了快半个月了，感觉一个都没进脑子。真想直接不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坚持了半个月，每天准时报到，然后准时浪费掉这段宝贵的学习时间。 这大概就是学渣共同的烦恼。既有一颗想好好学习的心，又管不住那颗懒得学习的身。 “你们俩少说两句，把抱怨的时间拿来多看两个单词，就有用了。”李斌说完，继续低头跟书上那一串串歪歪扭扭的字母死磕。 “唉，李斌，真羡慕你，”周易摊开课本，一脸敬佩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这么努力呢？” 努力吗？ 李斌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是褒奖；可在他家里，却更像是一种指责。 “我爸永远都觉得我不够努力，”他声音低了下去，“不管我考得好不好，他都拿我和年级第一比，说我成绩差，觉得是我学习不用功才不如别人。” “我去，你这成绩还叫差？”周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我要是能考你这分数，我妈能连夜去庙里烧高香！” “你爸什么实力啊？还敢说你，”李茂盛的毒舌模式瞬间启动，火力全开，“他自己没上过学吧？以为学习跟喝水一样简单？你让他来考，能考及格，我当场把这张桌子吃了！” 李斌的笑容更加苦涩。 他知道李茂盛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可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却很不是滋味。他反感别人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但又无法反驳，最终只能选择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他们身后探了出来。 “你们聊什么呢？” 张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陈瑞的“魔爪”下暂时脱身，一步步挪了过来。 三人瞬间噤声，生怕张皓知道刚刚他们在蛐蛐他。 还是周易反应快，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聊今天的鸡腿真好吃。” 学校食堂每周三都会“改善伙食”，油光锃亮的炸鸡腿是每个人的最爱，是寡淡的日常里最隆重的期待。 “那确实！”张皓立刻找到了切入点，一脸自来熟地挤了进来，“可惜一人只能打两个，太少了。我能吃十个，不，二十个！” “哦，那你挺能吃。”周易和李茂盛随口敷衍了一句，便不再搭话。 空气，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张皓张了张嘴，发现话题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拽不回来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一步三挪地蹭过来，结果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这感觉比被陈老师揪耳朵还难受。 “呃……那啥，”张皓摸了一下鼻子，“你们来这补习多久啦？” “哦，也没多久，也就两三周那。” 似乎是察觉到在这么进行下去，话题又要结束，张皓将话题再次一转，“诶，李斌你英语考了多少来着？” 张皓对李斌更熟悉一些，比起和这两个对他爱搭不理的人聊天，还是问李斌更加方便。 “又没有你好，你问什么？”李斌不想和张皓有过多牵连，但张皓总是有办法让他和李斌产生牵连。 “问问，又不打紧。”张皓毫不在意的说，像是忘记了上午对李斌的所作所为了。 “六十多。”李斌敷衍的说，他甚至懒得回忆具体考了多少。 “菜比，我不学都比你考得好。”张皓肆无忌惮的嘲讽。 “就你好行了吧？”李茂盛看不下去了，他的毒舌又开始了，“这就你一个天才，你智商二百五行了吧？” 张皓皱了皱眉，似是没想到李茂盛会这么说。 “你有病吧？骂我干嘛？” “你没病？你还骂李斌呢？”李茂盛一脸不屑。 张皓想要反驳，却发现他无话可说，他只是觉得自己和李斌足够熟悉，开这样的玩笑没什么，他不知道的是，除他之外，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李斌和他不对付。 “我……只是和李斌开个玩笑，”张皓试图解释，“没必要这么当真吧？” “哦？”李茂盛一点也不客气，“那我也只是开个玩笑，你不介意吧？” “你……”张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的吐出一句，“想挨打吗？” “神经病。” 张皓被惹火了，想要凭借体型优势，暴力压制，伸手就要抓他。 李茂盛也不是吃素的，尽管身材矮小，但杀气外露，呲牙咬张皓的手。 “你是狗吗？咋还咬人？”张皓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以往对李斌无往不利的招式一点都奈何不了他。 “没咬死你都算好的。”李茂盛不屑的说。 张皓还想多说什么，但陈老师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张皓，你跑那边去做什么？给我过来，书背完了吗？” “背完了，背完了。”张皓小跑到陈瑞面前，满脸笑意，讨好的说，像是刚刚吃瘪的不是他。 “那就背吧。”陈瑞淡然的说。 不得不说，张皓确实有两把刷子，这才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能背诵完整的英语课文了，而李斌他们的单词还像啥也没记进去。 陈瑞看了一下手机，“时间也不早了，都快回去吧。” 张皓如临大赦般，想要逃离。 “对了，以后每天都要来背课文，自觉点，听到没有。”陈老师又补充道。 “哦，知道了。”张皓不情不愿的说，但这也只是表面上答应了，几天后就会把这些抛之脑后。 “以后少欺负同学，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陈瑞认真的说，“平时带着李斌学一下英语，相互监督学习，听到没有。” “哦哦哦。”张皓很是认真的敷衍。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几人走出办公室，张皓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刚从刑场上走了一遭。 他一转身，刚才在老师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下巴一扬，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派头。 “李斌，你听到没？”他斜着眼睛，用一种恩赐般的口气说道，“老师让你以后多向我学习。” 李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什么看，听到没有？”张皓很不满意他这种沉默的反应。 “哦，听到了。”李斌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极其认真地敷衍了一句。 “哼。”张皓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李斌在敷衍他，但这种居高临下、对方不得不听话的感觉，让他很受用。 “切。” 一声轻微的哼唧从旁边传来，李茂盛抱着胳膊，十分不屑张皓的成绩，但自己又比不过张皓，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 回到教室，张皓就忍不住开始作妖了。 “来来来，让我教你写作业。” 李斌的眉毛拧成一团，心里刚平复下去的烦躁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甚至懒得抬头，只是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闷声回了两个字：“不用。” “什么叫不用？”张皓不乐意了，声音陡然拔高，惹得前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来，“这是陈老师的命令！相互监督，懂不懂？就是我要看着你，你也要看着我，我们一起进步！”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是什么三好学生一样。 李茂盛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啪”地一下就拍在了桌上。 “张皓你是有什么毛病？陈老师让你监督李斌，还是让李斌监督你别到处惹事，你心里没点数？”他斜着眼，毫不客气地开喷，“就你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还监督别人？” “你给我闭嘴！矮冬瓜！”张皓被戳到痛处，立刻恼羞成怒，“我跟李斌说话，关你屁事！” “我看你不爽，就关我事！”李茂盛“蹭”地一下站起来，矮小的身板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又紧张起来。 “命盘相克，流年不利啊。”周易在旁边幽幽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一副“天机尽在我掌握”的神棍模样，悄悄对李斌说，“你俩这梁子，怕是解不开了。” 李斌一个头两个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陈瑞老师的善意，此刻却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一道新的枷锁。 下午那短暂的、因为正义得到伸张而产生的舒畅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疲惫。 跟张皓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反抗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攻击欲，沉默又会被他当成软弱可欺。 而现在，老师的介入，更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骚扰自己的借口。 李斌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旁边两个像斗鸡一样对峙的家伙，自顾自地埋头开始写作业。他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函数和几何图形上，用这种方式来屏蔽外界的噪音。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139章 如期而至 可张皓显然不想让他如愿。 他见李斌不搭理自己，又在李茂盛那里讨不到便宜，便把目标重新锁定在李斌身上。他伸长脖子，几乎要把脑袋凑到李斌的本子上。 “啧啧，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么简单的辅助线都不会画？”他撇着嘴，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嘲讽，“来，哥教教你。” 说着，他竟然真的伸出手，要去拿李斌的笔。 李斌哪里是不会画，他只是还没开始。张皓懂个锤子的数学，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装模作样地教李斌写作业，顺便在老师赋予的“权力”下，享受一下掌控别人的快感。 从刚刚开始，他就借着这件事发神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直在那嚷嚷。 李斌心里一股厌恶和愤怒直冲头顶，猛地一抬手，用力打开了张皓的手。 “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皓气焰一滞，悻悻地收回手，不甘心地瞪了李斌一眼，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识好人心……” 他没再继续纠缠，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却像芒刺一样，时时刻刻扎在李斌的背上。 李斌低着头，看着练习册上的题目，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你越是想躲，麻烦就越是会找上你。你以为的风平浪静，可能只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喘息。 白天那场痛哭流涕的宣泄，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个更粘人、更难缠的“跟屁虫”。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李斌拿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去。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让人看不真切，不知其中藏着什么。 …… 一段时间过后，果然如李斌所想，张皓就是三分钟热度，说是要和李斌相互监督，但实际上，他的玩心要远胜于学习。每次一下课就跑得没影，哪有半分要教李斌学习的样子。 甚至英语补习也才来了一周，第二周就把要去办公室学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陈瑞老师似乎也忘了这茬，没再提起。后来，李茂盛和周易见张皓不去了，也干脆就不去了，毕竟那所谓的补习也没多少用处。 最后，办公室的补习角落，只剩下李斌还在默默坚持。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琐碎的消磨中慢慢流逝。自从上次被陈瑞训斥后，张皓确实收敛了许多，但这并不妨碍他依旧很讨厌。 两人之间时不时还会发生一些争吵，但张皓也不敢太放肆，生怕又把李斌给整哭了。 …… 在陈瑞的督促下，李斌的词汇量积累开始稳步提升，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文章的大致意思了。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斌也忘了要去办公室读单词这件事。等他猛然想起来时，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去了。陈瑞老师估计也忙忘了，一次都没提起过。 李斌也就没有再去，乐得清闲，何乐而不为呢？ 坐在前排学习是很无聊的，上课不能随意走神，毕竟老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转悠，谁敢啊？ 但前排也有前排的好处，比如能离冉艺萌近一点。看着她认真学习的样子，自己仿佛也多了几分学习的劲头。 …… 五一将至，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味道。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三天不用上学的狂欢。 对李斌而言，区别不大，无非是从学校这个牢笼，换到家里那个牢笼。 自从上次那顿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晚饭后，李斌就有意无意地躲着顾简兮一家。 好在两家虽然成了一家人，但还是各住各的。李建国和秦思瑜也没要求他们要搬到一起。 这让李斌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用每天面对那些陌生的所谓“家人”，不用在饭桌上强颜欢笑，他还能勉强维持自己世界的脆弱平衡。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直到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划破寂静。 …… 李斌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恨不得下一秒就瞬移回寝室，一个粉色的身影却像一道墙，毫无征兆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明天放学别走。” 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顾简兮。 高高的马尾，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粉色的卫衣衬得她皮肤雪白，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和冉艺萌那种文静内敛的漂亮不同，顾简兮像一株向日葵，永远肆无忌惮地朝着太阳。 而李斌，觉得自己就是那株向日葵脚下，阴暗潮湿、见不得光的苔藓。 “到我家去。”见他没反应，顾简兮又重复了一遍，下巴微微扬起。 教室里还没走光的几个同学，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八卦，还有几个男生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羡慕。 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盖脸地朝李斌罩来，让他瞬间呼吸一滞。 他最讨厌的就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李斌抓起书包，一言不发，直接从另一边绕了过去，脚步不停。 “为什么？”他边走边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公开处刑。 顾简兮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像是在躲瘟神，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喂！你跑什么？” 两人在走廊上这么一拉扯，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 “那不是五班的顾简兮吗？她跟那个男的干嘛呢？” “那男的是谁啊？咱们班的吗？看着好闷啊。” “不会是她男朋友吧？看着不像啊，一点都不搭……” 那些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一字不漏地钻进李斌的耳朵里。 他受不了了。 “你先放手。”李斌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顾简兮也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松开手，瞪着他。 “你忘了？”她那眼神，活脱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明天五一放假，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了！” 上个月？ 李斌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除了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白。 上个月他还沉浸在谭宏宇转学的悲伤中呢，能有什么事？ “还是边走边说吧。”顾简兮也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 两人一边往寝室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有事说事，没事我还要回去洗漱睡觉。” “你！”顾简兮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气到了。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顾简兮扬起手，就想往李斌那颗不识好歹的脑袋上拍下去，给他醒醒脑。 李斌几乎是本能反应，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身体也跟着后退一步，精准地躲开了那记饱含怒气的“爱心铁手”。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顾简兮的手挥了个空，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看着一脸警惕、仿佛在防贼的李斌，更气了。 李斌这一躲，彻底点燃了顾简兮的火药桶。 “你还敢躲！”她气得跳脚，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顾简兮双手叉腰，像个被惹毛了的小辣椒，不依不饶地质问。 李斌眉头紧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快速地回想，最近除了上课、写作业、躲张皓，还有什么值得被这位大小姐如此兴师动众地堵在走廊上的事？ 想不出来。 “别动手动脚的，一个女生也不知道矜持点。”李斌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好板起脸，拿出一副长辈的作风，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顾简兮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无语地看着他，那眼神活脱脱像是在说：“你在教我做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跟他绕弯子，气呼呼地吼了出来：“五一我们爸妈的婚礼！忘了？” “啊！” 李斌惊叫一声，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还真把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月太长，长到他以为那只是某个遥远的、不切实际的约定，长到一个月以前的事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月又太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心理准备，这场他一直试图逃避的“家庭重组”，就已经杀到了眼前。 “别啊了，明天放学别忘了，到时候在学校门口等着。”顾简兮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蠢样，气消了大半，但语气依旧没好气。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不满地补充道：“还有，没事多去小卖铺看看我妈。你是没钱吗？都不知道去小卖铺买点东西。” 李斌嘴角抽了抽，心里叫苦不迭。 他本来就不是个爱吃零食的人，更何况现在张皓知道了他在小卖铺有“关系”，简直把他当成了专属跑腿。 天天都在那嚷嚷，让李斌帮他带这个带那个。 李斌说人太多了，不想去排队。 张皓就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用排队。”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问题的关键是，李斌压根就不想去，这只是个借口，可张皓那脑子显然理解不了这层意思。 李斌又说他进去了就得帮她妈妈卖东西，没空。 张皓就更无所谓了：“没关系，买回来了就行。” 李斌彻底无语：“合着你就是自己懒得去呗。” “是啊，”张皓却大方地承认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弟就该互相帮助”的嘴脸，“快去吧，你买方便一些，我懒得排队。你自己买点东西，也能顺便帮我买了，多好。”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本该如此。 第140章 如临深渊 “我猩猩你个猩猩。”李斌心里忍不住痛骂。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不买东西，没法顺便帮你买。”李斌坚定的拒绝。 “我不信，你肯定要买东西的，”张皓沉思了一会儿，“不对老板是你妈，你不用买，你可以直接拿，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你觉得你很聪明吗？”李斌心里吐槽，“虽然是个好主意，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不，我就是不去小卖铺，行了吗？”李斌当时只想快点打发走张皓。 “你总有时间会去的，等你去的时候再帮我带。” 又是这样，每次张皓都会这样强迫李斌，不管他能不能达成偷懒的目的，反正就是不能让李斌闲下来。 “我不会去的，你把钱放在我这一辈子都没用。”李斌把张皓的钱塞回张皓手里。 “那别让我撞见你去小卖铺！”张皓气呼呼的说，完全不相信李斌的说辞，只觉得李斌是不愿意帮自己，“被我看见了你去小卖铺一次，你以后天天给我带东西。” “凭什么？” “就凭你骗我了。”张皓霸道的说。 “神经病吧？”李斌傻眼，这是什么牵强的理由，李斌骗他啥了？本来也没骗他啊？ 这下李斌就是想去小卖铺也不能去了。 …… “我有钱，只是我不喜欢买东西。”李斌说。 “不买东西也要经常去，懂吗？”顾简兮不满的说，觉得李斌在找借口，认为李斌就是不喜欢她的妈妈，白白浪费她跟李斌搞好关系，让她很是不爽，“随便买点什么，自己不想吃就和别人分，又不差这点钱，你在学校没有朋友的吗？” 李斌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了。”李斌沉闷的说。 “啊？”顾简兮一脸纳闷，感觉出李斌的情绪不对，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说完，李斌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宿舍，留顾简兮一个人风中凌乱。 …… 李斌不是没有朋友，但李斌觉得自己没有真正交心的好朋友，顾简兮一句话直击了李斌心底最脆弱的一块。 那一瞬间李斌想了很多。 他有朋友啊，还有不少，感觉玩得都还可以，毕竟李斌也不是什么惹人嫌的人，甚至可以说李斌还挺热心的，别人请他帮忙都是能帮就帮，还不要报酬。 周易，李茂盛，谭文琴，夏晓晓，冉艺萌等等，感觉都相处得还不错啊？ 可李斌想得太多了，觉得这些都不算他真正的，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所以才会出现那一瞬间的愣神，和郁闷。 结果就让顾简兮误会了。 回到寝室趴在床上的李斌可不知道自己给顾简兮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冲击，因为他正在想五一爸妈的婚礼，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胡乱的晃晃脑袋，把杂乱的想法抛到脑后，抱着只要不想，就没有烦恼的想法，开始写作业。 可白天被张皓折腾了一天，落下的作业还堆在桌角，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没办法，少年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借着从门缝和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以牺牲视力为代价，开始奋笔疾书。 这些作业，本该在白天就轻松解决掉的。 偏偏那个张皓，像个索命的冤魂，一有空就要凑过来逗弄一番。 一会儿抢走他的笔，一会儿又把他的书藏起来，害得李斌时不时就要挤占本就可怜的睡眠时间，来补上这些无妄之灾。 …… 一个大大的哈欠从嘴里冒出，眼泪都跟着溢了出来。 李斌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浓重的困意驱散，可上下眼皮却像是装了磁铁，拼了命地想要粘在一起。 他强撑着写完最后一个字，连书本都没来得及收拾，脑袋一歪，直接栽进了摊开的课本里。 本来只想眯一小会儿。 结果，不知不觉就睡沉了过去。 …… 第二天，李斌不是被起床铃声叫醒的，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傻笑声给逗弄醒的。 “嘻嘻……”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个硕大的身影正杵在床边，冲着自己笑得像个二傻子。 “傻子，写着作业都能睡着。” 张皓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的炫耀。 被这么一骂，李斌瞬间就清醒了，烦躁的挠了挠头发，结果看起来更滑稽了。 另一边床铺的周易刚爬起来，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了一眼，下一秒，嘴里的牙膏沫差点直接喷出来。 噗嗤！ 他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憋笑，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是谁家的熊猫，脑袋上还顶了个鸟窝呀？ 寝室里其他醒了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偷笑声连成了一片。 李斌顶着一张懵逼的脸，看着这群笑作一团的室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张皓，正双臂抱在胸前，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还是周易有点良心，强忍着笑意，指了指洗漱台的方向，对李斌示意了一下。 李斌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走向洗漱台。 刚走一步，张皓那壮硕的身体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嘿，别着急走啊，”张皓的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再让我欣赏欣赏。” “滚！” 李斌心里的烦躁和起床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鬼样子。 一声怒吼，伴随着用力的猛地一推。 寝室里洋溢的笑声，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狠狠刺痛着李斌的心。 他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砰！” 张皓被李斌这出乎意料的一推，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李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这么壮的体格，居然没接住李斌这一下？还被推得撞了墙？ 这面子往哪搁？ 心里的得意瞬间被羞恼取代。 “你敢推我！”张皓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怒吼着也伸手用力推了一把李斌。 李斌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此刻根本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只想绕过他去照镜子。 可张皓就像一堵墙，又一次蛮横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李斌的胸口剧烈起伏，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再次翻涌。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但几秒钟后，那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彻底从朦胧中清醒过来的李斌，开始强行收拾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跟张皓这种人纠缠，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伸手扒开张皓拦在身前的手臂。 这一次，他收敛了力道。 这次张皓没有再阻拦只是开怀的大笑。 李斌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洗漱台前的镜子。 当看到镜中自己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群人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一张滑稽到极点的花脸。 眼睛被画上了一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一只国宝熊猫。 脸上却被画上了几根长长的胡须，像是模仿一只猫咪。 熊猫和猫咪的杂交品种？ 还有自己脸上被书本的边缘压出的红痕，再加上自己刚睡醒时抓得如同鸟窝一般的头发。 这造型，确实挺搞笑的。 李斌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荒诞。 外面的笑声更大了。 他们显然是想象到了李斌看到镜子时那副呆滞的表情，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憋不住笑。 “神经病啊！” 李斌终于忍不住，冲着身后那群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外面的笑声，似乎降低了一分贝，但并没有停止。 李斌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用力地搓洗着脸上的墨迹。 黑色的墨水混着清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白色的面盆里汇成一小股黑色的水流，最终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口。 …… 等他再走出洗漱间时，寝室里没人笑了。 但从他们那一个个憋得通红的脸，和不停抖动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们只是在强行忍耐。 只有张皓和萧浪，依旧靠在床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晨间游戏。 李斌没有注意萧浪和张皓在聊些什么，因为他根本没心思关心。 此刻的李斌，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 “我超你妈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的沙哑咆哮，从李斌的喉咙里猛然炸开。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寝室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黑影闪过。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李斌攥紧的拳头，携着他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怒火，结结实实地招呼在了张皓那张还在得意笑着的脸上。 张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整个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直挺挺地向后倒飞了出去，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一下变故，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上一秒还在和张皓吹牛的萧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跳到一旁，生怕这头突然发狂的野兽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李斌没有管他。 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躺在地上发愣的张皓。 寝室里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周易刚爬上床准备“夜观天象”，被这一声巨响惊得差点从上铺栽下来。 他们也完全没想到，平时那个软软糯糯、任人拿捏的李斌，会毫无征兆地发狂。 李斌的眼眶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那些一直被他死死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他心底那头被囚禁已久的野兽，终于撕碎了最后一层名为“理智”的屏障。 一个阴冷的、带着无尽嘲弄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回响。 “我早说过，我们等着瞧。” 那是恶魔的低语，是另一个自己的宣告。 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 这一刻，李斌就是野兽，就是恶魔。 他趁着张皓还在因为剧痛和懵逼而发愣的瞬间，再次猛冲上前，抬起脚，对着躺在地上的张皓的腰间，狠狠地猛踹下去。 “咚！” “咚！” 又是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刘涛反应极快，刹那间从床上爆射而出，抱起李斌就往旁边拖。 他一个箭步冲到跟前，根本不给李斌踹第三脚的机会，伸出双臂，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拦腰抱起李斌，转身就往旁边拖。 李斌整个人被凌空抱起，双脚离地，他张牙舞爪，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挣扎。 地上的张皓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腰和脸，蜷缩成一团。 刚刚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仿佛看见了他那过世多年的太奶，正站在奈何桥上，亲切地向他招手。 他先是被一记重拳打得七荤八素，直接带飞。 还没从懵逼中缓过神来，腰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两记猛踹，疼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剧痛过后，是无边的愤怒。 张皓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愤怒和痛苦变得猩红，死死地瞪着被刘涛控制住的李斌，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刘涛一看这架势，暗道不妙。 他一只手就能把李斌这小身板摁得死死的，可他没法同时对付两头发了疯的野兽。 “林默！”刘涛当机立断，冲着这个寝室唯一的另一个高个大喊，“抓住张皓！” 说时迟那时快，张皓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腥味的唾沫，刚忍着剧痛从地上挣扎着趴起来，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旁边。 是林默。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张皓起身的瞬间，一伸手，一按肩，直接将刚刚撑起上半身的张皓，重新死死地按回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靠，你们按我干嘛！是他在发疯啊！” 张皓被林默死死地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大叫着。 林默眉眼冰冷，一言不发，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林默可不管张皓，谁知道放他起来会干嘛？ 另一边，被刘涛从身后死死抱住的李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着。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理智早已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啊！”他嘶吼着，双腿在空中乱蹬，手臂胡乱挥舞，只想挣脱这个束缚，冲向那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源头。 刘涛紧紧箍着他，试图将他拖离战圈，嘴里不停地劝着：“冷静点！李斌！别冲动！” 可这些话，在李斌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为什么连你也要拦着我？ 一股莫名的怨恨涌上心头。 李斌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往后一仰，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砸了过去。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刘涛的面门上。 “我操！” 鼻梁上传来的剧痛让刘涛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李斌脱困的瞬间，地上的张皓看得是肝胆俱裂。 他眼睁睁看着李斌像个疯子一样挣脱了刘涛的控制，那双通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草泥马！放开我啊！” 张皓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要不是早上刚上完厕所，他现在估计已经吓尿了。 李斌双脚落地，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弓着身子就要再次扑向地上的张皓。 就在这时，刘涛从剧痛中缓了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擒住李斌再次挥出的拳头，顺势一扭一带，将李斌整个人都掀翻在地，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砰！” 刘涛整个人都压了上去，一条腿死死跪住李斌的腰，反剪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牢牢地控制住。 “啊啊啊！” 李斌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他的一只手被刘涛扭在背后，另一只手在床单上乱抓，指甲抠着床板，不顾一切地想要翻身起来。 刘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住身下这个身体瘦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少年。 “给我冷静点！”刘涛加重了膝盖的力量，怒吼道。 身下的挣扎停顿了一瞬。 李斌的瞳孔猛地一缩，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涛感觉到李斌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那股玩命挣扎的劲头却丝毫未减。 “你想杀人吗！” 刘涛忍不住再次吼了出来，这一声，如同当头棒喝。 杀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斌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他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惊恐。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 他目光颤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到这种地步。 身下的力道渐渐消失，李斌不再挣扎，眼神变得无比沮丧，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刘涛长长地松了口气，刚想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肌肉。 就在这时，身下的李斌却又猛地发力，像是一次回光返照，着实把刘涛吓了一大跳，猛的加力。 但这一次，那股力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这次李斌真的放弃了。 …… 第141章 公开处刑 李斌颓丧的坐在床位上，眼神涣散。 刘涛坐在李斌旁边，用纸塞住自己出血的鼻孔，对面坐着张皓和林默，斜对面则是周易和萧浪。 几个人神情各不相同，刘涛骂骂咧咧，张皓胆寒的看着李斌，林默一脸警惕，周易一脸若无其事，萧浪坐在角落害怕的看着李斌。 …… 静下心来后，刘涛作为宿舍长，把李斌和张皓都限制在两边，不让他们靠近。 李斌看着张皓，他的脸已经肿了，像个猪头，他也哀怨的看着李斌，李斌突然有点想笑，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李斌咬住自己的嘴唇，借助疼痛抑制自己想笑的冲动，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刘涛轻轻触摸还是很疼的鼻梁，看着冷静下来的李斌，缓缓开口。 “清醒了吗？” “嗯……”李斌颤了一下猛地点头。 李斌自己也吓了一跳，刚刚自己居然完全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把张皓给揍了，还让劝架的刘涛吃了瘪。李斌感觉那不是自己，但分明就是他自己，分明就是有意识的。 被刘涛质问时，李斌忽的就醒了，惊恐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张皓被压在地上惊惧的乱叫，李斌自己则被摁在床上，李斌挣扎着想要起来看看周围。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没花几秒钟，从张皓被干飞到两人被控制住，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没发生什么。 他脑海里发狂的画面是如此的清晰，肉体的碰撞是如此的美妙，沸腾的血液像是在高歌，像是在雀跃，像是在欢呼！ 这些感觉是李斌从未感受过的，令他心旷神怡。 张皓惊恐的表情像是世纪名画，烙印在他的脑海，每一帧都是绝唱！ 尤其是每一次宣泄情绪的瞬间，那种畅快提升到了顶峰。 他想可以把眼前之人碾成碎屑。 …… 李斌咽了口唾沫没错殴打张皓的就是李斌自己，那时候他的意识就是清醒的，他畅快的享受暴戾宣泄的快意，惨叫声像是世界上最动人的乐章。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清醒了，就该上课了。” 刘涛表情狰狞，到现在为止，鼻梁还是很痛，可想而知，李斌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不留余力。 …… 这一大早，寝室里就跟遭了贼一样，乱糟糟的。 每个人的心情，也跟这乱糟糟的寝室没什么两样。 张皓哼哼唧唧离开寝室，他是今天最大的“受害者”，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更是憋着一股邪火。被打了，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这比直接挨一顿揍还让他难受。 李斌机械地整理着书包，脑子里一团浆糊。刚刚的疯狂和此刻的冷静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一行人沉默地朝教室走去，谁也不看谁，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 回到教室刘涛把书包丢在板凳上后，就出去了，直到早自习开始才回来。 早自习的读书声响起，孙岚像往常一样，背着手在教室里巡视。 李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埋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书，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双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哒哒”声。 怕什么，来什么。 脚步声在他的课桌旁停下了。 李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疯狂地捶打着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旁边张皓那张色彩斑斓的脸上，然后又移到了自己身上。 完蛋了。 李斌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已经做好了被拎出去当众处刑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张皓，”孙岚的声音有些关切，“你的脸肿成这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张皓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脸，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怂，只能硬着头皮，含糊不清地回答：“不……不用了，老师，没事。” “嗯。” 孙岚应了一声，那双高跟鞋再次“哒哒”作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只是路过，顺便关心了一下同学的“仪容仪表”。 李斌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孙岚远去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完了？ 他扭头看向张皓，张皓也正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这不合常理的平静，比暴风雨来得更让人心慌。李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结果法官只是路过，问他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这股悬在头顶的未知，让他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他甚至开始后悔今天的冲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自己挥拳的画面，悔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孙老师，你快来制裁我吧，写检讨我也认了！”李斌在心里呐喊，他宁愿现在就接受惩罚，也不想再忍受这种无尽的心理煎熬。 …… 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冉艺萌拿着作业本，从前排走了过来。 她先是将作业本放在李斌的桌上，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张皓。当看清张皓那张肿胀的脸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张皓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丢人。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半边肿着的脸，瓮声瓮气地吼道：“看什么看！” 冉艺萌被他一吼，这才回过神来，白净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孙老师叫你们两个，去她办公室一趟。”她小声地对两人说。 听到这句话，张皓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而李斌，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来了，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去办公室的路上，李斌走在前面，脚步轻松，昂首挺胸，大有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壮烈感。 反倒是张皓，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你沮丧什么？”李斌回头看了一眼磨磨蹭蹭的张皓，没忍住问了一句。 张皓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如果眼神能杀人，李斌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李斌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 站在孙岚面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哪有学生不怕老师的？ 李斌再次低下头，研究起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张皓，”孙岚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行啊你，在学校这么久，都是你打别人，还有你被别人打的时候？” 张皓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哼，”孙岚的语气突然一转，像变脸一样，瞬间冷了下来，“我看你们两个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慌！眼看就要放假了，心里很激动是吧？还在宿舍打架？还把劝架的同学一起打了，你们可真能耐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李斌的心上。 李斌知道最后那句是在说自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来来来，你们俩给我演示一下，早上是怎么打的。” 孙岚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还不如狠狠地批评他们呢。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靠着办公桌，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两个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学生。 李斌和张皓谁也不敢动，更不敢抬头看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快点啊，都愣着干嘛？”孙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催促道。 见两人还是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孙岚伸出手，分别拽了拽两人的衣角，再次命令：“打啊！不是挺能耐的吗？” 两个人被迫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汗味，却依旧不敢有任何动作。 “打！” 孙岚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声平地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吓得两人肩膀猛地一抖。 “既然那么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今天就让你们打个够！怎么，现在不敢了？不敢也行，现在就给我滚去德育处，我懒得管你们这堆破事了！” 张皓和李斌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恐和为难。 最终，在孙岚那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李斌认命般地抬起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轻轻地在张皓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上划拉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猫挠痒痒。 “继续。”孙岚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老师，我们打完了。”张皓的声音细若蚊蚋。 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活像两个正在演蹩脚话剧的演员。 孙岚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扫，像是看穿了一切：“不是说李斌还踹了张皓两脚吗？踹啊。” 这句话，让张皓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而李斌的头则垂得更低。 就在两人尴尬地看着彼此，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这出闹剧时。 “砰！” 孙岚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她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打啊！怎么不打了！两个小逼崽子，一天天在学校是要反了天不成？就没哪一天能让我省心的！” 她痛苦地用手捂住额头，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 “老师……这次，这次是李斌先打的我。”张皓看孙岚似乎动了真怒，赶紧小声辩解，试图抢占道德高地。 “你还敢狡辩！”孙岚猛地放下手，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张皓，“真当我不知道你在寝室里怎么欺负李斌的吗？脸上的涂鸦，是你画的吧！” 张皓的辩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羞愧地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李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挨训就该有挨训的觉悟，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这是他一直以来总结出的血泪经验。 就在李斌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孙岚的火力会全部集中在张皓身上，自己可以蒙混过关时。 孙岚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猛地转向了他。 “还有你！你以为你就没事了？行啊李斌，真不错啊，学会打架了，能耐了啊你！” 听着这话，李斌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发烫，比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确实变了。 跟刚入学那会儿相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这不就是成长吗？ 他猛地想起，孙岚曾经在某次谈话中对他说过，遇到问题要学会自己解决。 虽然，他这次解决问题的方式有些极端。 以前的李斌，固执地认为暴力是最低级、最错误的手段。但有些事，是真的忍不了一点，不动手简直能把人活活憋屈死。 当他清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被画的滑稽花脸时，最初只有一点羞怒，甚至想着洗掉就算了。 可当他走出洗漱间，看到张皓那得意的笑，听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笑声时，李斌感觉自己的自尊被狠狠地扔在地上，还被那群人来来回回地踩了无数脚。 屈辱到了极致。 愤怒的火焰瞬间就冲昏了他的头脑。 这才有了后来那场失控的殴打。现在回想起来，还多亏了刘涛及时拉住了自己，否则，李斌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打人是不对。 但是，是张皓先招惹他的。 李斌低着头，一言不发，心想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确实是错了。 …… 第142章 盒子里的“猫” 一个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而不自知。 孙岚的怒火烧了整整半个小时，从火山爆发到余烬点点，终于归于平静。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喝下半杯水，润了润几近干涸的喉咙，这才重新看向面前两个垂头丧气的学生。 她的目光先落在张皓身上，那张又青又紫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委屈。 “张皓，你总觉得自己很委屈，对不对？” 张皓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在孙岚锐利的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委屈！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和李斌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请李斌吃过零食，给他买过水，虽然李斌那家伙不领情。他天天拉着李斌一起玩，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有什么错？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再正常不过。 可人与人之间的悲欢不尽相同，现在，他被李斌打了，打得脸肿得像猪头，腰还隐隐作痛。他委屈，他愤怒，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活该。他想解释，可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孙岚当作狡辩。 张皓的面色涨得通红，他死死咬住嘴唇，将视线转向一边，眼眶里闪烁着不甘的泪花。他不服，但他只能认错。 孙岚没再看他，视线转向了一旁的李斌。 和张皓不同，李斌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斌，那你呢？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李斌的肩膀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老师。我不该打架。” 他确实知道自己错了。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打架是坏孩子才做的事，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动手的借口，犯错就要接受惩罚。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皓该打，但或许不该由他来动手，而应该由张皓的父母，或者老师来教育。 可不动手，他憋在心口的那股恶气要如何宣泄？有些事，必须要亲自动手才有意义。所以，哪怕知道是错的，他也忍无可忍。 这错，他认。 但这声“认错”，不是对张皓，而是对自己逾越了规则这件事的交代。 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孙岚疲惫地叹了口气。一个执迷不悟，一个偏激执拗，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既然都知道错了，每人写八百字检讨，下周交给我。”孙岚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不想再多费口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吧。” 上课铃其实早就响过，只是她的“庭审”还没结束。现在匆匆收了尾，两个人才得以解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孙岚的脾气发完了，张皓的肚子却快被气炸了。 走廊里，他停下脚步，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李斌的背影。 李斌感受到那道目光，也停了下来，转身，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疯狂，却多了一种让张皓心悸的冰冷。张皓的喉咙动了动，想放几句狠话，可脸颊上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眼前这个闷葫芦发起疯来有多可怕。 最终，张皓还是先软了下来，他哼了一声，不甘心地错开视线，快步走回了教室。 看着张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斌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 回到教室，两个人谁也不再理会谁，仿佛对方是空气。 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殴，最终以一场无声的冷战收场。 这对李斌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恩赐。他巴不得张皓从此以后都当他是死的，耳根子终于能清净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教室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时来运转了？ 或许吧。 ……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孙岚照常站在讲台上，交代着放学前的安全事项。 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显露出夏日的威力，不少学生早已换上了清凉的短袖。 “天气热了，我再强调一遍，不许私自下河游泳！”孙岚的目光扫过全班，“每年夏天都有学生因为游泳出事，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另外，在学校里，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打架斗殴，算什么本事？有那力气，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 她全程没有点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瞟。 教室的角落里，李斌和张皓几乎是同时，默契地低下了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 是谁啊？好难猜啊？ …… 放学铃声响起，李斌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李建国。 顾简兮也站在他旁边，一见李斌出来，就冲他招了招手。 李建国的车里，顾承俊和李鑫正为聊着天，吵得不可开交，而秦思瑜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 李斌被接到了顾简兮的家。 经过上次那顿饭的洗礼，他心里的那份不自在，似乎淡了一些。 他试着说服自己，反正以后不出意外，就是一辈子的家人了，有什么好拘谨的？ 可真到了这里，李斌还是不知道该干嘛。客厅里，顾承俊和李鑫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李斌对那些幼稚的画面提不起半点兴趣，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悠。 转着转着，脚步就不自觉地停在了顾简兮的房门前。 要不要敲门？进去说什么？ 李斌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和一个女生独处一室，总归是不太好。 可他刚一转身，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简兮就像个算准了时机的妖精，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门口的李斌，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 “进来啊。”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李斌愣在原地，心里那套“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老教条又开始作祟，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见李斌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发呆，顾简兮有些不耐烦了，眉毛一挑：“你到底进不进？” “呃……可以吗？”李斌试探着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哪来那么多废话？要进就进！”顾简兮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磨叽，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斌的胳膊，不管不顾地就把他拉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李斌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闷响，重重地跳了一下。 来了顾简兮家这么多次，但却从没进过她的房间，这还是头一回进顾简兮的房间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 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李斌拘谨地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属于顾简兮的私密空间。 这里，比起自己那个简陋的房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整个房间干净又整洁，垃圾桶里空空如也，角落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床，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整理过，很整洁。不像自己，每天一起床，被子随便一掀就直接走人。 床边摆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是一些充电线和耳机线。 一面墙上贴着蓝白相间的墙纸，显得清新脱俗；另一面墙则贴着粉白色的墙纸，满满的少女心几乎要溢出来。 靠门的一侧，摆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衣柜。 有多大呢？ 这么说吧，这个衣柜，几乎独自占了除了门洞之外的整面墙。 李斌暗自猜测，这里面的衣服肯定不少，否则也用不上这么大的衣柜。 他想起了自己的衣服。 那些从小到大穿过的，有的已经破了洞，有的早就穿不上了，却被奶奶当成宝贝，舍不得扔，全都塞在几个陈旧的大箱子里，哪怕搬家了，也堆在屋子的角落。 靠窗的墙面，摆着一张书桌，书桌就位于窗户的下面。 书桌同样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个可爱的笔筒，几本摆放整齐的书，旁边还放着顾简兮那个粉色的书包。 整个房间里，李斌最喜欢的，是书桌前的那扇窗户。 不大不小，看起来很舒服，不像自己房间的窗户，大得有些空旷。 而且，顾简兮的窗户上挂着窗帘。需要保护隐私的时候，随时可以拉上。 男生也是需要隐私的好吧，不是说要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一个私密空间，却能极大地给一个内心封闭、性格内向、整天处于压抑中的男孩极大的心理慰藉。 不说能有多大的用，但确实能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别问为什么，因为李斌现在就感觉呆在顾简兮的房间很心安。房间不大，甚至比起李斌那个和李鑫一起住的房间，还要略显得有些小。 但是李斌就是觉得，这里比他自己那个空旷的、缺少遮拦的房间好上太多了。 这个小小的房间就像一个安全的壳，把李斌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让他可以暂时隔绝外面那个喧嚣、复杂的世界。 就像猫咪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爱钻纸盒一样，李斌也感觉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能感受到极大的安心。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房间，心想房子就该这么修嘛，自己家修的那是啥啊。 李斌真的想就在这里住下，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顾简兮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叹了一声，整个人就一下扑上了自己的床，软乎乎的床垫把她轻轻弹了两下。她侧过身，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拉起来，似乎完全把李斌当成了空气。 李斌有些无聊了，不知道顾简兮到底叫他进来干嘛，只能站在旁边，愣愣地出神。 “喂，你傻站着干嘛呢？” 顾简兮的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飘了出来，带着几分慵懒。 李斌回过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顾简兮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她用手肘撑起身子，好笑地看着他：“我房间里有钉子啊？找个地方坐。” 李斌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那绝对不行。 唯一的椅子在书桌前，看起来是她的专属座位，李斌也不敢贸然坐下。 见他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木头样，顾简兮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坐了起来。 “真是个呆子。”她嘟囔了一句，随即指着地板，“地上总没钉子了吧？坐这儿。” 李斌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还真在想是否要坐地上。 顾简兮被李斌的样子逗笑了，“哎呀，旁边的椅子随便坐嘛，没关系。” 第143章 语戏羽 顾简兮说完，就又把脑袋埋了下去，对着手机屏幕一通划拉，把李斌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李斌拉出书桌底下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开始对着窗外发呆。 …… “你发什么呆啊？” 身后冷不丁传来顾简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李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扭过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你把我拉进来，结果自己埋头玩手机，理都不理我一下，现在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发呆？ “哦，”顾简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还不知道我家的wiFi吧？我来告诉你？” 李斌愣了愣，满脸都是问号，呆呆地问了一句：“歪啥？” 这下轮到顾简兮不解了，她看着李斌，像是在看一个从山顶洞里钻出来的原始人。 “就是上网的啊？你手机呢？拿出来我给你连。” “哦。”李斌这才了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没有手机。” “嗯？你之前的手机呢？”顾简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被我爸收了。” “为啥啊？” “他怕我沉迷，没敢给我。”李斌看着窗外，眼神飘忽。 这话一出，顾简兮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充满了格外的同情。她飞快地对着手机屏幕戳了几下，像是在跟谁分享这个惊天大发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你好惨啊！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悲催呢？” 李斌的脸瞬间就黑了，这丫头绝对是在故意挖苦自己。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你想说什么啊？” 顾简兮被他这么一呛，沉默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就在李斌以为她要就此打住的时候，她又突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玩手机确实不好，爸爸也是为你好，你也别往心里去。” 李斌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要不是顾简兮非要提这茬，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过手机这回事。他懒得接话，继续扭头对着窗外发呆，把后脑勺留给了她。 “呃，我这里有个旧手机，可以借你玩一下。” 顾简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哦？”李斌的耳朵动了动，总算来了点兴趣。 有得玩总比没得玩要好。 李斌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顾简兮旁边。 “坐这。”顾简兮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示意他坐下。 李斌挠了挠头，看着那片粉色的床单，整个人都有些局促。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坐就坐吧，又不会死人。 人家一个女孩子都没在意，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扭扭捏捏算怎么回事？ 李斌心里给自己鼓了半天劲，最后心一横，硬着头皮在顾简兮的床边坐了下来。 顾简兮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手机，大概只有她自己那个手机的四分之三大小。 顾简兮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充电线，熟练地插上手机，另一头连上插座。 屏幕“嗡”地一声亮起，屏幕上出现两个明显的字母“mi”。 “还好，还能用。”顾简兮惊喜地。叫了一声。 李斌好奇地凑了过去，盯着那个简陋的开机动画。这手机，看起来十分古早，简直就是古董级别的玩意儿，但好歹也是个智能手机。 手机慢吞吞地进入了主界面，顾简兮划拉了几下，似乎在检查功能。她突然抬起头，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斌。 “你有qq吗？” 李斌愣了一下，脑子里开始飞速搜索。好像，为了玩游戏，是随便创过一个。 “有吧。”他不太确定地回答。 这话一出，顾简兮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团，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吧’？”她没好气地追问，声音都拔高了些。 有没有你还不清楚吗？都一起打过游戏了。李斌心里默默吐槽，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改了口：“有。” “有就登一下，我们加个好友。”顾简兮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刚开机的古董手机塞到了李斌手上。 李斌拿着那温热的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不会啊。”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雷，在顾简兮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 顾简兮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当场厥过去。她当时创建qq也只是为了体验一下游戏，也没想那么多，就随便创的qq，密码倒是还记得，但只有密码也没用啊。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想笑的。 顾简兮现在就是这样，被李斌这神仙般的操作气得嘴角直抽，最后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跟没有qq有什么区别？这人到底是怎么在21世纪活下来的？ 她感觉再跟李斌说下去，自己可能会心肌梗塞。 “等着。” 顾简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自己的手机往床上一扔，气冲冲地转身就出了房间。 李斌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古董机，又抬头看看顾简兮扔在床上的那个粉色手机。 顾简兮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关屏保。李斌无意间瞟了一眼，看见屏幕上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对面刚刚发过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符号。 他猜，顾简兮刚才肯定是在跟朋友吐槽自己。 李斌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赶紧把头别开，目光落回了手中的古董机上。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试图找点事情做来缓解尴尬。 过了没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顾简兮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手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顺过来的。李斌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自己之前用过的那个，现在已经光荣地成为了李建国的备用机。 顾简兮几下解开屏幕，直接把手机递到李斌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来，把你的qq登在我手机上。” 李斌彻底懵了，这又是什么新的操作？他满脸疑惑地问：“为什么非要在你的手机上登啊？” “叫你登，你就登，哪来那么多废话？”顾简兮柳眉倒竖，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跟他解释了。 看着她那副“再多问一句就吃了你”的表情，李斌识趣地闭上了嘴。 “哦，好好好。” 他不想跟这个处在爆发边缘的女人争执，乖乖地接过自己的旧手机，准备开始这场莫名其妙的登录操作。 李斌接过自己的旧手机，解锁屏幕，顾简兮立刻像只好奇的小猫，把脑袋凑了过来。 “我看看。” 她不等李斌反应，就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李斌的手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群聊，好友列表里也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头像，还是灰色的。 “陈阳……王浩……”顾简兮小声念出那两个名字，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嫌弃，“真没意思，你的社交生活简直是一片荒漠。”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qq，调出自己的二维码，然后用李斌的手机对着一扫。 “嘀”的一声轻响。 “好了，先加个好友，”她把李斌的手机塞回他手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联系个毛，这我有没有手机。”李斌心想。 李斌看着屏幕上那个粉色兔子头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好友”关系，顾简兮已经起身，拿着不知道顺过来的手机走出了房间。 “这个得还给你爸，省得他到处找。” 门外传来她和李建国简短的对话声，很快，她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一屁股坐回床上，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斌被晾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个刚充上电的手机，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这个手机里空空如也，除了系统自带的几个应用，什么都没有。李斌也不敢在顾简兮的手机上乱下东西，百无聊赖之下，他点开了qq。 要不要……跟陈阳和王浩发个消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太久没联系了，突然发消息，会不会很冒昧？而且，发什么呢？说“嗨，好久不见”？然后呢？干巴巴地尬聊吗？ 李斌的手指在那两个灰色的头像上反复戳了戳，又退了出来。 算了算了，没什么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顾简兮的头像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刺眼的红点。 不是消息，而是一张名片分享。 顾简兮给他推了一个好友。 李斌点开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风景照，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单字——“羽”。 “干嘛？”李斌抬起头，一脸警惕地看着床上那个没安好心的丫头。 “给你推个好友，快同意。”顾简兮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谁？”李斌严重怀疑这是她又想出来整自己的新花招。 “你别管，同意就完了。” 李斌还在犹豫，对面却先一步发来了好友请求。他瞥了一眼顾简兮，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但那丫头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 行，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斌点了同意。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羽：“你好？” 李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李斌：“我不好。” 羽：“我不是坏人。” 李斌：“我知道。” 羽：“我是你妹妹的朋友。” 李斌心里冷哼一声，那还用说吗？不是你捣鬼，谁会莫名其妙加我。 李斌：“哦。” 羽：“听说你很帅。” 李斌：“那是谣言。” 对话框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面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斌愣愣地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只有两个字：有病。 他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然后呢？” “什么？”顾简兮一脸无辜地抬起头，看到李斌那质问的眼神，她疑惑地凑过来看了看手机屏幕。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最后变成了深深的鄙夷。 “真无语，”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臭直男。”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斌，一副“我不想再跟你说话”的架势。 李斌愣住了。他还以为对面是顾简兮开的小号在逗他，现在看来，是自己猜错了？那是个真人？ 不过，他也没兴趣去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什么。误会就误会吧。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这玩意儿还不如出去看电视有意思。 …… 回到客厅，李斌自觉地在沙发上坐下，和另外两只小屁孩一起，盯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动画片发呆。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关于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安排，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心里发慌。 …… 第144章 润物细无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两家之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情何以堪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熊孩子的道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五月要事概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李老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勤学好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少年不复童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胜利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自作聪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依旧神神叨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临近期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八百个心眼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苦乐交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QQ的其他用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学霸的烦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农村人的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初见端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被迫营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并非孤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讲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看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安详的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无聊日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破防的夏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修理大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童年的滤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窈窕淑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金钱的力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简单的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懂事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童言无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破碎的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理解与尊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迟来的关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复杂的身世，复杂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看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开学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万万没想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第一次体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永远的幻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日常打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卑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无用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志在远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前进的动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不切实际的梦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不一样的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高中篇预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秋季运动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一片痴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有点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重当小掌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你会好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我们去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有缘千里来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护犊子这一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为什么只是对我不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逃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我只是想好好的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狗皮膏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和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看电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柳暗花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命里有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生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许个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命？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气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一切究竟为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碎掉的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下雨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李斌的罪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伤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晴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封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信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又是新的一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疫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网课第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网课实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走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偶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斗智斗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两个人的游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学习的艰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不如不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怀念校园（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怀念校园（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她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麻烦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真正的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一言难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离谱的开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我真的服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无运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静待花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危机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七班学生的私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那一年是你先抛弃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那年我们还不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执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该回学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善良无需后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打破“原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捉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抄作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我这辈子完了［题外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压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春风得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春风不得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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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洋芋院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学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感冒（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感冒（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感冒（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破防的周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躲猫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文明游戏人人有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男寝狂欢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少年的青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人生的课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数学思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荒废的青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解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专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准初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作弊与堂堂正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走进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坚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借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孤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团员活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偏远小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回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张皓的稳定发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脆弱的李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错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粗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来自一个女孩的认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欲加之罪（暑期外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真相（暑期外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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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是一个约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对自我的认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他人的认识塑造自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点亮火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救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报之以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约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实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一刻不停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欠债还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守财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早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难过的情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平凡终归于平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无“意义”的周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男寝深夜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整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谍中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晨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阿尔卑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心乱如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不会做的题就选“three”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一物降一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劝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青春难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傻人有傻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玩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胆小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插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人间清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有一个游戏叫童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臭皮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突然造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问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两个懒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略有疲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来自童年的味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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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态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内心的煎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一切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对自己好一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自残式的学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冬天的日常1作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冬天的日常2学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冬天的日常3初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冬天的日常4预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冬天的日常5手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冬天的日常6态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培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不太好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进步，认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游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怪不得小学生很讨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豆沙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拜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不要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对人不要有太多才猜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想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回家上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少年难说青春意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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