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从不按套路出牌》
第1章 挑一个夫婿
“杜杀女,你今天必须领个夫婿回来!”
“你都十六了,按咱南胤律法,若不成婚,赋税加倍。”
“况且,你爹娘兄弟已死,天下又那么乱,家里没个男人照看怎么行?你就听七舅公一言,去选一个......”
漳浦村的黄老村长站在杜家门口,不停用拐杖点着地面,对着一个躺在藤椅上打瞌睡的清丽少女苦口婆心。
今天是县府派送流民的日子。
自从几年前北边的胡人靠‘猛火油’夺取胤朝皇都,杀害少帝,将原本的汉人往南驱赶,这天下,就成了分裂的两半。
北边是胡人王庭,北漠。
南边则是在少帝死后,由丞相袁朗代政的伪朝南胤。
南胤在袁皇帝的代政之下,年年割地赔款,跪地俯首向北人自称儿皇帝,却还得时不时被胡人南下劫掠。
故而,元气大伤,流民成患。
此地县府想了个办法,凡是到了苍南县的流民,不管男流民还是女流民,都送到乡下,让那些没有媳妇的闲汉们,还有在战事中死了夫君的女子们随便挑选,安置归化,防止流民暴动。
并且,还出了个一家若是能生六个往上孩子,便每年能从官府手中得到一两‘贴补’的政令。
如此送了半年,村中光棍儿都娶了妻,那些死了丈夫的女子们也都有了新夫婿。
可偏偏流民比没有娶妻选夫的人多上太多......
黄老村长长吁短叹,杜杀女则心情复杂——
昨夜才穿越过来,整理好思绪,今天就得白捡夫婿?
不要都不行?
自己一个寒窗苦读数十年,一路考研读博,成为最年轻院士的理工女,成日在图纸中奋斗,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几次,那里见过这种场面?
寻常人也就罢了,但她一个新时代进步青年,难道还能真的乘人之危,去选夫婿吗?
......是的。
她能!
她上辈子累死累活,动辄加班十数天起,好不容易准备离开魔窟下海经商,还因为太高兴而精神恍惚被车撞死,穿越到这个朝代,一天都没有享受过生活。
如今那些浮名都过眼云烟,怎么就不能选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活暖床两不误的男媳妇回家,好好过日子嘞!
虽然说现在条件不好,父兄阿弟皆战死,阿娘病逝,堪称家徒四壁,家里也没有田地,只有一间草屋......
但,只要人还在,什么东西不能靠双手?
她早早就已经整理过思绪,这里既没有火药,也没有玻璃,更别提香皂、冶炼、粗盐提纯……
对穿越者来说,干净的像张白纸。
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理工女最不怕的就是从零开始!
杜杀女慢慢从嘎吱作响的老藤椅上爬起,黄老村长见她起身,花白的胡子抖动,立马长出一口气:
“对嘛!该是这样!”
“舅公和你说,成亲是有好处的,虽然再也不能看漂亮娘子,每日赚的银钱还得上缴,还得先供着媳妇孩子吃穿住行,时不时还得因为偷藏私房钱被揪着耳朵骂一条街.......”
老村长越说越小声,杜杀女同他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老村长咬牙:
“但总是有好处的!”
喂喂喂!
刚刚说漏嘴了吧!
杜杀女盯着老村长没开口,老村长也尴尬,只能继续怂恿道:
“快去村口瞧瞧呗,瞧瞧又不要钱,这回新来的男人们都人高马大,长得很俊嘞,舅公专门给你留着,你随便挑!”
长得俊?
杜杀女双眼放光,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那谢谢舅公了,我立马就去,要是回来得早,还赶得上吃晚饭。”
黄老村长一下愣住——
他这段日子也带了不少村中男女相看流民,多数人都害羞扭捏,草草撇上几眼,就红着脸答应下来。
可怎么到了自家这表侄孙女这儿,瞧着还怪高兴嘞?
……
“啊,就只有六个?”
杜杀女满怀期待地来到村口时,远远就瞧见,除了带队的一个衙差以外,只有六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确切地说,是五个男人,还有一个明显比其他人要矮上一节,最多才八九岁的小豆丁。
不能说老村长说的不对,而是完全和对方口中所说的‘随便挑选’有巨大出入。
她就说嘛!
有好东西,怎么可能轮得到她,而且村口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杜杀女嘬着牙花没上前,那看守着流民的衙差远远瞧见她,便挥着鞭子呵斥道:
“我刚刚让你们村长回去叫人,怎么就来了你一个?”
杜杀女没回话,那衙差估计也因这趟差事烦闷的厉害,又皱着眉朝招手:
“算了,你赶紧过来挑吧。”
“这已经是最后几个,县衙已经没饭管他们了,早挑完早点儿省事儿,我还得把剩下的送到贡造署去。”
贡造署,这三个字一出便自带威力。
自古流民就是当政者的心腹大患,如今北边凶残,不少人都不肯参军,当政者也不敢贸然组建流民军,以免声势太大谋反,故而除了安置分化入百姓中,去处便只剩下了一个贡造署。
贡造署,就是官方的力工,长奴。
修建城墙,河堤,采石,挖矿,因为干活实在辛苦,这些人被送进去之后,最多两年,就会累死。
所以,此话一出,衙差身旁的流民里中立马有几人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争先恐后说道:
“选我!选我!”
“我吃的少!”
“别看我瘸腿,我能干活!”
......
他们显然已经是经历过数遍挑选,对流程已经十分娴熟。
但,这也架不住他们身上的残缺——
一个瘸子,一个毁容,一个过分瘦弱,一个年纪已长,一个年纪太小......
还有,一个瞎子?
杜杀女粗略都不太满意,可许是春风见巧,瞎子感知到她的视线,碰巧转脸。
一时不慎,她碰巧就瞧见了对方的正脸——
那是个不同于其他人,唯一一个没有恳求,至始至终静静倚在村口槐树阴影里的男子。
他手上倒持一把折扇,脸上带有一条三指宽,遮住双目的素葛。
素葛边缘已磨损起毛,还沾染不少血污,却仍遮不住他淡色的唇,唇下一点银痕,以及下颌清瘦的线条。
几缕乌发从葛布边缘散落,黏在汗湿的颈侧。
尽管形容狼狈,那半张脸却如残破的玉瓷,在污浊中透出一种易碎的隽秀。
整个人,如将灭的幽幽残灯。
杜杀女眯眼,细致品味几息,忽然吹了一声流氓哨:
“嗖吁——”
“这位美人,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
“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能好好倾听,但是我倾听完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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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原名叫做《朕从不按套路出牌》,是反套路文!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啦!!!
第2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静。
死一般的安静。
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想到杜杀女居然是这种性子,一时间都是目瞪口呆。
人群中身量最小的男孩小声嘀咕道:
“阿爹,这位小娘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被他称作‘阿爹’的忧郁男子小心去捂儿子的嘴:
“.......起码人家眼神好。”
......
别当着面嘀嘀咕咕啊喂!
她可是听得到的!
杜杀女额角青筋微跳,那倒持折扇的盲士稍一愣神,一边艰难循声寻觅杜杀女的踪迹,一边小心开口道:
“......余恨。”
“在下名唤,余恨。”
“您要娶我回家吗?”
话音落地,不等杜杀女回答。
下一息,便见貌美盲士迫不及待从身后摸索迁出一人来:
“若当真如此,还有一个请求......这是我挚友阿丑,若您愿意,不如也留下他?”
杜杀女被这‘买一赠一’的请求整的一愣,等看清盲士身后的人,眼睛就是一阵痛——
丑,好丑!
那个被牵出的年轻男子头发糟乱,满面狼狈的污垢,也遮掩不住伤疤。
他似乎受过什么刑罚烙印,满是狰狞的旧伤,额角还有一个塌陷,似乎伤的不浅,人的神智也不太对,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唯独那双黑眸,较寻常人分外明亮几分。
或许是杜杀女的沉默,给了盲士错误的讯号,他沉默一息,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日子难过,这才想一起投奔您。”
“阿丑对我有性命之恩,我没法舍弃他,只要您愿意收下他,您想怎么对我......都成。”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与呜咽同响——
余恨难以言喻自己心中的滋味。
他,本是先皇独子,当朝少帝,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然而登基不过几年,北境作乱,兵围皇宫,转眼间,便大势已去,在护卫们拼死的保护下,才逃出皇宫,一路南下。
从前娇生惯养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他只剩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留在身边。
内侍先前救他时,又因脑袋撞击河底,这两年一直神智不清,随他一路颠沛流离,也没有能好好医治......
两人浪迹天下,穿行在乡下林间,以行乞为生。
直到月余前遇到流民队伍,便跟着流民一路南下,到了苍南县,被县府派人拦住,送到乡下,却又被挑挑拣拣‘剩下’......
他是‘无能’的皇帝,无法与异族们抗衡,没有办法与‘猛火油’抗衡,护不住天下臣民。
但,好歹,能护住一人也好呀!
只要这位声音清亮的小娘子能够收下阿丑......
他一定会好好服侍她的!
无力感与羞赧相互混杂,清癯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没忍住轻颤。
如此情景,落在杜杀女眼中,便更显‘我见犹怜’。
杜杀女在对方身后,隐约有些触动,但看着对方一直对空气自言自语,实在是没忍住:
“......美人,跪错地方了。”
余恨一愣,再次笨手笨脚循声而来:
“哦哦哦,抱歉......我再来一次!”
噗!
这位美人,当真有趣!
杜杀女没忍住笑意,开口道:
“我要你,我还是只要你。”
【噗呲!】
余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难以忍住心头的痛感——
果然,还是如此吗?
他有些无力,而在人群中,眼见杜杀女已经有‘决断’。
一个肤色黝黑,周身满是血污与鞭痕的瘸腿糙汉瞪着熊熊燃烧的双眼,像是再难忍耐一般,忍无可忍用头与身体狠狠转向看顾他们的衙差!
他的力气极大,竟一下就将没有防备的衙差掼倒到地上去!
瘸腿汉子一招得逞,一下便转身一瘸一拐往村旁的密林跑去,一边吼道:
“这狗日的世道,洒家一刻也受不了了!”
“这畜生一路对咱们非打即骂,如今一人被选上,其他人得去贡造署.......那地方是人呆的吗?!为何不把咱们流民当人?!”
“跑!快跑!只要找到片林子钻进去,总有生机!”
这变故十分突兀,好多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被掼倒在地的衙差骂骂咧咧举着鞭子起身,不过几步路,就追上了腿脚不便的瘸腿壮汉,然后——
“啪!啪!啪!”
三鞭炸响,壮汉被抽翻在地,狼狈的只能抱住自己的头满地翻滚哀嚎。
衙差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抽得越发起劲:
“特娘的,你一个没去处的流民,官府肯接收你们,就已经是仁慈,你居然还敢说三道四!”
鞭花炸响,壮汉的身上多出一道道血痕,血花四溅,染红路旁的小石子。
杜杀女从小生长在青天白日下,哪里能瞧得见这副场景,出声制止道:
“官爷,别打,我留下他就是。”
众人都没想到壮汉这一逃,居然还逃出个因祸得福,能改动杜杀女的选择。
被打的瘸腿壮汉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上,抬起头来望向杜杀女,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一时不察,脸上结结实实又挨了一鞭,多了一道血痕。
他的容貌本不算太俊,但胜在板正浩然,可这一道疤下去,越发显得呆笨:
“你,你不选他了?”
衙差心里明显还有些带气,又往壮汉身上狠狠踹了一脚,才骂道:
“小娘子,你可想好了,这畜生不但是个受伤的瘸腿,还有反骨!”
“这一路不知跑了多少次,你要是选他,来日若是养好伤,卷走你的东西跑了,你只怕是哭也没地方哭。”
“要按我说,你先前既然盯着瞎子看,那你就要瞎子算了,虽然干不了什么活,但起码跑不了......”
这话似乎也是这么个理。
不过,杜杀女倒没什么犹豫,轻描淡写道:
“留下和要,不是一回事。”
“若只是留,其实他们俩......我都想留的。”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众人的头顶。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男人们全都目瞪口呆,面露惊诧,匆匆拄着拐杖赶来的黄老村长听到这话,差点儿直接昏过去,忙慌阻拦道:
“杜杀女!这可不是好开玩笑的!”
普通人家里,莫说是女子嫁夫只嫁一人,男子娶妻后也没有余力置办妾室!
毕竟一张嘴,就是多一人的口粮!
如今杜杀女居然......一次性要两个夫婿?
这算是什么个事儿!
“我没有开玩笑,舅公。”
杜杀女挑眉:
“不但是他们两个,其他四个我也要一起带回家的。”
“六个夫君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其实在看清他们几人身上的各处细节之后,她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不是冲动,也不仅是为了帮他们脱离贡造署的压迫。
而是,确有自己的打算。
“而已?”
黄老村长瞪大了眼睛,差点儿厥过去,惊呼道:
“你疯了?”
“别说是六个夫君你怎么安置......安置晚上的事,单说春税、秋税、人丁税、田亩税……十个人,一年几千文!”
“你爹娘兄弟已死,家中本有的三亩薄田也因你是女子身而被族中收回,没有田地,不能耕种,你们家就连粮食都没有,哪够养活这么多人?”
“咱们县里的梁地主才纳三个小妾,你要六个夫君?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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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出家底,吓你一跳!
黄老村长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杜杀女上前,笑眯眯的给这位远方舅公顺了顺气:
“舅公,你听说过,人多力量大吗?”
“啥?人多力量大……啥玩意?”
黄老村长一脸懵圈,杜杀女却又是灿然一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来到衙差身边:
“官爷,这六个人我都想要,索性这些人若没有被选完,还得劳烦您多跑一趟贡造署,不如将他们都留给我吧?”
“我将他们带回家洗洗刷刷,来年说不定又是几个板板正正,身体康健的长工.....哦不,夫君呢。”
她年纪轻,容貌秀丽,说话也缓和,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好脾气。
故而无论说出什么荒谬的话,都能让人愿意听下去......
不听也没法子。
如今南地流民剧增,人命如草芥,没有户籍公验,想找个活计几乎不可能。
此地已经地处极南,是流亡的最后一站,他们一群病残本就是被剩到最后,若是不留下来,还能去哪里呢?
索性衙差将人送去贡造署,也只是给个茶钱!
赵甲心中恼火,瞥见脚下愣神的壮汉,更是心烦,有意让这小娘子知难而退,便恶声恶气道:
“一个一百文,你掏的出钱来,你就带走。”
这,这怎么还要上钱了!
黄老村长已经隐约明白什么,听闻此话,便吃惊道:
“官爷,先前接纳流民,也没有收银钱呀?”
赵甲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又踹了一脚脚下的壮汉: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
“这流民害我丢了面子,我要些银钱怎么了?别以为我没瞧见,这另外几人先前在我追人的时候还挡着我,我如今就想把他们送到贡造署送死,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事到如今,不必废话,要留人,就掏钱,如果不要,我就要他们死!”
这话说得狠厉,经由身上衙差服制的衬托,越发衬得面色可憎。
杜杀女没有再过多辩驳,只是又温声道:
“官爷息怒,我愿意掏钱,六个人六百文,一文钱都不少,不叫你为难。”
赵甲也没想到,自己喊出的价,居然没有吓走面前的小娘子,而是轻而易举被答应下来,当即便吃了一惊——
这,这对吗?
不过,不对也不要紧啊!
刚刚虽然丢了点儿面子,但六百文银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镇上大酒楼里跑堂的伙计一天也就二十文左右。
这六百钱,足够他一家子嚼用好几个月呢!
如此一想,心中的烦闷全消,赵甲抬起踩住地上瘸腿糙汉的脚,朝着杜杀女讨要道:
“你这小娘子倒是好心......行吧,给钱,放人。”
哪成想,杜杀女此时竟又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银钱。”
这一来一去,赵甲刚刚松下的那一口火气便又窜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是不是在耍人玩儿?!”
“没钱你还口出狂言救什么人!你也想尝尝官爷手中鞭子的滋味!?”
赵甲猛地甩手,手中那根牛皮鞭子炸了个空响,落在泥地边上,一时溅起碎石无数。
只一下,就让在场之人脸色巨变,但反应则是各不相同——
地上被掀翻的粗放糙汉偷偷往赵甲背影里吐了口口水。
小小少年则一下扑进爹爹的怀中,他爹爹神色憔悴,面露不忍。
始终在角落里没有出声,一副落难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则是往鞭子落下之处远离些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而那位盲眼美人与阿丑......
美人自然听到动静,但因为鞭子落下之处和耍鞭之人有些距离,而美人显然不知道这些,仓皇躲避时糊里糊涂反倒差点儿又撞到衙差!
这几个人,确实是各有特色呀!
杜杀女眼疾手快将一看从前就养得很娇气的‘笨蛋美人’捞回来,她对上暴怒的衙差,却是一点儿都不慌,伸出三根手指,淡定道: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钱给你,可以立字为证。”
“三天后,不但还你六百本金,我还给你两百文利息,总计八百文。若是没有......”
杜杀女眯眼笑道:
“你不但能将这几人带走,还能来收走我一间祖宅,顺便把我也卖了抵债。”
虽然说漳浦村是个偏远的小山村,村中一间四面透风的房屋更换不了多少银钱。
不过,这不是还有她自己吗?
总归都是漳浦村中的人,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吊梢眼的衙役把鞭梢在掌心慢慢缠了两匝,手背上的青筋若有似无跳动着:
“行!”
“不过要写欠条!”
黄老村长劝阻不得,一群人众目睽睽之下,只好一边为其写欠条,一边叹气:
“哎呀阿女呀!你糊涂啊!”
那可是八百文!
乡下人自己种菜,衣裳缝缝补补,一两年到头都不见得能花这么多的银钱。
等到了还钱之日,杜杀女掏不出银钱,只怕是想往乡亲邻里们手中借,都借不出那么多钱!
黄老村长叹气,衙差有银钱赚,如今倒是利索:
“连婚书也一块写了。”
“这些人里选一个为正夫,其余写卖身契,录名籍,给你做妾。”
官府的目的,是让这些流民,安家落户。
故而入籍是必要的流程,他这些日子送流民下乡,早已经见惯办惯了这事儿。
虽不知男人纳妾和女子纳男妾有什么区别......
但他既然收钱,那办事儿也不能太含糊,男子平常怎么收女人,他就怎么给这个小娘子收男人呗!
正妻,对应的可不就是正夫吗?
杜杀女闻言就笑,将不明所以的盲眼美人从地上扶起来,轻轻给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尘:
“我选他,我早说过,我要选他。”
此声含笑,听得老村长又是一声叹气。
然后,杜杀女就感觉自己的袖子动了动,盲眼美人对她小声说道:
“我目盲,怕是会拖累于你......”
美人言语,唇下银痕微闪,晃人心神。
杜杀女含笑道:
“我欠的银钱,要算也是我拖累你才对......那你愿意陪我一起还钱吗?”
一面初识,杜杀女对此美人还停留在有些‘憨’的印象上,本也只是随口逗逗,没真的渴望对方允诺什么‘海誓山盟’。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名为‘余恨’的美人左思右想,不知又想到什么,竟悄悄红了耳根,轻声道:
“......放心,愿意的。”
“我爹娘一贯恩爱,早早就交代过我,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有多少本钱?我们可以支个摊子,做些营生,每天攒一点儿慢慢还.......”
杜杀女这这两天不是没有见过其他流民,不过,这样敞亮,温柔,开朗的人,确实是少见。
杜杀女心中稍稍一动,笑道: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家里枕头底下还有足足两个铜板......”
“你也放心,不会饿着你的。”
欲言又止的余恨:“.......”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们:“.......”
二,二文钱?
二文钱就敢把他们都领回家?
那给她二两银子,她岂不是敢买一个县城?
他们到底是遇见了一位怎么样的小娘子呀!!!
? ?好‘大’一笔本钱!有没有宝子猜猜沙沙准备用什么发家呀?
第4章 吃土使不得啊!
头疼。
这小娘子,当真是让人非常头疼。
但所有人更没有想到的是,更令人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新鲜出炉的一家‘七口’,互相搀扶着回家‘家’门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间不过三人齐臂大的茅草屋,屋顶已稀疏,秋风过处簌簌响。
北墙有裂缝,宽可容指,黄叶时而卷入。
室内泥地泛潮,灶台生霉斑,水缸里浮着两片败荷。
正午的日头从屋顶窟窿斜射而入,照见梁上悬着半张蛛网,又照亮墙角堆着三个豁口陶罐。
一行七人,除了穿越后已经接受现状的杜杀女,还有盲眼美人余恨,连一直痴痴傻傻的阿丑都瞪大了眼睛,指着茅草屋内垮塌半边的床榻,茫然地‘阿巴阿巴’叫了两声。
“早知道你家连一张四条腿的凳子都凑不出来......”
瘸腿糙汉没忍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字:
“洒家宁愿跟上上户那个五十岁的寡妇走!”
需得知道,他虽然因为几次逃跑而瘸了腿,但论容貌板正,身体也硬朗,更是有一门手艺在身。
只是因为先前骨头硬,不肯轻易低头被挑选,所以才一直没有走。
如今倒好,不但被剩下,只能和几个男人一起被迫‘做妾’,这小娘子家里还家徒四壁!
余恨听着声音,似乎也有些踌躇迷茫,伸出手去四处摸索,出声缓和气氛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家也不是生来就富贵——吱嘎——砰!!!”
最后一声巨响,并不是余恨的声音,而是摇摇欲坠的茅屋门板被余恨不慎碰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溅起烟尘无数,呛的好几个人都开始连连咳嗽。
这掉落的是门板吗?
不,这是几个人的心啊!
从头到尾护着自己孩子的忧郁鳏夫搂着孩子轻声啜泣,那小少年也眨巴着一双小狗儿似的大眼眼泪逐渐凝结.......
杜杀女直接下蹲抬手捏土喂到对方口中,一气呵成,正要大哭的小少年张着嘴,一下哭也不是吐也不是,一下傻眼了。
这,这娘子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谁家好人见到人哭是往别人嘴里塞土!
小少年眼前蓄积起一片泪水,杜杀女笑着摸了摸这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小少年头:
“先打盆水梳洗洗疲,坐下互通姓名与特长,然后想办法赚银钱吧......哭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小生在春风下,无论什么逆境,杜杀女可不会颓丧!
况且,她最赚钱的东西——
正是她的脑子!
只要脑子灵活,如今家里再破败,那也只是暂时的!
在杜杀女的强烈要求下,一刻钟后,六个涿洗完毕,堪称焕然一新的男人们围坐在......围坐在茅草屋内的草席上,按照年龄大小,开始一一介绍自己的姓名和特长——
最年长者,正是带着孩子,眉宇间颇有几分忧郁柔弱的年长人夫:
“不才复姓欧阳,单名一个砚字,会做饭,会洗衣,早年曾跟随游方郎中学医几年,不过医术不精,只略懂草药......”
第二年长者,洗去一身尘土,看着颇有几分英武的冷面糙汉:
“洒家名唤雷铁,自幼跟随爹娘打铁,算是有几分手艺。”
第三第四年长者,便是带着目遮的余恨,以及与他形影不离的痴儿阿丑:
“余恨,阿丑。”
“我们俩病情应当是几人中最严重的,又是目盲,又是呆傻......不过我们俩都还算有力气,也愿意干活。”
第五,则是今日一直游走在人群边缘的年轻书生。
他也是几人中洗干净后容貌变化最大的人,身形清瘦,凤目薄唇,眉眼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气,下巴瘦到甚至有几分刻薄,吐字也少:
“柳文渊,是个书生。”
第六,自然是人夫家的小少年。
小少年年纪不大,脸上尚未脱去婴儿肥,可一双明亮的眼眸湿亮,一看就乖到了极点:
“和爹爹一样,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安字,我会爬树,掏鸟蛋!”
每个人的信息都很有记忆点。
人夫,铁匠,盲人,痴儿,书生,少年。
其中,人夫与少年是父子,算作‘一伙’,盲人和痴儿是好友,也算作‘一伙’。
剩下的两人,铁匠莽撞,书生冷漠,暂时没有看出什么,但这两人在这年头都算是‘稀缺性技术人才’,往后肯定有用。
杜杀女站起身,背起茅屋角落里面的半旧藤筐:
“行,今天是你们来的第一天,先歇息一个时辰,等我外出给你们弄些吃食,吃饱再开始干活。”
众人还以为她这样搜罗信息是有用,没想到问完又把他们撇在一旁。
虽有些丧气,可大家心里也清楚,她大概是想不出什么赚钱的法子,只想去借粮,故而谁都没有说话。
杜杀女也不管他们,只嘱咐好那个自己最得眼的目盲美人守好家门等自己回来,继而便背着藤筐,迈步走入家后不远处的荒山之中。
昨日穿越之时,杜杀女就仔细探查过四周,故而方圆几里的一草一木,都尽归入她的眼中。
对村里来说,这座荒山上结满了不能吃的苦涩橡子,半山腰那万年如一日的灰白洞穴更是村民口中代代流传的恶鬼巢穴......
但对她来说,这山无异于老天爷的‘馈赠’。
杜杀女一边搜寻地上掉落的苦橡子,一边快速寻到洞穴的位置,抚摸那些灰白色的石头,一时如获至宝。
这些矿物质在寻常人眼中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在她的眼中,就是石灰岩、针铁矿、岩盐、硼砂、石膏……
换而言之,代表着石灰、水泥、玻璃,甚至……
炸药!
不过眼下,吃饱饭还是问题。
杜杀女这次来山洞,只挖石膏。
一块、两块、三块……
藤筐中逐渐填满,杜杀女转身回家。
这一趟,硕果满满。
可等她回家,将筐子放下,便引来好几人的‘不满’:
“观音土不能吃!”
“小娘子,你当真是太糊涂了!就算是没有借到粮,也不能挖观音土回来啊!”
“对呀对呀!娘子姐姐,我和爹爹从前见过吃观音土的人,那人吃到肚子大大的,却解不出来,最后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所以,千万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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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吃土真使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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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凉粉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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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谢花会开,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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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得认清自己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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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拖家带口第一次进城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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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贵人\’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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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时代青年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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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是不是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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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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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要同你父凭子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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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当面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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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吸猫就是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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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个家,一眼就能看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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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咱们老实女人有的是力气谋生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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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善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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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替天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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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工科的魅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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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物尽其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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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都是千年狐狸,你和我装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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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浪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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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求先生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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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好女不和男斗
沉默。
无边的沉默。
许久,许久,附身于地的杜杀女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响,问道:
“......可是,你不是女子吗?”
女子,竟也会想要天下?
这声音已没了先前的阴冷。
只有些许纳闷,甚至还有一丝罕见至极的呆滞。
但,呆滞归呆滞,这老狐狸好像真要反应过来了!
杜杀女心中啧了一声,立马抬起头来,理所应当道:
“此身乃爹娘所赐,怎么能是我的错?!”
“先生这么有本事,理应挑战一些旁人不能做到的事!”
“我若只因女子身而当不了皇帝,那不是我无能,是先生你无能啊!!!”
一位贤卿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除了寻觅明主,还有就是证明自己!
试问,若杜杀女是男子,那她自己就堪称十项全能,若稳扎稳打,来日未必不能成太宗之事。
辅佐一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挑战性?
要办的就是难办事儿!
痴奴恨自己有个贱名。
可如今下注于她,若她来日登临大宝,痴奴之名,如何不传扬天下?
杜杀女循循善诱,恨不得现在就把痴奴拐上自己这条贼船。
然而,痴奴此人虽然叫做‘痴奴’,但这一身脾性和‘奴’字相去甚远,和‘痴’一字更是毫无相干。
此夜当下,万物寡灭。
某一瞬之后,火折子上摇摇欲坠的光影,终于略略往杜杀女的方位倾泻少许......
那双隐藏在火折子之后的黑眸幽如玄潭,深不见底。
不过,杜杀女却明白,他在审度。
因为杜杀女,也在审度对方——
此人原本捂住伤口的修长手指,正在缓缓摩挲。
或者说,捻动。
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缓慢揣度......
此夜暮色,似尽入其谋算之中。
虽然不是时候,不过那一瞬,杜杀女还是精准找到能形容此情此景的八个字,【捻指而计,阴鸷狡邪】。
这注定不是个好相与,好哄骗的人。
不会如话本子里宛若天雷勾地火的君臣相见一般,一见面便相谈甚欢,扶肘而泣,‘主公’‘爱卿’叫个不停。
一息,两息,三息。
痴奴在揣摩,审度。
或者说,评判。
评判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他主人。
而他最后的抉择是......
“不可。”
指尖停止捻动,原本向她倾泻少许的火折子慢慢回归原位。
鲜血仍在流淌,不过痴奴这回,越发气定神闲:
“《易·系辞上》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欲成大业者,莫不为公。公者,无私也,男子也......”
许是回忆起什么,怕杜杀女听不懂,痴奴又道:
“天下人奉天子,称其为‘子’。”
“天下人呼唤主上,多半称其为‘主公’‘明公’‘君王’,都带有些许男子的色彩。”
“你既为女子,又想要天下,就该明白你的路比寻常人要艰难,若非流芳千古,必得遗臭万年。”
虽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否认。
这条成就大业的路上,男子和女子相比,就是要更方便一些。
辅佐这样的业首,若是成事,自然能传扬天下。
只是,若一步踏错,也必定遭天下人所不齿。
凉膏,水轮,元戎弩......
这些确实都是新奇之物。
不过,却还远远没有到令他不顾一切,为她殚精竭虑,扫除一切障碍的地步。
不够,还不够。
若只有这些,当真不够!
他已颠沛流离二十余载,不会为了一次俯首,亦或是几句话,草草俯首,再让自己失望。
这天下能与日月争辉,或许当真如她所说,绝不止太宗与她......
黑眸深深,看不清楚面前之人的思绪。
杜杀女斟酌几息,索性一骨碌从地上站起,又重新抄起元戎弩。
痴奴仍在看她,但她一开口,就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那好吧。”
“但你既受下我的磕头又不辅佐我,能不能你给我磕一个,把刚刚的磕头还回来?”
痴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刚刚还演一下,现在知道他不肯辅佐,连演都不演了是吗!?
望着杜杀女捧着元戎弩,隐隐有些期待的眼神,痴奴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你——说——呢?”
杜杀女:“╭(╯^╰)╮”
哼。
这人的气性可真大!
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什么!
算她好女不跟男斗还不行吗!
杜杀女将元戎弩重新挂回腰间,心绪逐渐回笼。
闹归闹,耍嘴皮子归耍嘴皮子。
但,那‘夺天下’的言语一经口中说出,正如旷野上被点燃的星星之火,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熄。
太宗能得到天下,她为什么不能?
男子能登临帝位,她为什么不能?
伪朝苛政,异族铁蹄入关,这天下,自然是能者得之!
可天下,还有谁比她这么个千百年后的理工生懂得多做得多?!
不可能,绝不可能。
更何况,她一直奉行的宗旨,可不是‘不输给男子’,而是‘彻底碾压’。
杜杀女心中思绪翻涌,正准备再探探口风,余光一撇,却见原本背靠树木的痴奴忽然又将火折子挪了个方向,冷笑道:
“还有你,可听清楚了?”
“我天性薄凉,生带反骨,就是难以认主。饶是认主,来日说不准也会背主而去,毫不留情。”
“你听到这些,可还满意?”
杜杀女闻言心中一冷,下意识抬起元戎弩,顺着对方言语的方向而去。
而下一瞬,她视线中却见一道熟悉的狰狞面孔,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阿丑顶着一张惊惧交加的脸,缓缓在不远处的树后现身。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与痴奴对视,杜杀女却能瞧见他身体下意识的轻摆颤抖,似乎是害怕的厉害。
阿丑似乎是还想挽回什么,嘀咕道:
“原,原来你们在此处.......”
“刚刚,刚刚村长来我们家中交代事务,我才出门来寻你们.......我,我什么,什么也没有......”
听到两个字在阿丑的喉咙里翻滚数次,却仍没能说出来。
痴奴冷笑一声,手持火折,迈步而去,直接一掌扇到了对方脸上。
阿丑被打倒在地,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起身,只是后知后觉,将脸埋在了地上,俯首呜咽起来:
“痴奴,痴奴......”
“对不起,我,我先前不知道......”
谁能知晓,太宗已逝,胤朝已化为伪朝。
他们流浪两年有余,原本的忠臣良将一个也没有来。
如今待在他们身旁的人,反倒是先前一直对少帝虎视眈眈,众人皆以为会反的前后卿呢?
? ?来啦来啦!感谢大家的支持!(*^▽^*)相信我,不会让大家失望滴!!!
?
发现有宝子还不知道何处看角色的照片,其实在书籍详情页和大书评区哦~爱你们(^o^)/~现在只有少帝和痴奴,等作者找到合适的照片还会更新其他人嘞!
第27章 别抢!每个人都有一巴掌!
阿丑不敢抬头,正如当年在宫阙之中,不敢与痴奴为敌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默认痴奴的与众不同。
而今,事实也证明,痴奴确实与众不同。
他只顾怀疑县廨里来的贵人是痴奴,想着如何逃走。
杜娘子受他误导,想着如何设防,如何与痴奴为敌。
可痴奴却能想到更多,直接去县廨中将新走马上任的县令除掉,延缓此次增税危机......
天晓得村长上门,将一切告知时,他有多震惊。
天晓得来到此地,见到两人对峙时,他有多惊恐。
错了。
错了。
一切都错了。
真相浮出水面之后,先前一声声指摘痴奴的言语,都无比讽刺。
他破碎而又痛苦的呜咽声在幽林中响起,如怨如诉。
杜杀女听不下去,用乡音劝慰道:
“蒜鸟蒜鸟,都不泳衣......”
痴奴转头,那双宛若藏锋的眉眼,若有似无瞥她一眼。
那一眼冷极,可不知为何,月色寥寥之中,却又有一丝别有风情的魅.....
杜杀女没再吭声——
奇怪,此人分明身形清癯,眉眼清绝,可压迫感这么强呢?
当年太宗怎么想的?
这人和‘奴’完全不搭边啊!?
眼见她不语,痴奴冷哼一声,伸出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上的鲜血已经停止流淌,脸色也越发苍白,但......
冷。
痴奴,仍是冷若冰霜。
他抬脚迈步,就要往杜家茅草屋的方向而去。
可走出几步之后,那道染血的身影又就此停了下来,杜杀女正在他身后偷偷扶阿丑,见此心头别说是一跳,简直是多跳了好几跳。
两人像做贼一样,差点儿一起摔倒。
所幸,痴奴没有回头,只是又道:
“......夺苍南县廨。”
短短五个字,却教人无端心惊。
杜杀女不可抑制地眯了一瞬眼,立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这算是.....考校?”
“若是我能夺县廨,先生会为我俯首吗?”
那道身影又是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若放在先前,杜杀女多半要敲打。
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很清楚,这青年只怕就是这脾气,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故而,杜杀女和哭到稀里哗啦的阿丑谁都没在意。
痴奴仍没回头,只道: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县廨中原有一位县令,三位主簿,我昨夜去了一趟,血战一夜除了有异心的两人,如今的县廨只剩下两位主簿。这两人都是干实事的人,一人甚至还是谪臣,乃我昔年旧识。”
“他们与你平生所见的贪官污吏多有不同,并非一朝一夕煽动民意可反。简牍史册,多半只教人怎么除恶,却不教人怎样在对方有理的情况下,行王者之事......”
“你若想要成就大业,这是起始,也让我先瞧瞧你的本事。”
王者之事......
并非贪官污吏......
杜杀女细细记下对方所言,又再一次稍稍掩下对痴奴的惊异。
对方心思之缜密,确实远超常人,不过寥寥数语,就提醒杜杀女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胤朝平定前朝之时,大家苦前朝已久,自然一呼百应。
而如今北方异族乃是强敌,胤人退居南方,已是憋屈求全,对自己人总有一份依赖,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奋起谋逆,率先反抗自己人。
更别提如今他们的方位很南,几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后一片净土。
强敌打不到此处,百姓也更求安稳,但凡有一个好官,他们便更愿意刀耕火种,不会行颠覆之事。
县廨里都是好官,那杜杀女的胜算就更少。
毕竟,他们才占据道义。
可不过此关,往后一统天下时,若是又遇见待民如子的官员,那城池是打还是不打,又如何才能令他们屈服?
诚然,如今风餐露宿,不该想这么多。
可杜杀女一生善谋,难免会多思索。
谁能想到,痴奴给她出的第一道题,就这么难?!
杜杀女脑中思绪翻涌。
阿丑则是窝窝囊囊哭了一会儿,才睁着朦胧的泪眼,震惊道:
“......痴奴呢?(ΩДΩ)”
杜杀女一顿,才发现自己一时不察,那道清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迈步离去。
杜杀女看着阿丑,阿丑看着杜杀女。
两人齐齐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
“不好!”
“快回家!”
-----------------
胸腹处的伤口再度撕裂,痛到麻痹。
清癯青年行走于夜幕之中,宛若幽魂,比先前黄昏时,还要更虚弱几分。
不过,如今要让他倒下,确实也是为时尚早。
与少帝那样在爱中长大的人不同。
他......
他以恨为食,以怨为骨。
未蚕食尽天地之前,他永远也不会倒下。
他重新折返回屋前,小铁匠棚里的叮叮当当声到达尾声,欧阳父子二人已经歇息,正蹲在院子里好奇地查看今日组装完成的大水轮。
一大一小见他满身是血的回来,抬头瞥了一眼,便飞速低下头,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似有心照不宣。
清癯青年又是一声冷笑,迈步过去,抬起手来,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啪!”
“啪!”
这两声巴掌莫名其妙,直接将欧阳砚与欧阳安两人彻底打蒙。
欧阳砚那张堪称楚楚可怜的美人面上就红肿一片,他没能维持住一贯的柔弱,立刻想要发火,却被清癯青年一个眼神逼退:
“早看你们俩这副妖妖调调的妾室做派不舒服……”
“你们‘父子’二人掩藏身份至此,难道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底细?”
‘父子’二字,被清癯青年咬得极重。
其中暗示,旁人听来或许不觉什么,可有心之人耳中,分明不言而喻。
一大一小两人登时脸色狂变,欧阳安年纪小,最藏不住事,下意识惊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二人不是父......唔!”
后续的言语被一只干活干到略有些水肿的手捂住。
欧阳砚的身体略有些轻颤,不过仍咬牙屈从道:
“我们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同您一路,竟没发现大家都藏了底细......不知您是?”
清癯青年没回答,也没多看一眼,只是径直转身,在欧阳砚欧阳安惊奇的视线中,又将匠棚里的雷铁拖出来,也赏了一个巴掌——
“啪!”
雷铁也被打蒙了:
“洒家好好打铁,你这小子打我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清癯青年又一声冷笑:
“我打你做什么?那你不妨想想,先前你一口一个瞎子称呼少帝做什么?”
雷铁的恼怒僵在脸上,不敢再开口言语。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清癯青年又重新走入屋中,随即——
“哇!”
“谁呀?!”
“为什么把我拎起来!咦?这个力道......痴奴,是痴奴对不对!?”
“我好想你——呜哇!!!”
两息之后,余恨也抱着钱匣子,踉跄着被揪下床榻,赶出了屋子!
这一回——
雷铁沉默了。
欧阳父子二人沉默了。
紧赶慢赶回来的杜杀女二人也沉默了。
若说大家先前还或有恼怒,或有不解,现在就只剩下了一道诡异的畅快感——
哎呀。
这,这还怪一视同仁的!
? ?县廨:县衙。谪臣:遭遇贬谪的臣子。
?
有一个好笑的细节,一开始女主只称呼县衙为县衙,后来痴奴现身,引出县廨这个称呼,然后才更改.....这不是作者笔误,是因为痴奴确实有文化一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有没有宝宝对配音感兴趣?想听听大家用方言给【蒜鸟蒜鸟...】配音嘞嘿嘿(*^▽^*)
第28章 家庭帝位,懂?
夜幕微垂,风意休休。
一群人站在茅草屋门口面面相觑,却连个敢吱声的人都没有。
只有余恨,仓皇而着急地摸索呼唤,似乎想要重回痴奴身边:
“奴奴?奴奴?”
“你怎么没有去过好日子,又来找我了呀?”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你是最厉害的奴奴,无论去找谁,肯定都比跟着我要——呜哇!”
原来是一记踉跄。
杜杀女看不过眼,几步上前扶住差点儿要摔在水轮上的美人,压低声音对周遭几人解释现状。
她第一次将余恨的身份摊开揉碎细讲,也第一次提起屋内那位曾名重天下的旧臣......
因有意掩去她的那份野心,杜杀女说了很多,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这位旧臣没有变节。
是‘尚未’,还是‘将欲’......
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来看,确实没有变节。
他一路跟随少帝来到此处,又杀了增赋税的县令,就已经能证明这他的为人。
于是,也便天生就够得人一份尊重。
这就已然够了。
余恨呆呆听着这一切,喃喃重复道:
“折返而来,寻我与阿丑的人,只有奴奴......”
杜杀女一番话,令人沉痛。
连欧阳父子脸上都震惊不已,隐隐有敬畏之色。
杜杀女没空管他们,沉默几息后,只轻声问道:
“你怎么称呼痴奴为奴奴?”
痴奴先前那么恨这个名字,余恨却......
杜杀女其实想说,让鱼宝宝以后别如此称呼痴奴,以免惹对方大动肝火。
然而,世事总不如她所料。
她没有料准痴奴的为人,也低估了鱼宝宝的为人。
鱼宝宝似哭非哭地抿唇几息,竟呜咽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家乡的方言中,就称呼孩子为奴奴,那是囡囡、宝宝的意思。”
“我有两个阿爹,都是顶顶厉害的阿爹,我改变不了阿爹给我挑选随侍的心意,只能尽力曲解......”
正如痴奴......
两个字拼凑起来,就有贬义。
但,若是只称呼其为奴奴,那就黏糊又亲近。
他当然不如太宗。
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他也知道。
然而,他也不愿意视性命如草芥。
无论太宗给他分派多少奴奴,都是他喜欢的奴奴,而痴奴,则是他最喜欢的奴奴.....或者说,挚友。
他......
他知道自己笨拙,又慵懒。
但,到底不是傻子。
他从小和奴奴一起长大,并非意识不到什么。
故而,旧都城破前,奴奴说要去另寻新主,他也真心为奴奴高兴,觉得奴奴总算能够甩掉他这个拖累人的小皇帝。
可如今,城破流亡,奴奴反倒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奴奴分明亲耳听到阿丑怀疑他不忠,却还杀入县廨,为民解围,浑身血腥气地回来......
他,他是不是又让奴奴失望了?
少帝垂首,苍穹变色。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先前只当彼此是流放中临时拼凑的一堆人,谁能想到,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沉痛的故事?
鱼宝宝看上去真的伤心到了极点,而阿丑更因先前对痴奴的怀疑而抬不起头来。
主仆两人几乎是抱头痛哭,一个比一个嚎得惨......
哭得和开水壶烧开似的。
杜杀女心中嘀咕一句,嘴张了又张,终于只得一声重重的叹息:
“事已至此,先休息吧。”
不管旧朝如何,日子总得一天天过。
难道因为旧事沉痛,就一蹶不振?
那对杜杀女来说,是绝不可原谅的事。
然而,又一件令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她话音落地,其他人面面相觑,却连一个动的人也没有。
欧阳砚左右环顾一圈,率先轻声道:
“可,可人在里面......咱们真能进去睡吗?”
刚刚可是连少帝都被赶出来了!
他们进去,不能一人又吃一个巴掌吧?!
众人沉默,雷铁嘀咕道:
“要不在外头睡吧?”
“......被褥也在里面!”
“那进去拿......?”
“......谁进去拿?你敢去吗?我可不去!”
“......”
.......
几声嘀咕,众人皆是沉默,纷纷看向鱼宝宝。
鱼宝宝似有所察,惊慌失措:
“别看我呀!我也怕奴奴......”
从前年少时他赖床,每日早间奴奴们唤他起身,用的都是【痴奴来了——!】这样吓人的话呢!
奴奴是顶顶有脾性的奴奴,他从小到大都还是被奴奴管着呢!
怎么能管得到奴奴呀!
众人又干脆利落转移视线,纷纷将目光看向杜杀女。
杜杀女心头一跳,脸上的假笑差点儿撑不住,小声道:
“怎么又整我身上来了?”
“我要是有这胆子,我还能全程压低声音对你们说话吗?!”
有时候,她也真是很想给痴奴再跪下磕一个。
但是只要一想到跪下之后发现身旁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堆,甚至鱼宝宝还在边跪边打瞌睡,她这颗心就彻底死了!
痴奴......
痴奴怎么能这么吓人呢?!
这就是传闻中的‘家庭帝位’吗?
杜杀女挠了挠眉心,眼见众人失望,又有些不忍,小声道:
“等会儿,等人睡了再进去。”
只要痴奴一睡,他们再轻手轻脚一些,应当是没问题......吧?
众人怀揣着忐忑的心简单洗漱,然后又由杜杀女打头阵,重新摸黑进入小茅草屋中......
借助微弱的月色,杜杀女勉强能看清楚,屋中唯一的一张竹床上,赫然正是斜躺的痴奴。
他的头朝里,杜杀女看不清楚面色,但依稀能感觉到屋内的血腥味比先前更浓厚几分。
她略一沉默,环顾四周,直到看到竹床旁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心中才略略安定下来,打手势招呼后头的几人进屋。
一群人进自己家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摸黑抖开草席与被褥躺下......
杜杀女顺势就将鱼宝宝揽入怀中。
鱼宝宝吓了一跳,歪着脑袋乖乖‘看’向杜杀女,杜杀女笑笑,贴在对方耳边呢喃道:
“宝宝,你好香呀......想不想赏玉?”
赏玉?
这四面漏风的房子,竟还有玉?
疑惑归疑惑,可好奇宝宝还是好奇宝宝,鱼宝宝点点头,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的被子上,顺势支起耳朵,想认真听杜杀女的言语。
杜杀女勾起一抹笑,便听另一侧的另一道声音横插入两人当中,压低声音吃吃笑道:
“陛下小心......人家说不定,是想赏您的肤白如玉呢?”
可恶的欧阳砚!
杜杀女心中起了一抹‘杀心’,正要反驳,便听阿丑惊慌失措的声音又不知从哪里响起:
“什么!怎么有人敢赏主子!”
“不行!不可!主子的清白就由我来守护——!!!”
紧接着是雷铁的痛呼:
“你守护就守护,踢洒家做什么!”
欧阳安这小小子最慌:
“嘘嘘嘘!你们小点儿声.......”
一群人吵闹不休。
小小三张草席拼凑而成的地铺上,堪称卧龙凤雏频出。
杜杀女被吵得头疼,情不自禁开始思索——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怎么他们六个人挤地铺,痴奴却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皇帝陛下也在床下诶!!!
杜杀女被这群人一吵闹,额角突突的厉害,心中更加气闷,一咬牙,一跺脚,伸出罪恶的小手,正想翻身上床,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
结果,下一瞬,竹床上响起一道冷声——
“都给我闭嘴!”
半夜的吵闹顿时消散。
此夜,终于万籁俱静。
? ?大家一起怂成一团......怂怂的,也很安心嘿嘿(*^▽^*)
第29章 小狸奴才不会做坏事呢!
杜杀女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虚无。
只有一只潦倒瘦弱的狸奴端坐在地,歪着灰头土脸的小脑袋看向她。
这只狸奴明显被人舍弃过。
原先油光水滑的皮毛已经打结毛糙,那双如缠丝玛瑙一样耀眼的眼眸也黯淡不少。
可它......
似乎仍在相信人,仍想相信人。
一人一狸奴对上一个眼神,杜杀女不过是朝它伸出手嘬嘬,狸奴便迈步而动,敏捷轻巧地几步来到杜杀女面前,绕着她的脚边开始吵吵闹闹,嘀嘀咕咕:
“人!你好呀!人!”
“人要和我玩吗?一起玩呀!(*′▽`)ノノ”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小爱的肚皮很好摸哦!ヽ(=^?w?^=)丿人和小爱对上眼神,肯定是想要摸摸小爱,对不对?”
“小爱可以让人摸摸哦,不过你要带小爱回家,天天喂小爱吃鱼腩才可以......唔,如果人的家里穷,那随便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挨饿.......”
杜杀女还没反应过来这狸奴怎么会说话,便见脚边那兴高采烈的小影子已慢慢停止蹿动的身影。
许是见她不说话,许是觉得她犹豫。
小狸奴低下头,重新端坐好,用尾巴偷偷将自己有些狼狈的小肉爪藏了起来:
“人,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吃的也没关系,活下去得吃饱,但是对小爱来说,重要的人快饿死的时候,小爱可以只吃半饱......”
那一瞬,杜杀女恍有所觉,望向小狸奴的眸色深处,试图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那狸奴,分明在说......
小爱可以将命分出去半条哦!
所以,能不能,带它走呀?
带它走吧。
带它走吧。
带......他走吧。
......
上辈子它被阿娘收养,身死后决定投胎进阿娘肚子,好好再享受一世人间时,阿娘也从没告诉它......
原来当人,是这么难的事。
干爹死了,阿娘阿爹失踪了。
北境的石油长燃不休,南境的百姓弃他如敝屣。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的,都是他的错。
他没能守住长辈们留下来的大好河山,没能完成长辈们的期许......
它是一只没用的狸奴。
他是一个没用的皇帝......
余恨在梦中浮浮沉沉,偶尔能回忆起前世的片段,偶尔,又想到爹娘温暖的怀抱。
偶尔,又是从前在宫阙中,痴奴压着他研学习武,玩闹打趣的日子。
偶尔,又会回想起那日被刺杀,落下冰冷的淮河时,那滔天的冷意。
偶尔,又会想起收留他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声音永远沾染笑意,办事嘱咐永远干练。
有点,有点像阿娘。
没错,虽然小娘子比他还小,可她的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令他想窝在她怀里,乖乖巧巧喊她一声主人姐姐。
主人姐姐香香的,怀里也香香的,落下的手也香香的......
脸上也......
嗯?
嗯?
迷迷糊糊的余恨醒来,他的眼睛还没大好,仍裹着目遮,眼前自然是一片漆黑。
不过他却能感觉到,自己醒来之前似乎一直在舔舐什么,方寸之地,口水四溢......
杜杀女早从那场光怪陆离的交织梦中醒来,她被舔了好一会儿脸,眼见鱼宝宝终于醒来,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闷声笑道:
“鱼宝宝,怎么不舔啦?”
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的余恨心虚地厉害,立马手忙脚乱将两只手乖巧将被褥拉至胸口,试图咕噜噜装睡。
对杜杀女头对头睡觉的欧阳砚闷笑一声,轻声细语道:
“陛下,装睡没用,此地有坏娘子出没,您若只是装睡,早晚要被吃干抹净......”
怎么又是欧阳砚这个大绿茶!
杜杀女硬了。
拳头硬了。
翻身抬头在有些昏暗的屋内扫视一圈,她才小声嘀咕道:
“怎么今日整整齐齐,全部都没有去干活?”
这话问出来,杜杀女就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
茅草顶上,有落雨声凿凿切切地响。
起初稀,后来密,草茎吸饱了水,有些地方便开始漏。
一滴落在地上,又一滴,屋角的泥地砸出浅浅的小坑,雨水顺着破洞的边缘洇开,一滴滴往下淌。
雨势落在各处,响在各处。
小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显然过不了多久,他们打的地铺也要被淹没。
杜杀女沉默着,意识到一件大事——
下雨了。
寻常人家的下雨天,意味着难得的休息。
但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情况会进一步恶化。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膏往后大概不能再如前几日一般畅销,现在所赚的银钱会减少。
先前阿丑给绘制舆图时,杜杀女就已经发现,此世的地图有些异样,按理来说九州的西南应该是更肥沃炎热的土地。
然而,阿丑给她的舆图里,那里的安南王城与占城旁,都是一片黄沙。
生长杜杀女原身的土地,也不似杜杀女上辈子所牢记的区域一样炎热,而是有确切的‘冬季’与‘寒冷’存在。
虽然难得,但隔几年,也确实是能看见雪。
这个朝代,气温是多变的。
而他们一群人,现在一切都在起始阶段,连漏雨的茅草屋都只有一间。
是修?
还是......一鼓作气,直接换?
耳边欧阳砚碎碎念的抱怨声还在响,不过杜杀女一句话也没有听。
她回忆起县城里那门脸威风的县廨,心中那已经萌芽的火苗稍稍一动,便无法再平息。
索性已经睡不着,杜杀女翻身而起,想去寻竹床上的痴奴。
然而下一瞬,她就发现了一件更加让人惊恐的事——
痴奴蜷缩在床上,满面潮红,眉眼紧蹙,额角隐约有些细汗,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杜杀女伸出手去,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终于接受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痴奴发热了。
昨夜只有他没睡在地下,一个人一张床一床被褥,故而临时受寒的概率极小。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杜杀女啧了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醒床下等人:
“醒醒,都醒醒......”
“你们去将水轮安好,继续将家中那些已经脱苦的橡子尽可能多磨粉,我带痴奴去一趟镇上。”
欧阳砚说了半天,压根没人理他,又不知痴奴生病,如今自然有些不满:
“这都下雨啦,今日应该不会有人来买凉膏的......”
“小娘子,这几天当真累坏了,让我们休息一日吧?”
杜杀女沉默,微微垂首,看向欧阳砚。
她什么也没有说,眼风扫过去,并不锐,只是凉,像古井中的一汪清水,不起波澜,却透着渗骨的寒意。
欧阳砚泫然欲泣的神色僵化在脸上,杜杀女伸出手,拍拍他的脸。
她的手有些冷,美人面皮被拍得轻轻颤抖。
不轻不重,却足够敲打。
那一瞬,欧阳砚清晰感觉到了一种比滔天雨势更凌人的威压。
有些,有些类似于痴奴昨夜甩他巴掌时的气场。
只是,痴奴的威压里,能教人察觉到怒意,怨恨,以及些许邪气。
而面前之人的威压,只有漫不经心,以及......
些许令人难以看透的笑意。
杜杀女盯着他,轻笑道:
“欧阳砚,是吧?”
“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别否决我的决定,这是你作为一个无用之人,最后的价值。”
? ?大家说爱我都是假的吗?怎么一收费几乎就都没人了o(╥﹏╥)o
第30章 家中事与雨中行
杜杀女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老实巴交,温和无害的寻常人。
无论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唯一的大愿望就是用自己的聪明提高生活水平,有个自己的小宅院,然后再娶一个乖巧懂事,胸大腰粗的男媳妇回家暖炕头,春初种地,秋末打谷......
当然,意外也总是有的。
那就是,谁惹她,她也不介意把人当成草籽,种到田里去。
没办法,谁让她真的太老实了。
老实到离不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来规劝其他人......
杜杀女随意胡思乱想,直到感受到手掌下传来的轻颤,才终于掩下眼底的轻蔑,将手收回,温和道:
“快去吧。”
“家中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反正总归会被雨水淹没,何不在雨水来之前,为自己寻一个安身之法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可她眉宇间的认真,又令人心惊。
只一眼,便令人不敢抬眼。
欧阳砚忍着心头的颤动,仓皇低下头去,才发现周遭草席旁早已盘腿跪了一片。
少帝,阿丑,雷铁,小安......
全部都神色郑重,凝神细听。
这威慑力......
这当真只是一个寻常乡下的小娘子吗?
原先,原先只见到这小娘子乐呵呵的面容,可,可这位小娘子怎么如笑面虎一样,笑面下的裂纹一旦有所松动,皮下竟会有如此威势?
众人神色各异,不过他们怎么想,杜杀女并不在意。
她还等着痴奴拉自己一把,如今自然也得想办法拉痴奴一把。
杜杀女一边取屋内蓑衣,一边嘱咐道:
“重中之重,肯定是安装水轮。”
“其次,安装完水轮,才是去村中买磨盘磨橡子粉,去时记着雇佣几个周遭的邻居,帮我们处理修缮房屋,垫高地基,整理栅栏等事。”
“我带痴奴去问诊,你们就在家中处理这些琐碎事,缺钱就找鱼宝宝支取。放心,我回来时候会记得给你们带......”
杜杀女的眼神略过几人,斟酌几息,笑道:
“给鱼宝宝,阿丑,和铁匠带些草药,以及趁手的工具,给小安带几本识字的书册。”
“至于欧阳砚嘛......”
杜杀女眯了眯眼,斟酌后又伸出手去,抓住对方头顶的一缕发丝,迫使这位垂首不语,眼神躲闪的美貌人夫抬头。
她的动作很粗暴,声音却很温柔,只有笑音:
“我给你带些胭脂水粉,可好?”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明显就是一记棒槌,一个甜枣。
不过,架不住浮于表面的一丝温柔,仍令人......意乱情迷。
欧阳砚分明看得出面前之人的不对劲,也知晓家中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秘密与古怪,可就是无法抑制胸膛中越发强烈的震颤。
杜杀女终于将蓑帽戴好,又将已经濒临昏迷的痴奴扶起,将蓑衣穿戴到对方身上。
痴奴咬着牙关,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杜杀女以为他要说些‘你滚’‘别碰我’‘不用你救’之类的蠢话,也没有认真去听。
然而,就在她将人扶下床,呼吸咫尺之间时,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痴奴在呓语,他说:
“......别丢下我。”
一个孤身敢闯县廨,除狗官,张口闭口都是杀少帝的人。
一个总是眼底容不得沙,一副‘我若不出,天下纷争不休’姿态的卿首。
重伤之下,他也会畏惧被人抛弃。
只说,也只会说,“别丢下我”。
第一次,杜杀女感觉到了人心的有趣与斑驳。
诚然,她没有在痴奴身上看到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但是,她却看到另一种奇怪的魅力——
圣人高高在上,甘愿奉献。
圣人做好事,被人视作理所应当,人也视圣人的付出为理所应当。
痴奴却不同。
他不是圣人。
他时刻处于将变而未彻底变节的微妙状态中。
他亦会恐惧,难受,受伤......
只是,明知前路死亡,他却仍能放手一搏。
如此情景,不能用圣人私心表述。
但说他恶人真心......
似乎又有些不足味。
真别扭,也当真是好生斑驳。
杜杀女心头叹气,扛着人就往外走,正走到门口,要进入滔天的雨幕之中,却感觉自己的袖口被牵动,鱼宝宝竟也草草顶上一顶蓑帽,准备跟上她们:
“此行颇远,又是大雨,注定难行。我跟着你去,虽我瞧不见,但只要你牵着我走,我便知去处。你若累了,我就接力来背奴奴。”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阿丑率先前行,阻拦道:
“主子,这如何能行!我来!我来替您去!”
他的身后,刚得知鱼宝宝真实身份的雷铁和欧阳父子几人也是各带讶异开口:
“对呀,您可是少帝......”
“陛下,莫要使小性子,您的眼睛可还没好,若是淋雨,伤势只怕是更重。”
“陛下!您就留下吧!您好好留在屋子里休息就好,其他事都由我们来做!”
......
曾几何时,没得知少帝在身旁时,几人也都骂过少帝。
可说实话,当真得知面前的盲士就是少帝时,大家又不免想起太宗的恩德,皆愿善待少帝。
仔细想想,这位年轻少帝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干活就不干活,好好养着也没人说什么嘛!
外头倾盆大雨,这又是何苦出去遭罪呢?
几人各有各的震惊,劝说之语层出不穷。
一直沉默的鱼宝宝却只道:
“天下人都嫌弃我笨,可我自己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聪明。”
“雷铁有腿伤在身,手上干活还好,但走动间多有不便。小安还很小,干不了太多活。虽说还有一个欧阳兄,但只有一人,明显不够安置水轮......阿丑肯定得留下帮忙的。”
“我先前因目盲就躲过懒,如今这几日养养,已经好很多,算来算去,其实只有我适合去。”
“胤朝已逝,时值伪朝,你们不必再称呼我‘少帝’‘陛下’。天下人的少帝早在旧都被攻破时就已身死,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一道【余恨】。”
“我想留下来赘给杜家女为婿,她如今要送人去治病,病的人又刚巧是我的挚友,我当然要帮忙干活......
今日之事,其实就如此简单而已。”
? ?是嘞!鱼宝宝和痴奴这两人的关系也挺好笑嘞!
?
鱼宝宝单箭头以为他和痴奴是挚友亲朋手足兄弟,痴奴对此表达出空前的不满与敌意,并且表示要杀鱼宝宝,但真让他动手,他又不愿意.......
第31章 下雨发烧妈背
残檐断瓦,迷蒙江山。
穹下昏灰,雨声仍旧沥沥。
杜杀女瞧不见余恨的眼,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
不。
与其说是温暖。
不如说是,魂魄滚烫。
她第一眼见到余恨时,便能感觉出来他的潦寂,落寞,以及浑然天生的故事感。
如此风姿,配上一张美人面,当下就将她勾到魂不守舍。
杜杀女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想着如何将人拐带上床,先酱,后酿,再酱酱酿酿…咳咳。
爱美色,爱情欲,为片刻欢愉,而神魂颠倒……
实乃人之常情。
不过,杜杀女今日始知,似乎一切与预先所想有所不同。
话本子里总爱写将军,王爷,帝王,书生,侍卫等形形色色的男人。
他们来时多半突兀,去时又多半匆匆。
男人们许下山盟海誓,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背誓。
将军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夜袭寡妇村,总会带回什么柔弱外室,几个小孩,迫使发妻同意进门。
帝王多半会为朝政安稳,被迫娶什么重臣子女,一边脱衣和旁人生好几个孩子,一边还要口口声声标榜自己的无奈与深情。
书生多半在中举后消失,再见时就是‘当朝状元/榜眼/探花’,被榜下捉婿,迫不及待退掉未中举之前的婚事,另寻一个锦绣前程。
王爵之家和侍卫那可更是重灾区。
侍卫多半沉默寡言,莫名其妙就忠心耿耿,一个呼哨,几乎能做到所有事。
其中更有一小撮,分明是自家护卫,却动不动就给其他女子挡刀,半点儿对主子的忠心都没有,反而尽显对其他人的深情......
朱门王爵则动不动以真爱为名,将女子囚禁于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斗完婆母,斗外室,斗完外室,夺掌家权。
随后女人必得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至少两个,男孩像丈夫,女孩像是妻子。
世人多半为此而羡慕,浑然不知……
这些都是男人的围猎之举。
人,天生追求权欲。
而女子缺爱,则是失权的体现。
女子未必是多想在后宅中争夺爱意,只是被围困,被迫失权后的寄托。
男人们嫉妒优秀女子,故而假借爱为名,行嫉妒之事,收拢权力。
女子只能接触到丈夫,故而只能接受一切,美化一切......
浑然不知自己值得上更广阔的天地。
这些男人们俊秀吗?
多半是的。
世人爱看这样的话本吗?
多半也是的。
这样的男人们够冲突,够博人眼球。
无论是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还是觉得有趣解闷,看客们多半都会继续看下去。
只是......
他们受人喜爱,那那些原先就如小太阳一样的人怎么办呢?
那,原先就开朗,温柔,或许略有愚钝,但却心思纯善,懂得尊重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一如每日注定来临的晨光,这样的人不会争抢,旁人们也早知这类人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故而对这类人提不起什么新鲜劲儿……
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博一句“你是个好人”之类的言语,然后黯然退去,孤苦终老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呀!
正如年少时师长爹娘们教导孩子要做个好人一般……
万物伊始之时,温柔善良真诚勇敢,不才是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吗?
这样的人,天然更值得被爱呀!
大雨滂沱,杜杀女心中轰轰作响。
身旁的鱼宝宝背着痴奴,蹒跚着走在山道上,杜杀女扶着他走向前路,在滔天雨势中为他引领方向。
天公不美,万物虚白。
十步外男女不辨,百步外人畜不分。
山道上随处可见泥泞,稍有不慎就会踩进齐踝的泥坑之中,难以拔足。
杜杀女这么个健全人都举步维艰,更遑论鱼宝宝的眼睛还没好?
雨水从他的蓑帽顺势流淌进他的衣襟,浑身几乎湿透,面色也逐渐发白。
然而……
他一句累、一句苦也不喊。
他只是牢牢跟住杜杀女胳膊的方向,只有很偶尔,才会轻声问一句:
“……唔,痴奴怎么样啦?”
这时,杜杀女才会在雨幕中回头,将手探进痴奴的脖颈试探脉搏,随后回上一句“无碍”抑或是“不好,脉搏更轻几分”。
前者时,鱼宝宝会松一口气,露出笑意,唇间银痕闪动,美色尽显。
这时,杜杀女就会接替对方,在泥泞的道路上挣扎,让对方歇一会儿。
而若是后者,鱼宝宝就似天塌了一般,埋头猛走,想尽力抢回一些生机。
这条路,两人走得很艰难。
不过,所幸,两人互相扶持,其利断金。
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时辰,天色稍明时分,浑身泥泞的三人到底是找到了名为【黑店】的药铺。
杜杀女身背奄奄一息的痴奴,脚踩比鞋还大的泥块进门时,将店内的一老一少都吓了一跳。
三人几乎是一进屋,就瘫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药童连忙来扶,揭去三人身上满是泥泞的蓑衣,老大夫当机立断,先将三人中情况最糟、身上雨水与血水几乎难辨的痴奴扶进内室诊治
杜杀女倒在地上好半晌才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拧身上的衣服,而是另一件莫名出现在脑海里的古怪之事:
“往后痴奴要是写作文,肯定很好写......”
鱼宝宝也累得厉害,窝在杜杀女身旁,雨水跌落他分外俊廷的鼻梁,又没入地面。
他的目遮已经被取下,但明显还不是很能看得清楚东西,故而歪着脑袋看人时,又有些呆呆笨笨:
“唔?作什么文章?”
怎么突然又说到作文章上了?
虽然痴奴很厉害,但是他现在有伤在身,可不能作文章嘞!
杜杀女被那双没有神韵的琉璃眼注视,心头不由得放软,笑道:
“只是一个惹人怜爱的文章定式写法,无论先生给什么题,问苍生,问鬼神,知道抑或不知道,后续都接下雨天,发高热,豹豹猫猫背着我去医馆......”
而今,痴奴当真被背过,可不就算是得心应手嘞!
鱼宝宝面色苍白,不过闻言却仍抿唇而笑:
“痴奴才不会这么写呢!他的文章素来是最好的,我时常羡慕他的本事......”
也时常想,痴奴比他更像阿爹的亲生孩子。
两人都十分厉害,也十分碰巧,痴奴叫痴奴,阿爹的本名叫寄奴......
现在痴奴回来,也不知阿爹他......
鱼宝宝唇畔的笑意慢慢淡去,唇下银痕隐没,又惹几分怜爱。
杜杀女心中一动,慢慢靠近对方。
然而,压根也不等她做些什么,恰在此时,外头滔天的雨幕中,又走进两个身着衙役制服的官差来。
两人约摸三四十岁,也淋了满身雨,一进屋,就不耐地用佩刀敲了敲门板,从怀中油纸包成叠的纸中掏出一张通缉令来,喊道:
“店掌柜在何处?”
“此乃那日谋害县令老爷的匪寇画像,都注意着点儿,你们若有瞧见人,快些上报!”
? ?虽然将作者名指给痴奴,但宝子们似乎没有意识到痴奴的胜率其实极低......
?
如果最后只能选一个男人,鱼宝宝大概有八成胜算,痴奴就只有一成,天下所有剩下的男人才共享剩下的一成。
?
前后卿从不是个好名号。
?
定场诗里的【不留】与【岂容】,其实本质是厌弃。
?
痴奴更像是自主觉醒的npc,底色是不甘,癫狂,痴怨......以及,试图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的野心。
?
他能否挣扎成功,其实要看大家的心意。如果大家不喜欢他,作者也会随时换掉他,就像大家换掉本文,点开一本新书一样轻易。
?
一切都只是某个闲散午后的随意之举,大家笑过闹过,不必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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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捞捞,菜菜,捞捞
此声穿透雨幕雷霆,振聋发聩。
宣纸经由风势飘忽,将上头那年轻男子的容貌勾勒地惟妙惟肖。
甚至,连眉宇间三颗小痣都不曾放过。
声音不小,屋内几人自然都听到了两位官差大人的言语。
余恨才松快少许的脊背顿时紧绷,下意识勾住杜杀女的指尖。
杜杀女明白他的意思——
痴奴,这回只怕是要栽了。
若是心怀仁德之人,先前多半会想其他方法破局。
若是丧心病狂之人,多半会对县廨中的官老爷们斩草除根。
可痴奴都不是。
他能看清楚根源,知道除县令能暂缓征税,却又留下容貌把柄......
可这把柄,谈何容易不留呢?
杀人可不是轻飘飘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能干的事儿,尤其是杀好人。
若那个好人还勤勤恳恳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在县衙里混了个门房的缺,家中妻儿老小留着残灯等他归来,老妻临送人出门前还说,今日发月钱别忘记给家里带斗米,给孩子扯几尺布,我和孩子们等着你回来......
不可杀。
不可杀。
旧都可亡,少帝不可。
恶人可亡,善人不可。
天下可亡......百姓不可。
可若是如此,要怎么留下痴奴的命呢?
杜杀女脑筋转得飞快,眼见小药童已经从内室里出来,准备接过通缉令,她捏动袖口,就将两颗不起眼的水珠弹到通缉令上。
按理来说,纸墨遇水而散,两滴水珠下去,多少能遮盖一些面容。
然而,不凑巧的是,两颗水珠的落点不好,纸又好死不死恰巧是较能避水的熟宣,水痕滴落到通缉令上,并没能晕开多少。
伶俐的小药童将通缉令接过,正巧对上雨滴,反倒吸引了注意。
小药童定睛一看,下意识嘶了一声:
“这,这人......”
原先还懒懒散散打量杜杀女两人的衙役闻言立马惊觉:
“小娃娃见过此人?”
天南小城,百十年也不见得能出一次这样谋杀朝廷命官的大案。
犯下如此大案的通缉犯,可不就是得万分小心的罪人?
眼见小药童认出此人,两位衙差立马将手按在佩刀之上,打起十二分的警戒,开始认认真真环顾四周。
小药童年纪还小,经不住喝问,下意识看向自家爷爷所处的内间。
时至如今,两位衙差才想到不对之事——
按理来说,一家店铺自然不会只让一个小娃娃看守,这个店铺虽偏些,可明显是药铺,至少还得有个大夫。
如今大夫没有出来......
莫不是那通缉犯受伤躲到药铺之中,挟持大夫为他诊治?!
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差对视一眼,缓缓挪步,往更加昏暗的内室里进。
杜杀女收回视线,凑到鱼宝宝耳边,压低声音极快道:
“若是等会儿出事,你先顾好自己,不必救,也不必跟着跑,只管躲在医馆角落中,若被人发现就咬定自己是来药铺看眼疾,并不认识我与痴奴。”
今日坏消息有很多,后悔之处也很多。
例如,今日本不该出来,该让欧阳砚那醇香老绿茶给痴奴治治病。
先前记挂着这绿茶人夫说过自己医术不精,家中又没有草药,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才冒雨前行.....
但既然已经出来,且事已至此,再多后悔也没有用。
再例如,她没有去寻一些有麻痹效果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唯一宽慰的一点,就是还好她做出元戎弩后,弩不离身,尚且有一搏之机。
她只担心鱼宝宝。
鱼宝宝眼睛不好,跑不掉,走不脱。
她一个人,根本顾不上两人。
杜杀女飞快交代完,又取一角碎银,趁着两位衙差背过身瞧不见的功夫,塞入已经吓傻的小药童手中,轻声嘱咐道:
“黑娃娃,这角银钱你收下,莫要说见我们上一次同通缉犯一起来过......你们爷孙二人医者仁心,我这夫君眼睛不好,衙役只抓通缉犯,没必要徒生事端。”
小药童糊里糊涂,下意识接过银角,才回想起来这三人好像确实是一起出现过,又是一番两股战战。
杜杀女不知道这枚银角的作用有多大,但尽人事听天命,等死不是她的做派。
杜杀女解下腰间在旁人眼中看来只是一捆木棍的元戎弩,屏息凝神,时刻准备动手。
杀人确实难,不过这柄改良过的元戎弩震慑一下人,先将痴奴带走,问题应该不大......
医馆深处,药炉上的火早已熄了。
穿堂风过,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为首的年长衙差按住了刀柄:
“有人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没有应答。
他们绕过前堂,朝内室而去。
用来分隔病人的床位帘子一层又一层,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两人一道道帘子摸过去,直到,听到一道帘子后吃传来极轻的人声。
衙差将手抬起,而他们十几步之外,杜杀女已经组装好元戎弩,指尖扣上悬刀。
她贴着墙根站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即将掀帘的手——
只要内里之人一出声,她就动手!
帘前糙手落下,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呛人——
是药膏,又辛又辣,混着薄荷和硫磺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莫说是两个靠得近的衙差被熏了眼睛,连杜杀女都没忍住捂住鼻子。
帘内是一张简陋的病床,床头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背对着他们,弓着腰往床上的人身上涂抹什么。
床上那人躺着,一动不动,脸和露出的手背都被糊上了一层灰绿色的药膏,厚厚地堆着,看不清面目。
老大夫听见动静,手里的碗也没放,回过头来:
“二位这是……”
面容慈祥的小老头子眯着眼睛,像是不习惯光线。
衙差缓了缓神,放下捂鼻子的手,目光在那病患身上扫了一圈。
那人脸上一塌糊涂,连眉毛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灰白灰白的,不像活人,倒像具上了泥的金身。
“这是谁?”衙差问。
老大夫低头继续抹药,漫不经心地答:
“官爷问的这是什么话,当然是病人呐。”
“什么病?”
“荨麻疹。”
老大夫说着,把碗里的药膏又挖了一大块,啪地拍在病患脸上:
“没瞧见吗?这一身的疹子,痒得满床打滚,老夫不给他糊上,他能把自己皮肉挠下来。”
衙差皱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那药味儿实在太冲,熏得眼睛发涩。
他在怀中摸索,又掏出一张通缉令:
“瞧清楚了,这是不是这个人?”
老大夫这才抬起头,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了看。
纸上的画像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和他手底下这个满脸绿糊糊的东西,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笑了笑,把纸还回去,又指指自己的白头发,:
“大人,我只是老,又不是傻。”
“这人若真是通缉犯,我还能给他医治?我早就……”
话音一顿。
老大夫忽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个要跑的姿势:
“——我早就跑啦!”
两个衙差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又往那病患身上扫了一眼。
那人还是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活像一具尸体。
太臭了。
“走走走。”为首的衙差摆摆手,转身就走。
帘子落下来,两个衙差转身就走。
两人路过杜杀女身旁,顺势又投来一眼,那貌美的小娘子牵着一个瞎子模样的男人,以一副要死要活肝肠寸断的神情,努力恳求小药童:
“小大夫,求你务必救救我家小心肝儿啊——!”
“我家小心肝儿他,他实在是不行呀——哦,不对,是他快要不行了呀——!!!”
余恨:“......”
小药童:“......”
两个衙差:“......”
这话真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呢?
? ?还好鱼宝宝听不懂什么叫做不行.....咳咳。
第33章 豹豹猫猫狐狐!
峰回路转,脚步声渐远。
小小一方医馆重新陷入寂静。
目送衙差远去的杜杀女搂着鱼宝宝,重重阖眼一息。
幸好有黑老大夫‘演戏’,今天才不用交代在这里!
只是,为何如此突兀?
黑老大夫先前仅因瞧一眼鱼宝宝的双眼就生厌恶,痴奴分明是板上钉钉的通缉犯,老大夫却......
杜杀女心中还未松快几息,想到此处,顿又觉得有些不妙——
该不是痴奴机敏,挟持黑老大夫?
如此一来,燃眉之急可结,但衙差一走他们上哪里去找其他大夫去?
痴奴强撑身体还能撑多久?
杜杀女糟心得很,想要将人唤醒,结果几步上前,才发现病榻上的人仍是气息浅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黑老大夫放下手里的膏药钵,哼了一声:
“你这小娘子倒是大胆,身旁一个混有异族血脉的小瞎子,一个前日里刺杀县官老爷的书生......”
“如何,若老夫今日不帮你们遮掩,你们还打算打伤衙役后逃亡不成?”
杜杀女一愣,原先按住自己腰侧的手慢慢放下,嘴上则是嘿嘿笑道:
“胡说,谁敢说我们家乖崽小?太不吉利!咱们家乖崽分明年纪大嘞,对了,说到大......”
余恨:“?”
小药童:“?”
黑老大夫:“......”
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这小娘子,未免也太过跳脱了一些吧!
黑老大夫露出纠结神色,欲言又止几息,正要开口,便听身旁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咳嗽声。
满脸都是青绿膏药的青年艰难睁开眼,明显瞪了杜杀女一眼。
只是他连日折腾,一路又难免淋了雨水,太过虚弱。
这一眼,威慑不足,倒是徒添风姿。
黑老大夫叹着气,将稍稍抬头的青年重新按回去,重新处理他胸腹处的伤口:
“老夫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敬佩你们。”
“原先县城里要交丁粟赋,老夫曾同几个家中拮据的老友去县衙寻人求情,只是也没有人理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只说新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老少,一视同仁,每家每户都要足数缴纳......”
然而赋税,哪里是那么好交的?
自古以来,赋税徭役都是横在老百姓头顶的一把悬刀。
刀在皇帝手中,高官手中,衙役手中,只是不在老百姓们手中。
朝廷往下压一分,高官就得往下压两分才有油水,前两者各一分,衙役说不定就要往下压三分,压得脖颈处鲜血淋漓,百姓尸横遍野。
他一个老翁,若是真有家产能交两份丁粟赋,何至于在没什么人气的药铺里没日没夜的守着?
告示出来时,城中人人惶恐。
而走马上任的县令一死,如今百姓们倒是恢复了先前的生活。
县官之死归县官之死,他们怕人犯也是真的怕。
可自从太宗灭周建胤,他过了近三十年安生日子,总归想留下些善念。
那些茹毛饮血,易子而食的不堪年月早已远去......
只是真遇见助他们的人,该谢还是得谢。
老翁迟迟忆,白首说太宗。
这场景,没几个人能接上话。
外头的雨势仍旧淅淅沥沥,老翁温厚的言语在昏暗的药铺内缓缓响起,总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沧桑。
小药童想了想,将那一角银角重新塞入杜杀女手中,噔噔噔跑向自家阿爷:
“阿爷说要谢,那就是得谢,你不给银钱,小黑也不会乱说的!”
那一角银钱早已捏得温热,杜杀女下意识接过,又一点点握紧,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语。
小药童跑到自家阿爷身旁,问道:
“阿爷,那位叫太宗的皇帝当真那么好吗?怎么他死后,人人都在怀念他?他是不是生了三个头,六个胳膊,九条腿——唔,疼!”
黑老大夫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不成器孙儿的头:
“怎么说话的!太宗岂是咱们这些百姓能胡乱叫的?你得叫——龙凤之姿日月之表的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
“你昨日不是还吵着要吃凉膏吗?拿五文钱去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平日里阿爷可是对他顶顶好的阿爷!
只有说到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时,才会这样!
小黑委屈,但是小黑不说。
小黑只童声童气哼了一声,又道:
“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小黑才不吃冷冰冰的凉膏呢!小黑要吃糖葫芦!”
“不行!小娃娃吃糖葫芦长牙虫!”
“要吃要吃就要吃!”
......
一老一少互相斗嘴,也没瞧见其他三人的脸色一时有些变化莫测。
余恨揭开湿透的目遮,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眸,摸索着艰难寻觅痴奴的踪影。
他的脸色有些掩不住的苍白,杜杀女看不过眼,将他扶到痴奴身旁坐下,用干净的布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水汽。
余恨瞧不清,只是一边试图摸索痴奴的手,一边任由杜杀女随意摆弄。
痴奴看不下去他这傻样,撑着明显已经微弱的身体,甩开对方的手,将脸别向另一旁。
余恨原先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几分憔悴,杜杀女囫囵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瞥见这一切,没有吱声。
先前她便知道,这两人的友谊,其实很复杂......
不,其实主要是痴奴对鱼宝宝有些复杂。
鱼宝宝对痴奴很依赖,很信任,若是细问,没准都能得到一个‘我们是手足兄弟啊!’之类的回答。
但痴奴对鱼宝宝......
便有些像是狐狸对狸奴。
狐狸是很狡猾的动物,但再狡猾,它也是专情的犬科动物。
狐狸的食谱中有狸奴,但狐狸又非常需要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是友情。
故而,狐狸若真要和狸奴做朋友,那就得忍下吃狸奴的欲望。
这或许,才是痴奴总让人觉得挣扎别扭的由来。
两者都是天性,没有谁对谁错,亦没有谁强谁弱。
痴奴或许真是烦透了鱼宝宝,可鱼宝宝一遇见事,总也得找痴奴问问意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太宗在时的辉煌岁月,故而,落寞时,更只有彼此......
杜杀女擦干手下的头发,正要软语宽慰几句,就见鱼宝宝忽然一头窝进了她的怀中:
“还好,还好......”
“小爱还有妻主。”
杜杀女:“?!”
杜杀女:“诶,我在呢!(*^▽^*)”
还在拌嘴的黑家爷孙:“???!”
躺在床上本就奄奄一息的痴奴:“......”
一个两个的,烦死了。
早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们两刀四洞。
? ?太宗从上一本书一直强到这本书唉......欢迎大家去看看作者的另一本书《酿秋实》,看看前传长辈们的故事哈!好看捏!
?
《酿秋实》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第34章 一本正经!
痴奴素来气性不小。
如此一怒,更是牵动身上伤势。
黑老大夫年迈,稳不住他的身形,只得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又将药膏递给杜杀女,寻求助力。
杜杀女本没多想什么,可待一上前,才发现大事不好——
痴奴的外袍已褪至手肘,中衣领口大敞,露出线条清俊的胸腹。
杜杀女用银匙舀起气味古怪的药膏,轻轻抹在他心口处的刀伤上。
那药膏微凉,痴奴的胸膛起伏微滞间,膏体便在肌肤上晕成淡色痕迹,顺着肌理的起伏缓缓向下,没入腰腹间的衣料阴影里。
只余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蜷起的指尖,透着隐忍的艳色。
杜杀女没敢多看,黑老大夫倒是不在意这些,一边为痴奴诊脉,一边碎碎念道:
“先前没来得及好好诊治,今日就由老夫来为你仔仔细细诊治一番......小子年纪多大?”
“......逾弱冠四载。”
“从前可有受过伤?”
“......大罗金仙尚且有阖眼之时,一介凡人怎会有例外?”
这臭小子,有受伤就说有受伤。
文绉绉的干什么!
黑老大夫有些没好气地问道:
“可有婚配?”
这又是什么问题?
痴奴先前就憋着火气,如今听到这问题,一边艰难抬手,试图抹去脸上那些刚刚用来蒙混衙役的膏药,一边咬着牙开口:
“老大夫,其他大夫都不必问这么多,您为何如此问东问西?”
“我是否婚配,难道还和我身上的伤有关?”
黑老大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当然有!其他大夫是其他大夫,但老夫不一样,老夫当年可随那位名享天下的童神医修习过一阵医术,所谓望闻问切,一定要先问个仔细,才能对症下药!”
“你脉象怫郁,肝气郁结,久郁化火......若是有媳妇,那便是久症,需要调理。若是没有婚配,那便是欲火内炽而无处宣泄!”
狭小的药室内有一瞬沉寂,率先反应过来的杜杀女没敢去看痴奴的脸色,反而下意识捂住鱼宝宝的耳朵——
什么欲火,什么无处宣泄,真不是自家乖崽该听的东西啊!!!
周遭寂静得吓人。
痴奴一点点将僵住的手放下,好半晌才艰难开启牙关,一字一顿道:
“绝——无——此——事。”
杜杀女想笑,但是她咬着牙,硬是忍住了。
黑老大夫则像是收到挑衅一般,满脸不认同:
“你这小子,骗别人也就罢了,别骗自己和大夫啊!”
“相火亢极,燔灼三焦,欲火燎原而难遏......这分明就是一辈子肾火旺盛,欲念难平的脉象!”
“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从前也曾拜访过名师,游医四方,直到如今年老才到此地立堂开馆,诊治过万人,如何能够看错?”
杜杀女忍笑忍得浑身颤抖,但她将牙齿咬的嘎嘎作响,到底是忍住了。
痴奴胸膛起伏,看上去不像是受伤,混像是快要没气了:
“我说——绝——无——此——事。”
黑老大夫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嘴硬的病人,稍作思索,又认真劝慰道:
“其实老夫也不是说欲念强烈是坏事,你往后娶了媳妇,有了房事就知道,旁人多少想要你这肝火肾气都要不来,还得吃药补呢!”
“你若不肯认不肯吃药,也不算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往后对媳妇欲求不满,索取无度......”
杜杀女这回实在是没忍住,松开捂住鱼宝宝耳朵的手,发出一连串爆笑声——
难怪!
难怪!
难怪先前她每每逗鱼宝宝,痴奴很快就能够反应过来,明白她在说什么!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
杜杀女的笑声惊天动地,余恨刚刚被捂住耳朵,不明白发生什么,只是听她笑的开怀,好奇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呀?”
黑老大夫最烦遇见不信任自己的病患,也没准备再解释一遍,只是自顾自也捏起余恨的手腕,斟酌几息,才道:
“你的眼疾正在转好,至于身体,肾气充和,肝气条达,阴阳相济而情欲柔缓......”
“你这小子倒是和床上这不知节制的小子完全不一样。”
杜杀女一直留神着动静,闻言又是一声闷笑。
然后,黑老大夫就把目标对准了她:
“......老夫好好诊脉,你一直在旁笑什么?小娘子也要诊?”
杜杀女笑......
杜杀女笑不出来了。
她哪里肯接受这宛若被人扒老底的诊治,立马肃然道:
“多谢老大夫,不过我今日所带银钱不多,还是下次罢。”
“不过,他们俩都治,一人治伤,一人治眼,不会少您一文钱。”
黑老大夫对男子能毫无顾忌,对女子到底是不会行无礼之举,闻言微微颔首,嘱咐孙儿给两人抓药。
直到此时,杜杀女方才腾空抬眼,朝痴奴扫去一记眼神。
痴奴咬着牙关,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杜杀女本以为他是终于不准备顽强抵抗,结果第二眼过去,才发现痴奴胸口的呼吸平缓,眼皮下翻动的频率好像也不太紧绷......
好像......
好像不是放弃了,而像是被气晕了。
这脾性,好烈!
当真是好烈!!!
杜杀女忍不住小声问黑老大夫:
“老大夫,我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是肝火旺盛的人气性也大,我家这位...额,这位兄长,他脾性不太好,莫不是和您所说的......也有关系?”
黑老大夫丝毫不意外,略略点头,又添了几味平心静气的草药:
“......正是如此。”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往后等他娶了媳妇,脾性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杜杀女目瞪口呆,她分明还等着痴奴肝火平复一些,好说话一些,问问他怎么能得县廨呢!
若是等痴奴娶媳妇,那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杜杀女满面纠结,没有再开口。
黑老大夫倒是已经开完药方起身,小老头子身高不显,脾性也温厚顽皮。
可他年纪摆在那儿,不笑之时,到底是有一份郑重。
黑老大夫斟酌着道:
“容我这小老儿托大多说几句,先前老夫帮你们支走衙差,如今也已诊治好伤患,有句话便不得不说。”
“老夫只是一介寻常百姓,虽感念此人为民除害,但到底不能一直应付衙差......”
? ?痴奴:一款吃不饱就容易闹腾的肉食男。
?
我来检查口袋啦~宝宝们有没有票票呀?(*^▽^*)
第35章 好奴奴~你快说话呀~
话说到此处,就算是呆子也能听出来黑老大夫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别说,杜杀女又不是呆子。
黑老大夫能收留通缉犯,又花心思为其诊治,已经是承担极大风险,又怎好腆着脸一直要人家收留?
将心比心,若事情落在杜杀女头上,她也不确定自己能有几分这样的心胸!
收留犯人,是善心。
如今有话直说,以免危急自身与孙儿,则是私心。
鲜少有人知道善心与私心,从来也不冲突。
杜杀女当机立断,重新掏出银角,利索塞进小药童手中,才道:
“老大夫放心,我们既已受您帮衬,一定不会拖累于您。”
“只是外头大雨,病患伤势未痊,又在昏睡之中......”
此言一出,黑老大夫亦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嗫嚅道:
“没事没事,本也只是害怕......嗐,是老夫气量太小,如今说开,也没有什么大事。”
“如今雨势颇大,你们先就此留下歇息,烤烤火去去身上湿气,等晚些天黑雨势小些再走也更不起眼。往后你们若要抓药看诊,也只管来找老夫,但凡腿脚能到的地方,老夫一定赶去......”
桩桩件件,安排得妥当又明白。
杜杀女一贯便知道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极少,大多都只是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行善还是为恶的人。
但,当真听到这悉心万分的叮咛嘱咐,心中还是难免感动。
她一一记下嘱咐,顺势又问了余恨与痴奴的病症,余恨本焦心不已,听到黑老大夫说痴奴能治,便终于松出口气,靠在病床旁迷迷糊糊打瞌睡。
杜杀女见他这样子就没来由想笑,重新搬椅子在痴奴的病床旁,靠着鱼宝宝刚坐下。
那头小药童刚巧端了盆炭火出来给他们暖身。
那炭盆里木炭已有些皲裂,烧起来咔咔作响,吵闹的很,一眼就能看出是积攒多年,舍不得掏出来用的木炭。
杜杀女心中一动,张口欲语,却见小药童小心放下炭盆,又退回到柜台旁的小泥炉旁,同阿爷一边小声说笑,一边熬药。
一切都十分寻常,不像是记挂通缉犯的身份,也不像是想索要酬谢。
一老一少两人,只像是在寻常晌午,接诊了几位寻常病患。
不管外头雷雨滔天,只求药炉内有个清净。
这份市井人烟的寻常,着实令人心安。
杜杀女身后是炭盆,身旁是暖和的鱼宝宝,在如此心安的氛围中莫名便放松警惕同鱼宝宝两人头挨着头,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这本该是个不错的美梦,然而,浑浑噩噩间,她却瞧见黑老大夫不知何时摸到了她身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杀女淋了雨,眼皮和身子都有些重,一时间爬不起来。
但,只一瞬,她已经隐约能意识到黑老大夫想干什么......
黑老大夫摸着胡须,面色郑重地下诊断道:
“心阴亏虚,相火内动,阴重而不得泄......”
别别别!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她都已经不付钱,黑老大夫怎么还诊!!!
虽然她脸皮一贯厚实,但她如今身旁可还有两个人呢!!!
她刚刚才笑过余恨痴奴,如今总不能反被捏住话头吧?!
那岂不是她的面子,大夫的脚趾!?
杜杀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她是真慌了。
于是杜杀女只得‘苦苦哀求’:
“大夫,大夫您饶我一命,我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子,当真听不得这些啊!!!”
杜杀女很激动,在即将到来的尴尬之下,满身疲惫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她猛地站起身,惊得身后的炭盆摇晃,满屋都是她的声音以及炭火跳动的噼啪声。
躺着睡觉的,趴着睡觉的,还有柜台旁两个正在唠嗑的爷孙俩全部被这声音惊住,纷纷投来目光。
正是此时,杜杀女才猛然发现,身旁压根就没有什么为她‘诊治’的黑老大夫,黑老大夫本还好好坐着教孙子辨认药材呢!
那一瞬,杜杀女好像在自己的额头看到了三条黑线——
好消息:刚刚是梦。
坏消息:虽然没有被诊治,但她自己心虚的厉害,刚刚好像不小心喊出了什么......
嘶。
这日子,可真难过啊。
虽然她一贯秉持的念头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能挨一刀是一刀’,但如果被发现的话......
杜杀女绷着面皮,重新坐了回去,强行镇定道:
“刚刚做了个噩梦,没事,没事......”
余恨率先相信,歪着脑袋蹭了蹭杜杀女的手掌,然后又迷迷糊糊趴下睡觉。
外头的雨势虽小了些,但雨水淅淅沥沥,吵嚷的很,那爷孙隔得远,也没有太听清杜杀女的言语,于是便继续辨认草药。
只有被吵醒的痴奴,半眯着丹凤眼看向杜杀女,忽然冷笑一声:
“成日装老实本分......有意思?”
杜杀女就当他放了个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奴奴,你好些没?你刚刚情况危急,当真是吓死我了!”
“我背着你走山路时,心口总忍不住扑通扑通跳,总想着你若是有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奴奴是鱼宝宝对痴奴的称呼。
不过杜杀女说偷就偷,说起软话来,也顾不上那三七二十一。
痴奴原本略带审视的眼神一顿,到底是挪移开来:
“......不必反复卖弄人情,我知你冒雨送我出门,并非全无私心。”
“我有个天知地知我知的消息,可以告知于你,还你这一路奔波。”
只是,消息?
再一次被拆穿心思的杜杀女闻言,心中顿时哀嚎不断——
看来“下雨发烧妈背”这招......
也不是总是能令逆子感动的嘛!
她本还以为,这一回肯定能令这位卿首俯首,结果居然只换到一个不知份量的消息!
许是察觉出杜杀女的失落,痴奴抿唇,眼眸微垂:
“不要?”
怎么可能不要!
苍蝇腿再小,那也是肉嘛!
杜杀女俯首下身,认命般将耳朵贴近对方。
少女耳侧略带氤氲的异香驱走苦涩药味,萦绕鼻尖,一丝碎发垂泻,若有似无落入黑眸之中。
少女身下的清癯青年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阖上眼睫。
杜杀女静默几息,久等不到答案,便开口催促道:
“先生?”
清癯青年沉默几息,咽下原先要说的言语,呢喃出了另一个足以震天的大消息:
“北朝名将,赫连勃勃......可策反。”
? ?是嘞,痴奴的消息网是最厉害的!
第36章 贴心棉袄鱼宝宝
北朝名将,赫连勃勃......?
莫不是阿丑曾说过年少成名,十六岁便封无可封的那位枭雄猛将?
这两人都提过此人,此人在北朝的份量绝对不低。
或者说,痴奴给的消息,份量太重。
这消息若放在有心人耳中,没准足以搅动九州时局......
然而,这消息落在杜杀女耳中,着实就有些像女子当驸马入洞房,着实有心无力。
她前几日才带着人脱贫果腹,如今家中的修缮也才刚刚提上日程!
别说是北朝,就算是南朝都城,那也是千里之遥!
家中如今才几两碎银?
连前往北朝的盘缠都不够,更谈何去策反北朝名将?
况且,策反又岂是容易的事?
让人家背主,要么许诺高官,要么许诺厚禄,她杜杀女有什么?
一间小茅草房,满山橡子,几两碎银?
痴奴这消息,有用。
但不可否认,太远了,太远了。
杜杀女有些郁闷,实在没忍住,稍稍侧首,小声抱怨道:
“好奴奴,不是我想说你——可你这消息给的着实是让人难受,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如何取苍南县廨.......”
话至此处,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杜杀女不想说,而是......
直到如今,她才发现,这距离,已经有些过于近了。
痴奴脸上用来遮挡的绿色药汁不知何时已被擦去,她只要略略垂眼,便将旁人难以瞧见的美色尽收眼底。
痴奴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像久不见日光的冷玉。
而这冷玉,又非无暇。
眉中,颊侧,鼻梁,各有一点痣痕。
不淡不浓,却点得恰到好处,平添一番艳色。
眉淡而长,斜斜入鬓。
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挑,看人时目光总是清凌凌的,无端叫人脊背生寒。
鼻梁挺直,唇色略淡,抿着时唇线分明。
通身一副隽秀的骨相,只是太瘦了些,便平添几分阴鸷之气。
杜杀女肆无忌惮的眼神,很快被对方察觉,两人眯着眼睛对上彼此的眼神。
只一息,两人便像是嗅闻到彼此气息的同类一般,默契别开目光,状若何事都没有发生过。
杜杀女极轻地咽了一口唾沫,滋润有些莫名干渴的喉咙,若无其事道:
“先生,您给我换个消息吧?”
“先前的消息,我就当没听见!”
痴奴掩下眸底的晦涩,哼笑一声:
“有事先生,没事奴奴?”
如此圆滑世故,既还有脸说自己是老实本分的女子?
若是寻常婚娶,只怕往后也会喜新厌旧,耐不住寂寞吧?
杜杀女自然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两人就像是千年的老狐狸,总得无数遍试探彼此底线,才能得知结果。
故而,杜杀女也只定定神,准备随意糊弄几句,将事情揭过。
谁料就在这时,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唇畔响起,帮着轻声‘求饶’道:
“好奴奴,你答应妻主嘛......今天背你的人里,还有我呢!”
“我不要你报答,你报答妻主,给她再换一个消息就好啦!”
原本还在‘交锋’的两人齐齐一愣,杜杀女下意识看向余恨。
原先遮眼的目遮早不知被扔在何处,鱼宝宝就这么趴在病榻边,脸枕着叠起的手,仍有些湿气的黑发散漫地垂落。
许是有些许异族血统的缘故,他的鼻梁高挺,眉骨比一般人略高,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深邃。
嘴唇略薄,唇线分明。
正午的日头艰难地从窗棂漏进来,一道道落在他脸上,唇上。
屋内的阴影便从眉骨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人中,在那道带有银痕的下唇处彻底沦陷。
他的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衣襟松散,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弯弯的弧线。
手腕从袖口露出,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松松地蜷着。
长梦初醒,许是意识到杜杀女和痴奴都在身旁,他眉眼半阖,呼吸绵长,通体慵懒疏倦之气,瞧着乖巧又耀眼:
“天下人都嫌弃我笨,可我自己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聪明。”
“若我不说,你们肯定都忘记还有我的一份啦!”
目盲之后,很多事是他做不了,而不是不愿意去做。
但若有他要帮忙的地方,他也在力所能及地做事呢!
杜杀女瞧着他眉眼间的骄矜,没忍住,露出一个轻笑来。
与痴奴的冷艳不同,杜杀女垂下首,鱼宝宝便察觉到什么,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一副分外安心的模样。
杜杀女便夸道:
“对对对,鱼宝宝真的很聪明......”
还是那句话,鱼宝宝到底是谁生的呢?
怎么这么招人稀罕!
好喜欢这种没心眼子的人,好享受这种粘人的触碰,感觉又有动力幻想他们的乡村爱情话本了......
两个人的笑意涟涟,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刺眼。
痴奴又一声冷笑:
“你们要妇唱夫随就去后堂,别生在我床前。”
什么话!什么话!
杜杀女暗暗咬牙,彻底没招。
痴奴毒舌又阴沉,很难从他身上讨到好处。
但,他又独一无二。
除却他,谁还能同杜杀女说起北朝名将可策反这种震天秘闻?
这若是换做旁人,泄露一点点风声,只怕都要遭到清算!
怎么取舍呢?
一个那么遥远的消息,该如何派上用场呢?
杜杀女慢慢敛去笑容,开始沉思。
余恨撑着脑袋,努力寻觅痴奴的方向:
“奴奴,别嘴硬啦!”
“快快告诉妻主吧?除了妻主,谁还能对咱们这么好,大雨天背着你出来治病,带着我买药呀?”
有饱饭吃,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界,不生病,生病也很快不疼......
这便是他毕生所求啦!
妻主那么好,告诉她也没什么嘛!
鱼宝宝歪着脑袋,眉眼间全是一种名为认真的神色。
痴奴胸膛起伏几息,实在没忍住言语中的嘲意:
“你以为她收留你是为什么?是贪图你的美色!”
“你以为她冒着大雨背我出门是为什么?是她心有功利,期盼我报答!”
“你倒好,一点儿底牌都不留......你可知你如今满心入赘,但等她玩腻了你,色衰而爱弛,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 ?痴奴对恋爱脑发小的行为分外鄙视和破防,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
第37章 好扭曲的友谊!
痴奴平日里阴郁,可疾言厉色时,便令人平添几分害怕。
鱼宝宝挨骂,原本还沾染笑意的眉眼一下僵住。
可他也不是只知笑嘻嘻的傻子。
正如鱼宝宝先前所言,他只是懒散些许,并不蠢笨。
甚至,他很聪慧,只是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寻常人不同。
接下来的一切,便远超杜杀女所想。
大多数时候,谈及旧朝,鱼宝宝总是恹恹憔悴。
可一旦涉及底线,鱼宝宝没有半分自卑,更不自闭。
面对痴奴,他单刀直入,直白而又郑重地提出自己的不适之处:
“奴奴,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什么贪图美色,什么心有功利,期盼报答......都只是你的臆测。”
他知道痴奴很聪明,很厉害。
或许,他说的也当真是结果。
但人,不能只凭‘臆测’行事。
而且,总有些事比结果更重要。
先前猛火油出现,长燃不休,一扫番外诸国,直逼胤朝。当时任谁都知道,胤朝注定无法抵抗,可如此,便能直接舍弃旧都,不做抵抗任由异族入侵吗?
不,不是。
这样不对,不行,不好。
先前玄甲军披甲出征,背向旧都,任谁都知道,将士一去九死一生,可知身死,就能抛弃家国天下,任由异族踏碎河山吗?
不,不是。
这样不对,不行,不好。
先前......
先前干爹与阿爹,都说痴奴不好,要他杀掉痴奴。
可他,真的能杀掉痴奴吗?
最难忆是少年时。
他从小便知道,帝位对不渴求它的人来说,只是一种禁锢。
太宗就是被禁锢的帝王。
偌大的宫阙威严华贵,却比寻常人想的要冷上许多,所有奴奴都毕恭毕敬,了无生气,或藏在墙角,或跪在地上,永远瞧不见面容,只如是一道道被吞没的阴影。
只有痴奴一人,会站着同他说话,会直视他......
会让他觉得,原来这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
会让他觉得,原来他,也有朋友。
旁人说痴奴一千句,一万句不好,可他总记得痴奴的好,会带他读书认字,陪他练武强身,饶是打打闹闹也开开心心,让他感觉到一丝人气。
所有人都说,痴奴会成为他的爱卿。
可痴奴没成为他的爱卿,他就不是痴奴了吗?
没有呀。
不是呀。
痴奴就是痴奴,或许没有那么好,但绝没有那么坏。
他也永远不会舍得杀这位挚友。
或者说,从未有想过。
这样不对,不好。
这世间事或许多变,或许难以掌控。
可,可正如阿娘说的一样,得有希望与期待,明日才会更好。
为什么宁肯抱着摇摇欲坠的明日,也不肯好好过好今日呢?
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呀!
飞光飞光,来去不过百年兮。
何苦为往后的事烦扰?
痴奴就算料事如神,算准某一日妻主会彻底厌弃他......
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不也是幸福的吗?
况且,妻主不喜欢他也不要紧呀!他喜欢妻主呀!
大不了求求情,让妻主和新人留下他嘛!
总归他吃的也不多......
甚至,如果是为了妻主,还能够再吃少一些。
余恨的声音不大,却刚巧能让方寸之地的两人听见。
他脸上那分外坚定的神色落在杜杀女眼中,原先那隐有躁动的心绪忽然便平了。
杜杀女慢慢坐下,眉眼含笑:
“鱼宝宝......你在发光诶!”
神采奕奕,耀眼夺目。
这不单是容貌的出挑,而是那与杜杀女来处有一半相同的魂魄在高歌。
虽然不明白鱼宝宝为何说着说着,突然开始用‘求情’‘新人’‘留下’这种很坦然的大房字眼。
但,杜杀女十分确信,对方和自己当真是有一半是一样的。
不自卑,不自闭,自信,自爱。
永远相信明日的太阳会升起,永远相信这世间肯定还会有一片净土。
她的眼光,可真好啊!!!
“鱼宝宝......!”
“妻主......呼噜噜......!”
杜杀女抱着对方脑袋就是一顿猛搓,余恨眼睛还没好全,只能一边任由摆布,一边发出呼噜噜的舒服鼻音,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完全瞧不出刚刚认真严肃的模样。
两个人玩了好一会儿,杜杀女才想起来痴奴还在一旁,侧眼看去,才发现清癯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翻身而起,面上除却原先的苍白......
竟还有些许,黯淡?
“陈唯芳。”
许久,痴奴才吐出三字,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人名,换你们别在我面前玩闹烦我。”
杜杀女心中一动,反应过来——
痴奴,竟到底还是心软了。
这两个发小,果真是很了解彼此。
难怪痴奴会一路跟随少帝至此......
或许,她一开始就漏了一个关键之处。
这关键便是,少帝绝不是痴奴的上限,但少帝绝对是痴奴的下限。
余恨性格纯真,他为少帝,或许足以守成,但没有铁腕,遇见异族入侵这样的大事,就只能束手无策。
少帝或许比不上太宗,但他的品性仁德,足以让所见者无颜以对。
杜杀女信痴奴恨少帝,不臣少帝,但如今,也信他一定无法杀少帝。
甚至,说不准鱼宝宝偶尔还能帮她说说话......
好扭曲的友谊。
杜杀女在心中连连吐槽,面上却仍旧笑道:
“先生,您刚刚说的陈唯芳是谁呀?”
痴奴早对她这样反复无常的模样有些预料,想要冷笑,可起身的动作太大,早让他额角细汗密布。
许是这一息的痛感,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
痴奴微微阖眼,到底是说道:
“原先在旧朝时结识的忘年交。”
“他在太宗朝出仕,官至太仆令,后因抨击袁朗蹿朝而被遭贬谪......我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他,且还甘心做一个小小主簿。其人敏思善察,言语虽少,却有急智。”
“先前我去寻县令时,以少帝为饵,他没见到我,却已察觉到来意不善。若先前县令听从他的言语,将来访的我除掉,也没有我后来大闹县廨的事。”
只可惜,那走马上任的县令明显不了解此人,更不知晓此人才能,故而也没有采纳此人的意见。
等他进门,陈唯芳发现原来放饵的人是他......
后头之事,便算是已成定局。
? ?本章出现的陈唯芳,曾在20章时出现过哈,一个小主簿。
?
如有疑问,可以去20章回顾~作者的文很耐看得嘞!追更不亏哈!
第38章 问秋风何时出鞘
几日后,虹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日之晨,县城东头的集市正热闹着。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了几天,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缝里还往外冒水,路过时一时不察便要被浇透鞋面。
路当中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推车的,都挤在一块儿,想趁着早市人多热闹,多卖几个铜板。
可人一多,自然就有人抢道。
卖菜的担子挨着卖鱼的桶,青菜叶子还滴着水,鲫鱼在桶里扑腾,溅出来的水珠子溅到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婆子鞋面上。
婆子低头看一眼,骂一句“短命鬼”,却也没停脚,着急给自己寻觅着卖菜的空位。
卖豆腐的摊子支在路口,摊主吆喝一声将木格子掀开,白嫩嫩的豆腐冒着热气,隔着老远香气都直冲鼻尖。
摊主麻利切着豆腐,便有口水直流的皮孩子吵着要让买豆腐的阿娘,先喂自己一口解解馋。
集市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孩子的吵闹声,驴子的响鼻,讨价还价的嚷嚷,还有楼上推开窗子晾被子的竹竿声.......
各色声音搅在一块儿,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两个得闲的大娘就站在路边的布棚子底下。
一个穿青灰褂子,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挎个竹篮,篮子里空空的,菜已经卖完了。
另一个穿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两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忙中偷闲,出来透气的。
两个年少相识的姐妹一相遇,青灰褂子的大娘立马往那边凑了凑:
“哟,老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蓝布衫的大娘笑着应道:
“可不是,快十天了吧!你这几日没来找我进凉膏去卖,原来是改卖菜去了?”
“没摆呢。”
青灰褂子大娘陪着笑,摆摆手:
“一连下了五日雨,天气也转凉不少,我寻思着天一冷,谁还吃那个?所以就......”
蓝布衫大娘点点头:
“那倒也是,这秋雨一下,天气是凉得快。早起我都加了一件夹袄了。”
青灰褂子大娘叹一声:
“可不是么!我想着,这几日去趟镇上,进些别的货,眼看着天冷了,再倒腾点儿热乎吃食才好......我家那口子身子骨,老姐姐你也是知道的,这一家子都得靠我操持。”
蓝布衫大娘又是点头,许是有些不忍,踌躇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你若有心,不如再找我进货吧?”
“我前几日也在纠结这个,但去了趟原先进货的上家,才发现主家聪明的很!天热卖凉膏,天冷就卖粉皮!”
“那粉皮好似也是和凉膏一般做的,天生带一股清香,又多一道烹煮的工序,热乎乎的。主家当场给咱们做了一碗称为‘酸辣粉’的吃食,加上些许调料,那滋味......可是咱们这小地方从来没有过的美味!”
青灰褂子大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细问细节......
......
两人兀自说着话,旁边有人走过。
那是个年轻小娘子,脚步不快不慢,从人群里穿过来,擦着布棚子的边过去。
青灰褂子大娘心头满是新买卖,抬眼扫了一下,也没在意,又接着说话。
那小娘子往前走了几步,背影落进逐渐抬高的日头里。
她身量不高不矮,肩背却挺得直。
身上穿一件月白的旧褙子,里头是青色的衫裙,料子不算好,洗过几水了,边角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腰后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木块,腰带上垂下来的穗子编得齐整,瞧得出精细手艺。
头发挽了个寻常的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光秃秃的,没什么花样。
她拎着一包封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往前的脚步极稳,不急着赶路,也不东张西望。
但路过鱼摊时,木盆里大鱼溅起一点水光,她却总能灵敏侧身躲避。
卖豆腐的正给人切豆腐,刀落在木板上,笃的一声,她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便好似......
外界所有风吹草动,都不值一提。
一步,两步。
日头终于攀升到最顶,映在小娘子脸上,容色终于得以分明。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弯弯的,像是总带着笑。
可仔细看,那笑意又淡淡的,浮在面上,沉不到眼底去。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鼻子挺秀,嘴唇略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上翘的弧度。
说不清哪里特别,但任谁瞧见她,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复行数十步,从集市的东头走到了西头。
热闹声渐渐落在身后,路也窄了些,两边的屋子矮下来,破旧些。
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衣裳,花花绿绿地挂着,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眯着眼晒太阳,她走过去,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终于,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
那是城西一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屋子。
土墙石瓦,墙根泛着旧日不散的积潮,蕴生一层薄薄的青苔。
墙上有些裂缝,用泥巴糊过,糊得不太齐整,一道一道的,像爬着几条蜈蚣。
窗户是木格子,糊着纸,纸有些发黄,但没破,补过几块,补丁倒是剪得齐整。
门是旧木板拼的,漆早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被雨水泡得发暗。
门槛不高,磨得光滑了,中间凹下去一点,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门框上头伸出来半截檐,瓦片整整齐齐,有几片新的,颜色深些,像是刚换过的。
檐下钉着个木橛子,挂着个竹篾编的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底上垫着一张旧荷叶。
杜杀女在门前停留几息,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
此等冷落萧条的门庭,换在老百姓家中,或许算作寻常。
但对主簿来说,却是万万不该之事。
南地虽无太多享乐奢侈之处,但年年俸禄照发,过寻常日子肯定没有问题。
除非......
对方是个两袖清风,囊空如洗的清官。
心中又过了一遍这几日所思所想的所有细节,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内里很快有人应声,问道:
“谁?”
杜杀女沉了沉气,笑问道:
“敢问此处,可是陈唯芳陈主簿的家?”
? ?最强打工人阿芳来啦!(*^▽^*)
第39章 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小娘子的声音清朗,却令屋内的人一下收紧指尖。
内里有人应声,却没有人应门。
杜杀女有些莫名,又伸手叩响门扉,唤道:
“陈主簿?”
“我从一好友处得知您,特来寻访,烦请为我开门,我们二人闲谈几句吧?”
语毕,杜杀女凝神细听。
一息,两息。
终于,她听到极为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挲声。
杜杀女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整理衣角以及手上的拜访之礼,准备面见这位胤朝太仆令。
痴奴太有自己的心思,一朝一夕之间想要他俯首称臣,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如今他指缝间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也足够嚼碎细品。
人家虽没说这位陈主簿能做什么,但能被痴奴牢记且夸赞,本事应当不会太小。
无法从痴奴身上下手,那就从阿芳身上先下手嘛!
条条大路通大都!
杜杀女心中雀跃,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屋内传来门闩轻声磕碰的声响......
不像是开门,反倒像是锁门。
等等,锁门?!
杜杀女一愣,屋内那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便再度开口道:
“速速离去。”
杜杀女:“???”
不是,这群能臣谋士,怎么脾气都这么古怪啊!
她都还没有道明来意,邀请对方跟着自己匡扶大业呢!
怎么对方连门都不给她进?!
那她筹备这么多天的话术算什么?
算她实在太能想了?
杜杀女服了,但还没服彻底。
她沉默着放下手,退后两步,默默离开门前。
原本内里的人听到脚步声离去,已经松了口气,谁料下一瞬,杜杀女已经绕道屋旁靠巷的另一侧,开始尝试爬窗。
杜杀女不是只爬,她是一边爬,还一边嚎:
“先生!先生!”
“你得见我一面啊!不然我这满身的才华,何处施展!”
“这样,你听我的!我们再来一次——我进屋将礼物给你,你大喜过望,然后我们俩惺惺相惜......”
何曾见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
这一下可算是把屋内之人的魂都吓飞了。
屋内的人影立马上前来扑窗,阻止窗户打开。
两个人一人欲推,一人欲关,各自抓着窗户使劲儿。
可窗户本就是用麻纸所糊,哪里能承受两个人的劲儿?
不过短短两息,窗纸就被霍霍了个大洞。
日头顺着洞口映照进有些昏暗的屋内,杜杀女第一次瞧见了这位‘陈唯芳’的容貌。
那是个三十六七岁上下,青衫素净,身形清瘦的男子。
眉峰平缓,眼角细纹深静,一双眼,不锐不厉,却沉如古潭。
用俊朗,挺拔这样词语来形容对方,过于浮躁肤浅。
不过,确实是气韵天成,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年长风姿。
杜杀女看他,他也在看杜杀女。
他仍没放弃合窗,甚至又重复道:
“速速离去。”
真不让进啊?!
杜杀女没想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坚持,兀自咬牙:
“陈主簿,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这人,真古怪啊真古怪!
哪有这样没见面就赶人的?
只因为来访者是女子,故而就觉得两人不能同处一个屋檐下?
如此一来,这人肯定迂腐不化,肯定不会认可她......
杜杀女手指的力道稍稍松开些许,但仍没彻底放弃。
陈唯芳的眼神落在已经七零八碎的窗户上,沉默几息,方才道:
“不必说,我知道。”
“一定是痴奴让你来的。”
杜杀女指尖一跳,眉眼间纳闷的神色慢慢散去。
陈唯芳如古井一般的眼神不变,继续道:
“那日我在县廨见他,就知道他肯定有谋算。”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他若准备重新辅佐少帝,便少不得为主寻觅其他谋臣,肯定会带上我。我这几日一直在等他,可没想到......”
可没想到,来的不是少帝,不是痴奴。
而是,一个女子。
【......从一好友处得知您,特来寻访......二人闲谈几句......】
这句话,或许落在旁人耳中,只是寻常之语。
可落在他的耳中,早已经是雷霆炸响。
他看不透痴奴的谋算,也不知这女子有什么特别,但......
但,这明显是一场不寻常的豪赌。
而最保险的方法,显然是不下注。
“速速离去。”
第三次。
陈唯芳第三次低声开口,这一回,他的眉眼多了些许对待寻常晚辈的温和:
“我今日会当你没有来过。”
这话,便已经算是友善。
可对于杜杀女来说,不够,不够。
只一息,杜杀女心念流转,有意诈道:
“......先生怎么知道痴奴没有选择我?”
杜杀女这话当然是虚张声势,只可惜,她初出茅庐,委实是太稚嫩。
无论是痴奴,还是陈唯芳,两人明显都不是一般谋臣。
陈唯芳闻言,神色甚至没有一点儿变化,只道:
“若是痴奴择你为主,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
痴奴没来,已经能代表一切。
杜杀女唇边笑意一僵,也发现了这一漏洞——
完蛋。
彻底完蛋。
她说痴奴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陈唯芳的名讳来历告诉她......
原来是,这条路也不好走!
若陈唯芳今日择她为主,愿意辅佐她,痴奴手中的烛火,没准会再次倾斜于她。
但痴奴如今没有抉择她,陈唯芳就不可能看好她。
这两个人你等我下注,我等你下注,逻辑闭环,压根没有办法破局!
杜杀女心中一声暗骂,手中的力道一分分松懈,最后到底是彻底落下。
陈唯芳立马将窗户合上,却没有离开。
杜杀女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她将油纸包包好的东西透过窗户的破洞送进去,低声道:
“此乃我研制的元戎弩,一簇十发,可裂地三分,请先生品鉴。”
“我......不会放弃,来日一定再来。”
这一回,陈唯芳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裂痕,他定睛看向窗外的杜杀女,显然想要看得更明白几分。
杜杀女任由对方打量,斟酌道:
“我们没有甲胄,如今暂且还没有办法试弩,不知效用如何,肯定得再改......改到能穿破异族的铁骑。”
“先生,我这一趟不想白来。说句老实话,我原本想问您如何得到苍南县廨,但如今,我想问您,若依您之见......我该如何让痴奴择我为主?”
甲胄,试弩,穿破铁骑......
一字字里包含的磅礴野心,像是一柄巨剑,斩在屋内人的心头。
可这一切,却只换来更长的沉默。
杜杀女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终于有些失望,躬身俯首,准备离去。
可也正是在此时,陈唯芳开口道:
“痴奴脸上有三颗痣,小娘子可知晓?”
杜杀女脚下一顿,立马转过头来,笑道:
“知道,愿洗耳恭听!”
笑容里的狡黠之意险些就要让陈唯芳以为自己入圈套,但这位旧朝老臣视线落在窗口的油纸包上,斟酌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不才曾入玄门,略通相面之术。”
“痴奴眉上,颊侧,鼻梁处有三颗痣,其意正好对应为嫉妒、宜妻......以及,淫。”
嫉妒,宜妻......淫?
杜杀女瞳孔一点点放大,想起先前黑老大夫所言,立马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想叫停,然而,陈唯芳更快一步。
这位眉眼如古月一般沉着的谋士轻声道:
“吾之拙见,若想以王霸之气使痴奴臣服,只怕难如登天。”
“不过,好在小娘子是女子。你有个更简单,更有成效的方法.......”
“那便是,睡服他。”
? ?作者写的真的很糟糕吗......为什么都没有人呢o(╥﹏╥)o
第40章 谁碎服痴奴?我???
古语云:“......可施以奇险之策而图长谋。”
先前杜杀女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今日,倒有些恍然——
这位陈唯芳主簿,在劝她兵行险招,以图谋长远。
痴奴如何?
委实天纵之资,才调无伦。
光是两个消息,便够她细品许久。
甚至连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不堕俗尘。
和这样的人睡觉如何呢?
或许,挺好的。
又或许,等她与他从床上下来,痴奴身欲餍足便能大发善心,从手指缝里再漏出一点儿消息,帮她得到县廨,帮她劝服旧臣,再帮她殚精竭虑,一扫乾坤宇内。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床上等痴奴,让痴奴帮自己办好一切。
真正意义上做到‘有事痴奴干,没事痴奴’。
连黑老大夫也说,痴奴的肝火肾气一定是顶顶旺的。
然而......
然而,世间道理,不该总是这样的。
“陈主簿怎么知道我可以?”
一道轻声细语响起,落在窗内之人耳中,宛若雷霆炸响:
“万一痴奴更喜欢您这种风韵犹存的男色呢?”
陈唯芳一滞,回想起对方敲门不开就爬窗的流氓做派,下意识否决道:
“这如何可能!”
分明是劝诫对方,怎么又整到他身上来了!
他今年都已然三十有七,且又是入道之人!
虽然生平从未婚配,但也了解自己,又如何能喜好男风?
痴奴若是这种人,莫说是先前同他成为忘年交,只怕是他家门庭都进不来!
陈唯芳下意识否决,可否决完之后,才发现对面的小娘子仍是一副笑颜。
只是这回,笑颜中,多了几分早有预料的淡然。
杜杀女问道:
“陈主簿既知不愿,如何让我前去呢?”
“需得知道一件事,谋略才智......可不会通过睡觉转移。”
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对好君臣是在床上定下君臣之谊。
或许她能成为第一个。
可是,如此不是正念之举。
不对,不好。
若当上皇帝还不能决定自己和谁睡觉,那她和话本子里那些负心绝情,得靠联姻上位的冷血君王有何不同?
若她今日采纳陈唯芳的谏言,得到痴奴之后,来日怎么让陈唯芳臣服?
难道......也靠身体?
这样睡到的臣子,或许今年在,明年在,后年也在......
然而,十年怎么办?
二十年怎么办?
她靠睡人得到的江山,睡不动了再丢掉?
那些人今日能被她睡到,来日岂不是还会被其他人睡到?
以情欲,缚人才。
情欲逝,人才散。
捷径当然好走。
只是享受了这份方便,就得承受捷径带来的反噬与弊端。
更别提,这个捷径,对她而言,着实是一利百弊。
“不该是这样......”
杜杀女喃喃:
“一步一个脚印才是对的。”
“我今日走捷径,等来日有事也会想走捷径,而没有捷径可走的那天,我就错过脚踏实地的机会,再也无法回头。”
捷径看似是坦途,实则是滩涂。
一脚不慎,就会坠入其中,被淤泥掩埋。
这是杜杀女从前念书时学到的事,也是她如今想教会这位胤朝太仆令的事。
世上也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她也不是非帝位不可。
若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要分出去,说什么能守护天下人?
“太仆令,名不符实。”
打定主意,杜杀女的言语多了几分轻快,唇角也重新沾染上笑意:
“先前痴奴对我谈及您从前的功绩,我还以为你一定也是个能臣......”
不,好似也不能这么说。
此人能慧眼辨别根源,看出捷径......
说实话,他肯定是有本事的。
但不知是此人更擅长阴谋奇策的缘故,还是没有对她下注的缘故,这主意出得着实令人难受。
若是此人都是这样的谋略,那她往后能用得上对方的地方也是寥寥。
左思右想,杜杀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没有贬低您的意思,您确实是太宗的能臣,只是......我不太喜欢您。”
“您不用再等痴奴下注,也不用往我身上跟注,庄家不会通赔。”
窗内的人彻底愣住,置于窗下袖中的手微晃一息,眉眼越发疏远阔然。
杜杀女自觉话已经说得够清楚,往后一步,再次躬身一礼,算作告辞。
话本有结局,但人世未必都有结果。
今日她虽没得到助力,但好在今日是个好天气。
如此日头一照,心里和身子也很舒坦。
她出来已久,是时候该归家了。
杜杀女眯着眼,享受着日头,往外走了几步,才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床前。
那扇被拆了大半的窗内,陈唯芳仍定定站着,无悲无喜,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杜杀女回来,微微颔首,杜杀女也对着他笑:
“又想到一件事,先生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这人无论如何都乐呵呵也不生气。但痴奴脾性别扭,往后这话可不能在他面前说......”
“什么‘睡服他’之类的话,不仅是对我的贬低,也是对他的侮辱。”
痴奴不好,痴奴当然不好。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痴奴有大反骨。
别说是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杜杀女都没见过这种生气后会一视同仁地扇巴掌,甚至能把皇帝赶下床,自己占床睡觉的性子。
还是那句话,痴奴除了名字里的奴,当真和‘奴’字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甚至痴奴暴露身份后的这几日,她不止一次发现家里人都绕着他走......
他是极高傲,极刚愎,极难讨好的性子,且动不动就是战战战杀杀杀。
但杜杀女始终觉得,对待一个人,不能光看他说了什么,也得看他做了什么。
人家打谁杀谁,都有缘由嘛!
人家要弃节寻觅明主,还说要杀少帝,可鱼宝宝不仅活得好好的,最近还胖了几斤嘛!!!
欲念难平,或许是真。
然而,痴奴就是痴奴。
总能挣扎着为自己一争天命。
陈唯芳或许看到了痴奴的欲念,试图拿捏欲念,使其横流。
这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对痴奴的‘蔑视’,觉得痴奴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这样也不对,不好。
杜杀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为痴奴讲话,她如今感觉自己好像是家里养了好几只狸奴的铲屎官。
家里出挑的两只狸奴,一只脾气温吞,圆润憨厚;一只高傲娇横,横行霸道。
前者随便吸,但后者就不是自家猫了吗?
她这么个老实女人哪里知道!
不过,既然吃她家饭,在她家睡觉,那就得护着嘞!
她对陈唯芳客客气气,称呼对方时口口声声都是‘您’和‘先生’......
除却尊敬长者,还因为陈唯芳是【客】。
可说到底,她们才是一家人!
? ?是嘞,这回阿芳是没有上桌的。
?
但之后想上桌的时候,那可真是费老劲儿了哈哈哈哈(*^▽^*)
第41章 不道啊!我是老实女人!
那道秀丽的身影早已离去。
一窗之隔,余晖穿透破窗,卷起满室尘埃。
许久,许久,那位如眉眼如古月一般的年长谋士,才伸出手去,想触碰窗台上的油纸包。
然而,下一瞬,有另一只修长的手截住了他指尖的去路,率先拿起那包东西,拆掉草绳,依靠油纸内回话的‘操作流程’开始组装上弦。
陈唯芳指尖微微一顿,转过身去,叹道:
“小三儿,你这回真是害死我了。”
他目之所视的方向,被他成为‘三儿’的人,赫然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痴奴!
痴奴来了。
痴奴真的来了。
但是,并没有和那位颇有威仪的小娘子一起来。
所以,给了他错误的判断......
错误。
意识到自己心中的用词,陈唯芳舌尖一顿,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痴奴手上不停,一直在研究那柄木铁交融,宛若一体的元戎弩,闻言连头都没回:
“先前便说过,不要如此称呼我。”
“虽我在五卿中排号第三......”
痴奴终于按照油纸包上绘画的步骤,组装好弩臂,箭槽,以及机牙——
随即,扣动悬刀!
尖端的寒铁微芒闪射而出,顿时钻入木屋墙柱之中,入木七分!
痴奴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后坐力,嗤笑道:
“但是,我才是当世魁首!”
这脾性,和当年代帝称朝时不可一世的痴奴简直一模一样。
放在往时,陈唯芳肯定叹息。
然而,今日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那根死死‘凿’入木柱之中的箭镞!
那威力,足以让人久久不能回神!
痴奴微微眯眼,像是在赞许威力,但也只有一瞬,他便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模样,道:
“你既不愿上桌下注,那此物就留给我吧......往后我有妙用。”
若先前他有此元戎弩,何必得孤身闯县廨?
百步之外,就可取敌人首级!
这样的东西,他怎么能放过!
亏得他前几天看到杜杀女紧锣密鼓赶制用铁甚多的新弩,还以为是给他准备的。
等来等去,结果对方眼巴巴送来给阿芳了!
可阿芳也没出什么好主意嘛!
本来他是要大发雷霆的,不过......
哼。
回想起杜杀女在窗外一字一顿替他辩解时的场景,清癯青年到底是将怒意憋回心中。
他将手上繁琐的元戎弩重新拆卸归拢,整合成众多一臂大小的木条铁片,随后抱进油纸包中,就准备从屋后小院处翻墙而出。
陈唯芳与痴奴多年好友,自然对他的脾性有些了解,眼见阻拦不得,只低声开口道:
“小三儿,你和我说句实话......”
“你当真决定辅佐今日那位小娘子吗?”
“你最后的抉择,是一位【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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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杀女其实离开陈家时,心里那点儿不愉快早早已经没了。
她不是会纠结于旧事的人。
今日之事,其实无非就是——
陈唯芳没有选择她,她也没有选择陈唯芳,如此而已。
但本着贼不走空......
啊,不对。
什么贼不走空,是老实女人的本性告诉她,不能空着手回家面对嗷嗷待哺的崽子们!
故而,杜杀女还是采购不少东西回家。
除却日常所需的盐巴糖块,布头鞋袜,碗筷陶具,耕耙锄头等铁器也不可少。
她零零总总买了一堆,一直到日头西斜,才寻了个去邻村的驴车,又讲价到三十文让驴车顺道送自己回家。
驴车沿着官道慢腾腾地走,车轱辘压过黄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漫天霞光泼洒在路边的田野上。
风过时,已泛黄的谷穗便挤挤挨挨地摩擦出窸窣声,声音干燥而饱满。
有农人还在田埂上弓着腰,挥动镰刀,割下一束束的庄稼。
他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朝路上望了一眼,又弯下腰去,身后倒下的谷子整整齐齐铺了一地。
驴子打了个响鼻,步子仍旧不紧不慢。
杜杀女靠在自己买到的东西上,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眉眼弯弯。
她能瞧见,远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
她能闻见,那烟里裹着柴火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有饭食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她能听到,路旁偶有几个路过的妇人,正在闲言碎语说自己去漳浦村今日进货,又进了几袋做酸辣粉的原料,希望明日的天再冷一点......
妇人们当然不是喜欢冷。
而是,若是冷,买粉的人就多,她们就能多赚几文钱。
驴车在官道拐了个弯,靠近河边。
河对岸不知何时,新冒出一间磨坊,磨坊靠近河水那侧有一奇异大轮沉在水中,轮叶被水流冲得缓缓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隔了河也能听见。
不时有人挑着布袋和木桶进磨坊,又满面笑容的出来,满载而归。
夕阳西下,将磨坊顶上苫着的稻草染成暖黄色,也将那些笑容染得暖洋洋。
杜杀女侧耳细听那木轮不知疲倦的转声与水声,莫名便更放松几分。
日子嘛......
本应该是这样的。
她今日之所以选择直接放弃陈唯芳此人,其实还因为,她虽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老实,但心中,总是想走正道的。
这是血脉中的本性。
她喜欢明牌,有什么出什么,胜就胜,败也是自己没有本事。
勾心斗角或许能带来短利,却无法带来长胜。
正如,稻谷熟了几千次,想要丰收必得有春种才有秋收,不会有任何捷径。
驴车晃晃荡荡过了石桥,进了村子。
村道两旁,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有孩子追着狗跑过去,惊得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
杜杀女都不看,只望着前面。
前面村道的深处,她隐约已经看见了自家那堵已经颇有气势的土墙。
没错,土墙。
不是那种老旧发黑的土墙,而是将泥砖一块块放入木制模具中夯实晒干,随后垒砌的敦实土墙。
几日功夫,杜杀女家中那两间雨天漏雨风天透风茅草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在完善的新家......
或者说,堡垒。
驴车停在乡道尽头的土墙前,赶车的大叔勒住缰绳,好奇地左看右看——
土块垒成的墙十分整齐,墙角堆着新打的泥砖,旁边挖了个坑,和泥用的,坑边的泥还湿着。
再往里看,原先堂屋的位置已经立起了房架,粗大的梁木横在上面,散发着木头的气味。
这,这是要建屋?
但这屋子咋这么奇怪?
南地何时会用土做屋子?不都是用茅草和木头吗?
杜杀女当然瞧见了车夫的眼神,但她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利索从车上跳下开始搬东西。
车前的倔驴被她的动作惊到,摇了摇脑袋,脖子上的铃铛顺势响了两声。
墙边有一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眯着眼看来:
“回来了?”
杜杀女头也没回:
“对嘞!”
“好奴奴,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我给你定做了新的裤衩子——哎哟!(?`?Д?′)!!你又给我飞小石头做什么?!”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亏她刚刚在外人面前还维护痴奴呢!
她为了这个家鞠躬尽瘁,怎么回家还得挨打呢?!!!
? ?沙沙:裤衩子裤衩子裤衩子(恶魔低语)
?
痴奴:......(忍无可忍飞石子!)
?
(宝宝们,让我啰嗦一句......文的数据不好,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我喜欢的书名唉......求宝子们追追更投投票吧拜托了qAq如果还不行的话,作者就要跑路了.....)
第42章 自己带出来的才是好班底!
杜杀女委屈,但是她不......
怎么可能不说!
必须要说的呀!
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她委屈!
“你前几日受伤,换药与上茅房都多有不便,又不肯假借他人之手......阿丑都和我说累嘞!”
杜杀女左掏右掏,从身旁布袋里献宝似的掏出几条特制版裤衩,认真解释道:
“寻常裤衩上茅房得脱,脱完还得打绳结,但是这个就不用!”
“上头是用了牛筋做的松紧绳,还特地给你留了前门,小解时直接掏出来就.......哎哟(?`?Д?′)!!怎么又打我!”
“我,我也没说错呀!你信我,这个真的好穿!我特地盯着店家给我用的好料子!在店里等了小半日呢!不然怎么会到这个点儿才回来......哎哟!(?`?Д?′)!!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脑袋上被结结实实飞了好几个小石子。
杜杀女是不服也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但是先认错总没有错!
痴奴额角跳着好几道青筋,抬眼看向土墙二层上正在一边偷看一边垒墙的阿丑,一字一顿道:
“阿——丑——!”
“你——到——处——胡——说——什——么——!”
阴曹地府九幽哭嚎都没这么恐怖!
阿丑被吓得屁滚尿流,手上砌墙的板子一扔,便消失在了土墙上。
痴奴冷笑一声,立马要转身追去。
杜杀女连忙道:
“诶诶诶!裤衩子带走......”
杜杀女吃了一记眼刀,立马老实无比:
“当我没说,我等会儿让小安洗干净给你带屋子里去。”
虽然不知道痴奴到底在闹腾什么,但现在,还是别触这个霉头好......
不能是害羞吧?
不能是害羞吧?
这可是痴奴啊......
杜杀女拎着裤衩子挠挠头,余光正巧瞥见从磨坊里回家喝水歇息的欧阳砚。
欧阳砚见她手上拎着一条裤衩子,先是一愣,旋即捂唇,轻笑道:
“小娘子真是个暖心人~”
“痴奴遇见您,真真是好归宿,痴奴也值得您如此对待。”
“不像人家年岁已大,又只是蒲柳之姿,当不得许多费心,只敢为小娘子日日空守磨坊......嗯?”
杜杀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对不住,你每次一开口,我就有点绿茶过敏......下次不用说这种话,我总归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利索将裤衩子收好,然后又去掏掏找找,翻出一盒胭脂,还有几本书册。
书册递到欧阳砚手中,他才瞧清楚,那赫然是几本给孩子启蒙的书籍。
只有一本,分外特别一些,写着《朱出墨入记账法》。
欧阳砚一愣,随即听到面前之人出声道:
“你先前说你略通医术,但依我这几日的观察,你似乎更喜欢盘算记账。”
那日她送痴奴去医馆,家中几人在家冒雨新建磨坊。
磨坊一成,劳作便有水轮运转,但又迎来新问题,那就是谁来担起料理磨坊的事儿。
欧阳砚作为家中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被众人选出,率先扛起在磨坊记账的责任。
与大部分人所想不同,盘账其实是一件非常辛苦且消耗脑力的事。
不是简单的你给我钱,我给你货就能行。
时值秋日,乡土之上比起银钱,更多的是现粮。
每家每户都有些余粮,且余的粮大多还不一样,黍,稷,麦,菽,稻......
比起给钱,周遭百姓更多是用粮食,宁愿贴些许差价直接换磨好的成品,也不愿意先去城里卖,等卖完再回来买东西。
如此一来,要算的东西就分外多。
各种农物现价几何?折成橡子淀粉能折合多少?折成橡子淀粉做的半成品粉条能折合多少?
这一条条下来,别说是别人,杜杀女都头痛得厉害,恨不得死在账簿里。
然而,欧阳砚不同。
比起先前说自己略懂医术,却又赶忙不自信地说自己医术不精时的场景,他打起算盘来,那可真是神采飞扬。
谁人插队,谁人不服,他还能挽起袖子,同对方一边叫骂,一边讲道理,硬是引得一片叫好。
虽有些不恰当,但杜杀女总觉得比起那个茶言茶语的装货绿茶,她更看好彻底撕下伪装的绿茶.....哦不对,账房先生。
杜杀女不知道对方的来处,不知对方发生过什么,但心中总是希望......
希望,他能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而不是靠着那些本质上是讨好人的言语与姿态,将自己放在低位。
靠山是会变的。
但他要是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那就是风吹不动,雨打不歇的。
欧阳砚盯着手上那本书,一时间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他本能有些抗拒,强笑着软声讨好道:
“小娘子,您看错人了。”
“我只是代管几日磨坊,少.....少主子这几日眼睛已经明显转好,您总归更信任他将银钱都放在他那里,不如还是等他吧?”
“我先前学过好些年医术,都没学好,如今年纪已大,再学这些,委实是......”
夕阳西下,穹顶中只留如血残阳。
欧阳砚压着头,这只好了裂,裂了好的手在那本册子上摩挲,声音越说越小。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如残阳一般,也气数将近,早晚陨落。
不过还好,在他陨落的瞬间,还有人托住了他。
杜杀女没什么反应,只是道:
“我家乡有句老话,叫做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你若是想要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只是告诉你,比起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还有更好的路子可以走。”
或许有人喜欢绿茶。
不过,杜杀对绿茶真会过敏,只要一听到对方说话,就感觉自己浑身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总有种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无力感。
这就好比对方学习多年的医术,只要用不上,那就是没有。
她不喜欢,欧阳砚再妖妖调调多久,那都是徒劳无功。
如此,为何不像痴奴一样,为自己一争天命呢?
总归对方看着也就三十上下,因容貌姣好若女子,更显几分年轻。
这个年纪,可正是拼搏的年纪啊!!!
杜杀女如今早已经看明白了——
聪明的能臣谋士一个比一个有打算,但自己从无到有的培养,往后说不定真能收获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伙伴嘞!
? ?欧阳算绿茶,也不算。他的功力远远没有上一代胜出的冠军寄奴好,本质上有点跳脱。
?
大家可以理解他为,会伪装的绝望泼妇。
第43章 平地起惊雷
“宽心!”
杜杀女又将两身从裁缝铺子里买的成衣交给对方:
“不用强求自己。”
“无非是学得好,往后我让你管更多帐。学不好往后少管点儿罢了!”
“我早说过,不会亏待你们的......这是你和你儿子的冬衣,先收好,等晚些再冷点儿穿。”
欧阳砚手中一堆书,又被塞了两身衣服,怀中顿时鼓鼓囊囊。
他本还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收紧了怀中的一切。
正如杜杀女所说,有些人反复絮叨自己不行,其本质上,还是想降低别人的期待,以免自己无法承担重担,被人责怪。
但,若是对方对他当真有期待,那一切又截然不同。
杜杀女隐约看得出对方的心思,随手一挥:
“去吧,往后没事儿别在我面前晃......”
“你当账房,鱼宝宝当出纳,两个人一个做账一个审批刚刚好,没有人能闲着。”
欧阳砚茶里茶气地来,迷迷糊糊地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杜杀女哼着歌一点点料理着买回来的东西,铁器当然是雷铁的,至于伤药则是鱼宝宝,痴奴,阿丑,雷铁一人一份,千万不能搞混......
虽没有陈唯芳,也不知如何得县廨与天下。
但,天底下总有很多事可以做。
世事总是宽待认真对它的人。
杜杀女一点点忙碌,心中最后一点儿郁气也散了......
然后,她就被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冲出屋子的阿丑抱住了裤脚。
阿丑早在屋子里被抓着揍了一阵,如今哭得可怜,张口就是和鱼宝宝一样的喊法:
“妻主!妻主!”
“痴奴打我!你不能不管呀!”
杜杀女吃了一惊,但不是对阿丑挨打,而是......
“不然谁管?我?”
杜杀女指着自己的鼻尖,神色一阵扭曲——
痴奴那脾气,她怎么管痴奴啊!
等痴奴一出来,莫不是连她一起揍!
阿丑不管这些,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主子又在磨坊里没出来,所以只得求助于主子的妻主:
“呜呜呜——我们去跪着求痴奴,痴奴肯定能原谅我!”
杜杀女欲言又止:
“我也要跪吗?”
阿丑重重点头:
“对!我们一起跪,这样显得诚心!痴奴若不原谅我,我们就一头碰死在痴奴面前——!”
杜杀女止言又欲:
“我也要死吗?”
.......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分明不对吧?!
杜杀女瞳孔巨震,正想拒绝。
然而就这么几息的功夫,自家那如今已经新做的板正漆红大门里,已经浮现了一道清癯身影......
杜杀女想都没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阿丑瑟瑟发抖:
“痴,痴痴痴奴.......”
门内的人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另一旁倒是摸过来一个睁着眼睛却明显迷迷糊糊的人,鱼宝宝一手抱着钱匣子,一边在结实的土墙旁探路。
他的眼神已经明显转好,但看得明显还不够远,视线约莫只在面前方寸之地。
他无声无息摸过来,瞧见阿丑和杜杀女两人跪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
他几步上前,站定到两人面前,捧着钱匣子抬手:
“乌拉!”
这姿势,这动作,简直让杜杀女幻视自己前世里那举小狮子的经典画面。
故而她连想都没想,直接高举起手,纳头就拜:
“乌拉——!”
而阿丑好像也是从前陪着鱼宝宝玩过这个游戏,立马也是抬手就拜:
“乌拉!!!”
三个人的动静不仅吸引了在屋内试衣的欧阳父子两人,甚至还吸引了屋旁铁匠棚里的雷铁。
几人探出头一看——
顿时,全部僵在原地。
这,这,这都什么啊!!!
这三人何止天生该是一家子,简直就是同病相怜的病友啊!!!
痴奴脸上的冷笑淡了,像是生怕同几人沾染关系一样,重新退回屋中......
甚至,还顺手将门半掩上了。
杜杀女发现这一切,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鱼宝宝也开心得很,弯下腰伸手来扶两人。
这不是杜杀女第一次看清余恨的眉眼。
却是余恨,第一次看清楚杜杀女的眉眼——
少女清丽绝伦,五官清淡,像水墨画里随意点染的几笔。
眉眼弯弯如弦月,眸中深深若秋水,隐隐有什么沉着,看不真切。
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余晖斜斜打在她身上,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翳,轻轻颤着,像蝴蝶停驻时偶尔扇动的翅膀。
余恨越靠越近,没忍住,捏着衣角唤道:
“阿娘......”
阿丑:“?!”
杜杀女:“?!”
完蛋了。
这回可算是彻底完蛋了!
怎么把鱼宝宝眼睛治好了,但脑子好像又坏了。
不行,不行!
她没有这个爱好啊!!!
早知道不让那辆驴车走,再雇人家把他们送去镇上寻黑老大夫看病!
杜杀女心中百转千回,好在,余恨显然不是真的呆子。
他扭扭捏捏唤了声阿娘后,后续接的话是:
“......小爱出息嘞!小爱找了个好漂亮的妻主!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嘞!”
杜杀女一个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骨碌起身,勾住鱼宝宝的手指,宛若寻常乡野夫妻彼此关切那样,闲聊今日之事:
“乖宝,今日磨坊来的人多不?”
“你眼睛还没彻底好全,若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其他事反正有阿丑和欧阳绿茶顶着......”
还在地上跪着的阿丑:“......”
正在窗口偷听,却被迫多了个名字的欧阳砚:“......”
拜托!
求求你们你侬我侬的时候,也稍微顾及一下旁人的死活!
两人黏黏糊糊你挤我我挤你,如螃蟹一般迈进院门。
院子比原先大了许多,夯实的泥地平整光洁,还散着潮湿的土腥气。
入目已经立起房架的小院落,三间的格局,中间的堂屋最宽,两边的卧房略窄些。
右手那间是厢房,墙才垒了一半,木梁斜靠在旁边,地上堆着刨花和锯末。
堂屋的墙则是已经垒好,泥砖缝隙填得密实,门框上新装的木门半敞着,能望见里头一张方正的木桌。
桌上摆着粗瓷碗,碗中冒着热气,热气上熏,又让这半成的新家多了几分烟火气。
杜杀女在主位上坐下,捻起碗筷,吃下几口清粥小菜,其他人才各自归来坐下,端着粗瓷碗喝粥吃菜。
欧阳安挺着小胸膛朗声问道:
“姐姐,今日大家都忙,是我做的饭哩~”
“好吃吗?好吃的话,小安天天给你做!?(′?`?)”
杜杀女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答非所问道:
“诸位......”
“我想要天下。”
? ?沙沙:好想当皇帝但是不得要法.jpg
第44章 妻主天下第一好!
此声恍若平地起惊雷,将所有人都定在当场。
痴奴和余恨这两人最为淡定。
欧阳父子二人则是猛地抬头看向杜杀女。
雷铁则是一个手抖,直接将碗筷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至于阿丑.......
杜杀女扫了一眼,实在是没忍住:
“你要喝就喝,要吐就吐,别一边吃一边吐!”
这小子一脸傻样地捧着碗,嘴里还一边往碗里流粥,当真很恶心人啊!
杜杀女食欲大减,但这回压根没有人帮她说话。
欧阳砚率先开口,急道:
“你都已经开口说......那种话,还管什么人家吐!”
人家吐粥,难道不应该吗?
阿丑,雷铁,欧阳安三人宛若呆瓜一般,齐刷刷直愣愣点头:
“就是就是!”
欧阳砚又道:
“小娘子,我不知你刚刚是戏言还是真心话,但我们今日就当做没有听到......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儿啊!”
呆瓜组又是忙不迭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有人应答,欧阳砚内心的踌躇稍定:
“磨坊总共才起了四日,成日人来人往,赚的也不过是个辛苦钱,到如今统共也只赚了五十两上下,还包括压在磨坊仓库里那些积压的稻谷粮食折价后的银钱。”
“铁匠棚成日炉火不熄,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家没有人打柴,得按照十文钱一捆的价格采买。寻常老百姓采买不到铁器,我们的铁是将农具上的铁拆卸融打而来,本就溢价,也花了不少银钱......”
这是家中最大的开销,但却不是唯一的开销。
还有一项大头,那就是如今起新屋子的花销。
原先依他的建议,家里应该起那种明亮端正的大屋舍。
饶是一次拿不出太多银钱,起不了“目”字形的漂亮三进院落,但起个“日”字形的二进院落,绝对还是有的。
一定还得有一个大院落,前有门屋,再进厅堂,后进为私室或卧房。
那日子,不就眼瞧着好过起来了吗?!
他和小安逃出占南王城时,本已经想好一辈子颠沛流离,何曾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可是,小娘子一点儿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毫不犹豫就开始雇人和泥建【土屋】了!
那土屋每一块土砖都有成年男子一臂宽粗,叠起来遮天蔽日,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碉堡】!
白日尚且还好,一到日落时分,屋内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可都是一日日工钱雇着乡里乡亲们加急做出来的!
一人一日工钱四十文,一雇十个,那就是四百文!
还不算木匠,瓦匠,石匠等人的工钱!
乡下人干活,包餐本就是规矩......
人手不足,雇人捡橡子也要钱.......
这些一点点加起来,宛若割肉一样割在他的心头。
什么样的家能经得起这样开销?
家中现钱几乎已经耗尽,只剩下满仓库的粮食,还不知这家还得建多久,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怎么,小娘子......
张口就是要天下?!
按照小娘子前两日的说法,他们眼瞅着才刚刚脱贫啊!
只要谈及银钱,欧阳砚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没能维持住先前的矫揉造作。
他痛心疾首地盘着账,手在饭桌上快速拨动,心里那算盘啪啪作响,宛若滴血。
三只小呆瓜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但丝毫不妨碍他们表达认同,又一次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哎哟!”
“哎哟!”
“哎哟!”
三声连响过后,只会说就是就是的三只应声虫彻底老实了。
杜杀女收回敲击大伙儿头顶的五指山,倒是淡然地很:
“钱嘛,总会有的。”
“天下嘛,虽然还远,但早些筹谋总是没错的。”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如今我一无甲胄,二无武器,不会现在就揭竿而起。我只是在想,有些事还是得早些和你们通通气,免得我若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们慌不择路。”
先前她就说过,她不会卖一辈子的凉膏。
这些日子里,老百姓声声诵念太宗的赞美,也从没有被她当做耳旁风。
山河飘摇,南北分化。
甚至连少帝都被迫流亡......
这并非一个人的不幸,而是天下之不幸。
从前太宗这疑似穿越者的前辈可以一统河山,令声名流传千古......
她也一定可以。
这片广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自私的孩子。
饶是只为老村长得知丁粟赋后的崩溃大哭,饶是只为县令死后,得知赋税延期时,那夜满村父老举着火把奔走相告的欢快......
杜杀女都想试一试。
还是那句老话——
她就是对种地有执念,但谁敢打扰她种地,她就把谁都种到地里去!
“如果有朝一日,我没能成事,反倒被抓住砍头......”
杜杀女喝掉碗中最后一点儿粥汤,毫不犹豫道:
“那你们就跑吧。”
撇清干系,头也不回。
如此一来,她虽救不了自己,但好歹能多救几个。
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底。
密不透风的新屋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众人的脸色各有各的晦暗,呆滞,疑虑,惊恐......
可唯独,没有质疑。
先前就算是欧阳砚率先在银钱上提出质疑,也没有质疑过杜杀女是否能当真办到这件事。
前有水轮,点橡成膏,后有元戎弩......
这些,可都是落在其他人眼里的。
十日之前,他们还是随处流浪的流民,而今日,他们坐在宛若壁垒一般的屋子里,还能笑呵呵的吃上热乎吃食,都是拜面前的小娘子所赐。
这样的才干,是不可估量的。
北境异族们靠猛火油袭扰中原各州......
可如果,小娘子还能造出其他大杀器呢?
那是不是,也能剑指北境?
这念想如此强烈,甚至满屋子的人里,连一个回想起杜杀女是女子并对此提出异议的人都没有。
众人只是各自沉寂在思绪之中。
直到......
眉眼平淡的余恨也放下手里的碗筷,轻声开口劝道:
“先前天下人都说我无能,此事不假,我也不想辩解。可如今更有本事的人在前......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你们既都不开口,那就由我来说,妻主顶顶棒,往后肯定能当皇帝,驱逐异族!”
“饶是不能,我也认。反正,我一定要同她死在一起。”
? ?大家知道为何叫大欧泼妇了吧.....因为,谁管账谁发疯噗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争霸天下第一步
女子想要天下,诚然是件奇事。
然而——
异族能以‘猛火油’攻城略地,使胤朝亡于昌晟之时,‘猛火油’遇太宗的昭陵又能无故而熄......
甚至连余恨自己,晚间总能梦到自己前世是一只威风凛凛,油光水滑的狸奴大王。
世间奇事这么多,神鬼之说尚且一一应验。
如今,为何要对当政者是男子还是女子如此在意呢?
他阿娘,不也是从崇安那么个弹丸之地,一手建立出名震天下的嘉实商行吗?
虽然阿娘阿爹失踪之后,那商行就被伪朝吞入国库,由户部一手掌控。
可天下人提起阿娘,提起阿娘组建的娘子军时,谁不感叹一声好?
而如今,在他心里,妻主就是这样顶顶好的人!
余恨脸上神色坚定,众人脸上隐有震动。
杜杀女心里宛若被人强塞了一口蜜糖似的,一时间又惊讶又欢喜——
若说鱼宝宝能帮上多少忙,当真不见得。
可他这种观念,却当真是杜杀女最最稀罕的。
没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心里熨帖。
虽并非故人,可这四五分的故人之姿却已够她细细品味。
杜杀女伸出手去,以手掌覆上鱼宝宝的手背,轻声道:
“你放心。”
“若来日我真能得到天下,也一定不建新朝,我......复土归胤。”
鲜少有人知道,夺天下也分很多种。
一是推翻现有的一切,建立新朝。
二是......复朝堂,复年号,复国都。
胤朝本不亡于昏聩,主要是外部的强敌,以及少帝被刺杀假死之后的奸臣篡位。
胤朝的人心没有散,人人都在颂念太宗。
比起自己重启一个新格局,杜杀女更想追随先烈的脚步,重颂太宗的荣光,重拾那份......
认同感。
没错。
认同感。
若非要杜杀女说,无论是异族的入侵,还是奸臣篡位,都一定是暂时的。
没什么能比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重新夺回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得更畅快。
没有,也永远不会有。
所以,若说先前有人听她说话觉得荒谬,那众人现在听到这样的允诺,则是都有些心动。
谁不想报仇雪恨呢?
谁不想驱逐异族呢?
总归是胤朝,连袁朗那样的货色都能篡位,女帝又有何不可?
只要女帝清明,往后能再和少帝有个孩子,往后能让孩子归胤承宗......
连血脉都是正统!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众人神色各异,皆是身形隐有微颤。
一番沉寂之中,欧阳砚率先收回原先放在桌上打算盘的手,闷着一口气嘀咕道:
“算了,随你吧。”
“不过我想说好,小安还小,肯定是帮不上你什么。至于我,总归现在走也只是随便寻个活计,给你留下来当个账房先生也挺好......”
这意思,便是在说自己已经决定半只脚踏上贼船。
杜杀女笑了笑,向对方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欧阳先生,烦劳先生入冬之前帮我多多回收粮食,粮食暂时先别卖,我之后定有大用。”
欧阳砚微微颔首,他带着欧阳安双手合十,举过额头后又复归胸前,算作允下诺言。
这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也是欧阳父子二人第一次显露出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异样,显然是有些来历。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杜杀女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看向下一个人,雷铁早就被这些消息砸了个七荤八素,眼见杜杀女看向他,差点儿急眼:
“瞧洒家干啥?洒家只会打铁!”
“欧阳老哥都跟着你干活,洒家拖着一条伤腿,难道还能跑不成?”
“还有,你那元戎弩那么厉害,如今洒家帮你做出来,你难道肯放洒家走!?”
雷铁是一群人中性格最莽撞的,越说许是觉得越晦气,咕嘟嘟又喝了一碗粥。
杜杀女嘿嘿一笑:
“晓得晓得,无论谁走,技术人才都不能走......”
“你瞧瞧现在的日子,腿伤也在慢慢养着,总比先前好吧?你放心,你帮我打造物什,往后亏待不了你!”
雷铁没吭声,喝粥的速度倒是慢了,又夹了一口酱菜,显然是平缓下来。
杜杀女又转头看向阿丑。
阿丑的反应,没有其他人那般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瞧见杜杀女看向他,阿丑斟酌几息,只说:
“我承太宗遗命,誓死效忠少帝。”
虽然有句话很难听,但主子的主子,说到底并非他的主子。
如果主子和主子的妻主现在掉到水里,那他肯定是先救主子。
他先前对杜杀女的期许,愿意给出地图,很大一部分其实是看在她能辅佐少帝复位。
可若是少帝并没有复位,她准备自己当皇帝......
那,已经远远超乎他所想了。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有些活跃起来的饭桌一下又跌入冰点。
阿丑抿着唇,没有抬眼看杜杀女。
杜杀女倒不惊讶,只是笑道:
“怎么一下子这么凝重?其实愿意护好鱼宝宝挺好的呀!我也能少些家宅里的后顾之忧!”
“只是有一点咱们先说好,往后你挨痴奴打......我可不帮你。”
心中惊涛骇浪的阿丑:“?!”
在旁竖耳旁听的痴奴:“.......”
众多想看痴奴脸色,但是又不敢抬眼的人:“......”
可恶。
痴奴二字都已经成威胁他们的手段了是吗?
但是,为何明知如此,还是会这么怕呢?
众人敢怒不敢言,杜杀女笑嘻嘻收回视线,特地略过了最后一道若有似无瞥向自己的视线。
她清楚,痴奴清楚,陈唯芳清楚,就连在场各位也都清楚......
她若没有成效,痴奴一定不会选择她。
所以,现在寻求痴奴的肯定没有任何意义。
她准备,先干一票大的!
杜杀女站起身,收敛脸上的笑容,沉声道:
“诸位,这夺天下的第一步,我准备从抬高我的身份入手——从今日开始,我就是太宗亲兄长朱焽流落民间的女儿。”
“欧阳父子掌握磨坊,负责将此事通过磨坊里人来人往的百姓小心传扬出去......但是,若有人来查证询问,你们就说,绝无此事!”
(重申地形图,这张图很重要!以后时不时还会更新的!)
? ?朱焽:废太子焽,太宗的亲兄长,因无能被废,现隐居。(上一本书里落败的男配,本文的第22章名字初被提及,有背景交代过,如果有想回顾的宝子可以直接跳转22~)
?
对啦!这是本超级大女主,最后能当女帝那种!新文名里权臣意思是女主给他们权利他们才能当权臣,甚至会猜忌,打压他们......
?
作者也不止一次和好友吐槽过新封面了......那三个人立在那里像三块牌位,简直和亡夫回忆录一样咳咳。
第46章 牛马没有放假
孟月廿三日,休沐。
难得有一日松快些,陈唯芳却是记错日子。
他仍照旧天还三分亮时出门,顶着有些微寒的秋风一路行至县廨,待看到值守衙役那诧异的眼神,才想起来今日原来不用公办。
按理来说,虽他年岁已长,再不复从前风姿,可脑子还能转,公事能干,早年身为幕僚的机敏也仍在。
忘记休沐这种小事儿,这本是万万不该。
然而......
然而,痴奴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
距离痴奴离去已经足足十二日,距离那位眸中幽深的小娘子离去也足足十二日。
可无论多久,只要一闭上眼,陈唯芳总能想起在那日午后已经满目疮痍的陋室内,那道骤然隐现的寒光,那狰然入耳的削木之声。
入道者,恬淡虚无,无欲无求,任运随缘,放得成仙之机。
陈唯芳已不是无知顽童,也明白胤朝大势已去,合该舍弃大道,安置己身不入泥潭.......
可他又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位小娘子野心勃勃,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眼神。
那个眼神,痴奴一定会钟爱。
可痴奴......
当时为何回答【不是】呢?
那到底是辅佐还是不辅佐呢?
这两人把他心绪搅乱,怎么就无影无踪呢?
少帝和他们二人在一起吗?龙体可还康健?
一大堆问题困在陈唯芳的心头,沉重无比。
他叹了一口气,又在衙差略显吃惊与古怪的眼神中慢慢往县廨外走,踏步走上回家的道路。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合群的人,也没有多做解释。
陈唯芳只乘着薄雾而来,乘着晨光而去,直到路过早市,才调转步伐所向,准备寻访一下这几日的民生,了解粮价。
先前县令被杀一事,在老百姓眼中颇是喜事。
可他浸润官场多年,自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朝廷命官被杀,无论何时都是大案。
他虽然和痴奴是朋友,有意隐藏此人,可他一个小小主簿,当时痴奴又是众目睽睽犯案,他到底无法做到太多。
按照寻常的道理来说,新官走马上任大概少说也得几个月,届时上一个凶犯是严惩不贷,还是轻轻放下,往后都由人家说了算。
等新县令来到此地,丁粟赋之事肯定会重新被提起。
一县之地,若人人都需要交粟米,粟米肯定会遭到疯抢,届时粮价......
陈唯芳穿行在早市之中,询问着各色粮价,结果这不问不要紧,一问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苍县地产丰饶,粮价比其他地方一贯要低得多。
若是没有记错,十日前他来寻访粮价,稻价五文一市斤,麦价四文一市斤,粟价五文一市斤,黍价四文一市斤,菽价三文一市斤......
最近本是秋收的时节,新粮一多,粮价肯定会更便宜。
然而如今,稻价七文一市斤,麦价六文一市斤,粟价七文一市斤,黍价六文一市斤,菽价五文一市斤......
所有粮价,竟是都比先前涨了两文钱左右!
寻常人家看两文钱或许没什么,可对于粮价来说,已经是浮涨三分之一!
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有奸商在屯物居奇,想趁着往后的丁粟赋狠狠赚上一笔?!
陈唯芳一贯淡然的眉眼微蹙,耐着性子询问面前粮行的伙计道:
“我怎么记得前段时日粟米才五文钱一市斤?如何如今涨到七文钱?”
那伙计是个毛头小子,十六七岁上下,正是惰怠的年纪。
他本想趁着粮行里没有人趴着睡一会儿,可架不住客人进门总得招待,结果客人问东问西问了一圈儿又不买,反倒问起粮价为何涨价的事儿!
小伙计心里本就不舒服,眼见陈唯芳衣着朴素,连连挥手,更加不耐:
“这话问的,我只是个小伙计,店铺也不是我的,哪里能知道为何涨价......哎哟!”
小伙计还没说完,被从内堂里闻声而来的掌柜揪住耳朵。
掌柜倒不是认出了陈唯芳这位主簿,而是实在忍不住气。
掌柜一边揪住小舅子耳朵,一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这臭小子,要不是看在你姐早年给我生了娃娃难产而死,你瞧我收不收留你!”
“好好干活就好好干活,你还敢对客人摆脸色?!”
“你以为酒楼茶馆说书先生所说那种眼高于顶的蠢货是谁?就是你这种人!”
“来者是客,咱们打开门和和气气做生意,客人多问几句怎么了?如今不买难保下次也不会买!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多年的小粮行,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的名声?!”
“我说最近怎么客人越来越少,老子没遭亲儿子的罪,倒是摊上你这混账!快和客人致歉!”
这世上,蠢货是极少的。
正如掌柜所说,这回不买,难保下回不买,下回不买,难保一辈子不买。
饶是一辈子也不买,点头之交,总比多个仇敌好。
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百姓,何苦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前为难人?
掌柜打得起劲儿,小伙计被打得哇哇乱叫,连声求饶。
饶是陈唯芳平日淡然,见此也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反倒得出言劝解:
“没事,本也是小事......”
小伙计虽然冷眼看人不好,可年纪还轻,被点出错也知道致歉,掌柜更是明事理......
这已经很好了。
从前庙堂上,可没有人告诉他,百姓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脾性,市井之间,总有一股史书上不会写的烟火气......
他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就已足够,哪里还会因为此事生气呢?
小伙计擦着眼角,眼含泪光走进内堂,掌柜倒是喘着粗气留了下来。
掌柜年纪不小,容貌寻常,身板寻常,无一处出挑,可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股憨厚劲儿:
“客人别管他,让这臭小子长长记性,以后才不会吃闷亏。”
“您刚刚问今年为什么涨粮价是吧?我来回您!”
“其实是因为今年农户家里的粮不好收.......城外三十里有个漳浦村,村里有个厉害的小娘子开了足足三家磨坊,那磨坊我去瞧过,压根没有雇人干活,只借用水势就能不停研磨,压根不用人工本钱!”
“按理来说,有磨坊就老实赚个差价呗!原本五文钱一斤的稻米,磨成粉后,一斤收个八文钱,也算是常价。”
“可那小娘子她也不!!!她收一斤粗粮,还人家一斤细粮!”
“她不要钱帮人家研磨,那谁人还愿意按原价卖粮?!”
第47章 牛马只有‘驾驾驾\’
粗粮成精粮,不收工钱?!
陈唯芳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一件令人惊恐的事......
这个掌柜说的是‘小娘子’。
天底下能干的小娘子不少,可陈唯芳这么多年,只见到一个‘无利可图’且‘能力惊人’的小娘子。
他们......
十二日前才刚刚见过。
古怪,太古怪了。
这是干什么?
那小娘子帮人把五文钱一斤的粗粮加工成细粮,人家老百姓将东西背走,也是自己赚差价,她自己赚什么银钱?
又或者,那小娘子是在......
收买民心?!
陈唯芳想通关键,猛地抬起头,倒是吓了面前的掌柜一跳。
掌柜也不知他发什么疯,只以为他想继续听下去,挠头道:
“大致便是如此。如今市面上精粮大多出自那小娘子之手,人家磨粮那是无本买卖,市面上的精粮自然不会涨价......”
如此一来,事情便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因在小娘子那儿,五文可以变成八文,所以大家本能觉得原本五文钱的粗粮应当和精粮一个价,故而秋收后他以往年的价格批量去收,农户自然抠抠搜搜不愿意卖。
他本以为是农户们坑他,便也生气回家,便同城中几家粮行商量好等农户们先低头,可等了几日,才发现他们不愿意收的粮,那小娘子竟已换走了好大一批。
后来他们再想收,那自然当季新粮已经不多,价格自然涨了些。
回想此事,掌柜一时间便心如刀绞。
陈唯芳枯站原地半晌,良久,终于缓缓回神,露出一个笑来。
他风华已故,不过皮囊仍属上乘。
故而,如今一笑,倒使得屋内的风景一边独好。
他如今已经差不多明白那小娘子要干什么,无非便是......
【广积粮,缓称王】
不太像是痴奴的手笔,也不够一击即中。
这若是那小娘子的意思,能行此计,便已证明对方确实是有些城府。
只是,不够,不够。
陈唯芳微微摇头,唇角还带着意有所指的无奈笑意:
“劳烦店家给我来二十斤粟米,我仔细想了想,你这粮七文钱一斤,我若是去那小娘子那里磨成精粮,还能省下几文钱呢......”
掌柜对此并不感觉奇怪,又喊着躲到内间仓库里偷懒的小舅子取量斗出来准备称米。
那小伙计挨了一顿打,出来时眼睛有些发红,一边慢腾腾将一斤一斤粟米称好,倒入一口大布袋之中,一边不忘嘀嘀咕咕道:
“每斤只差一文钱而已,有那闲工夫跑,客人还不如直接在咱们这里买......那小娘子净扯谎,听旁人说她某日染风寒后非大哭大闹说自己不姓杜,本姓朱,是前朝废太子焽流落在外的闺女......”
“啪!!!”
“砰!!!”
量斗和巴掌声同时响起。
那一直墨迹着不肯干活的小伙子脸上顿时被姐夫打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这一回的掌柜完全没有留手,力道之大,险些将小伙计打翻过去。
粟米滚落于地的声音沙沙作响,隐隐回荡。
陈唯芳抬眼,唇角的笑意终于缓缓放下。
他沉默着,看着掌柜。
原本面容憨厚的掌柜此时额角青筋隐隐凸起,郑重挥手道:
“客人今日请往别处去买东西吧。我摊上这么个小舅子,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一番,我对不起他早死的姐姐。”
陈唯芳也已没有半点儿停留的意思,微微颔首,便就此退出粮行。
几乎是他退出的第一时间,粮行内就传来鬼哭狼嚎的一阵喊声:
“姐夫,姐夫别打我!”
“我,我也没说谎呀!旁人还有说杜家小娘子疯了的呢!我怎么就不能说!我也是希望那客人多买一点儿粮食......唔!唔!”
陈唯芳站在门外细听了两息,随即听到衣角摩挲拖动的声音,显然是小伙计被捂了嘴拖到内间去。
直到不再有声,陈唯芳才勉强止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痴奴先前坦言没有认她为主,痴奴没有帮她,他也没有帮她......
可小娘子,竟还是孤注一掷准备图谋天下了!
不然,没有其他可能!
朱焽是谁?
当年胤朝创立之初,太祖最看好的太子!
当年太子焽尚且在时,便压得太宗皇帝喘不过气,分明太宗在建朝时立下最多汗马功劳,可其父太祖仍一意孤行,选择让朱焽继位太子,且打压太宗皇帝!
若不是太子焽实在没有政绩,太宗又太过出挑,太子后来也不可能被废!
少帝承太宗的嗣,按理来说,天下人应该早把废太子焽忘了。
然而......
然而那小娘子,竟又将此人想起来了!
不但想起来,甚至用的还十分巧妙——
几年前少帝遇刺,袁朗篡位。
此时若是打着少帝的旗号开始组建私兵,肯定会引来朝廷注意。
然而,废太子焽的名号却不同!
一来,废太子焽虽然被废,可按理来说,血缘上比少帝更加靠近正统,提及此人必得谈及太宗,在百姓口中传言便能更广!
毕竟,老百姓可不会知道当年的夺位之变!
二来,废太子焽被废后便隐居,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涉及党争政事,着实令人放心得很。连伪朝建立至今,袁朗都没有下令除去废太子焽,可见此人不引人瞩目......
一个血统够正,不引朝廷注意,却能使百姓们天生有亲近感的废太子焽的孤女......
这身份,如何不高?!
若要成事,这个身份能带来的效用,简直是事半功倍!
况且......
况且,若要以此身份起兵,那往后肯定只会,也只能光复尊奉胤朝......
这可和乱臣贼子篡位完全不同!
往后,还是胤朝!
陈唯芳宛若行尸走肉一般,脑中不断过着各项利弊,等他想明白关键,抬眼一看,不知何时,竟已回到了自家门前。
他出身寒门,从前就清贫,被贬离金陵,在此地任职主簿之后,囊中更加羞涩。
那扇窗......
那扇被小娘子扯破的窗,只被他勉强用麻纸糊了一层,
前些日子,他不觉得如何,而今一瞧,那上面,仍是有一道道歪七扭八的浆糊印。
被打破的窗,无论再如何修复,果然还是有痕迹的。
那个小娘子,既然已经来过,他便果然还是没办法假装不曾记得。
真厉害。
真厉害。
痴奴能为她走一趟,果然还是有原因的。
痴奴一贯就会骗人,当时不该听信他的谎话,觉得他没有辅佐女主......
早知如此,若早知如此......
陈唯芳推门而入,将门掩于身后。
一墙之隔,外头青天白日,门内,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 ?成绩确实是不好,有些没干劲,存稿就今天一天,明天可能会晚一点点orz
第48章 奴奴啊,她才不是什么黄毛呢!
秋晴昼暖,风清云淡。
日头挂在东南角上,越过远山的轮廓,越过坡地上黄了一半的野草,落进一处寻常的山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的民居散落在清可见底的河岸两边。
河边每隔半里地,便立着一座磨坊。
漳浦村连绵二里地,故而此处的磨坊一共有三座。
一座在下游,两座在上游,都是同样的格局——
土墙草顶,靠河的一边开着凹槽,水从河中过,带动坊里的石磨轮转。
水声哗哗的,磨盘转动的咕噜声也哗哗的,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听见。
磨坊里忙得不可开交。
头一座磨坊里,足有十余个共用磨盘,每个磨盘旁都排着五六个人,有背着袋子的,有挑着箩筐的。
一个磨盘旁站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簸箕,等着接面。
她脚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抱着个粗瓷碗,碗里是隔壁磨豆浆的汉子给的鲜磨豆浆,还冒着香气。
角落里,一个年轻媳妇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粟米倒进筐里,拣着里头的沙子。
每个人都不得闲。
第二座磨坊外头,不断有人前来送货,一袋袋山货被人从山中送来,每一袋过称给钱,绝不拖欠。
等接手过袋子,便有两个男人一人解开袋子,将某袋山货拆开,将内里的橡子放进石臼,一人则举起木槌,用力挥舞,破开橡子的外壳。
橡子发出一连串爆裂声,立马便又有人捡起橡仁,立马便又有人按照主家调配好的石灰水比例,将橡子去涩,随后扔进磨盘。
橡子哗啦啦往下落,磨盘顺势转过一圈,磨缝里便吐出碾碎的粉。
等粉一出,一大半被收起,一半混合其他面粉揉合搓条,用大火烹灶,熟练制出香喷喷的粉条,随后送往第三座磨坊。
第三座磨坊比较特别,它是唯一一座位于下游平缓处的磨坊,内里磨盘不多,转力也不太足。
路过的人隐约能听到内里传来的石头磕碰声,却不见这座磨坊对外人开放。
所有要买东西的人,却都在此磨坊外等待。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
他把袋子卸下来,冲着坊里头喊:
“杜小娘子在不?我拿了粮食,一半换你们配的那什么灰水,一半换现成的粉条......今日来的晚,粉条还有剩的没有?那东西紧俏,可别”
坊里头立马有人应声,不过却是一道稍显稚嫩的童声:
“有有有,姐姐才刚去歇息不久,我来给你拿!”
三座磨坊,你一言我一语,闹闹哄哄,各有各的热闹。
磨盘吱吱呀呀转着,水声哗啦啦响着,人声嗡嗡嗡的,混成一片。
离这三座磨坊不远,河岸边上斜着一棵老柳树。
树下站着个人。
一个......年轻小娘子。
十六七的年纪,穿着青灰色的细布衣裙,半旧的料子,洗得干干净净,腰里系着条月白色的围裙,头发挽了个髻,用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
嘴里叼着根草根,草根是刚从河边揪的,还带着点潮气。
她也不嚼,就那么叼着,偶尔用舌尖顶到另一边,始终眯着眼,望着磨坊那边。
那边人来人往,背着袋子的,挑着筐子的,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挤挤挨挨。
磨盘转着,水声响着,说话声、笑声、喊声,嗡嗡嗡地飘过来。
她就那么看着,嘴角弯着,弯得漫不经心,自成一份得天独厚的懒散派头。
日头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些光斑,明明灭灭。
她也不躲,就那么晒着。
有人从她旁边走过,挑着两袋粮食,扁担吱呀吱呀响。
她侧了侧身子让开,那人过去了,她又靠回树上,草根却换了个边。
这份天理难容的懒散劲儿,一直持续到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不远处炸响——
“快快快,痴奴来了!痴奴来了!!!”
杜杀女吓了一跳,一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正欲抬步才反应过来不对,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人,便咬牙道:
“砚子,我看你是真欠揍。”
身后不远处没有痴奴那道清癯的声音,只有欧阳砚一人。
欧阳砚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大伙儿都在磨坊里累死累活,你这东家倒是躲懒,不吓你吓谁?”
没错,吓。
说来有些怪,这个家里,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是杜杀女,可大家最怕的人,反倒是痴奴。
只要不触及底线,杜杀女的脾性大部分时候都不错,起码是能好好讲话的人。
但痴奴......
杜杀女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么骄蛮专横的人。
不止是家里一群人绕着痴奴走,连杜杀女都闻名发愁。
先前家里住草屋的时候,只有一张床,人家受伤独占就独占吧......
前几日家里那密不透风的土堡总算建好,每人一间屋子总不用挤了吧?她总算能拉着鱼宝宝关起门来说说话,谈谈恋爱了吧?
结果,她走进最大的正屋还没一息,刚刚摸上鱼宝宝的小手,甚至还没有摸到手腕,痴奴就横在了鱼宝宝前面。
行。
那最大的正屋就给痴奴!
她带着鱼宝宝转移阵地,结果换了一间房,人家不仅跟了过来,还非得躺在他们俩中间!
躺!在!他!们!俩!中!间!
干嘛呀这是!
人家小情侣谈恋爱呢!!!
随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游击战,她带鱼宝宝走到哪里,身旁必定出现一个痴奴。
她只要一碰鱼宝宝,痴奴手中的小石子就会出现在她的头上!
有时候,她当真怀疑,痴奴和鱼宝宝是不是......闺蜜。
毕竟,劝分恋爱脑闺蜜是每一个真闺蜜的毕生事业吧?
杜杀女忧愁无比,重新拽了个草根放进嘴里嚼着:
“蒜鸟蒜鸟,他想护着鱼宝宝,我懂......”
欧阳砚闻言,神色莫名扭曲一瞬,古怪看了一眼杜杀女,却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
杜杀女懒得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派头,问道:
“找我什么事儿?”
欧阳砚这回回答的倒是快:
“库存的事,这十几日以来,我们收取的现银不多,收取的粮食却是格外多。”
“甚至连周边几个县的百姓都听说咱们这儿有不要钱帮磨粮的磨坊,开始送粮过来研磨交易,如今磨坊与家中地窖合起来,咱们手中的粮食已经足足逼近百石......”
“眼见这粮越来越多,难道就只这样一直囤着?”
? ?小爱:奴奴啊!她才不是什么黄毛!她跟我保证过的,等她和我睡完觉,就娶我过门!
?
痴奴:(额角青筋暴跳.jpg)
第49章 不会带团队,只会干到死
其实,帮人研磨这事儿,确实是不赚钱的。
但架不住能赚个声名。
人家背着粮食远道而来,路过时多半会就近用粮食交易一些东西。
第一座磨坊挪给其他人用,第二三座则完全是杜杀女自己的磨坊。
源源不断的山民们送货,其实不仅有橡子,还有葛根、淮山、薏苡、茶籽、桐籽等等,甚至是陶土与石灰粉,都在加足马力研磨。
极南之地多瘴气湿气,葛根水磨将其洗净后磨成粉,用热水一冲便是晶莹剔透的葛粉羹。
淮山磨粉后,既可掺在米粥里给老人孩子补身子,也是做农家米糕的绝佳配料,软糯香甜。
非但如此,水磨还能将坚硬的茶籽磨成细浆,这是榨取茶油的关键一步,茶油是乡民炒菜、点灯的刚需,更是月子里的补品。
桐籽磨粉后榨出的桐油,是乡下人刷木桶、补船缝、涂农具的最佳涂料,耐潮防腐,销路极广。
陶土加水磨成细腻的泥浆,烧出的瓦罐不易裂,至于石灰,这更不必说,几乎是杀手锏,不仅能点卤去涩,肥沃土地,还能治疥癣、恶疮、痣、烫伤等,外用敷洗......
这些东西,若是放在集市上卖,加上人工,肯定会贵,但在磨坊里直接买,便十分划算。
杜杀女起三座磨坊,其实还是有野心的——
她深知如今地处极南,未被战火波及,与开朝之初老百姓能囫囵填饱肚子就能安稳可不一样。
老百姓如今有心,也有能力搞点儿新奇且能提高生活品质的东西。
可架不住她花里胡哨搞了一大堆,最受人欢迎的,还是先前为替代凉膏随手搞出来的酸辣粉。
正是因为如此,第二座磨坊也一刻不歇地做粉条。
来采买的人一多,交易到的粮食可不就多了?
如今磨坊和仓库中都是粮食,眼见已经要放不下,欧阳砚当然着急来问,可杜杀女倒是轻松,碎碎念道:
“真不愧是桂地,百姓天生就有吃辣的爱好,看来往后得想想怎么弄螺蛳粉。”
桂地,螺蛳粉。
这在上一辈子就是天生的绝配啊!
杜杀女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新花样,欧阳砚眼见自己的话好像没有被听进去,只得又问了一遍:
“......妻主,你听见没?咱们家库房满了该怎么办?”
这一声百转千回的妻主叫的杜杀女背后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杜杀女被迫回神,淡定答道:
“那就再想个地方屯粮呗,这些粮我有大用,肯定要留着的。”
杜杀女只回答到这里,欧阳砚则惊了:
“那,那地方呢?地方不会得我来想吧?”
先前说他负责算账,可没有说他还得负责这些事儿啊?!
难道不是杜杀女一声令下,他再想办法将活干掉吗?
欧阳砚满脸震惊,杜杀女则仍是淡定:
“当然是你想,不然我要你做什么?”
“不但是你想,还要你核算开支,是挖地窖还是要重新盖屋存储划算,两者有何优劣,时日一长粮食是否会受潮,是否会损失,损失多少,都要仔仔细细算个清楚。”
“有些事,你自己得有打算,而不是空着手直接来问我‘库房满了要怎么办’这种蠢话。”
欧阳砚彻底震住,杜杀女斟酌几息,继续说道:
“天下的账房先生有很多,打算盘打的好的人也有很多,可出名之人则是寥寥无几......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算出当下的本息,不能谋划长远。”
杜杀女对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当然没兴趣。
她想培养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帮上忙的【财政总管】。
钱很重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很少有人知道,比起尖刀铁蹄,银钱才是支撑起一个国家真正的基础命脉。
一个善于玩弄钱术的人,甚至能通过垄断工商业,以筹措足够的经费,抑制兼并,甚至大到控制一方地域,惹得王朝震动......
若此人再足够敏锐,甚至在排兵布阵时都能派上用场。
例如,一人一天的粮食是一斤到一斤半,自己的粮草够几日,如何能够谋算成事。
例如,根据敌军撤离后留下的锅灶有几何,判断对方声称十万人,实际到底有多少人?
算盘打得好,只是进入这一条路的门槛,而不是巅峰。
杜杀女一人的精力有限,不能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旁人将事情理好,放到她面前,她下决定,这才是应该她该做的事。
而不是今日管管旁人少给几文钱,来日管管夫婿有没有变心,再后日再斗斗恶公坏婆......
广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的儿女。
杜杀女总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欧阳砚张了张嘴,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种小事吸引不了杜杀女的注意。
他嗫嚅片刻,终于复又应承道:
“我明白,妻主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赚钱的营生就由我来操办。”
“我们会更加努力宣扬妻主身份之事,但自从我们明面上否认几次之后,这几日磨坊中谈论此事的人已经很少......”
杜杀女撇过一个眼神,欧阳砚明白这是不喜欲言又止的意思,连忙道:
“不如我们再想个办法,添上一把火?”
“我去找个酒鬼,在县城中的酒楼茶馆闹上一闹......”
这是最直白,也最有效的方法。
然而,似乎总是差点儿味道。
杜杀女斟酌几息,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对欧阳砚嘱咐几句。
欧阳砚脸上的震惊之色刚刚褪去一些,当即陷入更大的震惊当中:
“这,这不好吧?”
“万一废太子焽找过来怎么办?他虽是太宗兄长,可太宗壮年亡故,他如今也不算是太老,肯定还在隐居......”
莫名其妙行此举,着实是不妥啊!
杜杀女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向对方。
不过两息,欧阳砚便屈服了:
“办!办!”
“我真是上辈子惹了煞星,碰见一个你,一个痴奴......”
“我怎么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横刺入杜杀女和欧阳砚正中。
那一瞬,两人都清楚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慌张:(?`?Д?′)!!
早说别说‘痴奴来了’!
瞧瞧瞧瞧——如今痴奴还真来了!!!
欧阳砚头都不回拔腿就跑,杜杀女晚了一步,被截住去路,只得硬着头皮笑道:
“好奴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不不不,你怎么没有去守着鱼宝宝呀?”
痴奴迈着修长的腿脚大步而来,步伐很快,但长袖掠过秋风,却没有一点儿轻响,宛若一道不存于世的幽魂。
他在杜杀女面前站定,黑眸幽深:
“陈唯芳让我向你传话......你若仍有意寻他作卿,他可携家底投奔。”
? ?来啦!本劳模果然还是赶上了更新......
第50章 用之缺德,弃之要命
陈唯芳......
准备携家底投奔?
可先前,他不是拒绝她了吗?
窗户都不给她进呢!
杜杀女有些纳闷:
“我早断了寻他出谋划策的心念......话说,他是不是准备耍什么坏呢?”
随意揣测他人当然不好,但鉴于对方上一次出的【奇谋】......
杜杀女莫名觉得对方确实很像这种人!
不然话都已经说开,现在还说什么‘投奔’?
唯一一种可能,怕不就是——
潜伏,掌握动向,然后给她一记痛击!?
杜杀女一时痛苦到呲牙:
“不要不要,帮我回绝他。”
痴奴闻言,若有似无掸了掸衣袖,又开始捻指。
他瘦,却不弱。
立在那里,像一截难以被日光浸透的竹。
玄色衣袍下,肩胛与腰线隐隐可见,风过时衣袂微动,人却纹丝不动,便平添几分美艳诡谲。
无论是多少次见,杜杀女心里都忍不住想嘀咕一句阴湿男鬼。
而今,这只‘阴湿男鬼’若有似无瞥了她一眼:
“当真?”
只此两字,像是在给杜杀女留有余地。
杜杀女倒是笑道: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你可莫要告诉我,这陈唯芳天下独绝,我们要成事非他不可?”
若是这样,杜杀女说不准还会考虑一下......
否则,这天下没了谁,都仍是照样转!
“我先前给过他机会......”
杜杀女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口中言语却是意有所指:
“可他自己没有拿捏住。”
“我想选他时,他不选我。等我不选他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这话,无论是对陈唯芳,还是对其他人......
其实,都是一样的。
杜杀女一贯自认是个老实女人,今日别人惹她生气,她能放人家一马,明日别人惹她生气,她照样能够放人家一马.......
然而,她到底是个人,不是放马的。
她给每个人设置的容忍度都不一样。
陈唯芳没有让她进门的做派,她不喜欢。
陈唯芳没有干脆利落抉择她,她不喜欢。
陈唯芳给她出的‘馊主意’,她不喜欢。
三点,足以耗干她的耐心。
痴奴如今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她的耐心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如果他最后没有选择她......
杜杀女眯眼笑笑,没有作声。
痴奴听着对方话中意有所指的尾音,眉梢微挑一瞬。
两人就似千年狐狸一样,怀揣着各自的心思对视。
直到,痴奴打破僵局,淡声提醒道:
“你想清楚就行......若论奇谋,陈唯芳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
这么厉害?
杜杀女略微有些诧异,旋即下意识想到陈唯芳上一次的‘献策’。
对方若当真如此,那岂不是先前说睡服痴奴的事......
其实当真可行?
杜杀女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面容扭曲一瞬,痴奴不知对方心念,不过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腰线上划过。
痴奴捻动指腹的动作一顿,微微撑臂,用广袖遮挡自己的腰身,一字一顿道:
“你用不用他,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提醒你,此人若是没有投奔你,而转投别人,来日你必定成人家出谋划策中的一环。”
说句实在话,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甚清楚。
不过他对自己那一圈狐朋狗友是什么人,可真是知根知底。
陈唯芳貌若古月,一贯清冷绝尘,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清风朗月。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从前那些事,暂且不论,单说他去杀县令那一次,人家都还没见到他,便能看出关键,向县令提议杀了他!
若非聪明、刚愎、狠辣到了极点……
此子如何能够仅凭一句话,便夺一个人性命?
更别提,陈唯芳出的其他‘主意’。
这样的人,若按他的所思所想来,将陈唯芳带回家好吃好喝供着捧着都不要紧,不采纳其谋算也不要紧。
但若是让陈唯芳进入其他人的麾下......
“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思绪被打断,痴奴垂眼看向面前呢喃出声的杜杀女。
杜杀女白着脸,恍若被人打了当头一棒一般,整个人天都塌了:
“先生,你先前怎么不早说这话!”
事实证明,杜杀女先前的所思所想还是太过简单。
先前,先前她总觉得君臣之谊,其实就和相亲差不多!
你看上我,我看上你,和美家庭。
你看上我,我没看上你,少不得磕碰。
若是都没看上彼此...那还在一起干什么!?
然而,然而。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若按照痴奴所说,这天下明显还有一种特别的谋臣!
那便是,毒士!
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害怕!
难怪,难怪,她先前还在想陈唯芳怎么能出那样的损招!
原来人家当真满肚子都是损招!
服了。
杜杀女服了,但还没服彻底。
杜杀女左思右想,弱弱开口道:
“如今县令一死,人家在县衙里说不准比跟着我有前程呢?”
“我都没成事儿,家中更是连一亩显眼的田地都没有,何必说什么给我作卿......主簿还按时发俸禄呢!”
痴奴哼笑一声,那双狭长的眼眸若有似无扫向杜杀女周身,随后落到某处,又别过眼:
“人家若是看重银钱,会来到此地当一个小小主簿?”
“人家出策时制敌于死地是真,可一心为百姓也是真。”
年少交友时,他便听陈唯芳说起过一句话,那便是——
只要结果对,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人家就是毒士,手段更是不可否认的狠辣......
可奈何,银钱对陈唯芳来说,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事。
如今这样,应该是觉得他已经下注,故而倾囊倒箧。
当然,他也是当真不想和旧友为敌,故而前来游说。
痴奴不语,而他刚刚的话传入杜杀女耳中,登时又引得杜杀女一阵面容扭曲——
不好,不对......
太怪了。
这陈唯芳到底是什么人啊!
怎么不要工钱也要纯损啊?!
穿越睁眼以来,杜杀女都没有过如此茫然的时候,她心中斟酌着利弊,痴奴也不急,抱着肩等着她的回答。
秋月日暖,风吹人倦。
而此时随着秋风一同而至的,是河岸旁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以及一道捅破天的大消息。
那惊慌失措的中年汉子沿着河水奔走,一边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
“县城里又来了个新,新县令!如今竟又说要收丁粟赋了!!!”
第51章 刀与操刀鬼
原本和谐温馨的河岸,被这道喊声撕开一道口子。
杜杀女猛地抬头,便见汉子已经跌跌撞撞绕过几座磨坊,往下一座村庄而去。
磨坊里的人惊慌失措,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
面粉打了,粟米撒了,小娃娃手里的豆浆都因被磕碰而倒了大半。
小娃娃不知道发生何事,受惊后呜咽出声,然而现在压根儿没人管他。
妇人打扮的年轻娘子没有去抱孩子,只是抖着嗓子,左顾右盼连声询问道:
“刚刚是谁出声喊的?”
“先前不是说这一季不收丁粟赋吗?我都已经将家中的新米卖了!”
她身旁的老汉也道:
“对!不是先前说不收吗!?况且先前的县令老爷不是才死了没几天,怎么又会有个新的县令老爷?”
他年纪大,见识广。
到底是知道一些门道。
按理来说,县令一死,最早也得几个月才能上任,甚至若是路途遥远,耽误几年上任的人也多的是!
如今眼瞧着原本说要收赋税的县令老爷死了!
怎么又来了个要人命的县令老爷!
村民们乱哄哄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们人多,去县衙问问!”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征税赋的道理?若是每个男丁多加个十斤二十斤,说不定咱们也就认了!可如今是一石!一石!”
一石,便是百斤!
虽说此地是南地,物产丰美,但一石粮税也已然很多!
要知道,若遇洪灾、蝗灾等天时不好的年头,一亩地都未必能出十斤粮!
这一人一石,不就是要人命吗?!
有人先声开口,便立马有莽撞汉子跟上:
“对!咱们去问问!人家官老爷的命是命,咱们寻常老百姓的命难道不算命?”
“什么一人一石,我看这老爷是发了失心疯!早知这伪朝的官老爷们比猪还笨,当年合该送他们都去前线同异族厮杀!”
“没错!少帝饶是丢了旧都,那也是同异族厮杀到最后一兵一卒,直到最后也从未涨过赋税!现在才过去几个年头?!这帮伪朝的畜生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别以为我们不晓得,那个狗皇帝收了咱们的赋税,肯定又是孝敬给异族皇帝!”
“什么儿皇帝爹皇帝!我看他是个猪头皇帝!”
......
岸边一时间吵嚷不断,几个年轻汉子喊得最为大声,一时面红脖子粗,瞧着像是恨不得直接冲去金陵,将皇帝拖下农田,狠狠打上一顿!
眼瞧着年轻汉子们要走,仍是那矮小的老汉拦住了他们,出声呵斥道:
“你们要骂几句就骂几句,总归如今这里也都是乡里乡亲,不会告发你们,你们难道还真准备去要什么公道不成?!”
别说是如今这年头民没有同官斗的道理,饶是最善于纳谏的太宗仍在时,官家也是一等一威严的存在。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县衙的台阶那么高,朱漆的木门那么大,亮堂的牌匾那么醒目......
别说是进去,单单是从县衙旁的街道边过,身形就会忍不住矮上一节,让人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说要去要公道,要什么公道?
若真有公道,官府还会加赋税不成?!
这道理简单,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先躁动的人群宛若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登时就冷静下来。
老汉叹了一口气,道:
“别闹腾了,快回去凑粮吧......能凑多少凑多少,饶是凑不到自己的,总得把自家孩子的份凑出来。”
若是自己凑不上粮,大不了被抓去当徭役。
可若是孩子凑不上粮.......
众人垂头丧气,重新挑着东西各自离开。
原先来换粮的推车汉子早已愣住,他本用几袋粮食换了一些石灰水和一些粉条,如今咬了咬牙,又厚着脸凑回磨坊前,低声下气求问能否再还回来。
这天下没有卖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的道理呀!
欧阳安年纪小,拿不定主意,便又左右四顾寻人——
‘爹爹’,不在。
雷铁,打铁。
阿丑,家中干活。
余恨,估计在睡觉。
痴奴......压根不敢找!
东看西瞧,欧阳安最终对上了隔岸的杜杀女。
杜杀女冲对面的小屁孩点点头,欧阳安便笑出两个乖巧的小虎牙,应下此事,马上给人更换。
杜杀女收回视线,再一次对上痴奴的眼,沉默一瞬,才劝道:
“别杀了,这天下的蠢货是杀不尽的。”
“我另有主意......你去对陈唯芳说,先前他拒绝我一次,我心中不痛快,这回若要我更改主意,需得帮我再做一件事。”
痴奴眉梢微挑,显然是饶有兴致。
杜杀女斟酌道:
“一人一石,当真是太离谱。若当真是这样的加赋,一县之地,只怕半数的人都交不上赋税。”
“若是我没有猜错,此项赋税若不是朝廷有意逼迫男丁徭役,便肯定是有人要从中贪污,故而多增赋税......你让陈唯芳从中斡旋,抓住把柄,降低赋税。”
“这回,我也不管他是不是毒士,又用什么法子,肯定得将此事办好。”
杜杀女斟酌着嘱咐,抬眼一瞧,才发现痴奴那双总是诡谲难窥的幽眸之中,隐约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心念稍一流转,杜杀女便彻底明白——
知道的。
或许,痴奴一开始便是知道的。
没人能比曾为天下魁首的痴奴更清楚朝政国事,以及......一县之地到底能征多少米粮。
他先前不清楚陈唯芳在此处,自然选择了一条更方便快捷的方法。
而如今,杜杀女选了第二条路。
杜杀女心中明了,没有再开口,只是冲对方微笑,痴奴也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此时此刻,好似都听见对方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杜杀女心中啧声连连,第一次对后头的路有些不确定——
太有个性了。
不单单是捻指而计,难窥心念的痴奴......
陈唯芳,欧阳父子,甚至连不愿改节的阿丑,都太有个性了。
不是单纯的‘我认你为主,我就一定忠心耿耿’,而是‘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会有各自性格下的决定’。
这群人,若用的好,都是好刀。
若用得不好......
痴奴往后退去一步:
“好,那你呢?”
杜杀女心中正在翻腾,随口便道:
“我?我在等着欧阳砚给我找孝服,我要给抛妻弃女的挨千刀老爹服丧。”
第52章 为天下,不足惜
说服丧,就服丧。
被雇佣而来的信使,骑着马踏响这座小山村之时,杜杀女接过所谓的‘报丧信’,在闻讯而来的村民们眼皮子底下大哭一场,直至昏厥。
等再醒来时,她身着斩缞,以生麻束发,梳成丧髻。
没有言语,却已经足以引人猜测。
虽然最近征税的事儿闹得人焦头烂额,但一贯好心肠的黄老村长从旁人口中听闻此事,还是特地腾空来了一趟。
小老头儿一进屋就瞧见身披斩缞,面容憔悴的杜杀女。
黄老村长吓了一跳,艰难在昏暗的屋内迈步:
“杜家女娃娃?你,你咋成这样了?”
“先前旁人说你落水后疯了一场,嘴里满是胡言乱语,舅公当时不信,恰逢你舅婆又摔伤腿脚所以才没过来看你......”
如今一瞧,怎么......
竟好像是真的?
不能吧?不能吧?
不应该啊!
杜家老大可是他看着长大的!春菊那小丫头是他本家人,关系更是近!
这两人家境普通,容貌普通,性情温吞,若非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生了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漂亮闺女......
土砖搭建的屋子内昏暗无比,可仅有的一点光芒印着泪水闪烁,竟一时也足够晃眼。
杜杀女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呜咽道:
“舅公,你可还记得,我阿娘当年曾和阿爹去州府谋生计?”
“她当年,在一大户人家的庄子上当过乳娘......”
黄老村长努力回忆半晌,才依稀回想起来,似乎确有此事——
杜家本就一穷二白,三代之前出了个赌鬼,将仅有的一点儿山地都卖了个干净。
农家人没有田地,想要谋生计就更加艰难。
前些年公婆还在时,这俩夫妻便将孩子留在家中给公婆看顾,自己在外当伙计,当浆洗婆子谋生。
后来似乎也说过找了个稍微能赚钱的门道,但是否是乳娘,他便不清楚了......
黄老村长老眼昏花,此时脑袋更是被哭地嗡嗡作响,一时便更加糊涂。
杜杀女捂着脸,透过指缝去瞧窗外,直到隐约看见几道攒动的人影,才放声哭道:
“当年那户人家宠妾灭妻,迎了娇妾入门,那妾室仗着自己年轻,十分善妒,眼见主母怀有身孕,竟敢下毒谋害主母!”
“那主母早年家世尚可,可怎耐得住后院里主君与妾室连番磋磨?她当时便心觉有异,临生产前嘱咐提早备下的奶娘,若她有失,一定要护住她腹中孩子......”
只两句,便已交代出了个始末来由。
分明没有提及主君是谁,主母是谁,奶娘是谁,那孩子是谁......
可冥冥之中,便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杜杀女落着泪,继续哭道:
“说来也真是善恶有报!”
“那主君当年失了......失了身份,说是隐居,却沉溺于女色,不知悔改!”
“那妾室害了主母还不够,还将后宅闹腾得一团乱,让主君一辈子都没有留下其他子嗣!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居然还是当年奶娘心善带走的孩子!”
黄老村长说是村长,其实也就是一介农户。
虽说认得几个字,可也是下地干活的粗人,哪里听过这些‘主君’‘妾室’‘后宅’‘子嗣’之类的言语,眼见杜杀女能说得这般仔细,显然是已经信了六七分。
杜杀女抽泣几声,继续道:
“舅公!你可知当年......当年我爹娘为何要给我取一个【杀女】为名字?他们不是不喜我,而是,而是当年确实是有人要杀女啊!!!”
黄老村长被嚎的一晃,拐杖虽然在手,可还是几乎站不住脚,连着后退几步,直到背后撞上硬邦邦的土墙,才勉强回过神来。
窗外的人影还在攒动,杜杀女继续火上浇油:
“舅公!你可知......可知我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一下子既会修磨坊,又会赚钱?”
“那都是当年那位‘主君’年老后悔,终于明白自己膝下无子,想要认回女儿,所以才偷偷来找我,告诉我这么多赚钱的门道......”
这一句,便又解释了这段时日来的种种做派违和之处。
黄老村长心中的信任当即便又增加两分,却仍止不住颤抖,嘀咕着问道:
“那,那娃娃,你咋不和人家走呢?”
“咱们这个村里要啥啥都没有,人家能娶妾,家世肯定不错,说不准还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往后给你召婿.......”
光影盘旋,阴暗潦生。
杜杀女沉默,哽咽,最终发出一声尖利清晰的恨声:
“舅公!我恨,我恨啊!”
“那么多年都不认回我,如今时过境迁,我娘说不定都投胎几次,要认回我有什么用?!”
“我本,本是想要再等等,再看看真心,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人居然死了呢?
黄老村长再往后靠,直到肩头撞上墙壁,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小丫头容貌姣好,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是可怜。
黄老村长戳了戳拐杖,好不容易稳了身形,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过,你也莫怕,你既是漳浦村的人,也没有改姓,往后舅公还有本家人也一定护着你。”
“你,你的磨坊很有用,往后只要妥善经营,总有一口饭吃,日子能越过越红火。”
......
老者温吞的劝慰声不断响起,杜杀女也终于慢慢止住了泪水。
黄老村长本想松一口气,却莫名又听杜杀女道:
“舅公,无论何时,你都是我舅公......我想再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生父逝世之事,非同小可。我虽恨他,可到底是骨肉至亲,如今好不容易赚了些钱粮,我想,想为他散禄米,求您帮我宣扬一番,让人过来。”
散禄米,地方百姓间的习俗。
简而言之,就是主家遇丧,发米给参与丧事、帮忙或前来吊唁的人。
希望用米的阳气帮对方冲散丧事带来的阴气、晦气,避免邪祟跟随。
把逝者的福泽、家族的福气分享给亲友邻里,也祈愿大家衣食无忧、家道兴旺,平安顺遂。
杜杀女此时提出要散禄米,黄老村长第一个吓到:
“杜.....乖娃娃哟!你可知道,如今大家都在传马上要收丁粟赋!你开磨坊好不容易赚些银钱粮米,又是个小女娘,合该好好护好自己才行,何故这样折腾呢!”
“你若是把家中米粮都发完了,往后要怎么过日子?!”
黄老村长如今已经完全信了杜杀女,分明是完全没有血缘的人,他能说出这番话,全然已是真将杜杀女当成了晚辈。
可杜杀女稍作停顿,却只转向窗外天光的位置,俯身长拜道:
“既知身世......为天下,死不足惜。”
? ?老实女人就是这样的!说要天下,就要天下!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第53章 姐姐好香
其实......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未必知道天下是什么。
或许只以为天下是比自家农田更广阔一些的地方,或许,又只以为坐拥天下的人一顿能吃六个白面馍馍,用的是金锄头下地。
然而,这些不会妨碍他们遇见天子气时,心中骤然而生的震惊。
这个本应平淡无奇的秋季,偏远的边陲小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从邻县新调任的新县令又被杀了,接连两个命官被杀,惹得州府震动,派人来查,结果州府典史刚到县廨,又被毒杀。
连死三人,州府终于意识到‘穷山恶水’出刁民,此地百姓估计对官府积怨已深,没从命案下手,转而开始查征税的事儿。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便发现,上上任被杀的县令仗着自己和朝中命官是姻亲,竟然私加赋税,原本朝廷的要求是每丁征米二十斤,结果从狗官手里过了一圈,竟变成每丁强征一石!
明眼人一瞧便有问题,若只有一人,肯定吃不下这样的差额,然而此事儿高高举起,最终轻轻放下。
州府勉强派了个人将重修丁粟赋公告,便就此离去,明显不准备多掺和,苍城的县令之位又一次空悬。
至于二......
则是不知何时流传于百姓口中的一条传闻。
前朝的废太子焽没了。
而城东河畔,柳树旁,多了一位散禄米的小娘子。
如今正是要征税的时节,虽说赋税降低,可每一颗粮食仍够珍贵。
不过,那小娘子委实特别。
她像是浑然不心疼粮食一般,一连发了好几日,从村子里发到镇上,每每将手掌大的海碗探进粮袋中再次挖出,必定是满满冒尖儿的一大碗粮食。
寻常人家得了主家的禄米,通常都会说几句吉祥话宽慰,有不明所以的人得了好处,便有心为主家祈福。
可那小娘子却只摇头,让人家对着日头或月色拜上三拜。
日,月。
但凡是识字的人,联想到这日月与废太子焽之间的联系,必定有些猜测。
而那些不懂的人,只要稍稍往人多的地方一凑,也差不多明白个大概。
是以,流言不胫而走,比长了腿脚还快,在周围几个州县之内疯传。
来领禄米的人,看杜杀女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不过,杜杀女从不管那些,也不对此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一边努力回想伤心事,将藏在袖中的姜往眼上擦,一边将海碗探进身后的粮袋里,再一次盛出满满一碗,倒进面前正在流鼻涕的小娃娃手中布袋里。
小娃娃甩着鼻涕退后,但却没有离开,而是又排到了最后。
立马又有一个小娃娃顶替上来,张开了自己手中的大布袋。
此地百姓们多半虔信,一来主家本来失了亲人,发禄米就是为了积福,二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因挂着脸皮,也不好多领。
故而发了几天,来领禄米的大人已经寥寥,只剩下一些小娃娃。
换作旁人,肯定会气恼这些小娃娃占便宜,可对杜杀女来说,却清楚这些小娃娃到底有多少威力。
于是,她又盛起一碗粟米,倒进面前小娃娃的布袋中,顺势温柔的摸了摸对方的小脸蛋。
这是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女娃,这几日频繁来领米,本就害臊,被这样一摸,脸色更红,差点儿连袋子都没有抓住。
杜杀女扶住对方,轻声道:
“小妹妹小心。”
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
杜杀女身着斩缞,粗劣麻布直棱棱垂着,边角俱是毛茬。
生麻束发,挽成小小丧髻,衬得脸庞愈发素净,像月色浸透的白玉。
眉眼低垂,不见悲戚,只有深潭般的静。
小女娃小心抬眼看她,才发现那目光温温的,却又沉沉的,似山间清泉,柔柔流过,底下却是磐石,纹丝不动。
那么漂亮,像是......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只一眼,小女娃只觉自己要被这一股冲天的香气迷晕了,一时间什么话也不知道说,只能磕磕绊绊不停喊道:
“姐姐,姐姐......”
杜杀女有点儿忍不住想笑,但好歹是忍住了。
她又轻轻摸摸小女娃的小头顶,又盛了几碗米粮一股脑儿倒进对方的布袋子里去,方才软声道:
“今日风大,别排队了,快些回家去吧。”
小女娃身上的衣服是寻常老百姓最常穿的葛布衣裳,上头已经缝了好些洞,裤子应该穿得久了些,故而要短上一节,吹得脚腕通红。
小女娃没想到有人能注意到这些,一时间是脸也红,眼也红。
她磨磨蹭蹭待在原地不肯走,直到后头的小伙伴推了她一把,她像是忍不住似的,怯声问道:
“大姐姐,你真好看......”
“旁人都说你是流落民间的公主,这事儿是真的吗?”
公主,太子,王爷,那可是茶楼说书先生才会讲到的东西!
虽然她连县令老爷都没见过几次,可见到这样貌美的姐姐,心里不知不觉便歪了。
肯定是的!
不然,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这么好看?!
小女娃没忍住吸吸鼻子,想多闻闻公主身上的香气,结果又被身后的小伙伴们推了一把。
身后一群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皮娃娃嬉嬉笑笑,叠声嘲笑道:
“二妮儿!你疯了不成?怎么可能是公主嘛!”
“对呀!若是公主,朝廷怎么能不认回她呢!”
“就是就是!谁家公主是这样的呀哈哈哈!”
“哎呀你快走开吧,你家阿爹重病躺在床上,今年能不能攒出丁粟赋都不知道呢!你还管谁公主王爷的!”
.......
小娃娃们正是吵闹皮实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当然不中听。
被称为‘二妮儿’的小女娃一下气的握紧拳头,不过身后的香风却牵住了她。
杜杀女的眼睛好似又更红些许,轻声道:
“没事儿,我本也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苦命人......”
“大家伙儿说的都对,来,今日风大,一次给大家分掉,大家早些回去歇息。”
她一碗碗给娃娃们分着米粮,每一下都不抖,实打实倒进口袋当中。
沙沙作响的米粮声淹没了小孩童们奚落大笑的声音,杜杀女每往每个人的口袋中放上一碗粮,孩子们的脸色就更郑重一分。
直到杜杀女分完今日所带的所有米粮,在落日余晖中远去。
二妮儿才似终于忍不住似的,怒而瞪眼道:
“人家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姐姐天仙儿似的好人,别说是公主,就算是皇帝也做的!”
“你们胡说八道把人气走,明日姐姐若是不来,我看你们回家怎么交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爹娘没脸面来,只让你们来领米!”
? ?姐姐好香(ˉ﹃ˉ)
第54章 糟糕,晚节不保!
二妮儿年纪小,气势却足。
原先虽被仙女儿迷得三迷五道,可脾气一起,没几个人能同她大声说话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们被她训得的不敢出声,好半晌才有一个孩子委屈道:
“那,那也确实不是公主啊.....”
“我听说,她爹爹从前是太子,那她也得是个郡主才对嘛......”
公主不得是皇帝的闺女吗?
没听过太子家的闺女叫公主呀?
更别说还是个废太子呢!
二妮儿没读过什么书,闻言一噎,又呛声道:
“才不管这儿那儿的,我还是那句话,那样天仙儿似的姐姐,就算是皇帝也坐得,凭什么不叫她公主?”
“我今日就将话放在这里!你们往后若不叫她公主,我就揍你们!”
说着,二妮儿举起自己的拳头。
若放在往时,别说是大人,就算是小孩儿也不该怕她这样的女娃娃。
可架不住,街坊邻里都知道,这二妮儿和她娘一样,是个蠢的,疯的,横的,不要命的!
自从她爹前些年干活摔下山,只能瘫在床上之后,她娘就成了个泼妇,为一方小小的摊位,总同人吵嘴厮打,打的头破血流也不管,等拿帕子一擦,一个人叉着腰就能骂一条街。
二妮儿也一样,虽然手劲儿不大,大多数时候总是挨打,但架不住一股子疯劲儿,这回将她打倒,她下次还追着你打,若还吃亏,下次还打!
打得多了,原本起玩闹心思的小孩儿们也不敢继续,硬生生也怕她一截。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四顾,纷纷应下,随后稀稀拉拉往回走:
“好好好......那就叫呗。”
“对,谁给咱发粮谁就是好人!如今的皇帝还老从咱们兜里掏粮呢,叫声公主怎么了?”
“是呀!而且生的确实和咱们好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大哥在学堂里面读过书,总说什么,什么......窈窕淑女!那姐姐瞧着确实好像个淑女!”
二妮儿走在最后头,提着米袋子,听着这些小屁孩儿说话,骄傲地像打了场胜仗似的。
突然,她注意到有一个不怎么眼熟的小少年凑到了人群里。
二妮儿没读过什么书,不过记性好,她记得这个人是最近领禄米时同他们交朋友的孩子之一,说自己叫什么......安安?
安安记到刚刚说自己大哥在学堂里读书的小孩身边,嘻嘻笑道:
“你大哥读书读的不行!”
“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早就已经老套了!我大哥才厉害!他上次路过河水沿岸,远远瞧见公主殿下分发禄米,回去还给公主殿下专门作了首诗呢!”
二妮儿心中本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有些戒备,又听到‘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又立马被吸引走全部注意。
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正是最不服输的年纪。
那被驳了面子的小孩儿自然不服气,嚷嚷道:
“你放屁!我大哥才是天下第一好!”
“你说你大哥给公主写诗,写的是什么!?可别空着一张嘴,说什么‘忘记了’‘我不认得’之类的话!通通都是借口!”
那名为安安的小少年笑笑,挺直胸板道:
“当然记得!”
“你听我念——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
虽只是一首再寻常不过的打油诗,可奈何太过朗朗上口。
饶是没有见过河水沿岸的那道清丽身影,只要多读几遍,脑海里也能冒出一位如兰风华的贵人来.......
写的好呀!
至少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极好念,极上口的诗了!
小孩子们多念几遍,兴致都被够了起来,原先那同安安叫板的小孩也不再出声儿。
安安仍是笑嘻嘻的,正要继续乘胜追击,没想到那小孩儿根本输不起!
小孩子沉默几息,随后便扛着米袋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跑回家,一边嘀嘀咕咕念叨着那首诗——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
“......呜哇!他大哥比我大哥厉害t^t”
夕阳西下,榴火耀耀。
不出预料,小孩儿奔跑过何处,这首打油诗便传扬到何处。
二妮儿也喜欢这首诗,多念了几遍,心中满意的厉害,正准备接受那位同样喜欢公主殿下的小伙伴,往后让他跟着她混。
可没想到,这么一低头抬眼的功夫,人家竟又不知道跑去何处。
不过,都在镇上,应该还有再见的机会。
二妮儿乐呵呵的,扛着仙女公主发的粮食,一边迈步回家,一边高声唱着打油诗.....
......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唉,这完全不通韵脚啊。”
几日后,苍城县廨。
一墙之隔,外头是玩闹的孩童,内里坐着正在批阅公文的陈唯芳。
先前,他连杀一位县令,一位典史,苍城中县令位置久悬不决,县廨里另一位主簿也被吓病。
这城中如今只留他一个人干活。
其实干活也就算了,他的书房还同外头只有一墙之隔,还得听小娃娃们传唱完全不押韵的打油诗......
这日子,可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看不到头啊!
陈唯芳想叹一口气,却也发现自己的唇角弧度竟是上扬的——
对嘛!
对嘛!
这样才对!
若是先前痴奴所言不假,他还没给女主出谋划策,那这位‘女主’的厉害,便可窥见一斑。
造势,流传,佐证自己的身份......
往后,才有图谋天下之机。
说不准,到时候杀出重围之人,当真是她?
身后窗户传来响动,陈唯芳唇边笑意不减,放下手中毛笔,随口道:
“情况有变,没有新县令来就任,同僚已老,病痛缠身......”
“我暂时离不开此地,女主若有心要见我,我也没办法去拜谒。”
身后没有回话,只如强盗一般将他桌案上的文书章表翻了个遍,才道:
“小事,她也没寻你,只是再托我给你带点儿东西。”
没寻?
这回连着鸩杀两位命官,他自以为动作挺干净利落,一刀切中要害,怎么还没有来寻他?
难道是觉得他做的还不够?
可当时若真去劝说县令降低赋税,那得劝说到何年何夕去!
直接杀,多方便!
陈唯芳略略有些疑惑,浅淡的眉眼微微蹙起,看向多年好友。
痴奴从怀中抽出一物,点在桌上:
“她说,这是最后一个要求,希望你欠了这份契书,卖身于她。”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于桌面,陈唯芳眉眼几不可查的一抖。
几息之后,那张素来平淡如深井的容颜上,才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
“啊?”
? ?笑点见章节名~
?
阿芳:(啪咔)是心碎吗?是理智崩碎吗?不,这是我晚节碎裂的声音!!!
第55章 不要再折磨老年人了!
消息宛若平地惊雷。
那一瞬,陈唯芳想了很多——
先想自己出身寒门旁支,早年求学时随父亲登主家借书临摹,计日以还,寒冬腊月也不敢懈怠。
再想母亲死后,久试不中的父亲囊中羞涩,只得带他寻上已功成名就的同窗好友家,恳求借钱周转。
又想起登门后,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如待稚禽一般,吩咐人将一把铜钱扔在他们脚下时那趾高气扬的模样......
最后,才是父亲回家之后,逐渐憔悴病重的模样。
父亲没抗住羞辱,于那年除夕夜前溘然长逝。
窗外是万家灯火,可一窗之隔,却是死生之别。
父亲咽气前,对他道:
“阿芳聪慧,往后若得遇明主,一定会当比我那友人更大的官,但切记,却不许做如他一样的人。”
这话既是期许,又是嘱咐。
当年的他,虽年幼,却也知好歹。
他想回父亲,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滔滔不绝,他不过一介凡身,又谈何能遇见明主,一朝越过龙门。
只是,还没开口,父亲便没了。
而许是父辈在天有灵,一语成谶。
他当真显露声名于太宗一朝。
旁人所艳羡的解元,会元,状元......
当年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该遇见明主的。
他该遇见明主的。
以他之能,本该得主公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与他志同道合,而后拜入幕下,彼此推心置腹、惺惺相惜。
只是......
他碰巧撞上,是病痛缠身的太宗。
任谁都知道,太宗是个好皇帝,可他一步步爬到能面见太宗之时,太宗已经久病,不常临朝。
后来,太宗驾崩,少帝登位,已有心腹之卿,轮不到他。
再后来,少帝遇刺,杳无音讯,袁朗趁机篡位,那便更不入他眼。
官是当了,又被贬了。
可从始至终,饶是当年殿试,他也没瞧清楚所谓的明主长什么样子。
不渴盼呢?
那当然是假话。
旁人以为他多清风朗月,正人君子。
可他心里却一直有份毒性和心气——
那班伪朝的废物们,能力远逊于他,都能够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他为什么连个明主都遇不到?
先前在远离故土的边陲小镇遇见痴奴,他是开心的。
他和这位忘年交好友......
完全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
甚至,对方的敏锐可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方若当真择主,等对方选完他跟着选,那可真是省了不少力气。
是的。
他真是这样想的。
唯一出差错的地方,就是对方这回似乎选了个女主。
而且这位女主,如今要他卖身......
卖,身。
卖!身!!!
这还有王法吗?!
他今年都多大了!!!
若是他没入玄门,只怕如今孩子都如那位女主一般大了!
他如今签了这卖身契,她想干什么?
他还保得住晚节吗?!
这,这情况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啊!
陈唯芳沉默,沉默,再沉默。
他有一种感觉,自从那日没让那位女主入门,女主当即决定爬窗......
冥冥之中,事态便如脱缰野马一般,再也不受控制。
痴奴还在等,陈唯芳沉默许久之后,才勉强理出一道思绪,抬眼来看好友。
痴奴仍是那张冷冽艳诡、足以独绝天下的脸,不过,眉宇间的桀骜之气倒是比先前淡上不少。
陈唯芳与杜杀女所知不多,并不知晓她的脾性,也吃不准她先前是否面上拒绝他的建议,但背地里又施以险策。
于是,他只能问道:
“......我若真签了卖身契,往后女主不会召我去侍寝吧?”
事实证明,一切只是陈唯芳的幻觉。
因为他话音落地的下一瞬,痴奴就冷笑一声,以睥睨之势垂眼看他:
“年纪大就要有年纪大的觉悟,别长得丑,还想得美。”
很好。
不愧是痴奴,那种舔一下嘴皮子就能被自己毒死的劲儿一点儿都没变。
那一切,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性。
陈唯芳正襟危坐,将背靠于椅背之上,温声笑道:
“如今还未成大业,女主就想飞鸟尽,良弓藏?”
他的声音温润,只是却不带半点儿暖意。
这位已不再年轻的能臣,容貌,身形,脾性,才干,皆被岁月宽待。
凝视他的双眼,会教人觉得在凝视一副正在斑驳的古画。
虽然风华故去,却仍属世间一流。
陈唯芳笑道:
“什么卖身契......是因为不喜我毒杀两位朝廷命官的手段,故而来搪塞我的话吧?”
“她知道我不可能折腰,选了用这样的方法,想让我退却?”
这方法,还真是挺好。
只是,这位女主怎么也不想想,他既能做出这样的手段,便已证明他是狠毒之人.....
如今地位尚未稳,她,怎敢如此背信弃义?
她难道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无毒不丈夫’?
他虽落魄,但......
“我不想为她说话——”
痴奴收回视线,淡道:
“不过这回,你确实想多了。”
“家里所有人都签了卖身契,我签了,少帝签了,贪奴签了,还有一个天资不错的铁匠签了,两个疑似安南藩国王室流落在外血脉的南疆人也签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陈唯芳眉眼又是几不可查的一抖。
几息之后,片刻之前的场景再次重现——
陈唯芳那张素来平淡如深井的容颜上,又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疑惑神色,再次挤字道:
“啊?”
满心谋算抵不过实话实说。
陈唯芳这回是真的傻眼了。
什么叫做,家里六个人,连带着少帝都签了?
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准备谋反啊!
不是在准备招佃户干活!
她要那么多卖身契干什么?!
陈唯芳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说,自从那一日他守住家门不给进,而那位女主选择爬窗之后......
他就没有料准过一件事。
太反常了。
太反常了。
这位女主,确实是太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痴奴将好友的神色尽收眼底,随意道:
“我倒是大致知道一点儿——”
“好消息是,人家确实不是因为你手段毒辣而故意将你拒之门外,而确实是对你多有赞赏。”
“坏消息是,人家确实没有收过心腹之臣,只以为这就和佃户一样,她给钱,你办事儿.......当然,得先把卖身契压下。”
? ?阿芳:两眼一黑,两眼再一黑,两眼黑了又黑......
第56章 爷们儿要脸
若依那人的先前说法,便是......
劳,动,合,同?
痴奴眯着眼,回忆脑海里的四个字。
虽不知为何这样表述,但鉴于他日夜窥视此女身上的秘密,也已逐渐能理解她的思维。
是的。
猜不到下一步,但能理解。
此女虽在很多地方都有天纵之才,但很多常识上,却明显有所欠缺。
例如,不了解这般千百年来盘桓于銮殿之上的官僚如何运作周转,只以为一纸卖身契就能困住对方......
如今虽说买卖身份得过官府核验,公验上也会留痕。
但说实话,若当真要逃,谁还管卖身契?
只要有银钱,换个地方重新取身份,换一张公验,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如何不是易如反掌?
如今,也不过是,暂时舍个脸面而已。
“可,可是......”
痴奴满不在意,陈唯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是难得一见的茫然:
“我要脸啊!”
痴奴:“......”
该说不说,平常怎么没有看出你要脸。
朝廷命官都能毒杀,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好友脸上的鄙夷太过明显,虽然没有说话,但好像都已经说了个干净。
陈唯芳此时也顾不得稳重,站起身绕着桌子团团转: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们愿签卖身契,想必大半人一开始用的就是假身份?”
“我猜猜,我猜猜......少帝能流落至此,肯定是早已隐姓埋名,不然早已被袁朗捉住,而你,这么多年巴不得丢掉痴奴这个名字与身份。”
“你们都能弄虚作假,我怎么办?我爹娘生前,可都期许我出人头地!”
所以一开始他才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条件。
他与痴奴这种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毒辣,从未掩饰过自己对明主,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不过,他却和痴奴有极为不像的一点。
那就是,他能忍受天下人对他的唾弃,却不能忍受百年之后阴曹地府之下,老爹老娘问他:
“阿芳,爹娘让你去读圣贤书,你怎么卖身为奴啦?”
这不是开玩笑吗!
陈唯芳满是痛心疾首,以及对自己晚节不保的羞耻。
这一瞬,他确定了一件事——
那位一言不合就爬窗的小娘子,当真是他的‘劫难’。
遇见她之前,他前三十七年里的日子,饶是遭遇贬谪,可都算是一片坦途啊!
陈唯芳绕着案桌不停团团转,左三圈,右三圈:
“你们先前要是没签,我还有由头拒绝,你们都签,我就不好推拒......”
“可若是签,往后我就没有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可若是不签,你们若是往后造反不带我怎么办......”
“我的高官,我的厚禄,我的黄肠题凑......”
他绕得又快又急,痴奴被他绕得心烦,这几日因喝药而逐渐气阔心平的脾气又再一次不耐起来。
痴奴蹙眉,原本阴郁的眉眼便更加深邃:
“......早晚给你们三刀六洞。”
陈唯芳有些不甘,但斟酌许久,终于还是有些颓靡地坐回案桌后:
“等下次吧。”
“总归那位女主若要争夺天下,总得有个地方发家,只要不舍弃苍城,我在县廨当主簿,下次便还有机会。”
若是对方再度瞧见他的才干,说不准下一次,主动权就在他的手上,便不用再说什么‘卖身契’。
不过,若是说起这个......
如今想想,上一次人家来寻他时,似乎就是最好的时机。
人家那时还一口一个先生,满是敬重......
陈唯芳捂脸,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辛酸泪,方才随口道:
“你昔年曾侍三主,如今都能为女主不弃......我肯定也可以,无非是晚一些罢了。”
他才没有难受,绝对没有!
陈唯芳叹息提笔,准备继续公干,可不待他落下一笔,便感觉到了身侧之人气场中阴冷的寒意。
只一息,墨水落下,点落宣纸。
陈唯芳缓缓收敛苦大仇深的神色,沉吟许久之后,方才斟酌问道:
“你莫不是,还没将昔年的事告诉女主吧?”
痴奴眉眼间阴鸷不减,冷笑一声:
“我早和你说过,我没有认她为主,何必说起旧事?”
新宣清白无垢,笔迹秀雅端庄。
可墨痕一落,便再无转换的余地。
陈唯芳盯着那点抢救不得的墨痕,索性重新沾墨,一点点划过先前的笔迹,将所有往昔涂抹而去。
先前的笑闹,已然过去。
这位宛如古月一般的文士,眉宇间重新恢复了那一份沉着与浅淡: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不然,等女主稳下根基,早晚也会知道你的旧事。”
痴奴这回倒是没再冷笑,他抱着胳膊,斜倚在书房冷硬的青砖墙边,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日头穿窗,金辉斜切过他冷白的侧脸,在鼻骨与下颌线刻出凌厉的明暗,眉眼低垂,唇色淡润,平添一抹诡谲艳色。
痴奴只道:
“我的意思是,不必。”
“我知道我的本事,饶是我认她为主,饶是她知道我弃少帝后,投过北朝阿史那,后归伪朝,再叛伪朝......在未得天下之前,她也绝不敢弃我。”
寥寥一句话,便道尽生平数载颠簸事。
先前他对杜杀女提及北朝赫连勃勃有异心......其实并不是空谈。
归因就在于,他已见过三个皇帝——
少帝,阿史那,袁朗。
选三个,叛三个。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最接近明主的人,还是年少时觉得最平庸,最寻常,也是最令他生恨的少帝。
这自然是件可笑的事。
不过,他仍能相信自己的本领,能够辅佐明主得到天下。
而且是,只他不可。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桀骜不驯,主公都只能忍着。
至于飞鸟尽良弓藏......
其实,本也不要紧。
毕竟,谁会记得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奴仆呢?
痴奴垂下眼眸,陈唯芳划掉所有笔迹,借此掩盖所有污点,方才重新起笔:
“三儿,这回是你理解错了。”
“我的意思是,早些说,人家心里也才早有个准备。”
“天下很大,你早晚会知道——无论你如何狼狈,如何胡作非为犯下错事,总会有人爱你。”
? ?黄肠题凑:一种特殊葬制,可以理解为规格盛大的厚葬。其使用者主要是帝王及其妻妾,还有皇帝特许的宠臣。
?
是嘞,阿芳最大的梦想就是寻明主!当宠臣!还有和痴奴一起狼狈为奸!
第57章 太好了,下辈子还当会计!
杜杀女是在落日时分才发现家中少了一个人的。
她最近为博一个好名声,成天在城里施禄米。
白天天不亮出去,晚上天黑才回来,奔忙得很。
今日早点儿回家,又一头扎进新匠造房里,查看雷铁的进度。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的时辰,一落座——
诶!痴奴居然没在!
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寻常老百姓夜里能出没的地方本来就少,更何况又是一个边陲小城。
通常用完晚膳,天就黑了,天一黑,她就会拉着鱼宝宝赏月赏玉,然后痴奴就会和鬼一样附着在他们两人身后。
这个家每天基本上都是这个套路——
吃饭,赏月,摸摸小手,在阿丑心死一般的眼神中欢天喜地摸进房间,然后被痴奴横插一脚,被迫接受痴奴睡在他们两人中间......
几人如此打游击战,已经打了十几天了。
今日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痴奴居然还没回来?!
那岂不是今晚鱼宝宝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救他了!
杜杀女心里嘿嘿直笑,等笑完,却到底是问道:
“今日痴奴有说去何处吗?城里他的通缉令还在呢。”
总不能,又险象环生了吧?
家里总共也没几只狸奴哇!被抓一只就少一只!
如果真的是被抓,还得想办法去捞捞才行......
鱼宝宝适时举手o(*^▽^*)┛:
“我知道!奴奴说今日去买些棉花嘞。”
“昨晚他说我们俩隔着他聊天太吵了,还要买把刀给我们两刀四洞——”
倒也不用说的那么细!
杜杀女挠挠头,也终于是想起了这件事:
“好像是,我临睡前还交代他去给阿芳送劳动合同,不知道人家听到没。”
反正无论是听没听到,痴奴的脾气都很傲娇,问就是‘再吵给你们两刀四洞’。
不过,话是这样说,可若有听到,人家办事也总办得很好,堪称滴水不漏。
若是听见时没睡,应该是去送东西。
杜杀女略略放下心来,又向欧阳砚问起家中各项的事。
这几日欧阳砚脸上明显可见疲倦,闻言答道:
“正要说起此事,酸辣粉十分畅销,除却自己支摊的乡民邻里,还有周遭几个临镇的酒楼食肆前来问询订货。”
“他们没有米粮,但却能结现银,我自己做主,按照每斤八文钱的价格,往周遭六个乡镇,十二个酒楼签了契书,每日每间铺面日供五十斤。抛去磨坊里两个伙计的工钱,买柴火收山货的本钱,每日能稳赚四两银子。”
“至于存粮,原先有百石,但妻主最近每日都散两石禄米,一连散了十四日,存粮倒是少了不少,但扩建粮仓的事仍在筹措,我预备再建个地窖,往后若是粮食多,就放粮食,若是没粮食,放些妻主与雷铁研制出来的兵器.....也是极好的。”
显然,比起十几日之前,欧阳砚像是终于摸明白了【账目总管】该如何当。
比起上一次事事需要杜杀女拿主意,这一回,已经能自己决断很多小事儿。
杜杀女微微颔首以作赞许,欧阳砚那憔悴的面容便振奋些许:
“总之,现在家中的情况是,存银六十两上下,存粮五十六石余。”
“我不掌银钱,只掌存粮,若妻主需要查验存粮,可随时唤我。”
这才对嘛!
无论是对不对得上,这清晰的汇报,听着就很舒服!
杜杀女也没真准备小心眼儿地一点点翻找银钱粮米,随意挥了挥手,便道:
“不必,往后还是要辛苦你。”
这本也只是一句宽慰勉励的话。
可谁料话音落地,欧阳砚便似再也忍不住一般,呆呆放下了碗筷,喃喃道:
“我时常会想,我活着是真的快乐吗......?”
杜杀女:“?”
鱼宝宝:“?”
正在吭哧吭哧的阿丑雷铁欧阳安三人组:“?”
咋了这是?
说什么胡话呢?
欧阳砚两眼发直,面露痛苦:
“今早有个客人,花了五文钱买了半斤散称的粉条,硬要说粉条上有脏点儿,让我十文再买回他就不闹事。我翻出‘五文卖出’的记录,好容易劝客人用八文钱把粉条再卖给我,刚记上‘八文回购’,那客人转眼又揣着钱来说‘算了,还是三文钱再卖我吧,总得带点儿东西回去,才好对媳妇交代。’”
“于是,我又将东西以三文钱卖给了他,但他媳妇没多久又回来,她倒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说想将东西退给我,又说补我四文钱让我给她换半斤新的.......”
丁零当啷一通话落地,连杜杀女都慢慢停下了嚼动的动作。
每个人都在看着欧阳砚发呆——
五文钱卖出,八文钱回购,三文钱再卖,又收四文钱再换?
什,什么东西?
那,这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这一瞬,每个人都眼冒金星,目瞪口呆。
杜杀女反应最快,重新埋头吃饭,借此没再出声。
欧阳砚还在痛苦,他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原先茶里茶气的矫揉做作早没了。
只有被生活与账目痛击过的绝望:
“这账目做的一点儿也不辛苦,辛苦是留给活人的,而我马上就要死啦哈哈哈哈!!!”
杜杀女:“......”
目瞪口呆的众人:“......”
倒也,倒也不必啊!!!
杜杀女试图打圆场:
“吃菜吃菜,今日是谁的手艺,怪好的嘞。”
“啊对对对!快吃快吃......”
“呼噜噜呼噜噜......”
......
一群人埋头苦吃,谁料欧阳砚一点儿也不准备放过他们,只是突然用一种幽怨的神色,询问在场的人:
“你们说是亏了还是赚了?”
众人的神色一下惊恐:“(〃>皿<)”
可恶。
到头来还是没逃过这一遭。
虽然是理工生,但打算盘做生意的事,杜杀女确实是不太喜欢嘞!
杜杀女心中开始计算,正要接话,便听屋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响,有人冷声回答道:
“亏了一文,还有料钱。”
“这么简单你都算不明白,还需要问?”
痴,痴,痴奴!
痴奴回来了!!!
众人的神色一下变得更加惊恐,连带着刚刚还在故意逗其他人的欧阳砚也变了脸色。
痴奴神色晦暗,迈着修长的腿跨过门槛,挡住门口大半光线。
他一步步而来,气势迫人,直扑杜杀女面门,一字一顿道:
“起来,我要坐你的位置。”
? ?天下第一凶的狸奴宝宝即将回归他的王座(划掉)
第58章 凶,痴奴,凶
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
家里不是还有其他空位吗?
大家虽先一步开始吃饭,可还有给痴奴留着位置和碗筷嘞!
甚至,连饭都盛得高高呢!
杜杀女疑惑,但杜杀女不说。
毕竟痴奴一个月三十天,起码得有四十天都在大姨夫时间。
她干脆利落捧着碗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又夹起一筷子笋豆,笑眯眯问道:
“好奴奴回来啦!今天去找阿芳了不?他咋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鱼宝宝也高兴,帮着将痴奴的饭碗挪到主位上,笑道:
“奴奴昨天不是说去买棉花吗?怎么空着手回来呢?(〃'▽'〃)”
不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还是因为杜杀女让得太干脆、太利落。
那独属于杜杀女的位置空下来之后,痴奴反倒是一愣,既没有坐下吃饭,也没有回答。
杜杀女终于后知后觉感觉有点奇怪,疑惑歪头:
“吃饭呀?阿芳留你吃饭了?那咋没有连吃带拿,给咱们带点儿?”
一家子人,压根儿没有人擅长下厨。
别说是下厨,甚至几次差点儿点着厨房。
唯一一个做饭能吃的人,居然是年岁最小的欧阳安。
于是,这些天,大家伙儿就上啃老,下啃小,吃着欧阳砚经商赚的钱,吃欧阳安做的饭。
说实话,粗茶淡饭,能吃,但报吃。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秋笋和黑豆能放在一起炖糊糊。
杜杀女早早就想着要找个机会出门买点儿好吃的打打牙祭,只是她在外头人眼里应该还在‘服孝’,故而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
杜杀女理所当然,痴奴却原地沉默。
他垂眼,盯着那个轻而易举被让出来的主位,许久,又咬牙道:
“起来,我要坐你如今这个位置。”
杜杀女茫然,不过仍收回筷子,再一次起身:
“没带好吃的也就算了,咋换来换去的,我的位置也没金蛋啊.......”
“算了算了,大家都起来,奴奴想坐那里就坐那里吧。”
众人早就等着这话,夹了些菜布在饭上,纷纷起身,各自寻其他地方吃饭。
餐桌旁彻底空荡,杜杀女拉着鱼宝宝坐在门槛上,欧阳父子两人在院子里席地而坐,雷铁率先撤退去了匠造房,阿丑.....阿丑饭量最大,早就吃完了。
杜杀女坐在门槛上扒饭,一边对院子里的欧阳砚道:
“赚得来的钱赚,赚不来就算了,什么五入八出三入四入的......咱们如今多少算是有点儿家底,不同他们置气。”
以她的意思,是当真不用如此绝望。
不过,欧阳砚这回倒像是非要钻牛角尖,一边啃饭一边趁着落日余晖反复翻看先前杜杀女给的书籍:
“不行!没有人能在我身上占走一文钱的便宜!”
行叭。
杜杀女嚼嚼嚼,顺势吃掉鱼宝宝挑食夹到她碗里的菜,回眼看去,才发现痴奴仍是站在原地。
今日依旧,天色不老。
他孤身立在堂屋正中,四下寂静无声。
无人等候,无人应声,连烛火都未燃起。
窗外的天色穿不透沉重,无法落在他肩头,更照不进眼底半分。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被全世界遗忘,只剩一身孤冷,眉眼隐在一片沉沉的寂然里。
杜杀女轻声叹了一口气,鱼宝宝却是已经站起身,又反身回到堂屋内,硬是拉着痴奴坐下,一边给痴奴布菜,一边如若絮叨寻常家常般,道:
“好奴奴为什么不开心?”
痴奴没开口,杜杀女便笑道:
“肯定是今日阿芳惹的祸呗!不然奴奴这几日脾气已经好了很多呢!”
这话不假,自从先前在黑老大夫处知道痴奴的‘病症’,她一直小心注意给痴奴续药,这几天看着脾气都缓和很多了呢!
鱼宝宝歪着脑袋,好半晌才似想起一个人,有些郁闷:
“......你们吵架了?奴奴受欺负了吗?”
杜杀女的眼神一下变得惊恐:“(?`?Д?′)!!”
谁?
谁?
谁敢欺负痴奴?
乖宝宝!你是不是对痴奴有什么误解!
依痴奴这种又争又抢,甚至能躺在他们俩中间睡觉的脾气,谁敢欺负他呀!
依她看,顶多.....
顶多是阿芳又给痴奴出什么馊主意了嘛。
杜杀女又有点儿想叹气,但好歹是忍住了:
“阿芳那人,我知道一点儿,嘴巴确实是不太好听,说了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
“吃饭吃饭,你本来就瘦,再不吃饭就不行喽。不不不,不好意思,男人不能说不行......”
两人一唱一和,痴奴额角青筋直跳。
杜杀女像是没察觉到,一个劲儿地把菜里那些难吃的豆糊往痴奴碗里扒。
痴奴沉默几息,突然放下了碗。
杜杀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差点儿把碗丢了。
不过还好,痴奴只是说:
“我离开胤朝之后,曾投过北朝。”
鱼宝宝一愣,不知痴奴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杜杀女则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自己扒豆糊的动作,轻描淡写道:
“哦,你说这个啊......我知道。”
“你当时说起赫连勃勃之事时,我就有些猜测,毕竟知道对方有反心,起码不说关系极亲厚,也起码得见过对方才是。”
一个胤朝的臣子,如何能够见到北朝的名将,并且还知道如此阴私之事呢?
只有一种可能,痴奴曾经北上过。
投奔异族,对许多人而言,肯定算是大罪。
不过杜杀女碰巧不这么觉得,更何况她同其他人对过时间线,痴奴是旧都城破之前走的。
当时北朝的猛火油势如破竹,阿史那之名传言四海,痴奴又极为厌恶庸碌之主,肯定觉得天道在北。
其实,不意外。
痴奴沉默几息,又只道:
“我在北境呆了一年有余,又转投伪朝,只呆了三个月,又再度变节。”
杜杀女仍不太意外,这回连鱼宝宝都在偷偷往痴奴的碗里夹菜,显然也是不太在意。
甚至,鱼宝宝还直率开口道:
“奴奴是顶顶厉害的奴奴,我从前就很高兴你能离开我,去寻觅一个好前程......他们没能留下你,肯定是他们的错。”
痴奴不语,杜杀女也笑:
“说的没错!”
“好奴奴,你若是今日为此事难受,完全没必要——
我们从不在意你先前在哪儿,只在意你现在在何处。”
“无论你从前如何变节,我见到你时,你已经归家了。”
第59章 不要乱磕cp啊喂!
其实......
杜杀女不知道痴奴在外发生何事,又为何谈及三度变节之事。
但,这也丝毫不影响她说出这一番话来。
在她心中,认识痴奴的第一瞬,他就是癫狂,痴怨,脾气不善的人。
然而,她也始终记得,那两颗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烫水珠。
杜杀女清楚,痴奴或许比所有人料想的都坏。
不过,每每想起那两颗泪,她又总觉得如隐梦中,勾连缠绕。
这也是为何家中如今明里暗里都很‘畏惧’痴奴的原因。
一切,源于她率先开始【纵容】。
是的。
不是【畏惧】,是【纵容】。
她愿意,也想要纵容。
凶就凶一点儿,不要紧。
毕竟,一个猴儿还一个拴法呢!
人家都叫【痴奴】了,同人家计较什么?
顺着毛哄呗!
正所谓,以真心换真心。
杜杀女老觉得,自己能喜欢鱼宝宝那样赤诚的人,痴奴能一路追到此处,应该也是喜欢的。
只不过,他不懂,他不说......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
杜杀女回忆着那两颗眼泪,如沉溺于梦中。
她偶尔想着‘今天口才不错,痴奴一定拜服’,偶尔又想‘但是痴奴生气冷笑时,实在没有哭的时候好看,何时要是再哭一次就好了’......
杜杀女想得认真,而她的认真,落在其他人眼中,便又夹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本就姿容清丽,眉眼含笑时,总有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深情。
认真,笑意,深情。
配合她一瞬不瞬的眸色......
太容易,太容易给人幻觉。
什么样的幻觉呢?
痴奴说不好。
他只是又一次,又一次,想起陈唯芳对自己所说的话。
陈唯芳说,【......无论你如何狼狈,如何胡作非为犯下错事,总会有人爱你】。
他不需要人爱。
可陈唯芳又说,【那就永远包容你】。
包容吗?
胡说。
她分明只是,想要利用他而已。
痴奴略带诡艳的幽眸掠过她的脸,又很快错开,再开口时只道:
“......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大呼明主,与你执手细谈。”
“而且,我也不会从你们俩中间撤走的。”
可恶!
可恶!
痴奴就是这点不好!
杜杀女两眼一睁就想要天下,两眼一闭就想要美人。
天下遥遥无期,美人总已经在身边了吧!
可是,吃不到啊!
杜杀女痛苦,挣扎,纠结,最终死心,并且狠狠发出‘威胁’:
“那你小心点儿自己!”
小心点儿她晚上兽性大发,半夜起来把他睡了!把鱼宝宝睡了!把所有人全部打包在一起睡了!
睡完这个睡那个,睡完那个睡这个!
她直接就是战战战杀杀杀......
杜杀女一脸幽怨,痴奴气完人,似乎终于满意,慢条斯理开始啃那些难吃的豆糊,顺势哦了一声:
“哦?话说回来,我先前就好奇黑老大夫怎么没有对你号脉......”
报复。
绝对是报复。
杜杀女彻底萎了。
她这样的老实女人,一贯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哪里见过这个!
这种令人羞耻的话题......
不谈,不谈!
杜杀女绷紧一张脸,把碗底最后一点儿吃食扒拉入口。
鱼宝宝在旁乐不可支,突然口吐雷霆之语:
“你们两个人好般配哦!”
两个人都毛茸茸的!
虽然瞧着像是小狐狸,但在他眼里都是好狸奴!
性格像,笑眯眯的样子像,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也像是炸毛的狸奴宝宝......
他说的开心,谁料这话落地。
痴奴手中的筷子一顿,杜杀女也差点儿噎死——
她还想和鱼宝宝谈恋爱呢!
鱼宝宝倒好,竟觉得她和痴奴般配!?
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杜杀女头皮发麻,又怕痴奴怒而发疯,觉得她率先嫌弃他,故而只疯狂朝鱼宝宝使眼色。
鱼宝宝似懂非懂,甚至更加肯定几分:
“是真的!”
“我时常感觉你们俩笑起来的时候,每个人看上去都有八百字心眼子!”
虽然两个人时常看上去像是会打起来,但若要他类比,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又有些像是他娘亲和太宗。
太宗当年谈及娘亲时,也总是多有嗔怪......
鱼宝宝陷入回忆,痴奴用筷子敲了对方手背一下:
“......无论多少个心眼子,加在一起也没有你缺的多!”
这回,鱼宝宝也老实了。
三个人闷头一阵狂吃狂吃,外头天色彻底大暗,暮霭如墨,沉沉压在村落的上空,连屋前的老槐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杜杀女几次夹不中菜,正想起身点一盏油灯,结果正在此时,正在院门外席地吃饭的欧阳父子二人又慌慌张张折身闯了进来,声音隐约发颤:
“妻主,远处好像是着火了!”
着火这种事,无论放在何时,都不算是小事儿。
杜杀女手一抖,立马起身跑到院门口。
一出门她便发现事情和自己所想有些差别——
抬眼望去,远处的天际已被染出一抹诡异的暗红。
紧接着,一团黑灰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像翻涌的乌云,顺着晚风慢慢飘来,带着隐约的焦糊味。
浓烟之下,火光骤然窜起,冲破云层,冲天而上,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连地面都被映得泛着暖橘色的光。
那火光,很远。
可火势,极大。
杜杀女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快步走出自家小院,站在村头的土坡上再看——
那火光与浓烟,分明是县城的方向!
她心头一沉,县城离村子可足足有三十里地!
在村子里都能看到县城方向着火,那火势得有多大?!
这时,村里的人家也陆续有灯火亮起,村民们纷纷走出院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慌得搓手跺脚,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打探,还有人高声呼喊着邻里,语气里满是慌张。
“那不是县城吗?怎么会着火?”
“莫不是哪家商号走水了?”
“商号走水?那火势,只怕是半个县城都得烧了!”
......
议论声、担忧声混在一起。
原本静谧的小村,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火情搅得人心惶惶。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望着那冲天火光,满心焦灼地等待着消息。
杜杀女定了定神,扭头对痴奴道:
“走,我们去县城瞧瞧发生何事......最差,也得把阿芳的尸骨带回来。”
? ?是嘞,鱼宝宝真挺磕沙沙和痴奴的cp......但痴奴这样的性格,他要是上位,抓小三得老狠了。
第60章 焚城大祸!
杜杀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用【尸骨】二字。
不过,她总感觉这回没有那么简单。
那火势之大,与其说是起火,不如说是【焚城】。
一县发生焚城之事,那暂代县令之职的阿芳......?
杜杀女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一边在山林间穿行赶路,一边径直问痴奴道:
“你从县城回家时,一切可还如常?”
天地氤氲,难辨鬼魅之踪。
杜杀女瞧不清痴奴的脸色,却能听到他略带晦涩的声音:
“......如常。”
“我回来时还将阿芳的家翻找一遍,将他攒下的二两三钱四厘碎银家底都带走了。”
杜杀女:“......”
纵使是时机不对,但骤然听到这话,杜杀女仍是挺想笑的。
这哪里是痴奴啊?
这分明是祖宗!
她都能想到阿芳将痴奴惹生气之后,痴奴怒而‘打劫’的样子了!
不过,侧面也能说明......
“你们俩原来还真是好友。”
杜杀女脚下不停,声音已略微有些喘:
“我先前还以为文人臣子间所谓的‘好友’‘故交’,其实还有‘仇敌’的另一种含义。”
不然先前陈唯芳出主意时,怎么一开口就是让她去睡痴奴?
当然,也不排除陈唯芳与痴奴就是这种又铁又损的好友。
亏她先前还以为,以痴奴的脾气......
“即便是蝼蚁,也是有真心的。”
痴奴幽如鬼祟一般的声音,与杜杀女脚下碎石磕碰声一同响起。
杜杀女不可控制地一顿,等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痴奴已经发现了她的异状。
痴奴嗤笑一声:
“人言常道,蝼蚁微不足道,朝生暮死,见利忘义,坏事做尽......”
“可蝼蚁,也有蝼蚁的好友,蝼蚁的道义。”
他同陈唯芳相逢于微末。
他是为天下图谋人才的卿。
陈唯芳则是手举谏疏,试图自荐明主的臣。
没有史册里忠臣良将相见时的惺惺相惜,把酒言欢。
两人第一面相见时,其实就都瞧出来彼此不是个好东西。
但,他们二人又从未有一刻如此深刻感觉到,两人该同是可怜人这件事。
因为,陈唯芳瞧见了他与其他内侍无二的衣袍,瞧见了他脸上用以遮掩身份的假面。
而他,则瞧见了陈唯芳衣袍下缝缝补补的痕迹,冻裂的手指,以及,边角处开裂的鞋履。
天下可怜人,甚多,甚多。
只是天公,却又从不垂怜其中一人。
无论他怎么同别人说起自己没有名字,一辈子只得【痴奴】二字的挣扎与怨恨......
旁人也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说,少帝对你不错,你又高居五卿之一,有什么可恨?
无论陈唯芳如何自卑于年少时的家贫,受困于爹娘无法下葬,受困于下雨天没有一双尚且完好些的鞋子,只能湿着脚读书,受困于大寒来临时,他还得手操针线缝补,躲在书册里瑟瑟发抖......
旁人也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对陈唯芳说,从前的苦都是磨炼,大丈夫当有远志,不可学妇人之态,牵肠挂肚,小肚鸡肠。
可是,往后有好前程有什么用?
从前的痛苦,不是仍在吗?
其余四卿莫名其妙便对把他们训练成死士的人忠心耿耿。
陈唯芳那些几十年不登门的家眷在他中举之后一股脑儿都冒了出来,劝他放下昔年因借不到银钱而无法让父母下葬之事......
是啊。
那些人,人人都是大丈夫。
一个比一个忠心护主,嘴上说的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可,那些本来没那么磊落的小人该怎么办呢?
蝼蚁和蝼蚁互相拥抱取暖才是对的。
蝼蚁之间才不会管同伴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饶是今日同伴做了件滔天的大坏事,面对同伴时也能坦然说起,不必担心被谴责。
纵使明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出声辩解,也会奔走相救。
正如,正如一个被判斩立决的罪人。
罪人已然有罪在身,在旁人看来罪无可恕,可总会有些家眷会替其奔走。
可不是可笑。
这是,他们的活法。
.......
“对不起。”
杜杀女试图平复被震惊到狂跳的胸膛,斟酌着想要辩解:
“我只是......”
失算了。
确实是失算了。
先前她看痴奴和鱼宝宝的相处氛围,总觉得痴奴就是这样别扭的人。
然而,她却没有想过,鱼宝宝的好,或许对特定的人来说,更像是【凌迟】。
有些人出生于黑暗,虽向往光明,但不一定能站在阳光底下。
他们不是只有日头下光芒万丈的朋友这一选择,他们还有真正志趣相投......或者说‘狼狈为奸’的好友。
痴奴和前者相处,必定吃力、郁猝。
但若是和后者......
“不必说这些没用的。”
痴奴的声音仍旧幽幽,不夹半点感情:
“去瞧瞧陈唯芳死了没,没死的话把他捞回来再养养。”
“如果死了的话,那就再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私房钱,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银子。”
杜杀女:“.......”
这不愧是损友。
这股儿损劲儿,当真是很对味。
县城遥远的火光在絮叨间已经不知不觉迫近,杜杀女擦了一把脸上因赶路而渗出的汗水,最后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们当年怎么没有一起去北境?”
今日一听,痴奴和阿芳的关系......
恐怕才算是普世意义上的‘挚友’。
一人要走,另一人当年怎么没有跟呢?
回应她的,是痴奴难得略带郁闷的声音:
“你还没有见过陈唯芳的爹娘,等你见到,你就知道了。”
什,什么陈唯芳的爹娘?
刚刚不是还说,陈唯芳的爹娘早死了吗!?
她上哪里去见!
总不能去阴曹地府吧?!
杜杀女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她便顾不上想关于陈唯芳爹娘的事情了。
因为,杜杀女看到了正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的苍城——
今日早些时候,这座县城街巷里还人声鼎沸,货郎的吆喝声、店家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青砖黛瓦间满是生机。
可此刻,整座县城都被熊熊火光包裹,房屋的木梁在火中“噼啪”作响,浓烟如黑龙般盘旋升空,将夜空染得漆黑,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县城的城门早已被火光熏得焦黑,无数百姓面带惶恐,扶老携幼地往城外逃,哭声、喊声、惨叫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乱作一团。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有人背着年迈的老人,还有人手里攥着仅剩的衣物,慌不择路地奔逃,连脚下的石子硌破了脚掌都浑然不觉,只嘶哑着声音喊道:
“贼匪,有贼匪劫掠!!!”
? ?一大一小两只苦瓜......
第61章 女帝一怒
贼匪?
贼匪?!
此地位于湖广行省,地处极南之地!
几百年间都没有过兵变战事,南地物产丰美,百姓但凡有一口吃食,压根不会有人落草为寇,如今哪里来什么贼匪?!
杜杀女一愣,下意识掏出自己身侧悬挂的元戎弩,准备上弦,寻觅贼匪的踪迹,顺手解决掉这场祸事。
然而,也正在她抬手瞄准的时候,她看见了些更要命的事情——
那群奔逃的百姓身后,陡然窜出几道蒙面身影,他们身着寻常葛布秋服,脸上蒙着不知何处寻来的烂布头,整个人浑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双通红的凶狠眼睛。
蒙面汉子每个人手中都抄着锄头、扁担等农具,扛着不知从何处劫掠来的大布袋,在逃难的人群后狂奔。
有一个泼辣妇人似乎天生胆大,追着某一个刚从她家中劫掠的人厮打,布袋被撕扯出一道口子,内里金黄的粟米立马倾泻滚落于地。
蒙面汉子奋力捂住粮袋的破损之处,似乎被彻底激怒,抬手挥舞农具,往试图阻拦叫骂的妇人头上来了一下!
【砰——!】
饶是火光冲天,可杜杀女仍听到了不远处那声妇人倒地声。
蒙面汉子似乎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眼睁睁看着妇人倒下,又看着自己手中农具上的血,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浑身颤抖,跌跌撞撞背着粮袋仓皇离开。
眼前就是残破的县城、流离的百姓,还有作恶的蒙面汉子。
耳边就是火焰的噼啪、奔逃的脚步声,以及被劫掠者的求饶声。
杜杀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之中,可她却再无法扣动悬刀。
如今的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百姓!
这群蒙面的劫匪,竟也是百姓!!!
这群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百姓,在焚城劫掠!!!
为何会如此?
先前苍城的赋税,不已经因为死了三个命官而被削减下来了吗?!
不。
不。
她好像忘记了一件大事——
先前的苍城,是因为死了三个命官才降的赋税!
那,那周边那些没有死县令,没有降低赋税的县城呢?!
他们的赋税,不会还是每人一石吧?!!
杜杀女胸膛起伏,弩箭的方向追踪着劫粮的蒙面汉子而去。
蒙面汉子的背心早已被弩箭的寒锋锁定,可杜杀女的手指却始终微微发颤,没能扣下悬刀。
不过,她也不是彷徨之人。
眼见自己心有犹疑,立马便调转方向。
杜杀女索性将弩箭递给一旁正在蹙眉沉思的痴奴,痴奴显然也是一愣:
“给我?”
杜杀女咬牙道:
“你和我装个屁!说给你就给你,你以为给你的话,你不用保护我?”
痴奴:“......”
以他看,黑老大夫还真是看走眼了。
先前黑老大夫还说他脾气不好,这儿还有个人不遑多让呢。
痴奴接过元戎弩,杜杀女则是扭头逆着奔逃的人海前行,背起那额角破了一个洞,正倒在泥土中呻吟的妇人。
杜杀女身形较为娇小,背起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当然吃力,故而也没有瞧见她身后痴奴看到她背起妇人时的眼神。
当然,饶是她有看到,如今也不可能在意。
她只知道,妇人确实沉。
可她,也确实是想留下妇人一条性命。
不该是这样的。
本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来说,虽然如今是乱世,可按照她身处的地界来看,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
她能靠着各种技艺,攒家底,买田地,改良耕种,等过几个秋,她就能攒下大批米粮,用笨拙、缓慢却管用的方法,喂饱许多人的肚子。
是的。
她的梦想,只有如此简单而已。
如同每个华夏老一辈人的梦想一样,就是老实本分种田,自己吃饱饭,然后再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一切反制的手段,例如元戎弩,也只是她想保护自己安心种田的工具。
只要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自然愿意让她当皇帝。
这就是她原先的想法。
然而,天地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今早还生机勃勃的苍城,不过几个时辰之间,便付之一炬。
妇人的头颅靠在她的颈侧,额角豁口处,温热的血液一直往下流淌,流淌。
那鲜血染湿她的鬓角,划过她的脸颊,最后在下巴处聚集,重重滴落在她的心口。
她这十几日,当真发了很多,很多米粮。
可那些米粮,好像没有能护住这妇人的命。
反倒是,成了夺取这性命的源头。
无论是再给百姓们多少米粮,只要刀戈火光一起,便成了旁人案板上的鱼肉。
只要上头的人一道命令,被逼急的百姓便会生出一道恶念。
一切,就通通付之一炬。
一石!
一石!
怎么可能有寻常百姓能交得上那么重的赋税?!
那不是在逼人去死吗?!
杜杀女一步一个脚印,背着妇人,逆着人流奔逃的反方向前进。
既已知那群遮掩面目的蒙面汉子是农户,只为米粮而来,那便不足为惧。
她要带着妇人去寻大夫,捡回一条命来。
杜杀女背着妇人闷头苦走,城中火焰翻滚,耳畔不停有火焰噼啪声,百姓哀嚎求饶声响起。
痴奴走在她的身侧,不断翻弄调试着手中的元戎弩。
恰在此时,一声喃喃落入痴奴的耳畔。
痴奴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复又问道:
“你说什么?”
杜杀女心中早已怒火满腔,一字一顿咬牙道:
“我要杀袁朗。”
“我立誓,来日若不杀袁朗,我便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苍生涂涂,恨也要有个恨因。
她原先无法扣动悬刀,因为很显然,造成这副惨状的不单单会是一个蒙面汉子。
这世上若真有神仙,汉子为劫掠害人,已是【果】。
而因,便是伪朝对百姓们赋以重税,不宽厚待民,反倒是想尽办法搜刮百姓,供养北境的异族!!!
除掉一个伤人的蒙面汉子算什么畅快?
上头的人不除,早晚会有第二道加税,第三道加税!
这袁朗,怎么敢这样对她未来的子民?
这袁朗,怎么敢这样对她未来的子民!!!
? ?沙沙这回真生气啦......
第62章 江山此夜一炬间
浓烟如墨,裹着焦糊味与血腥气压在县城上空。
熊熊烈火吞噬着青砖黛瓦,木梁坍塌声、火焰噼啪声混着百姓的哀嚎,在夜色里炸开。
周围百姓衣衫褴褛、慌不择路,哭喊着奔逃、挣扎。
江山此夜,不堪一说。
可在痴奴的眸色中,只倒映着杜杀女逆行向前的身影。
少女眼神锐利如刀,眼底翻涌着怒火,逆着奔逃的人流,坚定地往县城深处走。
她身后面色惨白、伤口渗血的妇人额角仍在流血,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衣襟淌下,晕开暗沉的红。
后背的酸痛几欲将她压垮,浓烟呛得喉咙生疼,可她脚步未停,低声安慰妇人:
“坚持住,大娘,马上就到医馆......”
“我会救你的。”
世事这么累,苍生这么苦。
她终究也只是说,‘我会救你的’。
痴奴垂下眼,掩住被火光骤然灼烫的眸底,彻底将手中的元戎弩上弦:
“我知道一条去医馆的小道,跟我走。”
杜杀女大喜,都来不及问对方为什么知道有小道,立马就振奋精神跟上。
苍城不大,却也不小。
按照寻常大路走,约摸得一炷香的功夫。
不过有痴奴带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已通过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上留有几道明显是鞋印的踹痕,不过得益与门板厚实,这方小医馆外并没有见到更多乱相。
杜杀女本已累的够呛,发丝黏在脸颊,衣襟被汗水与血水浸透。
可瞧见这副场景,双眼仍亮得惊人。
她放下妇人,用力拍门:
“黑老大夫,在吗!开门!有人受伤了,求您救救她!”
一门之隔的医馆内。
听到呼喊,内里立马传来手忙脚乱开门声。
几息之后,黑老大夫攥着木棍,神色急切前来应门:
“原来是你们......快进来!”
杜杀女扶着妇人进屋,险些被地上的石块与门闩绊倒,这才明白,原先爷孙俩应该是都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时刻警惕。
医馆内昏暗安静,药香隔绝了外界乱象,黑老大夫立刻扶妇人到病榻,示意小药童取来伤药,凝重地检查伤口。
小药童手忙脚乱要先关门再取药,杜杀女阻拦了对方:
“劳烦黑老大夫医治这位病患,我还有一位好友在县衙,咱们得赶紧去救他,实在不适合久留。”
“您先诊治,等我晚些带好友回来,再给您一起结诊金。”
好友?
阿芳怎么又成她好友了?
身旁有人瞥了她一眼,杜杀女只当没看见,郑重叮嘱两爷孙:
“我们出门后,除非再听到我的声音,否则你们绝不开门,谨防劫匪伪装。”
黑老大夫与小药童连忙应下,杜杀女便再次马不停蹄出门。
城中浓烈的焦糊味与热浪未减。
火光映亮夜空,街巷残破不堪,杂物、烧毁的房屋随处可见。
蒙面劫匪大多已离去,只剩零星落单的几人正扛着粮袋仓皇逃窜。
一些胆大的百姓走出藏身之处,提着水桶扑救大火,脸上满是疲惫与悲痛,却不肯放弃。
城中哭声不绝,凄惨动人。
失亲的妇人撕心裂肺哭喊,孩童蜷缩墙角啜泣,老人望着灰烬老泪纵横,地面血迹与灰烬交织,处处透着悲凉绝望。
杜杀女脚步飞快,在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口的水缸舀水打湿衣衫蒙住口鼻,朝着县衙奔去。
那群劫匪知道放火再劫掠,显然是有备而来。
既然有备而来,肯定不会放弃存粮最多的府库。
而不出杜杀女所料,苍城的县衙受灾最严重。
朱红大门焦黑坍塌,院内房屋大多烧毁,断壁残垣间火焰跳跃,木梁坍塌声不断,浓烟笼罩全院。
庭院里,烧毁的文书、残破桌椅与官兵尸体散落,鲜血与黑灰交织,触目惊心。
杜杀女小心翼翼迈步绕过那些‘阻碍’,叮嘱道:
“别被被火星烫伤或墙体砸中......”
话音未落,痴奴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杜杀女吃了一惊,下意识顺着痴奴飞奔的方向而去。
而后,她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堂废墟中,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站立。
陈唯芳长身似鹤,身姿挺拔。
即便身陷火海,依旧清俊孤傲。
熊熊烈火在他身边跳跃,映得他衣袂翻飞,宛如焚于烈火中的仙鹤。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火光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眉眼,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这场景实在太有冲击,杜杀女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她便听到头顶传来刺耳而窒息的“嘎吱”声......
正堂残留的横梁经烈火灼烧,终于支撑不住,带着浓烟与火星,朝着那道身影轰然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痴奴身形矫健如豹,不顾扑面而来的热浪与火星,猛地纵身冲进火场,一把拽过陈唯芳的胳膊,顺势将人往身侧一拉。
“轰隆”一声巨响,横梁重重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激起漫天火星与灰烬,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痴奴不等烟尘散去,抬手就给了陈唯芳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你想死?!”
陈唯芳挨了打,眉宇间隐有薄怒,可待瞧清楚是痴奴,又死死抓着挚友的手,语气恳切:
“不是我求死,是我爹娘实在不能丢!”
“三儿,你带我爹娘走吧,只要他们能走,我就算是今日身死,也心甘情愿了。”
陈唯芳说着便要弯腰,杜杀女此时才瞧见,他的脚边原来有两口齐膝高的大箱子。
爹娘?
爹娘?!
痴奴说陈唯芳不愿远行,不会是因为他一直随身带着爹娘的尸骨吧?!
难怪,难怪先前第一次去找陈唯芳时分明是白日,可对方却将门窗掩的严严实实!
杜杀女被脑中蹿出的念头惊的目瞪口呆。
痴奴急得咬牙,伸手想拽陈唯芳,却又被陈唯芳用力推开。
此时,周围的火势愈发猛烈,又一根木梁摇摇欲坠,浓烟几乎要将三人吞噬。
杜杀女见状,不再犹豫,快步冲上前,不顾陈唯芳的挣扎,俯身一把将人拦腰扛在肩上,转身便往门外跑:
“你和他费什么话!”
“哪有这样在火场中拉拉扯扯的道理,又不是演苦情戏!当然是先把人扛出去再说话!”
? ?阿芳:我爹娘呢!我那么大的两箱爹娘呢!
第63章 谁来救救我的晚节!
杜杀女素来就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
对她来说,什么拉拉扯扯,涕泗横流都是没有用的事儿!
在火场中如此犹豫,说不准等会儿别说是箱子,连痴奴和陈唯芳都得折在里面!
如此一来,还管什么箱子!?
人先救出来,箱子总是在的嘛!
“爹娘.....爹娘......”
陈唯芳在她肩头拼命挣扎,频频回头望向那两口箱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甘:
“不行的,我不能丢下爹娘!”
杜杀女实在没忍住,往对方臀部轻轻拍了一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爹娘若是见到你为了护他们而受伤,肯定也不愿!”
天地良心,杜杀女说这话,当真是为了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然而,这一下拍击下去,陈唯芳呼喊的声调彻底变了。
若说原先的呼喊夹杂愤慨和哀痛,而现在,就只剩下......惊恐。
陈唯芳被箍住腿脚,只能惊恐抓住自己的腰带,歇斯底里地崩溃大喊:
“啊啊啊——!”
“我的晚节——!我的晚节——!!!”
杜杀女扛着一个比自己重不少的男人,本就是咬着牙硬撑,听到这话,差点儿左脚绊右脚摔到大火里去!
痴奴紧随其后,一边抵挡着飞溅的火星,一边护在杜杀女身侧,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断木。
他听到陈唯芳杀猪似的鬼哭狼嚎,实在没忍住:
“醒醒吧,你那里有晚节这种东西!”
“你再吵,我就把你从前任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时,为了查验贪墨案在歌楼乔装艺妓的事儿说出来!”
杜杀女本被烈火浓烟熏得眼睛生疼,闻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细说!细说!”
虽然时机不太对,不过她是真的很好奇,陈唯芳这样清风朗月的人,乔装成艺妓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风情万种,还是冰山美人......
杜杀女思考的起劲儿,却猛然感到自己肩头上的力道似乎莫名重了几分。
她转头回看——
好嘛!
阿芳晕了!
瞧这事儿闹的,不过能救人就行。
杜杀女端正笑容,将人扛得更结实一些,一边踏着滚烫的灰烬,在漫天火光与浓烟中奋力奔逃。
许是天命使然,许也是好在有痴奴全程遮挡护卫,三人前后脚几乎是刚刚脱离祸害,身后的县衙正堂,便又有一片墙体轰然坍塌。
而原先那两口大箱子,则瞬间被烈火与烟尘吞没。
杜杀女心中默默记下位置,准备晚些时候回去搜寻,随即将陈唯芳一路扛到尚未受灾的墙角,小心放下。
她快速解掉自己口鼻处的湿布,仔细擦拭陈唯芳的脸,准备将人弄醒,结果痴奴更干脆,弯腰眯眼,凑到陈唯芳耳边道:
“快醒,不然......我不但要说你乔装艺妓的事儿,我还要说你被富家公子哥死缠烂打的事儿!”
“再不醒,你晚节就真没了!”
“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逃脱害怕痴奴这条铁律,就算是挚友也不例外。
杜杀女手下的湿布擦了好几遍都没有作用,痴奴一开口,陈唯芳又发出一连串的惊叫,随即大口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居然梦到自己遭遇大火,带不走爹娘,痴奴来救我,还对我说......”
说.....
说不下去了。
因为下一瞬,陈唯芳抬头,看到了面前两座宛若大山一样的身影。
陈唯芳:“.......”
杜杀女看着他突然呆滞的样子,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弯腰正要宽慰,便听陈唯芳盯着她,又是一声崩溃的喊声:
“我的晚节!”
“谁来救救我的晚节——!!!”
痴奴:“......”
杜杀女:“......”
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陈唯芳看着很清风朗月,百无禁忌,可私下居然是这么一种被人摸了一下就欲羞愤自尽的性子。
先前瞧他那一副谋算颇多,宛若古月的君子之态......
原来是因为他们俩不够熟吗?
杜杀女挠了挠眉,斟酌着如何开口,痴奴却已经高高抬起手掌——
老实了。
陈唯芳彻底老实了:
“算了,舍弃一点点晚节也没什么......你们肯来救我,我心中其实挺高兴。”
这一句话,说的很真。
但,前半句里的咬牙切齿,也是很真。
面容已经年轻不再的文士望着不远处熊熊的火光,难掩憔悴与落寞。
那片火光中,或许也有水光。
只是杜杀女今夜在火中穿行甚久,眼睛熏得有些发疼,并没有瞧见。
杜杀女收敛笑容,郑重问道:
“今夜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夜如水,火光不休。
陈唯芳坐在县廨的凉阶上,耳后因激动而起的红痕未消,眉眼却一点点沉着下去,眸如古波:
“......还能是什么事?无非是世间贪官污吏远比所料更多罢了。”
时间过得越久,越可见痴奴之善谋。
先前,若不是痴奴提早将苍城的贪官杀了,留下他和另一位愿意为民请命的主簿,能为赋税之事奔走,而上面的人,确实又怕将事情闹大......
只怕苍城如今,也会沦落成同周遭几个县一样。
金陵出来的税文一直都是二十斤,可一层层传达,不知到底是哪一环有误,就是成了一石。
到那些县令手里,饶是心知有异,也只会按照一石征税。
百姓们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重税?
他们想跑,但是男丁们能跑,留在当地的妇孺家眷们又该如何?
要留下,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而今夜之事,明显就是他们的【办法】。
他们付不起本县的赋税,就只能去其他的县城里抢!
先前那些百姓拿着农具闯入县衙时,陈唯芳便大致知道了事情的脉络,他派衙役抓了个人当场审问,得到的结果也大致相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为了救那个被他抓住审问的人,往县廨库房里放了一把火!
库房与内室的距离极为相近,等他着急折身回返,想要带出爹娘的时候......
一切,便已经来不及了。
陈唯芳垂首,以手捂唇,艰难咳嗽两声,才发现自己手心里,竟都是梗塞的灰烬。
他静静凝视灰烬几息,忽然展颜笑道:
“......伪朝命数已尽,覆灭可期。”
? ?阿芳的道德底线一贯是很灵活的.....
第64章 雌鹰般的大女人
伪朝当覆。
这件事,任谁都知道。
杜杀女遇见的每个人,都对伪朝十分抗拒,想要重复昔年大胤荣威。
然而,这种事,谈何容易!
上头不过一道命令——
此时此地,苍穹之下,仍旧烈烈!
远处的哭声已经嘶哑、绝望,掠长街而来,声音虽不刺耳,却震人心脾。
杜杀女心中沉抑,思索几息,有些突兀地问道:
“此地何处是府库?”
陈唯芳收拢手掌,指向一个方向,不远处驱赶完贼寇归来的衙役们正在救火,但饶是有不少民众都已自愿加入进来灭火。
可一盆盆,一桶桶水泼下去,仍旧不见火势半点儿缓和。
人力有限,时局有限,天道有限。
没办法阻止大势,只能任由一切焚尽,一切停息.....
火是如此。
世道,亦是如此。
杜杀女脸色不是很好看,确切的说,在场之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府库,只怕是这场火烧完别说是粮食,连县衙都没了。
此时秋收已差不多完成,前十几日百姓们就陆陆续续将粟税缴纳上来。
如今府库一烧.......
斟酌几息,杜杀女又问道:
“府库被烧,那拿什么交给上头?”
不会是,得重新征吧?
最后一句话,杜杀女没有直接问出口,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她要为什么。
偏偏,在场之人也都明白,答案也是所有人心知肚明。
没有粮食,当然只能重新收!
一开始痴奴杀县令,陈唯芳想推迟一年的赋税,没有成功。
上头似乎生怕收不上税,不过半月,就将又一位新县令派来。
新县令死后,又派一位典史前来!
最后实在是死了三位命官,眼见事情无法平息,州府才松口,让按二十斤的赋税征收.....
可以说,纵观新税法颁布之后的所有事情,上头收这笔税的心,一开始就十分坚定!
如今,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火势而暂缓征税呢?
陈唯芳盘膝坐在凉阶上,眉眼浅淡,喃喃道:
“事到如今,就算是想州府救助,想必州府也只会说‘你们县的赋税本就收的比其他县少,如今再征二十,也不算什么’吧?”
是啊,一石和二十斤,到底是还差着数的。
饶是冲这群百姓伸手再收二十斤,那也不过是四十斤,比其他征收一石粟税的邻县百姓仍好太多。
可是,这样就是对的吗?
这不是多或少的问题,而是,本不该这么对百姓啊!
更别提那群匪寇进城后四处点火劫掠,不但抢了府库,还抢民居!
如今城里又不是只有府库有损,百姓们也有损!
今日交二十,明日交二十。
等明日交完二十,就不会有其他县的百姓伪装成劫匪来抢了吗?!
杜杀女不敢苟同,她抬眼望向穹顶,原本星月朗朗的夜幕早已被火光烟气撕裂。
乌云卷沸,银汉暗淡。
不过,杜杀女眼中的神采,却一点点耀眼坚定起来,锐意直冲云端:
“我们县,一共有多少人口?男女几何?需要交多少粮?”
这话问的突兀,不过陈唯芳仍下意识回道:
“咱们县有户籍公验,登记在册的百姓,一共是八千六百一十二人。不过若加上浮浪人,只怕得有一万。”
“浮浪人暂且不计,其中女子占据六成,男丁四成,按我原先的计数,一共得交.......六百八十九石粟米。”
其无贯之人,不乐州县编户者,谓之浮浪人。
意思便是无固定住地和无户籍的人。
这一类人的类别很杂,有独居山户,有外来流民,有自幼被遗弃者,也有遗失公验等等各种因不愿办理,不能办理公验的人。
坏消息是,这些人没有公验,大多也没有亲眷,放在境内很容易出事端。
浮浪人比寻常百姓的身份还要低一些,进城住店购置东西等需要出示公验的场合几乎都不能去。
好消息是,这些人因为没有公验,不算当地人,故而若是遇见需要征税的场合,往山坳里一猫,官差们也找不到他们......
换句人话,就是不用交。
原先家中六个男人来时,若没有入杜杀女的户籍,其实也算这种浮浪人,不用收税。
然而,杜杀女当时将人都留了下来......
那自然是逃无可逃。
“六百八十九石......”
杜杀女喃喃出声,不过念叨几遍之后,原本紧锁的眉间又一点点放松下来,轻快道:
“不少。”
“不过也不是毫无解决之法,此事交给我吧。”
【咔咔——砰!!!】
此声伴随着县衙火光中一处坍塌的横梁断裂声一同响起。
原先还在暗暗摸自己臀部的陈唯芳一下变色,猛地站起身,却因踩到自己的衣角差点儿撞到痴奴。
痴奴用一根手指精准戳中了老友的肩头,身子后仰。
陈唯芳将好友脸上的嫌弃看在眼里,此时却来不及申辩,只是沉声对杜杀女道:
“小娘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是六百八十九石,不是六百八十九斤!
全数堆叠起来,可有小山一样高!
虽说对方靠着小买卖赚了一些银钱,可怎么能凑得上这么多的粮食?
“不然,也没有办法啊。”
杜杀女很镇定,她的唇角仍带笑,只是眉眼间,却有些识之不清,辨之不白的晦暗:
“如今城中这光景,再征一次税,你难道敢确保你性命无虞?”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如今城中受灾严重,再征一次赋税,百姓们难保会对官府有什么想法。
而且就算是再征上来,难道就能担保下一次不会有人来抢?
万一再被抢一次,难道再让这群百姓再去抢其他人的粮食?
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
陈唯芳呆立原地,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女。
夜幕之下,又刚从火海中逃出,少女的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狼狈......
不过,他却能一眼望尽对方那双宛若灿灿星火的明眸。
没有什么犹疑,彷徨,纠结。
只有磊落,与一份......
舍我其谁。
面前这位少女,似乎总是很坚信,她自己能拯救百姓,拯救天下。
虽然有些古怪,不过那一瞬,陈唯芳倏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女,确实令人忍不住......想要誓死追随。
? ?咱们沙沙就是有这种让人追随的气质嘞!
第65章 你折腾我,我糊弄你
“那你,打算怎么凑这笔粮食?”
许久,许久。
陈唯芳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相信对方。
不过,至少在对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分外伟岸。
他想信,他当真想信。
否则,这天下便连一个能赤诚问天的人都没有了。
杜杀女被问询,却早有准备:
“凉膏和酸辣粉已经兴起一段时间,阿芳吃过没?”
陈唯芳出生陈留,算是北人,口味和此地不算相合,故而一时被问得有些尴尬:
“先前见过,不过我戒荤辛多年......”
鲜少有人知道,荤腥的腥字来源于误传。
一开始荤腥里的“辛”其实指的是五辛,即蒜、葱、韭、薤、兴渠等刺激性的食物。
无论是凉膏还是酸辣粉,总少不得葱姜蒜提味。
陈唯芳原本心意大动,曾也想过尝尝这位令人惊喜的小娘子研制了什么,可远远一瞧上头飘着一层红油......
阿芳唯唯诺诺,杜杀女‘重拳出击’:
“没品,真没品,这天下居然还有人不嗦粉......”
“算了,没吃过也没什么。我是想告诉你,那东西其实有些像是冲泡藕粉,寻常时候看上去只是一些粉末,可经热水烹煮后,一小袋橡子淀粉便能成好大一锅,而且也实打实顶饱。”
“我的想法是,总归是要粮食,若暂时凑不出那么多实打实的‘粟米’,你能不能将橡子淀粉‘易携带’‘易取用’的妙用传达上去,我们用橡子淀粉来顶替?”
“如此一来,我们给的粮食数量还能减半,因为烹煮后若有六百多石,那没烹煮前的实际重量肯定会更轻。”
这些事儿,杜杀女刚刚便想得清楚,故而语速极快,一时也没有注意措辞。
‘‘藕粉’‘淀粉’‘实际重量’
这些字眼一出来,陈唯芳额角突突地疼。
他不明白什么藕粉淀粉,只感觉面前的少女说出了一大堆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杜杀女说完也感觉自己说的有点不妥当,只得又解释了一遍:
“......此举其实也算是讨巧,不过算是现下不错的解决之道。”
“况且,这东西经由石灰去涩干燥,比寻常粮食要更耐储存,口味也还行,若不做浇头,只要些许盐巴也能囫囵入腹,行军打仗时若带上这东西,能少带不少辎重。”
先前杜杀女那么拼命地囤积粮食,甚至在银钱不多的情况下,也要雇人成日不休地捡山货......
其实,就是这个原因。
她虽不太懂旁人都是怎么得到天下的,但她总也知道,想要天下,不可能一场仗都不打。
而打仗,靠的就是兵卒和后勤辎重。
粮食,药品,衣物,被褥......
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若前头士兵打仗,后头辎重太多,太慢没有补给上,那就有可能输掉一场战。
史书上不少大战败于后勤不足,这橡子粉能减少一半粮食的重量,自然令人震惊。
陈唯芳讶异非常,连声追问那‘淀粉’之事,末了还不忘蹙眉道:
“若这东西真依你所言,我们只怕是更不能将这东西献上去!”
“袁朗欺压天下百姓,胡乱加税,多半是为了孝敬北朝的‘父皇帝’,北朝若有这东西,又有赫连勃勃的鸣镝营......”
到时候的南朝,境况只怕是更不敢想!
杜杀女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
“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蠢蛋!”
“辎重里又不是只有粮食,还有其他东西,况且你们也别期许太高,橡子这东西满山都是,可从没什么人吃,除了难以去涩之外,其实也有其他原因。”
“这东西其实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吃这东西时,必须得烧热水......”
打仗需要奔波,不一定随时随地都有柴火锅灶,将士们平日里若不便生火做饭,那就没有办法吃。
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弊端。
若非要说的话,这东西更像是杜杀女做的‘半成品’。
往后肯定是还得改良的,但是如何改良,改良后的东西如何,那就和伪朝和北朝都没有关系。
如今,先糊弄一下得了。
杜杀女一解释,陈唯芳果然松了一口气,斟酌几息,终于还是松口道:
“好,那我呈状州府,尽量敲定此事。”
许是怕不足,他稍作思索,又补充道:
“按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虽说税文上以粟米示例,但各州县种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不一样,往年也有交不上粟米,用其他粮食代缴的情况。”
各地州县官府不但会灵活变通收税,若遇粮食遭疯抢的年份,有些百姓偶尔买不到米粮,也会直接选择用钱缴纳,这也都是常有的事。
而这回唯一的差别,是用精米,替代糙米。
饶是不提那些淀粉有那么多特性,只要让上头知道这东西的市价几何,想必问题也不是特别大.....
这一回,杜杀女和陈唯芳都松了一口气。
杜杀女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正要解决第二件,可还没有开口,一旁冷眼旁观许久的痴奴忽然开口道:
“你们两人可说完了?”
杜杀女:“......?_?”
陈唯芳:“......?_?”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痴奴一开口,都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呢!
杜杀女朝陈唯芳身后走了一步,陈唯芳往后退了一步,杜杀女又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越退越远,怂成一团。
痴奴眉间抽动一息,薄唇开合,寒气四溢:
“......滚过来。”
两人没法,只得又闷头重回痴奴身旁,却又为抢谁排在谁后面,抢得几乎要打起来。
痴奴看不过眼,直截了当哼声道:
“你们可有想过,七百石的粮食就算是百来个官兵,也得搬上半日!”
“今日那些匪寇不过六七十人,如今距离火光大起,不过也才不过两个时辰,如何能那么准的直奔县衙府库,干脆利落将东西搬走,又放火焚烧?”
痴奴此言一出,杜杀女这才后知后觉暗道不好。
只一瞬,她便想起一件事来——
是啊,若是府库是满的,那些人肯定趁着自己人多在府库里一起搬粮食更方便,何必又在百姓家中抢东西伤人?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痴奴望向身后县廨逐渐熄灭的火光,冷笑道:
“收下一次的赋税之前,好好抓抓县廨里的奸人吧。”
“你将账目公务盘得仔细有什么用?下头的人,只怕将库房都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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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聪明。
痴奴到底还是聪明,见微知着。
杜杀女先前为火情与陈唯芳被困之事吸引走全部精力。
如今细想,今日之事,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根据城中火情大小与损毁程度来看,应当是城西先起火,而后县城里的人被吸引走了大半注意,一群匪盗借势往县廨而来。
他们在盗抢时,碰巧又撞上待在县廨中衣不解带彻夜公务的陈唯芳,陈唯芳命人抓捕其中之一审问,而后有人往县廨放了一把火,那人借势外逃,陈唯芳折身救父母。
而杜杀女同痴奴来到县城的时辰,差不多就是在这些事发生之后。
根据她自己眼中看到的场景,那些来劫县廨的农户,外逃时身上背的、抢的,根本不是大小形制差不多的口袋。
换句话说......
这群人压根没有在库房里搜罗到多少东西。
那原先放在库房里那些粮食呢?
那么多东西,兴师动众都要搬半日,若有贼盗来劫,指定显眼!
如今不显眼,便只能是……
“县廨里有内应。”
斟酌几息,杜杀女到底是面色不善地吐出这句话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先前去阿芳家中拜访时,她便瞧出对方家中十分幽深悄祟,略显古怪,再配上阿芳这种不熟络前颇显疏离的脾性.....
说句难听话,一看此人便没有几个好友。
一个人缘不好的主簿,能有几个用顺手的下属?又能差遣得动几个人?
正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正如痴奴所说一样,阿芳将公务料理再好有什么用?
底下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呀!
思及此处,杜杀女没忍住叹了口气,又悄悄看了一眼痴奴——
脑子真好,可惜多长了张嘴......
然后,她便在凝视痴奴嘴唇时,被抓了个正着。
不过一息,唇间雅色,由淡转绯。
痴奴稍稍眯眼,一字一顿道:
“色,女。”
杜杀女惊了:“?!”
正在兀自懊恼的阿芳也惊了:“?!”
阿芳猛地转向杜杀女,杜杀女连忙摆手:
“清汤大老爷在上,实在是冤枉啊!我到如今连男人的手也才牵过三四五六七八个......怎么能说我是色女呢!”
陈唯芳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等等,你说你牵过几个?”
糟糕!
怎么还反应过来了!
杜杀女抬头望天不说话,痴奴又哼笑了一声:
“若是把色心放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干多少事......譬如先前,你是不是还打算帮阿芳圆上这回的赋税,借由此事彻底在苍城扬名立足?”
杜杀女本在忍,听到后面半句,又不自觉将视线投向痴奴。
当然,这回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对方唇上,只敢看上半张脸。
然而不知为何.....
不对,又不对。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黑眸深深撞进彼此眼底,似有星火骤然炸开。
明明只一瞬,却像烈火烹油,激得人连呼吸都慢上半拍。
杜杀女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心中却本能暗道不妙。
她若无其事向左挪开视线,而痴奴的眼神也顺势向右逃逸。
两人就此错开目光,气氛诡异地沉默一息。
下一瞬,痴奴才继续道:
“......这样是行不通的。”
“县廨中有内应,你们再想办法弄多少粮食也是白费力气。你想要扬名立足,身旁也不能有存异心之人。”
不然......
万事皆是空谈。
杜杀女脑海中的思绪慢慢回落,也终于拾起先前便想说的第二件事,对面前两人坦言道:
“也对,毕竟我先前的想法是借由献粮,‘获封食邑’。”
“此事机密,若被外人知晓,可不得了。”
没错,这便是杜杀女原先的想法。
她确实想要护一城百姓,却也不是傻乎乎地不求任何回报。
杜杀女原先想的是,借由献粮一事,彻底将‘废太子焽遗孤’的身份做实。
例如——
官府(阿芳)出面,宣布府库因火受灾,得重新征收税粮。
而此时正巧有一人挺身而出,应下此事!
随后的一切,就如话本子里一般,朝廷收到粮食,颇为惊异,细问献粮者,赫然发现此女正是废太子焽的孤女!
朝廷悯孤女无依,赐圣旨,将苍城此地划给杜杀女做食邑......
真相是什么,当然不要紧。
但明面上,杜杀女希望让此地百姓有上述地认知,往后才好办事。
至于‘惊异’一事,压根不用当真,只要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就行。
至于‘圣旨’一事,可以寻人矫诏,再派人远走后归来传信。
官印和官服,那就更好办了。
下一个来此地上任的县令若是贪官,将之伏杀,官印自然收入囊中。
若是清官,那就又是连人带印一起收入囊中.......
杜杀女细细说了自己的打算,面前两人始终静静听着,甚至连一贯脾性不善的痴奴都没有出声阻断。
杜杀女这回长了教训,没有再看痴奴,而是转头看向陈唯芳。
陈唯芳身形似鹤,长立良夜。
他斟酌几息,眉眼松快,点头应允道:
“依在下看,此计可行......”
杜杀女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一口气还没松完,便听陈唯芳道:
“不过是被其他命官知晓后上报朝廷查证而已......只要到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行。”
好好好!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陈唯芳!
还带着弯儿嘲讽起她来了!
先前那个眸若深潭,貌若古月的谋士呢?还她那个成熟稳重的阿芳啊!
杜杀女忍着额角突突的青筋,勉强耐下性子:
“早想过这些,所以还要等个时机......”
杜杀女言辞稍顿,等面前两人望向她,才出声道:
“等北朝南下打草谷。”
【打草谷】三个字一出,良夜中冷风顿起。
痴奴和陈唯芳两人的面容一瞬肃然。
杜杀女深吸一口夜风,任由冷风贯穿喉间,方才一字一顿道:
“朝廷此时加赋税,无非是为了给北朝进贡。”
“我们此地物产丰美,尚且交不上重税,其他地方安能不乱?”
“此税法之下,定然会有一些地方骚乱,朝廷一旦没有办法收到足够的粮草上贡,异族铁蹄必定南下施压!”
“届时,朝廷自顾不暇,谁来管我是不是前朝遗孤?”
? ?矫诏:伪造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书。
?
打草谷:官兵以牧马为名,四出劫掠,充为军饷的行径。《新五代史·四夷附录一》:“德光已灭晋,遣其部族酋豪……括借天下钱帛以赏军。胡兵人马不给粮草,遣数千骑分出四野,刼掠人民,号为‘打草谷’。
第67章 糟糕!遇见人皮子讨封了!
天下会乱。
这事儿,不只是痴奴知道,陈唯芳知道......
杜杀女,其实早早也知道。
自从那日村长来宣读新税法时,她的心里便有了些想法。
此后万般的谋划,也不过是为了天下真乱的那一刻,能有些喘息的余地。
若是可以,还能在自己的羽翼下,庇佑一些本不该死去的百姓......
杜杀女毕生所求,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们如何想我......”
杜杀女启唇微笑,言辞轻松:
“无非便是我善匠造,可惜身为女子,才智不足,平日行事也有些跳脱。”
这些都是事实,不假。
然而,杜杀女今日想彻底打破他们被典籍礼法束缚的思绪,探寻另一种可能。
长夜漫漫,此夜的火光终于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却有更雄伟,更猛烈的星星之火,自夜幕下迸溅入野,熊熊燃烧!
杜杀女面上仍在微笑,可手下,已经一寸寸捏紧拳头,一字一顿道:
“可我,确实是在潜心钻研如何得天下之法。”
“我平日或有些许顾虑不足之处,可也不是蠢货,一步一印,自当走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是的。
不是蠢货,才不是蠢货。
随火光一同而起的,还有她的野心。
她仔仔细细想过,天下该如何得,身份之事该如何办。
她并非,没有能力的人。
痴奴要她得县廨,她分明一刻也没有忘过!
陈唯芳想要粮草,她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下来!
是以,为何要如此小瞧她,质疑她呢?
杜杀女神色认真,脸上虽然烟熏火燎的痕迹未消,那双明眸所过之处,着实令人自愧不如。
陈唯芳一点点收敛脸上的笑容,躬身长揖:
“在下原先略有些思虑不周,其实此计谋甚好......女主莫怪。”
女主,女主。
这回,竟是直接叫出来了。
不是明公,不是主公。
而是,【女主】。
彻彻底底承认,这个女子的身份,照样有令人俯首为臣、认其为主的本事。
杜杀女这性子,本就严肃不了多久,眼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就破了功:
“诶诶诶,小事!聊清楚就行!”
“我刚刚也不是故意拍你的,你也莫怪......”
拍,拍什么?
陈唯芳反应过来,下意识放下作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臀部——
晚节!
拍的是他的晚节!!!
杜杀女嘿嘿笑了两声,又若无其事转向痴奴问道:
“好奴奴怎么又不说话了?”
有事儿先生,没事儿奴奴。
痴奴早已习惯这样的前后反差,加上刚刚心中的悸动,一时间竟没有开口。
如今杜杀女含笑望向他,痴奴斟酌几息,终于也只道:
“......我等你夺取县廨。”
简简单单七个字,杜杀女几乎要抱着痴奴的裤脚大哭特哭——
自家一贯蛮横的狸奴突然通人性是什么体验?
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天知道杜杀女等这话等了多久!
话本子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老天爷给的金手指,一切只能靠自己努力!
甚至,连收获一个人的忠心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如今痴奴总算是通了人性,松了一点点口风......
她怎么能不高兴!
往后她一定同痴奴两个人君圣臣贤,龙虎风云,明良遇合,和衷共济,鱼水相投,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嗯?等等。
好像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不管了!
就应该是这样的!
杜杀女感动得要命,试图拽住痴奴的衣角擦脸上黑灰。
然后,就被绝情拒绝。
痴奴:“你这色女,不许碰我o( ̄ヘ ̄o#)”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都说了不是色女不是色女!
谁家色女像她一样到现在还清汤寡水......
杜杀女没招,只得忍着心酸,蹲在凉阶上用袖口擦灰。
她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在阿芳略带些诡异的眼神中道:
“你去取块炭,扯块布,给我绘制一下苍城旁各州县的地图。”
“我现下有三座磨坊,制作橡子淀粉的事不用我操心,现下要紧事,还是得查验一下县廨里的内鬼到底是谁,查明那些入城劫掠的人到底是何处百姓,城中那些粮食又到底可能被运往何处......”
老话说的好,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开始忙下一阵子了。
面前这两人既然同意她的做法,那等攒出足够数目的粮食之前,她就还有些时间来料理城中事,为自己以后接手城池做准备。
内鬼得抓,外头和内鬼勾连的人起码得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人,往后也才好作防范。
至于粮食,若是能找回来,那就更好了!
乱世将至,能多攒一份粮食,往后老百姓就多一份口粮。
况且那笔粮食又不是小数目,哪能过眼烟云一般,说丢就丢!
她虽然能赚银钱,但也不是什么狗大户啊!
杜杀女的样子太过理直气壮,陈唯芳在她与好友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到底还是屈服,从地上捡起一块熄灭的炭块,又撕下一块衣袍,开始涂涂改改。
约摸一炷香之后,陈唯芳才双手递上热乎的新地图——
(岭南两江道地形图【部分区域】)
因为杜杀女在等,故而陈唯芳画的范围较小,可饶是这样,地图上也有三座城池,两个临近城池的大村落。
至于杜杀女所在的小村......
能看出笔者给了面子,不然以那个小村的规模,绝对不至于在这地图上留下寥寥数笔。
杜杀女简单通看一遍地图,随即将地图卷好,放入自己的怀中,留待下次备用,随后才道:
“好,多谢阿芳!”
“这东西我留下,待明日天明,去周遭各城池村落瞧瞧他们收税的情况如何......”
“至于今日城中受灾情况,我如今身份不足,只得靠你费心。”
她办事,素来干净利落。
斗嘴的时候斗嘴,可真办起正事儿,也是毫不畏缩。
陈唯芳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
杜杀女没有犹豫,当即就要带着痴奴回返。
然而,恰在此时却又被陈唯芳的呼唤留住脚步。
陈唯芳似乎早已斟酌许久,眼见杜杀女回头,这位年岁已不轻的文士竟有些难得的扭捏:
“城中之事,本是我该做的。”
“只是,尚且不知,在下如今和女主......算是什么关系?”
痴奴:“......”
杜杀女:“???”
什,什么关系?
她,她也不知道啊!
从来只听过黄皮子讨封,如今,她该不会是遇见人皮子讨封了吧!?
? ?黄皮子讨封: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
人皮纸讨封: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阿芳想敲定君臣之实,所以一开口就是讨封嘞!
?
来吧来吧,大家可以在这里放心大胆的笑嘿嘿嘿(*^▽^*)
第68章 你的爹娘,我笑纳了!
杜杀女当场便是一个无语哽噎。
毕竟她前前后后两辈子,虽然见过的世面也不少......
但这样被人追着问关系的刺激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若说不回答,着实有些无礼。
若要说回答......
杜杀女也是真不知道两人能算是什么关系啊!
杜杀女老神在在地挠头,试图采用标准句式:
“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是......”
然后话没说完,她就吃了一记痴奴的眼刀。
痴奴一字一顿,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人家是问你,君臣之谊!”
杜杀女:“∑(o_o;)”
杜杀女:“哦哦哦——你要是早这么问不就没事儿了!我话本子看多了还以为你朝我讨要名分呢!不过痴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刚刚心里在想什么......”
痴奴别过脸去不吭声。
陈唯芳后知后觉,羞愤欲死。
这位宛若玉渊一般的谋士抬头望天,试图遮掩自己眼底的清泪:
“有时候,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究竟选了个什么玩意儿......”
多数时候,杜杀女分明看着也有令人臣服之姿!
可是有时候,怎么又观之颇不似人形!?
只要想到要在这样子的明主手下干一辈子,他就觉得日月黯淡,晚节尽失......
甚至连心跳都不跳了呢!
要不,趁着现在,反悔吧!
陈唯芳咬牙,杜杀女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扯开话题:
“我先前去过你的居所,那里四面封死,想必你爹娘当时应该就在屋内?为何你又大费周章将爹娘搬到县廨......”
这话虽听着有些像是马后炮。
但,若今日箱子还在居所,阿芳的爹娘确实应当无虞才对。
果然,此话一出,陈唯芳立马被吸引走了注意:
“......因为县廨没有县令,人手本就不足,最近又是收税时节,公务颇为繁忙,不便离人。”
换而言之,他最近其实已不再回家,而是日夜累于案牍。
而之所以带爹娘过来,便是因为,有爹娘的地方才算是有家。
鲜少有人知道,他如今这把年岁,仍是每日得枕靠在爹娘的箱子旁才能睡得踏实......
往日不可追。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不耽于往昔,谈何容易?
昔年爹娘无法下葬时,他无论挣扎都不得救,只能用箱裹收敛爹娘。
后来能下葬,他却已经习惯带着爹娘,自私地期盼着爹娘再在身边陪自己一程......
没办法,他当真没办法坦然接受爹娘离开。
更别提,他分明片刻不休地为百姓操劳,却有人蓄意纵火焚城,害他爹娘死后再遭一大劫。
算来算去,亏欠爹娘的,竟是越来越多了。
长夜寂寂,孤影寥落。
杜杀女望着面前那道身影,面色也有些沉重。
三人原先为筹措、图谋与绘图费了不少功夫,此夜已然过半。
天边已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肆虐了大半夜的烈火终于渐渐熄灭,只剩下漫天的青烟。
稍作思索,杜杀女毫不犹豫转步,往仍有些零星火星的废墟中走去。
昔日威严的县廨,此刻沦为一片狼藉的废墟,断壁残垣林立,遍地都是黑色的灰烬与残破的炭屑。
滚烫的余温透过鞋底传来,不过杜杀女没有在意,只是径直搜寻昨晚那两口箱子的方位。
她循着记忆,在断壁残垣之间慢慢搜寻,小心翼翼地避开摇摇欲坠的墙体与未熄的火星。
陈唯芳一时有些怔愣,没反应过来。
痴奴却知道她想做什么,迈步与她同往:
“我也来。”
杜杀女点点头,脱下身上的外衣,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而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滚烫的灰烬,试图将已经焚毁的骨灰等物拢起。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人帮忙,只怕是天荒地老也干不完。
于是,痴奴也蹲下身来,将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缓缓伸入灰烬之中。
他避开尖锐的木屑与火星,一点点捧起那些尚且未燃尽的骨块,与灰白色的骨灰。
痴奴这人,多数时候脾性都不好,十分阴沉骄恣。
可此时,杜杀女眼下的他,却眉眼低垂,神色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眼底满是敬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色透过青烟洒在他的指尖,衬得他的手指愈发修长洁净。
神色恳恳,眉眼温良。
连指尖被灰烬蹭黑、被余温灼得发疼,也未曾皱一下眉。
杜杀女心头不自觉地一跳,后知后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竟仍如影随形。
于是,杜杀女又一次别过眼去,只专注于手下之事。
她也学着痴奴的小心翼翼,将散落的灰烬一点点捧到外衣上,动作沉稳而坚定。
两人默契十足,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偶尔磕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陈唯芳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在灼热的余温中,不顾危险地为自己爹娘收敛骨灰,看着痴奴看似冷淡却格外认真的模样,看着杜杀女坚定执着的身影,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他攥紧拳头,喉间发紧,眼底万年不化的死寂渐渐被暖意取代。
许久,两人终于将骨灰收敛完毕,小心翼翼地将外衣四角提起,轻轻兜住那些灰白色的骨灰,动作轻柔得不敢有丝毫晃动。
杜杀女抱着尽力收拢的骨灰,缓缓走向早已红了眼眶的新友:
“阿芳,我知你看重爹娘,城中现下着实算不上安全,你若实在分身乏术,不如我先将伯父母两人请回家中供奉一段时日吧?”
杜杀女言语完,斟酌着再道:
“你先前问我,我们俩算什么关系?”
“这话其实不必多问,后来者的史册,自然会替咱们写个清楚,百年之后,自有分说。”
“我不求你如今便全盘信我,只希望你看在痴奴的面子上,让我先替你分忧一段时间......”
“不然,天下也太亏欠你了。”
对呀。
不然天下,也太亏欠阿芳了。
阿芳没有办法送爹娘下葬,一心为民,却连爹娘的尸骨都没有办法留住......
分明,不该这样的。
陈唯芳沉吟许久,终于垂眼,再次深深一揖。
显然,这算是应允。
杜杀女很高兴,露出一个笑来:
“那就好!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爹娘二人实在是分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太难受,夫妻间能合葬其实算是好事!”
“我往后若死了,也要让人把我和夫婿的骨灰合在一个盒里,每日定时定点摇两个时辰呢!”
痴奴:“......?”
陈唯芳:“......?”
等等,是不是好像有什么奇怪东西混了进去?
这瞧着清丽绝伦的小娘子,怎么还好这口啊!
? ?沙沙:纯瘾大。
?
啊啊啊啊好污!!!_(??w??」∠)_
第69章 又菜又爱玩!
星汉灿灿。
往日,陈唯芳会觉得寰宇无垠,己身若扁舟漂浮。
今日,陈唯芳感觉这漫天星辰......
分明是自己道心在破碎!
什么让人合葬!什么让人摇盒!
没耳听,真是没耳听!
陈唯芳痛心疾首,却又听痴奴嗤笑一声,揽臂慵懒道: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人能一次摇两个时辰?”
杜杀女口出狂言的时候也没想太多,此时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我花银钱雇人帮我摇盒,凭啥他们不能摇?”
两个时辰虽然看起来多,可比外头寻常活计轻松的多!
不过区区两个时辰而已......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说的是摇盒的人,痴奴说的是什么人...?
杜杀女后知后觉终于察觉到何处不对,但她又有些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她一贯耍的都是嘴皮子功夫!
她怎么知道能摇多久嘛!
杜杀女脚趾扣地,若无其事,慢声轻问道:
“哦?”
“那好奴奴说,该摇多久合适?”
对!
就是这样!
这么一答,直接就将问题抛回去了!而且看着像是个老手,一点儿也不丢面子!
痴奴被点名,原本懒懒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收紧,好半晌不肯吭声。
一息,两息。
杜杀女猛然回神:
“哦!我想起来了!”
“先前黑老大夫说你欲气不泄,还是个没尝过人事的......哎哟(?`?Д?′)!!别打!别打!你怎么总是恼羞成怒!阿芳的爹娘还在我手里呢!阿芳!阿芳!救我!!!”
痴奴被气笑,四处寻觅小石子:
“你问问阿芳能不能救他自己!”
这性子,谁能不怕!
杜杀女脑袋被弹了好几个石子,彻底服了。
她护着怀中的陈家爹娘,且退且告辞:
“阿芳,我先走,此地就先交给你了!”
再不走,就得挨的满头包了!
苍穹幕下。
少女和青年一逃一追的身影掠过长街尽头。
至始至终,陈唯芳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孤身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某一阵夜风再起时,这位眉眼寡淡的文士才露出一道几不可查的笑意,喃喃道:
“饮食男女......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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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唯芳的喃喃自语,杜杀女自然没听见。
当然,听见她也不认,没准还得跳脚好一阵。
杜杀女抱着布包重新回到黑老大夫的医馆,寻了个合适的木盒,将陈唯芳的爹娘挪了个位置,还顺势将原先那个妇人的药钱付了。
那妇人额角的伤势极为可怖,可黑老大夫的医术显然更高一筹。
不知用了什么药,妇人的脑袋都被裹成个大粽子,竟当真奇迹般捡回一条命来。
大半夜过去,杜杀女去见她时,那妇人还能迷迷糊糊地睁开一道缝隙,喘着气艰难看着面前之人。
杜杀女将对方试图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回被褥之中,交代道:
“你安心养病便是,只要人好好的,多少粮食总是能再赚回来的。”
妇人年纪已不小,生平事多少也经历过些风浪。
可杜杀女一开口,她仍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妇人眼角落下一颗泪来,嘶哑着声音艰难唤道:
“二,二妮儿......”
杜杀女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不记得在何处听过,索性又掏出几枚随身携带的铜板来,交给黑老大夫的小孙孙:
“这二妮儿没准是她闺女?不过,我不认识几个城里人,也没办法去知会她家里人。”
“小黑去问问吧?我请你吃糖葫芦!”
小黑素来是不敢越过爷爷自己拿钱的,可听到糖葫芦又着实高兴,连声答应道:
“好!我刚巧知道二妮,那是街上最凶的一个女娃娃呢!”
最凶......
杜杀女无奈摇头,就此又嘱咐几句,这才带着重新整合的盒子离开医馆。
苍城一夜,城池破败。
不过,天光乍破,生机又显。
夜间那宛如幽冥鬼泣的哭声已消散,晨曦穿透残余的青烟,洒在满目疮痍的县城街头。
一夜的喧嚣与火光褪去,越来越多的人擦干净脸,开始收拾被烈火焚烧的残局。
断壁残垣下,有人合力搬运着坍塌的木梁与砖石,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有人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着路面上的灰烬、木屑与杂物,动作迟缓却坚定。
有人弯腰搜寻着废墟中还能使用的物品,哪怕是一块完好的瓦片、一件烧得残缺的衣物,也小心翼翼地收好。
日头渐高,驱散秋夜残余的寒意,也照亮了人们眼底的微光。
纵使家园残破,他们依旧在废墟之上,一点点重拾生活的希望。
许是因为妇人没死,许又是因为从这些百姓身上看到坚韧。
杜杀女心中逐渐安定,脚步也轻快不少。
痴奴一直不远不近在她身旁,见此有些突兀出声道:
“......那妇人帮不了你什么。”
那妇人,确实只是个寻常妇人。
昨夜瞧着对方不知躲避,还掐架吵嘴,阻挠匪寇的场景,估计也不是很聪明。
这样的妇人,对大业而言,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但他,仍想知道,杜杀女为何救人时还是不遗余力,还是愿为这样的人怒火冲天,甚至说出要杀伪朝皇帝的话来......
值得吗?
他想知道,值得吗?
人人都知道,蝼蚁之命,薄如鸿毛......
“没关系,我愿意的。”
杜杀女头都没回,仍是护着那个不大的木盒,声音确实难得的勤快:
“好奴奴,对我来说,这个妇人与鱼宝宝,其实是一样的人。”
没有身份高低,没有才智高低......
就只是,人。
仅此而已。
人在救人时,那里有因期许对方回报而救人一说呢?
难道没有回报,就不救人吗?
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
更何况,此妇人看着装,看面相,看着对方心疼望向那一袋子粮食时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若是不怒,不救,才不是杜杀女的做派。
杜杀女闷头前行,一直到登上山路,才似想起什么一般,又道:
“好奴奴,人的一生并不是靠有用没用,错多错少而评判的。”
“于我而言,一辈子本不用太理智,也不用只做对的事。”
? ?饮食男女:出自《礼记·礼运》,原文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饮食”指食欲,“男女”指情欲,泛指人类对食物、性爱的欲求与本性,即食欲和男女的情爱是人最大的欲望,这是人的本性。
?
话说回来,沙沙其实是又菜又爱玩的体质呢......【整段划掉】
第70章 天命在谁?
不用太理智。
一辈子,也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是杜杀女所知道的事,也是她试图教会痴奴的事。
她一贯知道对方有心结,却一直不得要法宽解。
所以,杜杀女只能将这话送给痴奴,希望他明白——
他不用纠结许多。
从前择过什么主,犯过什么事......
其实,都是不要紧的。
人是可以犯错的。
人是可以不用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能活一辈子的。
人是可以在某个秋日的田间漫步,浪费整整一个白日,什么也不干的。
人是......
人也是可以主仆颠倒,偶尔反倒让痴奴修理修理杜杀女,对她冷着脸耍小脾气的......
人,总是在犯错的。
甚至每个人一辈子里犯下的错事,绝对远比自己想的要多上许多。
可仔细想来,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
杜杀女总也记得那晚,痴奴撕碎温良书生的伪装,对她悍然出手的样子。
若她真的耿耿于怀,痴奴绝对活不到现在。
可是,她还是希望痴奴活着。
甚至,还希望痴奴能名震寰宇,一直赢下去!
不然那些心气,又如何能平?
一辈子很长,活法总是不一样的。
杜杀女絮絮叨叨,一步一脚印闷头前行,直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杜杀女不解回头,恰是瞧见痴奴留在原地。
此时日头初升,山野间鸟鸣悦耳。
可痴奴却只垂着眼,默声道:
“......你来晚了。”
杜杀女没有听清,只得问道:
“什么?”
痴奴没有再谈及前事,直接挥袖,迈步往山路旁的密林中走去:
“没什么,你先回去罢......我有事要办。”
语毕,他也没有等杜杀女的回应,径直一头扎入密林之中。
痴奴自幼习武,一贯身形矫敏,敛息本事极为厉害。
然而今日,他却连密林杂丛中的藤蔓枯枝都没能避开。
不过此番小事,如今的他也确实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只有杜杀女刚刚口中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脑中反复飘荡,汇集,最终凝成一道足以将他击溃的洪流。
不用总做对的事。
人,可以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话,怎么从前没有人对他说呢?
如果二十年前、十年前.....
不,饶是五年前,胤朝兵败如山倒之时,有人对他说出这句话,他也不会如此痛苦吧?
猛火油所过之处,山河常燃不休,耕地再也无法耕种......
他眼睁睁看着原先太宗打下的大好河山毁于一旦!
他恨少帝没有办法救国。
可他,又何尝不恨自己没有办法救国?
没有人能抵抗猛火油,也没有人知道猛火油来自何处。
只知道异族们自从得猛火油之后,不过三五年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域外诸邦,又铁骑直指九州。
那时的他,每日在想什么呢?
他想,果然他当年就应该死在慈幼堂里,死在被亲娘遗弃的那一日。
至少,那时候的他,还算是无忧。
只要长眠的足够早,便可以免去后来那么多的痛苦。
没有人信他不反。
没有人理解他恨少帝。
没有人知道,光是阻拦异族南下的那五年,便已熬干了他那些年所有的心血,以至于到如今,身形仍旧清癯。
阻拦异族的步伐,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甚至,对于十六岁的他来说,很难,很难。
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供给粮草......
前线吃紧,辎重不足,国库空虚。
后头的税加不加?
加的话,得加多少?
如何指派廉正司监法,不至于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如何验算今年的收成,调配足够的粮草药草甲胄被褥?
不知道。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太宗没了。
帝师与余子至今下落不明。
少帝生在蜜罐子里,只知愁苦,不知国事,只知道问他怎么办......
可谁来知晓,他也不是天生就会料理这些事情的?
他该怎么做,能对得起胤朝山河?
他该怎么做,才能不犯错?
如果错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间,会不会徒添许多人命?
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也只敢想,自己确实是作为一个工具而生的。
工具的一辈子,天生不用问太多事。
否则,他也没有办法承担犯错的代价。
那是,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
只要稍稍一想,夜间辗转反侧,熬干心气,咳嗽呕血......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人总是会犯错的。
怎么没有人早早来对他说这话!
那他先前那么多年折磨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他算是什么呢?
他,他也不是自愿生于贱榻。
他生来时,也未曾想过自己天生就该被利用呀!
眼前是混沌的密林,天与地在倒悬,日与月在纠缠。
而后......
一条骤然蹿出的尖利树枝,割破痴奴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痛感令人顿步,痴奴终于如梦初醒,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指缝间有暗色的血渗出,沿着手背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无声无息。
胸口的起伏渐渐剧烈,喘息声粗重,却仍压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忍耐着痛感。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
头微微仰起,靠着树皮,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喉结轻轻滚动。
唇色比平日更淡,微微张着,吸着林中潮湿的空气。
杜杀女正是在此时追寻对方的踪迹而来。
她眼色略有些晦暗地掠过某处,不自觉抿了抿唇,才走上前去:
“先前的伤还没有好?”
痴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追了过来,猛地睁开眼,便又要换位置。
杜杀女快走几步,一把按住对方,将人扶着树坐下:
“行了别折腾,我给你包扎!”
“我又不是傻子,见到你情况不对,当然会追,怎么可能被你一句话赶走,再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
这不是大傻子才会做的事儿吗?
要知道,无论在何时,落单都是大忌啊!
痴奴伤口本就在情绪激动中被撕裂,如今被一把按住,喘气好几息,才颤着唇开口道:
“你,你老实点!不许揉我肚子!”
这人的手,竟一直借着按住他的力道......摸索!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杜杀女猛然回神,下意识抬起手: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着实没想到你腹肌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我是在查看你伤口呢!你才老实点儿呢!”
? ?余子:尊称,指代上一本书姓余的女主,也就是小爱的亲妈。名望颇高,所以被称作‘子’。
第71章 娼妓之子
痴奴信了......
当然是假的!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那点弧度刚浮起来,便被一阵剧痛扯碎。
于是,他眉头又蹙紧,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骨节泛着青白。
杜杀女不再有半点儿犹豫,指尖勾住他襟前的衣带,将他玄色的外袍向两边散开。
里面惨白的中衣,已被血浸透大半,紧贴在身上。
她将黏在伤口上的中衣轻轻揭起,许是因为疼,许是因为不得要法,痴奴眉头猛地一蹙,喉间逸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极轻喘声。
这声喘息极轻,可架不住晨辉晓露,密林间湿冷未散。
那半口喘息伴随着山岚一同成烟化雾,掠过杜杀女的眉眼......
那一瞬之后,杜杀女只能闻得到【香】。
杜杀女见识浅薄,捉不住,也描摹不出那口雾香。
不过,若真要用一段话描述,那便是——
【寒梅凝雪香,更添,冰麝一点。】
梅本清冽,麝香馥郁,加“冰”字生寒意,“一点”又显克制。
如痴奴此人一样......
外表清冷,内里却藏着迫人的艳。
杜杀女心中一空,手下的动作也不自觉放轻几分。
痴奴似乎有些许难堪,闭上眼,任血色从脸上一点点抽离,只剩那张苍白的面孔,靠在皴裂的树皮上,静得像一尊即将碎去的玉像。
林中鸟雀啁啾,杜杀女终于回神。
她整理思绪,翻找到痴奴身上的伤口,那是位于肋下的一道深长口子,已有些愈合的迹象,但此时皮肉翻着,血还在慢慢渗出。
她取了帕子,蘸着随身水囊里的水,一点点揩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触感触及肌肤,他浑身一紧,肩胛绷起,似乎下意识在抗拒,却仍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杜杀女专心致志,低着头料理伤口,却一时凑得近了,气息拂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温温的,痒痒的。
她处理得悉心,擦拭完毕,又将从痴奴身上搜罗的金创药粉洒在伤口上。
痴奴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又闷哼一声。
杜杀女没理会他,手脚极快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再次抬眼,才发现对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像纸,汗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将坠未坠。
唇也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许是因为疼痛,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从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宛若雪地落梅。
痴奴的颜色,真是极好的。
杜杀女从前便知道这一点,只是今日,越发肯定。
痴奴的容色,太冷,太艳。
只是......也太争,太抢。
杜杀女又难以自制地回忆起陈唯芳先前说的话。
他说,痴奴鼻梁,眉上,颊侧三颗痣,其实分别对应‘嫉妒’,‘宜妻’,以及,‘淫’。
可在杜杀女眼里看来,那三点痣痕不但不算缺点,甚至将痴奴的美色勾勒得更上一层楼。
宛若,白璧微瑕。
完美的玉,不染凡尘,难免令人望而生畏。
可若有少许瑕疵,便令人平添几分亵渎的欲望。
亵渎......吗?
杜杀女在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痴奴像是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又别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苍白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冷,也没了平日的幽,有些涣散,有些湿漉,瞳仁深处有一点亮,像是痛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疼。”
痴奴的睫毛也湿了,粘成一缕一缕的,眼尾那点天生上挑的媚态,此刻瞧着竟像是委屈:
“好疼。”
“早知道,当年就死在慈幼堂里了。”
他到如今,还记得他离开慈幼堂的那一日。
那一日,因有贵人前来,慈幼堂里好不容易有了荤菜。
他排了好久的队,才领到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瘦肉。
与许多人所想的‘肥肉油腻,还是瘦肉更好吃’不同。穷苦人家出身,不常吃肉的人,其实还是更爱吃肥肉一些。
肥肉油香更盛,吞吃入口后,留存的味道更久,算是难得的打牙祭之物。
只是,他没能抢到肥肉。
他人小,抢不过那些比他高大的孩子,只得了几块汤汁里的边角。
碗边缺了个口,有点扎嘴。
那是他在慈幼堂里的最后一日,竟也是要受点儿委屈的。
不过,若是早知道那一口,已经是他往后余生里唯一一点儿回念。
他当时说什么,也得把碗底舔干净。
老天对他不公,老天爷对他......
确实是不公的。
他只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片坦途,却没有想过,自己面对的是越发举步维艰的境地。
实在熬不下去之时,他也想过,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
毕竟其他几卿中,也不乏选自名门旁支的子侄。
他也想过,或许,自己的家世是没有那么差的。
他只是被丢在慈幼堂门口,但这都是旁人说的......
说不准,当时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他不当什么卿相,回去找回他们,爹娘肯定也愿意要自己的。
不说当什么公子哥,就算是家中境况寻常,他努力干干活,没准也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是,这上苍怎么会怜爱人呢?
不会。
上苍才不会怜爱人。
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找到蛛丝马迹,最后才发现,自己的亲娘是金陵城中一个娼妓。
与所有能留下姓名的娼妓一样。
她年轻时艳压一方,年长后门可罗雀,只能接更多的客,得更少的钱。
染病之后,又于某夜一觉不起,被老鸨一席草席裹了葬在乱葬岗里。
而他的生父,那更是无处追寻。
老鸨说,阿娘容貌在时,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老鸨说,阿娘爱过许多对她发誓赌咒说会带她离开的男人。
老鸨说,阿娘年轻时还反掏过不少钱赠予那些男人,祈求他们功成名就之后,能带她脱离苦海。
不过,真正回来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没有什么意外。
没有什么‘流落民间’‘一朝风云变化,成龙化虎’的话本桥段。
他的阿娘是个娼妓。
他就是出生贱榻,他本就该归于贱籍。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阿娘生下他后,撑着一口气用一根簪子让一个粗使婆子把他放到了慈幼堂门口,这才让他勉强有个得良籍的机会。
那是他阿娘爱过他的唯一证明。
除此之外,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好疼。
还是好疼。
早知道,早知道......
痴奴仍闭着眼,死死咬着牙。
杜杀女心中早已经一塌糊涂。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痴奴的额头,指尖感受着明显有些不寻常的温度,软声宽慰道:
“别呀,你若是死在慈幼堂......还怎么遇见我?”
? ?沙沙:我说不好痴奴的香是什么样......但是巴拉巴拉巴拉(省略一万字的滔滔不绝)
?
真是被勾的神魂颠倒了!!!(〃>皿<)
?
最后重申一遍哈,痴奴确实是生于贱榻,没有意外,也不会反转......作者的文里不会有套路,痴奴确实只有自己。
第72章 奴奴又争又抢
杜杀女真心。
杜杀女......
难得如此真心。
痴奴今日没有垂泪,可眉眼垂落,一根根眼睫都割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即将允诺出一个大誓言。
一个得用一辈子去填的大誓言。
可她,没有办法停下。
她想告诉痴奴,往日种种,都已经随明月故去。
痴奴,该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而不是,在某个秋日初晨因一句话回忆往昔,甚至会崩裂伤口,又一次发起高热。
她想告诉痴奴,往后道道,都譬如朝阳初起。
痴奴披霞登临,自然熠熠。
她一定会得到天下,痴奴日后就算是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也一定宽容。
没有什么不能吃的肉,没有什么委屈必须得受......
遇见她,抉择她。
一定会是痴奴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然而。
从前的杜杀女学道理时,只听闻过道理怎么讲,没听说过道理怎么来。
譬如,话本子里主人公一出来,一说话,就好似天生比旁人多一份道理。
可没有同杜杀女说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反倒被人捏住话头,又该怎么办?
杜杀女听见了。
她当真,听见了。
痴奴似乎当真是痛得厉害,发热得厉害。
他仍垂着那双天生带有些许艳色的眼,迷茫半晌,方才薄唇上下开阖,对她说:
“可是,你来的不够早。”
“况且......其他人也遇见你了。”
当时的六个流民里,不但有他,还有少帝,有贪奴,有铁匠,甚至还有一对出生番邦的伪父子。
他的容色比不上少帝出挑,脾性也不够好。
她如今为招募部下,温言软语自然张口就来。
他不会信的。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但凡他在世上有一点点在意的东西,都不会归属于他一个人。
一样的。
如今,也是一样的。
她一眼就看上少帝,将人含在嘴里疼爱。
她一眼就相中欧阳砚,将财政交给对方。
今日换作其他人在此地,她都是这样的说法,都不会坐视不管......
痴奴疼,痴奴很疼。
他的伤本来就没有好全,只要有些举动,细细密密的痛感总是如影随形。
加之昨夜奔忙一夜,吹了些许冷风,他确实是,有些不太行了。
痴奴艰难喘息,杜杀女后知后觉自己到底是听到什么——
痴奴......
痴奴似乎,在向她索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先前给出实打实的诚意,痴奴却仍不为所动,甚至说‘夺取县廨’,甚至还只是松口的第一步。
因为,痴奴不只是看君王的才能择主。
他,他很特别。
他,他在凭自己对所爱的感知而择主!
【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我愿意把命给你】,这句话一听就像是为情所困到被逼疯的可悲恋爱脑。
但,【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出自一位重情重义、忠君爱国、千古留名的忠臣良将之口。
鲜少有人知道,这两句话,其实本质是一样的。
痴奴是天生的臣子。
臣子只会将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天子。
他们爱他们选中的天子,怨他们选中的天子,恨他们选中的天子。
古往今来,只有他们分不清夫妻和君臣,最爱自比怨妇,明知君王贪图什么,却仍甘愿被君王利用,榨干,抛弃......
若君王再恩宠他人,没准还要写着悲怆诗作,唱着哀歌,含泪投江。
若死后化鬼回魂,见到君王因自身之死追悔莫及,那便又是一记奋不顾身的轮回、效忠、身死。
这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
痴奴,也是一样的。
杜杀女终于明白这点,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先前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
她总以为,世事就如同滔滔江水注定东流,哪里想过,痴奴居然是这样的脾性。
往昔,她只觉得痴奴像老狐狸,像坏狸奴......
而今日,才发现人家是一只坚硬的蚌。
外表坚硬无比,蚌壳微开时,才会隐约露出柔软的内里。
杜杀女受不了这一套。
杜杀女真的受不了这一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找帕子,发觉帕子早沾了血水,她又只能狼狈地牵起袖口,胡乱擦拭痴奴那并不存在泪水的脸。
没有泪,只是烫。
他似乎,又是一场重病的前兆。
杜杀女又只能赶忙倒水擦拭,试图帮他降低体温。
只是,这件小事,她也没能做到。
痴奴情绪激动之后,似乎确实烧得厉害,也糊涂的厉害。
冷水擦拭过他的眉眼,令他有些许清醒。
而后,他的眼神有一瞬清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似乎有些意外面前的杜杀女靠的那么近,修长的手指点住杜杀女的虎口,薄唇微启,嗤笑道:
“......你这样碰我,等晚些回家,如何面对你未来的‘夫婿’?”
夫婿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说不上来是调侃、揶揄,还是故意提醒。
不过,却也足够奏效。
此日已悠悠转醒,林间啁啾声越发畅快。
原先的心跳......
也早已被密林间的杂声掩盖。
两人肌肤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骤然冷却。
痴奴脸上那三颗痣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宜妻’或‘淫’......
而是,【嫉妒】。
痴奴,居然骨子里极度善妒。
他容不下其他人。
杜杀女松开手,没有吭声。
痴奴又是一声冷笑,将头靠在树干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场景,着实是欠收拾。
杜杀女暗暗咬牙,却见对方原本还算清明双眼竟又一次慢慢无神起来。
非但如此,痴奴还慢慢蜷起身,似乎在忍受痛苦。
怎么先给枣,再打人一棒,如今又要给枣啊!
杜杀女忍不了,却也没法子就把痴奴丢在这儿,她再一次凑近些许,试图掰正对方的脸,再给对方擦拭一下。
然而,这一次,痴奴又成了顺毛的痴奴。
杜杀女伸出手去,阴影还没有落下,痴奴仿佛以为她要打他,下意识瑟缩一瞬。
杜杀女不知道他这反应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害,心中一空。
正是此时,痴奴终于反应过来,又迷迷糊糊将他那张如妖似月的脸,凑到她的掌心之中。
那一瞬,有滚烫,也有微凉。
滚烫的是他的肌肤,微凉的是他反扣住她手背的手。
痴奴捉着她的手,一点点蹭着,诺诺道:
“主人......您多疼疼阿奴吧?”
比起其他人,他什么都没有。
少帝天生有的爱,他一辈子说不准都得不到。
可他聪明呀,他很聪明的。
所以,为何,为何不能,只选择他呢?
他分明,很有用的。
往后,还会,更有用。
? ?吃枣要完,迟早要完。
?
这章配合痴奴的人设图仔细品味会更好......
第73章 君臣就是夫妻!
痴奴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五指扣在她手背上,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完全不像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病人。
可攥了一瞬,那力道便松懈下来,变成一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纠缠。
痴奴半蜷缩在树下的阴影中,抬眼看她。
他的脸烧得绯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病态的、从瓷白的皮肤底下烧出来的绯色,平添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艳。
那双狭长的眼半睁半阖着,瞳仁里蒙着一层水雾,令人看不清深处。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等到回答。
痴奴望着她,又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猫蹭着人的掌心,又像溺水的人终于攀住了一根浮木。
鼻尖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心——
滚烫的、干裂的薄唇,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气息。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消失不见,眼睫垂落,半掩着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眼尾那抹绯红更深了些,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描过。
唇微微张着,喘息湿热,拂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
“多……”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却拖得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
他将她的手又贴紧了些,脸颊整个埋进她掌心里。
瘦削的脸,颧骨硌着她,下颌骨的线条凌厉,可此刻却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幼兽,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出去。
他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阴鸷。
只剩一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过分美艳的脸,在喃喃自语:
“要多......”
“一定要比旁人多。”
“不然,不甘心。”
不然,真的不甘心。
这一世,从北至南,从前至后,他当真流离太久太久。
距离那日离开旧都至今,已经过去八百九十二个日夜,他走了四百三十多万步,渴求有人能看见他。
然而,他却始终没能找到归期。
素餐尸位的高门贵族们捏着百十年前的功劳,盘踞在权柄之上,靠着祖宗余荫庇佑,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
实际上,有些像是竹。
没错,竹。
痴奴从不觉得竹算什么好东西。
对他而言,竹子更应该用来比喻伪君子。
若是有人仔细瞧过竹子的根部,其实就会知道竹子表面上好看,其实背地里盘根错节,霸道无比。
而且,心还是空的,内无一物。
可偏偏,文人墨客多爱此物,生息也相投。
痴奴并非不甘心为【卿】,他从一开始就是【卿】......
他一辈子也只愿意为【卿】。
从前曾遇过明主,往后若再有遇见,也愿意纳头便拜。
他只是不甘心,如今踩在自己头顶的人,居然会是那样的人。
文士们写着狗屁不通的文章,沾沾自喜,稳居庙堂,墨客门生子弟们竞相夸赞追捧......
然而,他们写的东西,事实上和市井坊间那些写话本为生的笔者没什么区别。
翻来翻去,也不过就是一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
今日王爷出征,明日真假千金,来日宠妾灭妻,家宅相斗。
笔者们凭借贬低女子,卖弄女子痛苦而赚到盆满钵满。
文士们凭借外表华丽、实则空洞无比的辞藻身居高位。
其实......
他们早早就应该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他们不配得到一切。
他们,原本就不配得到这一切。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的魂魄在叫嚣、怨恨。
他恨久未出现的明主,恨那些不配身居高位的人,恨那些没有看到他的人......
到最后,甚至会开始恨自己。
或许,他不该有那么大的野心。
或许,他若早学那些啃老本的笔者文士,日子会好过不少。
只要不要脸皮,没准早早就能封阁拜相......
多吃一口肉。
多得一个除‘痴奴’之外的其他名字。
可他又如此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不同。
天地踩着他的头颅,磨损着他的锐气。
可他又确信,那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所以,若真有天光破晓的那日......
他要多一些,他就是要多一些。
他选定的天下之主,一定要宠爱他多一些。
“......多疼疼阿奴吧。”
痴奴又一遍痴痴的唤。
杜杀女被唤得浑身汗毛乍竖,一时感觉自己的心尖都在颤抖。
痴奴略有所感,微微蹙起眉,把她的手抱得更紧,脸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嘴唇蹭过杜杀女腕内侧的皮肤,留下一片滚烫的湿意。
痴奴则仍旧在呢喃:
“......多疼疼阿奴吧。”
杜杀女忍着心口的颤,咽了咽口中的唾沫,俯身垂目问他:
“那你,要我怎么疼你?”
她的气息牵动痴奴的发丝,那双已经有些茫然的幽眸被秋波掠过,隐隐有些苏醒的痕迹。
近。
两者,太近。
肌肤相亲,呼吸可闻。
痴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额角——
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药味、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他的清冷底韵。
他仰起脸,仰望着她,水雾氤氲的瞳仁里映着天地间唯一一道人影。
那目光迷离涣散,却牢牢锁着她,既像在摇尾乞怜,又像是攻城掠地。
他微微凑近了些,近到睫毛几乎要扫上她的脸颊。
呼吸更近,交融缠绕。
他呼出的气滚烫,拂在她唇上,一下,又一下。
杜杀女屏住呼吸,身子往后撤了撤,他却立刻收紧手指,固执地不肯就此退让。
他的嘴唇就在寸许之外,杜杀女试图挪开目光,却听到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那声音清晰无比,一时显得突兀异常,
痴奴捉住她的指节一顿,指尖在她的手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旋即,痴奴忽然笑了一声。
他终于肯略略松开杜杀女的手,不过,今日之事显然不得善了。
因为下一瞬,杜杀女瞧见他将薄唇贴近她的唇畔。
两人的气息彻底化为一谈,唇与唇之间,只有一根发丝而已。
杜杀女听见那张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吐息道:
“阿奴善妒,若要疼我,那便抛弃所有德不配位的人,只钟爱阿奴一个人......”
“如此,您想对阿奴做什么,都可以。”
? ?痴奴钓鱼,愿者......
?
麻烦大家能不能在这条下面说一下爱我,这样我就能假装我很会写,很有格调o(╥﹏╥)o
第74章 谁钓谁,不好说
天色恰暖,美色当前。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痴奴的尾音勾得格外绵长。
一丝温热的气流从他微张的唇缝间逸出,无路可去,便径直飘入她鼻中、口中。
那是,天地间极轻的一缕。
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与微微的甜腥,拂过她唇内侧最柔软的那片黏膜,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又从上颚处慢慢扫过去。
细细密密的痒,从唇齿间蔓延开,酥酥麻麻地爬上鼻根,又往下沉,沉到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心房处轻轻挠了一下。
杜杀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后,她下意识闭紧唇关,以舌尖抵住上颚,试图减轻感觉。
然而,事实证明——
这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无功。
他的呼吸不依不饶,又一缕温热的气息从他唇间逸出,飘入她鼻中。
这一次更长,更深,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进来,缠上来。
痒。
仍旧是痒。
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沉到胸口。
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那里牵出来,每一根都系在他与她的身上。
杜杀女终于落败,呼吸失拍,逐渐粗重。
痴奴听见了。
他眼睫微垂,敛住内里的晦暗,又慢慢抬起。
抬起的那一瞬,眼尾那道弧度微微上挑,像猫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却偏偏带着一股餍足的、得逞的意味——
他在勾引。
他就是在勾引。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杜杀女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但仍是抛下一枚名为【为所欲为】的诱饵。
答案,其实一直就在谜面上,且十分分明。
痴奴就是要她所有的疼爱。
只要杜杀女答应下来,痴奴就是她唾手可得之物。
她能覆上他的唇,压下他的腰......
对他为所欲为。
钩直饵咸。
但这个‘诱饵’,太妖,太艳,太绝。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抗拒。
“当真......”
两个字含在唇齿间,轻得像梦呓,却偏偏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痴奴尾音上扬,拖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钩子,钩住人不放:
“当真什么都可以。”
“我能看出来,主人也很......重欲。”
重欲。
没错,重欲。
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无论是君臣,抑或是......
所以,她若是能为他抛下所有人,就好了。
正如他内心里所期盼的一样,只能用他,也只能重用他......
不。
倒也不是。
甚至,其他人都没什么。
其实只要能为了他而舍弃余恨,那他这半生,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恨。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最恨那个人了。
比起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奋力垫脚才能勉强勾到一点儿。
余恨一开始,就什么都有。
余恨的起点,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当然,当然。
有些许人可能会想‘少帝对人不薄’‘少帝又没有招你惹你’......
可是,这本和少帝好不好无关。
少帝够好,他就活该同他共享一切吗?
人活一世,谁不渴望被坚定抉择,自私偏爱?
谁不渴望,在明知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境况下,却仍能有人更怜爱自己一分?
不能总是有人应有尽有,而有些人费尽心机才能得到些许前者从手指缝里遗落出的零碎东西......吧?
世间的大道理,听得够多,说的也够多。
可总有没道理的时候。
饶他一回吧。
求这天地,饶他一回吧。
让他一辈子,也能得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这样,他也能如余恨一样,骄傲地抬起头一回,炫耀一回自己所独有的东西。
那个能给他与众不同的人,能利用他,榨干他,抛弃他......
无论如何猜忌,如何狡兔死,走狗烹,他都不在意。
只要结局来临之前,让他也能耀武扬威一回,错了也有人疼爱,不会挨打,不会挨骂,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最好,还能夜夜只抱着他入眠,再对他说【你不必太理智,一辈子也不必只做对的事】......
那这一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喳喳——】
病气翻涌,燕雀发出一声浅鸣,惊扰此间期盼。
林间秘事,终于得到回应。
杜杀女到底不是寻常人。
她抿着唇,扣住痴奴的肩膀,一点点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一字一顿道:
“......你病糊涂了。”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只以一种看似体面的方法,轻而易举给了他答案。
一息之前,两人的唇分明已经几乎贴合,可一息之后,分道扬镳。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上扬祈求的弧度。
可如今,那薄唇又慢慢合上,抿成一条线。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慢。
像咽下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喉间那块骨头徒劳地滚了一遭。
那点勾魂夺魄的笑意还残在嘴角,极浅,极淡。
此时,却突兀如一道新伤。
痴奴似乎终于从病中夺回了些许神智,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嗤笑道:
“我说嘛......老天若有怜人意,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么个出身贱榻的娼妓之子。”
“不必管我,回去陪你选定的那位‘亲亲夫婿’吧。”
三两句话,极尽嘲讽之能事,完全就是从前的痴奴会说的话。
浓烈,冰冷,杀意四起......
只是而今在有心人的心里,却莫名夹杂了一丝委屈。
杜杀女被勾得七荤八素,又没能得到那个唾手可得的吻,本就心烦到要命。
如今听他说起这样刺耳的话,杜杀女一时间也没能压住脾气,压着嗓音说道:
“胡说八道,我本都想好了,你但凡换个要求我都答应......”
毕竟,毕竟真的是被勾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杜杀女发不出怒火,只能瞪着眼睛尽力讲理:
“你如今说的倒是畅快,嘴皮子上下一合,就要我舍弃旁人,还点名要丢鱼宝宝......”
可是,怎么丢?怎么丢?
人家差吗?
人家又不差!
这样的年头,鱼宝宝离开此地又能去哪里?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论脾性,论美貌,鱼宝宝不仅养眼,让人如沐春风,哪里有这样同她闹过脾气?
更何况,今日痴奴让她丢弃鱼宝宝,她若应了......
那他难道不怕来日也有人让她丢弃他!?
痴奴不语,仍旧紧闭双眼靠着树喘息,肋下的伤口渗出的血迹似乎又更多了些许。
杜杀女讲不通道理,又试图重新处理伤口,结果却被一下打落手中帕子:
“不许碰我!”
杜杀女心头那把火总算是烧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可不过一息,她又猛地蹲下,将靠在树上的痴奴顺势放倒。
痴奴下意识挣扎,可密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令他终于回过神来——
两个人原先都沉溺美色,一时竟没有发现,刚刚那声惊鸟的声音,竟是有人来了。
那是两道沉重又拖沓的脚步,一前一后,由远及近而来。
小片刻之后,【砰】的一声,像是丢下了什么重物,又是一大堆拨弄枯枝落叶的声音。
有个汉子的声音隔着密林,隐约问道:
“......我们将尸体埋在这儿没人能找到吧?”
另一个汉子模糊的回应传来:
“应该没事儿,这种荒郊野岭,除了偷情的狗男女还有谁来?”
“随便糊弄糊弄,只要别让人知道苍城的粮草原是咱们偷盗的就行。”
? ?是谁没有出新手村就遭遇了顶级魅魔?
?
原来是沙沙!
第75章 金屋之誓
此变故,太过突兀。
杜杀女搂着气鼓鼓的痴奴,一时都不知道先反驳那句‘狗男女’,还是先勃然大怒于这两人杀人弃尸。
昨夜苍城失火,盗匪入城,果然不是毫无缘由。
若是匪,那么大动静,还有什么‘别让人知道一说’?
除非,事情一开始就如痴奴所说,仓库的粮草早就被人偷盗一空,那些来抢东西的匪盗只是被当了靶子.......
那如今这情况,是黑吃黑?
“......哼。”
痴奴的软声绕过杜杀女的指尖,惊扰了她的思绪。
杜杀女捂住痴奴唇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倒更加紧了几分。
她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祖宗,你是我真祖宗......”
“外头有人,好似就是偷盗苍城粮草的真凶,你别出声,我瞧瞧能不能找机会直接抓住他们。”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哼声。
刃折鞘中,玉碎有声。
许是疼,许是病。
什么‘外头有人’‘别出声’根本制不住对方。
痴奴,似乎当真有几分不管不顾了。
杜杀女头疼欲裂,只得气若游丝,软着声音哄道:
“我疼你,我真疼你。”
“往后等我得了天下,不,饶是没有得到天下,我也去赚钱,给你建一座金屋!”
“我立誓,来日若不给你金屋,我便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杜杀女不知此世有没有金屋藏娇的典故。
不过,痴奴好似终于略通人性,听懂人话。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旋即抬起眼睫,幽幽看了杜杀女一眼。
那一眼湿漉漉的,像刚化开的春水,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底下却已波涛汹涌。
良久,他也不知是肯,还是不肯,只是又低低地“哼”了一声,鼻音很重。
这三声,分明都是一样的哼声。
可对杜杀女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杜杀女整个人几乎魂消魄散,宛若劫后余生。
可还没等她松出半口气,便听那两人抛尸完竟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继续对话道:
“......娘希匹,我先前便感觉这老林子里有些不太对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声音?你别疑神疑鬼的,这世上若真有报应,哪还有那么多横赋暴敛的贵人?”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先前就感觉林子里有人说话,还一直嗯嗯啊啊的......该不会是真有在此偷情的男女吧?!”
“你特娘的,我刚刚说有人在此地偷情只是随口一说!你懂什么叫做随口一说吗!这地方满地枯枝落叶,谁在此地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又不是畜生!”
痴奴:“......”
杜杀女:“......”
别骂了别骂了。
本就是意外,也不是故意的。
况且,这两人怎么丢完尸体也不高抬贵手快走!
不然再多说几句,等会儿痴奴再一生气,她这条老命可算是栽了。
痴奴一发火,她脑子就和进水一样,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已经允出去一座金屋。
这两人再骂两句,痴奴怕不是要将她挫骨扬灰......
杜杀女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辛酸泪,尝试着松开捂住痴奴唇的手。
痴奴没出声。
只是收敛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杜杀女略略松了一口气,将身上零零总总的东西放下,开始掏出元戎弩上弦。
元戎弩一簇十发,能逾百步。
往日颇为势不可挡。
然而,今日却颇有不同。
密林的老藤蔓从枝干垂下,缠着无数枯叶。
杜杀女举起弩,准星便被一根拇指粗的枝条挡住。
她向左挪了半步,又有新的藤蔓横在眼前,细小的分叉像张开的手指。
那两人的声音逐渐朝外而去。
她把弩身抬高些许,眯起眼从枝叶缝隙里看过去。
两个灰色的背影在树干间移动,杜杀女能清楚听到他们的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却始终寻不到没有遮挡的时机。
藤蔓晃了一下,她刚要扣扳机,一根树枝正正挡在两人面门前。
她把弩往右偏,弦却勾住了一条藤,弩身歪向一边。
两人就这么越走越远。
杜杀女听着脚步声,看着那两个身影在树干间时隐时现,越来越小。
前面那人一路骂骂咧咧,后头的人一路附和,声音渐平。
而后,他们便彻底离开林子,再也看不见了。
杜杀女郁闷得很,松开扳机,手指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摇摇头,俯身重新去看痴奴:
“若来者只有一人,我定上去同人搏上一把。”
“可来者是两人,你又受了伤,另一人若是有所惊动跑了还好,若是来找你,我怕我分身乏术......”
痴奴仍是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枕靠在树干上。
杜杀女瞧不得他这副模样,手上一顿,不自觉就将元戎弩放低了些: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先前不是好像不那么别扭了吗?
总不能是那两人说的偷情当真被痴奴听进去了吧?
没招了。
杜杀女是真没招了。
打不得骂不得,这是真的大小姐。
痴奴捂着肋下的伤处,似终于有些回神,哑声开口问道: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这话问的突兀。
饶是杜杀女平日才思敏捷,也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许就是晚了那么一息,痴奴甚至不待更久,便出声嗤笑道:
“我说嘛......”
什么金屋,通通只是哄人的玩意儿。
听着珍贵,其实也不过是人人都能有的......
似乎是早就知道,或者说,心中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自始至终,痴奴都没有抬过眼。
杜杀女后知后觉堪堪回神。
她深深看了一眼树下那道清癯身影,末了才深吸一口气,允诺道:
“独独你有。”
“当然是,独独你有。”
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说建金屋就建金屋?
更何况,痴奴这性子,她能建一座金屋哄他已经是很吃力了,还能哄几个?
杜杀女答得认真,却没瞧见面前之人的神色。
密林中那道清癯人影,眸中寒潭玉振,波心一动。
痴奴眉眼稍松,薄唇微启,又再一次若无其事问道:
“那金屋归我......你要给旁人什么?”
这句话指向性就太过明显。
杜杀女没回答,只是恨不得跪下再给痴奴磕一个:
“好奴奴,我求求你了......”
“我们先干正事儿行吗?总不能一点儿正事儿都不干,光给你耍嘴皮子功夫呀!”
那哄是哄了,他难道就不担心没办法兑现吗!
痴奴眸色微黯,却到底不再追问。
他轻咳两声,才踌躇道:
“那......当真在这儿?”
又是什么哑谜!
杜杀女万般疑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尸体还在躺着......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难不成还得把尸体拖到香香软软的大床上,然后......等等!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儿!?”
两人对视,眸色相撞。
其中种种,不言而喻。
下一瞬,都有些尴尬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是去看看尸体吧。”
? ?又双叒叕把书名改回来了......现在是原书名嘞,一路颠沛流离啊,好命苦,真的好命苦orz
第76章 经常沙人的朋友都知道
事实证明,懂的太多,也不是好事。
如果两个人都懂的很多,那就更是‘灾难’。
一言不合说不准就会......
不行。
不行。
不能想了。
杜杀女闭了闭双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废料丢出去。
刚刚那两个人说得对,痴奴还在生病,她又不是畜生,怎么能在老林子里......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鱼宝宝呢!
杜杀女彻底清醒。
她迈步而动,往刚刚听到声响的位置走去。
而在她身后,痴奴起身瞧见这样的场景,眉心便是倏地一蹙。
他肋下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过,却仍不可避免发出半声闷哼,声音恰好够她听见。
杜杀女不过才迈一步,闻声回头,便见痴奴扶住枝桠,指节泛白的模样。
他的肌肤仍是游魂一般的瓷白。
可颊侧,耳尖,却是挂着不可言说的绯红。
痴奴朝杜杀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睫毛颤颤地抬起,自上而下,缓缓扫了她一眼。
一眼,只一眼。
他便没有再抬头。
只是那样垂着眼,眉睫压眸,一动不动。
痴奴就是痴奴。
饶是往昔阴鸷、狡邪与自负的气场都在。
可如此风姿,却更令人心尖儿直颤。
杜杀女膝盖一软,差点儿没直勾勾摔进枯草堆里。
她只得狼狈回返:
“......能走吗?”
痴奴不答,杜杀女便也不再问,只将痴奴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半扶半架着他往前走。
结果这不扶不知道,一扶吓一跳。
痴奴身形清癯,却是出乎预料的沉。
尤其是,尤其是他就势垂靠在她的肩头,依附于她之后,那更是排山倒海一般的重。
不过......
能怎么办呢?
自家奴奴,总不能因为重就丢在这里嘛!
更何况,奴奴如今已经很乖了!
杜杀女咬着牙,闷头扶着人在密林里穿行。
任由肩头那只手攥住她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收紧。
密林里光线暗淡,枝叶繁茂,织成一片碧绿穹顶。
偶尔有光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又滑走。
许是这回没有被拒绝的缘故,痴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不过却仍是浅,每走一段,便要微微停顿。
杜杀女没有催,只是越发放慢脚步:
“真是见鬼了。”
“我刚刚听到声音大致就是这个方位,如今怎么没有?”
难怪那两人要选这个位置抛尸!
密林繁茂,满地枯枝落叶都一个样子。
先前她追痴奴进来时走得急,如今不过是走了几步就已彻底忘却了方位,若换作平常时候......
除了极少数人,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往此处钻。
杜杀女蹙着眉,仔细检索着四周。
而后,她便听弱弱依靠在她肩上的痴奴轻声道:
“先前有一阵落叶声极大,应该是那两人将尸体掩在枯枝落叶下了......”
“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一些地方的枯叶颜色分外深一些,想来就是了。”
寻常时候,枯枝枯叶朝上的一面会更干、更燥。
而若有翻动掩盖的举动,那朝泥土那一面便会被翻起,那些叶片一定是更湿润的,颜色必定也会更显眼些。
杜杀女仔细一想,颇有道理,笑眯眯夸道:
“奴奴真厉害,连这些事儿都知道。”
她上辈子当了一辈子的五好百姓,没杀过人,没有埋过尸,确实是没想到这个。
不过,痴奴又怎么会......
杜杀女这念头刚起,痴奴就和长在她腹中的蛔虫一般,率先开口道:
“我在北朝待过一年有余,也处理过几件大事。”
“按理来说,灭门之时,我们会特别注意妇孺。”
灭门?
注意妇孺?
这个【注意】,不会是......斩草除根吧?
难怪对这种事特别在行,原来是先前有经验!
杜杀女不吭声了,只站在原地,四下搜索颜色明显有异的地方。
两人不再走动,燕雀又早已离去,密林间自然落针可闻。
痴奴垂眼,自嘲道:
“我这种人,天生就比旁人多一分心狠手辣。”
“你若是忍不了我,就趁早收回誓言,将那金屋留给你心肝儿上的夫婿......”
忍不了。
真的忍不了了!
痴奴怎么老是左一个夫婿,右一个夫婿!
搞得他们俩真的越来越像偷情了!
甚至,杜杀女还有一种错觉——
这同她偷情的人,甚至还是外室的地位,正室的做派,勾栏的手段。
明知自己是外室,却非要正室的派头!
不,甚至比正室还正室!
鱼宝宝在家可从来没有这般管过她!
杜杀女忍无可忍,一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轻轻掐了掐痴奴腰间的痒痒肉!
痴奴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反方向躲去:
“......你别!”
他这么一举动,正巧往杜杀女身上凑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再一次撞到一起,杜杀女也没想到痴奴居然怕痒,松开手,笑眯眯道:
“那你答应我,下次不说这些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想回,而是她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的誓言,一定是真的。
只是,有些底线,确实不是好触碰的。
她和痴奴能互相吸引,说到底,其实就是因为她们俩是同一类人。
骄傲,自负。
她压根就不愿意往自己心里塞太多人,当然也不愿意同不爱的人发生什么肢体上的实质关系。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让欧阳砚老在她面前转悠的原因。
人家有容貌不假,可又不代表她就得一定将他收入囊中。
在她心中,男人一贯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换的越快越好。
千百年间,男子能见一个爱一个,将女子收入房中,恩爱时怜语卿卿,容褪后弃之敝屣......
只为床榻间片刻趣兴。
只是,等欲潮退却,总得有个地方栖息吧?
今日的她,若为一时的色授魂与舍弃鱼宝宝,来日的她,说不准就会为其他人而再舍弃痴奴......
那她和古往今来的男子们有什么差别?
鱼宝宝是不能舍弃的,痴奴......
痴奴肯定也是不能的。
这两个人都很重要。
但,至于把痴奴放在何处,她还得再想想,再想想。
至少不是,也不能只是为了欲望。
杜杀女说得认真,痴奴也是沉默。
两人静默几息,痴奴才道:
“那你下次偷情,只能找我。”
杜杀女:“......”
杜杀女:“啊?”
她,她没听错吧?
痴奴居然跳过索要名分的步骤,直接邀请她偷情?!
? ?沙人放火nonono,偷情卿卿gogogo
第77章 偷情记得找我!
虽说有时候话糙理不糙......
但是【偷情】的话,未免也太糙了!
杜杀女一噎,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只得又动了动罪恶的小手——
她伸手扶住他的腰侧,这一回手指比上一次更加稳准狠地挠向痒痒肉。
痴奴整个人本懒懒倚靠在她身上,呼吸浅浅地拂在她鬓边,被如此‘辣手摧花’,整个人一下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开!
那双狭长的眼里满是惊惶,像一只被人摸了肚皮的猫,毛都炸了起来:
“……别碰那里。”
声音哑着,尾音却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恼,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青年面容仍是阴冷,可耳根却早已红透:
“你怎么都不听人说话!我早都说了不行!”
他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像是很恼怒。
可那只攥着她肩头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杜杀女如今已经隐约对痴奴的脾性有个概念,软声笑道:
“好好好。”
“那我不毛手毛脚,你也别胡言乱语。”
什么胡言乱语!
他们可不就是偷情吗?!
刚刚两个人,谁不是意乱情迷?
若不是他提到了余恨,索要名分,只怕两个人在林间丛下就......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认了!
痴奴胸口起伏不定,一时气到浑身燥热,肋下的伤口处越发作痛,隐隐有再度撕裂的迹象。
不过有此一气,热汗外溢,脑中原先的浊气倒是驱散不少。
痴奴捂着伤口在原地转了两圈,冷静几息,才勉强忍住火气,指着身旁一个方位道:
“那里的叶子上带着些黑土,没准是那一堆。”
杜杀女本就心虚,闻言当然不反驳,当即便卷起袖口上前。
地上的落叶仍是纷纷杂杂,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痴奴的眼力显然极好,杜杀女顺着他所指的防线看去,这回终于瞧见一小片落叶有被翻过的痕迹,落叶上隐隐还有湿泥。
杜杀女蹲下身,把旁边的落叶往两边拨。
枯叶很厚,一捧一捧的,散发着一股潮气。
一直拨到第三捧的时候,杜杀女方才手下一凉,定睛瞧去——
枯枝杂叶下的缝隙中,赫然显露出一根灰白色的手指!
那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泥,遍布老茧,粗糙皲裂。
杜杀女稍稍收敛笑容,却没有停手。
落叶被一层层扒开,露出一个侧躺的人。
短褂,黑布裤,脚上没穿鞋。
她把落叶从他身上全部清开,翻转过来,终于瞧清楚这具尸体的真面目。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脸瘦颧突,脖颈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深深地陷进肉里。
嘴唇是青的,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左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颗痦子,黄豆大小。
身上的短褂有几个补丁,针脚很粗。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陈旧的裂纹。
杜杀女蹲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道:
“居然是个农户。”
原先听那两人丢尸时提起‘苍城的粮草是他们所盗,杀此人是为了此事不外泄’等话,她还以为此人多多少少和县廨有关。
没准就是县廨里内鬼不止一个,不然也不可能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瞒住阿芳,还将那么多粮食运出。
先前有勾结,如今苍城出了焚城大祸,若有人想认罪,自然闹翻......
当然,这是杜杀女原先所想。
如今这情况,又明显有些不同。
此人既是农户,肯定无法直接接触县廨里的偷盗事,那他怎么会知道米粮失窃的事?
莫不是那两人将米粮偷出来之后,将米粮卖给此人?将米粮给此人看顾?
费解。
空想也注定想不出个结果。
杜杀女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麻纸,仔仔细细将男子的面容,以及身上的各种伤势都记录下来。
痴奴一直在旁看着她的举动,许久,才眯眼道:
“你连仵作的技法都清楚?”
杜杀女不欲隐瞒,头也不回随口便道: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上辈子话本子看得多。”
甚至还不是一般的‘多’。
许是因为世事太浮躁,比起去寻找男人,她甚至更喜欢花时间于各种荤素不忌的话本子上......
坏本子啃了不少,那好本子,自然也是瞻仰过的。
杜杀女手速极快,写写画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后不知何时开始竟没了动静。
炭笔尖稍顿,杜杀女回头去寻觅痴奴的踪迹。
痴奴仍捂着伤口站在原地,不过那双素来幽暗的眸子中,竟有一丝难得的茫然与无措。
眼见她回头,痴奴堪堪收回神智,慌忙又眯起眼,强自镇定道:
“什么叫做,上辈子?”
她的神色不像是撒谎。
可是寻常人,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提起自己的上辈子呢?
杜杀女灿然一笑,回过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还以为你心里早有猜测呢。”
“你先前应该去打听过我的身世吧?我确实只是个生长在漳浦村中的农女,因为爹娘重男轻女,险些把我溺死在恭桶里,所以才得了个‘杜杀女’的名字。”
“若不是记得上辈子.....我又怎么会研制得出水磨连转,以及元戎弩呢?”
往昔种种蛛丝马迹,在她的袒露之下,终于归位。
痴奴先前确实是打听过杜杀女的身份不假,却当真没有想过,事情的真相,居然乍然一听如此荒谬。
此事至关重要,但凡有些许泄露,只怕便要被当做妖精鬼怪,被人喂下符水,再乱棍打死.....
不过,也正是有这样的泄露。
如今的痴奴,也终于相信,或许自己确实是不同的。
不同......
不同......
那两个字绕在痴奴的舌尖,久久不肯散去。
于是,杜杀女几息之后,便听身后之人若无其事一般,又继续问道:
“那你......那你上辈子,可曾爱过什么卿?”
杜杀女:“......”
杜杀女:“???”
夭寿了!
真是夭寿了!
先前痴奴不屑鱼宝宝恋爱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么如今他反倒开始追问起她的前世了?!
这种占有欲,真的对吗?!
?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但是主线一直在走~
第78章 坏狸奴睡大觉
这问题,不好答。
虽然痴奴没说,但杜杀女总感觉自己如果给出什么不恰当的答案......
痴奴当即便又会气晕过去。
到时候,别说是一座金屋,就算是十座百座也很难将人哄回来。
杜杀女手下细细描绘的动作不停,心中却早已做了抉择:
“不曾爱过。”
废话,当然不曾爱过。
上辈子里连皇帝都没有,哪里来的什么卿?
追求者倒是不少,但她成日沉溺于工作,闲暇时恨不得一睡不起,宁愿赖在家里看话本都不愿意出去。
一来二去......
牡丹开得可真艳啊。
杜杀女替自己抹了把辛酸泪,专心致志开始描摹人体。
她没看到的角落中,一道目光宛若实质,正在丝丝缕缕纠缠、窥探。
缠在她的发梢,缠在她的衣角,缠在她走过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着那道轮廓,隔着一丈的距离,像是要把她的背影拓下来,含在唇舌之间。
他信了。
他当真信了。
他本也不是会去探究真相如何的人,更无法窥得什么‘前世’。
只要,她明面上愿意应付他,那也就行了。
只要她肯说没爱过,那他.....他也就勉为其难信她没有爱过。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想要天下。
饶是她爱过,她很快也能知道——
不是天下择她为主,而是他择她为主,她才能得此天下。
这世上,没有比‘痴奴’更好的工具。
她一辈子,只会有一位【爱卿】。
杜杀女的手下沙沙作响,她不是傻子,也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看着自己。
不过,痴奴这人素来幽幽祟祟,她如今也有些习惯了。
人家想看,就给他看呗!
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嘛!
痴奴都叫‘奴’了,能有什么坏心思?
杜杀女收敛着心神,一绘就绘了大半个时辰,期间还检查了牙齿舌根等部位。
她虽不是仵作出身,也无法断言尸体细则,不过却也清楚能记下的东西,当然要仔细记下,方便之后平冤。
一直到所有东西检完,杜杀女才将码字和炭笔收好,准备转身叫上痴奴回返。
可这不转身还好,转身便被面前的景象晃得一时心肝儿都在颤——
痴奴不知什么时候横卧在一块低矮的横枝上,竟是已经睡着了。
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窝在梁上的猫。
一条手臂垂下来,手指松松地搭着,指尖几乎触到地面。
另一只手收在胸前,攥着襟口,攥得不紧,只是搭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梦里护着什么。
平日里那副清癯的身量,此刻折成一道弯弯的弧,脊背弓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嵌在枝桠间,一动不动。
玄色的衣裳堆叠在身上,衬得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越发苍白,细瘦的,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意散了,眉头舒展,呼吸也极轻,极匀。
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不颤,也不动,像两片落定的羽。
许是因为今日伤病复发的缘故,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杜杀女的手伸过去,替他拂去落在额角的枯叶,他都没有醒。
杜杀女的指腹勾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轻轻点落在他的唇上。
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极白,白得透明,白得脆弱。
容貌的轮廓分明还是那样锋利,可此刻被睡意一衬,竟显出几分稚气来。
宛若.....宛若一把藏锋的刀,刃还利着,却被藏起,只露出外表那巧夺天工的鞘。
杜杀女喉咙又有些紧,指腹下不由得点得重了些许。
薄唇,顿显一道红痕。
痴奴隐隐约约似有所觉,缩了缩肩,把自己又蜷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藏进衣裳里,藏进暮色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样子,像极平日里见人就弓背炸毛挠人凶人的坏狸奴,此刻却躺在墙根下晒着太阳,露出柔软的肚皮,睡得浑然不觉。
杜杀女受不了这些,歇了叫醒人的打算,又将身上所有的东西理了理,拿出阿芳先前给过的地图,开始仔细辨析——
地图上,南流江的支流自北向南,将沿岸三座城池分割开来。
左边山势更险,良田更少,故而只有一座城池,以及零星的几个小村。
而右边平原更多,村落也更多。
按理来说,县廨中内鬼既有心偷盗,又怕被人发现,肯定得将粮草转卖成银钱,落袋为安,才是最好的抉择。
苍城凑的税粮不少,左边既没有什么人和地方能吃下,那就只能转卖到对岸各个城池或村镇中......
杜杀女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与苍城隔水对望的镇江村上。
如果忽略南流江,这个聚落一定是最近,最大的村落。
若是有大批粮草进入,每家分个一小袋,很快便能将原本瞩目的大批粮草拆散,隐匿无形......
但问题坏就坏在,南流江时不时便有水患,并非所有地方都有修桥。
苍城与镇江村虽都地处沿岸,但却没有桥,只有渡口。
若是一大批粮草要用小舟运出,那可真是废了老鼻子力气了。
可若是不用渡口的话......
杜杀女又将视线放在另外一处上——
此图上,左岸与右岸最近的一处相交,那便是苍城往东北四十里,一处江水稍平缓地界上架起的桥梁。
杜杀女手指微动,点在那座名为莒城的城池之上。
刹那间,有些原本松散的零星线索又一次涌上心头。
苍城背靠山脉,三面环林。
那两个来抛尸的男人若是要往镇江村去,只管将尸体抛入水中,自会顺着南流江而下,何必又多此一举,往北处的山林走,还碰巧撞见在密林里纠缠的她们?
除非,人家本来就要往东北方走。
杜杀女心中起了这道念想,便无法遏制,又细细看了一遍地图,做了几处标记。
直到从叶缝下的光影西斜,才听身侧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幽幽问道:
“.....你在等我?”
伤病叠加,又怒火攻心。
痴奴这一觉睡的其实颇长。
他想过醒来时或许得面对幽暗静谧的密林,亦或是空空荡荡的四周,却没有想过,一切都仍然如旧,她还在等着自己。
甚至,自己的肚子上,还盖了一层外衣。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居然还有人在意他的冷暖。
那一瞬,他心中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许。
最好,她能哄他说,“当然是在等你,你是我的爱卿,我不等你还能等谁?”。
然后,他就勉为其难,顺势跟着她回家......
“当然是在等你。”
杜杀女艰难爬起,痴奴心中一动,便见面前的少女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后背,乐呵呵道:
“我想了想,还是得交代一下,话说你今日回去之后,能不能别对鱼宝宝说起你我之事......”
痴奴:“......”
呵呵。
他就知道。
这惯是个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坏女人!
早晚给她和鱼宝宝一人一刀!一刀两洞,两刀四洞!
? ?沙沙:玩归玩,闹归闹,但是不能把事儿捅到鱼宝宝面前去,这是规矩.....【整段划掉】
第79章 真-正宫的气度!
痴奴生气了。
痴奴又生气了。
生气的结果就是,分明是病重之人,可埋头闷走起来,脚力竟比杜杀女还好。
杜杀女同他错了身位,跟在后头,偶尔同乡道旁路过的面熟村民打个招呼,心中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极吃痴奴那套,甚至有些晕头转向。
可这,不代表着她就会不计后果。
痴奴分不清楚君臣和夫妻,她总得搞清楚吧?
她当时选中鱼宝宝当夫婿,肯定还是希望能和他有些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饶是打天下与安稳不沾边,也不能什么事儿都闹到鱼宝宝面前去。
不然,鱼宝宝怎么办?
杜杀女脑中思绪翻涌,脚下便越发慢了几分。
前头那道身影见她果然不追,也真动了几分肝火,几步之后,彻底消失于黄昏的乡道尽头。
此地已能看见磨坊尖儿,故而一直以余光偷瞧前头的杜杀女也并不算太在意。
她就着落日余晖,迈步在三座已忙碌一日的磨坊中寻找,终于找到已经彻底变成绝望泼夫的欧阳砚。
磨坊中水流磨盘声轮转不休。
欧阳砚一手记账,一手打算盘,满脸都是几乎被账目掏空神智的疲惫。
杜杀女将先前绘制的林中男尸展露给对方,开门见山问道:
“你可有见过此人?”
现下对于林中男尸的了解甚少,自然该探查探查。
此处有免费的磨轮,每日来此地的人不少,脸上又生一块如此醒目的痦子,说不准欧阳砚在繁忙之余就刚好碰到过......
“没有。”
欧阳砚抬眼瞧了一眼,杜杀女幻想破灭。
不过,紧接着欧阳砚又道:
“妻主若要找此人,便抄画一张下来,留在磨坊里,我明日见了人便以此人欠了磨坊钱为由问问,不多时便能将此人盘出来。”
这天下,没有人是真傻子。
如今妻主既已要找人,问什么‘为何找人’‘此人是谁’都是没有用的事儿。
如何找,表露出自己愿意找,才是关键。
欧阳砚的疲惫不假,可先前眉宇间那一副菟丝花一般矫揉做作的劲儿,却好似已全然消散。
自从上次杜杀女同他谈过天后,他好像忽然便懂了,他也能做事,不依靠别人也能活。
杜杀女收回目光,将那一页抄画撕下:
“早给你准备好了,你费些神,一定将此人打听出来。”
欧阳砚点头,将人像画仔细收在案桌最显眼的地方,末了才似想起什么事一般,略有些暧昧地笑道:
“妻主今日可有情事上的收获?”
杜杀女本就有些心虚,闻言心中重重一跳,好悬没将手上的麻纸册丢出去。
不过她到底活了两辈子,定力仍在,只稍稍冷笑一声,便道:
“......我该有什么收获?”
事实证明,人确实是不能做一点儿亏心事。
此话一出,欧阳砚唇间的笑微微一滞,眼神也有些迷茫起来:
“......少主人一直在等您回家,您不知道?”
原先不知道鱼宝宝是少帝时,家里人多少都骂过少帝。
可自从鱼宝宝坦白身份,除了杜杀女以外,家中其他人在外头如今都称呼他为少主人,也算是全了对旧朝的情谊。
故而,欧阳砚这话一出,杜杀女便暗道自己反应过激。
欧阳砚忙碌一日,不知她有没有回家,故而只以为她已从家中出来,准备调侃一把她和鱼宝宝......
杜杀女心跳莫名快了几息,下意识问道:
“他寻我做什么?”
欧阳砚隐约察觉好似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被此一打岔,唇角的笑容又再一次浮现。
他摇了摇头,神态轻松又惬意,像是回忆起年少的时光,只笑道:
“您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杜杀女这辈子,最恨说话说一半。
但理智又告诉她,其实不必追问......
因为,这肯定是一个惊喜。
杜杀女心中难得见一丝慌乱,草草将麻纸收起,又强装镇定地嘱咐了两句,随即便大步流星往回走。
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泼洒在乡野间,远处的田埂被染上暖色。
那座分外坚固的‘碉堡’也裹上一层柔光,泥墙的粗糙被光晕磨得柔和,屋顶泛着淡淡的金芒,连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都沾了几分暖意。
屋前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却温和的身影。
他身着干净的葛布短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这段时日以来结实不少的手臂。
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贴在光洁的额前。
眉眼间没有半分戾气,尽是温良,眉峰平缓,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越过田埂尽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却又藏着稳稳的期待。
风掠过田埂,带起泥土与麦香。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忽然一顿,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焦灼尽数散去,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杜杀女心中一软,下意识唤道:
“鱼宝宝!”
那在老槐树下等自己的人,那周身的暖意比夕阳还要动人几分的人......
不是鱼宝宝还能是谁?
一日日的药灌下去,原先需要带着目遮的鱼宝宝,如今竟也是好起来了!
鱼宝宝瞧见她,也十分开心,几步上前来到杜杀女的身侧。
杜杀女本要多关切几句对方眼睛如何,今日如何,可还没开口,便见鱼宝宝伸出手,将她挂在肩侧的包裹取了下来,反挂在了他自己身上。
那是陈唯芳爹娘的骨灰盒。
盒子不大,也不重,只用一块青布裹着挂在肩头,连杜杀女自己都忘了,可鱼宝宝却一眼就瞧见了。
杜杀女心中不知该作何言语,便见鱼宝宝背着行囊,又顺势牵住她的手,笑着要引她入屋:
“妻主累不累?今日在外吃的什么?可有吃饱?”
“没吃饱也不要紧嘞,马上就开饭,晚点儿烧点儿热水烫烫腿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就不累啦。”
十分寻常的对话。
可日薄西山,残阳落尽,才方知可贵。
此时,杜杀女终于回忆起,自己原先想要的,好似就是这样的农家情事。
幸好。
幸好。
先前交代了痴奴.......
杜杀女心中稍稍松出半口气,可还没有彻底松出后半口,便听鱼宝宝小声问道:
“妻主,如今痴奴和阿丑都不在......你想不想亲小爱一口?”
? ?重申一遍,如果本文是单男主,痴奴确实几乎没有胜算嘞!
?
不过好消息是,作者到现在还没想好写单男主还是多男主…..踊跃留言哈宝宝们!最后会参考大家的想法滴!!!
第80章 报之以琼瑶
什么行不行!
问就是迫不及待!
杜杀女始终没忘记自己成日操劳是为了什么。
不正是就为了每日在外操劳完回来,灯是亮的,饭是热的,自家乖宝在给自己暖床吗!
故而鱼宝宝一问,杜杀女心中一软,下意识就往鱼宝宝的方向走去几步:
“亲!我今天一定要用我的舌头狠狠狂甩你的小脸蛋——!!!”
叫破喉咙都不放开那种!
鱼宝宝本就是斟酌许久,才能鼓足勇气问出那句话,哪里想得到居然会得到这么‘热情’的回答!
他最近养回些肉,板正端方的身姿已初现端倪。
可饶是如此,分明也已比杜杀女高一个头,他瞧着气势就是比杜杀女短上一大截。
杜杀女逗他,他就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手足无措之下,竟是从耳根开始红起,一路烧过脖颈,连揪住背囊的指节都微微泛红。
害羞。
纯情。
温柔。
正是鱼宝宝的底色。
而此时,恰逢余晖换日,余温未散。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连桌角的灰尘都拭得干干净净。
温馨的家,温良的爱人。
一切都如此寻常,却寻常到令人心醉。
这回,饶是杜杀女想正经,却也是正经不起来了。
杜杀女心头一动,正想牵住鱼宝宝的手往里屋里去,可还没等她指尖碰到他的衣摆,便见鱼宝宝忽然抬手,露出掌心珍藏之物——
一道莹润的玉色骤然撞入眼底,比屋角残存的夕阳还要透亮。
那是一块翡翠无事牌,约莫双指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翠绿,表面光滑无纹,边角被磨得圆润,显是常年摩挲的缘故。
杜杀女停下动作,目光定在无事牌上,隐约有些察觉。
鱼宝宝的眉眼依旧温良,抬手轻轻摩挲着牌面,随后轻轻勾起杜杀女的手,将玉牌放入她的掌中。
这动作十分轻柔,却柔不过他的目光,以及声色。
鱼宝宝轻声道:
“这是太宗昔年赠予我之物。”
“我与太宗虽不是亲生父子,却胜似父子,他当年便知我没什么治事之能,故而只赠我此牌。”
无事牌,无事牌。
只求无事,只求平安。
他前半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这块由太宗亲自选取,亲自开孔的无事牌便是其中最最重要之物。
对他而言,这东西,其实远比能工巧匠雕刻的玉玺重要。
故而他城破逃亡时,也只来得及带走这块无事牌,并无更多。
“他们都说我笨,但其实,我真不笨。”
“我被刺杀跌落淮水,一路风餐露宿逃难时,也知道将它藏在里衣里。如果撞上有人劫掠,我还知道将此牌偷偷咬在嘴里,等那些流民走后,再偷偷吐出来。”
就这样,一路流离,一路偷咬。
原先那些金丝宝石纠缠而成的项链早已经被瓜分不知去处,可独独链上这块无事牌,在数次被搜身后,还是被他留了下来。
被打,当然疼。
有时候,他也会想,太宗若是知道他挨打,肯定也会让他将玉丢掉。
可他总是不舍得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执念。
书上说,那叫睹物思情。
而来到此地之后,他才知道,那块玉,其实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鱼宝宝轻轻合上杜杀女的掌心。
玉牌入手温润,贴着掌心的温度缓缓蔓延开来。
鱼宝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开心道:
“我的心告诉我,我一直留着这块玉,就是为了将它赠与你。”
赠与她?
赠与她???
可这,不是太宗留下来的宝玉吗?
杜杀女呼吸一滞,原本温润的玉,一时有些烫手。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鱼宝宝往后不能再随便送出如此分量的礼物。
饶是想要定情,那也不必......
然而,然而。
世事,总逃不过一个【然而】。
下一瞬,杜杀女听到鱼宝宝那道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鱼宝宝在笑,眉眼间皆是赤诚,没有半分虚饰,唯有藏不住的珍视,比这块传世的翡翠,更让人动心:
“妻主,这本是应该的。”
“于我而言,什么来日的海誓山盟,都是空话,人活一世,实则......只在当下。”
而这块无事牌,刚巧免了他的窘迫,好让妻主能见到他的真心。
他喜欢睡觉,无论是当余遗爱,当少帝,还是余恨......最后又变成鱼宝宝
他总喜欢睡觉。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不明白许多事。
他明白,他很明白!
有恩报恩,有心意就要袒露!
酒楼说书人,成日总谈论什么流落民间的将军皇子遇见农家女子,当时四体投地,指山划海,允诺报恩......
结果所谓的‘报恩’,居然是将人纳为妾室!
这哪里对!
报恩,就得有报恩的样子!
黄金呢!白银呢!珠玉宝器呢!
虚虚给个妾室的名分,恶心谁呢!
莫说什么‘我有苦衷,正妻只能是她,不过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句实话,连个正妻的位置都护不住,能护个鞋底板的周全都费劲儿。
那么怕岳家的权势,没准岳家比那负心汉的亲生爹娘都要重要,一个眼刀下去,那负心汉啥都认了。
真是,令人恶心。
不过......
他!妻主最爱的鱼宝宝!
和那些负心汉可不一样!
他虽然也没有很多东西,不过他好歹还有一块玉,如果某日他被人捉走换赏钱,妻主起码还有一块玉。
那玉是太宗挑的,成色好,一定能够换很多很多吃食。
只要他在闭眼之前,能想到那玉还能最后陪妻主一程,最后帮上妻主些许......
他连身死,都会很幸福。
此些言语如雷霆炸响,杜杀女一时被惊得微微张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贯知道鱼宝宝有一半血缘来自于和她同根同源之地。
她已有准备,可架不住每一次,鱼宝宝都能给她惊喜。
手中的无事牌,已经彻彻底底沾上杜杀女的体温。
那玉莹润净滑,杜杀女以指腹摩挲几息,终是不舍得松手:
“好,那我收下,往后也会好好收着。”
一定,一定。
鱼宝宝很开心,不知是想到什么,耳尖更红些许,小声嘀咕道:
“我劳欧阳砚帮我换了些红丝绳,将我们的头发编入丝绳之中,妻主今日若戴上,那我往后便算是死生相托。”
“妻主想对我做、做什么,都可以......可以哦!”
? ?这是什么?原来是小帽咪!亲一口小帽咪!
第81章 吃什么饭,吃鱼!
痴奴说,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鱼宝宝也说,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这两人说这话的神态与韵味,简直天差地别。
痴奴唇齿吐息之间,魅惑之意狂涌,直叫人抓心挠肝,欲罢不能。
可鱼宝宝说这话......
颇有几分地主家傻儿子的风范。
甚至还是,刚刚从爹娘手里得了些碎银,被爹娘嘱咐要去买东西,结果刚一出门就忘个干净,只能磕磕绊绊回想。
杜杀女没忍住,听笑了:
“谁教你说的这话?”
家中统共就这么几个人......
难怪先前欧阳砚用那样暧昧的神色看她,原来是早知道她今日会有‘收获’。
鱼宝宝听到这话,像是一下被踩到尾巴的小狸奴。
他难得有些心虚,但又不舍供出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一时有些纠结。
杜杀女也没有非要听下文的意思,含笑伸手,虚虚点了点鱼宝宝的肩头,才道:
“累不累,不如将阿芳的爹娘放下来吧?”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总不能一直提着骨灰盒吧?
鱼宝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肩头背着什么,着急忙慌要放下,忽然才猛然回神:
“什么‘阿芳的爹娘’?”
这,这里也没人呀!
杜杀女没忍住笑,将骨灰盒规规矩矩摆在堂屋正中的案几之上,便挤着鱼宝宝一路往内室去:
“陈唯芳,胤朝旧臣,先前应该也是你的旧臣,你可曾记得?”
鱼宝宝一路被挤得跌跌撞撞,一时不知道是先问为什么不吃饭,还是先回答。
不过他素来也不是犹豫的人,索性一起问:
“唔,妻主还没有用饭,为什么要往里走?肚子晚上会饿的!”
“至于陈唯芳......我记得此人,不过......”
往日宽厚的鱼宝宝十分难得,竟垮了一下眉,显得有些惆怅:
“不过,有时宁愿没有记住。”
“先前异族入关,屠杀百姓,百姓尸横遍野,几次引发瘟疫。”
“按照道理来说,疫尸得尽早焚烧掩埋,可此人竟然献策说——【可用攻城弩将疫尸投掷入敌军之中,既胤朝无望,这天下本当两败俱伤】。”
那时的他,都由奴奴代政,其实已经很少上朝。
可难得朝会,猛然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惊颤。
那日之后,只要一听到此人的名字,他就有些害怕。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后来应该也是没有提携过此人。
不过奴奴那边,他就不知道了......
杜杀女没想到随口一说,还能听到这样的旧事,脚下一顿,将鱼宝宝随手推入一方屋内,又将反手将门扉合上,才笑道:
“旧事已去,阿芳是毒士,咱们难道还能把他爹娘赶出门去吗?”
老人家总是无辜的嘛!
鱼宝宝心里缓了缓余悸,刚想点头,便又被推了一把。
他被推了一路,踉跄了一路,此时终于有些委屈,左右看了看,才道:
“天色已暗,此处没有点灯,妻主不能在此处用饭哦?(???︿???)”
话说他惦记着妻主吃饭,可妻主今日怎么老推他!
劲儿大大的,腰也被掐得痛痛的。
送无事牌之前还好好的呢!
欧阳砚还告诉他,妻主这回肯定开心!
到底是欧阳砚骗他,还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鱼宝宝苦思冥想,杜杀女当机立断。
杜杀女张狂邪笑,哦不,不对,是含笑扯过床榻上的被子披过头顶,然后一下就将鱼宝宝压在了床上:
“不吃饭,当然是因为要吃些更~美~妙~的~东~西~呀~”
“比如说——鱼宝宝!”
【咚——!!!】
余音回响。
鱼宝宝猛然被压在床上,背后重重撞上床榻,却本能想要护住身上的杜杀女:
“妻主小心......唔,虽然该小心的好像是我。”
最后几个字,说的极为小声。
屋外夕阳西落,余晖已经大半沉入天边。
暮色已至,又是这样的窗口极狭的碉堡,自然昏暗。
但更昏暗的是,被下的风光。
那是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却又呼吸可闻。
鱼宝宝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对,但究竟不对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想支起身:
“妻......”
然而,为时已晚。
暧昧的气息裹着被褥的暖香,在昏沉的屋内愈发浓烈。
杜杀女撑在鱼宝宝身侧,手肘抵着被褥柔软的触感。
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麦香与皂角混着的温暖气息,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灼热。
杜杀女伸出手,在狭小的黑暗中摩挲着他的唇畔。
随即,伏下腰身。
双唇终在昼夜交替之时相逢。
杜杀女能清晰感觉出那唇上肌肤的柔软,也能感觉到被窝下越发不畅的燥热。
他该是红了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却没有半分躲闪。
只是任由杜杀女举动,并没有一点儿反抗。
不用灯,不用光。
杜杀女也能猜到,此时的鱼宝宝眉眼间俱是温良,乖巧。
只是,不够。
不够。
唇畔在摩擦,体温在升腾,最纯粹,最原始的亲吻。
然后呢?
然后呢?
他不懂,他不懂。
他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虽然年龄不小,却始终纯良温善,不惹凡尘。
如此,倒显得杜杀女颇有些【兽性大发】。
只一瞬踌躇,杜杀女心底的勇气忽然褪去几分,按住床榻的指尖微微发僵,到底没有再走下一步。
她只是轻轻躺下,将被子往两人身上拢了拢,肩背紧紧挨着他的肩。
鱼宝宝倒似乎很喜欢那个吻,杜杀女离开之后,他下意识便是呼吸停顿,回味几息之后才缓缓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往杜杀女这边挪了挪。
他的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只让胳膊轻轻碰到她的胳膊,带着几分试探的温热。
两人裹在同一条被子里,被褥的柔软与彼此的温热交织,耳边是彼此渐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晚风。
杜杀女心中本在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才让鱼宝宝没有一点儿反应。
可被这样寻常又温柔的氛围一裹,她原先的念头顿时消散,心中一时又软得厉害,索性反手将鱼宝宝抱在怀里。
鱼宝宝喜欢这样的感觉,杜杀女的手指划过他的肋下,他混不知事,只觉得痒,又是闷笑几声,引得被子都在颤动。
气息相近,暖意横生。
没有肌肤之亲,却丝丝缕缕纠缠眷恋。
杜杀女有些感慨,鱼宝宝却极为开心,认真道:
“好在今日痴奴将阿丑带走了,不然……”
不然,不然说不准连无事牌都送不出去,更别说是这样子睡一个被窝,还被妻主亲亲嘞!
杜杀女也是笑,正要开口说话,眼前一花,便见头顶的薄被被人猛地一把扯开!!!
此变故突兀,被下两人虽衣冠完整,可仍是吓了一大跳——
鱼宝宝:“(?`?Д?′)!!!怎么了怎么了!”
杜杀女:“(?`?Д?′)!!!不知道不知道!”
两人无助地抱紧了彼此,然后下一瞬,两人便都听到了痴奴那熟悉又阴冷的声音:
“呵呵......日头刚落便和衣而眠,你们俩‘夫妻’,‘感情’可真‘好’。”
一句话最少有三个阴阳怪气。
纵使两人已经习惯痴奴的说话方式,不过此时脑子里仍不可遏制地生出一道念想——
这人,好像是来捉奸的???
? ?这真不能怪鱼宝宝,别说是他这辈子是个雏,上辈子,上上辈子他也是啊!
?
况且,雏和雏也是不一样的......
第82章 端水大师杜杀女
此夜微垂,月明星稀。
外头山河,一片大好。
而屋内,气氛只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杜杀女抱着鱼宝宝,鱼宝宝抱着杜杀女,两个人面露惊恐地看向床榻旁脸色不善的痴奴。
任谁来了,都谁说一句——
活活一个捉奸当场!
可他们才是过了明路的夫妻啊!
先前黄老村长送流民之时,可是只将鱼宝宝的年庚入册呢!
怎么他们俩亲热亲热,还要被痴奴捉奸?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杜杀女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更让她转不过弯来的,还在后头。
痴奴凝息盯了他们片刻,随后,他若无其事翻身上床,顺势躺到床榻旁。
鱼宝宝:“咦???∑(o_o;)”
杜杀女:“咦???∑(o_o;)”
痴奴脾性霸道,想来就来,想闹就闹,旁人素来管不了他。
这两人也确实不是因为痴奴上床突兀的举动吃惊,纯粹是因为,今日的痴奴......
居然不够霸道!
需得知道,鱼宝宝来了月余,痴奴就在他们中间躺了月余。
别问,问就是严防死守。
两个人一旦想凑近些许,就会被痴奴严厉打断。
而今日......
今日的痴奴,只是重新扯过那床被掀开的被子盖在身上,随即躺到角落之中,只留下一个逐渐沉没于黑暗中的背影。
他像是要给两人腾出位置。
然而,若真是如此想法,又岂会上床榻?
这可是最最厉害的奴奴!连背影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完全无法忽略啊!
鱼宝宝搞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杜杀女也说不明白。
不过,她到底是比鱼宝宝多想了一层......
杜杀女回想到了密林之下,那个未成的吻。
那究竟算不算吻,杜杀女其实也说不好。
两人分明没有肌肤之亲,可回想起来,却仍勾魂夺魄,抓心挠肝。
痴奴......
或许也一样?
他废了一日唇舌,几乎将往日血淋淋的痛苦一一扒开。
可最后,他也没能得到一个吻。
若她是年少时便嫉妒鱼宝宝的痴奴,归家时候发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鱼宝宝总是能轻易得到......
嫉妒。
这个词划过杜杀女的脑海,令她一时有些恍惚。
是了。
先前痴奴就说过的。
他说,鱼宝宝一出现便被偏爱,被所有人所抉择。
无论是先前当少帝,还是旧都城破之后,流浪至此,被杜杀女一下择为夫婿。
鱼宝宝本该被人偏爱,可痴奴......
可不知归期的痴奴
又该怎么办呢?
杜杀女不敢往下想,却也不舍松开鱼宝宝。
她想了想,悄悄扯过痴奴余下的被角,顺势搂着鱼宝宝躺下。
三个人的身位由从前的痴奴居中,彻底转变成杜杀女居中。
鱼宝宝,杜杀女,痴奴排排躺躺在一张床上,大被同眠,任由夜幕盖过眉眼。
微凉的晚风裹着稀薄的月色,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长夜恹恹,月色极淡。
只能模糊辨出彼此的轮廓。
鱼宝宝眉眼在长夜中不过寥寥几笔,却被勾勒得愈发柔和。
杜杀女肩贴着他的肩,温热的触感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他缓缓侧过身,极轻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握着翡翠的手,又飞快收回,耳尖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浅淡的红。
杜杀女没有动,只将握着玉牌的手又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在被子下反握住他的手。
三人静静躺着,没有说话。
窗外晚风轻吟,月色朦胧,彼此的呼吸同频起伏。
没有逾矩的触碰,可这份青涩的相伴,在朦胧月色里,温柔又安稳。
许是太过心安,鱼宝宝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片刻,牵着牵着就有些迷糊。
杜杀女听到他在耳边轻轻打了个哈欠,随即嘀咕道:
“这日子,真的好幸福......”
“我要和你们俩睡一辈子的觉。”
痴奴:“......”
杜杀女:“......”
什,什么【你们】!
别人都是两个人睡觉,他们三个睡一辈子的觉像话吗!
杜杀女刚刚生出一点儿的睡意被吓得顿时消散,轻轻捏了捏被子下鱼宝宝的手——
这瓜崽子,再不阻拦一下,只怕晚些痴奴听到,他们两个人都得挨痴奴揍!
杜杀女有些慌神,而果不其然下一瞬,她便听身旁一直背对着二人的痴奴冷笑道:
“滚蛋!”
果然!
这臭小子一直在装睡!
杜杀女心道一句呜呼哀哉,便见原本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的鱼宝宝突然又精神起来,支起身理所当然问道:
“奴奴为什么又生气了?”
“我们三个人,本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呀!”
需得知道,这天下除了日光,可还有月华。
妻主很好,很重要,像金乌一般煌煌耀眼......
可痴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呀!
年少相识,相伴成长。
鱼宝宝始终记得,那年那月那日,太宗丧钟响起时,偌大皇城里,只有痴奴陪在自己身旁的场景。
长大是一件孤独的事,喜欢痴奴也并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痴奴或许在旁人眼里行事没有那么正派,可也曾尽力为过天下,这不就够了吗?
他早早就认定这位年少玩伴,是他一辈子的手足挚友。
一边是手足挚友,一边是结发妻子。
他这辈子能离得开谁?
这被子够宽,床榻也够大,三个人凑在一起睡正好!
鱼宝宝理直气壮,杜杀女则目瞪口呆。
天地间一息沉默,眼见痴奴背影微动,明显有勃发大怒的趋势,杜杀女赶忙把鱼宝宝重新压回被子里。
鱼宝宝不明所以,小声凑到杜杀女身边嘀咕道:
“妻主,我是认真的!”
杜杀女一下下抚摸宽慰着鱼宝宝的背,手指所过之处,鱼宝宝似乎觉得痒,却又不解其意,只忍不住发出一连串闷笑。
杜杀女只得收回手,也凑到鱼宝宝耳边,小声嘀咕道:
“可是,痴奴不爱听。”
对于痴奴来说,爱恨或许只隔一线。
痴奴昔年的心病若不除,他就是会永远恨鱼宝宝。
届时,别说是......
痴奴再度背主,或许也只是迟早的事。
杜杀女心中叹息,鱼宝宝却仍有些迷糊,双手捉住小被子,将自己的脸遮盖大半,然后小心翼翼偷看另一侧的痴奴......
痴奴仍是背对着两人躺着,身上血气未消,饶是盖着被子,身形看着也比寻常人要单薄一些。
鱼宝宝小心收回视线,抱着妻主一边发愁,一边瞌睡。
鼻息轻轻拂过杜杀女耳畔,暖意熏得人醉。
杜杀女今日虽没得到什么大进展,却最爱这样温馨而又寻常的场景,她眯了眯眼,也要就此歇息......
可下一瞬,她被下另一侧的手心,却被人勾了一下。
指盖微凉,勾过杜杀女的掌心,所过之处,竟如虫食蚁咬,从掌心一路痒过心房,身躯,一直到脚底。
杜杀女一下便彻底清醒,她张口想制止,却见痴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翻过身,已经面朝她而躺。
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晖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是恹恹月华。
秋月临窗而来,并不醒目。
落在身侧男人的眉眼之间,视之不清,辨之不明。
此夜薄月,最有妖色。
左右两边人的鼻息,各自喷洒在杜杀女的耳畔。
只一息,杜杀女便隐约有种感觉,自己这辈子......
怕是要彻底栽了。
? ?真不愧是沙沙!
第83章 刚离婚还得一起出门是什么体验?
这感觉,说不上来突兀与否。
杜杀女只知道,痴奴隔着月色,幽幽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之后......
而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又回到了那片密林之中。
这一回,痴奴哭哭啼啼,别别扭扭地和她讨要名分。
她说,好。
然后,正如所有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两人唇齿相交,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那是,和鱼宝宝完全不同的吻。
痴奴要她发誓,永远记住他。
她也发誓一定要记住那种回味无穷的感觉......
然而睁开眼后,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
天光已然大亮,鱼宝宝还在睡觉,另一侧的身位却早就空空如也。
昨夜薄月与月下恨眼,似乎又只是错觉......
当真,只是错觉吗?
杜杀女眯了眯眼,正准备抱着鱼宝宝再睡一会儿,余光一撇,便见一日未见的阿丑从窗口呜咽着蹿进屋子。
阿丑动作不大,声音极响:
“呜呜呜妻主(ノДt)!!!”
“痴奴让你起身,他说你们昨日商量过,今日要去周边城池瞧瞧,你若不跟他去......他就揍我!”
痴奴,痴奴是真疯了!
昨日回来之后就抓着他一顿猛揍,后头好不容易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返屋内,歇了和他的比试......
结果今早起来,抓着他又是一连串的招式!
素来只听闻女子小日子时脾性多变,这么痴奴也这样,时不时便有心情不善的时候!
阿丑絮絮叨叨的哭诉,翻起手腕处的一点红肿给杜杀女瞧,杜杀女实在没好意思答那红肿若再晚些来只怕就好了,便问道:
“痴奴怎么自己不来?”
昨晚三个人是一起睡的觉呀!
让她早起就早起,喊一声不就完了!
这么还让阿丑传话......
“唔......”
阿丑闻言,犹豫几息,才开口说道:
“痴奴说他恨你,往后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杜杀女:“......”
迷迷糊糊被声音吵醒的鱼宝宝:“......?!!”
夭寿了!
当真夭寿了!
早知道就不睡觉了!
他睡前还在期盼着,妻主和痴奴的关系能再好一些,结果睡了一觉起来,痴奴就恨上妻主了!
不能恨的!
本该敬她爱她,以地看天,以月追日般待她的!
鱼宝宝天塌了,阿丑还以为主子心疼自己,一下子红了眼。
主仆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杜杀女怕自己再待下去忍不住笑,愣是压着嘴角默默下床洗漱,随后才往前院去。
痴奴早已在门口那颗老槐树下等她。
她推门出来时,他正靠着老槐树,身旁还有两匹不知从何而来的马,正在原地踏蹄。
天地初醒,晨霭透云。
树荫落了他一身斑驳。
痴奴仰着脸,望着头顶的枝叶,不知望了多久。
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一片落叶。
他捻了很久,等了很久,叶柄已经断裂,叶子将落未落。
杜杀女迈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初晨,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动了。
从枝叶间移开,往旁边偏了一寸。
没有看她,只是偏了那么一寸,像是被她的脚步声惊了一下,又像是早就听见了,一直等着这一刻。
然而......
真到了这一刻,他的目光又不知该往哪里放。
于是,那双眼,便只能虚虚落在她身侧的空地上。
他就那样偏着头,不看她。
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节微微泛白,指尖的半片叶子彻底飘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有低头。
那侧脸的轮廓在树影里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深得什么都看不见。
树上有山雀叽喳一声,又停了。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像是在等她先开口,又像是在等她走开,又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站在那里,不看她,也不走。
别扭。
真的,太别扭了。
杜杀女沉默许久,心中还是只能升起这个念头。
什么怨不怨,恨不恨。
说到底,都不坦率。
鱼宝宝允他监国代理朝政,已是十足十的信任。
他若愿意同鱼宝宝交心,鱼宝宝肯定也会宽慰他。
两条小苦瓜一起努努力,饶是不成为手足兄弟,也不会流离多年,各有各的苦楚。
他若当时非要她舍弃鱼宝宝,说不准.....
梦里那个吻,也能成真。
痴奴善妒,最不坦率。
不知何时才能知道,如此折磨自己,折磨他人,只会反倒将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推越远。
杜杀女叹了一口气,也没有管痴奴的别扭,只是复又掏出那张阿芳绘制的地图,又看了一遍。
昨日怀疑过两处地点,虽已嘱咐欧阳砚打听密林中死尸的来历,可到底不会那么快。
自己终究得去周边走一趟亲眼瞧瞧,才是正理。
如此一来,以杜杀女如今所处的方位,先跨桥去莒城,过大关村,到镇江村,最后再寻渡舟顺道去看看阿芳,最后回返,便算是一条不错的好路。
更别提今日有马,一定比昨日走路要快得多......
可算是不用再走路了!
杜杀女心中稍松,往家里招呼一声,便径直伸手去牵马绳。
她这辈子没有骑过马,不代表上辈子没有。
虽只是几节微不足道打发时间的马术课,可对杜杀女这样要强的人来说,也一定是实打实学在了心里。
少女的手指扣住缰绳的结扣,翻身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马打了个响鼻,便借力稳稳地掉过头来。
从头到尾,杜杀女没朝老槐树下看过一眼。
痴奴站在老槐树下,手本已微抬,像是要接缰绳,眼见杜杀女上马自如,指尖动了动,又落回身侧。
他的视线在杜杀女侧脸停留几息,又很快移开。
两人各自骑马,马蹄踏碎路口的薄霜,一前一后出了村子。
山林在两侧合拢。
松针铺了满路,马蹄踩上去声音发闷,偶尔露出底下的碎石,蹄铁磕上去,砂土横飞。
她在前,他在后,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气和未散尽的晨雾,拂动她耳后的碎发。
她没回头,他也没催马赶上。
马蹄奔腾,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开。
一座石桥横在溪上,桥面不宽,只容一马单行。
杜杀女放慢速度,马蹄在桥头石板上踏了几步,稳稳上了桥。
痴奴则在桥头勒了一下马,等她过了桥面,才跟上去。
桥下溪水清浅,卵石上的苔痕被水流扯成一缕一缕的绿丝,水声潺潺的,反倒衬得四下更静。
过了桥,视野一下子拉开。
两侧都是田地,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农忙时候——
可杜杀女放眼扫去,地里竟是全空了。
不是正常的收割。
田垄上到处是踩塌的脚印,泥块翻得到处都是,秸秆横七竖八地铺着,有的被连根拔起,根须还带着泥团甩在田埂上,有的被拦腰折断,断口处的纤维炸开,白花花地朝天竖着。
豆荚壳碎了一地,风一吹,干瘪的豆叶贴着地面滚了几滚,翻过马蹄前的泥土。
杜杀女见此,眉头顿时蹙起,马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见鬼了。
此处倒不像是寻常收庄稼,而像是......被抢了?!
? ?俺是不是忘记说啦,不用记地图,有需要的话作者会随时贴的哦!
?
痴奴再别扭下去,沙沙二胎都轮不到他qAq
第1章 挑一个夫婿
“杜杀女,你今天必须领个夫婿回来!”
“你都十六了,按咱南胤律法,若不成婚,赋税加倍。”
“况且,你爹娘兄弟已死,天下又那么乱,家里没个男人照看怎么行?你就听七舅公一言,去选一个......”
漳浦村的黄老村长站在杜家门口,不停用拐杖点着地面,对着一个躺在藤椅上打瞌睡的清丽少女苦口婆心。
今天是县府派送流民的日子。
自从几年前北边的胡人靠‘猛火油’夺取胤朝皇都,杀害少帝,将原本的汉人往南驱赶,这天下,就成了分裂的两半。
北边是胡人王庭,北漠。
南边则是在少帝死后,由丞相袁朗代政的伪朝南胤。
南胤在袁皇帝的代政之下,年年割地赔款,跪地俯首向北人自称儿皇帝,却还得时不时被胡人南下劫掠。
故而,元气大伤,流民成患。
此地县府想了个办法,凡是到了苍南县的流民,不管男流民还是女流民,都送到乡下,让那些没有媳妇的闲汉们,还有在战事中死了夫君的女子们随便挑选,安置归化,防止流民暴动。
并且,还出了个一家若是能生六个往上孩子,便每年能从官府手中得到一两‘贴补’的政令。
如此送了半年,村中光棍儿都娶了妻,那些死了丈夫的女子们也都有了新夫婿。
可偏偏流民比没有娶妻选夫的人多上太多......
黄老村长长吁短叹,杜杀女则心情复杂——
昨夜才穿越过来,整理好思绪,今天就得白捡夫婿?
不要都不行?
自己一个寒窗苦读数十年,一路考研读博,成为最年轻院士的理工女,成日在图纸中奋斗,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几次,那里见过这种场面?
寻常人也就罢了,但她一个新时代进步青年,难道还能真的乘人之危,去选夫婿吗?
......是的。
她能!
她上辈子累死累活,动辄加班十数天起,好不容易准备离开魔窟下海经商,还因为太高兴而精神恍惚被车撞死,穿越到这个朝代,一天都没有享受过生活。
如今那些浮名都过眼云烟,怎么就不能选个宽肩窄腰大长腿,干活暖床两不误的男媳妇回家,好好过日子嘞!
虽然说现在条件不好,父兄阿弟皆战死,阿娘病逝,堪称家徒四壁,家里也没有田地,只有一间草屋......
但,只要人还在,什么东西不能靠双手?
她早早就已经整理过思绪,这里既没有火药,也没有玻璃,更别提香皂、冶炼、粗盐提纯……
对穿越者来说,干净的像张白纸。
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理工女最不怕的就是从零开始!
杜杀女慢慢从嘎吱作响的老藤椅上爬起,黄老村长见她起身,花白的胡子抖动,立马长出一口气:
“对嘛!该是这样!”
“舅公和你说,成亲是有好处的,虽然再也不能看漂亮娘子,每日赚的银钱还得上缴,还得先供着媳妇孩子吃穿住行,时不时还得因为偷藏私房钱被揪着耳朵骂一条街.......”
老村长越说越小声,杜杀女同他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老村长咬牙:
“但总是有好处的!”
喂喂喂!
刚刚说漏嘴了吧!
杜杀女盯着老村长没开口,老村长也尴尬,只能继续怂恿道:
“快去村口瞧瞧呗,瞧瞧又不要钱,这回新来的男人们都人高马大,长得很俊嘞,舅公专门给你留着,你随便挑!”
长得俊?
杜杀女双眼放光,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那谢谢舅公了,我立马就去,要是回来得早,还赶得上吃晚饭。”
黄老村长一下愣住——
他这段日子也带了不少村中男女相看流民,多数人都害羞扭捏,草草撇上几眼,就红着脸答应下来。
可怎么到了自家这表侄孙女这儿,瞧着还怪高兴嘞?
……
“啊,就只有六个?”
杜杀女满怀期待地来到村口时,远远就瞧见,除了带队的一个衙差以外,只有六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确切地说,是五个男人,还有一个明显比其他人要矮上一节,最多才八九岁的小豆丁。
不能说老村长说的不对,而是完全和对方口中所说的‘随便挑选’有巨大出入。
她就说嘛!
有好东西,怎么可能轮得到她,而且村口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杜杀女嘬着牙花没上前,那看守着流民的衙差远远瞧见她,便挥着鞭子呵斥道:
“我刚刚让你们村长回去叫人,怎么就来了你一个?”
杜杀女没回话,那衙差估计也因这趟差事烦闷的厉害,又皱着眉朝招手:
“算了,你赶紧过来挑吧。”
“这已经是最后几个,县衙已经没饭管他们了,早挑完早点儿省事儿,我还得把剩下的送到贡造署去。”
贡造署,这三个字一出便自带威力。
自古流民就是当政者的心腹大患,如今北边凶残,不少人都不肯参军,当政者也不敢贸然组建流民军,以免声势太大谋反,故而除了安置分化入百姓中,去处便只剩下了一个贡造署。
贡造署,就是官方的力工,长奴。
修建城墙,河堤,采石,挖矿,因为干活实在辛苦,这些人被送进去之后,最多两年,就会累死。
所以,此话一出,衙差身旁的流民里中立马有几人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争先恐后说道:
“选我!选我!”
“我吃的少!”
“别看我瘸腿,我能干活!”
......
他们显然已经是经历过数遍挑选,对流程已经十分娴熟。
但,这也架不住他们身上的残缺——
一个瘸子,一个毁容,一个过分瘦弱,一个年纪已长,一个年纪太小......
还有,一个瞎子?
杜杀女粗略都不太满意,可许是春风见巧,瞎子感知到她的视线,碰巧转脸。
一时不慎,她碰巧就瞧见了对方的正脸——
那是个不同于其他人,唯一一个没有恳求,至始至终静静倚在村口槐树阴影里的男子。
他手上倒持一把折扇,脸上带有一条三指宽,遮住双目的素葛。
素葛边缘已磨损起毛,还沾染不少血污,却仍遮不住他淡色的唇,唇下一点银痕,以及下颌清瘦的线条。
几缕乌发从葛布边缘散落,黏在汗湿的颈侧。
尽管形容狼狈,那半张脸却如残破的玉瓷,在污浊中透出一种易碎的隽秀。
整个人,如将灭的幽幽残灯。
杜杀女眯眼,细致品味几息,忽然吹了一声流氓哨:
“嗖吁——”
“这位美人,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
“不如你跟我回家吧,我能好好倾听,但是我倾听完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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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原名叫做《朕从不按套路出牌》,是反套路文!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啦!!!
第2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静。
死一般的安静。
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想到杜杀女居然是这种性子,一时间都是目瞪口呆。
人群中身量最小的男孩小声嘀咕道:
“阿爹,这位小娘子,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被他称作‘阿爹’的忧郁男子小心去捂儿子的嘴:
“.......起码人家眼神好。”
......
别当着面嘀嘀咕咕啊喂!
她可是听得到的!
杜杀女额角青筋微跳,那倒持折扇的盲士稍一愣神,一边艰难循声寻觅杜杀女的踪迹,一边小心开口道:
“......余恨。”
“在下名唤,余恨。”
“您要娶我回家吗?”
话音落地,不等杜杀女回答。
下一息,便见貌美盲士迫不及待从身后摸索迁出一人来:
“若当真如此,还有一个请求......这是我挚友阿丑,若您愿意,不如也留下他?”
杜杀女被这‘买一赠一’的请求整的一愣,等看清盲士身后的人,眼睛就是一阵痛——
丑,好丑!
那个被牵出的年轻男子头发糟乱,满面狼狈的污垢,也遮掩不住伤疤。
他似乎受过什么刑罚烙印,满是狰狞的旧伤,额角还有一个塌陷,似乎伤的不浅,人的神智也不太对,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唯独那双黑眸,较寻常人分外明亮几分。
或许是杜杀女的沉默,给了盲士错误的讯号,他沉默一息,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日子难过,这才想一起投奔您。”
“阿丑对我有性命之恩,我没法舍弃他,只要您愿意收下他,您想怎么对我......都成。”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与呜咽同响——
余恨难以言喻自己心中的滋味。
他,本是先皇独子,当朝少帝,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然而登基不过几年,北境作乱,兵围皇宫,转眼间,便大势已去,在护卫们拼死的保护下,才逃出皇宫,一路南下。
从前娇生惯养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他只剩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留在身边。
内侍先前救他时,又因脑袋撞击河底,这两年一直神智不清,随他一路颠沛流离,也没有能好好医治......
两人浪迹天下,穿行在乡下林间,以行乞为生。
直到月余前遇到流民队伍,便跟着流民一路南下,到了苍南县,被县府派人拦住,送到乡下,却又被挑挑拣拣‘剩下’......
他是‘无能’的皇帝,无法与异族们抗衡,没有办法与‘猛火油’抗衡,护不住天下臣民。
但,好歹,能护住一人也好呀!
只要这位声音清亮的小娘子能够收下阿丑......
他一定会好好服侍她的!
无力感与羞赧相互混杂,清癯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没忍住轻颤。
如此情景,落在杜杀女眼中,便更显‘我见犹怜’。
杜杀女在对方身后,隐约有些触动,但看着对方一直对空气自言自语,实在是没忍住:
“......美人,跪错地方了。”
余恨一愣,再次笨手笨脚循声而来:
“哦哦哦,抱歉......我再来一次!”
噗!
这位美人,当真有趣!
杜杀女没忍住笑意,开口道:
“我要你,我还是只要你。”
【噗呲!】
余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难以忍住心头的痛感——
果然,还是如此吗?
他有些无力,而在人群中,眼见杜杀女已经有‘决断’。
一个肤色黝黑,周身满是血污与鞭痕的瘸腿糙汉瞪着熊熊燃烧的双眼,像是再难忍耐一般,忍无可忍用头与身体狠狠转向看顾他们的衙差!
他的力气极大,竟一下就将没有防备的衙差掼倒到地上去!
瘸腿汉子一招得逞,一下便转身一瘸一拐往村旁的密林跑去,一边吼道:
“这狗日的世道,洒家一刻也受不了了!”
“这畜生一路对咱们非打即骂,如今一人被选上,其他人得去贡造署.......那地方是人呆的吗?!为何不把咱们流民当人?!”
“跑!快跑!只要找到片林子钻进去,总有生机!”
这变故十分突兀,好多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被掼倒在地的衙差骂骂咧咧举着鞭子起身,不过几步路,就追上了腿脚不便的瘸腿壮汉,然后——
“啪!啪!啪!”
三鞭炸响,壮汉被抽翻在地,狼狈的只能抱住自己的头满地翻滚哀嚎。
衙差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抽得越发起劲:
“特娘的,你一个没去处的流民,官府肯接收你们,就已经是仁慈,你居然还敢说三道四!”
鞭花炸响,壮汉的身上多出一道道血痕,血花四溅,染红路旁的小石子。
杜杀女从小生长在青天白日下,哪里能瞧得见这副场景,出声制止道:
“官爷,别打,我留下他就是。”
众人都没想到壮汉这一逃,居然还逃出个因祸得福,能改动杜杀女的选择。
被打的瘸腿壮汉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上,抬起头来望向杜杀女,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一时不察,脸上结结实实又挨了一鞭,多了一道血痕。
他的容貌本不算太俊,但胜在板正浩然,可这一道疤下去,越发显得呆笨:
“你,你不选他了?”
衙差心里明显还有些带气,又往壮汉身上狠狠踹了一脚,才骂道:
“小娘子,你可想好了,这畜生不但是个受伤的瘸腿,还有反骨!”
“这一路不知跑了多少次,你要是选他,来日若是养好伤,卷走你的东西跑了,你只怕是哭也没地方哭。”
“要按我说,你先前既然盯着瞎子看,那你就要瞎子算了,虽然干不了什么活,但起码跑不了......”
这话似乎也是这么个理。
不过,杜杀女倒没什么犹豫,轻描淡写道:
“留下和要,不是一回事。”
“若只是留,其实他们俩......我都想留的。”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众人的头顶。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男人们全都目瞪口呆,面露惊诧,匆匆拄着拐杖赶来的黄老村长听到这话,差点儿直接昏过去,忙慌阻拦道:
“杜杀女!这可不是好开玩笑的!”
普通人家里,莫说是女子嫁夫只嫁一人,男子娶妻后也没有余力置办妾室!
毕竟一张嘴,就是多一人的口粮!
如今杜杀女居然......一次性要两个夫婿?
这算是什么个事儿!
“我没有开玩笑,舅公。”
杜杀女挑眉:
“不但是他们两个,其他四个我也要一起带回家的。”
“六个夫君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其实在看清他们几人身上的各处细节之后,她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不是冲动,也不仅是为了帮他们脱离贡造署的压迫。
而是,确有自己的打算。
“而已?”
黄老村长瞪大了眼睛,差点儿厥过去,惊呼道:
“你疯了?”
“别说是六个夫君你怎么安置......安置晚上的事,单说春税、秋税、人丁税、田亩税……十个人,一年几千文!”
“你爹娘兄弟已死,家中本有的三亩薄田也因你是女子身而被族中收回,没有田地,不能耕种,你们家就连粮食都没有,哪够养活这么多人?”
“咱们县里的梁地主才纳三个小妾,你要六个夫君?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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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出家底,吓你一跳!
黄老村长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杜杀女上前,笑眯眯的给这位远方舅公顺了顺气:
“舅公,你听说过,人多力量大吗?”
“啥?人多力量大……啥玩意?”
黄老村长一脸懵圈,杜杀女却又是灿然一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来到衙差身边:
“官爷,这六个人我都想要,索性这些人若没有被选完,还得劳烦您多跑一趟贡造署,不如将他们都留给我吧?”
“我将他们带回家洗洗刷刷,来年说不定又是几个板板正正,身体康健的长工.....哦不,夫君呢。”
她年纪轻,容貌秀丽,说话也缓和,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好脾气。
故而无论说出什么荒谬的话,都能让人愿意听下去......
不听也没法子。
如今南地流民剧增,人命如草芥,没有户籍公验,想找个活计几乎不可能。
此地已经地处极南,是流亡的最后一站,他们一群病残本就是被剩到最后,若是不留下来,还能去哪里呢?
索性衙差将人送去贡造署,也只是给个茶钱!
赵甲心中恼火,瞥见脚下愣神的壮汉,更是心烦,有意让这小娘子知难而退,便恶声恶气道:
“一个一百文,你掏的出钱来,你就带走。”
这,这怎么还要上钱了!
黄老村长已经隐约明白什么,听闻此话,便吃惊道:
“官爷,先前接纳流民,也没有收银钱呀?”
赵甲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又踹了一脚脚下的壮汉: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
“这流民害我丢了面子,我要些银钱怎么了?别以为我没瞧见,这另外几人先前在我追人的时候还挡着我,我如今就想把他们送到贡造署送死,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事到如今,不必废话,要留人,就掏钱,如果不要,我就要他们死!”
这话说得狠厉,经由身上衙差服制的衬托,越发衬得面色可憎。
杜杀女没有再过多辩驳,只是又温声道:
“官爷息怒,我愿意掏钱,六个人六百文,一文钱都不少,不叫你为难。”
赵甲也没想到,自己喊出的价,居然没有吓走面前的小娘子,而是轻而易举被答应下来,当即便吃了一惊——
这,这对吗?
不过,不对也不要紧啊!
刚刚虽然丢了点儿面子,但六百文银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镇上大酒楼里跑堂的伙计一天也就二十文左右。
这六百钱,足够他一家子嚼用好几个月呢!
如此一想,心中的烦闷全消,赵甲抬起踩住地上瘸腿糙汉的脚,朝着杜杀女讨要道:
“你这小娘子倒是好心......行吧,给钱,放人。”
哪成想,杜杀女此时竟又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银钱。”
这一来一去,赵甲刚刚松下的那一口火气便又窜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是不是在耍人玩儿?!”
“没钱你还口出狂言救什么人!你也想尝尝官爷手中鞭子的滋味!?”
赵甲猛地甩手,手中那根牛皮鞭子炸了个空响,落在泥地边上,一时溅起碎石无数。
只一下,就让在场之人脸色巨变,但反应则是各不相同——
地上被掀翻的粗放糙汉偷偷往赵甲背影里吐了口口水。
小小少年则一下扑进爹爹的怀中,他爹爹神色憔悴,面露不忍。
始终在角落里没有出声,一副落难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则是往鞭子落下之处远离些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而那位盲眼美人与阿丑......
美人自然听到动静,但因为鞭子落下之处和耍鞭之人有些距离,而美人显然不知道这些,仓皇躲避时糊里糊涂反倒差点儿又撞到衙差!
这几个人,确实是各有特色呀!
杜杀女眼疾手快将一看从前就养得很娇气的‘笨蛋美人’捞回来,她对上暴怒的衙差,却是一点儿都不慌,伸出三根手指,淡定道: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钱给你,可以立字为证。”
“三天后,不但还你六百本金,我还给你两百文利息,总计八百文。若是没有......”
杜杀女眯眼笑道:
“你不但能将这几人带走,还能来收走我一间祖宅,顺便把我也卖了抵债。”
虽然说漳浦村是个偏远的小山村,村中一间四面透风的房屋更换不了多少银钱。
不过,这不是还有她自己吗?
总归都是漳浦村中的人,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吊梢眼的衙役把鞭梢在掌心慢慢缠了两匝,手背上的青筋若有似无跳动着:
“行!”
“不过要写欠条!”
黄老村长劝阻不得,一群人众目睽睽之下,只好一边为其写欠条,一边叹气:
“哎呀阿女呀!你糊涂啊!”
那可是八百文!
乡下人自己种菜,衣裳缝缝补补,一两年到头都不见得能花这么多的银钱。
等到了还钱之日,杜杀女掏不出银钱,只怕是想往乡亲邻里们手中借,都借不出那么多钱!
黄老村长叹气,衙差有银钱赚,如今倒是利索:
“连婚书也一块写了。”
“这些人里选一个为正夫,其余写卖身契,录名籍,给你做妾。”
官府的目的,是让这些流民,安家落户。
故而入籍是必要的流程,他这些日子送流民下乡,早已经见惯办惯了这事儿。
虽不知男人纳妾和女子纳男妾有什么区别......
但他既然收钱,那办事儿也不能太含糊,男子平常怎么收女人,他就怎么给这个小娘子收男人呗!
正妻,对应的可不就是正夫吗?
杜杀女闻言就笑,将不明所以的盲眼美人从地上扶起来,轻轻给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尘:
“我选他,我早说过,我要选他。”
此声含笑,听得老村长又是一声叹气。
然后,杜杀女就感觉自己的袖子动了动,盲眼美人对她小声说道:
“我目盲,怕是会拖累于你......”
美人言语,唇下银痕微闪,晃人心神。
杜杀女含笑道:
“我欠的银钱,要算也是我拖累你才对......那你愿意陪我一起还钱吗?”
一面初识,杜杀女对此美人还停留在有些‘憨’的印象上,本也只是随口逗逗,没真的渴望对方允诺什么‘海誓山盟’。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名为‘余恨’的美人左思右想,不知又想到什么,竟悄悄红了耳根,轻声道:
“......放心,愿意的。”
“我爹娘一贯恩爱,早早就交代过我,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有多少本钱?我们可以支个摊子,做些营生,每天攒一点儿慢慢还.......”
杜杀女这这两天不是没有见过其他流民,不过,这样敞亮,温柔,开朗的人,确实是少见。
杜杀女心中稍稍一动,笑道: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家里枕头底下还有足足两个铜板......”
“你也放心,不会饿着你的。”
欲言又止的余恨:“.......”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们:“.......”
二,二文钱?
二文钱就敢把他们都领回家?
那给她二两银子,她岂不是敢买一个县城?
他们到底是遇见了一位怎么样的小娘子呀!!!
? ?好‘大’一笔本钱!有没有宝子猜猜沙沙准备用什么发家呀?
第4章 吃土使不得啊!
头疼。
这小娘子,当真是让人非常头疼。
但所有人更没有想到的是,更令人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新鲜出炉的一家‘七口’,互相搀扶着回家‘家’门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间不过三人齐臂大的茅草屋,屋顶已稀疏,秋风过处簌簌响。
北墙有裂缝,宽可容指,黄叶时而卷入。
室内泥地泛潮,灶台生霉斑,水缸里浮着两片败荷。
正午的日头从屋顶窟窿斜射而入,照见梁上悬着半张蛛网,又照亮墙角堆着三个豁口陶罐。
一行七人,除了穿越后已经接受现状的杜杀女,还有盲眼美人余恨,连一直痴痴傻傻的阿丑都瞪大了眼睛,指着茅草屋内垮塌半边的床榻,茫然地‘阿巴阿巴’叫了两声。
“早知道你家连一张四条腿的凳子都凑不出来......”
瘸腿糙汉没忍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字:
“洒家宁愿跟上上户那个五十岁的寡妇走!”
需得知道,他虽然因为几次逃跑而瘸了腿,但论容貌板正,身体也硬朗,更是有一门手艺在身。
只是因为先前骨头硬,不肯轻易低头被挑选,所以才一直没有走。
如今倒好,不但被剩下,只能和几个男人一起被迫‘做妾’,这小娘子家里还家徒四壁!
余恨听着声音,似乎也有些踌躇迷茫,伸出手去四处摸索,出声缓和气氛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家也不是生来就富贵——吱嘎——砰!!!”
最后一声巨响,并不是余恨的声音,而是摇摇欲坠的茅屋门板被余恨不慎碰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溅起烟尘无数,呛的好几个人都开始连连咳嗽。
这掉落的是门板吗?
不,这是几个人的心啊!
从头到尾护着自己孩子的忧郁鳏夫搂着孩子轻声啜泣,那小少年也眨巴着一双小狗儿似的大眼眼泪逐渐凝结.......
杜杀女直接下蹲抬手捏土喂到对方口中,一气呵成,正要大哭的小少年张着嘴,一下哭也不是吐也不是,一下傻眼了。
这,这娘子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谁家好人见到人哭是往别人嘴里塞土!
小少年眼前蓄积起一片泪水,杜杀女笑着摸了摸这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小少年头:
“先打盆水梳洗洗疲,坐下互通姓名与特长,然后想办法赚银钱吧......哭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小生在春风下,无论什么逆境,杜杀女可不会颓丧!
况且,她最赚钱的东西——
正是她的脑子!
只要脑子灵活,如今家里再破败,那也只是暂时的!
在杜杀女的强烈要求下,一刻钟后,六个涿洗完毕,堪称焕然一新的男人们围坐在......围坐在茅草屋内的草席上,按照年龄大小,开始一一介绍自己的姓名和特长——
最年长者,正是带着孩子,眉宇间颇有几分忧郁柔弱的年长人夫:
“不才复姓欧阳,单名一个砚字,会做饭,会洗衣,早年曾跟随游方郎中学医几年,不过医术不精,只略懂草药......”
第二年长者,洗去一身尘土,看着颇有几分英武的冷面糙汉:
“洒家名唤雷铁,自幼跟随爹娘打铁,算是有几分手艺。”
第三第四年长者,便是带着目遮的余恨,以及与他形影不离的痴儿阿丑:
“余恨,阿丑。”
“我们俩病情应当是几人中最严重的,又是目盲,又是呆傻......不过我们俩都还算有力气,也愿意干活。”
第五,则是今日一直游走在人群边缘的年轻书生。
他也是几人中洗干净后容貌变化最大的人,身形清瘦,凤目薄唇,眉眼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气,下巴瘦到甚至有几分刻薄,吐字也少:
“柳文渊,是个书生。”
第六,自然是人夫家的小少年。
小少年年纪不大,脸上尚未脱去婴儿肥,可一双明亮的眼眸湿亮,一看就乖到了极点:
“和爹爹一样,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安字,我会爬树,掏鸟蛋!”
每个人的信息都很有记忆点。
人夫,铁匠,盲人,痴儿,书生,少年。
其中,人夫与少年是父子,算作‘一伙’,盲人和痴儿是好友,也算作‘一伙’。
剩下的两人,铁匠莽撞,书生冷漠,暂时没有看出什么,但这两人在这年头都算是‘稀缺性技术人才’,往后肯定有用。
杜杀女站起身,背起茅屋角落里面的半旧藤筐:
“行,今天是你们来的第一天,先歇息一个时辰,等我外出给你们弄些吃食,吃饱再开始干活。”
众人还以为她这样搜罗信息是有用,没想到问完又把他们撇在一旁。
虽有些丧气,可大家心里也清楚,她大概是想不出什么赚钱的法子,只想去借粮,故而谁都没有说话。
杜杀女也不管他们,只嘱咐好那个自己最得眼的目盲美人守好家门等自己回来,继而便背着藤筐,迈步走入家后不远处的荒山之中。
昨日穿越之时,杜杀女就仔细探查过四周,故而方圆几里的一草一木,都尽归入她的眼中。
对村里来说,这座荒山上结满了不能吃的苦涩橡子,半山腰那万年如一日的灰白洞穴更是村民口中代代流传的恶鬼巢穴......
但对她来说,这山无异于老天爷的‘馈赠’。
杜杀女一边搜寻地上掉落的苦橡子,一边快速寻到洞穴的位置,抚摸那些灰白色的石头,一时如获至宝。
这些矿物质在寻常人眼中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在她的眼中,就是石灰岩、针铁矿、岩盐、硼砂、石膏……
换而言之,代表着石灰、水泥、玻璃,甚至……
炸药!
不过眼下,吃饱饭还是问题。
杜杀女这次来山洞,只挖石膏。
一块、两块、三块……
藤筐中逐渐填满,杜杀女转身回家。
这一趟,硕果满满。
可等她回家,将筐子放下,便引来好几人的‘不满’:
“观音土不能吃!”
“小娘子,你当真是太糊涂了!就算是没有借到粮,也不能挖观音土回来啊!”
“对呀对呀!娘子姐姐,我和爹爹从前见过吃观音土的人,那人吃到肚子大大的,却解不出来,最后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所以,千万不能吃!”
? ?好像忘记说了,本文严格上来说是买股文,有没有男主,有几个男主,都由宝子们说了算,如果有早中意的男人就早早留言哈~
第5章 吃土真使得啊!
怎么,就沦落到吃土了呢!
茅草屋中六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扼腕叹息。
杜杀女倒是淡定,将藤筐轻轻一推,露出石块下大大小小,棕褐油亮的橡子来。
这意思,很明显,不只是吃土,而是还吃橡子。
但见到苦橡子,自幼懂的些许医术的欧阳砚便登时更加不忍,甚至于愁容满面,看上去几乎要碎了:
“小娘子,我们都知道你家中不易,想用橡子充饥,我们来时也看到村子周围有不少橡子,可你知道,为何橡子满地,都没有人去捡?”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欧阳砚,欧阳砚长叹道:
“那是因为橡子有苦涩,还有微毒!”
“橡子祛毒,需要十分复杂的浸泡工艺,牢牢遵守‘七泡八煮’的要诀,需用流动清水浸泡七到十天,每天换水3次以上。”
“这东西处理起来费时费力,除却大荒之年,压根没有人碰这东西,你带这一筐橡子回来,等处理完,只怕是......”
只怕是早早就要饿死了!
欧阳砚没有开口继续往下说,可脸上的神色,几人却是都看懂了。
众人沉默几息,肤色最深,面容最坚毅的雷铁径直开口道:
“小娘子,洒家与他们几人商量一阵,觉得你这家中确实太穷,撑不住一家子。”
“不如这样,咱们各自向你打一份欠条,将户籍挂在你处,自己去寻活计,洒家养好伤去打铁,书生去代笔,欧阳老哥去采药谋生......往后等攒到钱,再回来和你赎卖身契。”
这就是要分家的意思。
杜杀女不是没想过这几人肯定会同自己分道扬镳,但如此快,确实是令她觉得有些好笑:
“也行,若你们实在要走,明天放你们走。”
这反应,简直痛快到让人有些无措。
高大的雷铁顿时高兴起来,开始询问书生与人夫准备去何处落脚。
杜杀女则是趁着这时候,招手唤来欧阳安,让他将那些本就晒了几日,外壳脆硬的橡子倾在院里竹席上,匀匀地摊开,用脚轻踩。
少年人没那么多心思,手脚麻利,哔剥轻响,棕红的外壳便裂开,露出里头淡黄微褐的果仁。
杜杀女又差遣动余恨与阿丑转动家中唯一一个算是值钱的小石磨上慢慢碾果仁。
磨芯松着,不着急出浆,只求碾成粗末。
碾好的粗末装在布袋里,浸入清水,揉搓。
清水很快变成浑浊的赭黄色,散着生涩的气味。
如此换水揉搓许多遍,直到水色褪成极淡的烟黄,涩味也几乎闻不见了。
湿粉团摊在院中唯一一席草席上,借由秋日午后的太阳暴晒,不过又一两个时辰,便得了一席赭褐色、干糙糙的橡子粉。
杜杀女出门一趟,用自己头上爹娘留下的细银簪换了点儿东西,待回来看见这副场景,便又捻起生石灰块,放在破了一个旧陶盆里,淋上清水。
‘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阵白烟,带着燥烈的石灰气。
水沸滚似地冒了一阵小泡,渐渐平息,成了青白色浑浊的浆,待澄清后,舀出上层清凌凌的石灰清液。
底下沉着未化的灰白渣子。
另取一只空盆,将干橡子粉倒进去,提起井水缓缓冲下,另一只手握着木勺,稳稳地划着圈搅拌。
粉与水先是不服地结着块,渐渐融成均匀的稠浆,透着生涩的土褐色。
而后,杜杀女又提起那桶石灰清液,左手继续缓缓搅动盆里的浆,右手则将灰水一线线地淋下去。
灰水与橡子浆相遇的刹那,有极细微的“嗤”声,一股子类似生栗子皮的涩气猛地腾上来。
浆的颜色变了,从土褐转成一种微带黄意的赭。
她搅得更慢,盆里的浆渐渐凝起,成了半固体、颤巍巍的一团。
杜杀女又将整盆胶状物倾入垫了细麻布的竹筛。
筛子下对着空瓮,多余的灰黄水液淅淅沥沥滤下去,滴答,滴答。
待滤尽了,便得一坨湿漉漉、暗沉沉的膏体。
将它倒扣进粗陶缸,抹平表面,注入井水,没过膏体两指深。
日头悄悄漫过檐角,缸里的水已换了三遍。
她伸手进去,指尖轻点那膏体边缘,凉,滑,带着柔韧的弹劲儿。
杜杀女将那一块膏体捞起来,刀斜着片下去,便得了透亮、颤巍巍的凉粉。
凉粉叠在缺了一个口的陶碗里,那陶碗分明普通,可碗中那颤颤巍巍的膏体,却润泽如一方方微褐的玉。
杜杀女再加上些许香葱、芫荽、切成丝的胡瓜、几粒盐、两滴醋、两滴荤油......
一份配料简单,却令人食指大动的橡子凉粉便横空出世。
杜杀女蹲在茅草屋外吭哧吭哧吃了一大碗,终于感觉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橡子含有单宁成分,而石灰水正好可以快速脱涩,既去除微毒,又能节约‘七泡八煮’的时间!
今日的橡子凉粉制作,大成功!!!
杜杀女吃的开心,直到此时,终于有人后知后觉不对——
橡子有毒,观音土不能吃。
可这两者一加,为何就成了一瓮能吃的膏体?
而且,那膏体经由葱香荤油搅拌......
怎么会这么香呢?!
莫不是小娘子家中原有什么不外传的手艺???
雷铁同另外两人在屋中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不出个所谓,瞧见这副场景,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差不多饿了两日,喉咙滚动,肚子一时咕噜噜叫。
杜杀女心中讥笑一声,站起身来,招手重新打上三碗凉粉,分别放在余恨,阿丑,欧阳安的手中,这才道:
“下午辛苦,你们先吃,我去将剩下的吃食卖掉,再给你们添置些东西。”
六个人,只分了三碗。
杜杀女抱着盛满膏体的水瓮与一包配料就准备离开家,似乎完全忘记了屋内更有用的三人。
屋内的雷铁有些傻眼,操着一口瓮声,下意识问道:
“小,小娘子,你怎么不给咱们一口吃食?”
这话一问出口,雷铁自己也感觉不太对。
刚刚还出口说要自寻生计,如今反倒是朝人讨要吃食......
不过话已出口,再收回来也是尴尬。
雷铁只得继续硬着头皮,瓮声道:
“你怎么没明白?我们三人是铁匠书生和人夫,喂饱我们,我们能做的事儿可比瞎子哑巴小孩多。”
杜杀女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这回开口时,却全然没了先前将他们带回来时客气:
“那你怎么没明白......对我来说,其实你们都算废物,只是凭我喜好去留?”
“你们刚刚没帮忙,现在我不需要你们,你们同我装什么呢?”
? ?是嘞,女主其实是个笑面虎.....!超级腹黑的!
第6章 凉粉大成功!!!
其实,许多人对‘收留’‘报恩’都有误解。
什么路见落难男人带他回家好好养护,待他养好伤,又发现他是什么贵人,发展一段旷(畸)世(形)绝(诡)恋(异),被虐到死去活来......
在杜杀女这里,其实是相当可笑的事。
不是收留就必须做好事,不是报恩就必须以身相许。
不客气的说,无论她笑的多开心,言语多随意客气,可她心底深处,其实仍凭借着自己学识,天生‘蔑视’所有人。
是的,不是这些流民,而是,所有人。
她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天下第一’。
其他人的能力无论多好,都只是锦上添花。
她想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其实,只有‘乖顺’。
这也是杜杀女第一眼会喜欢盲眼美人的原因,她或许吃软,但绝不吃硬。
这些人一来就指指点点她家里破,又指指点点她观音土不能吃,橡子不能吃.......
看似她哑口无言,其实是不想争辩呀!
悍然发怒?
口下赌注?
舌战一群,为自己争气?
可狗咬人一口,那人总不能咬狗一口吧!
她还不如用事实说话!
如今她做出橡子凉粉,有了充饥的手段,谁还敢说她什么?
至于那些‘不乖顺的狗’,想走,就让他们走呗。
眼前是几张惊愕后逐渐愠怒,却敢怒不敢言的脸,杜杀女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转身迈步走出家门。
她走得不快,凉粉浸在清凌凌的井水里,颤巍巍地浮沉着。
而瓮旁则挂着几个小陶罐与竹筒,盛着调味的根本。
最终,杜杀女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这里不挡路,又有荫凉。
她将大瓮稳当放好,摆开几个洗净的粗瓷大碗,便静静站着,并不吆喝。
晒了一日的田野上,秋风吹过,槐叶沙沙响,缸里清凉的水汽和凉粉自身那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草木清气,便幽幽地散开。
最先被吸引的是过路的农夫。
汗流浃背的汉子,瞥见那满瓮清凉,喉结滚动一下:
“诶,你是杜家那没爹没娘的可怜闺女?你这是卖什么东西?”
杜杀女笑着点头,却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舀起一碗凉粉,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刀飞快地划下,手指一拨,那颤巍巍、滑溜溜的玉块便落入碗中,熟练浇上几点荤油,几滴米醋。
她动作干净利落,碗递过去,凉粉在酱色的调料汁水里微微晃动:
“阿叔,卖什么不重要,好不好吃才重要。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今日我第一次做生意,请您吃一碗。”
街坊邻里,汉子也不客气接过,也顾不得找地方坐,靠着槐树蹲下,呼噜噜便是一大口。
东西入口,汉子就是一怔——
那东西滑得几乎不用嚼,带着井水的沁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润,直滑下喉去。
荤油的香,米醋的酸、胡瓜的清甜,芫荽葱花奇特的辛香,此刻才齐齐涌上,却并不喧宾夺主,只将那抹清凉滑韧衬托得愈发鲜明。
劳累一日,只一口,汉子额头的热汗似乎都消下去几分。
汉子几口吃完,咂咂嘴,竟是察觉出几分顶饱,又有些诧异:
“不过一小碗,竟还如此果腹......杜家小丫头,秋老虎还猛,这天气吃你的东西真舒坦,这多少钱一碗,我给我婆娘带一碗回去!”
乡下人家,只要能糊口,鲜少在吃食上愿意掏钱。
这一声,便引来了更多目光,路过的脚夫,村塾散学的孩童,树下闲坐的老者……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杜杀女笑道:
“诸位父老乡亲或许不知,我今日娶了个夫婿回家,正是因为他在,才将费力泡了多日的橡子拿出来熬煮,又因手艺不好,碰巧做成了这种吃食。”
“这吃食从前没有,着实奇特,我与夫婿又不舍得吃,这才想着卖掉......一碗五文钱,也不知够不够本呢。”
五文钱!
这可不算是便宜!
人群中一下发出一声抽气声,不过又有人后知后觉道:
“不过,那些橡子处理确实是麻烦,而且这东西还比平常稻黍稷麦菽等作物磨成的粉做的疙瘩入口味道要好吃一些呢!”
橡子若是处理不好,吃起来就发苦,哪怕是勉强咽下,人也会犯恶心,还腹痛。
这碗中的东西若真是乡间那没有人要的苦橡子,那杜家这小女娃娃处理东西可真算是费了劲,都赚的是辛苦钱!
杜杀女仍是含笑,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这位阿叔可算是说到我心头里了,橡子淘洗的辛苦,平常那些面食做成面糊一碗也不止五文钱,况且这里的芫荽葱花荤油米醋也不是白来的。”
“阿叔问的太突然,我人笨,算不清楚账目,也不知是多少本钱......唔,如今想来,我还得再算算......”
原本以为东西贵的人群闻言,立马又有些骚动起来。
有人唤道:
“哎呀,杜家女娃娃,此处谁不是乡里乡亲,还算什么成本?”
“这东西喷香勾人,你就当舍个辛苦钱,将东西五文钱一碗卖给我们好了,若是好吃,往后这生意也才能长久嘛!”
杜杀女稍作思索,很快被‘劝服’。
凉粉肉眼可见地减少下去,水瓮里的水位不断下降,露出更多凝脂般的膏体。
碗与勺的轻碰声,人们吸溜凉粉的细微声响,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叹息或孩童急切的催促,在老槐树下交织成一片。
铜板落入她腰间旧布袋的叮当声,清脆而密集。
日头压过山边,余下一片夕阳,缸中最后一块凉粉被舀起,切成几份,分给了最后几个眼巴巴等着的半大孩子。
众人吃的都高兴,又连连追问杜杀女家中可还有没做完的橡子,下次何时再做这种吃食。
杜杀女笑着含糊应了几声,余光瞥过不远处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也没有理会,径直开始收拾东西。
她不是没发现这趟出门有人跟着自己,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那不是更证明他们是见异思迁的废物了吗?
粗陶瓮见了底,只剩一汪清冽的井水,带出来的数个小陶罐也几乎空了。
村中没有铺面,杜杀女将东西简单收拾好,又捏着钱袋子去相熟的村中大婶家中换了些东西,这才又原路折返。
这一回的折返,家中的氛围已经天翻地覆。
腰间布袋中的铜钱有些分量,随着走路发出闷而实的、令人安心的轻响。
杜杀女假装没瞧见众人各异的眼神,只将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放下,又将新换得的一床被褥和两身干净的葛布衣裳递给了自己心心念的‘笨蛋大美人’,黏糊糊道:
“小心肝儿,我干活回来啦——!”
“瞧瞧......哦不对,摸摸我给你带了什么?”
? ?作为理工科女的沙沙,梦想的日子其实就是老公孩子热炕头(√)
第7章 花谢花会开,但是
杜杀女并不是传统的理工女。
不传统就不传统在,她不仅会做,而且还会说。
不仅说,她还看。
她早早就注意到,原先的六个人里面,只有余恨,宛如鹤立鸡群。
细节处,更依稀能瞧出他从前出身于富贵之家。
但他确也是六个人里面,干活干得最勤快,最卖力的一个人。
磨盘很重,饶是农家人,都扛不住多久,可他却几乎一刻也未曾停过,甚至还护着阿丑,自己多干了许多活。
他很累。
累得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收得清瘦,更显几分嶙峋。
一身葛衣越发灰暗,整个人蒙在墙角阴影中,只以遍布老茧冻疮的双掌缓慢揉搓膝盖,好像这样就能遮盖治愈所有的伤痕......
这副画面,饶是神仙来了,估计也会垂眼。
更别提杜杀女还不是神仙。
杜杀女将东西放在美人手边,余恨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她是在叫他。
入手被褥很松软,带着一股子刚刚晒过日头的芬芳。
这东西若是放在从前他当少帝的时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自从他遭遇刺杀,被北漠与朝廷接连追捕,流浪民间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他便再也没能睡过一个暖和的被窝。
好久,好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爱里出生的孩子,爹娘给他取的名字,叫做‘余遗爱’。
那时候,所有人都爱他,没有什么残酷的皇位争夺,没有什么腌臜的尔虞我诈。
他在出生之前,就被期许所有渴盼。
先帝抱着他,用胸口给他暖手,对他说,天下都是他的家......
然而,先帝死了,异族们来了,猛火油也来了......
恨。
好恨呀。
山河万里,如今早就没有遗爱,只剩下一番‘余恨’。
余恨似乎有些恍惚,垂下的脑袋越发乖顺可爱,杜杀女忍着往对方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笑着将腰间的钱袋子递给对方。
满是铜板的钱袋子哗啦哗啦直响,听得其他人耳朵痒。
杜杀女却只笑道:
“今天多亏你才能赚第一桶金,这里有今日赚的两百多文银钱,就交由你保管,往后你负责家里的银钱开支,咱们两个齐齐心,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我出去赚钱给你花,你就在家把守好家门,等我回来,我白天出门干活,晚上回来吃一顿,然后咱们蒙上被子就是一顿好睡,等有了孩子就生,一个两个不嫌少,十个八个不嫌多......”
这叫什么?
这叫农家人的梦想!
有什么能比媳妇孩子热炕头顶用?
没有哩!
一年攒钱修房屋,一年攒钱买地,再买几个下人,无论外头南朝北朝如何,她们只躲在乡间过自己的日子,往后两眼一睁就是种田,两眼一闭就是睡觉,幸福快乐一辈子就完事儿了!
光是想想,感觉就有劲儿哩!
杜杀女心中美滋滋盘算着,却忽然听面前的美人道:
“你喜欢错人了......我不够好。”
杜杀女一愣,便听余恨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忽然道:
“我刚刚是怕你将我和阿丑赶走,才装出来的勤快,其实......我最最不喜欢干活了。”
“长辈们从小就疼我,我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十岁还要人喂饭穿衣,吃鱼只吃鱼腩,一日要睡足八个时辰,玩足两个时辰,吃足两个时辰......”
“你如今对我好,我会误会,往后会越发骄纵,不仅不会帮你推磨盘,我还会向你要更多更多......爱。”
爱。
没错,爱。
他会粘着人不撒手,索要她对他的与众不同,索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片刻也不要离开,也不容许她分给任何人一点儿眼神。
与其等到那天,才被发现他原来不够好,不如,不如......
不如,一开始就说明白,别对他那么好。
他还是能为了活命,为了阿丑,成日成日的干活,换得一点儿吃食,和一片遮风挡雨的地界。
但是更多......
就不再奢求了。
余恨不知道自己在痛苦挣扎什么,又或许,不知道自己出声之后,在渴盼听到什么回答。
眼前是一片漆黑,耳畔是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回答。
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亦有些自嘲,想把被褥和衣服推出去,可谁承想,竟又有一道力道,将东西重新按了回来。
耳畔,那道总是含笑的悦耳女声适时响起,对他道:
“那你以后不用干活,我养着你。”
“不过往后给你多少爱,能忍你多少脾气,还是得看你厉不厉害——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花谢花会开,但是你如果早谢,对不起,我肯定会离开......哎哟!谁打我!(?`?Д?′)!!”
脑后传来一点儿痛感,地上的石子翻滚着停下,显然正是‘凶器’。
杜杀女猛地回头,便瞧见另外几人正在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早已听愣住的欧阳安眼见姐姐看向自己,下意识连连摆手,紧张开口:
“娘子姐姐别看我,不是我呀!”
他还在为娘子姐姐轻易交出银钱而吃惊,都没有看到什么石子呢!
杜杀女一个个看过去,目之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摆手说自己不知道......
好好好,都不知道,那就成石子自己长脚往她头上飞?
杜杀女仍是含笑,但这回的笑容却不达眼底,她转了一圈,将视线在角落那双丑陋,却分外乌黑的眼睛上停留几息,才拍了拍手,说道:
“算了,小事。”
“既如今大家伙儿都在,我们还是来探讨一番你们明日离去后还钱之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神色越发有几分古怪,面面相觑,似乎都有几分欲言又止。
杜杀女却只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
“我只和一人签了婚书,其他人签的都是卖身契。”
“夫婿肯定要留下,夫婿的好友既对他有恩,那我肯定也会将养他,至于其他人,铁匠,书生,大夫,小孩......你们四个,先前就商量好要离开,那我也不留你们。”
“只是有一点,你们每个人都值一百文大钱,若是要走,这钱得想办法还我。”
第8章 得认清自己地位!
这群人若是有银钱,肯定不会成为留到最后的流民。
故而,杜杀女压迫他们,也并非一定要让他们还钱,而是准备让他们暂时先帮工几天。
杜杀女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余恨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很对她的胃口。
出生于富贵人家,落难后虽说心里不愿意干,但他冲在最前头辛苦干活,且有话直说,说出他自己的不适之处......
这种脾气,不像流民一般凶悍刁蛮,又不像是富贵人家一般理直气壮,高高在上。
倒更类似前世接受过现代教育,脾气良好的良家子。
杜杀女很愿意宽容,且让他好好休息。
而余恨一旦休息,凉粉的活计就一定得有人顶上,且还掉三日期限的欠条。
左右欠款因这几人而来,那让他们干活负责还钱,也很正常吧?
一天就算是二十文的工钱算,那一百文钱,也能换得一个人干五天活,而这五天的活,就能给她创造远高数倍的收入......
等这群人帮着干几天活,她手头宽裕,便放这些人走,等他们安下身,她手上的卖身契还能问他们要一笔银钱。
杜杀女在心中盘算得明明白白,可没想到,她出门这一趟,这几人似乎又改变了心意。
欧阳砚忽然轻咬唇,走到那几乎垮塌一半的锅灶旁,动作娴熟地捞起一碗不知何时采摘的野菜汤,随后小心翼翼捧到杜杀女面前,轻声道:
“娘子,你走后,我又仔细想了想——外头流民多,工价也贱,外头的草地也被过境的流民们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还留有多少东西。”
“我带有幼子在身,就算是能出去寻个活计,父子二人只怕也没有地方安身......”
温热的野菜汤入手,散发一股子清香,却压不过男人身上的‘茶香四溢’。
这位洗干净后颇有些风韵犹存的貌美人夫,忽然就学着那日的余恨一般,屈膝纵身,泫然欲泣的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眉宇间一片忧郁:
“当时娘子留了这么多妾室,我知我年纪已然有些大,比不过旁人,往后若是要伺候您,肯定也不得青眼。但我胜就胜在,有一双好眼,从前也成过亲,比毛头小子更会疼人......”
“求娘子还是留下我们二人,往后哪怕是为小娘子当牛做马,我们父子二人也是愿意的。”
欧阳砚这一跪,跪出了满室震惊。
欧阳安见到自己的爹爹跪下,也毫不犹豫地跪下,两双天生带有些濡湿意味的大眼睛眨呀眨:
“对呀娘子姐姐!你既然买下咱们,咱们就是你的人了呀!”
“你心地好,做的东西好吃,我好喜欢你,想要你当我的新娘亲呢!或者,往后往后等安安长大,安安也想娶你当媳妇!”
雷铁一脸‘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居然背弃洒家’的青黑,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张颇有些豪迈匪气的脸上明显露出一点儿不甘的神色,但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有本事,洒家服你。”
“洒家掏不出银钱来还你钱,洒家认命,洒家愿意给你做妾!”
一个说的比一个夸张。
余恨抱着被子和钱袋站在杜杀女身后,听着这几道声音,几乎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他微微弓起背,连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儿炸毛——
这群人,先前一起同路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他们原来都是这样的人!
先前干活的时候躲懒,现在眼见妻主赚银钱,又都想着留下!
坏人,都是坏人!
他微微张开嘴,冲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就是一口‘无声撕咬’,像是要把坏人都吃下去一般!
杜杀女背后没有长眼睛,不知余恨的所作所为,只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又问屋中唯一站着的那个清冷书生:
“你是如何想的?也想留下给我做夫婿?”
清冷书生仍有几分病态,摇头道:
“在下没有和其他人分享妻子的爱好,若非如此,先前也不会决定离去。”
“我仍有意离开,不过一时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银钱还你,只求能暂留一段时日,按日做工,等攒到还钱的数目,再自行离去。”
许是觉得不足,这位清冷书生又道:
“我善算筹,善笔墨,若您往后要做生意,少不得一位掌柜,若留下我,我往后必定报恩。”
对喽,对喽。
这才对嘛!
要么就如余恨一般,一开始就乖巧可人,要么就如今这般,直言告诉她利用价值,坦然终有一日会离去......
她反倒还能看重几分!
杜杀女一时笑眯了眼,指着身后的余恨,开口道:
“我先前说过一句话,你们或许都没有在意......如此,我再开口说一遍——
我说,我只要他,但可以留下你们。”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纳妾,只是找几个人给家里搭把手,所以往后也不必叫我娘子之类的称呼,我对你们没有观感,也不用露出一脸屈辱的神色,好似被强迫一般......”
杜杀女言语轻松,一直说到最后,又扭头对余恨道:
“来,余宝宝,你从这个门里出去,先站到门外,我说几句话你再进来。”
余恨一脸莫名,不过却仍摸索着走了出去。
杜杀女眼见他出去,这才眯着眼,道:
“我不是针对屋内的谁,我的意思是,屋内的全部人,比起我的天资,都算是废物。”
“今日我劝屋内的各位一句话——
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们愿意给我做妾,我还看不上眼呢。”
这话难听,欧阳砚茶香四溢的泫然欲泣顿时僵住,一时间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雷铁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欧阳安左看看右看看,算是最无措的一个。
然而,偏偏正在此时,杜杀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左右都比不过我......既然如此,那就更得听有天资的人号令才是!”
“于我而言,赚钱才是要紧事,往后大家都是按日来算工钱,你们想要留下,就需要完成我给你们分派的任务——
书生统计出货成本,筹算核验,铁匠负责按照我给你的图纸打造物件,欧阳家的两对父子,负责去捡橡子,剥橡子,负责家中洒扫羹煮.......”
“诸位,我不会穷苦一辈子,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一碗凉粉,只是个起点!”
? ?给新来的宝宝们说一下,余恨是上一本书中穿越女和本地人生下的孩子嘞!所以这真是个根正苗红的乖宝!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去看一下扑街作者的上一本书~
第9章 拖家带口第一次进城嘞!
“贤兄,许久不见.......咦,贤兄这是在吃什么新鲜玩意儿?闻着好香!”
“那头小娘子卖的,说是什么凉粉,滋味确实是不错......喏,就是老槐树下的那一家!”
“哟!人这么多——!”
.......
次日清早,苍南县城。
西街口的老柳树下,那辆板车和两口蒙着湿布的大缸,已然被围得密不透风。
被香味吸引而来,以及被热闹吸引而来的客人们将这不大点儿的小摊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声嘈杂,都朝着那板车中心涌。
一个十六七岁,容貌秀丽的小娘子立在缸后,鬓角已见汗意,手下却丝毫不停。
雪亮的刀几乎是贴着水面划过,一块块凉粉便服帖地分离,被长柄木勺稳稳捞起,准确落入身旁书生及时递上的粗瓷碗中。
蒜水、米醋、辣油,随着她手腕几次精准的起落,便已淋好。
书生接过,递给伸长手的客人,另一只手同时接下递来的铜钱,看也不看便反手投入身后带着目遮的盲士紧紧抱着的木箱里,“叮”的一声脆响接着一声。
呆呆傻傻的阿丑则是抬起手,伸手来接空了大半截的调料罐子,小娘子侧身将罐子递给对方,又俯身从对方手里取到满罐的调料换上,动作间毫无滞涩。
“让让!让让!前面的快些!”,后来的人焦急催促。
小娘子听到催促,下刀的速度更快了些,额上的汗沿着腮边滑落,她也只是极快地用肩头蹭一下,接着把手里加好调料的凉粉递给对方:
“下一个。”
铜钱落入木箱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买到手的,有的迫不及待就站在人堆边,拖着木碗,低头猛吸一口,那凉滑的膏体“哧溜”一下便滑入喉中,烫人的秋日暑气仿佛瞬间被截断,只剩额头的汗和嘴里混合着酸辣蒜香的清凉余韵。
有的则小心捧着碗挤出人群,寻个墙根荫凉处,细细品味那奇特的滑韧。
水面在迅速下降,露出更多凝脂般的膏体。
第一口缸终于见了底,只剩下清亮亮的井水。
围观的队伍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生怕轮不到自己。女人与男人合力,将空缸挪开,露出了后面那口满缸。湿布揭开,又是一片令人心定的、颤巍巍的淡褐色。
日头渐毒,又渐落,柳荫移动。
直到最后一口缸里的水也舀尽,勉强刮出几碗零碎的,递给最后几个迟迟不愿散去,连声询问何时还要继续售卖凉粉的客人。
板车周围,方才还拥挤喧嚣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散开,留下凌乱的脚印......
以及,堆积成山的空碗。
日头西斜,板车旁堆起的空碗几乎成了小山。
杜杀女揉着酸痛的腰,瞥见余恨还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站得笔直,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她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哎,余宝宝,匣子抱这么紧,是怕钱长翅膀飞了,还是怕我抢你的呀?”
带着目遮的美人长身玉立,虽瞧不清眉眼,可唇间一点银痕,却是熠熠生辉:
“没、没有……就是,有点沉。”
声音里透着一股努力维持的、属于“前富贵人家”的镇定,可惜抱着钱匣子微微发抖的手臂出卖了他。
毕竟,他先前从未想过,赚钱竟是如此容易的事。
昨晚家中忙碌一夜,便做出不少凉粉。
今晨,杜杀女,他,柳文渊,阿丑,四人起个大早,带了两缸凉粉出来售卖,中午留守在家中干活的几人又送两缸,一共四缸。
一缸粗略当两百碗算,他怀中的匣子里,如今少说也有四两银钱。
他这一路带着阿丑从北到南,风餐露宿,颠沛流离,连沿街乞讨的事儿也做过,却从未想过,对有本事的人来说,赚银钱居然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杜杀女忍着笑,故意拉长声音:
“哦——是有点沉。让我猜猜,咱们家余大管家现在心里是不是在盘算,晚上回去是藏在枕头底下安全,还是挖个坑埋灶台边上稳妥?”
她越说,余恨的身体就越僵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他确实正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从前他指尖流过金山银海都不曾眨眼,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几两碎银,却成了他全部的心神所系。
旁边的柳文渊已经默默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轻颤。
连阿丑都歪着头,看看余恨,又看看杜杀女,“阿巴”了一声,似乎在疑惑这“沉甸甸”的游戏好不好玩。
杜杀女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想去揉余恨的脑袋,又怕弄乱他束好的发,只好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逗你呢!乖崽。”
“钱赚来就是花的、存的、让你安心睡觉的。我往后还会给你赚更多的银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余恨被她这直白又带着调侃的安慰弄得耳间发热,那股紧绷的劲儿倒是松了些,抱着匣子的手臂,也终于稍稍放松了力道。
他终于重拾些许昔日的脾性,略略昂首,矜傲道:
“那我要花钱去买鱼......只吃鱼腩!”
杜杀女被他这一幅比狸奴更傲娇几分的模样勾得心里痒痒,眼角的笑纹也越发深邃些许,正要再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略带轻松笑意的余韵还未散尽时,长街东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马蹄叩击青石路面的脆响,密集而规整,绝非寻常代步的驴马。紧接着是车轮辘辘,沉重而平稳,碾过尘土。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低语声、惊呼声迅速蔓延过来,窃窃私语声汇成嗡嗡一片:
“让开!快让开!”
“是马车!好气派的马车!”
“嘶……这规制,怕是县太爷出行也没这等排场……”
杜杀女闻声抬头望去。
只见夕阳余晖染就的青石板长街尽头,几骑黑衣劲装的护卫率先开道,腰佩长刀,神情冷肃,目光如电扫过街面,所过之处,人群噤声退避。
护卫之后,是一辆堪称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体以深色沉木打造,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镶着金色的暗纹,在斜阳下流转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华光。
车窗垂着细竹帘,帘后似乎还有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看不清内里。
拉车的乃是四匹毛色纯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步伐整齐划一,蹄铁叩击石板,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马车前后,另有数名仆从打扮的人跟随,虽衣着不如护卫精悍,但举止规矩,眼神警惕。
这一行车马,与这略显破旧、尘土飞扬的边城小县长街格格不入。
杜杀女眯起了眼,目光掠过华贵的车体,掠过森严的护卫,最终落在那些马蹄扬起的淡淡尘土,以及车窗帘隙间偶尔闪过的一丝光影上。
惯耳的马蹄声中,她突然瞧见板车旁一贯沉默,被以为是哑巴的阿丑突然坐立难安起来,以一种极为惊惧的神情,癫狂着哑声唤道:
“痴奴来了......”
“痴奴来了!!!”
? ?乌拉!又是全新的一天!宝宝们早上好!(^_^)/
第10章 ‘贵人\’出行
【痴奴】二字一出,满载的钱匣子登时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还昂着头,顶着一副矜傲小表情的余恨一下就蹲到地上,藏在了板车后。
而阿丑,则是抱着大柳树,一边不停往树上撞着,一边不断重复道:
“痴奴来了......痴奴来了......”
不是。
这痴奴是谁啊!
怎么都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杜杀女满头问号,一时不知道是问这个傻阿丑为什么原会说话,还是要先问关于痴奴的事。
不远处的马车,却没有因为他们的小纷乱而停歇步伐。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眼看就要经过他们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的凉粉摊。
领头的护卫视线扫过板车、大缸和聚在一起的几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出声驱赶,只是控马的速度似乎略缓了半分,确保马车能平稳通过这略显“杂乱”的区域。
就在马车车舆与凉粉摊几乎平行的瞬间,那一直垂落的细竹帘,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内侧轻轻挑起了一角。
动作很轻,很快,似乎只是车内人随意一瞥。
但杜杀女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冷静、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自那帘隙后投出,如同实质般掠过她的脸,掠过她身边的余恨、柳文渊和阿丑,甚至扫过了板车上残留的水渍和空缸。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不足一息。
旋即,竹帘落下,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掀开过。
马车并未停留,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在一众护卫仆从的簇拥下,径直驶过长街,朝着县城更深处,或许是县衙,或许是某处深宅大院的方向而去。
长街中只留下滚滚车轮声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以及街道两侧良久未能平复的窃窃私语。
“走了走了,快起来吧。”
杜杀女茫然眨眼,一个个将人扶起:
“你们这是......有仇家?”
这天下,有仇家倒是不奇怪。
但是谁人的仇家会叫痴奴......奴?
听着身份也不是很高啊,这是否有些不对劲?
杜杀女心中腹诽,却见被她扶起的余恨去寻阿丑,焦急询问道:
“真是痴奴来了?是刚刚过去的马车声吗?你瞧见他了?”
阿丑不回,神色还是一样的疯癫呆滞,至始至终,只来回重复‘痴奴来了’。
余恨问不出个所谓,又因眼盲,无法亲眼辨认,只得叹口气,斟酌片刻,对杜杀女解释道:
“不是仇家,是挚友。”
“我干爹从前给我寻了五个陪读,小名分别叫做贪奴,嗔奴,痴奴,慢奴,疑奴......痴奴他,脾气特别不好一些,所以我们都有些怕他。”
“原先我家破人亡,我也放他离开另寻新主,没有想到,如今又碰见了。”
而所谓的阿丑,其实也是先前的贪奴。
只是因为先前救他出乱局,而容貌全毁,神志不清,难以言语。
他先前没有银钱给阿丑诊治,心中也早已死心,只是没想到,现在痴奴一出现——
诶!
哑巴也被吓得会说话啦!
余恨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心酸还是心喜。
杜杀女若有所思,收回来回徘徊在马车与余恨之间的目光,嘴角那惯常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玩味。
柳文渊则目送马车远去,沉吟道:
“此番阵仗倒是个‘贵人’,看方向,不是出城,是往城里去了。”
杜杀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但眼神却亮得有些锐利:
“我们只是边陲小镇里面的小摊贩,管什么滔天的‘贵人’?”
“只是看来咱们的凉粉生意做得不错,连过路的‘大人物’都忍不住要瞧一眼。”
“他瞧了一眼?”柳文渊问。
杜杀女耸肩,开始麻利地捆扎板车上的绳索:
“谁知道呢?也许是闻着香味了,也许只是好奇这穷乡僻壤怎么突然冒出个热闹摊子。”
她顿了顿,看向余恨摸索着捡起钱匣子,依旧紧紧抱在怀中,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算了,管他呢!反正钱赚到手了才是真的。”
“走走走,先去寻个医馆,给你们几个治病,等治完病,便回家数钱去!今晚加餐——虽然还是凉粉,但我可以给你们表演个凉粉的一百种吃法!”
说干就干。
板车嘎吱嘎吱碾过青石板路,车上两口空缸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杜杀女在前头拉着车绳,余恨抱着钱匣子坐在板车一侧,柳文渊推着车尾,阿丑则被余恨紧紧牵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仍时不时惊恐地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瞟。
暮色渐浓,青石长街上行人稀疏,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火。
“先找医馆。”
杜杀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余宝宝的眼睛,阿丑的脑袋,都得让大夫瞧瞧。书生若觉身上不爽利,也一并看看。”
柳文渊闻言,只是淡淡道:
“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不劳费心。”
他的目光落在余恨和阿丑身上,尤其是阿丑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伤痕的脸,以及那双此刻又恢复呆滞却偶尔闪过惊惶的眼睛。
余恨抿了抿唇,抱着钱匣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已经目眇将近三年……怕是难好。”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因杜杀女记得并坚持要给他治眼,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微弱的期待。
“难好不是不能好。”
杜杀女回头,瞥了他一眼,尽管知道他看不见,还是习惯性地笑了笑:
“总得试试。银子赚来就是花的,花在正途上,比如给你们看病,比如让咱们往后日子更好过,这叫投资。”
“投资?”余恨茫然,歪了歪脑袋。
“就是先下本钱,指望将来赚更多。”
杜杀女简略解释,目光在街道两旁逡巡:
“喏,那边有灯笼,像是药铺。”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稍宽的店铺门还半开着,隐约可见柜台上称药的伙计和里间坐堂大夫的身影。
杜杀女抬脚就要往里面进,可余光撇见店铺的招牌,顿时惊道:
“这药铺,怎么直接取名叫做黑店啊!!!”
(没有针对的意思哈宝(*^▽^*)只在这里单独解释一下,这类问题往后就不再回复啦!)
? ?真希望宝子们多点儿耐心,但是话又说回来,有耐心的话作者也不用被迫改文名......唉。
第11章 新时代青年的品格
直接取名叫黑店,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这是怕人进去不成?
但仔细想想,谁家黑店又直接会叫自己是黑店?
心中五味杂陈,又见天色已黑,犹豫之下,杜杀女将板车停在店外街边不影响通行处,到底还是当先走进了店铺内。
药堂内弥漫着熟悉的草木苦香,一老一少两个人似乎在吵架——
稚嫩童声道:
“爷爷,咱这药铺要不改个名字吧?谁家好人家店铺叫做‘黑店’?别人见了就跑了,那里还会进来?”
另外一道年迈些的声音不甘示弱:
“改什么?你不姓黑?还是老头子我不姓黑?既然姓黑,为何不能取名黑店?”
“生意冷清才是对的,没有病患,那也是好事一件啊!”
.......
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后进门的几人都没忍住,皆是齐齐一愣。
余恨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踉跄一下,被杜杀女眼疾手快扶住。
这声音惊动了正在柜台后吵闹的爷孙二人。
在店铺内当伙计的小童抬头,见进来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娘子,身后跟着三个形容各异的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个戴目遮的盲者,一个脸上有骇人伤疤的痴傻汉子,一个面色苍白带着书卷气的病弱书生......
居然还真有人会往‘黑店’里面进嘞?
小童下意识开口问道:
“你们进来做什么?”
这话问的,杜杀女没忍住,嬉笑道:
“我们来吃饭。”
小童难以置信:
“可是这里是药铺呀!”
谁会来药铺里吃饭?
杜杀女一摊手:
“对嘛,你既然都说了此处是药铺,那当然是来看病!还能来干嘛?总不能是真来吃饭不成?”
众人:“.......”
说的好有道理,我们竟无力反驳。
杜杀女走到柜台前:“劳烦请黑大夫,给我身后这三位仔细瞧瞧。”
柜台后,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站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几人:
“哪位先来?”
“他。”
杜杀女将余恨轻轻带到大夫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眼睛,因外伤失明,有些时日了。”
老大夫示意余恨取下遮目的素葛。
葛布落下,露出那双即使无神也轮廓优美,侵染些许琥珀色的眼睛。
杜杀女是第一次看到美人的眸色,一时间心中略略有些吃惊。
黑老大夫更加犹疑,面色登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你......竟有些异族血脉?”
自从少帝退位,北边异族占据大半河山,南人们对异族便恨到了极致。
今日若换作另外的人,只怕是早早就将人赶出门去......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加钱!”
杜杀女毫不犹疑,伸手按在钱匣子上。
她的唇角,笑容已经消散,只有满眼郑重,一字一顿道:
“黑老大夫,您医者仁心,一视同仁,北边的异族们虽声势浩大,但也总有寻常人,我们若真是十恶不赦,又怎能流落到此番田地?”
四个人,一个盲,一个痴,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一个看着还小的小娘子。
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有钱人家,甚至说是逃难而来都没人怀疑。
黑老大夫斟酌几息,叹息道:
“好,治。”
两个字,便证明了黑老大夫的仁善。
他伸出枯瘦的手去,轻轻翻开眼皮观察,只见那双眼中瞳孔涣散,眼白处带着细微的陈旧血丝。
黑老大夫凑近仔细查看,又用手指在余恨眼眶周围和头部几处穴位按压询问。
“受伤之时,是否头痛剧烈,或有呕吐?”大夫问。
余恨努力回忆着那混乱血腥的一日,含糊道:
“是……沉水太久,等被阿丑救上来时,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头痛欲裂。”
“颅内应有淤血积聚,压迫目系经络。”
黑老大夫下了定论,沉吟道:
“时日已久,淤血凝滞,化开不易。老夫可开活血化瘀、通窍明目的方剂,再配合针灸之术,尝试疏通阻滞。但能否复明,复明几何,需看淤血消散情况与你自身恢复之能,难以断言。”
余恨默默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又因“可以尝试”几个字吊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摸索着,想重新系上葛布。
杜杀女却按住了他的手,对大夫道:“请先生开最好的药,安排针灸。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便试十分。”
说着,她从余恨怀里拿过钱匣子,打开,露出里面剩下的银钱和铜板:
“诊金药费,先生尽管算。”
老大夫见她态度坚决,银钱也备得足,点了点头,提笔开始写方子,又对伙计交代了几句针灸安排的时间。
接着是阿丑。
他今日本就受惊,见余恨离开座位,显得有些焦躁癫狂,并不肯坐。
杜杀女连哄带拽,才让他勉强坐在凳子上,但身体僵硬,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
老大夫观察他的神色举止,又仔细检查了他额角那个骇人的塌陷旧伤疤,轻轻按压周围,询问受伤时的情形,以及平日的表现。
“头颅受创极重,能存活已是万幸。”
老大夫叹道:
“此伤损及神髓,故有痴傻失语之症。汤药可开些安神定志、化瘀通络之品,或能稍有缓和。然欲恢复神智言语,非旦夕之功,需极耐心之引导照料,或许……还需些机缘。”
他看了眼阿丑那双偶尔闪过激烈情绪,却无法表达的黑眸,摇了摇头,但还是为其施了针。
阿丑似乎特别痛苦,导致黑老大夫又是一顿好嘱咐。
杜杀女将大夫的话记在心里,付了几人的诊金和药费,又额外买了些治疗冻疮、外伤的寻常药。
小童手脚麻利地抓好药,包成几个油纸包。
走出黑店,夜色已深,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天上疏星,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杜杀女将药包放进板车上的空缸里,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余恨和依旧有些不安的阿丑,笑道:
“病看了,药抓了,心事就放下了一半。”
“走吧,回家。说了今晚给你们表演凉粉的一百种吃法……嗯,虽然材料和时间有限,但变个花样还是可以的。”
回家。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给他吃的,给他住所,给他治病......
如今,还说要带他回家。
余恨没忍住,抱着钱匣子,就跌跌撞撞朝杜杀女的声音来源处而去。
杜杀女喜出望外,嘿嘿一笑,牵起美人的手,为他引领方向。
柳文渊忽然开口道:
“杜姑娘为咱们诊治,所费不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提醒。
“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
杜杀女一手牵着余恨,一手拖着板车,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虽然我一口一个废物的叫你们,也说你们天资远不如我......但我也知道,有能力之人,天生就得帮更多的弱小。”
“银钱能再赚,可人世能几何?”
“你们既愿意跟着我,那我就得把你们治好.......这是责任!”
? ?女帝之姿初显嘿嘿(*^▽^*)
第12章 你是不是色女?
欲求善待者,众。
善待他人者,寡。
暮色昏昏,板车沉沉。
可少女的声音,却如雷霆乍惊,不断隆隆作响:
“我也听过些评书话本,里面都说‘明哲保身,避世通达’,一方高手总爱于崇山峻岭之间隐姓埋名,但我却从未想过这些,比起独善其身,我更爱【兼济天下】。”
“你们两日前和流浪狸奴一般被押送到漳浦村口,一个个和霜打茄子一般,其实,那时我便决定好要收留你们。”
她能那么快应允衙差的‘狮子大开口’,不只是她缺人力,缺帮手。
而是因为,她也确实将衙差的话听了进去。
‘贡造署’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这群人进去必定是十死无生。
杜杀女清楚自己的本事,也知道如何快速发家,自然想顺手拉他们一把。
可令她气恼的是,这些人被她拉起之后,却又不全和她一条心。
这也是为何她又轻易放对方离去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做好事做到底’的概念,她只对信任她的人负责。
既然不信,她也不多言。
而若是信......
那就算是掏空家底,她也会好好待他。
掌心之中手指粗糙,却温热。
杜杀女下意识捏了捏,一路亦步亦趋追随着她的余恨便又贴近了一些。
他如今憔悴,容貌绝对不比当年,可憔悴,亦有一份憔悴的风姿。
素葛目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旧白,映得下半张脸的线条愈发清削。
衣摆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微微起落,沾了些尘土,也沾了些秋日向晚的北风。
他走在煌煌的市井余光里,整个人便好似披着一身霞衣,灿灿发光。
人美,脾性好,杜杀女牵着对方的手越摸越舍不得撒手。
而正在此时,被她牵引的余恨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你的念想真的很好,我好佩服你.......但我还是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是不是爹娘和我提过,且让我小心的‘色女’呀?”
爹娘从前可说过,他这样的姿容脾性家世,可最最得小心见色起意的色女了!
不然何时被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虽然他家世已没,但以免身心被骗,还是得知道清楚的!
嗯!
直接问个清楚!
......
场面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阿丑:“......?!”
柳文渊:“......”
杜杀女:“......”
色女?
什么色女?!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杜杀女笑容顿消,连忙辩驳道:
“天杀的!我这清汤寡水的日子,怎么被造谣的风生水起!”
“我从小到大连个男子都没碰过,辛辛苦苦好两日,就为了攒钱给你们赎身治病......怎么我如今又成色女了?”
就算是‘是’,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呀!
这一顿‘冤枉’,可是让她心都凉了!
杜杀女一时痛心疾首,余恨则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辨别什么。
他的身形骨架不小,一看从前就将养的极好,可偏生歪着头时,总给人一种乖巧,娇气,聪明伶俐却又聪明不到关键处的笨拙感。
果然,下一瞬,余恨狠狠点头,又靠近了杜杀女一些:
“嗯!我相信你的!”
“你给我吃的,给我喝的,还收留我给我治病,你一定是好人!”
天下,忠臣,百姓......
甚至是从前的种种,皆已抛弃少帝。
他还能有什么呢?
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怎么会被骗呢?
绯色唇线微抿,唇上银痕于斜阳下闪动,越发撩人。
杜杀女心中一动,又对身旁之人的单纯有了全新的了解。
她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插进他们二人中间,顺势隔开了她与余恨。
柳文渊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可不知为何听在杜杀女耳中,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在骗你。”
“若是牵手,只会牵住手掌,怎会碰到袖中?你自己瞧瞧她的手在哪里?”
余恨似乎感应到什么,朝着杜杀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夜风吹动他散落的几缕乌发,拂过苍白的脸颊和淡色的唇。
他反应几息,才恍然大悟一般,奇怪道:
“对哦,为什么你会摸到我的手肘处?”
两个人的交缠处,正是杜杀女停留在他袖中,越摸越上去的手指。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
美人呆呆笨笨,香香软软,怎么能忍得住嘛!
这也是无心之失~真是对不起,已然知错,下次绝不再犯!
杜杀女连忙将手放下,等道完歉,心中又不免腹诽:
“可恶的臭小子,真没眼色!我们俩人一个愿意摸,一个愿意被摸,非要跳出来打断我们!”
“明日本想换雷铁和欧阳父子出来再卖一天凉粉,让其他人休息,现在想想,明日还叫他出来干活!”
杜杀女腹诽完,心中畅快不少,余光瞥见身旁两个人都面色古怪,有意好奇道:
“又怎么了?”
余恨别过脸好像在偷笑,而一旁的柳文渊,那张清秀的脸,好像有些黑诶......
只一息,柳文渊一字一顿,咬着牙道:
“我能听见你刚刚说的‘心里话’。”
嘶!
竟有此事!
杜杀女立马又嘀嘀咕咕道:
“可恶,没想到此子竟能读心......恐怖如斯,断不可留!”
什么叫做当面密谋?
这就叫做当面密谋!
饶是傻子,如今也能瞧出来杜杀女这回到底是在逗谁。
柳文渊收回隔开两人的手,一甩袖背身而去。
余恨终是没忍住,捂着唇笑出声来。
自从北境被攻陷,他已是许久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但笑完,却又感觉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熟悉感不知从何而起,令人伤怀。
杜杀女‘逼退’柳文渊,不再多言,老老实实牵着美人和家当一起回家。
四人踏着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朝着城外漳浦村的方向行去。
板车的吱呀声,脚步声,混合着怀中药包里散发出的淡淡草木气息,构成了归途的韵律。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一路星光伴随,光是想到那个临时凑起来的“家”,似乎也有了些劲儿。
夜色中的道路向前延伸,通往那个依然破旧却开始有了炊烟、药香和未来期盼的茅草屋。
守在家中的雷铁和欧阳父子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人回来,便喜笑颜开地追问今日赚了多少银钱。
余恨也不含糊,打开钱匣子,便开始一枚枚细数......
一枚枚铜板被从钱匣子里捞出,又投入另一个更大的钱瓮之中,响动声激的人眼睛发红,情不自禁跟着一起数起来——
“......二十一,二十二......”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两千六百八十五......今日这一趟,竟是一共赚了三两二钱还多!发达了!”
第13章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穿越者?!
三两多银钱。
无论在何时,都不算是一个小数目。
更别提,杜杀女这一趟进城,还带回来不少东西。
例如干净被褥,草席,葛布,米粮,纸墨,榔锤臼槌,刀铚耙锹......
上到身上穿的,夜间睡的,下到农家耕田种地时能用到的东西,似乎都添置了一些。
欧阳安分了一身稍稍宽松些的葛布秋服,许是因为年纪小,压不住脾性的缘故,捧在手上爱不释手:
“杜姐姐,您真好。”
“不但愿意收留咱们这些本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流民,还愿意给我们添置东西.......我往后一定帮你做一辈子的凉...凉,凉膏!”
虽不知杜姐姐为何能够去掉橡子里的苦涩,又为何能够点水成膏,但......
这凉膏可真是不用本钱,实打实的赚钱!
他们一路从北至南奔波,什么苦也吃得,最想要一个长长久久的安定。
但凡有个地方能够落脚,他们也愿意落脚,更别说如今的日子一看就很有奔头。
只是卖了两日凉膏,就能得这么多的银钱。
山里有数不清的橡子,他们再辛苦辛苦,该能赚多少银钱呀!
欧阳砚在儿子身旁没有附和,只是笑,但那双如涟水一般的眸子却时不时就勾在杜杀女身上。
雷铁没吭声,埋着头在地上铺着草席,显然是准备好好睡一觉。
杜杀女顺手将自己在药铺里买到的伤药和榔锤递过去,放在对方身旁,才漫不经心道:
“别说这种晦气话......”
雷铁看着东西递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壮硕的躯体顿时一僵,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可还没等他反应,便又听杜杀女笑道:
“我才不会一辈子做凉膏呢。”
“我打算明日聚集几个邻里,将凉膏分给他们转卖,我们只负责产出,等再过四五日,他们都知道这凉膏确实能赚到钱,就彻底将制作凉膏的手艺教给他们。”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纷纷抬起头来看向杜杀女。
雷铁率先出声,瓮声道:
“洒家看你是糊涂了,好不容易过两天能赚钱的好日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是洒家三岁就知道的道理。你怎么还要教给别人?”
眼见有人说话,欧阳砚也柔着嗓子道:
“对呀,杜小娘子。”
“这两日的营生咱们都看在眼里,这门手艺既能赚钱,怎么好舍弃呢?”
虽说今日的银钱,是昨晚通宵达旦,才赶制出来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睡觉,累得够呛......
但,好歹也是能赚到银钱不是?
往后哪怕每日没有如此多,可只要有一半,那也足以维持每日的温饱,说不准还能攒下不少银钱......
欧阳安苦着脸,摇头之快,几乎要甩起风来。
显然,屋中大部分人都不赞同将制凉膏的手艺教给其他人。
甚至连摸宝贝儿似的碰碰这儿,摸摸那儿的余恨,也放下手中的钱匣子,朝着杜杀女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大家都在疑惑,只有柳文渊捂唇轻咳几声,忽然道:
“这村子里虽民风淳朴,但不一定有银钱给你付学资束修。”
“你若是觉得秋日马上就要过去,想趁着凉膏还畅销时,再将技艺传出去,转一笔拜师钱,只怕是不成的。”
聪明。
杜杀女是真没想到,这群流民中,居然还有个能想到凉膏是时节产物,且能揣测她下一步行动的人。
难道,这就是无论何时都抢手的读书人吗?
杜杀女心中暗赞,不过面上却仍是笑,随意挥了挥指:
“本是乡亲邻里,教给他们怎么好要银钱?自然是免费。”
“我有东西,比卖这门手艺更赚钱,至于技艺,只是卖这东西的附赠之物罢了。”
这东西,自然就是......
石灰水!
世人大多爱藏私,杜杀女偏偏是个例外。
一个人富算什么本事?
自己一个人哪怕赚到成山的金银珠宝,难道就不容易发生‘旁人屯粮我屯枪,旁人就是我粮仓’的惨剧?
多少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嫉妒的人惦记。
或许只在一夜,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但是让大家共同富裕,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嘛!
总归是自己的乡里乡亲,大家学了手艺一起赚钱,便不会有谁眼红谁的事儿发生,顶多是谁家卖力气卖的多点儿累点儿,赚的银钱多点儿,但也足以令人心服口服。
距离入冬还有一个多月,大家从她这里学了手艺,去赚银钱,便能修缮房屋,添置冬衣,过一个好年。
而她,懂得配比石灰水,就掌握着最重要,却也最不起眼的源头,虽然看着赚的少,但积少成多,才足以源远流长。
一个人之力,再大也有许多做不到的事。
杜杀女一贯知道,人力是重要的,但不是最重要的。
屋内安静一片,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杜杀女却不在意,只是又挥了挥指,才纳闷道:
“你这书生,好生奇怪。”
“我向你挥指,让你掏纸笔,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从前没有师长教你做事吗?还是你先前也是什么富家公子哥,所以不常做这样的事儿?”
柳文渊本在轻咳,闻言抬眼,才发现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清癯瘦削的脸上难得裂开一道缝隙,旋即掏出纸笔,就地铺在草席上,问道:
“要写什么?”
这种四面八方漏风的房屋,自然不可能买什么好纸笔砚台,此时的‘笔’,也不过是杜杀女买最便宜的麻纸时,厚着脸皮多要的炭条添头。
不过,这也算是正合心意。
毕竟,她可不会用毛笔!
杜杀女当即盘腿,接过碳条和麻纸,开始涂涂画画,一边嘀咕道: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再做一件照拂老百姓的事情!”
“嗯,此物名为水车,可凭借流水,带动旁边的磨坊连转,节省大批劳力,往后磨橡子粉,就不用那么麻烦啦!”
【附图,水磨连转】
杜杀女埋着头涂涂画画,却没有意识到,身旁的氛围不知何时悄然变化。
待她一张图绘制完毕,再抬眼一看,却见余恨薄唇已淡无血色,无声呢喃‘水磨连转’这四个字。
而面容清冷的柳文渊,忽然深深看她一眼,开口问道:
“这是太宗所创的‘水磨连转’,尚未推行到此地,你为何能够画出来?”
太宗?
什么太宗?
杜杀女万年不变的笑脸僵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一个堪称可怖的事情来——
这个朝代,以前不会有穿越者吧!?
? ?来啦来啦,发现大家对唇下银痕不是很能理解,给小爱弄了个角色卡,感兴趣的宝子之后可以去看一下哈~往后如果有合适的图也会慢慢增加角色卡滴~
第14章 我要同你父凭子贵!
【世上不止一个穿越者】
看过太多手足相残的话本,这个念头一起,顿时惊得杜杀女起了一身冷汗。
不过,稍稍回过神后,杜杀女便回忆起另一些事情来。
所谓‘太宗’,那是官家或文人们的叫法。
民间对这位太宗皇帝的尊称是,‘龙凤之姿日月之表的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
这位皇帝是胤朝的第二位皇帝。
其生功绩甚广,对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广纳谏言、整顿吏治。
对外建立玄甲军、北击异族、平定三藩,政治清明,民生安定。
老百姓见他仁德,见他威武,渴求他万岁,故而竭尽所能给他加上好的描述之语,又称呼太宗为大皇帝,以用于和其他皇帝区分。
只可惜,那位大皇帝平定了前朝周朝的乱世,随着太祖建立胤朝后,只活了二十八载,便宫车晏驾。
正是在他死去之后,北边的异族才悍然南下入关,致使天下二分,九州分裂......
换句话说,他已经死了。
什么穿越者相遇,为夺名夺利,对老乡出手什么的戏码,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更何况,这位太宗皇帝,在老百姓口中颇有余威。
哪怕杜杀女原身的记忆寥寥,也在不少百姓的口中得知过,北人之所以没有南下,是因为太宗的昭陵庇佑,令北人不敢随意南下.......
这若是个穿越者前辈,那也是个庇护天下的好前辈,她若得遇这样的人,当即纳头便拜!俯首称臣!前辈自然知道她的用处,会帮她推广政令!
那里用如今还得和人东解释一句,西解释一句?
杜杀女唇边的笑意难得淡了一分,身旁的欧阳父子和雷铁似乎也想起来了太宗皇帝,一时间如丧考妣。
雷铁最藏不住心思,也不等杜杀女回答柳文渊,当场骂道:
“太宗皇帝......若是太宗皇帝还在,咱们何至于此!”
“太宗当年何等威风,为何少帝就子不类父,丢掉这半壁河山?!”
叱骂声响彻四面漏风的小屋。
杜杀女清楚看到,余恨的身子似乎有一瞬的轻颤,抱着钱匣子,慢慢缩起了身。
杜杀女手指一顿,不经意将那张水磨连转的麻纸翻过,又起了一页新的麻纸,继续涂涂画画:
“这话说的,好似当皇帝就简单一般......我问你,少帝仍在时,可有苛捐杂税,薄待百姓?”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雷铁以为杜杀女还在记挂先前他要离开之事,有意刁难于他。
可刚刚才收了草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又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涨得脸色通红。
欧阳砚连忙打圆场道:
“没听闻过少帝有什么苛待百姓的举动,只是我们从北方一路逃难而来,眼见异族兵强马壮,来势汹汹。而少帝却......”
杜杀女明白这意思,无非便是少帝没有将异族驱赶出中原故土,天下人都觉得这位皇帝无能。
然而,杜杀女却仍坚守自己的想法:
“皇帝素来不是好当的,你们都说太宗皇帝厉害,可你们不也知道太宗早死吗?”
“征战杀伐最是伤身,奏折机疏又最能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每日为天下累,为百姓累,一步一行皆要顾虑后果,少帝既被称作少帝,登基时候年岁一定不大,要怎么守住天下?”
“实不相瞒,若依我所言,守成要比攻坚难的多。”
攻克时,只要想办法杀人,想办法焚城,摧毁一切,就能得到短时丰厚的利益。
但,天下真正到手之后,才是无尽的劳累。
世人提起太宗皇帝时,总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广纳谏言、整顿吏治......
可光是一个赋税徭役怎么轻,就是一个大问题。
赋税可关乎国库!
少收,百姓的钱袋子满了,国库却空。
多收,百姓的钱袋子不满,国库丰盈,但是民怨沸腾。
太宗这样的皇帝是很少的,多半皇帝,只要做到不杀民取乐,不酒池肉林,不一时兴起,大兴土木.....
哪怕一生没有什么建树,在老百姓眼里,那也是个恪守中庸的好皇帝。
老百姓从不需要皇帝特地做什么事,只要不做事,就是做好事。
但异族进攻.....
谁能控制得住?
中原的马匹比不上关外的马匹,这是千百年前就留下来的定律啊!
杜杀女的炭笔划过粗糙的麻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伴随着她口中所言,在夜幕秋风中长鸣。
没有人说话,直到,余恨忽然抽泣了一声。
杜杀女描好最后一笔,回头去看,却见余光一撇,那十分‘大只’的盲眼美人忽然一头直挺挺扎进她的怀里,力道之大,差点儿将她掀翻!
好一招‘投怀送抱’!
杜杀女肩膀痛的厉害,正要开口,却又听余恨又以一种‘大鸟依人’的姿态,黏糊糊靠着她的肩,大声开口嚷嚷道:
“我要赘给你!”
“我要赘给你!”
“我也要同你,父凭子贵!”
......
阿丑:“?!”
雷铁:“?!”
欧阳父子:“?!”
柳文渊:“......”
忽然就不疼了的杜杀女:“(*^▽^*)”
这变故发生的太突然,除了杜杀女能露出笑脸,其他人几乎都是一脸见了鬼的神色。
美人的温度,覆在杜杀女的肩上,又香又娇。
杜杀女吃软不吃硬,非常喜欢这套,想了想哄他:
“不必父凭子贵,其实生男生女一样好。”
雷铁一哆嗦,显然是生了些鸡皮疙瘩。
被忽视个彻底的柳文渊终于还是没忍住,再度问道:
“为何你会知道太宗所作之水磨连环?此物在北地和东南尚且没有普及,此地已处极南,周边遍寻不见,你又如何能够.......”
杜杀女美人在怀,淡定得很:
“因为能与日月争辉之人,不止一个太宗。”
“让我猜猜,北地和东南尚且没有遍地此物,多半是因为寻常水磨连转太大,只能在大海口处或高低差颇大水系处铺设此物的缘故,而南地多是小溪,水流较为平缓,无法推动,故而成效不大?”
“我如今小改一番,如今这个小连转,应该能用于此地了。”
? ?杜杀女被撞前: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jpg
?
杜杀女被撞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jpg
?
(点娘这边的角色卡已经过审核啦,背景图是小爱最能唬人的少帝时期!正文开始的阶段会更消瘦,更忧愁,更憔悴一些......有个反差嘞嘿嘿)
第15章 当面洞房?!
毛糙麻纸上,寥寥数笔,却又绘制出一张精巧机关来。
这张图纸,较之前的图纸略有些不同。
最大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太宗的水磨连转是将水车竖起,借由高低落差的水势,从而推动水磨坊的运转。
而这张新的机关图,则是‘躺’着,像一个插着长轴的‘轮毂’,但轮毂上又有许多‘叶片’。
(水转连磨,示意图:)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纷纷凑上前查看,却又不知从何看起。
杜杀女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南地地形平坦,暗流都在底下,若将水轮竖起,接触水的叶片少,便没有足够的动力推动水轮转动。”
“但,只需稍作修改,将整个水轮直接放入水中,以地下水推动,便能牵引上头的长轴转动,从而搭建磨坊......”
“以三日为限,谁将这东西做出来,若是得力,算作一功。”
此夜,秋风呼啸。
穿墙而过,刺耳尖利。
屋子是破破烂烂的草屋,衣裳是旧年月里面缝补过的旧衣。
家里连个像样一点儿的座椅都没有,一群人要说话,只能在地上铺一层草席,盘坐在草席上说话。
甚至,杜杀女连确切的好处没拿出来。
可这高高在上,赏赉有加的姿态,却令每个人都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杜杀女刚刚说‘不止太宗一人能与日月争辉’,似乎是真心话。
太宗皇帝能造出水磨连转,她能想出水转连磨。
纵使她是女子,可能造出手艺,又是这般的聪慧,往后不仅肯定饿不着,说不准发家富贵也只是稍欠缺些时日火候。
她说记功,往后跟着她,肯定会有好日子过。
那,若是没有做好这件事,会不会......
也要罚呢?
雷铁心中砰砰直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既有些挣扎着想应下此事试试,又有些担心:
“......洒家是铁匠,木工活计不一定通。”
杜杀女早有预料,闻此随意将手中麻纸递给一旁缄默的柳文渊,才道:
“早知你是铁匠,不是木匠,我另有活计派给你。”
“至于这个水转连磨的事,就交由柳书生监制,无论你以什么法子,三日内我要见到东西,若缺银钱,可先找鱼宝宝支取定金,待木匠完工后让他们上门来,你写名目帐条,木匠们按手印,鱼宝宝给钱。”
“写名目时,何时何地何日用人多少,工价几何都要一一写明,我若问起,届时再拿来给我。”
柳文渊仍是不语,可手上却接过麻纸,显然是应下此事。
杜杀女又将雷铁叫上前,再次于麻纸上涂涂画画,压低声音交代了些事。
雷铁先是一惊,脸上犹豫之色越发明显,但视线落到草席旁,杜杀女今日给他买的药上,到底是点头答应下来,旋即退开。
书生和铁匠这么一退,欧阳父子便迫不及待膝行向前。
欧阳安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热烈与期待,欧阳砚风韵犹存,捂唇看着杜杀女时,眼神如勾如弦,水波流转......
然后他们被杜杀女指派了家中最‘重’的任务:
“水车还没弄好之前,家中其他人还是都齐心上阵,用人力做凉膏,先稳稳赚两天银钱。”
闻言,欧阳父子两人顿时唇角一垮,显然是有些失落——
余恨与阿丑有杜杀女护着,书生铁匠又被分派活计。
可做凉膏不同,那是极累人的事儿,淘洗时长时间得接触水,一日下来,手脚浮肿发皱都是常态。
杜杀女自己身先士卒做了两日,也觉得小肚子隐约有些发凉,吃不消。
不过,既要过上好日子,就不能叫苦叫累。
这门制凉膏的手艺还没传出去,趁着秋末的最后一阵儿热,每日就如同大街上捡钱一般,这钱谁能不要?
杜杀女也知道这样一分派,受累的人心中必定不太情愿,但她自己也亲自上阵,就没人敢说什么。
杜杀女最后交代几句,然后便神色自然起身,抖开新买的被褥,准备躺下......
一切都很行云流水。
当然,一切前提是,忽略她怀里还有个哼哼唧唧的撒娇怪。
杜杀女:“好,那就这样,大家早些歇息——我也要去干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嘿嘿嘿~~~终于可以碎觉喽,碎觉喽~(*^▽^*)?~?”
余恨稀里糊涂就被拐上了床,却毫无所感,只学着腔调哼道:“呜呼呼?~~~”
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开心的很。
可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一番瞳孔巨震——
众人:“......”
阿丑:“......?!”
等,等等!
这,这不会是,准备当着他们的面洞房吧???
不行!
不行!
怎么能当着一众人的面......
不对,饶是没有当着众人面,主子也不能稀里糊涂被一个才认识两日的女子骗了身子!
当年他奉太宗之命看顾少帝,如今......
主子的清白之身,就由他来守护!!!
阿丑丑陋的面皮抖动,一时面露‘狰狞’,噗通一声跪在床沿边,张口就准备开始哭嚎。
谁料下一瞬,杜杀女就用被子将余恨裹了个严严实实,安置在床内侧,自己则裹着另一床被子裹上,安安稳稳躺到了竹床上。
众人一时又有些目瞪口呆,杜杀女一抬眼,就看到床下一群人齐刷刷盯着自己,一时没好气道:
“睡觉啊!我不是说了要睡觉吗?”
“昨晚几乎通宵,只在天亮时才打了个盹,立马就赶到镇上赶集,你们难道都不累?”
睡觉。
哦,原来是,真睡觉。
没有半点儿颠鸾倒凤,共度良宵的欲望,只有一个疲劳到极点的人,对安眠的渴望。
甚至,杜杀女还没有半点儿羞羞答答,对自己是女孩子的含蓄纠结,还顺势邀请道:
“阿丑,你今日身子好点儿没?”
“地上寒,若身子还没好,你也躺到床上来睡,这床虽挤了点儿,破了点儿,但勉强睡三个人也能行。”
非常时期,非常应对。
现在家中的银钱还不多,置办不起许多东西。
但杜杀女既不矫情,也不内耗,带着大家伙儿赚银钱,又照顾病患,自己身先士卒,倒是实打实让人心服口服。
阿丑一愣,磕磕绊绊牵动几下唇角,正要阿巴阿巴开口,装傻子顺势将此事推脱掉,让主子有个好休息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余光里便见另一道身影抱着被褥干脆利索翻身上床。
柳文渊若无其事躺下:
“他不愿意,还是我来吧。”
“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我来加入你们。”
? ?除夕快乐呀宝子们~
第16章 吸猫就是精神源泉!
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杜杀女反正是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
她困得厉害,迷迷糊糊中,感觉内侧的鱼宝宝似乎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然后双膝叩在她身侧,双掌平压在膝上,将脑袋窝在她的被褥上......
以一种十分怪异、如同狸奴趴窝的方式,靠着她睡着了。
余恨此人,委实有点怪。
这是杜杀女睡前唯一一道念想。
虽然如今憔悴,却能看出对方带有异族血统,身世不凡。
但,富贵人家,会让性子骄纵的孩子流落至此,没有为其准备一点儿后手吗?
况且,也没见过几个富贵人家的娃娃,有这样趴着睡的怪癖呀?
说是人,更像是一只主人家落难后,被迫流浪的大狸奴嘞!
狸奴......
狸奴......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中的杜杀女好似当真又瞧见一只满身乌黑,爪踩白云,双瞳却似琥珀玉的狸奴向她狂奔而来。
狸奴乖巧又矜傲,狂奔而来之后,到她面前又放慢脚步,以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在她身旁转了几圈,然后便哼了一声,倒在她两步路之外的地面上,翻卷起了肚皮......
这叫什么?
这叫赤裸裸的勾引!!!
杜杀女一个没忍住,狸奴瘾上身,趴倒在地,一边抱着狸奴猛吸,一边发出快活的嘿嘿声.......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脑阔像被什么崩了一下似的,传来一阵疼痛。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杜杀女从美梦中骤然回神,睁开眼便瞧见了门口虽然已经皮开肉绽,但仍能看出满脸写着‘痛心疾首’的阿丑。
杜杀女:“......”
好一个‘我就知道你是个禽兽’的眼神。
但她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吧?
杜杀女的视线慢慢下落,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下的余恨身上。
床上两个人的姿势不可谓不古怪——
梦中的杜杀女要‘吸猫’,可余恨偏要趴着睡觉,杜杀女便只能扣住狸奴的‘双手’将其反转过来压在床板上,然后将脑袋牢牢埋进他的胸腹之间......
青年的衣襟已经大开,肌肤温热,气息清浅。
她的呼吸轻洒在他肌肤之上,带出一阵细微战栗。
明明是这般霸道蛮横的姿势,偏生他的动作又千般依赖万般顺从,像寻到了一处安心之所,只静静贴着,不肯挪开半分。
一室寂静,唯有彼此心跳交织,漫过眉梢眼角,无声又撩人。
这场景,不可谓是不‘香艳’。
亏得余恨带着目遮,瞧不出到底是睡醒没有,不然若真是四目相对,那可真是......
饶是杜杀女一贯是厚脸皮,此时也难忍脚趾扣地,慢慢松开手,努力淡定道:
“你们别误会,我只是在占便宜而已,不是睡懵了。”
等等,等等。
话一出口,好像是更不对了。
杜杀女话锋一顿,改口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是睡懵了,我是在占便宜.......不对,我不是在占便宜,我是睡懵了,别见怪。”
可恶。
什么叫做越描越黑?
这就是越描越黑!
杜杀女沉默,余恨倒是忽然‘大方’起来,一边爬起身,将被杜杀女弄乱的衣襟理好,一边歪着脑袋软声道:
“没有见怪呀?我喜欢被挤着睡觉,感觉很暖和,很舒服。”
“但是你的力气确实是有些大,让我有点疼......下次轻轻挤,好不好?”
轻轻挤?
这铺天而来的‘男菩萨’味差点儿迷了杜杀女的眼,她没忍住,又往余恨身上挤了挤:
“这样吗?”
余恨瞧不见,但一下被挤到墙角,也晓得发出一声疑惑:
“咦?”
杜杀女心中一动,撤开身,又故技重施,再挤——
“咦?”
“咦.....?”
“咦唔.....?”
“额呜呜.......”
杜杀女每挤一下,余恨便发出一声疑惑,最后被推挤到墙角,实在挣扎不开,这才发出呜咽声.......
杜杀女越挤越笑,越笑越起劲,满脑子都是‘这鱼宝宝究竟是谁生的呢?怎么会这么好玩儿?’
然后,她的后脑就又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敲了一下。
行行行!
有武功的人就是本事大!
杜杀女没招,黑着脸下床,蹿到门口,去找失魂落魄的阿丑。
阿丑呆坐在门口,满脸介乎于‘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和‘呜呜呜我的主子已经不干净了’之间徘徊,一副神魂涣散的模样。
杜杀女没忍住,咬牙问道:
“你扎针后脑子能清醒些是好事......但总砸我做什么?”
阿丑似乎没听懂,呆呆抬头看她,也没有回话。
杜杀女心里翻了个白眼,四处往地上看,准备抄起点儿东西施展‘大记忆恢复术’,就见柳文渊从屋后拎着图纸而来,他见到两人站在屋外,清声问道:
“我寻了三个技艺娴熟的老木匠回来,但要价不低,一日工钱要六十文,他们没干过做木轮的活,现在要先支一半工钱.......管钱的人醒了没?”
一个技艺娴熟的老木匠,一日六十文不低却也绝对不算高。
杜杀女正想把阿丑给‘料理’一下,闻言随意挥手:
“在屋内墙上呢,你去要钱就行。”
什,什么墙上?
阿丑一个激灵,茫茫然准备回头再看屋内,杜杀女按住他欲要起身的肩,笑眯眯问道:
“来,你先别管别人,先管管你自己。”
“我且问你,你先前来时只会阿巴阿巴,昨日施针服药后,神色精神显然好得多,是不是已然恢复?”
“若是,你姓氏名谁,家住何方,身手拳脚又如何?”
阿丑不动如山,神色茫然地开始阿巴。
杜杀女眯起眼,沉默几息,又问道:
“贪奴,嗔奴,痴奴,慢奴,疑奴......你是哪一个?”
阿丑身子有一瞬的僵硬,却似浑然不懂般,又阿巴了几声。
杜杀女敏锐抓到了那一瞬的呆滞,没有再开口,只是静待下一个破绽。
而正在此时,屋外不远处被柳文渊带回的木匠之一,终于像下了决心,往杜杀女面前而来。
那中年汉子面生,但却是个方正脸,看着也够亲切。
他犹疑着开口问道:
“原先那书生寻我们时,我还不确定,如今细看,你们这户人家正是昨日在镇子里卖凉膏的摊贩吧?”
“昨日我在你们这儿买了一碗,带回家给娃娃吃,谁料我那娃娃吃了之后一直哭,一直哭.......吵着要吃第二碗嘞!”
“你们今日怎么还不出摊呀!?”
以为被找茬的杜杀女:“......”
以为杜杀女被找茬的阿丑:“.......”
阿叔,你说话怪吓人的。
话说咱们不是只摆摊吗?
怎么还被人问出摊问到家里了???
? ?祝宝子们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17章 这个家,一眼就能看到头
若说阿丑原先糊涂,对凉膏的好卖还没有实感。
但这老木匠这样一问,任谁都能知晓那小玩意儿如今有多‘畅销’。
送钱都送到家里来了!
阿丑的眼睛慢慢瞪圆,杜杀女瞧他这一副装傻也装不明白的样子就想笑,索性撑着人在,轻踹对方一脚,才道:
“阿丑,还不快去做几碗凉膏送给阿叔们?”
阿丑阿巴阿巴,也不知道这话自己是接还是不接。
老木匠倒是急了,连连摆手道:
“不用送,咱们都掏钱买。”
“今年的热气分外长,眼见着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却半点儿不见凉快,大家都乐意吃点儿这样新鲜又好味道的东西!本就不缺销路,如今送了咱们,旁人若瞧见,势必也得讨,小娘子自家怎么再做生意?”
苍南地处极南,物产丰饶,素来不常受战事纷扰。
故而百姓只要肯干,基本也都有一口吃的,脾性与穷山恶水出的刁民有极大不同。
他们自己本也是靠自己一门手艺赚钱的人,只要好好干活做事,自然有赚钱的营生,何必吃拿卡要?
老木匠的态度坚决,不仅令自北流亡而来的几人心中吃惊,也着实是杜杀女生平中罕见。
杜杀女稍作迟疑,便笑道:
“那好,还是同阿叔算钱。”
“只是阿叔有所不知,这东西卖的虽好,可咱们一家老弱病残,走路着实是不方便,往后不再准备进城出摊,故而您若不留在此处吃,那就只能买没有切过的凉膏自己回家调制了。”
“不过这也有好处,能省下个调料钱,按一市斤算钱,一斤十文,能做三四碗,您觉得如何?”
一碗调配过的凉膏五文钱,一斤凉膏却只要十文?
左右自家小菜葱油都是现成的,那不就是同样的钱,可以吃更多吗?
这回,老木匠没有拒绝,十分高兴的答应下来。
等柳文渊支完钱,还没出门,又赚完钱的杜杀女一句话就又让他折返:
“刚刚赚了九十文,不用定钱了。”
这话一出,柳文渊差点儿骂人——
他在里面等小瞎子数九十文钱数了三遍啊三遍!
怎么刚刚出门就又得将钱放进去???
闻讯而来的余恨倒是开心,抱着这两日没离身的钱匣子,从柳文渊手里摸索到银钱,又一枚一枚的数回去......
有什么好数的!
众人都没看到的角落,柳文渊几乎气了个半死——
这九十枚刚刚才递到他手上!
难道还能没了不成?
他会贪这一两文钱?!
旁人的气恼,杜杀女当然不知,她又脚不沾地做了半日凉膏,期间在她的‘无意透露’之下,有邻里因为此处木头敲敲打打的动静前来观看,知晓了木匠买凉膏的事儿,竟也真起了心思。
家与杜杀女只隔十几步路的王大婶特地找到杜杀女,问道:
“杜家小女娃,你这凉膏这么好吃,往后竟真不准备进城再卖?”
杜杀女又将同老木匠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委屈道:
“大婶,真不是我不愿意出门赚银钱,只是您瞧我这一屋子的人.......”
杜杀女将手指往破落小院子里一引,随即便定在了当场——
小院子里,鱼宝宝的眼睛还不是很灵光,怀揣着钱匣子似乎总想帮忙,但走的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要勾到东西。
阿丑跟在他不远处,一边时不时用脑袋撞那扇塌落下来的木门板,一边阿巴阿巴。
雷铁研究图纸几乎要研究疯了,一边举目望天,一边试图加入阿丑撞木板的节奏。
欧阳父子二人,一人推磨盘,一人碾橡子,累的腰都站不稳,回头一看这两人在‘试图偷懒’。
欧阳砚气的连那素来无辜柔弱的神情都没能维持住,扭头就朝他们神色狰狞的破口大骂!
欧阳安人小,但见爹爹生气,就抱着阿爹的腿,让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消消气......
院子里唯一一个有人样的人,应该是柳文渊。
可他手上拿着杜杀女给他的那张图纸,久久伫立,时不时就要发出一声冷笑,吓得周遭人都绕着他走。
杜杀女:“......”
这回不用向赵大婶卖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可怜。
这一屋子七八个人,凑不出一个正常人。
这家里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得到头啊喂!
杜杀女黑着脸转过头,恰好对上满脸‘一言难尽’的大婶。
赵大婶用一种‘好闺女,你别说了,婶懂你’的眼神看了一眼杜杀女,才道:
“......婶儿明白,只是想说,总归是要买,你在家中做凉膏,往后交给我去城里卖,可好?”
“婶儿家里你也知道,去年卖了家里好几亩地,盖了一座新屋给儿子落脚成亲,眼见如今媳妇有孕,秋收也收完了,我这老婆子也想再赚点儿钱,给小两口贴补家用......”
一碗橡子凉膏五文钱,又新奇,又好吃,还解暑解热。
饶是在不怎么开销的村中,都有不少人买,那一旦送到城里去,销路一定更不错。
听说那木匠买凉膏,一斤十文钱,能做三四碗,他们自家又有种葱花芫荽,那一碗岂不是能净赚两文钱?
两文钱在富贵人家或许不算是什么,可在他们这些寻常人家眼中,可就是积少成多的涓流呀!
赵大婶心动的厉害,却不知自己所言,刚巧合了杜杀女的心意。
杜杀女笑笑,正要应下此事,余光一扫,便见不远处另一家的王三叔急匆匆跑了过来。
这王三叔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还没近前,一口破啰嗓子就震天响:
“杜家女娃!哎呀,我听人说,你家里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不方便出门,所以准备将没调制过的凉膏低价卖给他人转卖?”
“交给阿叔吧!阿叔从小看着你长大,如今有赚钱的事儿,你总不能不带上阿叔吧?”
赵大婶平日在村中都算和善,可如今事关乎能不能赚钱,自然有些着急,喝骂道:
“瞧你这砍脑壳的,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先来的,都已经说定了!”
王三叔匆匆忙忙而来,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
“赵家嫂子,你这是说什么话!”
“我刚刚分明都瞧见你们才没说几句,我如今来的也不晚嘛!你缺钱花,我家婆娘这几年身子不好,不也缺钱花吗?”
眼见两人有争吵的趋势,杜杀女巧妙近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笑眯眯阻断两人视线,笑道:
“阿婶,阿叔,瞧你们这说的,都是亲戚邻里,我还能卖一个人,不卖另一个吗?”
“你们俩,我都是要卖的,索性咱们县城大,周边也不止一个县城,别说是你们俩摆摊撞不上彼此生意,往后就算是再来更多,也未必能抢彼此生意,这有什么好争吵?”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眼见要吵架的两人回过味来,偃旗息鼓。
杜杀女眼见二人不再吵架,才又笑道:
“从我这里买货,也没什么讲究,只是有一点,希望所有进货的人都能答应我......”
“什么事儿?”
“什么事?”
两人异口同声,杜杀女则一字一顿道:
“我会给多进货的人适当优惠,进货一百斤和进货十斤的进价不会相同。”
“但我希望往后每碗凉膏,只能定五文钱,绝不能因为彼此抢生意而放低价格.......此乃,价格保护。”
? ?杜杀女:一款观念朝前的理工女。
?
总之就是非常非常之靠谱!(*^▽^*)
第18章 咱们老实女人有的是力气谋生嘞!
《汉书·食货志上》中有云:“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
杜杀女不怕这些人盲目喊高价。
因为凉膏虽新鲜,但绝称不上‘奇’。
此地的稻谷一年能两熟,凉膏虽然好吃,但喊价太贵,大不了不吃,又不是只能吃这一口。
如此一来,就不可能出现抬高价格的可能,而得防二道贩子之间卷生卷死,出现‘谷贱伤农’的情况。
一碗进价两三文的凉膏,若是卖五文,未必买的多盆满钵满,但一定有赚头。
而若是有一个人想,我卖四文钱不也还有赚头吗?便宜一文,不仅卖得好,还能将其他一同卖凉膏的商贩赶走......
一旦有人开这个头,其他人想要再卖凉膏,就只能被迫接受四文钱的均价。
有四文钱的凉膏,肯定就有三文钱的凉膏。
二道贩子们赚不到钱,自然就会从成本上节省,导致层出不穷的问题。
例如,为了获得优惠,二道贩子一次进太多凉膏,但是一两日卖不完,凉膏腐坏,破坏口感口碑。
例如,二道贩子们辛苦一日,赚到的钱甚至没有干一日杂活赚得多,导致没有人愿意来进货.......
这些,都是不被杜杀女允许的事。
她要做,就要做到面面俱到的最好。
这就是她的掌控欲......
或者说,自信!
赵大婶和王三叔显然不懂这些,不过杜杀女愿意规定价格统一卖价,他们也很高兴。
赵大婶急切道:
“乖闺女,那你快些先给婶子弄点儿凉膏,趁着还没有到晌午,正是好卖的时候......”
杜杀女没犹豫,径直回身捞凉膏装凉膏卖出拿钱一气呵成,然后余恨的钱匣子里就又响起一把丁零当啷的响声。
余恨矜持抿唇,但却刻意拖缓步子,每走一步带动钱匣子晃荡着响,他便将下巴高扬一分......
昂首挺胸,神气非常。
像是......
在为她赚的每一文银钱而骄傲?
杜杀女眯着眼看着叮铃乱响的鱼宝宝,忽然生起一丝老实女人完成梦想的愉悦感——
吃苦对她而言,素来是不可怕的。
可怕的是,不知感恩,吃的苦没有被人瞧在心里,以及没有人为她感到骄傲。
而如今,苍天宽宥她,如此巧就让她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该说不说,这日子便确实有了些奔头。
水转轮磨,入冬之前,她就能攒到起宅院的钱。
等起了个好宅院,再于此处置办百亩良田,早晚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富户。
届时,鱼宝宝的眼睛应该已经好全,还会被她养的白白胖胖一些,然后她就会趁着夜色潜入......
不对,她可是个老实女人,怎么会行如此龌龊之事?
而且,这可是自家宅院!算什么潜入!
应该是,她正大光明地一脚踹入鱼宝宝的房中,然后钳住对方的双手,对他说,‘桀桀桀,美人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今日你就算是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
不对,不对。
不好意思,这好像也不是老实女人该说的台词。
她应该说的是,‘心肝儿,俺今日去外头干活又赚了五十文,俺把钱都给你,你快给俺香一口.......’
等等,怎么好像也不太对......
算了,不管了!肯定没错的!
咱们老实女人的神仙日子就应当是这样的!
钱匣子还在丁零当啷的乱响,杜杀女撑着脑袋,追随着余恨而去的眼神没忍住眯了又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再逗逗美人,便听摇摇欲倒的栅栏外再一次响起了呼喊声:
“此处屋主,杜杀女可在?!”
此声暴戾含怒,一院子人不管在发疯在走神,具是被吸引视线。
杜杀女回头,发现出声之人正是两日之前押送流民的衙差赵甲,以及当时作保的中人黄老村长。
两人的穿着打扮都和先前一般无二,不过脸上的神色却都带着焦急,黄老村长还尤为颓丧。
杜杀女扭头,交代余恨一句,然后便大步而去,先一步堵住对方的嘴:
“官爷,舅公,你们今日来的真巧!”
“咱们家这些日子走运道,做点儿小买卖竟赚了些零碎钱,拼拼凑凑又东家西家各借些,也算是将六百文勉强凑个囫囵......”
“我已让我夫婿去取钱,您二位看是要进来喝口水,还是......?”
两人气势不善,本能让人以为两人是为买人的那六百文钱而来。
故而杜杀女将姿态放的颇低,字里行间都是难处,也免得露白,被人记挂。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
杜杀女给钱,这两人眉间的烦躁沉郁也没有尽数消除。
杜杀女吃不准是不是要狮子大开口,只得想视线投向黄老村长。
黄老村长拄着那把比杜杀女年岁还长的拐杖,叹了口气:
“六百文钱是小事,你若凑的出来,现在拿出来给官爷,欠条自当两消。”
“我们今日前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拐杖在地上连点,反复戳着那一道道丝毫不起眼,翻不起灰尘的泥点子。
黄老村长肩头耸动,忽然哽咽道:
“【凡天下编户,每丁岁加输粟一石.......倘有顽民恃强不遵,迁延观望,甚或煽惑乡民,抗粮滋事,一经查出,定即锁拿解县,从严究办,决不姑宽......】”
“这是今早的公告.......朝廷,朝廷加增丁赋!每户按男丁数增赋,一个男子,每年得多交一石粟米!”
此声不大,却响彻院中,震得每个人头脑发昏。
莫说是懂些事的大人,就算是欧阳安这十岁小儿,也知道一石粟米意味着什么。
一石,足有市斤百斤有余!
今年的粟米价低,但也有五文钱一斤,百斤那便是五百文!
每年平白多加半两银子的税钱!
而且谁家里能只有一个男丁?
两个男丁就是一两,像是杜杀女这样的人家,六个男人,每年就得多交三两!
普通农户家里,一年都未必能赚到二两银钱!
疯了。
这天下,可真是疯了。
杜杀女动了动唇,还没说话,便听身后一声铜钱袋子狠狠坠地的声响。
她回头,正见好不容易悉心数完钱的余恨摸索着出来,听到言语,愣在当场。
而他的脚边,正是那袋溅起尘土的钱袋。
六百文,满满一大袋。
溅起的烟尘足以揉皱百姓衣袍,不过,溅不得高堂之上半点儿波澜。
他们想要更多,更多。
杜杀女弯腰,将那袋子捡起,眉眼还是带笑,只是这回的言语却平缓许多,令人难以听出她的心思:
“官爷,您先将这六百文收下罢......”
“至于丁粟赋,我再想想办法。”
第19章 不善守节
今日这差事不好办。
赵甲大清早起来宣告完公文,见惯了歇斯底里哭求的百姓,也被骂被赶不止一次。
不过,这杜家小娘子以目远眺的平淡反应,倒着实令人有些意外。
居然是一副......
不忧心自己家的丁粟赋,却极目远眺,像是在忧思其他人一般?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便被赵甲压灭在心底——
怎么可能!
这丁粟赋来的突兀,自己都烦心的要命,这群穷酸百姓比他都不如,怎么可能不忧心?
更别提,这一户户主还是女子,却收留了六个男子!
六个!
年底就得六石粟米,三两多银钱!
等市面上的粟米被卖空交赋,说不准还要更多!
这样的境况,说不可怜肯定是假的。
饶是赵甲平日里凶神恶煞,也没想过做什么善事,可想到今日那些哭求啜泣的乡亲邻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接过钱袋,又顺手将欠条从怀中取出,交还给杜杀女,才压低声音嘱咐道:
“早些将你家中那几个流民赶走,届时你再来县衙报流民逃离,使几个大钱求求情,比交丁粟赋要省得多。”
杜杀女虽守教条礼法,但亦知世故,自然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反驳这话。
她微微颔首,往后退了一步,便算作恭送官爷和老村长离去。
黄老村长仍沉浸在突兀出现的丁粟赋中,一时老泪纵横,可到底是跟上了赵甲的脚步,准备去下一处人家知会。
杜杀女目送两人离开,眼见两人身影要消失,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忽然又开口问道:
“官爷,敢问这丁粟赋为何如此突兀?”
印象中,苍南的位置在九州中极偏,山野瘴气甚多。
说好听点儿是偏安一隅,说难听点儿就是兵家不争之地。
千百年来,北边斗的你死我活,可战事从没有波及到此处。
老百姓们两眼一睁,每日就是种田,民风相当淳朴,偷鸡摸狗的事儿极为少见,赋税也交的老实。
从前的赋税名目虽然杂,但好在也是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这丁粟赋一下来......
这一回,还不知多少百姓得弃籍而逃。
这不就是生乱之举吗?
杜杀女想不明白,但她有嘴,有脑,知道问。
虽然面前这个衙差或许不知道答案,但她总有一天也会弄明白答案。
赵甲那几乎已经隐没在田野里的官服一顿,连头都没有回,随口答道:
“这我咋知道?!”
“昨日县衙里来了位贵人,今日县令便叫咱们出来宣读公告.......或许是上头官家的意思吧。”
贵人......
贵人?
杜杀女回头,视线在家中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面容狰狞,却难掩惨白的阿丑身上。
颤抖。
阿丑在颤抖。
杜杀女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屋后拖。
男人的身量颇高,饶是一路流浪,饿得见骨,却仍十分沉。
一路将人拖行数十步,远离那摇摇欲坠的破落屋子,杜杀女才松开对方,揉着酸痛的肩膀道:
“你先前能认出那位贵人,对吧?”
阿丑仍在颤抖,死死低着头,任由人摆弄没有丝毫反应。
杜杀女回忆着那两个字,吐息道:
“那人,似乎叫.......痴奴?”
痴奴二字一出,彻底刺激了阿丑仍有些不定的精神,令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捧头呜咽。
阿丑显然陷入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中,那张原本就狰狞万分的脸上,写满恐惧与挣扎。
杜杀女不疾不徐,继续等待。
直到,柳文渊隔着数十步远,唤她:
“......我将木匠们送回镇上,再采买些东西。”
杜杀女微微颔首,那开口的清癯青年便转头迈步走入斜阳之中。
杜杀女缓声问道:
“你如今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此时,已值夕阳西下。
天下事,临水而自陨,日薄于西山。
太宗亡,天下亡,少帝危矣。
如今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总不能等一切过去,主子客死郊野吧?
那谁还晓得主子这位少帝,也曾忧国忧民?
阿丑一声呜咽,竟如鬼使神差一般,对着面前的乡野村女道:
“跑吧......跑吧......”
“我那日,当真有感受到痴奴的眼神......若等他来,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杜杀女尽力理解这些话,仍没有回答。
阿丑则不忍,捂住自己千疮百孔的脸,试图冷静下来:
“屋中那位目盲之人,正是少帝。”
“少帝乃太宗嗣子,本姓余,名遗爱,承嗣后随太宗脉,取名朱敛。”
“太宗崩前,曾为少帝准备五位公卿,各取贪嗔痴慢疑中一字为名,我们五人中最有城府,最擅谋算之人,当属痴奴莫属。”
痴奴,痴奴。
这名字自伪朝建立以来,或许知者寥寥,但异族入关之前,这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少帝脾性温厚,纯净。
痴奴......
一度曾持国玺代朝。
北境异族手握猛火油这一杀器,所过之处,几乎片甲不留。
中州外三个王朝,数百个大小部族,没有一个能扛过半年。
而中州在此强压之下,仍能硬抗八年之久,除却太宗留下玄甲军英勇奋战的功劳,其次便是因为胤朝有痴奴续命。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辎重,排兵布阵,运筹策谋......样样都需要操劳。
可就是这样的痴奴,也只能延缓异族入关,没有办法彻底挡住那见鬼的‘石油’!!!
阿丑回想起那被少帝亲母反复提及的两字,只觉得心如刀割,硬生生将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杜杀女思索片刻,将一切零零总总的琐碎拼凑完整,才再度开口:
“那这‘痴奴’不是挺厉害的吗?”
“鱼宝宝先前说起痴奴时也多有笑语,为何你会怕成这样?甚至还让我们......”
快跑?
杜杀女心中揣摩着两个字,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郑重的神色。
阿丑闻言则有些怔愣,好半晌才抖动面皮,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
“因为痴奴......不善守节。”
不守节?
什么意思?
杜杀女一怔,浑不知身后的夕阳已经压境。
残阳如血,穹顶下的清癯青年带着三个木匠绕过山路进城。
木匠们得了工钱,快活地离开。
清癯青年却没有如他对杜杀女所说的一般去采买东西,而是七拐八拐,绕过小巷,最终站定在县衙的角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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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杜杀女挠了挠眉:
“什么叫做不善守节?”
和理工女玩文字游戏,真的玩不通啊!
她听不明白!
阿丑瘪着嘴,似哭非哭:
“......”
“他不是忠臣。”
“他不是忠臣。”
“他会挑主,且非常嫌弃无能的主子。”
“先前痴奴意识到主子无法担起国事之后,便数次尝试过......想杀掉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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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三声之后,县衙内有人应门。
清癯青年笼在袖中的手指稍稍捻动,眉眼微挑,笑道:
“昨日来县的令使,可是原中书门下行走,徐敏大人?”
“麻烦同传陈大人一声......就说,来人知道少帝下落,若是当今陛下要除少帝,此时正是好机会。”
? ?是滴是滴,不是痴奴的个人名片放早啦,而是痴奴确实是早早就出现啦!有想看看少帝和痴奴长啥样的宝子可以挪步书友圈/书评区哈!
?
(搞书友圈,结果手误半夜更新了......嘶。)
第20章 替天择主
“少帝行踪?!”
县衙庭院内,华堂焕彩,锦绣铺陈。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听到下人来禀,吓得直接将坐在怀中的漂亮女子甩了出去。
女子衣衫半褪,被此一甩,胸前白皙丰盈颤抖,惹得随侍的下人们一阵眼直。
中年男人则完全没有顾上这些,只是径直唠叨道:
“我只是被贬谪,来此地接任一个小小县令而已,怎会摊上此番大事?”
“什么少帝行踪......如今袁皇帝都已登基!太宗少帝早都已是从前事!这,这不是给我一个烫手山芋吗!?”
“难怪那日我在街巷上感觉有人在看我,此人叫得上我的名字,势必是那时候认出我......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
徐敏念叨半天,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又忍不住一声爆喝:
“你们说话呀!!!”
下人们都是徐敏从家中带来就任的家奴,哪里知晓那么多,只是知道自家老爷这二世祖脾性,连忙下跪求饶。
人群下跪求饶的动静牵引烛火。
火苗幽幽,一时窗外暮色愈沉。
徐敏心中焦急,招手道:
“把县衙里面的主簿们都找来,我同他们商议一阵。”
下人们连忙称是,连忙去请在县衙中公干多年的三位主簿商议。
三位主簿各有特色,一高一矮一胖。
胖主簿乃博陵崔氏子弟,三人中身世最显,意图最不加掩藏:
“异族铁蹄无人能抗!先前少帝节节败退,丢掉半壁河山,如今在陛下周旋之下,南胤与北漠交好,好不容易不再生兵祸之事,若此时迎少帝回来,岂不是动摇国本?”
“若以下官之见,县令不如召外头的人进来,问明少帝行踪,以少帝人头敬奉陛下,定得后半辈子官运亨通!”
矮主簿身形佝偻,年纪已大,三十年科举,方换主簿一职,但与胖主簿不同,颇有些文人烈性,道:
“我等于太宗朝时进举,太宗虽已崩,余荫却仍在,合该尊奉旧统,万万不能行背主之事。”
“以下官所见,不如派兵迎回少帝,重修正统。”
“少帝敦厚,若县令图谋官运亨通,自然也少不得好处。”
最后一位主簿年近四十,青衫素净,身形清瘦。
眉峰平缓,眼角细纹深静,一双眼,不锐不厉,却沉如古潭。
正所谓,气韵天成。
徐敏一瞧见此人,心中便打了个突,下意识坐直身体,准备听听此人高见。
谁承想,这名唤‘陈唯芳’的主簿斟酌几息,只道:
“杀了。”
杀,杀了?
杀谁?
屋内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陈唯芳,陈唯芳只又重复一遍:
“杀了,门外之人。”
言简意赅,且不知所谓,教人一头雾水。
杀门外的人能有什么用?
重要的人,难道不是少帝?!
徐敏心中大失所望,索性站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沉思。
烛火摇摆。
胖主簿与矮主簿也焦心不已,两人都生怕对方再度开口,彼此互相瞪眼,暗自较劲。
直到......
门房的下人又递进来一句话:
“大人,门外之人说天色已晚,若是您决定不了,他便要走了。”
要走?
那怎么能行!
虽现在不知道对少帝是留是除,但前提总是得先知道少帝的行踪!
徐敏步子一顿,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你这蠢货,难道不知道先将对方引进来再说?怎么能放他走?!”
下人被呵斥,不敢怠慢,立马反身,将人引进来。
徐敏重新转过身,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微微扬起些尘。
他走回那张官帽椅前站定,伸手扶了扶头上官帽,才慢慢弯下腰去,手掌在膝头轻轻一抚,安稳坐下。
他心里有些想明白了——
无论少帝杀是不杀,救是不救......如今,该是他才是个爷。
救少帝是功,杀少帝也是功。
这功,舍他其谁?!
如此一想,徐敏的下巴高抬,目光穿过敞着的门,落在外头院子里。
茶案上那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天光彻底大暗,有影子盖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正一点一点往门槛这边移过来。
徐敏清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喝问堂下之人为谁,为何能认出他,又为何知道少帝行踪......
可话还没开口,便见到了此生最惊悚的场景——
那是一道清癯的青年身影,缓缓浮现于薄纱窗后。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也不威武。
然而......
那道折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却威势迫人,诡异至极。
影子缓缓踱步,最终顿步于门外。
来人分明是侧身,可脖颈却以一种形似孤狼的、蓄势待发的角度无声调转,肩颈线条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紧盯屋内众人,仿佛随时会掠为一道进食的残影。
那张脸,面容隽秀,可那双阴鸷狡邪的眼,却比淬火的鹰隼更锐利几分,穿刺而来。
来者视线缓缓巡弋过众人,骤然凝定在某处,被注视者便会错觉自己的皮肉正被利爪凌迟剖开。
虽经由夜色掩藏......
可鹰视狼顾,也不过如此。
他每走一步,屋内的人心中就是一颤。
众人惊愕不定,陈唯芳则掩面,发出一声长叹。
来人步履缓缓,道出一句令人莫名的话:
“此番......也不过是......替天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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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杀女这一觉睡得很不好。
十分不好。
她梦里偶尔梦到抱着钱匣子乱晃,矜傲万分的鱼宝宝,偶尔又梦到着玄衣冕服,气韵庄重的少帝。
她梦到鱼宝宝闹着要赘给她为夫,却又在某一个闲散的午后被奢华万分的仪仗迎走,然后便再也没能回来。
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背后背着一个孩子,胸前挂着一个孩子,破板车上推着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孩子,准备‘进京寻亲’。
好不容易拉扯着猪仔们一样的孩子们找到了亲爹,余恨高高在上,只说道:
“朕怎么会乡野村妇在一起生娃娃......”
什么话!
什么话!
既然瞧不上她,那当初就别脱裤子嘛!真是的!
弄得好像裤子能自己掉似的!
杜杀女气闷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开,就往一旁顺手来了两拳。
这两拳不轻,可那挨了揍的人却半点儿也没想离开,只是在被惊动后迷迷糊糊伸出舌尖,安抚似的轻轻舔了舔她的脸,嘀咕道:
“小眼皮,在打架,小脚丫,别乱爬。
枕头软,被子滑,里面藏着梦娃娃。
小鸟睡了不叽喳,乖宝也学小哑巴。
小爱小爱乖乖睡,一觉睡到大天亮吧......咕噜噜......”
吴侬软语,哄睡歌谣。
脸上湿漉漉的湿气,都令人清醒。
一切和梦中冷漠无情的帝王相差甚远。
杜杀女近看对方好几息,才慢慢从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件事——
余恨,不,余遗爱先前说他在万般宠爱下长大,似乎不是玩笑。
这首哄睡的歌谣,显然是从前鱼宝宝的爹娘哄他的歌谣......
一个自幼父母恩爱,知世道艰险,又忧心百姓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唉!
好不容易找到个合心意的乖崽,怎么人家曾经当过皇帝啊!
杜杀女心中那口郁气没散,一股脑儿爬起来洗漱。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又是一日初晨。
家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眼见阿丑又要过来询问离开的事,杜杀女吐出一口漱口水,问道:
“怎么没有瞧见柳书生?”
第21章 工科的魅力时刻!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昨日柳书生说自己要进城采买......
但昨晚,似乎是没有回来?
莫不是拿上银钱跑了?
杜杀女吊儿郎当地嚼着树根,一边刷牙,一边盘算。
阿丑那里顾得上许多,只是凑到她身边,再一次重复说起昨日之事:
“杜小娘子,求您带主子走吧。”
“主子如今眼睛不好,我的头偶尔还会疼,实在是没法带主子远行,只求您垂怜一二,为苍生百姓,留下主子一条性命。”
“总归此地赋税甚多,谋生不易,您有手艺在身,无论到何地都能安身立命......”
杜杀女又漱口水,往一旁挪了挪脚步。
阿丑又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哀求道:
“只要您带主子走,我帮您杀一个人,好不好嘛?”
杜杀女一个没忍住,呛咳一声:
“咳咳,什么玩意儿???”
怎么三言两句就整到杀人上去了?
她一个孤家寡人,往日无怨,今日无仇,那里有人要杀?
阿丑或许以为她心动,越发卑微:
“我为五卿时,明经、明法、明字、明算、三史,医举等科就都不太好,唯有武科,勉强算是有一技之长.....不然我也救不下主子。”
“如此,您有仇家我帮你杀仇家,您没有仇家,我就帮您找个仇家......”
阿丑越说越多。
杜杀女原本还在震惊,原来给人当家臣还需要学那么多东西,甚至家臣里还有偏科的人.....
但听到最后,她实在是没忍住,捏紧拳头:
“我无缘无故找仇家做什么!”
别什么晦气的人都往她身边送啊喂!
这不就欺负她是个老实人吗!
别看她嘴巴胡咧咧厉害,但她穿越前可是个清汤寡水半夜只能摸黑看狗血小说的......
算了!
杜杀女磨牙,嘱咐道: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画一张九洲舆图,这才算要紧事。”
阿丑稍稍一愣,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兴高采烈走了。
杜杀女知道他肯定领会错了意思,但也不解释,只老神在在的看着对方离开。
她背着手,气息深远,可还没高深莫测多久,就被这两日干活已经干到明显见憔悴的欧阳父子打断。
欧阳砚本是风韵犹存的年纪,这几日成日不歇的劳作,憔悴眉眼之下,更见一丝破碎:
“杜娘子,您派我们父子二人干活,我们愿为您分忧,本也没什么,也替你操持着家里,应付来客......”
“只是你家这亲戚邻里,怎么总来赊凉膏!”
“我们今早天还没亮就起,如今已是日上三竿,门口来了十七八个来进货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给钱.......”
乡间邻里不似寻常。
寻常买卖,该多少就多少,现银进账听个响儿心里也舒坦。
可邻里之间,总得要卖个情面。
今日这进货的村民,多半是因为昨日赵大婶和王三叔赚了钱,才想着自己进一点儿试试,又因囊中羞涩,这才先赊,等卖完再给钱。
故而,杜杀女也没多言,只道:
“本就是想故意借他们钱的,没事。”
杜杀女可片刻都没有忘记,自家到现在只有一间破茅草屋!
凉膏的生意相当于一本万利,邻里们越是借钱,往后欠的钱越多,等农忙一过,他们没有活计干,往后杜杀女就能拎出这笔‘账单’挨个寻人夯实地基,用工建屋,修建壕垒......
如此,村民们不用还钱,她也能用上相对低廉的用工成本,这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杜杀女老神在在,欧阳父子对视一眼,欧阳砚忽然绞着手指,又咬唇道:
“好,那我们父子二人听杜娘子的......”
寡夫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脖颈。
欧阳砚泫然欲泣:
“只要我们能帮上杜娘子,那如今再辛苦,也是......”
杜杀女有些不耐烦,也不爱这样歪七拐八的说法方式,挥手道:
“你们两个的活计最累,我做主,每日给你们贴补五十文钱做工,可行?”
“有活就去干,不必在这里和我矫揉造作,旁人吃你这套,我却是不吃,只觉得烦。”
“况且......”
杜杀女蹙眉,目光从欧阳砚,看到他身后的欧阳安: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你儿子虽才巴掌大,但你也合该给小娃娃当个榜样!不说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也别作出这样的妾室派头呀!”
突然变成‘巴掌大’的欧阳安:“.......”
突然被说是‘妾室派头’的欧阳砚:“......”
父子俩脸上齐齐出现了一言难尽的神色,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神色——
‘阿爹,这小娘子好像是个愣头青诶......’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不解风情的人......’
‘那我们......?’
‘......干活去!’
两父子来了,两父子走了。
来时扭捏,走时萧瑟。
杜杀女倒是终于满意,回头去寻雷铁。
雷铁这两日在屋旁搭了个火灶打铁,灶口朝东,好借风势。
风箱是他自己连夜用块旧木板和牛皮缝的,样子粗糙,拉起来倒也顺畅。
火焰由红转黄,又由黄泛青。
他把农具上卸下来的铁都插进炭火里,盯着那铁渐渐变软,边缘泛起橘红的光。
锤子抡起来的时候,叮当声就在土坡下散开了。
他一锤一锤砸下去,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湿的短褐贴在皮肉上,显出宽厚的轮廓。
铁条由方变扁,由厚变薄。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他也不擦,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铁块,看火候到了,又插回炉里。
雷铁干的忘乎所以,地上已经堆着几片打好的铁件:
弩臂的轮廓,机牙的粗坯,还有几根细细的箭槽。
杜杀女看了一阵,捡起地上的物件,开始尝试组装——
弩臂前端凿了槽,把箭槽嵌进去,用铆钉固定。
机牙装了三道,每一道对准一根箭槽。
弦是用牛筋绞的,杜杀女拽了拽,绷得紧实。
最后她把三支箭杆搭上去,箭尾卡在机牙上,捧起元戎弩,对着不远处土坡那头的荒草,扣动了悬刀!
【嘣】——!!!
一声闷响,弓臂猛地回弹,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擦着草尖飞过去。
箭头扎进坡上的土里,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箭身直没入土,只余三簇尾羽露在外头,发出骇人的鸣镝之声。
这声音令所有人都是一惊,雷铁放下铁锤,一瘸一拐出门查看。
屋内正在描摹舆图的阿丑亦是骇然,快步跑到土坡旁蹲下查看。
他拔出一支,箭杆上沾着湿泥,孔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这,这是什么?
和寻常弓箭,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不只是不一样,而是威力天差地别!!!
阿丑握着箭矢颤抖,杜杀女举着弩机,来到他身后,随意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
“先前似乎忘说一件事......我没打算逃走。”
“非但如此,谁要来杀我的人,我就要杀谁。”
? ?痴奴来了,痴奴要来了——!!!
第22章 物尽其用,懂?
杜杀女并非不懂【且战且退】的道理。
但她也知道另一个道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苍南,已经是极南之地!
鱼宝宝从北流落到南,如今碰上痴奴,若还得跑,能去哪里?
南下夷洲?
西出玉门?
若连心中最后一丝血性都要丢弃,就算到了蛮夷之地,远离故土,难道就一定能安寝?
今日逃,明日就能一定不逃?!
况且,凭什么逃的是她们,不能是别人?!
难道她们就注定矮别人一截??!
不服!
她杜杀女,不服!
杜杀女缓缓拂去弩机上的烟尘,轻声道:
“若是他们要来杀,那就同他们杀。”
“我若是皇帝,先前便必以天子身誓守城门,与国进退!”
“如今,前程往事已不可追。既少帝已逃到此处,有我相护,以我之见,便绝不可再退。”
人生事,百年事。
放手一搏是死,十年往复亦是死。
与其等死,为国而死,岂不可乎?
她学大道理,学枯燥乏味的工科,不正是为了某一日能有派得上用场,值得她豁出性命的一天吗?
好好一个胤朝,异族铁蹄入关,致使九州南北二分,伪朝又妄增赋税......
这难道还不算是时候?
如今若能护住流亡的少帝,她又何必再惜此身?
杜杀女将弩机两翼收起,重新整理为一臂大小,四四方方的物什,利索塞在腰后,抬眼看去,才发现身旁的阿丑和雷铁都十分错愕地盯着她。
杜杀女不明所以,问道:
“怎么了?”
阿丑伤痕密布的嘴唇颤抖,脸上的伤疤越发狰狞恐怖,眼中隐约有水光闪过。
可到最后,他仍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雷铁的错愕则简单地多,他疑惑道:
“什么少帝?”
阿丑猛地抬头,杜杀女一怔,然后又慢腾腾摸出了弩机......
雷铁惊恐地看向面前的两人,拖着还没好全的伤腿往后退,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直抖: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什么少帝,雷铁自觉不该是自己能知道的事。
可瞧见面前一个从前明显是装傻的阿丑,一个手握比弓箭威力猛上数十倍物什的杜娘子......
怂了。
这回他是真怂了。
先前关于自己是个铁匠,能吃一碗技艺饭,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优待的心思早已经无影无踪。
雷铁现在满脑子只有一句话,那就是——
千万不能杀人灭口啊!!!
眼瞧着面前之人拖动着一副壮实的身躯,却几乎将脑袋耷拉到地上去,杜杀女也笑了。
她用弩机轻拍了拍雷铁的肩膀,换得一下震颤:
“守口如瓶,懂?”
雷铁只差拍着胸脯答应,马上往打铁的棚屋里钻:
“懂!一定的!一定的!!!”
“洒家现在就去继续造箭矢,立马给您老人家.....不对,立马给杜娘子供上。”
啧。
要不怎么说武器才能决定声音大小呢?
这回蛮横无理的雷铁匠倒是识趣,但杜杀女不知为何,却觉得这称呼有些不中听。
这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息,杜杀女也没在意,只又问阿丑道:
“让你画舆图,你画的如何?”
阿丑立马乖乖交出舆图,杜杀女一边摊开,一遍随口道:
“你画这些,鱼宝宝可有细细盘问你?”
这本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阿丑尚有余惊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古怪,小声道:
“主子还在睡觉......”
杜杀女:“.......”
行叭,是她多嘴了。
这两日的相处下来,她也摸到过一点儿鱼宝宝的日常轨迹。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了不捣乱,不胡闹,只歪着脑袋数钱,然后走上几圈,晒晒太阳,接着又打着哈欠窝下......
他明显是被爹娘真心放在心尖尖上疼爱,半点苦和累都不曾尝得。
难怪先前会由痴奴代朝......
只能说不意外,完全不意外。
杜杀女没吭声,但阿丑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接过杜杀女手中的地图,又添了几个人名——
九州大陆,跃然于纸上。
通信不顺畅的年头,信息的获取十分艰难。
杜杀女先前知道自己的方位极南,但从未想过,居然这么难。
如此一看......
这个位置,短时间内压根不用担心异族,只需担心伪朝。
毕竟若是异族能打到这个位置,那九州大陆也尽数入异族手中,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直接就地自裁还比较舒坦。
杜杀女又瞧了一遍,仔仔细细记下几个重点方位,才又开口问道:
“阿史那和袁朗我知道,分别是北朝和南朝的皇帝。”
“不过你刚添的另两个人名又是谁?”
杜杀女的指尖在麻纸上游走,定格。
一个是朱焽,一个是......赫连勃勃?
阿丑认真解释道:
“前者是太宗的亲兄长,隐居崇安附近的山脉之中,太宗当年亡故,便有人想推举废太子焽登临大宝,但被痴奴所拦。此人虽无余威,可胜在是正统血脉。”
“后者是阿史那的义子,南下攻克胤朝半壁江山的枭雄猛将。据说年少成名,不过十六岁便封无可封。”
“这两人的消息都是我脑袋尚且还清醒时所记,或许会对你有些助力。”
杜杀女沉默,再沉默,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
她不是几日前还是一个村里的小娘子吗?
怎么阿丑一下子好像想给她灌输很多东西?
阿丑不会是......
杜杀女斟酌几息开口:
“你不会是以为这元戎弩能驱赶异族吧?”
阿丑一怔,眼中原本灼灼的火光也为之一顿,磕绊道:
“为何不可?”
他分明已经瞧仔细了,那,那什么‘元戎弩’的威力极大,入土三分!
先前若有此等武器,说不定胤朝也不会......
“不可能。”
杜杀女缓缓阖上麻纸,揣进自己的怀里:
“你既已看到元戎弩的功效,就该知道一架弩机到底需要多少功夫,废多少铁。”
“我先前采购回家那么多农具,通通卸掉铁熔炼,也才造出一臂大小的一架弩机,射程不足百步,若是做能上阵杀敌的弩机,势必要改良......”
元戎弩不仅要大,数量要多,还要射程远。
以及隐形的维护与修缮都是颇为令人头痛的事。
这得多富裕的钱袋子,多强大的后勤保障?
别说她只是一介农户,就算是现在的南朝皇帝,也凭空弄不出那么多钱,铁和工匠来!
更关键的是,驱逐异族,这四字在她耳中,几乎就和复国无异!
旁人只瞧见史书上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浑然不知史书上没记载的角落里,记载了多少未成事的白骨!
她想用元戎弩来保护少帝,阿丑怎么要把她推去打异族啊?!
杜杀女惊了。
阿丑哭了。
他呜呜咽咽着准备走,又被杜杀女调转朝向,塞到打铁棚屋里:
“你若实在想哭,就别浪费!来,你站在此处给铁器加点儿眼泪,这叫盐水淬火嘞.......”
阿丑哭得更伤心了。
杜杀女倒是终于神清气爽,她随手拿了几根弩箭准备去试试别处试试威力,结果才出门没多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回返。
杜杀女哟了一声,招呼道:
“柳书生回来了?”
第23章 都是千年狐狸,你和我装聊斋?
又是一记晚归的落日。
夕阳斜照,乡野清寂。
清癯青年自羊肠小道而来,逆着光,身影被拉得细长。
素色衣袍,宽袖垂垂,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袍角沾着些许尘灰,皂靴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土。
他走得不快。
风过时,衣袂贴向身侧,显出清瘦的腰身,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面颊,他微微偏头,抬手掠了一下,指节分明,手背薄得能看见青色的筋。
斜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鼻梁挺直,下颌清癯,眼睑低垂着,看不清眸中神色。
杜杀女同他招呼,他似无所觉,脸上更没什么表情,只是走着,影子一寸一寸从身后挪到身前。
两人错身而过,最后一道霞光落在他肩头,旋即暗了下去。
他的身影没入杜杀女背后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杜杀女本眯着眼回头瞧他,见此又出声问询道:
“柳书生,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话问的突兀,清癯青年距离茅草屋本已只有几步之遥,却似恍然惊觉一般,放弃前路。
他也回头,正色道:
“有......杜娘子可知道,屋内那个盲眼男子,乃是前朝少帝?”
杜杀女:“?”
服了。
真服了。
她只是看此人状态奇怪,顺口诈一嘴,怎么还诈出一个对方早知道鱼宝宝身份的消息?
鱼宝宝的身份怎么和筛子一般四处漏风?
他这个流亡,总不能是人尽皆知的那种‘流亡’吧?
杜杀女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才过去一瞬,她面上含笑,道:
“本不知道,你开口时也知道了。”
囫囵话,杜杀女一向是最擅长的。
这样回答,既没有说先前知不知道,也不必回答从何得知。
但杜杀女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没继续和她打唇枪舌剑上的机锋,也不待她试探,只是又出雷霆一语。
无边落日之中,清癯青年开口问她:
“你知道......那,你打算何时除掉少帝?”
杜杀女本还在想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闻言唇边的笑意不减,笑问道:
“你呢?你打算何时杀掉少帝?”
清癯青年一愣,也笑答道:
“......许久之前,便有此念......”
“只是不知为何,每每行事,总被阻挠。”
两人一问一答,流畅自如。
此间,恰逢弦月换日,阴阳际会之时。
一男一女在如血的残阳下,聊起少帝的性命,却似闲谈一般畅快。
两人对视而笑,随即在某一瞬,悍然出手——
清癯青年从袖中抽出折扇,扇尖泠泠,隐有寒光乍现。
杜杀女则更加干脆,掏出身后早已上弦的弩机,直接扣动悬刀。
一簇十矢,皆已妥当。
十矢齐发,破空声尖啸如鬼泣。
青年身形骤然虚化,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纸鸢般飘退三尺,袖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银光流转,竟将首轮三矢尽数拨落。
余下七矢却似长了眼睛,紧咬不放。
他身法再变,腰身一拧,几乎对折,两矢贴着他胸膛掠过,钉入身后地面,入土三寸。
第四矢擦过他左臂,衣帛撕裂,带起一串血珠,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青年眉头微蹙,右足斜踏,身形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残影绰绰。
第九矢带着尖锐风声从他脸颊掠过,只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沁出淡淡血色。
第十矢却被他一指弹中箭杆,偏了准头,隐没入路旁小道之中。
杜杀女眯了眯眼,下意识想再上弦,才发现腰侧空空。
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弩机往路旁一滚,去探那支隐没的箭矢......
然而,那面容可见阴鸷的青年却比她快上一步,迈着鬼魅般的身法,踩住那支草地上的箭矢。
杜杀女一声暗骂,又顺势打了个滚,就此隐藏在路旁枯树后。
如此身手,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杀女抱着弩机喘息,一边回忆那些箭矢的位置,寻求破解之法,一边问道:
“你才是痴奴?”
“你居然,才是痴奴?”
错了。
一切都错了。
阿丑先前脑子不好使,只说在街上感受到了痴奴的存在。
可别忘记,当时的街上不只是马车里的人,还有身边的人!
马车里的人或许又朝他们投来一眼,外面的人,不也一样在看马车?
加之对方的身手,以及刚刚谈及少帝时那不加掩饰,甚至是嫌恶的杀意......
清冷书生是假。
这个身法诡谲莫测,招招夺命的狠戾痴奴只怕才是真。
阿丑认错人了。
阿丑认错人了!!!
原先还以为对方会纠结人马前来,起码还有点儿迂回的时间,可人家居然一直在身旁!
现在怎么办,怎么知会鱼宝宝?
阿丑应该还在雷铁身边?
这边离家里有段距离,能听到吗?
杜杀女心中筹措着对策,却听周遭有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响起:
“我要杀少帝,你也要杀少帝,你对我动手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声细语。
但,就是令人听不清确切的位置。
前后左右,包抄夹击。
无孔不入,鬼祟骇人得厉害。
鬼,不可怕。
人,不可怕。
不人不鬼最可怕。
杜杀女第一次感觉自己额角冷汗泠泠,索性抱着弩机再滚一圈,寻了个更粗壮的树干倚靠:
“什么‘我要杀少帝’,你少血口喷人!我分明对少帝忠心耿耿!”
从头到尾,想杀少帝的人,只有痴奴一个。
问话者言语中会带偏私,来者既问出要杀少帝的言语,便已经显然有些决断。
杜杀女还能接什么话让人警觉?
无非就是避而不答,顺着对方的言语继续说,随即趁其不备出手......
等等。
这怎么有些熟悉。
杜杀女心中泛起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可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那近乎无孔不入的阴冷缠绕感便已从她身上慢慢褪去。
穹顶上,还有最后一抹残阳。
可身后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杜杀女眯眯眼,从大树后弹出半个脑袋。
那恍若幽魂一般的清癯身影仍在不远处,神色苍白,无悲无喜。
许是察觉到杜杀女的视线,痴奴喃喃道:
“也对,也对,你若要杀少帝,理应和那对县令和主簿一般,大喜过望,又岂会对我出手?”
“你不杀......不要紧,我再去找别人。”
不对,不对。
什么古怪的人,什么古怪的话!
鱼宝宝那么慵懒,以此人的身手,若是要杀,神智尚未回转的阿丑哪里是他的对手?家里那些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怎么,此人说的是‘去找别人’,而不是,‘我要去杀少帝’?
清癯身影转身离开,宽袖摇摆,被箭矢擦伤的手臂一滴滴往下淌血,滴落在泥土中,化为穹下一点深痕。
杜杀女若有所察,起身问道:
“你要杀少帝?”
那身影头也没回:
“是。”
“那你要亲自动手吗?”
“不,他不配我动手。”
“那你会让别人动手杀少帝吗?”
“......”
那身影停步,穹顶下,最后一点儿天光隐没山边。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自村外而来,黄老村长与自家儿子的声音隔着半个村都能清晰传来:
“乡亲们——!!!好消息!好消息!”
“昨夜不知是哪位好汉,看不惯走马上任,强加赋税的新县令,将县令杀了!”
“县衙里的主簿老爷发话,说这一季,可以先不收丁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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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的剧情很精彩嘞!
第24章 流浪狗儿
“不行。”
吵闹的锣鼓声中,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重活过来。
天光隐没,却有无数火把自村中燃起,点亮一方天地。
远处杂声碎语不断,那道清癯身影缓缓转过身,薄唇开合,又只重复道:
“不行。”
“我虽欲弃主,可少帝也不是他们能杀的......他是太宗的孩子。”
太宗二字的分量,杜杀女早早已经领会过。
可在此时听到,她却只有些许想笑。
杜杀女将弩机下压,收回双翼:
“我再最后确认一遍——
你想杀少帝,自己却不动手,还不让别人动手......对吧?”
这算什么杀少帝?
还不如直接说想等鱼宝宝自己老死!
杜杀女滚来滚去浑身都是草屑,浑身刺挠的厉害,却越发感觉这胤朝真是人人都是卧龙凤雏。
鱼宝宝一日十二个时辰能寐十个时辰,阿丑的脑子不管是治没治好,好像都不太聪明。
欧阳父子天生绿茶范儿,雷铁的莽撞和老黄牛有的一拼......
至于面前这人,那就更难理解了。
杜杀女弄不懂面前之人所想,索性直接开口问:
“你这是真心想杀?”
正如先前对方问她的话,两人都想杀,又怎么会彼此动手?
清癯青年视线落在杜杀女手中的弩机上,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沉默几息,才回道:
“想杀。”
“他毁了我。”
简简单单六个字,伴随着火炬远去,天地间彻底陷入浑浊。
万事视之不清,辨之不白。
那青年周身笼罩在阴影之中,看着阴冷,又有些模糊:
“他毁了我。”
“我本是太宗一朝,丞相梅郓的养子,本也有一片坦途,可因他无能,我只得在某个深夜应召入宫,成了终日只能带着面具的【痴奴】......”
恨呀。
为何不恨?
尤其是,他与其他四个人被带到少帝面前,听到太宗对少帝说出那些话之后。
太宗说——
【小爱......为你而死,理所应当。
他们生来,就是为你而活的。】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谁一定要为谁而生死的说法?
太宗......
太宗一世英明,为何会如此理所应当?
少帝天潢贵胄,可他们难道不是人?
不配有一点儿抉择的余地?
一片混沌之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缓缓伸出手。
杜杀女看不清对方在做什么,却已经是呆立当场。
先前,她对‘痴奴’此人的印象,尽数来自丁粟赋与阿丑的言语......
简单来说,就是有才,高傲,不守节,有反心。
可此人如今这话一出,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后知后觉不对——
历朝历代,都说‘为主而死’是奴仆的荣光。
可她是从千百年后来的人,自然知道这念头有多难得。
正如她打定主意,饶是捐躯也要护住鱼宝宝一般......
死得其所的前提,是她愿意这般做。
可书上怎么没有写,她若不愿意,该怎么办才好呢?
杜杀女思索着,唇间紧抿,脸上万年不减的笑意也终究消散不见。
她捧着弩机,朝前几步,靠近说话之人的方向。
两人相隔不过三五步,这回杜杀女终于看清对方的状态,对方的手抵在一旁的树上,似在稳住身形。
那道身影在几不可闻地喘息,忍受着煎熬。
可先前的箭矢,不是只有刺到他的手臂吗?
杜杀女反应一瞬,后知后觉,对方身上本就应该带伤。
意识到此事的瞬间,对方似再也撑不住,靠在树干上,缓缓坠地。
杜杀女脚步一滞,随即快步上前,单手持弩机,单手寻觅对方肩膀,准备将人拽起......
然而,黑暗中,她先一步寻到的,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一滴滚烫的水滴。
杜杀女被烫得一颤,还没等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恨他。”
那声音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血腥味翻涌而来,仍夹杂着阴冷,却再难掩藏一丝宛若天倾的崩塌:
“你,你们怎么不明白......我恨他!”
余遗爱爹疼母爱,生来就有无数至宝。
可他呢?
他生于贱榻,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生母草草舍弃在慈幼堂前。
慈幼堂是什么地方呢?
那是一个有客来时和睦融洽,关起门来时,总得处处小心看人眼色,否则便令人害怕的地方。
慈幼堂里的日月,不是日月,是鞭痕起伏时的光影。
慈幼堂里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夹带呵斥的训诫声。
不出挑者,只能捧着碗,像一只流浪狗儿一般,背靠在墙角咽着口水等候着残羹冷炙。
可是,大家都是狗儿,肚子都饿得咕咕响,怎么会有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没有的,等不来的。
大家都一样,只有编号作的姓名,改命的机会也只有一个。
漂亮的小狗儿被挑走,不漂亮的笨拙狗儿就会被留在慈幼堂里,等到了年纪,给慈幼堂打杂,或是出去当挑夫力工。
更惨些,会被人骗领,成为有钱人家助兴的娈童。
他知道。
他知道的。
所以从小,他费尽心机才能往上爬。
但他那时,也只敢想过趁着太宗对慈幼堂恩准开恩科的天恩,多念几本书。
如此一来,等以后到年纪出去,他就能当个夫子,每年年初收完束修,精打细算多攒攒,年底就买两亩良田......
为了这个寻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念想,慈幼堂里,他废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将课业研通,才在无数个与他相同的贱种之中脱颖而出......
某一日,慈幼堂的门再度开合,他突然成为被梅相选中的孩子。
那日,他在想什么呢?
记得的。
记得的。
他记得,那日他想——
以后,他总算能有一个自己的姓名了。
对,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朱门玉户。
想的是姓名,是姓名!
那些年月里,他最想要的,是一个姓名。
他以为,他会认梅相为父,往后为梅相承嗣,像个寻常人一样读书,科举,婚配,奉养双亲......
他想了,他分明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还揣摩过,自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梅相既是科举出仕,应该也会希望他好好读书......
或许,‘文渊’这个名字,是很好的?
他跟着梅相一直走,一直走,期间,还犹豫着牵起梅相的手。
老人家的手很瘦,很皱,但却很稳。
稳稳的,毫不犹豫的......
将他带出慈幼堂,推入了另一层地府之中。
那里,全部都是正在搏杀习武的孩子。
梅相不要什么养子,而是要他磨砺自身,去给少帝为卿。
他认了。
他认了。
他收起自己可怜的小心思,将手重新拢入袖中。
毕竟,太宗之威天下无人不知。
若是能侍奉太宗那样的帝王,该是死而无憾?
是的。
他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那么多的伤痕和苦痛,也没能等来什么威武霸气,卓绝清明的皇帝。
他只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跟在太宗身后同其余四卿一起去了一处华贵的亭台水榭。
那个少年锦衣华服,天真无邪,不懂一点儿朝政军事,只闹着要他一起玩耍笑闹。
那个已有些疲态的千古一帝,也只说:
‘......让他们为你而死,岂不应当?’
? ?最近人好少啊.....qAq唉
第25章 求先生助我!
玄晖已去,远山崇霭。
此间旧事,也不过是,又一颗温热的水珠。
是血,亦或是其他......
杜杀女已经分不清。
她只知道,犹如鬼魅一般的声音还在幽幽作响——
“为何,少帝撑不起天下呢?”
“为何......咳咳......”
为何到头来,太宗选定的人,没能带着他们稳住天下......
反倒,期许他这个生于贱榻的‘痴奴’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如何,期许他这个生于贱榻的‘痴奴’为障狂澜作砥柱,还擎旗帜荡尘埃?
谁还记得他只是个卿?
谁还记得他比少帝还少一岁?
谁还记得......
他比天下人更需要一位明主!?
昏昏待晓,此间恨意,却恨不得一飞冲天。
杜杀女被黑暗中那两颗滚烫,烫得神魂微颤,下意识道:
“需要明主,也不能靠杀旧主......”
错了,错了。
此话一出,杜杀女便知大事不好,补救道:
“不是说你一定会反的意思。”
她刚刚看对方那么矛盾,便知道此人纠结的其中源头,或许根本不在‘杀少帝’这件事上,而是......
“可你们,不都觉得我会反吗?”
杜杀女被捏住话头,隐在夜色中的眼眸微闪,却再没能说出来。
可夜幕下那道宛若鬼祟一般的身影,却只癫狂大笑着,在夜幕中寻觅杜杀女的颈侧。
他的气息很冷,带着些许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吐息时,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可你们......”
“不都觉得我会反吗?”
从太宗一朝起,他这个‘卿’,就生死一线。
太宗久病缠身,那个令太宗魂牵梦萦多年的少帝生母,却不肯来见太宗。
少帝无能,连叫对方过来的小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宗日薄西山,成日只知伏榻哭泣。
他假借女子来信,为太宗续上最后一点儿命脉。
可太宗见到他,却说,【小爱,杀了痴奴】【此子有鹰视狼顾之相】。
他心中最接近明主的皇帝,给了他一个【痴奴】的贱名,又毫不犹豫要夺他的性命。
太宗,觉得他会反。
太宗崩逝之后,少帝的生父生母入帝都解异族入关之急。
可那位名动天下的帝师,见到他第一面时却说,【小爱,杀了痴奴】【此卿恃才放旷,来日恐生变故】。
帝师,也觉得他会反。
那些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另外四卿,或以畏惧,或以不忿待他......
幕间五卿对坐,争相探试短长......
不都是,觉得他会反吗?
既然他们要杀他,觉得他注定会反,他为什么不反,不杀?
黑暗中,一团火苗骤然而起。
一只清癯白皙的手引燃火折,一张隽秀阴郁的脸从后浮现,一字一顿道:
“可你,不也以为我会反吗?”
“我离去一夜,归来时谈及少帝,又问你何时要杀少帝......我不信你当时,没怀疑我是去泄露消息的。”
杜杀女再一次被猜中心思,彻底对这位冠绝群臣的卿首心服口服。
她斟酌着是要解释几句,还是要另寻他法......
恰好,拜那只新燃起的火折所赐。
长夜中,杜杀女终于得以瞧见周遭的一切——
清癯青年撑跪在地上,一手持火折,一手捂住腰腹,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从周身各处崩裂的绑带中渗出,几乎已经遍布全身。
可他,却似浑然不知疼一般,只又冷笑道:
“可惜,你猜错了。”
“比起少帝,我更恨那些雁过拔毛的‘父母官’,比起让少帝死在他们手中,我更想寻其他办法杀少帝。”
毕竟,少帝配不上天下,那些人,更配不上天下。
杜杀女.......
清楚地对上了他的双眼。
他的姿势是臣服,他的容貌是隽秀。
可他的眼神,却夹杂着令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感。
阴鸷,狡黠,审度。
但凡被他捉住一点儿错处,势必以下犯上。
或许,太宗没错,帝师没错,阿丑......
其实谁都没有错。
寻常人遇见这样桀骜不驯的臣子,饶是明知他能当大用,势必也忌惮其来日功高震主。
更别提,此朝......
主不主,奴不奴。
余遗爱不是寻常的皇帝。
痴奴,也不是忠心不二的臣子。
他有自己的脑子,会思索,会辩驳。
甚至会彷徨,挣扎,矛盾。
这样的角色,若是没有太宗那样的狠角色压他一头,令他心服口服,甘愿为卿。
那,此人发现主子不如他,势必不甘、憎恶、嫌弃、有朝一日抛下主子离去......
乃至于,弑主。
或许,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当年的太宗与帝师,未必没有想到这些,或许只是因为当真无人可用。
或许,又是笃信他们当面这番‘必反’的言论之下,这位注定谋反的逆卿,会夹杂着这份不甘,晚反些许。
毕竟,痴奴浑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只怕有两百零五块都是反骨。
劝他不反,他一定会反。
说他必反,他......
他也是跟着少帝从北到南,一路流浪到此处。
这,不是逆卿。
正如,太宗崩逝,天下已化归南北二朝。
太宗给少帝留下的卿,也并非忠心耿耿,肝脑涂地的卿。
这是一位跋前踬后,摇摆不定的【前后卿】。
......
只是——
千古不留南北朝,今朝岂容前后卿?
......
杜杀女心中一声轻叹,开口问道:
“我给你磕几个头,你就当少帝已死,来辅佐我行吗?”
这声不大,却比雷霆还响,惊扰满地遗怨。
火折子上的光影明灭闪动,那张含恨不甘的苍白脸上,神色倏然顿住。
杜杀女没犹豫,把弩机放在面前的空地上,跪下板板正正给痴奴磕了一个响头,又再度问道:
“别管什么少帝,你转投我帐下,来辅佐我,行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俯身叩拜,也看不到痴奴到底是什么神色。
杜杀女毫无所察,却也不气馁,只郑重道:
“我先前便说过,我不会只做一辈子的凉膏,我也有信心与胆识,敢与日月争辉——
前有水轮,此地又有元戎弩,以先生的身法都被此弩所伤,先生应当更知道我的本事才对。”
“如今南北分化,伪朝又徒增赋税,已有乱世之相,我心中实在不忍!”
“求先生辅佐于我,助我驱逐异族,一扫九州寰宇。”
“若我来日不能成事,先生只管动手杀我,另寻明主,我亦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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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好女不和男斗
沉默。
无边的沉默。
许久,许久,附身于地的杜杀女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响,问道:
“......可是,你不是女子吗?”
女子,竟也会想要天下?
这声音已没了先前的阴冷。
只有些许纳闷,甚至还有一丝罕见至极的呆滞。
但,呆滞归呆滞,这老狐狸好像真要反应过来了!
杜杀女心中啧了一声,立马抬起头来,理所应当道:
“此身乃爹娘所赐,怎么能是我的错?!”
“先生这么有本事,理应挑战一些旁人不能做到的事!”
“我若只因女子身而当不了皇帝,那不是我无能,是先生你无能啊!!!”
一位贤卿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除了寻觅明主,还有就是证明自己!
试问,若杜杀女是男子,那她自己就堪称十项全能,若稳扎稳打,来日未必不能成太宗之事。
辅佐一个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挑战性?
要办的就是难办事儿!
痴奴恨自己有个贱名。
可如今下注于她,若她来日登临大宝,痴奴之名,如何不传扬天下?
杜杀女循循善诱,恨不得现在就把痴奴拐上自己这条贼船。
然而,痴奴此人虽然叫做‘痴奴’,但这一身脾性和‘奴’字相去甚远,和‘痴’一字更是毫无相干。
此夜当下,万物寡灭。
某一瞬之后,火折子上摇摇欲坠的光影,终于略略往杜杀女的方位倾泻少许......
那双隐藏在火折子之后的黑眸幽如玄潭,深不见底。
不过,杜杀女却明白,他在审度。
因为杜杀女,也在审度对方——
此人原本捂住伤口的修长手指,正在缓缓摩挲。
或者说,捻动。
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缓慢揣度......
此夜暮色,似尽入其谋算之中。
虽然不是时候,不过那一瞬,杜杀女还是精准找到能形容此情此景的八个字,【捻指而计,阴鸷狡邪】。
这注定不是个好相与,好哄骗的人。
不会如话本子里宛若天雷勾地火的君臣相见一般,一见面便相谈甚欢,扶肘而泣,‘主公’‘爱卿’叫个不停。
一息,两息,三息。
痴奴在揣摩,审度。
或者说,评判。
评判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当他主人。
而他最后的抉择是......
“不可。”
指尖停止捻动,原本向她倾泻少许的火折子慢慢回归原位。
鲜血仍在流淌,不过痴奴这回,越发气定神闲:
“《易·系辞上》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欲成大业者,莫不为公。公者,无私也,男子也......”
许是回忆起什么,怕杜杀女听不懂,痴奴又道:
“天下人奉天子,称其为‘子’。”
“天下人呼唤主上,多半称其为‘主公’‘明公’‘君王’,都带有些许男子的色彩。”
“你既为女子,又想要天下,就该明白你的路比寻常人要艰难,若非流芳千古,必得遗臭万年。”
虽不想承认,但又无可否认。
这条成就大业的路上,男子和女子相比,就是要更方便一些。
辅佐这样的业首,若是成事,自然能传扬天下。
只是,若一步踏错,也必定遭天下人所不齿。
凉膏,水轮,元戎弩......
这些确实都是新奇之物。
不过,却还远远没有到令他不顾一切,为她殚精竭虑,扫除一切障碍的地步。
不够,还不够。
若只有这些,当真不够!
他已颠沛流离二十余载,不会为了一次俯首,亦或是几句话,草草俯首,再让自己失望。
这天下能与日月争辉,或许当真如她所说,绝不止太宗与她......
黑眸深深,看不清楚面前之人的思绪。
杜杀女斟酌几息,索性一骨碌从地上站起,又重新抄起元戎弩。
痴奴仍在看她,但她一开口,就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那好吧。”
“但你既受下我的磕头又不辅佐我,能不能你给我磕一个,把刚刚的磕头还回来?”
痴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刚刚还演一下,现在知道他不肯辅佐,连演都不演了是吗!?
望着杜杀女捧着元戎弩,隐隐有些期待的眼神,痴奴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你——说——呢?”
杜杀女:“╭(╯^╰)╮”
哼。
这人的气性可真大!
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什么!
算她好女不跟男斗还不行吗!
杜杀女将元戎弩重新挂回腰间,心绪逐渐回笼。
闹归闹,耍嘴皮子归耍嘴皮子。
但,那‘夺天下’的言语一经口中说出,正如旷野上被点燃的星星之火,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熄。
太宗能得到天下,她为什么不能?
男子能登临帝位,她为什么不能?
伪朝苛政,异族铁蹄入关,这天下,自然是能者得之!
可天下,还有谁比她这么个千百年后的理工生懂得多做得多?!
不可能,绝不可能。
更何况,她一直奉行的宗旨,可不是‘不输给男子’,而是‘彻底碾压’。
杜杀女心中思绪翻涌,正准备再探探口风,余光一撇,却见原本背靠树木的痴奴忽然又将火折子挪了个方向,冷笑道:
“还有你,可听清楚了?”
“我天性薄凉,生带反骨,就是难以认主。饶是认主,来日说不准也会背主而去,毫不留情。”
“你听到这些,可还满意?”
杜杀女闻言心中一冷,下意识抬起元戎弩,顺着对方言语的方向而去。
而下一瞬,她视线中却见一道熟悉的狰狞面孔,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阿丑顶着一张惊惧交加的脸,缓缓在不远处的树后现身。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与痴奴对视,杜杀女却能瞧见他身体下意识的轻摆颤抖,似乎是害怕的厉害。
阿丑似乎是还想挽回什么,嘀咕道:
“原,原来你们在此处.......”
“刚刚,刚刚村长来我们家中交代事务,我才出门来寻你们.......我,我什么,什么也没有......”
听到两个字在阿丑的喉咙里翻滚数次,却仍没能说出来。
痴奴冷笑一声,手持火折,迈步而去,直接一掌扇到了对方脸上。
阿丑被打倒在地,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起身,只是后知后觉,将脸埋在了地上,俯首呜咽起来:
“痴奴,痴奴......”
“对不起,我,我先前不知道......”
谁能知晓,太宗已逝,胤朝已化为伪朝。
他们流浪两年有余,原本的忠臣良将一个也没有来。
如今待在他们身旁的人,反倒是先前一直对少帝虎视眈眈,众人皆以为会反的前后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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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别抢!每个人都有一巴掌!
阿丑不敢抬头,正如当年在宫阙之中,不敢与痴奴为敌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默认痴奴的与众不同。
而今,事实也证明,痴奴确实与众不同。
他只顾怀疑县廨里来的贵人是痴奴,想着如何逃走。
杜娘子受他误导,想着如何设防,如何与痴奴为敌。
可痴奴却能想到更多,直接去县廨中将新走马上任的县令除掉,延缓此次增税危机......
天晓得村长上门,将一切告知时,他有多震惊。
天晓得来到此地,见到两人对峙时,他有多惊恐。
错了。
错了。
一切都错了。
真相浮出水面之后,先前一声声指摘痴奴的言语,都无比讽刺。
他破碎而又痛苦的呜咽声在幽林中响起,如怨如诉。
杜杀女听不下去,用乡音劝慰道:
“蒜鸟蒜鸟,都不泳衣......”
痴奴转头,那双宛若藏锋的眉眼,若有似无瞥她一眼。
那一眼冷极,可不知为何,月色寥寥之中,却又有一丝别有风情的魅.....
杜杀女没再吭声——
奇怪,此人分明身形清癯,眉眼清绝,可压迫感这么强呢?
当年太宗怎么想的?
这人和‘奴’完全不搭边啊!?
眼见她不语,痴奴冷哼一声,伸出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上的鲜血已经停止流淌,脸色也越发苍白,但......
冷。
痴奴,仍是冷若冰霜。
他抬脚迈步,就要往杜家茅草屋的方向而去。
可走出几步之后,那道染血的身影又就此停了下来,杜杀女正在他身后偷偷扶阿丑,见此心头别说是一跳,简直是多跳了好几跳。
两人像做贼一样,差点儿一起摔倒。
所幸,痴奴没有回头,只是又道:
“......夺苍南县廨。”
短短五个字,却教人无端心惊。
杜杀女不可抑制地眯了一瞬眼,立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这算是.....考校?”
“若是我能夺县廨,先生会为我俯首吗?”
那道身影又是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若放在先前,杜杀女多半要敲打。
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很清楚,这青年只怕就是这脾气,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故而,杜杀女和哭到稀里哗啦的阿丑谁都没在意。
痴奴仍没回头,只道: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县廨中原有一位县令,三位主簿,我昨夜去了一趟,血战一夜除了有异心的两人,如今的县廨只剩下两位主簿。这两人都是干实事的人,一人甚至还是谪臣,乃我昔年旧识。”
“他们与你平生所见的贪官污吏多有不同,并非一朝一夕煽动民意可反。简牍史册,多半只教人怎么除恶,却不教人怎样在对方有理的情况下,行王者之事......”
“你若想要成就大业,这是起始,也让我先瞧瞧你的本事。”
王者之事......
并非贪官污吏......
杜杀女细细记下对方所言,又再一次稍稍掩下对痴奴的惊异。
对方心思之缜密,确实远超常人,不过寥寥数语,就提醒杜杀女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胤朝平定前朝之时,大家苦前朝已久,自然一呼百应。
而如今北方异族乃是强敌,胤人退居南方,已是憋屈求全,对自己人总有一份依赖,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奋起谋逆,率先反抗自己人。
更别提如今他们的方位很南,几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后一片净土。
强敌打不到此处,百姓也更求安稳,但凡有一个好官,他们便更愿意刀耕火种,不会行颠覆之事。
县廨里都是好官,那杜杀女的胜算就更少。
毕竟,他们才占据道义。
可不过此关,往后一统天下时,若是又遇见待民如子的官员,那城池是打还是不打,又如何才能令他们屈服?
诚然,如今风餐露宿,不该想这么多。
可杜杀女一生善谋,难免会多思索。
谁能想到,痴奴给她出的第一道题,就这么难?!
杜杀女脑中思绪翻涌。
阿丑则是窝窝囊囊哭了一会儿,才睁着朦胧的泪眼,震惊道:
“......痴奴呢?(ΩДΩ)”
杜杀女一顿,才发现自己一时不察,那道清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迈步离去。
杜杀女看着阿丑,阿丑看着杜杀女。
两人齐齐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
“不好!”
“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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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腹处的伤口再度撕裂,痛到麻痹。
清癯青年行走于夜幕之中,宛若幽魂,比先前黄昏时,还要更虚弱几分。
不过,如今要让他倒下,确实也是为时尚早。
与少帝那样在爱中长大的人不同。
他......
他以恨为食,以怨为骨。
未蚕食尽天地之前,他永远也不会倒下。
他重新折返回屋前,小铁匠棚里的叮叮当当声到达尾声,欧阳父子二人已经歇息,正蹲在院子里好奇地查看今日组装完成的大水轮。
一大一小见他满身是血的回来,抬头瞥了一眼,便飞速低下头,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似有心照不宣。
清癯青年又是一声冷笑,迈步过去,抬起手来,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啪!”
“啪!”
这两声巴掌莫名其妙,直接将欧阳砚与欧阳安两人彻底打蒙。
欧阳砚那张堪称楚楚可怜的美人面上就红肿一片,他没能维持住一贯的柔弱,立刻想要发火,却被清癯青年一个眼神逼退:
“早看你们俩这副妖妖调调的妾室做派不舒服……”
“你们‘父子’二人掩藏身份至此,难道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底细?”
‘父子’二字,被清癯青年咬得极重。
其中暗示,旁人听来或许不觉什么,可有心之人耳中,分明不言而喻。
一大一小两人登时脸色狂变,欧阳安年纪小,最藏不住事,下意识惊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二人不是父......唔!”
后续的言语被一只干活干到略有些水肿的手捂住。
欧阳砚的身体略有些轻颤,不过仍咬牙屈从道:
“我们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同您一路,竟没发现大家都藏了底细......不知您是?”
清癯青年没回答,也没多看一眼,只是径直转身,在欧阳砚欧阳安惊奇的视线中,又将匠棚里的雷铁拖出来,也赏了一个巴掌——
“啪!”
雷铁也被打蒙了:
“洒家好好打铁,你这小子打我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清癯青年又一声冷笑:
“我打你做什么?那你不妨想想,先前你一口一个瞎子称呼少帝做什么?”
雷铁的恼怒僵在脸上,不敢再开口言语。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清癯青年又重新走入屋中,随即——
“哇!”
“谁呀?!”
“为什么把我拎起来!咦?这个力道......痴奴,是痴奴对不对!?”
“我好想你——呜哇!!!”
两息之后,余恨也抱着钱匣子,踉跄着被揪下床榻,赶出了屋子!
这一回——
雷铁沉默了。
欧阳父子二人沉默了。
紧赶慢赶回来的杜杀女二人也沉默了。
若说大家先前还或有恼怒,或有不解,现在就只剩下了一道诡异的畅快感——
哎呀。
这,这还怪一视同仁的!
? ?县廨:县衙。谪臣:遭遇贬谪的臣子。
?
有一个好笑的细节,一开始女主只称呼县衙为县衙,后来痴奴现身,引出县廨这个称呼,然后才更改.....这不是作者笔误,是因为痴奴确实有文化一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有没有宝宝对配音感兴趣?想听听大家用方言给【蒜鸟蒜鸟...】配音嘞嘿嘿(*^▽^*)
第28章 家庭帝位,懂?
夜幕微垂,风意休休。
一群人站在茅草屋门口面面相觑,却连个敢吱声的人都没有。
只有余恨,仓皇而着急地摸索呼唤,似乎想要重回痴奴身边:
“奴奴?奴奴?”
“你怎么没有去过好日子,又来找我了呀?”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你是最厉害的奴奴,无论去找谁,肯定都比跟着我要——呜哇!”
原来是一记踉跄。
杜杀女看不过眼,几步上前扶住差点儿要摔在水轮上的美人,压低声音对周遭几人解释现状。
她第一次将余恨的身份摊开揉碎细讲,也第一次提起屋内那位曾名重天下的旧臣......
因有意掩去她的那份野心,杜杀女说了很多,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这位旧臣没有变节。
是‘尚未’,还是‘将欲’......
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来看,确实没有变节。
他一路跟随少帝来到此处,又杀了增赋税的县令,就已经能证明这他的为人。
于是,也便天生就够得人一份尊重。
这就已然够了。
余恨呆呆听着这一切,喃喃重复道:
“折返而来,寻我与阿丑的人,只有奴奴......”
杜杀女一番话,令人沉痛。
连欧阳父子脸上都震惊不已,隐隐有敬畏之色。
杜杀女没空管他们,沉默几息后,只轻声问道:
“你怎么称呼痴奴为奴奴?”
痴奴先前那么恨这个名字,余恨却......
杜杀女其实想说,让鱼宝宝以后别如此称呼痴奴,以免惹对方大动肝火。
然而,世事总不如她所料。
她没有料准痴奴的为人,也低估了鱼宝宝的为人。
鱼宝宝似哭非哭地抿唇几息,竟呜咽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家乡的方言中,就称呼孩子为奴奴,那是囡囡、宝宝的意思。”
“我有两个阿爹,都是顶顶厉害的阿爹,我改变不了阿爹给我挑选随侍的心意,只能尽力曲解......”
正如痴奴......
两个字拼凑起来,就有贬义。
但,若是只称呼其为奴奴,那就黏糊又亲近。
他当然不如太宗。
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他也知道。
然而,他也不愿意视性命如草芥。
无论太宗给他分派多少奴奴,都是他喜欢的奴奴,而痴奴,则是他最喜欢的奴奴.....或者说,挚友。
他......
他知道自己笨拙,又慵懒。
但,到底不是傻子。
他从小和奴奴一起长大,并非意识不到什么。
故而,旧都城破前,奴奴说要去另寻新主,他也真心为奴奴高兴,觉得奴奴总算能够甩掉他这个拖累人的小皇帝。
可如今,城破流亡,奴奴反倒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奴奴分明亲耳听到阿丑怀疑他不忠,却还杀入县廨,为民解围,浑身血腥气地回来......
他,他是不是又让奴奴失望了?
少帝垂首,苍穹变色。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先前只当彼此是流放中临时拼凑的一堆人,谁能想到,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沉痛的故事?
鱼宝宝看上去真的伤心到了极点,而阿丑更因先前对痴奴的怀疑而抬不起头来。
主仆两人几乎是抱头痛哭,一个比一个嚎得惨......
哭得和开水壶烧开似的。
杜杀女心中嘀咕一句,嘴张了又张,终于只得一声重重的叹息:
“事已至此,先休息吧。”
不管旧朝如何,日子总得一天天过。
难道因为旧事沉痛,就一蹶不振?
那对杜杀女来说,是绝不可原谅的事。
然而,又一件令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她话音落地,其他人面面相觑,却连一个动的人也没有。
欧阳砚左右环顾一圈,率先轻声道:
“可,可人在里面......咱们真能进去睡吗?”
刚刚可是连少帝都被赶出来了!
他们进去,不能一人又吃一个巴掌吧?!
众人沉默,雷铁嘀咕道:
“要不在外头睡吧?”
“......被褥也在里面!”
“那进去拿......?”
“......谁进去拿?你敢去吗?我可不去!”
“......”
.......
几声嘀咕,众人皆是沉默,纷纷看向鱼宝宝。
鱼宝宝似有所察,惊慌失措:
“别看我呀!我也怕奴奴......”
从前年少时他赖床,每日早间奴奴们唤他起身,用的都是【痴奴来了——!】这样吓人的话呢!
奴奴是顶顶有脾性的奴奴,他从小到大都还是被奴奴管着呢!
怎么能管得到奴奴呀!
众人又干脆利落转移视线,纷纷将目光看向杜杀女。
杜杀女心头一跳,脸上的假笑差点儿撑不住,小声道:
“怎么又整我身上来了?”
“我要是有这胆子,我还能全程压低声音对你们说话吗?!”
有时候,她也真是很想给痴奴再跪下磕一个。
但是只要一想到跪下之后发现身旁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堆,甚至鱼宝宝还在边跪边打瞌睡,她这颗心就彻底死了!
痴奴......
痴奴怎么能这么吓人呢?!
这就是传闻中的‘家庭帝位’吗?
杜杀女挠了挠眉心,眼见众人失望,又有些不忍,小声道:
“等会儿,等人睡了再进去。”
只要痴奴一睡,他们再轻手轻脚一些,应当是没问题......吧?
众人怀揣着忐忑的心简单洗漱,然后又由杜杀女打头阵,重新摸黑进入小茅草屋中......
借助微弱的月色,杜杀女勉强能看清楚,屋中唯一的一张竹床上,赫然正是斜躺的痴奴。
他的头朝里,杜杀女看不清楚面色,但依稀能感觉到屋内的血腥味比先前更浓厚几分。
她略一沉默,环顾四周,直到看到竹床旁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心中才略略安定下来,打手势招呼后头的几人进屋。
一群人进自己家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摸黑抖开草席与被褥躺下......
杜杀女顺势就将鱼宝宝揽入怀中。
鱼宝宝吓了一跳,歪着脑袋乖乖‘看’向杜杀女,杜杀女笑笑,贴在对方耳边呢喃道:
“宝宝,你好香呀......想不想赏玉?”
赏玉?
这四面漏风的房子,竟还有玉?
疑惑归疑惑,可好奇宝宝还是好奇宝宝,鱼宝宝点点头,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的被子上,顺势支起耳朵,想认真听杜杀女的言语。
杜杀女勾起一抹笑,便听另一侧的另一道声音横插入两人当中,压低声音吃吃笑道:
“陛下小心......人家说不定,是想赏您的肤白如玉呢?”
可恶的欧阳砚!
杜杀女心中起了一抹‘杀心’,正要反驳,便听阿丑惊慌失措的声音又不知从哪里响起:
“什么!怎么有人敢赏主子!”
“不行!不可!主子的清白就由我来守护——!!!”
紧接着是雷铁的痛呼:
“你守护就守护,踢洒家做什么!”
欧阳安这小小子最慌:
“嘘嘘嘘!你们小点儿声.......”
一群人吵闹不休。
小小三张草席拼凑而成的地铺上,堪称卧龙凤雏频出。
杜杀女被吵得头疼,情不自禁开始思索——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怎么他们六个人挤地铺,痴奴却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皇帝陛下也在床下诶!!!
杜杀女被这群人一吵闹,额角突突的厉害,心中更加气闷,一咬牙,一跺脚,伸出罪恶的小手,正想翻身上床,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
结果,下一瞬,竹床上响起一道冷声——
“都给我闭嘴!”
半夜的吵闹顿时消散。
此夜,终于万籁俱静。
? ?大家一起怂成一团......怂怂的,也很安心嘿嘿(*^▽^*)
第29章 小狸奴才不会做坏事呢!
杜杀女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虚无。
只有一只潦倒瘦弱的狸奴端坐在地,歪着灰头土脸的小脑袋看向她。
这只狸奴明显被人舍弃过。
原先油光水滑的皮毛已经打结毛糙,那双如缠丝玛瑙一样耀眼的眼眸也黯淡不少。
可它......
似乎仍在相信人,仍想相信人。
一人一狸奴对上一个眼神,杜杀女不过是朝它伸出手嘬嘬,狸奴便迈步而动,敏捷轻巧地几步来到杜杀女面前,绕着她的脚边开始吵吵闹闹,嘀嘀咕咕:
“人!你好呀!人!”
“人要和我玩吗?一起玩呀!(*′▽`)ノノ”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小爱的肚皮很好摸哦!ヽ(=^?w?^=)丿人和小爱对上眼神,肯定是想要摸摸小爱,对不对?”
“小爱可以让人摸摸哦,不过你要带小爱回家,天天喂小爱吃鱼腩才可以......唔,如果人的家里穷,那随便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挨饿.......”
杜杀女还没反应过来这狸奴怎么会说话,便见脚边那兴高采烈的小影子已慢慢停止蹿动的身影。
许是见她不说话,许是觉得她犹豫。
小狸奴低下头,重新端坐好,用尾巴偷偷将自己有些狼狈的小肉爪藏了起来:
“人,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吃的也没关系,活下去得吃饱,但是对小爱来说,重要的人快饿死的时候,小爱可以只吃半饱......”
那一瞬,杜杀女恍有所觉,望向小狸奴的眸色深处,试图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那狸奴,分明在说......
小爱可以将命分出去半条哦!
所以,能不能,带它走呀?
带它走吧。
带它走吧。
带......他走吧。
......
上辈子它被阿娘收养,身死后决定投胎进阿娘肚子,好好再享受一世人间时,阿娘也从没告诉它......
原来当人,是这么难的事。
干爹死了,阿娘阿爹失踪了。
北境的石油长燃不休,南境的百姓弃他如敝屣。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的,都是他的错。
他没能守住长辈们留下来的大好河山,没能完成长辈们的期许......
它是一只没用的狸奴。
他是一个没用的皇帝......
余恨在梦中浮浮沉沉,偶尔能回忆起前世的片段,偶尔,又想到爹娘温暖的怀抱。
偶尔,又是从前在宫阙中,痴奴压着他研学习武,玩闹打趣的日子。
偶尔,又会回想起那日被刺杀,落下冰冷的淮河时,那滔天的冷意。
偶尔,又会想起收留他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声音永远沾染笑意,办事嘱咐永远干练。
有点,有点像阿娘。
没错,虽然小娘子比他还小,可她的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令他想窝在她怀里,乖乖巧巧喊她一声主人姐姐。
主人姐姐香香的,怀里也香香的,落下的手也香香的......
脸上也......
嗯?
嗯?
迷迷糊糊的余恨醒来,他的眼睛还没大好,仍裹着目遮,眼前自然是一片漆黑。
不过他却能感觉到,自己醒来之前似乎一直在舔舐什么,方寸之地,口水四溢......
杜杀女早从那场光怪陆离的交织梦中醒来,她被舔了好一会儿脸,眼见鱼宝宝终于醒来,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闷声笑道:
“鱼宝宝,怎么不舔啦?”
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的余恨心虚地厉害,立马手忙脚乱将两只手乖巧将被褥拉至胸口,试图咕噜噜装睡。
对杜杀女头对头睡觉的欧阳砚闷笑一声,轻声细语道:
“陛下,装睡没用,此地有坏娘子出没,您若只是装睡,早晚要被吃干抹净......”
怎么又是欧阳砚这个大绿茶!
杜杀女硬了。
拳头硬了。
翻身抬头在有些昏暗的屋内扫视一圈,她才小声嘀咕道:
“怎么今日整整齐齐,全部都没有去干活?”
这话问出来,杜杀女就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
茅草顶上,有落雨声凿凿切切地响。
起初稀,后来密,草茎吸饱了水,有些地方便开始漏。
一滴落在地上,又一滴,屋角的泥地砸出浅浅的小坑,雨水顺着破洞的边缘洇开,一滴滴往下淌。
雨势落在各处,响在各处。
小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显然过不了多久,他们打的地铺也要被淹没。
杜杀女沉默着,意识到一件大事——
下雨了。
寻常人家的下雨天,意味着难得的休息。
但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情况会进一步恶化。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膏往后大概不能再如前几日一般畅销,现在所赚的银钱会减少。
先前阿丑给绘制舆图时,杜杀女就已经发现,此世的地图有些异样,按理来说九州的西南应该是更肥沃炎热的土地。
然而,阿丑给她的舆图里,那里的安南王城与占城旁,都是一片黄沙。
生长杜杀女原身的土地,也不似杜杀女上辈子所牢记的区域一样炎热,而是有确切的‘冬季’与‘寒冷’存在。
虽然难得,但隔几年,也确实是能看见雪。
这个朝代,气温是多变的。
而他们一群人,现在一切都在起始阶段,连漏雨的茅草屋都只有一间。
是修?
还是......一鼓作气,直接换?
耳边欧阳砚碎碎念的抱怨声还在响,不过杜杀女一句话也没有听。
她回忆起县城里那门脸威风的县廨,心中那已经萌芽的火苗稍稍一动,便无法再平息。
索性已经睡不着,杜杀女翻身而起,想去寻竹床上的痴奴。
然而下一瞬,她就发现了一件更加让人惊恐的事——
痴奴蜷缩在床上,满面潮红,眉眼紧蹙,额角隐约有些细汗,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杜杀女伸出手去,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终于接受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痴奴发热了。
昨夜只有他没睡在地下,一个人一张床一床被褥,故而临时受寒的概率极小。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杜杀女啧了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醒床下等人:
“醒醒,都醒醒......”
“你们去将水轮安好,继续将家中那些已经脱苦的橡子尽可能多磨粉,我带痴奴去一趟镇上。”
欧阳砚说了半天,压根没人理他,又不知痴奴生病,如今自然有些不满:
“这都下雨啦,今日应该不会有人来买凉膏的......”
“小娘子,这几天当真累坏了,让我们休息一日吧?”
杜杀女沉默,微微垂首,看向欧阳砚。
她什么也没有说,眼风扫过去,并不锐,只是凉,像古井中的一汪清水,不起波澜,却透着渗骨的寒意。
欧阳砚泫然欲泣的神色僵化在脸上,杜杀女伸出手,拍拍他的脸。
她的手有些冷,美人面皮被拍得轻轻颤抖。
不轻不重,却足够敲打。
那一瞬,欧阳砚清晰感觉到了一种比滔天雨势更凌人的威压。
有些,有些类似于痴奴昨夜甩他巴掌时的气场。
只是,痴奴的威压里,能教人察觉到怒意,怨恨,以及些许邪气。
而面前之人的威压,只有漫不经心,以及......
些许令人难以看透的笑意。
杜杀女盯着他,轻笑道:
“欧阳砚,是吧?”
“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别否决我的决定,这是你作为一个无用之人,最后的价值。”
? ?大家说爱我都是假的吗?怎么一收费几乎就都没人了o(╥﹏╥)o
第30章 家中事与雨中行
杜杀女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老实巴交,温和无害的寻常人。
无论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唯一的大愿望就是用自己的聪明提高生活水平,有个自己的小宅院,然后再娶一个乖巧懂事,胸大腰粗的男媳妇回家暖炕头,春初种地,秋末打谷......
当然,意外也总是有的。
那就是,谁惹她,她也不介意把人当成草籽,种到田里去。
没办法,谁让她真的太老实了。
老实到离不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来规劝其他人......
杜杀女随意胡思乱想,直到感受到手掌下传来的轻颤,才终于掩下眼底的轻蔑,将手收回,温和道:
“快去吧。”
“家中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反正总归会被雨水淹没,何不在雨水来之前,为自己寻一个安身之法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可她眉宇间的认真,又令人心惊。
只一眼,便令人不敢抬眼。
欧阳砚忍着心头的颤动,仓皇低下头去,才发现周遭草席旁早已盘腿跪了一片。
少帝,阿丑,雷铁,小安......
全部都神色郑重,凝神细听。
这威慑力......
这当真只是一个寻常乡下的小娘子吗?
原先,原先只见到这小娘子乐呵呵的面容,可,可这位小娘子怎么如笑面虎一样,笑面下的裂纹一旦有所松动,皮下竟会有如此威势?
众人神色各异,不过他们怎么想,杜杀女并不在意。
她还等着痴奴拉自己一把,如今自然也得想办法拉痴奴一把。
杜杀女一边取屋内蓑衣,一边嘱咐道:
“重中之重,肯定是安装水轮。”
“其次,安装完水轮,才是去村中买磨盘磨橡子粉,去时记着雇佣几个周遭的邻居,帮我们处理修缮房屋,垫高地基,整理栅栏等事。”
“我带痴奴去问诊,你们就在家中处理这些琐碎事,缺钱就找鱼宝宝支取。放心,我回来时候会记得给你们带......”
杜杀女的眼神略过几人,斟酌几息,笑道:
“给鱼宝宝,阿丑,和铁匠带些草药,以及趁手的工具,给小安带几本识字的书册。”
“至于欧阳砚嘛......”
杜杀女眯了眯眼,斟酌后又伸出手去,抓住对方头顶的一缕发丝,迫使这位垂首不语,眼神躲闪的美貌人夫抬头。
她的动作很粗暴,声音却很温柔,只有笑音:
“我给你带些胭脂水粉,可好?”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明显就是一记棒槌,一个甜枣。
不过,架不住浮于表面的一丝温柔,仍令人......意乱情迷。
欧阳砚分明看得出面前之人的不对劲,也知晓家中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秘密与古怪,可就是无法抑制胸膛中越发强烈的震颤。
杜杀女终于将蓑帽戴好,又将已经濒临昏迷的痴奴扶起,将蓑衣穿戴到对方身上。
痴奴咬着牙关,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杜杀女以为他要说些‘你滚’‘别碰我’‘不用你救’之类的蠢话,也没有认真去听。
然而,就在她将人扶下床,呼吸咫尺之间时,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痴奴在呓语,他说:
“......别丢下我。”
一个孤身敢闯县廨,除狗官,张口闭口都是杀少帝的人。
一个总是眼底容不得沙,一副‘我若不出,天下纷争不休’姿态的卿首。
重伤之下,他也会畏惧被人抛弃。
只说,也只会说,“别丢下我”。
第一次,杜杀女感觉到了人心的有趣与斑驳。
诚然,她没有在痴奴身上看到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但是,她却看到另一种奇怪的魅力——
圣人高高在上,甘愿奉献。
圣人做好事,被人视作理所应当,人也视圣人的付出为理所应当。
痴奴却不同。
他不是圣人。
他时刻处于将变而未彻底变节的微妙状态中。
他亦会恐惧,难受,受伤......
只是,明知前路死亡,他却仍能放手一搏。
如此情景,不能用圣人私心表述。
但说他恶人真心......
似乎又有些不足味。
真别扭,也当真是好生斑驳。
杜杀女心头叹气,扛着人就往外走,正走到门口,要进入滔天的雨幕之中,却感觉自己的袖口被牵动,鱼宝宝竟也草草顶上一顶蓑帽,准备跟上她们:
“此行颇远,又是大雨,注定难行。我跟着你去,虽我瞧不见,但只要你牵着我走,我便知去处。你若累了,我就接力来背奴奴。”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阿丑率先前行,阻拦道:
“主子,这如何能行!我来!我来替您去!”
他的身后,刚得知鱼宝宝真实身份的雷铁和欧阳父子几人也是各带讶异开口:
“对呀,您可是少帝......”
“陛下,莫要使小性子,您的眼睛可还没好,若是淋雨,伤势只怕是更重。”
“陛下!您就留下吧!您好好留在屋子里休息就好,其他事都由我们来做!”
......
曾几何时,没得知少帝在身旁时,几人也都骂过少帝。
可说实话,当真得知面前的盲士就是少帝时,大家又不免想起太宗的恩德,皆愿善待少帝。
仔细想想,这位年轻少帝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干活就不干活,好好养着也没人说什么嘛!
外头倾盆大雨,这又是何苦出去遭罪呢?
几人各有各的震惊,劝说之语层出不穷。
一直沉默的鱼宝宝却只道:
“天下人都嫌弃我笨,可我自己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聪明。”
“雷铁有腿伤在身,手上干活还好,但走动间多有不便。小安还很小,干不了太多活。虽说还有一个欧阳兄,但只有一人,明显不够安置水轮......阿丑肯定得留下帮忙的。”
“我先前因目盲就躲过懒,如今这几日养养,已经好很多,算来算去,其实只有我适合去。”
“胤朝已逝,时值伪朝,你们不必再称呼我‘少帝’‘陛下’。天下人的少帝早在旧都被攻破时就已身死,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一道【余恨】。”
“我想留下来赘给杜家女为婿,她如今要送人去治病,病的人又刚巧是我的挚友,我当然要帮忙干活......
今日之事,其实就如此简单而已。”
? ?是嘞!鱼宝宝和痴奴这两人的关系也挺好笑嘞!
?
鱼宝宝单箭头以为他和痴奴是挚友亲朋手足兄弟,痴奴对此表达出空前的不满与敌意,并且表示要杀鱼宝宝,但真让他动手,他又不愿意.......
第31章 下雨发烧妈背
残檐断瓦,迷蒙江山。
穹下昏灰,雨声仍旧沥沥。
杜杀女瞧不见余恨的眼,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
不。
与其说是温暖。
不如说是,魂魄滚烫。
她第一眼见到余恨时,便能感觉出来他的潦寂,落寞,以及浑然天生的故事感。
如此风姿,配上一张美人面,当下就将她勾到魂不守舍。
杜杀女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想着如何将人拐带上床,先酱,后酿,再酱酱酿酿…咳咳。
爱美色,爱情欲,为片刻欢愉,而神魂颠倒……
实乃人之常情。
不过,杜杀女今日始知,似乎一切与预先所想有所不同。
话本子里总爱写将军,王爷,帝王,书生,侍卫等形形色色的男人。
他们来时多半突兀,去时又多半匆匆。
男人们许下山盟海誓,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背誓。
将军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夜袭寡妇村,总会带回什么柔弱外室,几个小孩,迫使发妻同意进门。
帝王多半会为朝政安稳,被迫娶什么重臣子女,一边脱衣和旁人生好几个孩子,一边还要口口声声标榜自己的无奈与深情。
书生多半在中举后消失,再见时就是‘当朝状元/榜眼/探花’,被榜下捉婿,迫不及待退掉未中举之前的婚事,另寻一个锦绣前程。
王爵之家和侍卫那可更是重灾区。
侍卫多半沉默寡言,莫名其妙就忠心耿耿,一个呼哨,几乎能做到所有事。
其中更有一小撮,分明是自家护卫,却动不动就给其他女子挡刀,半点儿对主子的忠心都没有,反而尽显对其他人的深情......
朱门王爵则动不动以真爱为名,将女子囚禁于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斗完婆母,斗外室,斗完外室,夺掌家权。
随后女人必得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至少两个,男孩像丈夫,女孩像是妻子。
世人多半为此而羡慕,浑然不知……
这些都是男人的围猎之举。
人,天生追求权欲。
而女子缺爱,则是失权的体现。
女子未必是多想在后宅中争夺爱意,只是被围困,被迫失权后的寄托。
男人们嫉妒优秀女子,故而假借爱为名,行嫉妒之事,收拢权力。
女子只能接触到丈夫,故而只能接受一切,美化一切......
浑然不知自己值得上更广阔的天地。
这些男人们俊秀吗?
多半是的。
世人爱看这样的话本吗?
多半也是的。
这样的男人们够冲突,够博人眼球。
无论是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还是觉得有趣解闷,看客们多半都会继续看下去。
只是......
他们受人喜爱,那那些原先就如小太阳一样的人怎么办呢?
那,原先就开朗,温柔,或许略有愚钝,但却心思纯善,懂得尊重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一如每日注定来临的晨光,这样的人不会争抢,旁人们也早知这类人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故而对这类人提不起什么新鲜劲儿……
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博一句“你是个好人”之类的言语,然后黯然退去,孤苦终老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呀!
正如年少时师长爹娘们教导孩子要做个好人一般……
万物伊始之时,温柔善良真诚勇敢,不才是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吗?
这样的人,天然更值得被爱呀!
大雨滂沱,杜杀女心中轰轰作响。
身旁的鱼宝宝背着痴奴,蹒跚着走在山道上,杜杀女扶着他走向前路,在滔天雨势中为他引领方向。
天公不美,万物虚白。
十步外男女不辨,百步外人畜不分。
山道上随处可见泥泞,稍有不慎就会踩进齐踝的泥坑之中,难以拔足。
杜杀女这么个健全人都举步维艰,更遑论鱼宝宝的眼睛还没好?
雨水从他的蓑帽顺势流淌进他的衣襟,浑身几乎湿透,面色也逐渐发白。
然而……
他一句累、一句苦也不喊。
他只是牢牢跟住杜杀女胳膊的方向,只有很偶尔,才会轻声问一句:
“……唔,痴奴怎么样啦?”
这时,杜杀女才会在雨幕中回头,将手探进痴奴的脖颈试探脉搏,随后回上一句“无碍”抑或是“不好,脉搏更轻几分”。
前者时,鱼宝宝会松一口气,露出笑意,唇间银痕闪动,美色尽显。
这时,杜杀女就会接替对方,在泥泞的道路上挣扎,让对方歇一会儿。
而若是后者,鱼宝宝就似天塌了一般,埋头猛走,想尽力抢回一些生机。
这条路,两人走得很艰难。
不过,所幸,两人互相扶持,其利断金。
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时辰,天色稍明时分,浑身泥泞的三人到底是找到了名为【黑店】的药铺。
杜杀女身背奄奄一息的痴奴,脚踩比鞋还大的泥块进门时,将店内的一老一少都吓了一跳。
三人几乎是一进屋,就瘫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药童连忙来扶,揭去三人身上满是泥泞的蓑衣,老大夫当机立断,先将三人中情况最糟、身上雨水与血水几乎难辨的痴奴扶进内室诊治
杜杀女倒在地上好半晌才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拧身上的衣服,而是另一件莫名出现在脑海里的古怪之事:
“往后痴奴要是写作文,肯定很好写......”
鱼宝宝也累得厉害,窝在杜杀女身旁,雨水跌落他分外俊廷的鼻梁,又没入地面。
他的目遮已经被取下,但明显还不是很能看得清楚东西,故而歪着脑袋看人时,又有些呆呆笨笨:
“唔?作什么文章?”
怎么突然又说到作文章上了?
虽然痴奴很厉害,但是他现在有伤在身,可不能作文章嘞!
杜杀女被那双没有神韵的琉璃眼注视,心头不由得放软,笑道:
“只是一个惹人怜爱的文章定式写法,无论先生给什么题,问苍生,问鬼神,知道抑或不知道,后续都接下雨天,发高热,豹豹猫猫背着我去医馆......”
而今,痴奴当真被背过,可不就算是得心应手嘞!
鱼宝宝面色苍白,不过闻言却仍抿唇而笑:
“痴奴才不会这么写呢!他的文章素来是最好的,我时常羡慕他的本事......”
也时常想,痴奴比他更像阿爹的亲生孩子。
两人都十分厉害,也十分碰巧,痴奴叫痴奴,阿爹的本名叫寄奴......
现在痴奴回来,也不知阿爹他......
鱼宝宝唇畔的笑意慢慢淡去,唇下银痕隐没,又惹几分怜爱。
杜杀女心中一动,慢慢靠近对方。
然而,压根也不等她做些什么,恰在此时,外头滔天的雨幕中,又走进两个身着衙役制服的官差来。
两人约摸三四十岁,也淋了满身雨,一进屋,就不耐地用佩刀敲了敲门板,从怀中油纸包成叠的纸中掏出一张通缉令来,喊道:
“店掌柜在何处?”
“此乃那日谋害县令老爷的匪寇画像,都注意着点儿,你们若有瞧见人,快些上报!”
? ?虽然将作者名指给痴奴,但宝子们似乎没有意识到痴奴的胜率其实极低......
?
如果最后只能选一个男人,鱼宝宝大概有八成胜算,痴奴就只有一成,天下所有剩下的男人才共享剩下的一成。
?
前后卿从不是个好名号。
?
定场诗里的【不留】与【岂容】,其实本质是厌弃。
?
痴奴更像是自主觉醒的npc,底色是不甘,癫狂,痴怨......以及,试图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的野心。
?
他能否挣扎成功,其实要看大家的心意。如果大家不喜欢他,作者也会随时换掉他,就像大家换掉本文,点开一本新书一样轻易。
?
一切都只是某个闲散午后的随意之举,大家笑过闹过,不必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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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捞捞,菜菜,捞捞
此声穿透雨幕雷霆,振聋发聩。
宣纸经由风势飘忽,将上头那年轻男子的容貌勾勒地惟妙惟肖。
甚至,连眉宇间三颗小痣都不曾放过。
声音不小,屋内几人自然都听到了两位官差大人的言语。
余恨才松快少许的脊背顿时紧绷,下意识勾住杜杀女的指尖。
杜杀女明白他的意思——
痴奴,这回只怕是要栽了。
若是心怀仁德之人,先前多半会想其他方法破局。
若是丧心病狂之人,多半会对县廨中的官老爷们斩草除根。
可痴奴都不是。
他能看清楚根源,知道除县令能暂缓征税,却又留下容貌把柄......
可这把柄,谈何容易不留呢?
杀人可不是轻飘飘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能干的事儿,尤其是杀好人。
若那个好人还勤勤恳恳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在县衙里混了个门房的缺,家中妻儿老小留着残灯等他归来,老妻临送人出门前还说,今日发月钱别忘记给家里带斗米,给孩子扯几尺布,我和孩子们等着你回来......
不可杀。
不可杀。
旧都可亡,少帝不可。
恶人可亡,善人不可。
天下可亡......百姓不可。
可若是如此,要怎么留下痴奴的命呢?
杜杀女脑筋转得飞快,眼见小药童已经从内室里出来,准备接过通缉令,她捏动袖口,就将两颗不起眼的水珠弹到通缉令上。
按理来说,纸墨遇水而散,两滴水珠下去,多少能遮盖一些面容。
然而,不凑巧的是,两颗水珠的落点不好,纸又好死不死恰巧是较能避水的熟宣,水痕滴落到通缉令上,并没能晕开多少。
伶俐的小药童将通缉令接过,正巧对上雨滴,反倒吸引了注意。
小药童定睛一看,下意识嘶了一声:
“这,这人......”
原先还懒懒散散打量杜杀女两人的衙役闻言立马惊觉:
“小娃娃见过此人?”
天南小城,百十年也不见得能出一次这样谋杀朝廷命官的大案。
犯下如此大案的通缉犯,可不就是得万分小心的罪人?
眼见小药童认出此人,两位衙差立马将手按在佩刀之上,打起十二分的警戒,开始认认真真环顾四周。
小药童年纪还小,经不住喝问,下意识看向自家爷爷所处的内间。
时至如今,两位衙差才想到不对之事——
按理来说,一家店铺自然不会只让一个小娃娃看守,这个店铺虽偏些,可明显是药铺,至少还得有个大夫。
如今大夫没有出来......
莫不是那通缉犯受伤躲到药铺之中,挟持大夫为他诊治?!
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差对视一眼,缓缓挪步,往更加昏暗的内室里进。
杜杀女收回视线,凑到鱼宝宝耳边,压低声音极快道:
“若是等会儿出事,你先顾好自己,不必救,也不必跟着跑,只管躲在医馆角落中,若被人发现就咬定自己是来药铺看眼疾,并不认识我与痴奴。”
今日坏消息有很多,后悔之处也很多。
例如,今日本不该出来,该让欧阳砚那醇香老绿茶给痴奴治治病。
先前记挂着这绿茶人夫说过自己医术不精,家中又没有草药,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才冒雨前行.....
但既然已经出来,且事已至此,再多后悔也没有用。
再例如,她没有去寻一些有麻痹效果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唯一宽慰的一点,就是还好她做出元戎弩后,弩不离身,尚且有一搏之机。
她只担心鱼宝宝。
鱼宝宝眼睛不好,跑不掉,走不脱。
她一个人,根本顾不上两人。
杜杀女飞快交代完,又取一角碎银,趁着两位衙差背过身瞧不见的功夫,塞入已经吓傻的小药童手中,轻声嘱咐道:
“黑娃娃,这角银钱你收下,莫要说见我们上一次同通缉犯一起来过......你们爷孙二人医者仁心,我这夫君眼睛不好,衙役只抓通缉犯,没必要徒生事端。”
小药童糊里糊涂,下意识接过银角,才回想起来这三人好像确实是一起出现过,又是一番两股战战。
杜杀女不知道这枚银角的作用有多大,但尽人事听天命,等死不是她的做派。
杜杀女解下腰间在旁人眼中看来只是一捆木棍的元戎弩,屏息凝神,时刻准备动手。
杀人确实难,不过这柄改良过的元戎弩震慑一下人,先将痴奴带走,问题应该不大......
医馆深处,药炉上的火早已熄了。
穿堂风过,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为首的年长衙差按住了刀柄:
“有人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没有应答。
他们绕过前堂,朝内室而去。
用来分隔病人的床位帘子一层又一层,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两人一道道帘子摸过去,直到,听到一道帘子后吃传来极轻的人声。
衙差将手抬起,而他们十几步之外,杜杀女已经组装好元戎弩,指尖扣上悬刀。
她贴着墙根站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即将掀帘的手——
只要内里之人一出声,她就动手!
帘前糙手落下,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呛人——
是药膏,又辛又辣,混着薄荷和硫磺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莫说是两个靠得近的衙差被熏了眼睛,连杜杀女都没忍住捂住鼻子。
帘内是一张简陋的病床,床头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背对着他们,弓着腰往床上的人身上涂抹什么。
床上那人躺着,一动不动,脸和露出的手背都被糊上了一层灰绿色的药膏,厚厚地堆着,看不清面目。
老大夫听见动静,手里的碗也没放,回过头来:
“二位这是……”
面容慈祥的小老头子眯着眼睛,像是不习惯光线。
衙差缓了缓神,放下捂鼻子的手,目光在那病患身上扫了一圈。
那人脸上一塌糊涂,连眉毛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灰白灰白的,不像活人,倒像具上了泥的金身。
“这是谁?”衙差问。
老大夫低头继续抹药,漫不经心地答:
“官爷问的这是什么话,当然是病人呐。”
“什么病?”
“荨麻疹。”
老大夫说着,把碗里的药膏又挖了一大块,啪地拍在病患脸上:
“没瞧见吗?这一身的疹子,痒得满床打滚,老夫不给他糊上,他能把自己皮肉挠下来。”
衙差皱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那药味儿实在太冲,熏得眼睛发涩。
他在怀中摸索,又掏出一张通缉令:
“瞧清楚了,这是不是这个人?”
老大夫这才抬起头,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了看。
纸上的画像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和他手底下这个满脸绿糊糊的东西,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笑了笑,把纸还回去,又指指自己的白头发,:
“大人,我只是老,又不是傻。”
“这人若真是通缉犯,我还能给他医治?我早就……”
话音一顿。
老大夫忽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个要跑的姿势:
“——我早就跑啦!”
两个衙差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又往那病患身上扫了一眼。
那人还是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活像一具尸体。
太臭了。
“走走走。”为首的衙差摆摆手,转身就走。
帘子落下来,两个衙差转身就走。
两人路过杜杀女身旁,顺势又投来一眼,那貌美的小娘子牵着一个瞎子模样的男人,以一副要死要活肝肠寸断的神情,努力恳求小药童:
“小大夫,求你务必救救我家小心肝儿啊——!”
“我家小心肝儿他,他实在是不行呀——哦,不对,是他快要不行了呀——!!!”
余恨:“......”
小药童:“......”
两个衙差:“......”
这话真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呢?
? ?还好鱼宝宝听不懂什么叫做不行.....咳咳。
第33章 豹豹猫猫狐狐!
峰回路转,脚步声渐远。
小小一方医馆重新陷入寂静。
目送衙差远去的杜杀女搂着鱼宝宝,重重阖眼一息。
幸好有黑老大夫‘演戏’,今天才不用交代在这里!
只是,为何如此突兀?
黑老大夫先前仅因瞧一眼鱼宝宝的双眼就生厌恶,痴奴分明是板上钉钉的通缉犯,老大夫却......
杜杀女心中还未松快几息,想到此处,顿又觉得有些不妙——
该不是痴奴机敏,挟持黑老大夫?
如此一来,燃眉之急可结,但衙差一走他们上哪里去找其他大夫去?
痴奴强撑身体还能撑多久?
杜杀女糟心得很,想要将人唤醒,结果几步上前,才发现病榻上的人仍是气息浅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黑老大夫放下手里的膏药钵,哼了一声:
“你这小娘子倒是大胆,身旁一个混有异族血脉的小瞎子,一个前日里刺杀县官老爷的书生......”
“如何,若老夫今日不帮你们遮掩,你们还打算打伤衙役后逃亡不成?”
杜杀女一愣,原先按住自己腰侧的手慢慢放下,嘴上则是嘿嘿笑道:
“胡说,谁敢说我们家乖崽小?太不吉利!咱们家乖崽分明年纪大嘞,对了,说到大......”
余恨:“?”
小药童:“?”
黑老大夫:“......”
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这小娘子,未免也太过跳脱了一些吧!
黑老大夫露出纠结神色,欲言又止几息,正要开口,便听身旁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咳嗽声。
满脸都是青绿膏药的青年艰难睁开眼,明显瞪了杜杀女一眼。
只是他连日折腾,一路又难免淋了雨水,太过虚弱。
这一眼,威慑不足,倒是徒添风姿。
黑老大夫叹着气,将稍稍抬头的青年重新按回去,重新处理他胸腹处的伤口:
“老夫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敬佩你们。”
“原先县城里要交丁粟赋,老夫曾同几个家中拮据的老友去县衙寻人求情,只是也没有人理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只说新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老少,一视同仁,每家每户都要足数缴纳......”
然而赋税,哪里是那么好交的?
自古以来,赋税徭役都是横在老百姓头顶的一把悬刀。
刀在皇帝手中,高官手中,衙役手中,只是不在老百姓们手中。
朝廷往下压一分,高官就得往下压两分才有油水,前两者各一分,衙役说不定就要往下压三分,压得脖颈处鲜血淋漓,百姓尸横遍野。
他一个老翁,若是真有家产能交两份丁粟赋,何至于在没什么人气的药铺里没日没夜的守着?
告示出来时,城中人人惶恐。
而走马上任的县令一死,如今百姓们倒是恢复了先前的生活。
县官之死归县官之死,他们怕人犯也是真的怕。
可自从太宗灭周建胤,他过了近三十年安生日子,总归想留下些善念。
那些茹毛饮血,易子而食的不堪年月早已远去......
只是真遇见助他们的人,该谢还是得谢。
老翁迟迟忆,白首说太宗。
这场景,没几个人能接上话。
外头的雨势仍旧淅淅沥沥,老翁温厚的言语在昏暗的药铺内缓缓响起,总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沧桑。
小药童想了想,将那一角银角重新塞入杜杀女手中,噔噔噔跑向自家阿爷:
“阿爷说要谢,那就是得谢,你不给银钱,小黑也不会乱说的!”
那一角银钱早已捏得温热,杜杀女下意识接过,又一点点握紧,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语。
小药童跑到自家阿爷身旁,问道:
“阿爷,那位叫太宗的皇帝当真那么好吗?怎么他死后,人人都在怀念他?他是不是生了三个头,六个胳膊,九条腿——唔,疼!”
黑老大夫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不成器孙儿的头:
“怎么说话的!太宗岂是咱们这些百姓能胡乱叫的?你得叫——龙凤之姿日月之表的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
“你昨日不是还吵着要吃凉膏吗?拿五文钱去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平日里阿爷可是对他顶顶好的阿爷!
只有说到仁德威武万岁大皇帝时,才会这样!
小黑委屈,但是小黑不说。
小黑只童声童气哼了一声,又道:
“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小黑才不吃冷冰冰的凉膏呢!小黑要吃糖葫芦!”
“不行!小娃娃吃糖葫芦长牙虫!”
“要吃要吃就要吃!”
......
一老一少互相斗嘴,也没瞧见其他三人的脸色一时有些变化莫测。
余恨揭开湿透的目遮,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眸,摸索着艰难寻觅痴奴的踪影。
他的脸色有些掩不住的苍白,杜杀女看不过眼,将他扶到痴奴身旁坐下,用干净的布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水汽。
余恨瞧不清,只是一边试图摸索痴奴的手,一边任由杜杀女随意摆弄。
痴奴看不下去他这傻样,撑着明显已经微弱的身体,甩开对方的手,将脸别向另一旁。
余恨原先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几分憔悴,杜杀女囫囵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瞥见这一切,没有吱声。
先前她便知道,这两人的友谊,其实很复杂......
不,其实主要是痴奴对鱼宝宝有些复杂。
鱼宝宝对痴奴很依赖,很信任,若是细问,没准都能得到一个‘我们是手足兄弟啊!’之类的回答。
但痴奴对鱼宝宝......
便有些像是狐狸对狸奴。
狐狸是很狡猾的动物,但再狡猾,它也是专情的犬科动物。
狐狸的食谱中有狸奴,但狐狸又非常需要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是友情。
故而,狐狸若真要和狸奴做朋友,那就得忍下吃狸奴的欲望。
这或许,才是痴奴总让人觉得挣扎别扭的由来。
两者都是天性,没有谁对谁错,亦没有谁强谁弱。
痴奴或许真是烦透了鱼宝宝,可鱼宝宝一遇见事,总也得找痴奴问问意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太宗在时的辉煌岁月,故而,落寞时,更只有彼此......
杜杀女擦干手下的头发,正要软语宽慰几句,就见鱼宝宝忽然一头窝进了她的怀中:
“还好,还好......”
“小爱还有妻主。”
杜杀女:“?!”
杜杀女:“诶,我在呢!(*^▽^*)”
还在拌嘴的黑家爷孙:“???!”
躺在床上本就奄奄一息的痴奴:“......”
一个两个的,烦死了。
早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们两刀四洞。
? ?太宗从上一本书一直强到这本书唉......欢迎大家去看看作者的另一本书《酿秋实》,看看前传长辈们的故事哈!好看捏!
?
《酿秋实》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第34章 一本正经!
痴奴素来气性不小。
如此一怒,更是牵动身上伤势。
黑老大夫年迈,稳不住他的身形,只得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又将药膏递给杜杀女,寻求助力。
杜杀女本没多想什么,可待一上前,才发现大事不好——
痴奴的外袍已褪至手肘,中衣领口大敞,露出线条清俊的胸腹。
杜杀女用银匙舀起气味古怪的药膏,轻轻抹在他心口处的刀伤上。
那药膏微凉,痴奴的胸膛起伏微滞间,膏体便在肌肤上晕成淡色痕迹,顺着肌理的起伏缓缓向下,没入腰腹间的衣料阴影里。
只余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蜷起的指尖,透着隐忍的艳色。
杜杀女没敢多看,黑老大夫倒是不在意这些,一边为痴奴诊脉,一边碎碎念道:
“先前没来得及好好诊治,今日就由老夫来为你仔仔细细诊治一番......小子年纪多大?”
“......逾弱冠四载。”
“从前可有受过伤?”
“......大罗金仙尚且有阖眼之时,一介凡人怎会有例外?”
这臭小子,有受伤就说有受伤。
文绉绉的干什么!
黑老大夫有些没好气地问道:
“可有婚配?”
这又是什么问题?
痴奴先前就憋着火气,如今听到这问题,一边艰难抬手,试图抹去脸上那些刚刚用来蒙混衙役的膏药,一边咬着牙开口:
“老大夫,其他大夫都不必问这么多,您为何如此问东问西?”
“我是否婚配,难道还和我身上的伤有关?”
黑老大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当然有!其他大夫是其他大夫,但老夫不一样,老夫当年可随那位名享天下的童神医修习过一阵医术,所谓望闻问切,一定要先问个仔细,才能对症下药!”
“你脉象怫郁,肝气郁结,久郁化火......若是有媳妇,那便是久症,需要调理。若是没有婚配,那便是欲火内炽而无处宣泄!”
狭小的药室内有一瞬沉寂,率先反应过来的杜杀女没敢去看痴奴的脸色,反而下意识捂住鱼宝宝的耳朵——
什么欲火,什么无处宣泄,真不是自家乖崽该听的东西啊!!!
周遭寂静得吓人。
痴奴一点点将僵住的手放下,好半晌才艰难开启牙关,一字一顿道:
“绝——无——此——事。”
杜杀女想笑,但是她咬着牙,硬是忍住了。
黑老大夫则像是收到挑衅一般,满脸不认同:
“你这小子,骗别人也就罢了,别骗自己和大夫啊!”
“相火亢极,燔灼三焦,欲火燎原而难遏......这分明就是一辈子肾火旺盛,欲念难平的脉象!”
“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从前也曾拜访过名师,游医四方,直到如今年老才到此地立堂开馆,诊治过万人,如何能够看错?”
杜杀女忍笑忍得浑身颤抖,但她将牙齿咬的嘎嘎作响,到底是忍住了。
痴奴胸膛起伏,看上去不像是受伤,混像是快要没气了:
“我说——绝——无——此——事。”
黑老大夫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嘴硬的病人,稍作思索,又认真劝慰道:
“其实老夫也不是说欲念强烈是坏事,你往后娶了媳妇,有了房事就知道,旁人多少想要你这肝火肾气都要不来,还得吃药补呢!”
“你若不肯认不肯吃药,也不算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往后对媳妇欲求不满,索取无度......”
杜杀女这回实在是没忍住,松开捂住鱼宝宝耳朵的手,发出一连串爆笑声——
难怪!
难怪!
难怪先前她每每逗鱼宝宝,痴奴很快就能够反应过来,明白她在说什么!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
杜杀女的笑声惊天动地,余恨刚刚被捂住耳朵,不明白发生什么,只是听她笑的开怀,好奇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呀?”
黑老大夫最烦遇见不信任自己的病患,也没准备再解释一遍,只是自顾自也捏起余恨的手腕,斟酌几息,才道:
“你的眼疾正在转好,至于身体,肾气充和,肝气条达,阴阳相济而情欲柔缓......”
“你这小子倒是和床上这不知节制的小子完全不一样。”
杜杀女一直留神着动静,闻言又是一声闷笑。
然后,黑老大夫就把目标对准了她:
“......老夫好好诊脉,你一直在旁笑什么?小娘子也要诊?”
杜杀女笑......
杜杀女笑不出来了。
她哪里肯接受这宛若被人扒老底的诊治,立马肃然道:
“多谢老大夫,不过我今日所带银钱不多,还是下次罢。”
“不过,他们俩都治,一人治伤,一人治眼,不会少您一文钱。”
黑老大夫对男子能毫无顾忌,对女子到底是不会行无礼之举,闻言微微颔首,嘱咐孙儿给两人抓药。
直到此时,杜杀女方才腾空抬眼,朝痴奴扫去一记眼神。
痴奴咬着牙关,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杜杀女本以为他是终于不准备顽强抵抗,结果第二眼过去,才发现痴奴胸口的呼吸平缓,眼皮下翻动的频率好像也不太紧绷......
好像......
好像不是放弃了,而像是被气晕了。
这脾性,好烈!
当真是好烈!!!
杜杀女忍不住小声问黑老大夫:
“老大夫,我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是肝火旺盛的人气性也大,我家这位...额,这位兄长,他脾性不太好,莫不是和您所说的......也有关系?”
黑老大夫丝毫不意外,略略点头,又添了几味平心静气的草药:
“......正是如此。”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往后等他娶了媳妇,脾性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杜杀女目瞪口呆,她分明还等着痴奴肝火平复一些,好说话一些,问问他怎么能得县廨呢!
若是等痴奴娶媳妇,那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杜杀女满面纠结,没有再开口。
黑老大夫倒是已经开完药方起身,小老头子身高不显,脾性也温厚顽皮。
可他年纪摆在那儿,不笑之时,到底是有一份郑重。
黑老大夫斟酌着道:
“容我这小老儿托大多说几句,先前老夫帮你们支走衙差,如今也已诊治好伤患,有句话便不得不说。”
“老夫只是一介寻常百姓,虽感念此人为民除害,但到底不能一直应付衙差......”
? ?痴奴:一款吃不饱就容易闹腾的肉食男。
?
我来检查口袋啦~宝宝们有没有票票呀?(*^▽^*)
第35章 好奴奴~你快说话呀~
话说到此处,就算是呆子也能听出来黑老大夫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别说,杜杀女又不是呆子。
黑老大夫能收留通缉犯,又花心思为其诊治,已经是承担极大风险,又怎好腆着脸一直要人家收留?
将心比心,若事情落在杜杀女头上,她也不确定自己能有几分这样的心胸!
收留犯人,是善心。
如今有话直说,以免危急自身与孙儿,则是私心。
鲜少有人知道善心与私心,从来也不冲突。
杜杀女当机立断,重新掏出银角,利索塞进小药童手中,才道:
“老大夫放心,我们既已受您帮衬,一定不会拖累于您。”
“只是外头大雨,病患伤势未痊,又在昏睡之中......”
此言一出,黑老大夫亦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嗫嚅道:
“没事没事,本也只是害怕......嗐,是老夫气量太小,如今说开,也没有什么大事。”
“如今雨势颇大,你们先就此留下歇息,烤烤火去去身上湿气,等晚些天黑雨势小些再走也更不起眼。往后你们若要抓药看诊,也只管来找老夫,但凡腿脚能到的地方,老夫一定赶去......”
桩桩件件,安排得妥当又明白。
杜杀女一贯便知道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极少,大多都只是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行善还是为恶的人。
但,当真听到这悉心万分的叮咛嘱咐,心中还是难免感动。
她一一记下嘱咐,顺势又问了余恨与痴奴的病症,余恨本焦心不已,听到黑老大夫说痴奴能治,便终于松出口气,靠在病床旁迷迷糊糊打瞌睡。
杜杀女见他这样子就没来由想笑,重新搬椅子在痴奴的病床旁,靠着鱼宝宝刚坐下。
那头小药童刚巧端了盆炭火出来给他们暖身。
那炭盆里木炭已有些皲裂,烧起来咔咔作响,吵闹的很,一眼就能看出是积攒多年,舍不得掏出来用的木炭。
杜杀女心中一动,张口欲语,却见小药童小心放下炭盆,又退回到柜台旁的小泥炉旁,同阿爷一边小声说笑,一边熬药。
一切都十分寻常,不像是记挂通缉犯的身份,也不像是想索要酬谢。
一老一少两人,只像是在寻常晌午,接诊了几位寻常病患。
不管外头雷雨滔天,只求药炉内有个清净。
这份市井人烟的寻常,着实令人心安。
杜杀女身后是炭盆,身旁是暖和的鱼宝宝,在如此心安的氛围中莫名便放松警惕同鱼宝宝两人头挨着头,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这本该是个不错的美梦,然而,浑浑噩噩间,她却瞧见黑老大夫不知何时摸到了她身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杀女淋了雨,眼皮和身子都有些重,一时间爬不起来。
但,只一瞬,她已经隐约能意识到黑老大夫想干什么......
黑老大夫摸着胡须,面色郑重地下诊断道:
“心阴亏虚,相火内动,阴重而不得泄......”
别别别!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她都已经不付钱,黑老大夫怎么还诊!!!
虽然她脸皮一贯厚实,但她如今身旁可还有两个人呢!!!
她刚刚才笑过余恨痴奴,如今总不能反被捏住话头吧?!
那岂不是她的面子,大夫的脚趾!?
杜杀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她是真慌了。
于是杜杀女只得‘苦苦哀求’:
“大夫,大夫您饶我一命,我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子,当真听不得这些啊!!!”
杜杀女很激动,在即将到来的尴尬之下,满身疲惫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她猛地站起身,惊得身后的炭盆摇晃,满屋都是她的声音以及炭火跳动的噼啪声。
躺着睡觉的,趴着睡觉的,还有柜台旁两个正在唠嗑的爷孙俩全部被这声音惊住,纷纷投来目光。
正是此时,杜杀女才猛然发现,身旁压根就没有什么为她‘诊治’的黑老大夫,黑老大夫本还好好坐着教孙子辨认药材呢!
那一瞬,杜杀女好像在自己的额头看到了三条黑线——
好消息:刚刚是梦。
坏消息:虽然没有被诊治,但她自己心虚的厉害,刚刚好像不小心喊出了什么......
嘶。
这日子,可真难过啊。
虽然她一贯秉持的念头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能挨一刀是一刀’,但如果被发现的话......
杜杀女绷着面皮,重新坐了回去,强行镇定道:
“刚刚做了个噩梦,没事,没事......”
余恨率先相信,歪着脑袋蹭了蹭杜杀女的手掌,然后又迷迷糊糊趴下睡觉。
外头的雨势虽小了些,但雨水淅淅沥沥,吵嚷的很,那爷孙隔得远,也没有太听清杜杀女的言语,于是便继续辨认草药。
只有被吵醒的痴奴,半眯着丹凤眼看向杜杀女,忽然冷笑一声:
“成日装老实本分......有意思?”
杜杀女就当他放了个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奴奴,你好些没?你刚刚情况危急,当真是吓死我了!”
“我背着你走山路时,心口总忍不住扑通扑通跳,总想着你若是有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奴奴是鱼宝宝对痴奴的称呼。
不过杜杀女说偷就偷,说起软话来,也顾不上那三七二十一。
痴奴原本略带审视的眼神一顿,到底是挪移开来:
“......不必反复卖弄人情,我知你冒雨送我出门,并非全无私心。”
“我有个天知地知我知的消息,可以告知于你,还你这一路奔波。”
只是,消息?
再一次被拆穿心思的杜杀女闻言,心中顿时哀嚎不断——
看来“下雨发烧妈背”这招......
也不是总是能令逆子感动的嘛!
她本还以为,这一回肯定能令这位卿首俯首,结果居然只换到一个不知份量的消息!
许是察觉出杜杀女的失落,痴奴抿唇,眼眸微垂:
“不要?”
怎么可能不要!
苍蝇腿再小,那也是肉嘛!
杜杀女俯首下身,认命般将耳朵贴近对方。
少女耳侧略带氤氲的异香驱走苦涩药味,萦绕鼻尖,一丝碎发垂泻,若有似无落入黑眸之中。
少女身下的清癯青年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阖上眼睫。
杜杀女静默几息,久等不到答案,便开口催促道:
“先生?”
清癯青年沉默几息,咽下原先要说的言语,呢喃出了另一个足以震天的大消息:
“北朝名将,赫连勃勃......可策反。”
? ?是嘞,痴奴的消息网是最厉害的!
第36章 贴心棉袄鱼宝宝
北朝名将,赫连勃勃......?
莫不是阿丑曾说过年少成名,十六岁便封无可封的那位枭雄猛将?
这两人都提过此人,此人在北朝的份量绝对不低。
或者说,痴奴给的消息,份量太重。
这消息若放在有心人耳中,没准足以搅动九州时局......
然而,这消息落在杜杀女耳中,着实就有些像女子当驸马入洞房,着实有心无力。
她前几日才带着人脱贫果腹,如今家中的修缮也才刚刚提上日程!
别说是北朝,就算是南朝都城,那也是千里之遥!
家中如今才几两碎银?
连前往北朝的盘缠都不够,更谈何去策反北朝名将?
况且,策反又岂是容易的事?
让人家背主,要么许诺高官,要么许诺厚禄,她杜杀女有什么?
一间小茅草房,满山橡子,几两碎银?
痴奴这消息,有用。
但不可否认,太远了,太远了。
杜杀女有些郁闷,实在没忍住,稍稍侧首,小声抱怨道:
“好奴奴,不是我想说你——可你这消息给的着实是让人难受,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如何取苍南县廨.......”
话至此处,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杜杀女不想说,而是......
直到如今,她才发现,这距离,已经有些过于近了。
痴奴脸上用来遮挡的绿色药汁不知何时已被擦去,她只要略略垂眼,便将旁人难以瞧见的美色尽收眼底。
痴奴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像久不见日光的冷玉。
而这冷玉,又非无暇。
眉中,颊侧,鼻梁,各有一点痣痕。
不淡不浓,却点得恰到好处,平添一番艳色。
眉淡而长,斜斜入鬓。
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挑,看人时目光总是清凌凌的,无端叫人脊背生寒。
鼻梁挺直,唇色略淡,抿着时唇线分明。
通身一副隽秀的骨相,只是太瘦了些,便平添几分阴鸷之气。
杜杀女肆无忌惮的眼神,很快被对方察觉,两人眯着眼睛对上彼此的眼神。
只一息,两人便像是嗅闻到彼此气息的同类一般,默契别开目光,状若何事都没有发生过。
杜杀女极轻地咽了一口唾沫,滋润有些莫名干渴的喉咙,若无其事道:
“先生,您给我换个消息吧?”
“先前的消息,我就当没听见!”
痴奴掩下眸底的晦涩,哼笑一声:
“有事先生,没事奴奴?”
如此圆滑世故,既还有脸说自己是老实本分的女子?
若是寻常婚娶,只怕往后也会喜新厌旧,耐不住寂寞吧?
杜杀女自然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两人就像是千年的老狐狸,总得无数遍试探彼此底线,才能得知结果。
故而,杜杀女也只定定神,准备随意糊弄几句,将事情揭过。
谁料就在这时,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唇畔响起,帮着轻声‘求饶’道:
“好奴奴,你答应妻主嘛......今天背你的人里,还有我呢!”
“我不要你报答,你报答妻主,给她再换一个消息就好啦!”
原本还在‘交锋’的两人齐齐一愣,杜杀女下意识看向余恨。
原先遮眼的目遮早不知被扔在何处,鱼宝宝就这么趴在病榻边,脸枕着叠起的手,仍有些湿气的黑发散漫地垂落。
许是有些许异族血统的缘故,他的鼻梁高挺,眉骨比一般人略高,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深邃。
嘴唇略薄,唇线分明。
正午的日头艰难地从窗棂漏进来,一道道落在他脸上,唇上。
屋内的阴影便从眉骨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人中,在那道带有银痕的下唇处彻底沦陷。
他的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衣襟松散,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弯弯的弧线。
手腕从袖口露出,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松松地蜷着。
长梦初醒,许是意识到杜杀女和痴奴都在身旁,他眉眼半阖,呼吸绵长,通体慵懒疏倦之气,瞧着乖巧又耀眼:
“天下人都嫌弃我笨,可我自己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聪明。”
“若我不说,你们肯定都忘记还有我的一份啦!”
目盲之后,很多事是他做不了,而不是不愿意去做。
但若有他要帮忙的地方,他也在力所能及地做事呢!
杜杀女瞧着他眉眼间的骄矜,没忍住,露出一个轻笑来。
与痴奴的冷艳不同,杜杀女垂下首,鱼宝宝便察觉到什么,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一副分外安心的模样。
杜杀女便夸道:
“对对对,鱼宝宝真的很聪明......”
还是那句话,鱼宝宝到底是谁生的呢?
怎么这么招人稀罕!
好喜欢这种没心眼子的人,好享受这种粘人的触碰,感觉又有动力幻想他们的乡村爱情话本了......
两个人的笑意涟涟,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刺眼。
痴奴又一声冷笑:
“你们要妇唱夫随就去后堂,别生在我床前。”
什么话!什么话!
杜杀女暗暗咬牙,彻底没招。
痴奴毒舌又阴沉,很难从他身上讨到好处。
但,他又独一无二。
除却他,谁还能同杜杀女说起北朝名将可策反这种震天秘闻?
这若是换做旁人,泄露一点点风声,只怕都要遭到清算!
怎么取舍呢?
一个那么遥远的消息,该如何派上用场呢?
杜杀女慢慢敛去笑容,开始沉思。
余恨撑着脑袋,努力寻觅痴奴的方向:
“奴奴,别嘴硬啦!”
“快快告诉妻主吧?除了妻主,谁还能对咱们这么好,大雨天背着你出来治病,带着我买药呀?”
有饱饭吃,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界,不生病,生病也很快不疼......
这便是他毕生所求啦!
妻主那么好,告诉她也没什么嘛!
鱼宝宝歪着脑袋,眉眼间全是一种名为认真的神色。
痴奴胸膛起伏几息,实在没忍住言语中的嘲意:
“你以为她收留你是为什么?是贪图你的美色!”
“你以为她冒着大雨背我出门是为什么?是她心有功利,期盼我报答!”
“你倒好,一点儿底牌都不留......你可知你如今满心入赘,但等她玩腻了你,色衰而爱弛,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 ?痴奴对恋爱脑发小的行为分外鄙视和破防,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
第37章 好扭曲的友谊!
痴奴平日里阴郁,可疾言厉色时,便令人平添几分害怕。
鱼宝宝挨骂,原本还沾染笑意的眉眼一下僵住。
可他也不是只知笑嘻嘻的傻子。
正如鱼宝宝先前所言,他只是懒散些许,并不蠢笨。
甚至,他很聪慧,只是为人处世的方式与寻常人不同。
接下来的一切,便远超杜杀女所想。
大多数时候,谈及旧朝,鱼宝宝总是恹恹憔悴。
可一旦涉及底线,鱼宝宝没有半分自卑,更不自闭。
面对痴奴,他单刀直入,直白而又郑重地提出自己的不适之处:
“奴奴,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什么贪图美色,什么心有功利,期盼报答......都只是你的臆测。”
他知道痴奴很聪明,很厉害。
或许,他说的也当真是结果。
但人,不能只凭‘臆测’行事。
而且,总有些事比结果更重要。
先前猛火油出现,长燃不休,一扫番外诸国,直逼胤朝。当时任谁都知道,胤朝注定无法抵抗,可如此,便能直接舍弃旧都,不做抵抗任由异族入侵吗?
不,不是。
这样不对,不行,不好。
先前玄甲军披甲出征,背向旧都,任谁都知道,将士一去九死一生,可知身死,就能抛弃家国天下,任由异族踏碎河山吗?
不,不是。
这样不对,不行,不好。
先前......
先前干爹与阿爹,都说痴奴不好,要他杀掉痴奴。
可他,真的能杀掉痴奴吗?
最难忆是少年时。
他从小便知道,帝位对不渴求它的人来说,只是一种禁锢。
太宗就是被禁锢的帝王。
偌大的宫阙威严华贵,却比寻常人想的要冷上许多,所有奴奴都毕恭毕敬,了无生气,或藏在墙角,或跪在地上,永远瞧不见面容,只如是一道道被吞没的阴影。
只有痴奴一人,会站着同他说话,会直视他......
会让他觉得,原来这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
会让他觉得,原来他,也有朋友。
旁人说痴奴一千句,一万句不好,可他总记得痴奴的好,会带他读书认字,陪他练武强身,饶是打打闹闹也开开心心,让他感觉到一丝人气。
所有人都说,痴奴会成为他的爱卿。
可痴奴没成为他的爱卿,他就不是痴奴了吗?
没有呀。
不是呀。
痴奴就是痴奴,或许没有那么好,但绝没有那么坏。
他也永远不会舍得杀这位挚友。
或者说,从未有想过。
这样不对,不好。
这世间事或许多变,或许难以掌控。
可,可正如阿娘说的一样,得有希望与期待,明日才会更好。
为什么宁肯抱着摇摇欲坠的明日,也不肯好好过好今日呢?
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呀!
飞光飞光,来去不过百年兮。
何苦为往后的事烦扰?
痴奴就算料事如神,算准某一日妻主会彻底厌弃他......
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不也是幸福的吗?
况且,妻主不喜欢他也不要紧呀!他喜欢妻主呀!
大不了求求情,让妻主和新人留下他嘛!
总归他吃的也不多......
甚至,如果是为了妻主,还能够再吃少一些。
余恨的声音不大,却刚巧能让方寸之地的两人听见。
他脸上那分外坚定的神色落在杜杀女眼中,原先那隐有躁动的心绪忽然便平了。
杜杀女慢慢坐下,眉眼含笑:
“鱼宝宝......你在发光诶!”
神采奕奕,耀眼夺目。
这不单是容貌的出挑,而是那与杜杀女来处有一半相同的魂魄在高歌。
虽然不明白鱼宝宝为何说着说着,突然开始用‘求情’‘新人’‘留下’这种很坦然的大房字眼。
但,杜杀女十分确信,对方和自己当真是有一半是一样的。
不自卑,不自闭,自信,自爱。
永远相信明日的太阳会升起,永远相信这世间肯定还会有一片净土。
她的眼光,可真好啊!!!
“鱼宝宝......!”
“妻主......呼噜噜......!”
杜杀女抱着对方脑袋就是一顿猛搓,余恨眼睛还没好全,只能一边任由摆布,一边发出呼噜噜的舒服鼻音,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完全瞧不出刚刚认真严肃的模样。
两个人玩了好一会儿,杜杀女才想起来痴奴还在一旁,侧眼看去,才发现清癯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翻身而起,面上除却原先的苍白......
竟还有些许,黯淡?
“陈唯芳。”
许久,痴奴才吐出三字,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人名,换你们别在我面前玩闹烦我。”
杜杀女心中一动,反应过来——
痴奴,竟到底还是心软了。
这两个发小,果真是很了解彼此。
难怪痴奴会一路跟随少帝至此......
或许,她一开始就漏了一个关键之处。
这关键便是,少帝绝不是痴奴的上限,但少帝绝对是痴奴的下限。
余恨性格纯真,他为少帝,或许足以守成,但没有铁腕,遇见异族入侵这样的大事,就只能束手无策。
少帝或许比不上太宗,但他的品性仁德,足以让所见者无颜以对。
杜杀女信痴奴恨少帝,不臣少帝,但如今,也信他一定无法杀少帝。
甚至,说不准鱼宝宝偶尔还能帮她说说话......
好扭曲的友谊。
杜杀女在心中连连吐槽,面上却仍旧笑道:
“先生,您刚刚说的陈唯芳是谁呀?”
痴奴早对她这样反复无常的模样有些预料,想要冷笑,可起身的动作太大,早让他额角细汗密布。
许是这一息的痛感,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
痴奴微微阖眼,到底是说道:
“原先在旧朝时结识的忘年交。”
“他在太宗朝出仕,官至太仆令,后因抨击袁朗蹿朝而被遭贬谪......我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他,且还甘心做一个小小主簿。其人敏思善察,言语虽少,却有急智。”
“先前我去寻县令时,以少帝为饵,他没见到我,却已察觉到来意不善。若先前县令听从他的言语,将来访的我除掉,也没有我后来大闹县廨的事。”
只可惜,那走马上任的县令明显不了解此人,更不知晓此人才能,故而也没有采纳此人的意见。
等他进门,陈唯芳发现原来放饵的人是他......
后头之事,便算是已成定局。
? ?本章出现的陈唯芳,曾在20章时出现过哈,一个小主簿。
?
如有疑问,可以去20章回顾~作者的文很耐看得嘞!追更不亏哈!
第38章 问秋风何时出鞘
几日后,虹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日之晨,县城东头的集市正热闹着。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了几天,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缝里还往外冒水,路过时一时不察便要被浇透鞋面。
路当中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推车的,都挤在一块儿,想趁着早市人多热闹,多卖几个铜板。
可人一多,自然就有人抢道。
卖菜的担子挨着卖鱼的桶,青菜叶子还滴着水,鲫鱼在桶里扑腾,溅出来的水珠子溅到旁边挎着菜篮子的婆子鞋面上。
婆子低头看一眼,骂一句“短命鬼”,却也没停脚,着急给自己寻觅着卖菜的空位。
卖豆腐的摊子支在路口,摊主吆喝一声将木格子掀开,白嫩嫩的豆腐冒着热气,隔着老远香气都直冲鼻尖。
摊主麻利切着豆腐,便有口水直流的皮孩子吵着要让买豆腐的阿娘,先喂自己一口解解馋。
集市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孩子的吵闹声,驴子的响鼻,讨价还价的嚷嚷,还有楼上推开窗子晾被子的竹竿声.......
各色声音搅在一块儿,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两个得闲的大娘就站在路边的布棚子底下。
一个穿青灰褂子,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挎个竹篮,篮子里空空的,菜已经卖完了。
另一个穿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两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忙中偷闲,出来透气的。
两个年少相识的姐妹一相遇,青灰褂子的大娘立马往那边凑了凑:
“哟,老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蓝布衫的大娘笑着应道:
“可不是,快十天了吧!你这几日没来找我进凉膏去卖,原来是改卖菜去了?”
“没摆呢。”
青灰褂子大娘陪着笑,摆摆手:
“一连下了五日雨,天气也转凉不少,我寻思着天一冷,谁还吃那个?所以就......”
蓝布衫大娘点点头:
“那倒也是,这秋雨一下,天气是凉得快。早起我都加了一件夹袄了。”
青灰褂子大娘叹一声:
“可不是么!我想着,这几日去趟镇上,进些别的货,眼看着天冷了,再倒腾点儿热乎吃食才好......我家那口子身子骨,老姐姐你也是知道的,这一家子都得靠我操持。”
蓝布衫大娘又是点头,许是有些不忍,踌躇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你若有心,不如再找我进货吧?”
“我前几日也在纠结这个,但去了趟原先进货的上家,才发现主家聪明的很!天热卖凉膏,天冷就卖粉皮!”
“那粉皮好似也是和凉膏一般做的,天生带一股清香,又多一道烹煮的工序,热乎乎的。主家当场给咱们做了一碗称为‘酸辣粉’的吃食,加上些许调料,那滋味......可是咱们这小地方从来没有过的美味!”
青灰褂子大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细问细节......
......
两人兀自说着话,旁边有人走过。
那是个年轻小娘子,脚步不快不慢,从人群里穿过来,擦着布棚子的边过去。
青灰褂子大娘心头满是新买卖,抬眼扫了一下,也没在意,又接着说话。
那小娘子往前走了几步,背影落进逐渐抬高的日头里。
她身量不高不矮,肩背却挺得直。
身上穿一件月白的旧褙子,里头是青色的衫裙,料子不算好,洗过几水了,边角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腰后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木块,腰带上垂下来的穗子编得齐整,瞧得出精细手艺。
头发挽了个寻常的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光秃秃的,没什么花样。
她拎着一包封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往前的脚步极稳,不急着赶路,也不东张西望。
但路过鱼摊时,木盆里大鱼溅起一点水光,她却总能灵敏侧身躲避。
卖豆腐的正给人切豆腐,刀落在木板上,笃的一声,她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便好似......
外界所有风吹草动,都不值一提。
一步,两步。
日头终于攀升到最顶,映在小娘子脸上,容色终于得以分明。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弯弯的,像是总带着笑。
可仔细看,那笑意又淡淡的,浮在面上,沉不到眼底去。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鼻子挺秀,嘴唇略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上翘的弧度。
说不清哪里特别,但任谁瞧见她,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复行数十步,从集市的东头走到了西头。
热闹声渐渐落在身后,路也窄了些,两边的屋子矮下来,破旧些。
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衣裳,花花绿绿地挂着,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眯着眼晒太阳,她走过去,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终于,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
那是城西一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屋子。
土墙石瓦,墙根泛着旧日不散的积潮,蕴生一层薄薄的青苔。
墙上有些裂缝,用泥巴糊过,糊得不太齐整,一道一道的,像爬着几条蜈蚣。
窗户是木格子,糊着纸,纸有些发黄,但没破,补过几块,补丁倒是剪得齐整。
门是旧木板拼的,漆早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被雨水泡得发暗。
门槛不高,磨得光滑了,中间凹下去一点,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门框上头伸出来半截檐,瓦片整整齐齐,有几片新的,颜色深些,像是刚换过的。
檐下钉着个木橛子,挂着个竹篾编的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底上垫着一张旧荷叶。
杜杀女在门前停留几息,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
此等冷落萧条的门庭,换在老百姓家中,或许算作寻常。
但对主簿来说,却是万万不该之事。
南地虽无太多享乐奢侈之处,但年年俸禄照发,过寻常日子肯定没有问题。
除非......
对方是个两袖清风,囊空如洗的清官。
心中又过了一遍这几日所思所想的所有细节,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内里很快有人应声,问道:
“谁?”
杜杀女沉了沉气,笑问道:
“敢问此处,可是陈唯芳陈主簿的家?”
? ?最强打工人阿芳来啦!(*^▽^*)
第39章 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小娘子的声音清朗,却令屋内的人一下收紧指尖。
内里有人应声,却没有人应门。
杜杀女有些莫名,又伸手叩响门扉,唤道:
“陈主簿?”
“我从一好友处得知您,特来寻访,烦请为我开门,我们二人闲谈几句吧?”
语毕,杜杀女凝神细听。
一息,两息。
终于,她听到极为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挲声。
杜杀女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整理衣角以及手上的拜访之礼,准备面见这位胤朝太仆令。
痴奴太有自己的心思,一朝一夕之间想要他俯首称臣,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如今他指缝间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也足够嚼碎细品。
人家虽没说这位陈主簿能做什么,但能被痴奴牢记且夸赞,本事应当不会太小。
无法从痴奴身上下手,那就从阿芳身上先下手嘛!
条条大路通大都!
杜杀女心中雀跃,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屋内传来门闩轻声磕碰的声响......
不像是开门,反倒像是锁门。
等等,锁门?!
杜杀女一愣,屋内那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便再度开口道:
“速速离去。”
杜杀女:“???”
不是,这群能臣谋士,怎么脾气都这么古怪啊!
她都还没有道明来意,邀请对方跟着自己匡扶大业呢!
怎么对方连门都不给她进?!
那她筹备这么多天的话术算什么?
算她实在太能想了?
杜杀女服了,但还没服彻底。
她沉默着放下手,退后两步,默默离开门前。
原本内里的人听到脚步声离去,已经松了口气,谁料下一瞬,杜杀女已经绕道屋旁靠巷的另一侧,开始尝试爬窗。
杜杀女不是只爬,她是一边爬,还一边嚎:
“先生!先生!”
“你得见我一面啊!不然我这满身的才华,何处施展!”
“这样,你听我的!我们再来一次——我进屋将礼物给你,你大喜过望,然后我们俩惺惺相惜......”
何曾见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
这一下可算是把屋内之人的魂都吓飞了。
屋内的人影立马上前来扑窗,阻止窗户打开。
两个人一人欲推,一人欲关,各自抓着窗户使劲儿。
可窗户本就是用麻纸所糊,哪里能承受两个人的劲儿?
不过短短两息,窗纸就被霍霍了个大洞。
日头顺着洞口映照进有些昏暗的屋内,杜杀女第一次瞧见了这位‘陈唯芳’的容貌。
那是个三十六七岁上下,青衫素净,身形清瘦的男子。
眉峰平缓,眼角细纹深静,一双眼,不锐不厉,却沉如古潭。
用俊朗,挺拔这样词语来形容对方,过于浮躁肤浅。
不过,确实是气韵天成,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年长风姿。
杜杀女看他,他也在看杜杀女。
他仍没放弃合窗,甚至又重复道:
“速速离去。”
真不让进啊?!
杜杀女没想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坚持,兀自咬牙:
“陈主簿,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这人,真古怪啊真古怪!
哪有这样没见面就赶人的?
只因为来访者是女子,故而就觉得两人不能同处一个屋檐下?
如此一来,这人肯定迂腐不化,肯定不会认可她......
杜杀女手指的力道稍稍松开些许,但仍没彻底放弃。
陈唯芳的眼神落在已经七零八碎的窗户上,沉默几息,方才道:
“不必说,我知道。”
“一定是痴奴让你来的。”
杜杀女指尖一跳,眉眼间纳闷的神色慢慢散去。
陈唯芳如古井一般的眼神不变,继续道:
“那日我在县廨见他,就知道他肯定有谋算。”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他若准备重新辅佐少帝,便少不得为主寻觅其他谋臣,肯定会带上我。我这几日一直在等他,可没想到......”
可没想到,来的不是少帝,不是痴奴。
而是,一个女子。
【......从一好友处得知您,特来寻访......二人闲谈几句......】
这句话,或许落在旁人耳中,只是寻常之语。
可落在他的耳中,早已经是雷霆炸响。
他看不透痴奴的谋算,也不知这女子有什么特别,但......
但,这明显是一场不寻常的豪赌。
而最保险的方法,显然是不下注。
“速速离去。”
第三次。
陈唯芳第三次低声开口,这一回,他的眉眼多了些许对待寻常晚辈的温和:
“我今日会当你没有来过。”
这话,便已经算是友善。
可对于杜杀女来说,不够,不够。
只一息,杜杀女心念流转,有意诈道:
“......先生怎么知道痴奴没有选择我?”
杜杀女这话当然是虚张声势,只可惜,她初出茅庐,委实是太稚嫩。
无论是痴奴,还是陈唯芳,两人明显都不是一般谋臣。
陈唯芳闻言,神色甚至没有一点儿变化,只道:
“若是痴奴择你为主,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
痴奴没来,已经能代表一切。
杜杀女唇边笑意一僵,也发现了这一漏洞——
完蛋。
彻底完蛋。
她说痴奴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陈唯芳的名讳来历告诉她......
原来是,这条路也不好走!
若陈唯芳今日择她为主,愿意辅佐她,痴奴手中的烛火,没准会再次倾斜于她。
但痴奴如今没有抉择她,陈唯芳就不可能看好她。
这两个人你等我下注,我等你下注,逻辑闭环,压根没有办法破局!
杜杀女心中一声暗骂,手中的力道一分分松懈,最后到底是彻底落下。
陈唯芳立马将窗户合上,却没有离开。
杜杀女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她将油纸包包好的东西透过窗户的破洞送进去,低声道:
“此乃我研制的元戎弩,一簇十发,可裂地三分,请先生品鉴。”
“我......不会放弃,来日一定再来。”
这一回,陈唯芳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裂痕,他定睛看向窗外的杜杀女,显然想要看得更明白几分。
杜杀女任由对方打量,斟酌道:
“我们没有甲胄,如今暂且还没有办法试弩,不知效用如何,肯定得再改......改到能穿破异族的铁骑。”
“先生,我这一趟不想白来。说句老实话,我原本想问您如何得到苍南县廨,但如今,我想问您,若依您之见......我该如何让痴奴择我为主?”
甲胄,试弩,穿破铁骑......
一字字里包含的磅礴野心,像是一柄巨剑,斩在屋内人的心头。
可这一切,却只换来更长的沉默。
杜杀女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终于有些失望,躬身俯首,准备离去。
可也正是在此时,陈唯芳开口道:
“痴奴脸上有三颗痣,小娘子可知晓?”
杜杀女脚下一顿,立马转过头来,笑道:
“知道,愿洗耳恭听!”
笑容里的狡黠之意险些就要让陈唯芳以为自己入圈套,但这位旧朝老臣视线落在窗口的油纸包上,斟酌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不才曾入玄门,略通相面之术。”
“痴奴眉上,颊侧,鼻梁处有三颗痣,其意正好对应为嫉妒、宜妻......以及,淫。”
嫉妒,宜妻......淫?
杜杀女瞳孔一点点放大,想起先前黑老大夫所言,立马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想叫停,然而,陈唯芳更快一步。
这位眉眼如古月一般沉着的谋士轻声道:
“吾之拙见,若想以王霸之气使痴奴臣服,只怕难如登天。”
“不过,好在小娘子是女子。你有个更简单,更有成效的方法.......”
“那便是,睡服他。”
? ?作者写的真的很糟糕吗......为什么都没有人呢o(╥﹏╥)o
第40章 谁碎服痴奴?我???
古语云:“......可施以奇险之策而图长谋。”
先前杜杀女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今日,倒有些恍然——
这位陈唯芳主簿,在劝她兵行险招,以图谋长远。
痴奴如何?
委实天纵之资,才调无伦。
光是两个消息,便够她细品许久。
甚至连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不堕俗尘。
和这样的人睡觉如何呢?
或许,挺好的。
又或许,等她与他从床上下来,痴奴身欲餍足便能大发善心,从手指缝里再漏出一点儿消息,帮她得到县廨,帮她劝服旧臣,再帮她殚精竭虑,一扫乾坤宇内。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床上等痴奴,让痴奴帮自己办好一切。
真正意义上做到‘有事痴奴干,没事痴奴’。
连黑老大夫也说,痴奴的肝火肾气一定是顶顶旺的。
然而......
然而,世间道理,不该总是这样的。
“陈主簿怎么知道我可以?”
一道轻声细语响起,落在窗内之人耳中,宛若雷霆炸响:
“万一痴奴更喜欢您这种风韵犹存的男色呢?”
陈唯芳一滞,回想起对方敲门不开就爬窗的流氓做派,下意识否决道:
“这如何可能!”
分明是劝诫对方,怎么又整到他身上来了!
他今年都已然三十有七,且又是入道之人!
虽然生平从未婚配,但也了解自己,又如何能喜好男风?
痴奴若是这种人,莫说是先前同他成为忘年交,只怕是他家门庭都进不来!
陈唯芳下意识否决,可否决完之后,才发现对面的小娘子仍是一副笑颜。
只是这回,笑颜中,多了几分早有预料的淡然。
杜杀女问道:
“陈主簿既知不愿,如何让我前去呢?”
“需得知道一件事,谋略才智......可不会通过睡觉转移。”
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对好君臣是在床上定下君臣之谊。
或许她能成为第一个。
可是,如此不是正念之举。
不对,不好。
若当上皇帝还不能决定自己和谁睡觉,那她和话本子里那些负心绝情,得靠联姻上位的冷血君王有何不同?
若她今日采纳陈唯芳的谏言,得到痴奴之后,来日怎么让陈唯芳臣服?
难道......也靠身体?
这样睡到的臣子,或许今年在,明年在,后年也在......
然而,十年怎么办?
二十年怎么办?
她靠睡人得到的江山,睡不动了再丢掉?
那些人今日能被她睡到,来日岂不是还会被其他人睡到?
以情欲,缚人才。
情欲逝,人才散。
捷径当然好走。
只是享受了这份方便,就得承受捷径带来的反噬与弊端。
更别提,这个捷径,对她而言,着实是一利百弊。
“不该是这样......”
杜杀女喃喃:
“一步一个脚印才是对的。”
“我今日走捷径,等来日有事也会想走捷径,而没有捷径可走的那天,我就错过脚踏实地的机会,再也无法回头。”
捷径看似是坦途,实则是滩涂。
一脚不慎,就会坠入其中,被淤泥掩埋。
这是杜杀女从前念书时学到的事,也是她如今想教会这位胤朝太仆令的事。
世上也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她也不是非帝位不可。
若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要分出去,说什么能守护天下人?
“太仆令,名不符实。”
打定主意,杜杀女的言语多了几分轻快,唇角也重新沾染上笑意:
“先前痴奴对我谈及您从前的功绩,我还以为你一定也是个能臣......”
不,好似也不能这么说。
此人能慧眼辨别根源,看出捷径......
说实话,他肯定是有本事的。
但不知是此人更擅长阴谋奇策的缘故,还是没有对她下注的缘故,这主意出得着实令人难受。
若是此人都是这样的谋略,那她往后能用得上对方的地方也是寥寥。
左思右想,杜杀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没有贬低您的意思,您确实是太宗的能臣,只是......我不太喜欢您。”
“您不用再等痴奴下注,也不用往我身上跟注,庄家不会通赔。”
窗内的人彻底愣住,置于窗下袖中的手微晃一息,眉眼越发疏远阔然。
杜杀女自觉话已经说得够清楚,往后一步,再次躬身一礼,算作告辞。
话本有结局,但人世未必都有结果。
今日她虽没得到助力,但好在今日是个好天气。
如此日头一照,心里和身子也很舒坦。
她出来已久,是时候该归家了。
杜杀女眯着眼,享受着日头,往外走了几步,才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床前。
那扇被拆了大半的窗内,陈唯芳仍定定站着,无悲无喜,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杜杀女回来,微微颔首,杜杀女也对着他笑:
“又想到一件事,先生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这人无论如何都乐呵呵也不生气。但痴奴脾性别扭,往后这话可不能在他面前说......”
“什么‘睡服他’之类的话,不仅是对我的贬低,也是对他的侮辱。”
痴奴不好,痴奴当然不好。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痴奴有大反骨。
别说是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杜杀女都没见过这种生气后会一视同仁地扇巴掌,甚至能把皇帝赶下床,自己占床睡觉的性子。
还是那句话,痴奴除了名字里的奴,当真和‘奴’字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甚至痴奴暴露身份后的这几日,她不止一次发现家里人都绕着他走......
他是极高傲,极刚愎,极难讨好的性子,且动不动就是战战战杀杀杀。
但杜杀女始终觉得,对待一个人,不能光看他说了什么,也得看他做了什么。
人家打谁杀谁,都有缘由嘛!
人家要弃节寻觅明主,还说要杀少帝,可鱼宝宝不仅活得好好的,最近还胖了几斤嘛!!!
欲念难平,或许是真。
然而,痴奴就是痴奴。
总能挣扎着为自己一争天命。
陈唯芳或许看到了痴奴的欲念,试图拿捏欲念,使其横流。
这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对痴奴的‘蔑视’,觉得痴奴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这样也不对,不好。
杜杀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为痴奴讲话,她如今感觉自己好像是家里养了好几只狸奴的铲屎官。
家里出挑的两只狸奴,一只脾气温吞,圆润憨厚;一只高傲娇横,横行霸道。
前者随便吸,但后者就不是自家猫了吗?
她这么个老实女人哪里知道!
不过,既然吃她家饭,在她家睡觉,那就得护着嘞!
她对陈唯芳客客气气,称呼对方时口口声声都是‘您’和‘先生’......
除却尊敬长者,还因为陈唯芳是【客】。
可说到底,她们才是一家人!
? ?是嘞,这回阿芳是没有上桌的。
?
但之后想上桌的时候,那可真是费老劲儿了哈哈哈哈(*^▽^*)
第41章 不道啊!我是老实女人!
那道秀丽的身影早已离去。
一窗之隔,余晖穿透破窗,卷起满室尘埃。
许久,许久,那位如眉眼如古月一般的年长谋士,才伸出手去,想触碰窗台上的油纸包。
然而,下一瞬,有另一只修长的手截住了他指尖的去路,率先拿起那包东西,拆掉草绳,依靠油纸内回话的‘操作流程’开始组装上弦。
陈唯芳指尖微微一顿,转过身去,叹道:
“小三儿,你这回真是害死我了。”
他目之所视的方向,被他成为‘三儿’的人,赫然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痴奴!
痴奴来了。
痴奴真的来了。
但是,并没有和那位颇有威仪的小娘子一起来。
所以,给了他错误的判断......
错误。
意识到自己心中的用词,陈唯芳舌尖一顿,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痴奴手上不停,一直在研究那柄木铁交融,宛若一体的元戎弩,闻言连头都没回:
“先前便说过,不要如此称呼我。”
“虽我在五卿中排号第三......”
痴奴终于按照油纸包上绘画的步骤,组装好弩臂,箭槽,以及机牙——
随即,扣动悬刀!
尖端的寒铁微芒闪射而出,顿时钻入木屋墙柱之中,入木七分!
痴奴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后坐力,嗤笑道:
“但是,我才是当世魁首!”
这脾性,和当年代帝称朝时不可一世的痴奴简直一模一样。
放在往时,陈唯芳肯定叹息。
然而,今日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那根死死‘凿’入木柱之中的箭镞!
那威力,足以让人久久不能回神!
痴奴微微眯眼,像是在赞许威力,但也只有一瞬,他便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模样,道:
“你既不愿上桌下注,那此物就留给我吧......往后我有妙用。”
若先前他有此元戎弩,何必得孤身闯县廨?
百步之外,就可取敌人首级!
这样的东西,他怎么能放过!
亏得他前几天看到杜杀女紧锣密鼓赶制用铁甚多的新弩,还以为是给他准备的。
等来等去,结果对方眼巴巴送来给阿芳了!
可阿芳也没出什么好主意嘛!
本来他是要大发雷霆的,不过......
哼。
回想起杜杀女在窗外一字一顿替他辩解时的场景,清癯青年到底是将怒意憋回心中。
他将手上繁琐的元戎弩重新拆卸归拢,整合成众多一臂大小的木条铁片,随后抱进油纸包中,就准备从屋后小院处翻墙而出。
陈唯芳与痴奴多年好友,自然对他的脾性有些了解,眼见阻拦不得,只低声开口道:
“小三儿,你和我说句实话......”
“你当真决定辅佐今日那位小娘子吗?”
“你最后的抉择,是一位【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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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杀女其实离开陈家时,心里那点儿不愉快早早已经没了。
她不是会纠结于旧事的人。
今日之事,其实无非就是——
陈唯芳没有选择她,她也没有选择陈唯芳,如此而已。
但本着贼不走空......
啊,不对。
什么贼不走空,是老实女人的本性告诉她,不能空着手回家面对嗷嗷待哺的崽子们!
故而,杜杀女还是采购不少东西回家。
除却日常所需的盐巴糖块,布头鞋袜,碗筷陶具,耕耙锄头等铁器也不可少。
她零零总总买了一堆,一直到日头西斜,才寻了个去邻村的驴车,又讲价到三十文让驴车顺道送自己回家。
驴车沿着官道慢腾腾地走,车轱辘压过黄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漫天霞光泼洒在路边的田野上。
风过时,已泛黄的谷穗便挤挤挨挨地摩擦出窸窣声,声音干燥而饱满。
有农人还在田埂上弓着腰,挥动镰刀,割下一束束的庄稼。
他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朝路上望了一眼,又弯下腰去,身后倒下的谷子整整齐齐铺了一地。
驴子打了个响鼻,步子仍旧不紧不慢。
杜杀女靠在自己买到的东西上,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眉眼弯弯。
她能瞧见,远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
她能闻见,那烟里裹着柴火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有饭食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她能听到,路旁偶有几个路过的妇人,正在闲言碎语说自己去漳浦村今日进货,又进了几袋做酸辣粉的原料,希望明日的天再冷一点......
妇人们当然不是喜欢冷。
而是,若是冷,买粉的人就多,她们就能多赚几文钱。
驴车在官道拐了个弯,靠近河边。
河对岸不知何时,新冒出一间磨坊,磨坊靠近河水那侧有一奇异大轮沉在水中,轮叶被水流冲得缓缓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隔了河也能听见。
不时有人挑着布袋和木桶进磨坊,又满面笑容的出来,满载而归。
夕阳西下,将磨坊顶上苫着的稻草染成暖黄色,也将那些笑容染得暖洋洋。
杜杀女侧耳细听那木轮不知疲倦的转声与水声,莫名便更放松几分。
日子嘛......
本应该是这样的。
她今日之所以选择直接放弃陈唯芳此人,其实还因为,她虽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老实,但心中,总是想走正道的。
这是血脉中的本性。
她喜欢明牌,有什么出什么,胜就胜,败也是自己没有本事。
勾心斗角或许能带来短利,却无法带来长胜。
正如,稻谷熟了几千次,想要丰收必得有春种才有秋收,不会有任何捷径。
驴车晃晃荡荡过了石桥,进了村子。
村道两旁,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有孩子追着狗跑过去,惊得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
杜杀女都不看,只望着前面。
前面村道的深处,她隐约已经看见了自家那堵已经颇有气势的土墙。
没错,土墙。
不是那种老旧发黑的土墙,而是将泥砖一块块放入木制模具中夯实晒干,随后垒砌的敦实土墙。
几日功夫,杜杀女家中那两间雨天漏雨风天透风茅草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在完善的新家......
或者说,堡垒。
驴车停在乡道尽头的土墙前,赶车的大叔勒住缰绳,好奇地左看右看——
土块垒成的墙十分整齐,墙角堆着新打的泥砖,旁边挖了个坑,和泥用的,坑边的泥还湿着。
再往里看,原先堂屋的位置已经立起了房架,粗大的梁木横在上面,散发着木头的气味。
这,这是要建屋?
但这屋子咋这么奇怪?
南地何时会用土做屋子?不都是用茅草和木头吗?
杜杀女当然瞧见了车夫的眼神,但她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利索从车上跳下开始搬东西。
车前的倔驴被她的动作惊到,摇了摇脑袋,脖子上的铃铛顺势响了两声。
墙边有一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眯着眼看来:
“回来了?”
杜杀女头也没回:
“对嘞!”
“好奴奴,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我给你定做了新的裤衩子——哎哟!(?`?Д?′)!!你又给我飞小石头做什么?!”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亏她刚刚在外人面前还维护痴奴呢!
她为了这个家鞠躬尽瘁,怎么回家还得挨打呢?!!!
? ?沙沙:裤衩子裤衩子裤衩子(恶魔低语)
?
痴奴:......(忍无可忍飞石子!)
?
(宝宝们,让我啰嗦一句......文的数据不好,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我喜欢的书名唉......求宝子们追追更投投票吧拜托了qAq如果还不行的话,作者就要跑路了.....)
第42章 自己带出来的才是好班底!
杜杀女委屈,但是她不......
怎么可能不说!
必须要说的呀!
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她委屈!
“你前几日受伤,换药与上茅房都多有不便,又不肯假借他人之手......阿丑都和我说累嘞!”
杜杀女左掏右掏,从身旁布袋里献宝似的掏出几条特制版裤衩,认真解释道:
“寻常裤衩上茅房得脱,脱完还得打绳结,但是这个就不用!”
“上头是用了牛筋做的松紧绳,还特地给你留了前门,小解时直接掏出来就.......哎哟(?`?Д?′)!!怎么又打我!”
“我,我也没说错呀!你信我,这个真的好穿!我特地盯着店家给我用的好料子!在店里等了小半日呢!不然怎么会到这个点儿才回来......哎哟!(?`?Д?′)!!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脑袋上被结结实实飞了好几个小石子。
杜杀女是不服也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但是先认错总没有错!
痴奴额角跳着好几道青筋,抬眼看向土墙二层上正在一边偷看一边垒墙的阿丑,一字一顿道:
“阿——丑——!”
“你——到——处——胡——说——什——么——!”
阴曹地府九幽哭嚎都没这么恐怖!
阿丑被吓得屁滚尿流,手上砌墙的板子一扔,便消失在了土墙上。
痴奴冷笑一声,立马要转身追去。
杜杀女连忙道:
“诶诶诶!裤衩子带走......”
杜杀女吃了一记眼刀,立马老实无比:
“当我没说,我等会儿让小安洗干净给你带屋子里去。”
虽然不知道痴奴到底在闹腾什么,但现在,还是别触这个霉头好......
不能是害羞吧?
不能是害羞吧?
这可是痴奴啊......
杜杀女拎着裤衩子挠挠头,余光正巧瞥见从磨坊里回家喝水歇息的欧阳砚。
欧阳砚见她手上拎着一条裤衩子,先是一愣,旋即捂唇,轻笑道:
“小娘子真是个暖心人~”
“痴奴遇见您,真真是好归宿,痴奴也值得您如此对待。”
“不像人家年岁已大,又只是蒲柳之姿,当不得许多费心,只敢为小娘子日日空守磨坊......嗯?”
杜杀女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对不住,你每次一开口,我就有点绿茶过敏......下次不用说这种话,我总归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利索将裤衩子收好,然后又去掏掏找找,翻出一盒胭脂,还有几本书册。
书册递到欧阳砚手中,他才瞧清楚,那赫然是几本给孩子启蒙的书籍。
只有一本,分外特别一些,写着《朱出墨入记账法》。
欧阳砚一愣,随即听到面前之人出声道:
“你先前说你略通医术,但依我这几日的观察,你似乎更喜欢盘算记账。”
那日她送痴奴去医馆,家中几人在家冒雨新建磨坊。
磨坊一成,劳作便有水轮运转,但又迎来新问题,那就是谁来担起料理磨坊的事儿。
欧阳砚作为家中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被众人选出,率先扛起在磨坊记账的责任。
与大部分人所想不同,盘账其实是一件非常辛苦且消耗脑力的事。
不是简单的你给我钱,我给你货就能行。
时值秋日,乡土之上比起银钱,更多的是现粮。
每家每户都有些余粮,且余的粮大多还不一样,黍,稷,麦,菽,稻......
比起给钱,周遭百姓更多是用粮食,宁愿贴些许差价直接换磨好的成品,也不愿意先去城里卖,等卖完再回来买东西。
如此一来,要算的东西就分外多。
各种农物现价几何?折成橡子淀粉能折合多少?折成橡子淀粉做的半成品粉条能折合多少?
这一条条下来,别说是别人,杜杀女都头痛得厉害,恨不得死在账簿里。
然而,欧阳砚不同。
比起先前说自己略懂医术,却又赶忙不自信地说自己医术不精时的场景,他打起算盘来,那可真是神采飞扬。
谁人插队,谁人不服,他还能挽起袖子,同对方一边叫骂,一边讲道理,硬是引得一片叫好。
虽有些不恰当,但杜杀女总觉得比起那个茶言茶语的装货绿茶,她更看好彻底撕下伪装的绿茶.....哦不对,账房先生。
杜杀女不知道对方的来处,不知对方发生过什么,但心中总是希望......
希望,他能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而不是靠着那些本质上是讨好人的言语与姿态,将自己放在低位。
靠山是会变的。
但他要是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那就是风吹不动,雨打不歇的。
欧阳砚盯着手上那本书,一时间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他本能有些抗拒,强笑着软声讨好道:
“小娘子,您看错人了。”
“我只是代管几日磨坊,少.....少主子这几日眼睛已经明显转好,您总归更信任他将银钱都放在他那里,不如还是等他吧?”
“我先前学过好些年医术,都没学好,如今年纪已大,再学这些,委实是......”
夕阳西下,穹顶中只留如血残阳。
欧阳砚压着头,这只好了裂,裂了好的手在那本册子上摩挲,声音越说越小。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如残阳一般,也气数将近,早晚陨落。
不过还好,在他陨落的瞬间,还有人托住了他。
杜杀女没什么反应,只是道:
“我家乡有句老话,叫做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你若是想要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只是告诉你,比起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还有更好的路子可以走。”
或许有人喜欢绿茶。
不过,杜杀对绿茶真会过敏,只要一听到对方说话,就感觉自己浑身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总有种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无力感。
这就好比对方学习多年的医术,只要用不上,那就是没有。
她不喜欢,欧阳砚再妖妖调调多久,那都是徒劳无功。
如此,为何不像痴奴一样,为自己一争天命呢?
总归对方看着也就三十上下,因容貌姣好若女子,更显几分年轻。
这个年纪,可正是拼搏的年纪啊!!!
杜杀女如今早已经看明白了——
聪明的能臣谋士一个比一个有打算,但自己从无到有的培养,往后说不定真能收获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伙伴嘞!
? ?欧阳算绿茶,也不算。他的功力远远没有上一代胜出的冠军寄奴好,本质上有点跳脱。
?
大家可以理解他为,会伪装的绝望泼妇。
第43章 平地起惊雷
“宽心!”
杜杀女又将两身从裁缝铺子里买的成衣交给对方:
“不用强求自己。”
“无非是学得好,往后我让你管更多帐。学不好往后少管点儿罢了!”
“我早说过,不会亏待你们的......这是你和你儿子的冬衣,先收好,等晚些再冷点儿穿。”
欧阳砚手中一堆书,又被塞了两身衣服,怀中顿时鼓鼓囊囊。
他本还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收紧了怀中的一切。
正如杜杀女所说,有些人反复絮叨自己不行,其本质上,还是想降低别人的期待,以免自己无法承担重担,被人责怪。
但,若是对方对他当真有期待,那一切又截然不同。
杜杀女隐约看得出对方的心思,随手一挥:
“去吧,往后没事儿别在我面前晃......”
“你当账房,鱼宝宝当出纳,两个人一个做账一个审批刚刚好,没有人能闲着。”
欧阳砚茶里茶气地来,迷迷糊糊地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杜杀女哼着歌一点点料理着买回来的东西,铁器当然是雷铁的,至于伤药则是鱼宝宝,痴奴,阿丑,雷铁一人一份,千万不能搞混......
虽没有陈唯芳,也不知如何得县廨与天下。
但,天底下总有很多事可以做。
世事总是宽待认真对它的人。
杜杀女一点点忙碌,心中最后一点儿郁气也散了......
然后,她就被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冲出屋子的阿丑抱住了裤脚。
阿丑早在屋子里被抓着揍了一阵,如今哭得可怜,张口就是和鱼宝宝一样的喊法:
“妻主!妻主!”
“痴奴打我!你不能不管呀!”
杜杀女吃了一惊,但不是对阿丑挨打,而是......
“不然谁管?我?”
杜杀女指着自己的鼻尖,神色一阵扭曲——
痴奴那脾气,她怎么管痴奴啊!
等痴奴一出来,莫不是连她一起揍!
阿丑不管这些,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主子又在磨坊里没出来,所以只得求助于主子的妻主:
“呜呜呜——我们去跪着求痴奴,痴奴肯定能原谅我!”
杜杀女欲言又止:
“我也要跪吗?”
阿丑重重点头:
“对!我们一起跪,这样显得诚心!痴奴若不原谅我,我们就一头碰死在痴奴面前——!”
杜杀女止言又欲:
“我也要死吗?”
.......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分明不对吧?!
杜杀女瞳孔巨震,正想拒绝。
然而就这么几息的功夫,自家那如今已经新做的板正漆红大门里,已经浮现了一道清癯身影......
杜杀女想都没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阿丑瑟瑟发抖:
“痴,痴痴痴奴.......”
门内的人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另一旁倒是摸过来一个睁着眼睛却明显迷迷糊糊的人,鱼宝宝一手抱着钱匣子,一边在结实的土墙旁探路。
他的眼神已经明显转好,但看得明显还不够远,视线约莫只在面前方寸之地。
他无声无息摸过来,瞧见阿丑和杜杀女两人跪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
他几步上前,站定到两人面前,捧着钱匣子抬手:
“乌拉!”
这姿势,这动作,简直让杜杀女幻视自己前世里那举小狮子的经典画面。
故而她连想都没想,直接高举起手,纳头就拜:
“乌拉——!”
而阿丑好像也是从前陪着鱼宝宝玩过这个游戏,立马也是抬手就拜:
“乌拉!!!”
三个人的动静不仅吸引了在屋内试衣的欧阳父子两人,甚至还吸引了屋旁铁匠棚里的雷铁。
几人探出头一看——
顿时,全部僵在原地。
这,这,这都什么啊!!!
这三人何止天生该是一家子,简直就是同病相怜的病友啊!!!
痴奴脸上的冷笑淡了,像是生怕同几人沾染关系一样,重新退回屋中......
甚至,还顺手将门半掩上了。
杜杀女发现这一切,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鱼宝宝也开心得很,弯下腰伸手来扶两人。
这不是杜杀女第一次看清余恨的眉眼。
却是余恨,第一次看清楚杜杀女的眉眼——
少女清丽绝伦,五官清淡,像水墨画里随意点染的几笔。
眉眼弯弯如弦月,眸中深深若秋水,隐隐有什么沉着,看不真切。
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余晖斜斜打在她身上,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翳,轻轻颤着,像蝴蝶停驻时偶尔扇动的翅膀。
余恨越靠越近,没忍住,捏着衣角唤道:
“阿娘......”
阿丑:“?!”
杜杀女:“?!”
完蛋了。
这回可算是彻底完蛋了!
怎么把鱼宝宝眼睛治好了,但脑子好像又坏了。
不行,不行!
她没有这个爱好啊!!!
早知道不让那辆驴车走,再雇人家把他们送去镇上寻黑老大夫看病!
杜杀女心中百转千回,好在,余恨显然不是真的呆子。
他扭扭捏捏唤了声阿娘后,后续接的话是:
“......小爱出息嘞!小爱找了个好漂亮的妻主!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嘞!”
杜杀女一个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骨碌起身,勾住鱼宝宝的手指,宛若寻常乡野夫妻彼此关切那样,闲聊今日之事:
“乖宝,今日磨坊来的人多不?”
“你眼睛还没彻底好全,若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其他事反正有阿丑和欧阳绿茶顶着......”
还在地上跪着的阿丑:“......”
正在窗口偷听,却被迫多了个名字的欧阳砚:“......”
拜托!
求求你们你侬我侬的时候,也稍微顾及一下旁人的死活!
两人黏黏糊糊你挤我我挤你,如螃蟹一般迈进院门。
院子比原先大了许多,夯实的泥地平整光洁,还散着潮湿的土腥气。
入目已经立起房架的小院落,三间的格局,中间的堂屋最宽,两边的卧房略窄些。
右手那间是厢房,墙才垒了一半,木梁斜靠在旁边,地上堆着刨花和锯末。
堂屋的墙则是已经垒好,泥砖缝隙填得密实,门框上新装的木门半敞着,能望见里头一张方正的木桌。
桌上摆着粗瓷碗,碗中冒着热气,热气上熏,又让这半成的新家多了几分烟火气。
杜杀女在主位上坐下,捻起碗筷,吃下几口清粥小菜,其他人才各自归来坐下,端着粗瓷碗喝粥吃菜。
欧阳安挺着小胸膛朗声问道:
“姐姐,今日大家都忙,是我做的饭哩~”
“好吃吗?好吃的话,小安天天给你做!?(′?`?)”
杜杀女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答非所问道:
“诸位......”
“我想要天下。”
? ?沙沙:好想当皇帝但是不得要法.jpg
第44章 妻主天下第一好!
此声恍若平地起惊雷,将所有人都定在当场。
痴奴和余恨这两人最为淡定。
欧阳父子二人则是猛地抬头看向杜杀女。
雷铁则是一个手抖,直接将碗筷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至于阿丑.......
杜杀女扫了一眼,实在是没忍住:
“你要喝就喝,要吐就吐,别一边吃一边吐!”
这小子一脸傻样地捧着碗,嘴里还一边往碗里流粥,当真很恶心人啊!
杜杀女食欲大减,但这回压根没有人帮她说话。
欧阳砚率先开口,急道:
“你都已经开口说......那种话,还管什么人家吐!”
人家吐粥,难道不应该吗?
阿丑,雷铁,欧阳安三人宛若呆瓜一般,齐刷刷直愣愣点头:
“就是就是!”
欧阳砚又道:
“小娘子,我不知你刚刚是戏言还是真心话,但我们今日就当做没有听到......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儿啊!”
呆瓜组又是忙不迭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有人应答,欧阳砚内心的踌躇稍定:
“磨坊总共才起了四日,成日人来人往,赚的也不过是个辛苦钱,到如今统共也只赚了五十两上下,还包括压在磨坊仓库里那些积压的稻谷粮食折价后的银钱。”
“铁匠棚成日炉火不熄,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家没有人打柴,得按照十文钱一捆的价格采买。寻常老百姓采买不到铁器,我们的铁是将农具上的铁拆卸融打而来,本就溢价,也花了不少银钱......”
这是家中最大的开销,但却不是唯一的开销。
还有一项大头,那就是如今起新屋子的花销。
原先依他的建议,家里应该起那种明亮端正的大屋舍。
饶是一次拿不出太多银钱,起不了“目”字形的漂亮三进院落,但起个“日”字形的二进院落,绝对还是有的。
一定还得有一个大院落,前有门屋,再进厅堂,后进为私室或卧房。
那日子,不就眼瞧着好过起来了吗?!
他和小安逃出占南王城时,本已经想好一辈子颠沛流离,何曾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可是,小娘子一点儿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毫不犹豫就开始雇人和泥建【土屋】了!
那土屋每一块土砖都有成年男子一臂宽粗,叠起来遮天蔽日,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碉堡】!
白日尚且还好,一到日落时分,屋内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可都是一日日工钱雇着乡里乡亲们加急做出来的!
一人一日工钱四十文,一雇十个,那就是四百文!
还不算木匠,瓦匠,石匠等人的工钱!
乡下人干活,包餐本就是规矩......
人手不足,雇人捡橡子也要钱.......
这些一点点加起来,宛若割肉一样割在他的心头。
什么样的家能经得起这样开销?
家中现钱几乎已经耗尽,只剩下满仓库的粮食,还不知这家还得建多久,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怎么,小娘子......
张口就是要天下?!
按照小娘子前两日的说法,他们眼瞅着才刚刚脱贫啊!
只要谈及银钱,欧阳砚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没能维持住先前的矫揉造作。
他痛心疾首地盘着账,手在饭桌上快速拨动,心里那算盘啪啪作响,宛若滴血。
三只小呆瓜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但丝毫不妨碍他们表达认同,又一次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哎哟!”
“哎哟!”
“哎哟!”
三声连响过后,只会说就是就是的三只应声虫彻底老实了。
杜杀女收回敲击大伙儿头顶的五指山,倒是淡然地很:
“钱嘛,总会有的。”
“天下嘛,虽然还远,但早些筹谋总是没错的。”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如今我一无甲胄,二无武器,不会现在就揭竿而起。我只是在想,有些事还是得早些和你们通通气,免得我若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们慌不择路。”
先前她就说过,她不会卖一辈子的凉膏。
这些日子里,老百姓声声诵念太宗的赞美,也从没有被她当做耳旁风。
山河飘摇,南北分化。
甚至连少帝都被迫流亡......
这并非一个人的不幸,而是天下之不幸。
从前太宗这疑似穿越者的前辈可以一统河山,令声名流传千古......
她也一定可以。
这片广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自私的孩子。
饶是只为老村长得知丁粟赋后的崩溃大哭,饶是只为县令死后,得知赋税延期时,那夜满村父老举着火把奔走相告的欢快......
杜杀女都想试一试。
还是那句老话——
她就是对种地有执念,但谁敢打扰她种地,她就把谁都种到地里去!
“如果有朝一日,我没能成事,反倒被抓住砍头......”
杜杀女喝掉碗中最后一点儿粥汤,毫不犹豫道:
“那你们就跑吧。”
撇清干系,头也不回。
如此一来,她虽救不了自己,但好歹能多救几个。
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底。
密不透风的新屋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众人的脸色各有各的晦暗,呆滞,疑虑,惊恐......
可唯独,没有质疑。
先前就算是欧阳砚率先在银钱上提出质疑,也没有质疑过杜杀女是否能当真办到这件事。
前有水轮,点橡成膏,后有元戎弩......
这些,可都是落在其他人眼里的。
十日之前,他们还是随处流浪的流民,而今日,他们坐在宛若壁垒一般的屋子里,还能笑呵呵的吃上热乎吃食,都是拜面前的小娘子所赐。
这样的才干,是不可估量的。
北境异族们靠猛火油袭扰中原各州......
可如果,小娘子还能造出其他大杀器呢?
那是不是,也能剑指北境?
这念想如此强烈,甚至满屋子的人里,连一个回想起杜杀女是女子并对此提出异议的人都没有。
众人只是各自沉寂在思绪之中。
直到......
眉眼平淡的余恨也放下手里的碗筷,轻声开口劝道:
“先前天下人都说我无能,此事不假,我也不想辩解。可如今更有本事的人在前......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你们既都不开口,那就由我来说,妻主顶顶棒,往后肯定能当皇帝,驱逐异族!”
“饶是不能,我也认。反正,我一定要同她死在一起。”
? ?大家知道为何叫大欧泼妇了吧.....因为,谁管账谁发疯噗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争霸天下第一步
女子想要天下,诚然是件奇事。
然而——
异族能以‘猛火油’攻城略地,使胤朝亡于昌晟之时,‘猛火油’遇太宗的昭陵又能无故而熄......
甚至连余恨自己,晚间总能梦到自己前世是一只威风凛凛,油光水滑的狸奴大王。
世间奇事这么多,神鬼之说尚且一一应验。
如今,为何要对当政者是男子还是女子如此在意呢?
他阿娘,不也是从崇安那么个弹丸之地,一手建立出名震天下的嘉实商行吗?
虽然阿娘阿爹失踪之后,那商行就被伪朝吞入国库,由户部一手掌控。
可天下人提起阿娘,提起阿娘组建的娘子军时,谁不感叹一声好?
而如今,在他心里,妻主就是这样顶顶好的人!
余恨脸上神色坚定,众人脸上隐有震动。
杜杀女心里宛若被人强塞了一口蜜糖似的,一时间又惊讶又欢喜——
若说鱼宝宝能帮上多少忙,当真不见得。
可他这种观念,却当真是杜杀女最最稀罕的。
没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心里熨帖。
虽并非故人,可这四五分的故人之姿却已够她细细品味。
杜杀女伸出手去,以手掌覆上鱼宝宝的手背,轻声道:
“你放心。”
“若来日我真能得到天下,也一定不建新朝,我......复土归胤。”
鲜少有人知道,夺天下也分很多种。
一是推翻现有的一切,建立新朝。
二是......复朝堂,复年号,复国都。
胤朝本不亡于昏聩,主要是外部的强敌,以及少帝被刺杀假死之后的奸臣篡位。
胤朝的人心没有散,人人都在颂念太宗。
比起自己重启一个新格局,杜杀女更想追随先烈的脚步,重颂太宗的荣光,重拾那份......
认同感。
没错。
认同感。
若非要杜杀女说,无论是异族的入侵,还是奸臣篡位,都一定是暂时的。
没什么能比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重新夺回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得更畅快。
没有,也永远不会有。
所以,若说先前有人听她说话觉得荒谬,那众人现在听到这样的允诺,则是都有些心动。
谁不想报仇雪恨呢?
谁不想驱逐异族呢?
总归是胤朝,连袁朗那样的货色都能篡位,女帝又有何不可?
只要女帝清明,往后能再和少帝有个孩子,往后能让孩子归胤承宗......
连血脉都是正统!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众人神色各异,皆是身形隐有微颤。
一番沉寂之中,欧阳砚率先收回原先放在桌上打算盘的手,闷着一口气嘀咕道:
“算了,随你吧。”
“不过我想说好,小安还小,肯定是帮不上你什么。至于我,总归现在走也只是随便寻个活计,给你留下来当个账房先生也挺好......”
这意思,便是在说自己已经决定半只脚踏上贼船。
杜杀女笑了笑,向对方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欧阳先生,烦劳先生入冬之前帮我多多回收粮食,粮食暂时先别卖,我之后定有大用。”
欧阳砚微微颔首,他带着欧阳安双手合十,举过额头后又复归胸前,算作允下诺言。
这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也是欧阳父子二人第一次显露出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异样,显然是有些来历。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杜杀女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看向下一个人,雷铁早就被这些消息砸了个七荤八素,眼见杜杀女看向他,差点儿急眼:
“瞧洒家干啥?洒家只会打铁!”
“欧阳老哥都跟着你干活,洒家拖着一条伤腿,难道还能跑不成?”
“还有,你那元戎弩那么厉害,如今洒家帮你做出来,你难道肯放洒家走!?”
雷铁是一群人中性格最莽撞的,越说许是觉得越晦气,咕嘟嘟又喝了一碗粥。
杜杀女嘿嘿一笑:
“晓得晓得,无论谁走,技术人才都不能走......”
“你瞧瞧现在的日子,腿伤也在慢慢养着,总比先前好吧?你放心,你帮我打造物什,往后亏待不了你!”
雷铁没吭声,喝粥的速度倒是慢了,又夹了一口酱菜,显然是平缓下来。
杜杀女又转头看向阿丑。
阿丑的反应,没有其他人那般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瞧见杜杀女看向他,阿丑斟酌几息,只说:
“我承太宗遗命,誓死效忠少帝。”
虽然有句话很难听,但主子的主子,说到底并非他的主子。
如果主子和主子的妻主现在掉到水里,那他肯定是先救主子。
他先前对杜杀女的期许,愿意给出地图,很大一部分其实是看在她能辅佐少帝复位。
可若是少帝并没有复位,她准备自己当皇帝......
那,已经远远超乎他所想了。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有些活跃起来的饭桌一下又跌入冰点。
阿丑抿着唇,没有抬眼看杜杀女。
杜杀女倒不惊讶,只是笑道:
“怎么一下子这么凝重?其实愿意护好鱼宝宝挺好的呀!我也能少些家宅里的后顾之忧!”
“只是有一点咱们先说好,往后你挨痴奴打......我可不帮你。”
心中惊涛骇浪的阿丑:“?!”
在旁竖耳旁听的痴奴:“.......”
众多想看痴奴脸色,但是又不敢抬眼的人:“......”
可恶。
痴奴二字都已经成威胁他们的手段了是吗?
但是,为何明知如此,还是会这么怕呢?
众人敢怒不敢言,杜杀女笑嘻嘻收回视线,特地略过了最后一道若有似无瞥向自己的视线。
她清楚,痴奴清楚,陈唯芳清楚,就连在场各位也都清楚......
她若没有成效,痴奴一定不会选择她。
所以,现在寻求痴奴的肯定没有任何意义。
她准备,先干一票大的!
杜杀女站起身,收敛脸上的笑容,沉声道:
“诸位,这夺天下的第一步,我准备从抬高我的身份入手——从今日开始,我就是太宗亲兄长朱焽流落民间的女儿。”
“欧阳父子掌握磨坊,负责将此事通过磨坊里人来人往的百姓小心传扬出去......但是,若有人来查证询问,你们就说,绝无此事!”
(重申地形图,这张图很重要!以后时不时还会更新的!)
? ?朱焽:废太子焽,太宗的亲兄长,因无能被废,现隐居。(上一本书里落败的男配,本文的第22章名字初被提及,有背景交代过,如果有想回顾的宝子可以直接跳转22~)
?
对啦!这是本超级大女主,最后能当女帝那种!新文名里权臣意思是女主给他们权利他们才能当权臣,甚至会猜忌,打压他们......
?
作者也不止一次和好友吐槽过新封面了......那三个人立在那里像三块牌位,简直和亡夫回忆录一样咳咳。
第46章 牛马没有放假
孟月廿三日,休沐。
难得有一日松快些,陈唯芳却是记错日子。
他仍照旧天还三分亮时出门,顶着有些微寒的秋风一路行至县廨,待看到值守衙役那诧异的眼神,才想起来今日原来不用公办。
按理来说,虽他年岁已长,再不复从前风姿,可脑子还能转,公事能干,早年身为幕僚的机敏也仍在。
忘记休沐这种小事儿,这本是万万不该。
然而......
然而,痴奴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
距离痴奴离去已经足足十二日,距离那位眸中幽深的小娘子离去也足足十二日。
可无论多久,只要一闭上眼,陈唯芳总能想起在那日午后已经满目疮痍的陋室内,那道骤然隐现的寒光,那狰然入耳的削木之声。
入道者,恬淡虚无,无欲无求,任运随缘,放得成仙之机。
陈唯芳已不是无知顽童,也明白胤朝大势已去,合该舍弃大道,安置己身不入泥潭.......
可他又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位小娘子野心勃勃,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眼神。
那个眼神,痴奴一定会钟爱。
可痴奴......
当时为何回答【不是】呢?
那到底是辅佐还是不辅佐呢?
这两人把他心绪搅乱,怎么就无影无踪呢?
少帝和他们二人在一起吗?龙体可还康健?
一大堆问题困在陈唯芳的心头,沉重无比。
他叹了一口气,又在衙差略显吃惊与古怪的眼神中慢慢往县廨外走,踏步走上回家的道路。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合群的人,也没有多做解释。
陈唯芳只乘着薄雾而来,乘着晨光而去,直到路过早市,才调转步伐所向,准备寻访一下这几日的民生,了解粮价。
先前县令被杀一事,在老百姓眼中颇是喜事。
可他浸润官场多年,自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朝廷命官被杀,无论何时都是大案。
他虽然和痴奴是朋友,有意隐藏此人,可他一个小小主簿,当时痴奴又是众目睽睽犯案,他到底无法做到太多。
按照寻常的道理来说,新官走马上任大概少说也得几个月,届时上一个凶犯是严惩不贷,还是轻轻放下,往后都由人家说了算。
等新县令来到此地,丁粟赋之事肯定会重新被提起。
一县之地,若人人都需要交粟米,粟米肯定会遭到疯抢,届时粮价......
陈唯芳穿行在早市之中,询问着各色粮价,结果这不问不要紧,一问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苍县地产丰饶,粮价比其他地方一贯要低得多。
若是没有记错,十日前他来寻访粮价,稻价五文一市斤,麦价四文一市斤,粟价五文一市斤,黍价四文一市斤,菽价三文一市斤......
最近本是秋收的时节,新粮一多,粮价肯定会更便宜。
然而如今,稻价七文一市斤,麦价六文一市斤,粟价七文一市斤,黍价六文一市斤,菽价五文一市斤......
所有粮价,竟是都比先前涨了两文钱左右!
寻常人家看两文钱或许没什么,可对于粮价来说,已经是浮涨三分之一!
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有奸商在屯物居奇,想趁着往后的丁粟赋狠狠赚上一笔?!
陈唯芳一贯淡然的眉眼微蹙,耐着性子询问面前粮行的伙计道:
“我怎么记得前段时日粟米才五文钱一市斤?如何如今涨到七文钱?”
那伙计是个毛头小子,十六七岁上下,正是惰怠的年纪。
他本想趁着粮行里没有人趴着睡一会儿,可架不住客人进门总得招待,结果客人问东问西问了一圈儿又不买,反倒问起粮价为何涨价的事儿!
小伙计心里本就不舒服,眼见陈唯芳衣着朴素,连连挥手,更加不耐:
“这话问的,我只是个小伙计,店铺也不是我的,哪里能知道为何涨价......哎哟!”
小伙计还没说完,被从内堂里闻声而来的掌柜揪住耳朵。
掌柜倒不是认出了陈唯芳这位主簿,而是实在忍不住气。
掌柜一边揪住小舅子耳朵,一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这臭小子,要不是看在你姐早年给我生了娃娃难产而死,你瞧我收不收留你!”
“好好干活就好好干活,你还敢对客人摆脸色?!”
“你以为酒楼茶馆说书先生所说那种眼高于顶的蠢货是谁?就是你这种人!”
“来者是客,咱们打开门和和气气做生意,客人多问几句怎么了?如今不买难保下次也不会买!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多年的小粮行,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的名声?!”
“我说最近怎么客人越来越少,老子没遭亲儿子的罪,倒是摊上你这混账!快和客人致歉!”
这世上,蠢货是极少的。
正如掌柜所说,这回不买,难保下回不买,下回不买,难保一辈子不买。
饶是一辈子也不买,点头之交,总比多个仇敌好。
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百姓,何苦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前为难人?
掌柜打得起劲儿,小伙计被打得哇哇乱叫,连声求饶。
饶是陈唯芳平日淡然,见此也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反倒得出言劝解:
“没事,本也是小事......”
小伙计虽然冷眼看人不好,可年纪还轻,被点出错也知道致歉,掌柜更是明事理......
这已经很好了。
从前庙堂上,可没有人告诉他,百姓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脾性,市井之间,总有一股史书上不会写的烟火气......
他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就已足够,哪里还会因为此事生气呢?
小伙计擦着眼角,眼含泪光走进内堂,掌柜倒是喘着粗气留了下来。
掌柜年纪不小,容貌寻常,身板寻常,无一处出挑,可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股憨厚劲儿:
“客人别管他,让这臭小子长长记性,以后才不会吃闷亏。”
“您刚刚问今年为什么涨粮价是吧?我来回您!”
“其实是因为今年农户家里的粮不好收.......城外三十里有个漳浦村,村里有个厉害的小娘子开了足足三家磨坊,那磨坊我去瞧过,压根没有雇人干活,只借用水势就能不停研磨,压根不用人工本钱!”
“按理来说,有磨坊就老实赚个差价呗!原本五文钱一斤的稻米,磨成粉后,一斤收个八文钱,也算是常价。”
“可那小娘子她也不!!!她收一斤粗粮,还人家一斤细粮!”
“她不要钱帮人家研磨,那谁人还愿意按原价卖粮?!”
第47章 牛马只有‘驾驾驾\’
粗粮成精粮,不收工钱?!
陈唯芳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一件令人惊恐的事......
这个掌柜说的是‘小娘子’。
天底下能干的小娘子不少,可陈唯芳这么多年,只见到一个‘无利可图’且‘能力惊人’的小娘子。
他们......
十二日前才刚刚见过。
古怪,太古怪了。
这是干什么?
那小娘子帮人把五文钱一斤的粗粮加工成细粮,人家老百姓将东西背走,也是自己赚差价,她自己赚什么银钱?
又或者,那小娘子是在......
收买民心?!
陈唯芳想通关键,猛地抬起头,倒是吓了面前的掌柜一跳。
掌柜也不知他发什么疯,只以为他想继续听下去,挠头道:
“大致便是如此。如今市面上精粮大多出自那小娘子之手,人家磨粮那是无本买卖,市面上的精粮自然不会涨价......”
如此一来,事情便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因在小娘子那儿,五文可以变成八文,所以大家本能觉得原本五文钱的粗粮应当和精粮一个价,故而秋收后他以往年的价格批量去收,农户自然抠抠搜搜不愿意卖。
他本以为是农户们坑他,便也生气回家,便同城中几家粮行商量好等农户们先低头,可等了几日,才发现他们不愿意收的粮,那小娘子竟已换走了好大一批。
后来他们再想收,那自然当季新粮已经不多,价格自然涨了些。
回想此事,掌柜一时间便心如刀绞。
陈唯芳枯站原地半晌,良久,终于缓缓回神,露出一个笑来。
他风华已故,不过皮囊仍属上乘。
故而,如今一笑,倒使得屋内的风景一边独好。
他如今已经差不多明白那小娘子要干什么,无非便是......
【广积粮,缓称王】
不太像是痴奴的手笔,也不够一击即中。
这若是那小娘子的意思,能行此计,便已证明对方确实是有些城府。
只是,不够,不够。
陈唯芳微微摇头,唇角还带着意有所指的无奈笑意:
“劳烦店家给我来二十斤粟米,我仔细想了想,你这粮七文钱一斤,我若是去那小娘子那里磨成精粮,还能省下几文钱呢......”
掌柜对此并不感觉奇怪,又喊着躲到内间仓库里偷懒的小舅子取量斗出来准备称米。
那小伙计挨了一顿打,出来时眼睛有些发红,一边慢腾腾将一斤一斤粟米称好,倒入一口大布袋之中,一边不忘嘀嘀咕咕道:
“每斤只差一文钱而已,有那闲工夫跑,客人还不如直接在咱们这里买......那小娘子净扯谎,听旁人说她某日染风寒后非大哭大闹说自己不姓杜,本姓朱,是前朝废太子焽流落在外的闺女......”
“啪!!!”
“砰!!!”
量斗和巴掌声同时响起。
那一直墨迹着不肯干活的小伙子脸上顿时被姐夫打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这一回的掌柜完全没有留手,力道之大,险些将小伙计打翻过去。
粟米滚落于地的声音沙沙作响,隐隐回荡。
陈唯芳抬眼,唇角的笑意终于缓缓放下。
他沉默着,看着掌柜。
原本面容憨厚的掌柜此时额角青筋隐隐凸起,郑重挥手道:
“客人今日请往别处去买东西吧。我摊上这么个小舅子,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一番,我对不起他早死的姐姐。”
陈唯芳也已没有半点儿停留的意思,微微颔首,便就此退出粮行。
几乎是他退出的第一时间,粮行内就传来鬼哭狼嚎的一阵喊声:
“姐夫,姐夫别打我!”
“我,我也没说谎呀!旁人还有说杜家小娘子疯了的呢!我怎么就不能说!我也是希望那客人多买一点儿粮食......唔!唔!”
陈唯芳站在门外细听了两息,随即听到衣角摩挲拖动的声音,显然是小伙计被捂了嘴拖到内间去。
直到不再有声,陈唯芳才勉强止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痴奴先前坦言没有认她为主,痴奴没有帮她,他也没有帮她......
可小娘子,竟还是孤注一掷准备图谋天下了!
不然,没有其他可能!
朱焽是谁?
当年胤朝创立之初,太祖最看好的太子!
当年太子焽尚且在时,便压得太宗皇帝喘不过气,分明太宗在建朝时立下最多汗马功劳,可其父太祖仍一意孤行,选择让朱焽继位太子,且打压太宗皇帝!
若不是太子焽实在没有政绩,太宗又太过出挑,太子后来也不可能被废!
少帝承太宗的嗣,按理来说,天下人应该早把废太子焽忘了。
然而......
然而那小娘子,竟又将此人想起来了!
不但想起来,甚至用的还十分巧妙——
几年前少帝遇刺,袁朗篡位。
此时若是打着少帝的旗号开始组建私兵,肯定会引来朝廷注意。
然而,废太子焽的名号却不同!
一来,废太子焽虽然被废,可按理来说,血缘上比少帝更加靠近正统,提及此人必得谈及太宗,在百姓口中传言便能更广!
毕竟,老百姓可不会知道当年的夺位之变!
二来,废太子焽被废后便隐居,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涉及党争政事,着实令人放心得很。连伪朝建立至今,袁朗都没有下令除去废太子焽,可见此人不引人瞩目......
一个血统够正,不引朝廷注意,却能使百姓们天生有亲近感的废太子焽的孤女......
这身份,如何不高?!
若要成事,这个身份能带来的效用,简直是事半功倍!
况且......
况且,若要以此身份起兵,那往后肯定只会,也只能光复尊奉胤朝......
这可和乱臣贼子篡位完全不同!
往后,还是胤朝!
陈唯芳宛若行尸走肉一般,脑中不断过着各项利弊,等他想明白关键,抬眼一看,不知何时,竟已回到了自家门前。
他出身寒门,从前就清贫,被贬离金陵,在此地任职主簿之后,囊中更加羞涩。
那扇窗......
那扇被小娘子扯破的窗,只被他勉强用麻纸糊了一层,
前些日子,他不觉得如何,而今一瞧,那上面,仍是有一道道歪七扭八的浆糊印。
被打破的窗,无论再如何修复,果然还是有痕迹的。
那个小娘子,既然已经来过,他便果然还是没办法假装不曾记得。
真厉害。
真厉害。
痴奴能为她走一趟,果然还是有原因的。
痴奴一贯就会骗人,当时不该听信他的谎话,觉得他没有辅佐女主......
早知如此,若早知如此......
陈唯芳推门而入,将门掩于身后。
一墙之隔,外头青天白日,门内,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 ?成绩确实是不好,有些没干劲,存稿就今天一天,明天可能会晚一点点orz
第48章 奴奴啊,她才不是什么黄毛呢!
秋晴昼暖,风清云淡。
日头挂在东南角上,越过远山的轮廓,越过坡地上黄了一半的野草,落进一处寻常的山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的民居散落在清可见底的河岸两边。
河边每隔半里地,便立着一座磨坊。
漳浦村连绵二里地,故而此处的磨坊一共有三座。
一座在下游,两座在上游,都是同样的格局——
土墙草顶,靠河的一边开着凹槽,水从河中过,带动坊里的石磨轮转。
水声哗哗的,磨盘转动的咕噜声也哗哗的,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听见。
磨坊里忙得不可开交。
头一座磨坊里,足有十余个共用磨盘,每个磨盘旁都排着五六个人,有背着袋子的,有挑着箩筐的。
一个磨盘旁站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簸箕,等着接面。
她脚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抱着个粗瓷碗,碗里是隔壁磨豆浆的汉子给的鲜磨豆浆,还冒着香气。
角落里,一个年轻媳妇蹲在地上,把袋子里的粟米倒进筐里,拣着里头的沙子。
每个人都不得闲。
第二座磨坊外头,不断有人前来送货,一袋袋山货被人从山中送来,每一袋过称给钱,绝不拖欠。
等接手过袋子,便有两个男人一人解开袋子,将某袋山货拆开,将内里的橡子放进石臼,一人则举起木槌,用力挥舞,破开橡子的外壳。
橡子发出一连串爆裂声,立马便又有人捡起橡仁,立马便又有人按照主家调配好的石灰水比例,将橡子去涩,随后扔进磨盘。
橡子哗啦啦往下落,磨盘顺势转过一圈,磨缝里便吐出碾碎的粉。
等粉一出,一大半被收起,一半混合其他面粉揉合搓条,用大火烹灶,熟练制出香喷喷的粉条,随后送往第三座磨坊。
第三座磨坊比较特别,它是唯一一座位于下游平缓处的磨坊,内里磨盘不多,转力也不太足。
路过的人隐约能听到内里传来的石头磕碰声,却不见这座磨坊对外人开放。
所有要买东西的人,却都在此磨坊外等待。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
他把袋子卸下来,冲着坊里头喊:
“杜小娘子在不?我拿了粮食,一半换你们配的那什么灰水,一半换现成的粉条......今日来的晚,粉条还有剩的没有?那东西紧俏,可别”
坊里头立马有人应声,不过却是一道稍显稚嫩的童声:
“有有有,姐姐才刚去歇息不久,我来给你拿!”
三座磨坊,你一言我一语,闹闹哄哄,各有各的热闹。
磨盘吱吱呀呀转着,水声哗啦啦响着,人声嗡嗡嗡的,混成一片。
离这三座磨坊不远,河岸边上斜着一棵老柳树。
树下站着个人。
一个......年轻小娘子。
十六七的年纪,穿着青灰色的细布衣裙,半旧的料子,洗得干干净净,腰里系着条月白色的围裙,头发挽了个髻,用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
嘴里叼着根草根,草根是刚从河边揪的,还带着点潮气。
她也不嚼,就那么叼着,偶尔用舌尖顶到另一边,始终眯着眼,望着磨坊那边。
那边人来人往,背着袋子的,挑着筐子的,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挤挤挨挨。
磨盘转着,水声响着,说话声、笑声、喊声,嗡嗡嗡地飘过来。
她就那么看着,嘴角弯着,弯得漫不经心,自成一份得天独厚的懒散派头。
日头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些光斑,明明灭灭。
她也不躲,就那么晒着。
有人从她旁边走过,挑着两袋粮食,扁担吱呀吱呀响。
她侧了侧身子让开,那人过去了,她又靠回树上,草根却换了个边。
这份天理难容的懒散劲儿,一直持续到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不远处炸响——
“快快快,痴奴来了!痴奴来了!!!”
杜杀女吓了一跳,一下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正欲抬步才反应过来不对,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人,便咬牙道:
“砚子,我看你是真欠揍。”
身后不远处没有痴奴那道清癯的声音,只有欧阳砚一人。
欧阳砚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大伙儿都在磨坊里累死累活,你这东家倒是躲懒,不吓你吓谁?”
没错,吓。
说来有些怪,这个家里,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是杜杀女,可大家最怕的人,反倒是痴奴。
只要不触及底线,杜杀女的脾性大部分时候都不错,起码是能好好讲话的人。
但痴奴......
杜杀女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么骄蛮专横的人。
不止是家里一群人绕着痴奴走,连杜杀女都闻名发愁。
先前家里住草屋的时候,只有一张床,人家受伤独占就独占吧......
前几日家里那密不透风的土堡总算建好,每人一间屋子总不用挤了吧?她总算能拉着鱼宝宝关起门来说说话,谈谈恋爱了吧?
结果,她走进最大的正屋还没一息,刚刚摸上鱼宝宝的小手,甚至还没有摸到手腕,痴奴就横在了鱼宝宝前面。
行。
那最大的正屋就给痴奴!
她带着鱼宝宝转移阵地,结果换了一间房,人家不仅跟了过来,还非得躺在他们俩中间!
躺!在!他!们!俩!中!间!
干嘛呀这是!
人家小情侣谈恋爱呢!!!
随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游击战,她带鱼宝宝走到哪里,身旁必定出现一个痴奴。
她只要一碰鱼宝宝,痴奴手中的小石子就会出现在她的头上!
有时候,她当真怀疑,痴奴和鱼宝宝是不是......闺蜜。
毕竟,劝分恋爱脑闺蜜是每一个真闺蜜的毕生事业吧?
杜杀女忧愁无比,重新拽了个草根放进嘴里嚼着:
“蒜鸟蒜鸟,他想护着鱼宝宝,我懂......”
欧阳砚闻言,神色莫名扭曲一瞬,古怪看了一眼杜杀女,却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
杜杀女懒得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派头,问道:
“找我什么事儿?”
欧阳砚这回回答的倒是快:
“库存的事,这十几日以来,我们收取的现银不多,收取的粮食却是格外多。”
“甚至连周边几个县的百姓都听说咱们这儿有不要钱帮磨粮的磨坊,开始送粮过来研磨交易,如今磨坊与家中地窖合起来,咱们手中的粮食已经足足逼近百石......”
“眼见这粮越来越多,难道就只这样一直囤着?”
? ?小爱:奴奴啊!她才不是什么黄毛!她跟我保证过的,等她和我睡完觉,就娶我过门!
?
痴奴:(额角青筋暴跳.jpg)
第49章 不会带团队,只会干到死
其实,帮人研磨这事儿,确实是不赚钱的。
但架不住能赚个声名。
人家背着粮食远道而来,路过时多半会就近用粮食交易一些东西。
第一座磨坊挪给其他人用,第二三座则完全是杜杀女自己的磨坊。
源源不断的山民们送货,其实不仅有橡子,还有葛根、淮山、薏苡、茶籽、桐籽等等,甚至是陶土与石灰粉,都在加足马力研磨。
极南之地多瘴气湿气,葛根水磨将其洗净后磨成粉,用热水一冲便是晶莹剔透的葛粉羹。
淮山磨粉后,既可掺在米粥里给老人孩子补身子,也是做农家米糕的绝佳配料,软糯香甜。
非但如此,水磨还能将坚硬的茶籽磨成细浆,这是榨取茶油的关键一步,茶油是乡民炒菜、点灯的刚需,更是月子里的补品。
桐籽磨粉后榨出的桐油,是乡下人刷木桶、补船缝、涂农具的最佳涂料,耐潮防腐,销路极广。
陶土加水磨成细腻的泥浆,烧出的瓦罐不易裂,至于石灰,这更不必说,几乎是杀手锏,不仅能点卤去涩,肥沃土地,还能治疥癣、恶疮、痣、烫伤等,外用敷洗......
这些东西,若是放在集市上卖,加上人工,肯定会贵,但在磨坊里直接买,便十分划算。
杜杀女起三座磨坊,其实还是有野心的——
她深知如今地处极南,未被战火波及,与开朝之初老百姓能囫囵填饱肚子就能安稳可不一样。
老百姓如今有心,也有能力搞点儿新奇且能提高生活品质的东西。
可架不住她花里胡哨搞了一大堆,最受人欢迎的,还是先前为替代凉膏随手搞出来的酸辣粉。
正是因为如此,第二座磨坊也一刻不歇地做粉条。
来采买的人一多,交易到的粮食可不就多了?
如今磨坊和仓库中都是粮食,眼见已经要放不下,欧阳砚当然着急来问,可杜杀女倒是轻松,碎碎念道:
“真不愧是桂地,百姓天生就有吃辣的爱好,看来往后得想想怎么弄螺蛳粉。”
桂地,螺蛳粉。
这在上一辈子就是天生的绝配啊!
杜杀女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新花样,欧阳砚眼见自己的话好像没有被听进去,只得又问了一遍:
“......妻主,你听见没?咱们家库房满了该怎么办?”
这一声百转千回的妻主叫的杜杀女背后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杜杀女被迫回神,淡定答道:
“那就再想个地方屯粮呗,这些粮我有大用,肯定要留着的。”
杜杀女只回答到这里,欧阳砚则惊了:
“那,那地方呢?地方不会得我来想吧?”
先前说他负责算账,可没有说他还得负责这些事儿啊?!
难道不是杜杀女一声令下,他再想办法将活干掉吗?
欧阳砚满脸震惊,杜杀女则仍是淡定:
“当然是你想,不然我要你做什么?”
“不但是你想,还要你核算开支,是挖地窖还是要重新盖屋存储划算,两者有何优劣,时日一长粮食是否会受潮,是否会损失,损失多少,都要仔仔细细算个清楚。”
“有些事,你自己得有打算,而不是空着手直接来问我‘库房满了要怎么办’这种蠢话。”
欧阳砚彻底震住,杜杀女斟酌几息,继续说道:
“天下的账房先生有很多,打算盘打的好的人也有很多,可出名之人则是寥寥无几......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算出当下的本息,不能谋划长远。”
杜杀女对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当然没兴趣。
她想培养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帮上忙的【财政总管】。
钱很重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很少有人知道,比起尖刀铁蹄,银钱才是支撑起一个国家真正的基础命脉。
一个善于玩弄钱术的人,甚至能通过垄断工商业,以筹措足够的经费,抑制兼并,甚至大到控制一方地域,惹得王朝震动......
若此人再足够敏锐,甚至在排兵布阵时都能派上用场。
例如,一人一天的粮食是一斤到一斤半,自己的粮草够几日,如何能够谋算成事。
例如,根据敌军撤离后留下的锅灶有几何,判断对方声称十万人,实际到底有多少人?
算盘打得好,只是进入这一条路的门槛,而不是巅峰。
杜杀女一人的精力有限,不能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旁人将事情理好,放到她面前,她下决定,这才是应该她该做的事。
而不是今日管管旁人少给几文钱,来日管管夫婿有没有变心,再后日再斗斗恶公坏婆......
广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的儿女。
杜杀女总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欧阳砚张了张嘴,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种小事吸引不了杜杀女的注意。
他嗫嚅片刻,终于复又应承道:
“我明白,妻主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赚钱的营生就由我来操办。”
“我们会更加努力宣扬妻主身份之事,但自从我们明面上否认几次之后,这几日磨坊中谈论此事的人已经很少......”
杜杀女撇过一个眼神,欧阳砚明白这是不喜欲言又止的意思,连忙道:
“不如我们再想个办法,添上一把火?”
“我去找个酒鬼,在县城中的酒楼茶馆闹上一闹......”
这是最直白,也最有效的方法。
然而,似乎总是差点儿味道。
杜杀女斟酌几息,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对欧阳砚嘱咐几句。
欧阳砚脸上的震惊之色刚刚褪去一些,当即陷入更大的震惊当中:
“这,这不好吧?”
“万一废太子焽找过来怎么办?他虽是太宗兄长,可太宗壮年亡故,他如今也不算是太老,肯定还在隐居......”
莫名其妙行此举,着实是不妥啊!
杜杀女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向对方。
不过两息,欧阳砚便屈服了:
“办!办!”
“我真是上辈子惹了煞星,碰见一个你,一个痴奴......”
“我怎么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横刺入杜杀女和欧阳砚正中。
那一瞬,两人都清楚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慌张:(?`?Д?′)!!
早说别说‘痴奴来了’!
瞧瞧瞧瞧——如今痴奴还真来了!!!
欧阳砚头都不回拔腿就跑,杜杀女晚了一步,被截住去路,只得硬着头皮笑道:
“好奴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不不不,你怎么没有去守着鱼宝宝呀?”
痴奴迈着修长的腿脚大步而来,步伐很快,但长袖掠过秋风,却没有一点儿轻响,宛若一道不存于世的幽魂。
他在杜杀女面前站定,黑眸幽深:
“陈唯芳让我向你传话......你若仍有意寻他作卿,他可携家底投奔。”
? ?来啦!本劳模果然还是赶上了更新......
第50章 用之缺德,弃之要命
陈唯芳......
准备携家底投奔?
可先前,他不是拒绝她了吗?
窗户都不给她进呢!
杜杀女有些纳闷:
“我早断了寻他出谋划策的心念......话说,他是不是准备耍什么坏呢?”
随意揣测他人当然不好,但鉴于对方上一次出的【奇谋】......
杜杀女莫名觉得对方确实很像这种人!
不然话都已经说开,现在还说什么‘投奔’?
唯一一种可能,怕不就是——
潜伏,掌握动向,然后给她一记痛击!?
杜杀女一时痛苦到呲牙:
“不要不要,帮我回绝他。”
痴奴闻言,若有似无掸了掸衣袖,又开始捻指。
他瘦,却不弱。
立在那里,像一截难以被日光浸透的竹。
玄色衣袍下,肩胛与腰线隐隐可见,风过时衣袂微动,人却纹丝不动,便平添几分美艳诡谲。
无论是多少次见,杜杀女心里都忍不住想嘀咕一句阴湿男鬼。
而今,这只‘阴湿男鬼’若有似无瞥了她一眼:
“当真?”
只此两字,像是在给杜杀女留有余地。
杜杀女倒是笑道: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你可莫要告诉我,这陈唯芳天下独绝,我们要成事非他不可?”
若是这样,杜杀女说不准还会考虑一下......
否则,这天下没了谁,都仍是照样转!
“我先前给过他机会......”
杜杀女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口中言语却是意有所指:
“可他自己没有拿捏住。”
“我想选他时,他不选我。等我不选他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这话,无论是对陈唯芳,还是对其他人......
其实,都是一样的。
杜杀女一贯自认是个老实女人,今日别人惹她生气,她能放人家一马,明日别人惹她生气,她照样能够放人家一马.......
然而,她到底是个人,不是放马的。
她给每个人设置的容忍度都不一样。
陈唯芳没有让她进门的做派,她不喜欢。
陈唯芳没有干脆利落抉择她,她不喜欢。
陈唯芳给她出的‘馊主意’,她不喜欢。
三点,足以耗干她的耐心。
痴奴如今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她的耐心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如果他最后没有选择她......
杜杀女眯眼笑笑,没有作声。
痴奴听着对方话中意有所指的尾音,眉梢微挑一瞬。
两人就似千年狐狸一样,怀揣着各自的心思对视。
直到,痴奴打破僵局,淡声提醒道:
“你想清楚就行......若论奇谋,陈唯芳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
这么厉害?
杜杀女略微有些诧异,旋即下意识想到陈唯芳上一次的‘献策’。
对方若当真如此,那岂不是先前说睡服痴奴的事......
其实当真可行?
杜杀女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面容扭曲一瞬,痴奴不知对方心念,不过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腰线上划过。
痴奴捻动指腹的动作一顿,微微撑臂,用广袖遮挡自己的腰身,一字一顿道:
“你用不用他,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提醒你,此人若是没有投奔你,而转投别人,来日你必定成人家出谋划策中的一环。”
说句实在话,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甚清楚。
不过他对自己那一圈狐朋狗友是什么人,可真是知根知底。
陈唯芳貌若古月,一贯清冷绝尘,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清风朗月。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从前那些事,暂且不论,单说他去杀县令那一次,人家都还没见到他,便能看出关键,向县令提议杀了他!
若非聪明、刚愎、狠辣到了极点……
此子如何能够仅凭一句话,便夺一个人性命?
更别提,陈唯芳出的其他‘主意’。
这样的人,若按他的所思所想来,将陈唯芳带回家好吃好喝供着捧着都不要紧,不采纳其谋算也不要紧。
但若是让陈唯芳进入其他人的麾下......
“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思绪被打断,痴奴垂眼看向面前呢喃出声的杜杀女。
杜杀女白着脸,恍若被人打了当头一棒一般,整个人天都塌了:
“先生,你先前怎么不早说这话!”
事实证明,杜杀女先前的所思所想还是太过简单。
先前,先前她总觉得君臣之谊,其实就和相亲差不多!
你看上我,我看上你,和美家庭。
你看上我,我没看上你,少不得磕碰。
若是都没看上彼此...那还在一起干什么!?
然而,然而。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若按照痴奴所说,这天下明显还有一种特别的谋臣!
那便是,毒士!
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害怕!
难怪,难怪,她先前还在想陈唯芳怎么能出那样的损招!
原来人家当真满肚子都是损招!
服了。
杜杀女服了,但还没服彻底。
杜杀女左思右想,弱弱开口道:
“如今县令一死,人家在县衙里说不准比跟着我有前程呢?”
“我都没成事儿,家中更是连一亩显眼的田地都没有,何必说什么给我作卿......主簿还按时发俸禄呢!”
痴奴哼笑一声,那双狭长的眼眸若有似无扫向杜杀女周身,随后落到某处,又别过眼:
“人家若是看重银钱,会来到此地当一个小小主簿?”
“人家出策时制敌于死地是真,可一心为百姓也是真。”
年少交友时,他便听陈唯芳说起过一句话,那便是——
只要结果对,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人家就是毒士,手段更是不可否认的狠辣......
可奈何,银钱对陈唯芳来说,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事。
如今这样,应该是觉得他已经下注,故而倾囊倒箧。
当然,他也是当真不想和旧友为敌,故而前来游说。
痴奴不语,而他刚刚的话传入杜杀女耳中,登时又引得杜杀女一阵面容扭曲——
不好,不对......
太怪了。
这陈唯芳到底是什么人啊!
怎么不要工钱也要纯损啊?!
穿越睁眼以来,杜杀女都没有过如此茫然的时候,她心中斟酌着利弊,痴奴也不急,抱着肩等着她的回答。
秋月日暖,风吹人倦。
而此时随着秋风一同而至的,是河岸旁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以及一道捅破天的大消息。
那惊慌失措的中年汉子沿着河水奔走,一边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
“县城里又来了个新,新县令!如今竟又说要收丁粟赋了!!!”
第51章 刀与操刀鬼
原本和谐温馨的河岸,被这道喊声撕开一道口子。
杜杀女猛地抬头,便见汉子已经跌跌撞撞绕过几座磨坊,往下一座村庄而去。
磨坊里的人惊慌失措,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
面粉打了,粟米撒了,小娃娃手里的豆浆都因被磕碰而倒了大半。
小娃娃不知道发生何事,受惊后呜咽出声,然而现在压根儿没人管他。
妇人打扮的年轻娘子没有去抱孩子,只是抖着嗓子,左顾右盼连声询问道:
“刚刚是谁出声喊的?”
“先前不是说这一季不收丁粟赋吗?我都已经将家中的新米卖了!”
她身旁的老汉也道:
“对!不是先前说不收吗!?况且先前的县令老爷不是才死了没几天,怎么又会有个新的县令老爷?”
他年纪大,见识广。
到底是知道一些门道。
按理来说,县令一死,最早也得几个月才能上任,甚至若是路途遥远,耽误几年上任的人也多的是!
如今眼瞧着原本说要收赋税的县令老爷死了!
怎么又来了个要人命的县令老爷!
村民们乱哄哄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们人多,去县衙问问!”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征税赋的道理?若是每个男丁多加个十斤二十斤,说不定咱们也就认了!可如今是一石!一石!”
一石,便是百斤!
虽说此地是南地,物产丰美,但一石粮税也已然很多!
要知道,若遇洪灾、蝗灾等天时不好的年头,一亩地都未必能出十斤粮!
这一人一石,不就是要人命吗?!
有人先声开口,便立马有莽撞汉子跟上:
“对!咱们去问问!人家官老爷的命是命,咱们寻常老百姓的命难道不算命?”
“什么一人一石,我看这老爷是发了失心疯!早知这伪朝的官老爷们比猪还笨,当年合该送他们都去前线同异族厮杀!”
“没错!少帝饶是丢了旧都,那也是同异族厮杀到最后一兵一卒,直到最后也从未涨过赋税!现在才过去几个年头?!这帮伪朝的畜生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别以为我们不晓得,那个狗皇帝收了咱们的赋税,肯定又是孝敬给异族皇帝!”
“什么儿皇帝爹皇帝!我看他是个猪头皇帝!”
......
岸边一时间吵嚷不断,几个年轻汉子喊得最为大声,一时面红脖子粗,瞧着像是恨不得直接冲去金陵,将皇帝拖下农田,狠狠打上一顿!
眼瞧着年轻汉子们要走,仍是那矮小的老汉拦住了他们,出声呵斥道:
“你们要骂几句就骂几句,总归如今这里也都是乡里乡亲,不会告发你们,你们难道还真准备去要什么公道不成?!”
别说是如今这年头民没有同官斗的道理,饶是最善于纳谏的太宗仍在时,官家也是一等一威严的存在。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县衙的台阶那么高,朱漆的木门那么大,亮堂的牌匾那么醒目......
别说是进去,单单是从县衙旁的街道边过,身形就会忍不住矮上一节,让人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说要去要公道,要什么公道?
若真有公道,官府还会加赋税不成?!
这道理简单,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先躁动的人群宛若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登时就冷静下来。
老汉叹了一口气,道:
“别闹腾了,快回去凑粮吧......能凑多少凑多少,饶是凑不到自己的,总得把自家孩子的份凑出来。”
若是自己凑不上粮,大不了被抓去当徭役。
可若是孩子凑不上粮.......
众人垂头丧气,重新挑着东西各自离开。
原先来换粮的推车汉子早已愣住,他本用几袋粮食换了一些石灰水和一些粉条,如今咬了咬牙,又厚着脸凑回磨坊前,低声下气求问能否再还回来。
这天下没有卖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的道理呀!
欧阳安年纪小,拿不定主意,便又左右四顾寻人——
‘爹爹’,不在。
雷铁,打铁。
阿丑,家中干活。
余恨,估计在睡觉。
痴奴......压根不敢找!
东看西瞧,欧阳安最终对上了隔岸的杜杀女。
杜杀女冲对面的小屁孩点点头,欧阳安便笑出两个乖巧的小虎牙,应下此事,马上给人更换。
杜杀女收回视线,再一次对上痴奴的眼,沉默一瞬,才劝道:
“别杀了,这天下的蠢货是杀不尽的。”
“我另有主意......你去对陈唯芳说,先前他拒绝我一次,我心中不痛快,这回若要我更改主意,需得帮我再做一件事。”
痴奴眉梢微挑,显然是饶有兴致。
杜杀女斟酌道:
“一人一石,当真是太离谱。若当真是这样的加赋,一县之地,只怕半数的人都交不上赋税。”
“若是我没有猜错,此项赋税若不是朝廷有意逼迫男丁徭役,便肯定是有人要从中贪污,故而多增赋税......你让陈唯芳从中斡旋,抓住把柄,降低赋税。”
“这回,我也不管他是不是毒士,又用什么法子,肯定得将此事办好。”
杜杀女斟酌着嘱咐,抬眼一瞧,才发现痴奴那双总是诡谲难窥的幽眸之中,隐约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心念稍一流转,杜杀女便彻底明白——
知道的。
或许,痴奴一开始便是知道的。
没人能比曾为天下魁首的痴奴更清楚朝政国事,以及......一县之地到底能征多少米粮。
他先前不清楚陈唯芳在此处,自然选择了一条更方便快捷的方法。
而如今,杜杀女选了第二条路。
杜杀女心中明了,没有再开口,只是冲对方微笑,痴奴也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此时此刻,好似都听见对方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杜杀女心中啧声连连,第一次对后头的路有些不确定——
太有个性了。
不单单是捻指而计,难窥心念的痴奴......
陈唯芳,欧阳父子,甚至连不愿改节的阿丑,都太有个性了。
不是单纯的‘我认你为主,我就一定忠心耿耿’,而是‘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都会有各自性格下的决定’。
这群人,若用的好,都是好刀。
若用得不好......
痴奴往后退去一步:
“好,那你呢?”
杜杀女心中正在翻腾,随口便道:
“我?我在等着欧阳砚给我找孝服,我要给抛妻弃女的挨千刀老爹服丧。”
第52章 为天下,不足惜
说服丧,就服丧。
被雇佣而来的信使,骑着马踏响这座小山村之时,杜杀女接过所谓的‘报丧信’,在闻讯而来的村民们眼皮子底下大哭一场,直至昏厥。
等再醒来时,她身着斩缞,以生麻束发,梳成丧髻。
没有言语,却已经足以引人猜测。
虽然最近征税的事儿闹得人焦头烂额,但一贯好心肠的黄老村长从旁人口中听闻此事,还是特地腾空来了一趟。
小老头儿一进屋就瞧见身披斩缞,面容憔悴的杜杀女。
黄老村长吓了一跳,艰难在昏暗的屋内迈步:
“杜家女娃娃?你,你咋成这样了?”
“先前旁人说你落水后疯了一场,嘴里满是胡言乱语,舅公当时不信,恰逢你舅婆又摔伤腿脚所以才没过来看你......”
如今一瞧,怎么......
竟好像是真的?
不能吧?不能吧?
不应该啊!
杜家老大可是他看着长大的!春菊那小丫头是他本家人,关系更是近!
这两人家境普通,容貌普通,性情温吞,若非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生了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漂亮闺女......
土砖搭建的屋子内昏暗无比,可仅有的一点光芒印着泪水闪烁,竟一时也足够晃眼。
杜杀女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呜咽道:
“舅公,你可还记得,我阿娘当年曾和阿爹去州府谋生计?”
“她当年,在一大户人家的庄子上当过乳娘......”
黄老村长努力回忆半晌,才依稀回想起来,似乎确有此事——
杜家本就一穷二白,三代之前出了个赌鬼,将仅有的一点儿山地都卖了个干净。
农家人没有田地,想要谋生计就更加艰难。
前些年公婆还在时,这俩夫妻便将孩子留在家中给公婆看顾,自己在外当伙计,当浆洗婆子谋生。
后来似乎也说过找了个稍微能赚钱的门道,但是否是乳娘,他便不清楚了......
黄老村长老眼昏花,此时脑袋更是被哭地嗡嗡作响,一时便更加糊涂。
杜杀女捂着脸,透过指缝去瞧窗外,直到隐约看见几道攒动的人影,才放声哭道:
“当年那户人家宠妾灭妻,迎了娇妾入门,那妾室仗着自己年轻,十分善妒,眼见主母怀有身孕,竟敢下毒谋害主母!”
“那主母早年家世尚可,可怎耐得住后院里主君与妾室连番磋磨?她当时便心觉有异,临生产前嘱咐提早备下的奶娘,若她有失,一定要护住她腹中孩子......”
只两句,便已交代出了个始末来由。
分明没有提及主君是谁,主母是谁,奶娘是谁,那孩子是谁......
可冥冥之中,便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杜杀女落着泪,继续哭道:
“说来也真是善恶有报!”
“那主君当年失了......失了身份,说是隐居,却沉溺于女色,不知悔改!”
“那妾室害了主母还不够,还将后宅闹腾得一团乱,让主君一辈子都没有留下其他子嗣!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居然还是当年奶娘心善带走的孩子!”
黄老村长说是村长,其实也就是一介农户。
虽说认得几个字,可也是下地干活的粗人,哪里听过这些‘主君’‘妾室’‘后宅’‘子嗣’之类的言语,眼见杜杀女能说得这般仔细,显然是已经信了六七分。
杜杀女抽泣几声,继续道:
“舅公!你可知当年......当年我爹娘为何要给我取一个【杀女】为名字?他们不是不喜我,而是,而是当年确实是有人要杀女啊!!!”
黄老村长被嚎的一晃,拐杖虽然在手,可还是几乎站不住脚,连着后退几步,直到背后撞上硬邦邦的土墙,才勉强回过神来。
窗外的人影还在攒动,杜杀女继续火上浇油:
“舅公!你可知......可知我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一下子既会修磨坊,又会赚钱?”
“那都是当年那位‘主君’年老后悔,终于明白自己膝下无子,想要认回女儿,所以才偷偷来找我,告诉我这么多赚钱的门道......”
这一句,便又解释了这段时日来的种种做派违和之处。
黄老村长心中的信任当即便又增加两分,却仍止不住颤抖,嘀咕着问道:
“那,那娃娃,你咋不和人家走呢?”
“咱们这个村里要啥啥都没有,人家能娶妾,家世肯定不错,说不准还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往后给你召婿.......”
光影盘旋,阴暗潦生。
杜杀女沉默,哽咽,最终发出一声尖利清晰的恨声:
“舅公!我恨,我恨啊!”
“那么多年都不认回我,如今时过境迁,我娘说不定都投胎几次,要认回我有什么用?!”
“我本,本是想要再等等,再看看真心,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人居然死了呢?
黄老村长再往后靠,直到肩头撞上墙壁,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小丫头容貌姣好,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是可怜。
黄老村长戳了戳拐杖,好不容易稳了身形,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过,你也莫怕,你既是漳浦村的人,也没有改姓,往后舅公还有本家人也一定护着你。”
“你,你的磨坊很有用,往后只要妥善经营,总有一口饭吃,日子能越过越红火。”
......
老者温吞的劝慰声不断响起,杜杀女也终于慢慢止住了泪水。
黄老村长本想松一口气,却莫名又听杜杀女道:
“舅公,无论何时,你都是我舅公......我想再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生父逝世之事,非同小可。我虽恨他,可到底是骨肉至亲,如今好不容易赚了些钱粮,我想,想为他散禄米,求您帮我宣扬一番,让人过来。”
散禄米,地方百姓间的习俗。
简而言之,就是主家遇丧,发米给参与丧事、帮忙或前来吊唁的人。
希望用米的阳气帮对方冲散丧事带来的阴气、晦气,避免邪祟跟随。
把逝者的福泽、家族的福气分享给亲友邻里,也祈愿大家衣食无忧、家道兴旺,平安顺遂。
杜杀女此时提出要散禄米,黄老村长第一个吓到:
“杜.....乖娃娃哟!你可知道,如今大家都在传马上要收丁粟赋!你开磨坊好不容易赚些银钱粮米,又是个小女娘,合该好好护好自己才行,何故这样折腾呢!”
“你若是把家中米粮都发完了,往后要怎么过日子?!”
黄老村长如今已经完全信了杜杀女,分明是完全没有血缘的人,他能说出这番话,全然已是真将杜杀女当成了晚辈。
可杜杀女稍作停顿,却只转向窗外天光的位置,俯身长拜道:
“既知身世......为天下,死不足惜。”
? ?老实女人就是这样的!说要天下,就要天下!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第53章 姐姐好香
其实......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未必知道天下是什么。
或许只以为天下是比自家农田更广阔一些的地方,或许,又只以为坐拥天下的人一顿能吃六个白面馍馍,用的是金锄头下地。
然而,这些不会妨碍他们遇见天子气时,心中骤然而生的震惊。
这个本应平淡无奇的秋季,偏远的边陲小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从邻县新调任的新县令又被杀了,接连两个命官被杀,惹得州府震动,派人来查,结果州府典史刚到县廨,又被毒杀。
连死三人,州府终于意识到‘穷山恶水’出刁民,此地百姓估计对官府积怨已深,没从命案下手,转而开始查征税的事儿。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便发现,上上任被杀的县令仗着自己和朝中命官是姻亲,竟然私加赋税,原本朝廷的要求是每丁征米二十斤,结果从狗官手里过了一圈,竟变成每丁强征一石!
明眼人一瞧便有问题,若只有一人,肯定吃不下这样的差额,然而此事儿高高举起,最终轻轻放下。
州府勉强派了个人将重修丁粟赋公告,便就此离去,明显不准备多掺和,苍城的县令之位又一次空悬。
至于二......
则是不知何时流传于百姓口中的一条传闻。
前朝的废太子焽没了。
而城东河畔,柳树旁,多了一位散禄米的小娘子。
如今正是要征税的时节,虽说赋税降低,可每一颗粮食仍够珍贵。
不过,那小娘子委实特别。
她像是浑然不心疼粮食一般,一连发了好几日,从村子里发到镇上,每每将手掌大的海碗探进粮袋中再次挖出,必定是满满冒尖儿的一大碗粮食。
寻常人家得了主家的禄米,通常都会说几句吉祥话宽慰,有不明所以的人得了好处,便有心为主家祈福。
可那小娘子却只摇头,让人家对着日头或月色拜上三拜。
日,月。
但凡是识字的人,联想到这日月与废太子焽之间的联系,必定有些猜测。
而那些不懂的人,只要稍稍往人多的地方一凑,也差不多明白个大概。
是以,流言不胫而走,比长了腿脚还快,在周围几个州县之内疯传。
来领禄米的人,看杜杀女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不过,杜杀女从不管那些,也不对此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一边努力回想伤心事,将藏在袖中的姜往眼上擦,一边将海碗探进身后的粮袋里,再一次盛出满满一碗,倒进面前正在流鼻涕的小娃娃手中布袋里。
小娃娃甩着鼻涕退后,但却没有离开,而是又排到了最后。
立马又有一个小娃娃顶替上来,张开了自己手中的大布袋。
此地百姓们多半虔信,一来主家本来失了亲人,发禄米就是为了积福,二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因挂着脸皮,也不好多领。
故而发了几天,来领禄米的大人已经寥寥,只剩下一些小娃娃。
换作旁人,肯定会气恼这些小娃娃占便宜,可对杜杀女来说,却清楚这些小娃娃到底有多少威力。
于是,她又盛起一碗粟米,倒进面前小娃娃的布袋中,顺势温柔的摸了摸对方的小脸蛋。
这是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女娃,这几日频繁来领米,本就害臊,被这样一摸,脸色更红,差点儿连袋子都没有抓住。
杜杀女扶住对方,轻声道:
“小妹妹小心。”
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
杜杀女身着斩缞,粗劣麻布直棱棱垂着,边角俱是毛茬。
生麻束发,挽成小小丧髻,衬得脸庞愈发素净,像月色浸透的白玉。
眉眼低垂,不见悲戚,只有深潭般的静。
小女娃小心抬眼看她,才发现那目光温温的,却又沉沉的,似山间清泉,柔柔流过,底下却是磐石,纹丝不动。
那么漂亮,像是......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只一眼,小女娃只觉自己要被这一股冲天的香气迷晕了,一时间什么话也不知道说,只能磕磕绊绊不停喊道:
“姐姐,姐姐......”
杜杀女有点儿忍不住想笑,但好歹是忍住了。
她又轻轻摸摸小女娃的小头顶,又盛了几碗米粮一股脑儿倒进对方的布袋子里去,方才软声道:
“今日风大,别排队了,快些回家去吧。”
小女娃身上的衣服是寻常老百姓最常穿的葛布衣裳,上头已经缝了好些洞,裤子应该穿得久了些,故而要短上一节,吹得脚腕通红。
小女娃没想到有人能注意到这些,一时间是脸也红,眼也红。
她磨磨蹭蹭待在原地不肯走,直到后头的小伙伴推了她一把,她像是忍不住似的,怯声问道:
“大姐姐,你真好看......”
“旁人都说你是流落民间的公主,这事儿是真的吗?”
公主,太子,王爷,那可是茶楼说书先生才会讲到的东西!
虽然她连县令老爷都没见过几次,可见到这样貌美的姐姐,心里不知不觉便歪了。
肯定是的!
不然,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这么好看?!
小女娃没忍住吸吸鼻子,想多闻闻公主身上的香气,结果又被身后的小伙伴们推了一把。
身后一群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皮娃娃嬉嬉笑笑,叠声嘲笑道:
“二妮儿!你疯了不成?怎么可能是公主嘛!”
“对呀!若是公主,朝廷怎么能不认回她呢!”
“就是就是!谁家公主是这样的呀哈哈哈!”
“哎呀你快走开吧,你家阿爹重病躺在床上,今年能不能攒出丁粟赋都不知道呢!你还管谁公主王爷的!”
.......
小娃娃们正是吵闹皮实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当然不中听。
被称为‘二妮儿’的小女娃一下气的握紧拳头,不过身后的香风却牵住了她。
杜杀女的眼睛好似又更红些许,轻声道:
“没事儿,我本也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苦命人......”
“大家伙儿说的都对,来,今日风大,一次给大家分掉,大家早些回去歇息。”
她一碗碗给娃娃们分着米粮,每一下都不抖,实打实倒进口袋当中。
沙沙作响的米粮声淹没了小孩童们奚落大笑的声音,杜杀女每往每个人的口袋中放上一碗粮,孩子们的脸色就更郑重一分。
直到杜杀女分完今日所带的所有米粮,在落日余晖中远去。
二妮儿才似终于忍不住似的,怒而瞪眼道:
“人家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姐姐天仙儿似的好人,别说是公主,就算是皇帝也做的!”
“你们胡说八道把人气走,明日姐姐若是不来,我看你们回家怎么交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爹娘没脸面来,只让你们来领米!”
? ?姐姐好香(ˉ﹃ˉ)
第54章 糟糕,晚节不保!
二妮儿年纪小,气势却足。
原先虽被仙女儿迷得三迷五道,可脾气一起,没几个人能同她大声说话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们被她训得的不敢出声,好半晌才有一个孩子委屈道:
“那,那也确实不是公主啊.....”
“我听说,她爹爹从前是太子,那她也得是个郡主才对嘛......”
公主不得是皇帝的闺女吗?
没听过太子家的闺女叫公主呀?
更别说还是个废太子呢!
二妮儿没读过什么书,闻言一噎,又呛声道:
“才不管这儿那儿的,我还是那句话,那样天仙儿似的姐姐,就算是皇帝也坐得,凭什么不叫她公主?”
“我今日就将话放在这里!你们往后若不叫她公主,我就揍你们!”
说着,二妮儿举起自己的拳头。
若放在往时,别说是大人,就算是小孩儿也不该怕她这样的女娃娃。
可架不住,街坊邻里都知道,这二妮儿和她娘一样,是个蠢的,疯的,横的,不要命的!
自从她爹前些年干活摔下山,只能瘫在床上之后,她娘就成了个泼妇,为一方小小的摊位,总同人吵嘴厮打,打的头破血流也不管,等拿帕子一擦,一个人叉着腰就能骂一条街。
二妮儿也一样,虽然手劲儿不大,大多数时候总是挨打,但架不住一股子疯劲儿,这回将她打倒,她下次还追着你打,若还吃亏,下次还打!
打得多了,原本起玩闹心思的小孩儿们也不敢继续,硬生生也怕她一截。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四顾,纷纷应下,随后稀稀拉拉往回走:
“好好好......那就叫呗。”
“对,谁给咱发粮谁就是好人!如今的皇帝还老从咱们兜里掏粮呢,叫声公主怎么了?”
“是呀!而且生的确实和咱们好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大哥在学堂里面读过书,总说什么,什么......窈窕淑女!那姐姐瞧着确实好像个淑女!”
二妮儿走在最后头,提着米袋子,听着这些小屁孩儿说话,骄傲地像打了场胜仗似的。
突然,她注意到有一个不怎么眼熟的小少年凑到了人群里。
二妮儿没读过什么书,不过记性好,她记得这个人是最近领禄米时同他们交朋友的孩子之一,说自己叫什么......安安?
安安记到刚刚说自己大哥在学堂里读书的小孩身边,嘻嘻笑道:
“你大哥读书读的不行!”
“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早就已经老套了!我大哥才厉害!他上次路过河水沿岸,远远瞧见公主殿下分发禄米,回去还给公主殿下专门作了首诗呢!”
二妮儿心中本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有些戒备,又听到‘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又立马被吸引走全部注意。
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正是最不服输的年纪。
那被驳了面子的小孩儿自然不服气,嚷嚷道:
“你放屁!我大哥才是天下第一好!”
“你说你大哥给公主写诗,写的是什么!?可别空着一张嘴,说什么‘忘记了’‘我不认得’之类的话!通通都是借口!”
那名为安安的小少年笑笑,挺直胸板道:
“当然记得!”
“你听我念——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
虽只是一首再寻常不过的打油诗,可奈何太过朗朗上口。
饶是没有见过河水沿岸的那道清丽身影,只要多读几遍,脑海里也能冒出一位如兰风华的贵人来.......
写的好呀!
至少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极好念,极上口的诗了!
小孩子们多念几遍,兴致都被够了起来,原先那同安安叫板的小孩也不再出声儿。
安安仍是笑嘻嘻的,正要继续乘胜追击,没想到那小孩儿根本输不起!
小孩子沉默几息,随后便扛着米袋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跑回家,一边嘀嘀咕咕念叨着那首诗——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
“......呜哇!他大哥比我大哥厉害t^t”
夕阳西下,榴火耀耀。
不出预料,小孩儿奔跑过何处,这首打油诗便传扬到何处。
二妮儿也喜欢这首诗,多念了几遍,心中满意的厉害,正准备接受那位同样喜欢公主殿下的小伙伴,往后让他跟着她混。
可没想到,这么一低头抬眼的功夫,人家竟又不知道跑去何处。
不过,都在镇上,应该还有再见的机会。
二妮儿乐呵呵的,扛着仙女公主发的粮食,一边迈步回家,一边高声唱着打油诗.....
......
“身在人间烟火家,
气质如兰自风华。
莫道寻常平凡女,
骨里藏着贵人家......唉,这完全不通韵脚啊。”
几日后,苍城县廨。
一墙之隔,外头是玩闹的孩童,内里坐着正在批阅公文的陈唯芳。
先前,他连杀一位县令,一位典史,苍城中县令位置久悬不决,县廨里另一位主簿也被吓病。
这城中如今只留他一个人干活。
其实干活也就算了,他的书房还同外头只有一墙之隔,还得听小娃娃们传唱完全不押韵的打油诗......
这日子,可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看不到头啊!
陈唯芳想叹一口气,却也发现自己的唇角弧度竟是上扬的——
对嘛!
对嘛!
这样才对!
若是先前痴奴所言不假,他还没给女主出谋划策,那这位‘女主’的厉害,便可窥见一斑。
造势,流传,佐证自己的身份......
往后,才有图谋天下之机。
说不准,到时候杀出重围之人,当真是她?
身后窗户传来响动,陈唯芳唇边笑意不减,放下手中毛笔,随口道:
“情况有变,没有新县令来就任,同僚已老,病痛缠身......”
“我暂时离不开此地,女主若有心要见我,我也没办法去拜谒。”
身后没有回话,只如强盗一般将他桌案上的文书章表翻了个遍,才道:
“小事,她也没寻你,只是再托我给你带点儿东西。”
没寻?
这回连着鸩杀两位命官,他自以为动作挺干净利落,一刀切中要害,怎么还没有来寻他?
难道是觉得他做的还不够?
可当时若真去劝说县令降低赋税,那得劝说到何年何夕去!
直接杀,多方便!
陈唯芳略略有些疑惑,浅淡的眉眼微微蹙起,看向多年好友。
痴奴从怀中抽出一物,点在桌上:
“她说,这是最后一个要求,希望你欠了这份契书,卖身于她。”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于桌面,陈唯芳眉眼几不可查的一抖。
几息之后,那张素来平淡如深井的容颜上,才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
“啊?”
? ?笑点见章节名~
?
阿芳:(啪咔)是心碎吗?是理智崩碎吗?不,这是我晚节碎裂的声音!!!
第55章 不要再折磨老年人了!
消息宛若平地惊雷。
那一瞬,陈唯芳想了很多——
先想自己出身寒门旁支,早年求学时随父亲登主家借书临摹,计日以还,寒冬腊月也不敢懈怠。
再想母亲死后,久试不中的父亲囊中羞涩,只得带他寻上已功成名就的同窗好友家,恳求借钱周转。
又想起登门后,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如待稚禽一般,吩咐人将一把铜钱扔在他们脚下时那趾高气扬的模样......
最后,才是父亲回家之后,逐渐憔悴病重的模样。
父亲没抗住羞辱,于那年除夕夜前溘然长逝。
窗外是万家灯火,可一窗之隔,却是死生之别。
父亲咽气前,对他道:
“阿芳聪慧,往后若得遇明主,一定会当比我那友人更大的官,但切记,却不许做如他一样的人。”
这话既是期许,又是嘱咐。
当年的他,虽年幼,却也知好歹。
他想回父亲,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滔滔不绝,他不过一介凡身,又谈何能遇见明主,一朝越过龙门。
只是,还没开口,父亲便没了。
而许是父辈在天有灵,一语成谶。
他当真显露声名于太宗一朝。
旁人所艳羡的解元,会元,状元......
当年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该遇见明主的。
他该遇见明主的。
以他之能,本该得主公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与他志同道合,而后拜入幕下,彼此推心置腹、惺惺相惜。
只是......
他碰巧撞上,是病痛缠身的太宗。
任谁都知道,太宗是个好皇帝,可他一步步爬到能面见太宗之时,太宗已经久病,不常临朝。
后来,太宗驾崩,少帝登位,已有心腹之卿,轮不到他。
再后来,少帝遇刺,杳无音讯,袁朗趁机篡位,那便更不入他眼。
官是当了,又被贬了。
可从始至终,饶是当年殿试,他也没瞧清楚所谓的明主长什么样子。
不渴盼呢?
那当然是假话。
旁人以为他多清风朗月,正人君子。
可他心里却一直有份毒性和心气——
那班伪朝的废物们,能力远逊于他,都能够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他为什么连个明主都遇不到?
先前在远离故土的边陲小镇遇见痴奴,他是开心的。
他和这位忘年交好友......
完全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
甚至,对方的敏锐可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方若当真择主,等对方选完他跟着选,那可真是省了不少力气。
是的。
他真是这样想的。
唯一出差错的地方,就是对方这回似乎选了个女主。
而且这位女主,如今要他卖身......
卖,身。
卖!身!!!
这还有王法吗?!
他今年都多大了!!!
若是他没入玄门,只怕如今孩子都如那位女主一般大了!
他如今签了这卖身契,她想干什么?
他还保得住晚节吗?!
这,这情况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啊!
陈唯芳沉默,沉默,再沉默。
他有一种感觉,自从那日没让那位女主入门,女主当即决定爬窗......
冥冥之中,事态便如脱缰野马一般,再也不受控制。
痴奴还在等,陈唯芳沉默许久之后,才勉强理出一道思绪,抬眼来看好友。
痴奴仍是那张冷冽艳诡、足以独绝天下的脸,不过,眉宇间的桀骜之气倒是比先前淡上不少。
陈唯芳与杜杀女所知不多,并不知晓她的脾性,也吃不准她先前是否面上拒绝他的建议,但背地里又施以险策。
于是,他只能问道:
“......我若真签了卖身契,往后女主不会召我去侍寝吧?”
事实证明,一切只是陈唯芳的幻觉。
因为他话音落地的下一瞬,痴奴就冷笑一声,以睥睨之势垂眼看他:
“年纪大就要有年纪大的觉悟,别长得丑,还想得美。”
很好。
不愧是痴奴,那种舔一下嘴皮子就能被自己毒死的劲儿一点儿都没变。
那一切,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性。
陈唯芳正襟危坐,将背靠于椅背之上,温声笑道:
“如今还未成大业,女主就想飞鸟尽,良弓藏?”
他的声音温润,只是却不带半点儿暖意。
这位已不再年轻的能臣,容貌,身形,脾性,才干,皆被岁月宽待。
凝视他的双眼,会教人觉得在凝视一副正在斑驳的古画。
虽然风华故去,却仍属世间一流。
陈唯芳笑道:
“什么卖身契......是因为不喜我毒杀两位朝廷命官的手段,故而来搪塞我的话吧?”
“她知道我不可能折腰,选了用这样的方法,想让我退却?”
这方法,还真是挺好。
只是,这位女主怎么也不想想,他既能做出这样的手段,便已证明他是狠毒之人.....
如今地位尚未稳,她,怎敢如此背信弃义?
她难道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无毒不丈夫’?
他虽落魄,但......
“我不想为她说话——”
痴奴收回视线,淡道:
“不过这回,你确实想多了。”
“家里所有人都签了卖身契,我签了,少帝签了,贪奴签了,还有一个天资不错的铁匠签了,两个疑似安南藩国王室流落在外血脉的南疆人也签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陈唯芳眉眼又是几不可查的一抖。
几息之后,片刻之前的场景再次重现——
陈唯芳那张素来平淡如深井的容颜上,又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疑惑神色,再次挤字道:
“啊?”
满心谋算抵不过实话实说。
陈唯芳这回是真的傻眼了。
什么叫做,家里六个人,连带着少帝都签了?
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准备谋反啊!
不是在准备招佃户干活!
她要那么多卖身契干什么?!
陈唯芳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说,自从那一日他守住家门不给进,而那位女主选择爬窗之后......
他就没有料准过一件事。
太反常了。
太反常了。
这位女主,确实是太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痴奴将好友的神色尽收眼底,随意道:
“我倒是大致知道一点儿——”
“好消息是,人家确实不是因为你手段毒辣而故意将你拒之门外,而确实是对你多有赞赏。”
“坏消息是,人家确实没有收过心腹之臣,只以为这就和佃户一样,她给钱,你办事儿.......当然,得先把卖身契压下。”
? ?阿芳:两眼一黑,两眼再一黑,两眼黑了又黑......
第56章 爷们儿要脸
若依那人的先前说法,便是......
劳,动,合,同?
痴奴眯着眼,回忆脑海里的四个字。
虽不知为何这样表述,但鉴于他日夜窥视此女身上的秘密,也已逐渐能理解她的思维。
是的。
猜不到下一步,但能理解。
此女虽在很多地方都有天纵之才,但很多常识上,却明显有所欠缺。
例如,不了解这般千百年来盘桓于銮殿之上的官僚如何运作周转,只以为一纸卖身契就能困住对方......
如今虽说买卖身份得过官府核验,公验上也会留痕。
但说实话,若当真要逃,谁还管卖身契?
只要有银钱,换个地方重新取身份,换一张公验,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如何不是易如反掌?
如今,也不过是,暂时舍个脸面而已。
“可,可是......”
痴奴满不在意,陈唯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是难得一见的茫然:
“我要脸啊!”
痴奴:“......”
该说不说,平常怎么没有看出你要脸。
朝廷命官都能毒杀,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好友脸上的鄙夷太过明显,虽然没有说话,但好像都已经说了个干净。
陈唯芳此时也顾不得稳重,站起身绕着桌子团团转:
“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们愿签卖身契,想必大半人一开始用的就是假身份?”
“我猜猜,我猜猜......少帝能流落至此,肯定是早已隐姓埋名,不然早已被袁朗捉住,而你,这么多年巴不得丢掉痴奴这个名字与身份。”
“你们都能弄虚作假,我怎么办?我爹娘生前,可都期许我出人头地!”
所以一开始他才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条件。
他与痴奴这种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毒辣,从未掩饰过自己对明主,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不过,他却和痴奴有极为不像的一点。
那就是,他能忍受天下人对他的唾弃,却不能忍受百年之后阴曹地府之下,老爹老娘问他:
“阿芳,爹娘让你去读圣贤书,你怎么卖身为奴啦?”
这不是开玩笑吗!
陈唯芳满是痛心疾首,以及对自己晚节不保的羞耻。
这一瞬,他确定了一件事——
那位一言不合就爬窗的小娘子,当真是他的‘劫难’。
遇见她之前,他前三十七年里的日子,饶是遭遇贬谪,可都算是一片坦途啊!
陈唯芳绕着案桌不停团团转,左三圈,右三圈:
“你们先前要是没签,我还有由头拒绝,你们都签,我就不好推拒......”
“可若是签,往后我就没有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可若是不签,你们若是往后造反不带我怎么办......”
“我的高官,我的厚禄,我的黄肠题凑......”
他绕得又快又急,痴奴被他绕得心烦,这几日因喝药而逐渐气阔心平的脾气又再一次不耐起来。
痴奴蹙眉,原本阴郁的眉眼便更加深邃:
“......早晚给你们三刀六洞。”
陈唯芳有些不甘,但斟酌许久,终于还是有些颓靡地坐回案桌后:
“等下次吧。”
“总归那位女主若要争夺天下,总得有个地方发家,只要不舍弃苍城,我在县廨当主簿,下次便还有机会。”
若是对方再度瞧见他的才干,说不准下一次,主动权就在他的手上,便不用再说什么‘卖身契’。
不过,若是说起这个......
如今想想,上一次人家来寻他时,似乎就是最好的时机。
人家那时还一口一个先生,满是敬重......
陈唯芳捂脸,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辛酸泪,方才随口道:
“你昔年曾侍三主,如今都能为女主不弃......我肯定也可以,无非是晚一些罢了。”
他才没有难受,绝对没有!
陈唯芳叹息提笔,准备继续公干,可不待他落下一笔,便感觉到了身侧之人气场中阴冷的寒意。
只一息,墨水落下,点落宣纸。
陈唯芳缓缓收敛苦大仇深的神色,沉吟许久之后,方才斟酌问道:
“你莫不是,还没将昔年的事告诉女主吧?”
痴奴眉眼间阴鸷不减,冷笑一声:
“我早和你说过,我没有认她为主,何必说起旧事?”
新宣清白无垢,笔迹秀雅端庄。
可墨痕一落,便再无转换的余地。
陈唯芳盯着那点抢救不得的墨痕,索性重新沾墨,一点点划过先前的笔迹,将所有往昔涂抹而去。
先前的笑闹,已然过去。
这位宛如古月一般的文士,眉宇间重新恢复了那一份沉着与浅淡: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不然,等女主稳下根基,早晚也会知道你的旧事。”
痴奴这回倒是没再冷笑,他抱着胳膊,斜倚在书房冷硬的青砖墙边,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日头穿窗,金辉斜切过他冷白的侧脸,在鼻骨与下颌线刻出凌厉的明暗,眉眼低垂,唇色淡润,平添一抹诡谲艳色。
痴奴只道:
“我的意思是,不必。”
“我知道我的本事,饶是我认她为主,饶是她知道我弃少帝后,投过北朝阿史那,后归伪朝,再叛伪朝......在未得天下之前,她也绝不敢弃我。”
寥寥一句话,便道尽生平数载颠簸事。
先前他对杜杀女提及北朝赫连勃勃有异心......其实并不是空谈。
归因就在于,他已见过三个皇帝——
少帝,阿史那,袁朗。
选三个,叛三个。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最接近明主的人,还是年少时觉得最平庸,最寻常,也是最令他生恨的少帝。
这自然是件可笑的事。
不过,他仍能相信自己的本领,能够辅佐明主得到天下。
而且是,只他不可。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桀骜不驯,主公都只能忍着。
至于飞鸟尽良弓藏......
其实,本也不要紧。
毕竟,谁会记得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奴仆呢?
痴奴垂下眼眸,陈唯芳划掉所有笔迹,借此掩盖所有污点,方才重新起笔:
“三儿,这回是你理解错了。”
“我的意思是,早些说,人家心里也才早有个准备。”
“天下很大,你早晚会知道——无论你如何狼狈,如何胡作非为犯下错事,总会有人爱你。”
? ?黄肠题凑:一种特殊葬制,可以理解为规格盛大的厚葬。其使用者主要是帝王及其妻妾,还有皇帝特许的宠臣。
?
是嘞,阿芳最大的梦想就是寻明主!当宠臣!还有和痴奴一起狼狈为奸!
第57章 太好了,下辈子还当会计!
杜杀女是在落日时分才发现家中少了一个人的。
她最近为博一个好名声,成天在城里施禄米。
白天天不亮出去,晚上天黑才回来,奔忙得很。
今日早点儿回家,又一头扎进新匠造房里,查看雷铁的进度。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的时辰,一落座——
诶!痴奴居然没在!
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寻常老百姓夜里能出没的地方本来就少,更何况又是一个边陲小城。
通常用完晚膳,天就黑了,天一黑,她就会拉着鱼宝宝赏月赏玉,然后痴奴就会和鬼一样附着在他们两人身后。
这个家每天基本上都是这个套路——
吃饭,赏月,摸摸小手,在阿丑心死一般的眼神中欢天喜地摸进房间,然后被痴奴横插一脚,被迫接受痴奴睡在他们两人中间......
几人如此打游击战,已经打了十几天了。
今日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痴奴居然还没回来?!
那岂不是今晚鱼宝宝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救他了!
杜杀女心里嘿嘿直笑,等笑完,却到底是问道:
“今日痴奴有说去何处吗?城里他的通缉令还在呢。”
总不能,又险象环生了吧?
家里总共也没几只狸奴哇!被抓一只就少一只!
如果真的是被抓,还得想办法去捞捞才行......
鱼宝宝适时举手o(*^▽^*)┛:
“我知道!奴奴说今日去买些棉花嘞。”
“昨晚他说我们俩隔着他聊天太吵了,还要买把刀给我们两刀四洞——”
倒也不用说的那么细!
杜杀女挠挠头,也终于是想起了这件事:
“好像是,我临睡前还交代他去给阿芳送劳动合同,不知道人家听到没。”
反正无论是听没听到,痴奴的脾气都很傲娇,问就是‘再吵给你们两刀四洞’。
不过,话是这样说,可若有听到,人家办事也总办得很好,堪称滴水不漏。
若是听见时没睡,应该是去送东西。
杜杀女略略放下心来,又向欧阳砚问起家中各项的事。
这几日欧阳砚脸上明显可见疲倦,闻言答道:
“正要说起此事,酸辣粉十分畅销,除却自己支摊的乡民邻里,还有周遭几个临镇的酒楼食肆前来问询订货。”
“他们没有米粮,但却能结现银,我自己做主,按照每斤八文钱的价格,往周遭六个乡镇,十二个酒楼签了契书,每日每间铺面日供五十斤。抛去磨坊里两个伙计的工钱,买柴火收山货的本钱,每日能稳赚四两银子。”
“至于存粮,原先有百石,但妻主最近每日都散两石禄米,一连散了十四日,存粮倒是少了不少,但扩建粮仓的事仍在筹措,我预备再建个地窖,往后若是粮食多,就放粮食,若是没粮食,放些妻主与雷铁研制出来的兵器.....也是极好的。”
显然,比起十几日之前,欧阳砚像是终于摸明白了【账目总管】该如何当。
比起上一次事事需要杜杀女拿主意,这一回,已经能自己决断很多小事儿。
杜杀女微微颔首以作赞许,欧阳砚那憔悴的面容便振奋些许:
“总之,现在家中的情况是,存银六十两上下,存粮五十六石余。”
“我不掌银钱,只掌存粮,若妻主需要查验存粮,可随时唤我。”
这才对嘛!
无论是对不对得上,这清晰的汇报,听着就很舒服!
杜杀女也没真准备小心眼儿地一点点翻找银钱粮米,随意挥了挥手,便道:
“不必,往后还是要辛苦你。”
这本也只是一句宽慰勉励的话。
可谁料话音落地,欧阳砚便似再也忍不住一般,呆呆放下了碗筷,喃喃道:
“我时常会想,我活着是真的快乐吗......?”
杜杀女:“?”
鱼宝宝:“?”
正在吭哧吭哧的阿丑雷铁欧阳安三人组:“?”
咋了这是?
说什么胡话呢?
欧阳砚两眼发直,面露痛苦:
“今早有个客人,花了五文钱买了半斤散称的粉条,硬要说粉条上有脏点儿,让我十文再买回他就不闹事。我翻出‘五文卖出’的记录,好容易劝客人用八文钱把粉条再卖给我,刚记上‘八文回购’,那客人转眼又揣着钱来说‘算了,还是三文钱再卖我吧,总得带点儿东西回去,才好对媳妇交代。’”
“于是,我又将东西以三文钱卖给了他,但他媳妇没多久又回来,她倒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说想将东西退给我,又说补我四文钱让我给她换半斤新的.......”
丁零当啷一通话落地,连杜杀女都慢慢停下了嚼动的动作。
每个人都在看着欧阳砚发呆——
五文钱卖出,八文钱回购,三文钱再卖,又收四文钱再换?
什,什么东西?
那,这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这一瞬,每个人都眼冒金星,目瞪口呆。
杜杀女反应最快,重新埋头吃饭,借此没再出声。
欧阳砚还在痛苦,他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原先茶里茶气的矫揉做作早没了。
只有被生活与账目痛击过的绝望:
“这账目做的一点儿也不辛苦,辛苦是留给活人的,而我马上就要死啦哈哈哈哈!!!”
杜杀女:“......”
目瞪口呆的众人:“......”
倒也,倒也不必啊!!!
杜杀女试图打圆场:
“吃菜吃菜,今日是谁的手艺,怪好的嘞。”
“啊对对对!快吃快吃......”
“呼噜噜呼噜噜......”
......
一群人埋头苦吃,谁料欧阳砚一点儿也不准备放过他们,只是突然用一种幽怨的神色,询问在场的人:
“你们说是亏了还是赚了?”
众人的神色一下惊恐:“(〃>皿<)”
可恶。
到头来还是没逃过这一遭。
虽然是理工生,但打算盘做生意的事,杜杀女确实是不太喜欢嘞!
杜杀女心中开始计算,正要接话,便听屋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响,有人冷声回答道:
“亏了一文,还有料钱。”
“这么简单你都算不明白,还需要问?”
痴,痴,痴奴!
痴奴回来了!!!
众人的神色一下变得更加惊恐,连带着刚刚还在故意逗其他人的欧阳砚也变了脸色。
痴奴神色晦暗,迈着修长的腿跨过门槛,挡住门口大半光线。
他一步步而来,气势迫人,直扑杜杀女面门,一字一顿道:
“起来,我要坐你的位置。”
? ?天下第一凶的狸奴宝宝即将回归他的王座(划掉)
第58章 凶,痴奴,凶
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
家里不是还有其他空位吗?
大家虽先一步开始吃饭,可还有给痴奴留着位置和碗筷嘞!
甚至,连饭都盛得高高呢!
杜杀女疑惑,但杜杀女不说。
毕竟痴奴一个月三十天,起码得有四十天都在大姨夫时间。
她干脆利落捧着碗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又夹起一筷子笋豆,笑眯眯问道:
“好奴奴回来啦!今天去找阿芳了不?他咋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鱼宝宝也高兴,帮着将痴奴的饭碗挪到主位上,笑道:
“奴奴昨天不是说去买棉花吗?怎么空着手回来呢?(〃'▽'〃)”
不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还是因为杜杀女让得太干脆、太利落。
那独属于杜杀女的位置空下来之后,痴奴反倒是一愣,既没有坐下吃饭,也没有回答。
杜杀女终于后知后觉感觉有点奇怪,疑惑歪头:
“吃饭呀?阿芳留你吃饭了?那咋没有连吃带拿,给咱们带点儿?”
一家子人,压根儿没有人擅长下厨。
别说是下厨,甚至几次差点儿点着厨房。
唯一一个做饭能吃的人,居然是年岁最小的欧阳安。
于是,这些天,大家伙儿就上啃老,下啃小,吃着欧阳砚经商赚的钱,吃欧阳安做的饭。
说实话,粗茶淡饭,能吃,但报吃。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秋笋和黑豆能放在一起炖糊糊。
杜杀女早早就想着要找个机会出门买点儿好吃的打打牙祭,只是她在外头人眼里应该还在‘服孝’,故而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
杜杀女理所当然,痴奴却原地沉默。
他垂眼,盯着那个轻而易举被让出来的主位,许久,又咬牙道:
“起来,我要坐你如今这个位置。”
杜杀女茫然,不过仍收回筷子,再一次起身:
“没带好吃的也就算了,咋换来换去的,我的位置也没金蛋啊.......”
“算了算了,大家都起来,奴奴想坐那里就坐那里吧。”
众人早就等着这话,夹了些菜布在饭上,纷纷起身,各自寻其他地方吃饭。
餐桌旁彻底空荡,杜杀女拉着鱼宝宝坐在门槛上,欧阳父子两人在院子里席地而坐,雷铁率先撤退去了匠造房,阿丑.....阿丑饭量最大,早就吃完了。
杜杀女坐在门槛上扒饭,一边对院子里的欧阳砚道:
“赚得来的钱赚,赚不来就算了,什么五入八出三入四入的......咱们如今多少算是有点儿家底,不同他们置气。”
以她的意思,是当真不用如此绝望。
不过,欧阳砚这回倒像是非要钻牛角尖,一边啃饭一边趁着落日余晖反复翻看先前杜杀女给的书籍:
“不行!没有人能在我身上占走一文钱的便宜!”
行叭。
杜杀女嚼嚼嚼,顺势吃掉鱼宝宝挑食夹到她碗里的菜,回眼看去,才发现痴奴仍是站在原地。
今日依旧,天色不老。
他孤身立在堂屋正中,四下寂静无声。
无人等候,无人应声,连烛火都未燃起。
窗外的天色穿不透沉重,无法落在他肩头,更照不进眼底半分。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被全世界遗忘,只剩一身孤冷,眉眼隐在一片沉沉的寂然里。
杜杀女轻声叹了一口气,鱼宝宝却是已经站起身,又反身回到堂屋内,硬是拉着痴奴坐下,一边给痴奴布菜,一边如若絮叨寻常家常般,道:
“好奴奴为什么不开心?”
痴奴没开口,杜杀女便笑道:
“肯定是今日阿芳惹的祸呗!不然奴奴这几日脾气已经好了很多呢!”
这话不假,自从先前在黑老大夫处知道痴奴的‘病症’,她一直小心注意给痴奴续药,这几天看着脾气都缓和很多了呢!
鱼宝宝歪着脑袋,好半晌才似想起一个人,有些郁闷:
“......你们吵架了?奴奴受欺负了吗?”
杜杀女的眼神一下变得惊恐:“(?`?Д?′)!!”
谁?
谁?
谁敢欺负痴奴?
乖宝宝!你是不是对痴奴有什么误解!
依痴奴这种又争又抢,甚至能躺在他们俩中间睡觉的脾气,谁敢欺负他呀!
依她看,顶多.....
顶多是阿芳又给痴奴出什么馊主意了嘛。
杜杀女又有点儿想叹气,但好歹是忍住了:
“阿芳那人,我知道一点儿,嘴巴确实是不太好听,说了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
“吃饭吃饭,你本来就瘦,再不吃饭就不行喽。不不不,不好意思,男人不能说不行......”
两人一唱一和,痴奴额角青筋直跳。
杜杀女像是没察觉到,一个劲儿地把菜里那些难吃的豆糊往痴奴碗里扒。
痴奴沉默几息,突然放下了碗。
杜杀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差点儿把碗丢了。
不过还好,痴奴只是说:
“我离开胤朝之后,曾投过北朝。”
鱼宝宝一愣,不知痴奴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杜杀女则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自己扒豆糊的动作,轻描淡写道:
“哦,你说这个啊......我知道。”
“你当时说起赫连勃勃之事时,我就有些猜测,毕竟知道对方有反心,起码不说关系极亲厚,也起码得见过对方才是。”
一个胤朝的臣子,如何能够见到北朝的名将,并且还知道如此阴私之事呢?
只有一种可能,痴奴曾经北上过。
投奔异族,对许多人而言,肯定算是大罪。
不过杜杀女碰巧不这么觉得,更何况她同其他人对过时间线,痴奴是旧都城破之前走的。
当时北朝的猛火油势如破竹,阿史那之名传言四海,痴奴又极为厌恶庸碌之主,肯定觉得天道在北。
其实,不意外。
痴奴沉默几息,又只道:
“我在北境呆了一年有余,又转投伪朝,只呆了三个月,又再度变节。”
杜杀女仍不太意外,这回连鱼宝宝都在偷偷往痴奴的碗里夹菜,显然也是不太在意。
甚至,鱼宝宝还直率开口道:
“奴奴是顶顶厉害的奴奴,我从前就很高兴你能离开我,去寻觅一个好前程......他们没能留下你,肯定是他们的错。”
痴奴不语,杜杀女也笑:
“说的没错!”
“好奴奴,你若是今日为此事难受,完全没必要——
我们从不在意你先前在哪儿,只在意你现在在何处。”
“无论你从前如何变节,我见到你时,你已经归家了。”
第59章 不要乱磕cp啊喂!
其实......
杜杀女不知道痴奴在外发生何事,又为何谈及三度变节之事。
但,这也丝毫不影响她说出这一番话来。
在她心中,认识痴奴的第一瞬,他就是癫狂,痴怨,脾气不善的人。
然而,她也始终记得,那两颗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烫水珠。
杜杀女清楚,痴奴或许比所有人料想的都坏。
不过,每每想起那两颗泪,她又总觉得如隐梦中,勾连缠绕。
这也是为何家中如今明里暗里都很‘畏惧’痴奴的原因。
一切,源于她率先开始【纵容】。
是的。
不是【畏惧】,是【纵容】。
她愿意,也想要纵容。
凶就凶一点儿,不要紧。
毕竟,一个猴儿还一个拴法呢!
人家都叫【痴奴】了,同人家计较什么?
顺着毛哄呗!
正所谓,以真心换真心。
杜杀女老觉得,自己能喜欢鱼宝宝那样赤诚的人,痴奴能一路追到此处,应该也是喜欢的。
只不过,他不懂,他不说......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
杜杀女回忆着那两颗眼泪,如沉溺于梦中。
她偶尔想着‘今天口才不错,痴奴一定拜服’,偶尔又想‘但是痴奴生气冷笑时,实在没有哭的时候好看,何时要是再哭一次就好了’......
杜杀女想得认真,而她的认真,落在其他人眼中,便又夹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本就姿容清丽,眉眼含笑时,总有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深情。
认真,笑意,深情。
配合她一瞬不瞬的眸色......
太容易,太容易给人幻觉。
什么样的幻觉呢?
痴奴说不好。
他只是又一次,又一次,想起陈唯芳对自己所说的话。
陈唯芳说,【......无论你如何狼狈,如何胡作非为犯下错事,总会有人爱你】。
他不需要人爱。
可陈唯芳又说,【那就永远包容你】。
包容吗?
胡说。
她分明只是,想要利用他而已。
痴奴略带诡艳的幽眸掠过她的脸,又很快错开,再开口时只道:
“......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大呼明主,与你执手细谈。”
“而且,我也不会从你们俩中间撤走的。”
可恶!
可恶!
痴奴就是这点不好!
杜杀女两眼一睁就想要天下,两眼一闭就想要美人。
天下遥遥无期,美人总已经在身边了吧!
可是,吃不到啊!
杜杀女痛苦,挣扎,纠结,最终死心,并且狠狠发出‘威胁’:
“那你小心点儿自己!”
小心点儿她晚上兽性大发,半夜起来把他睡了!把鱼宝宝睡了!把所有人全部打包在一起睡了!
睡完这个睡那个,睡完那个睡这个!
她直接就是战战战杀杀杀......
杜杀女一脸幽怨,痴奴气完人,似乎终于满意,慢条斯理开始啃那些难吃的豆糊,顺势哦了一声:
“哦?话说回来,我先前就好奇黑老大夫怎么没有对你号脉......”
报复。
绝对是报复。
杜杀女彻底萎了。
她这样的老实女人,一贯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哪里见过这个!
这种令人羞耻的话题......
不谈,不谈!
杜杀女绷紧一张脸,把碗底最后一点儿吃食扒拉入口。
鱼宝宝在旁乐不可支,突然口吐雷霆之语:
“你们两个人好般配哦!”
两个人都毛茸茸的!
虽然瞧着像是小狐狸,但在他眼里都是好狸奴!
性格像,笑眯眯的样子像,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也像是炸毛的狸奴宝宝......
他说的开心,谁料这话落地。
痴奴手中的筷子一顿,杜杀女也差点儿噎死——
她还想和鱼宝宝谈恋爱呢!
鱼宝宝倒好,竟觉得她和痴奴般配!?
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杜杀女头皮发麻,又怕痴奴怒而发疯,觉得她率先嫌弃他,故而只疯狂朝鱼宝宝使眼色。
鱼宝宝似懂非懂,甚至更加肯定几分:
“是真的!”
“我时常感觉你们俩笑起来的时候,每个人看上去都有八百字心眼子!”
虽然两个人时常看上去像是会打起来,但若要他类比,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又有些像是他娘亲和太宗。
太宗当年谈及娘亲时,也总是多有嗔怪......
鱼宝宝陷入回忆,痴奴用筷子敲了对方手背一下:
“......无论多少个心眼子,加在一起也没有你缺的多!”
这回,鱼宝宝也老实了。
三个人闷头一阵狂吃狂吃,外头天色彻底大暗,暮霭如墨,沉沉压在村落的上空,连屋前的老槐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杜杀女几次夹不中菜,正想起身点一盏油灯,结果正在此时,正在院门外席地吃饭的欧阳父子二人又慌慌张张折身闯了进来,声音隐约发颤:
“妻主,远处好像是着火了!”
着火这种事,无论放在何时,都不算是小事儿。
杜杀女手一抖,立马起身跑到院门口。
一出门她便发现事情和自己所想有些差别——
抬眼望去,远处的天际已被染出一抹诡异的暗红。
紧接着,一团黑灰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像翻涌的乌云,顺着晚风慢慢飘来,带着隐约的焦糊味。
浓烟之下,火光骤然窜起,冲破云层,冲天而上,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连地面都被映得泛着暖橘色的光。
那火光,很远。
可火势,极大。
杜杀女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快步走出自家小院,站在村头的土坡上再看——
那火光与浓烟,分明是县城的方向!
她心头一沉,县城离村子可足足有三十里地!
在村子里都能看到县城方向着火,那火势得有多大?!
这时,村里的人家也陆续有灯火亮起,村民们纷纷走出院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慌得搓手跺脚,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打探,还有人高声呼喊着邻里,语气里满是慌张。
“那不是县城吗?怎么会着火?”
“莫不是哪家商号走水了?”
“商号走水?那火势,只怕是半个县城都得烧了!”
......
议论声、担忧声混在一起。
原本静谧的小村,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火情搅得人心惶惶。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望着那冲天火光,满心焦灼地等待着消息。
杜杀女定了定神,扭头对痴奴道:
“走,我们去县城瞧瞧发生何事......最差,也得把阿芳的尸骨带回来。”
? ?是嘞,鱼宝宝真挺磕沙沙和痴奴的cp......但痴奴这样的性格,他要是上位,抓小三得老狠了。
第60章 焚城大祸!
杜杀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用【尸骨】二字。
不过,她总感觉这回没有那么简单。
那火势之大,与其说是起火,不如说是【焚城】。
一县发生焚城之事,那暂代县令之职的阿芳......?
杜杀女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一边在山林间穿行赶路,一边径直问痴奴道:
“你从县城回家时,一切可还如常?”
天地氤氲,难辨鬼魅之踪。
杜杀女瞧不清痴奴的脸色,却能听到他略带晦涩的声音:
“......如常。”
“我回来时还将阿芳的家翻找一遍,将他攒下的二两三钱四厘碎银家底都带走了。”
杜杀女:“......”
纵使是时机不对,但骤然听到这话,杜杀女仍是挺想笑的。
这哪里是痴奴啊?
这分明是祖宗!
她都能想到阿芳将痴奴惹生气之后,痴奴怒而‘打劫’的样子了!
不过,侧面也能说明......
“你们俩原来还真是好友。”
杜杀女脚下不停,声音已略微有些喘:
“我先前还以为文人臣子间所谓的‘好友’‘故交’,其实还有‘仇敌’的另一种含义。”
不然先前陈唯芳出主意时,怎么一开口就是让她去睡痴奴?
当然,也不排除陈唯芳与痴奴就是这种又铁又损的好友。
亏她先前还以为,以痴奴的脾气......
“即便是蝼蚁,也是有真心的。”
痴奴幽如鬼祟一般的声音,与杜杀女脚下碎石磕碰声一同响起。
杜杀女不可控制地一顿,等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痴奴已经发现了她的异状。
痴奴嗤笑一声:
“人言常道,蝼蚁微不足道,朝生暮死,见利忘义,坏事做尽......”
“可蝼蚁,也有蝼蚁的好友,蝼蚁的道义。”
他同陈唯芳相逢于微末。
他是为天下图谋人才的卿。
陈唯芳则是手举谏疏,试图自荐明主的臣。
没有史册里忠臣良将相见时的惺惺相惜,把酒言欢。
两人第一面相见时,其实就都瞧出来彼此不是个好东西。
但,他们二人又从未有一刻如此深刻感觉到,两人该同是可怜人这件事。
因为,陈唯芳瞧见了他与其他内侍无二的衣袍,瞧见了他脸上用以遮掩身份的假面。
而他,则瞧见了陈唯芳衣袍下缝缝补补的痕迹,冻裂的手指,以及,边角处开裂的鞋履。
天下可怜人,甚多,甚多。
只是天公,却又从不垂怜其中一人。
无论他怎么同别人说起自己没有名字,一辈子只得【痴奴】二字的挣扎与怨恨......
旁人也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说,少帝对你不错,你又高居五卿之一,有什么可恨?
无论陈唯芳如何自卑于年少时的家贫,受困于爹娘无法下葬,受困于下雨天没有一双尚且完好些的鞋子,只能湿着脚读书,受困于大寒来临时,他还得手操针线缝补,躲在书册里瑟瑟发抖......
旁人也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对陈唯芳说,从前的苦都是磨炼,大丈夫当有远志,不可学妇人之态,牵肠挂肚,小肚鸡肠。
可是,往后有好前程有什么用?
从前的痛苦,不是仍在吗?
其余四卿莫名其妙便对把他们训练成死士的人忠心耿耿。
陈唯芳那些几十年不登门的家眷在他中举之后一股脑儿都冒了出来,劝他放下昔年因借不到银钱而无法让父母下葬之事......
是啊。
那些人,人人都是大丈夫。
一个比一个忠心护主,嘴上说的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可,那些本来没那么磊落的小人该怎么办呢?
蝼蚁和蝼蚁互相拥抱取暖才是对的。
蝼蚁之间才不会管同伴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饶是今日同伴做了件滔天的大坏事,面对同伴时也能坦然说起,不必担心被谴责。
纵使明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出声辩解,也会奔走相救。
正如,正如一个被判斩立决的罪人。
罪人已然有罪在身,在旁人看来罪无可恕,可总会有些家眷会替其奔走。
可不是可笑。
这是,他们的活法。
.......
“对不起。”
杜杀女试图平复被震惊到狂跳的胸膛,斟酌着想要辩解:
“我只是......”
失算了。
确实是失算了。
先前她看痴奴和鱼宝宝的相处氛围,总觉得痴奴就是这样别扭的人。
然而,她却没有想过,鱼宝宝的好,或许对特定的人来说,更像是【凌迟】。
有些人出生于黑暗,虽向往光明,但不一定能站在阳光底下。
他们不是只有日头下光芒万丈的朋友这一选择,他们还有真正志趣相投......或者说‘狼狈为奸’的好友。
痴奴和前者相处,必定吃力、郁猝。
但若是和后者......
“不必说这些没用的。”
痴奴的声音仍旧幽幽,不夹半点感情:
“去瞧瞧陈唯芳死了没,没死的话把他捞回来再养养。”
“如果死了的话,那就再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私房钱,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银子。”
杜杀女:“.......”
这不愧是损友。
这股儿损劲儿,当真是很对味。
县城遥远的火光在絮叨间已经不知不觉迫近,杜杀女擦了一把脸上因赶路而渗出的汗水,最后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们当年怎么没有一起去北境?”
今日一听,痴奴和阿芳的关系......
恐怕才算是普世意义上的‘挚友’。
一人要走,另一人当年怎么没有跟呢?
回应她的,是痴奴难得略带郁闷的声音:
“你还没有见过陈唯芳的爹娘,等你见到,你就知道了。”
什,什么陈唯芳的爹娘?
刚刚不是还说,陈唯芳的爹娘早死了吗!?
她上哪里去见!
总不能去阴曹地府吧?!
杜杀女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她便顾不上想关于陈唯芳爹娘的事情了。
因为,杜杀女看到了正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的苍城——
今日早些时候,这座县城街巷里还人声鼎沸,货郎的吆喝声、店家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青砖黛瓦间满是生机。
可此刻,整座县城都被熊熊火光包裹,房屋的木梁在火中“噼啪”作响,浓烟如黑龙般盘旋升空,将夜空染得漆黑,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县城的城门早已被火光熏得焦黑,无数百姓面带惶恐,扶老携幼地往城外逃,哭声、喊声、惨叫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乱作一团。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有人背着年迈的老人,还有人手里攥着仅剩的衣物,慌不择路地奔逃,连脚下的石子硌破了脚掌都浑然不觉,只嘶哑着声音喊道:
“贼匪,有贼匪劫掠!!!”
? ?一大一小两只苦瓜......
第61章 女帝一怒
贼匪?
贼匪?!
此地位于湖广行省,地处极南之地!
几百年间都没有过兵变战事,南地物产丰美,百姓但凡有一口吃食,压根不会有人落草为寇,如今哪里来什么贼匪?!
杜杀女一愣,下意识掏出自己身侧悬挂的元戎弩,准备上弦,寻觅贼匪的踪迹,顺手解决掉这场祸事。
然而,也正在她抬手瞄准的时候,她看见了些更要命的事情——
那群奔逃的百姓身后,陡然窜出几道蒙面身影,他们身着寻常葛布秋服,脸上蒙着不知何处寻来的烂布头,整个人浑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双通红的凶狠眼睛。
蒙面汉子每个人手中都抄着锄头、扁担等农具,扛着不知从何处劫掠来的大布袋,在逃难的人群后狂奔。
有一个泼辣妇人似乎天生胆大,追着某一个刚从她家中劫掠的人厮打,布袋被撕扯出一道口子,内里金黄的粟米立马倾泻滚落于地。
蒙面汉子奋力捂住粮袋的破损之处,似乎被彻底激怒,抬手挥舞农具,往试图阻拦叫骂的妇人头上来了一下!
【砰——!】
饶是火光冲天,可杜杀女仍听到了不远处那声妇人倒地声。
蒙面汉子似乎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眼睁睁看着妇人倒下,又看着自己手中农具上的血,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浑身颤抖,跌跌撞撞背着粮袋仓皇离开。
眼前就是残破的县城、流离的百姓,还有作恶的蒙面汉子。
耳边就是火焰的噼啪、奔逃的脚步声,以及被劫掠者的求饶声。
杜杀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之中,可她却再无法扣动悬刀。
如今的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百姓!
这群蒙面的劫匪,竟也是百姓!!!
这群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百姓,在焚城劫掠!!!
为何会如此?
先前苍城的赋税,不已经因为死了三个命官而被削减下来了吗?!
不。
不。
她好像忘记了一件大事——
先前的苍城,是因为死了三个命官才降的赋税!
那,那周边那些没有死县令,没有降低赋税的县城呢?!
他们的赋税,不会还是每人一石吧?!!
杜杀女胸膛起伏,弩箭的方向追踪着劫粮的蒙面汉子而去。
蒙面汉子的背心早已被弩箭的寒锋锁定,可杜杀女的手指却始终微微发颤,没能扣下悬刀。
不过,她也不是彷徨之人。
眼见自己心有犹疑,立马便调转方向。
杜杀女索性将弩箭递给一旁正在蹙眉沉思的痴奴,痴奴显然也是一愣:
“给我?”
杜杀女咬牙道:
“你和我装个屁!说给你就给你,你以为给你的话,你不用保护我?”
痴奴:“......”
以他看,黑老大夫还真是看走眼了。
先前黑老大夫还说他脾气不好,这儿还有个人不遑多让呢。
痴奴接过元戎弩,杜杀女则是扭头逆着奔逃的人海前行,背起那额角破了一个洞,正倒在泥土中呻吟的妇人。
杜杀女身形较为娇小,背起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当然吃力,故而也没有瞧见她身后痴奴看到她背起妇人时的眼神。
当然,饶是她有看到,如今也不可能在意。
她只知道,妇人确实沉。
可她,也确实是想留下妇人一条性命。
不该是这样的。
本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来说,虽然如今是乱世,可按照她身处的地界来看,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
她能靠着各种技艺,攒家底,买田地,改良耕种,等过几个秋,她就能攒下大批米粮,用笨拙、缓慢却管用的方法,喂饱许多人的肚子。
是的。
她的梦想,只有如此简单而已。
如同每个华夏老一辈人的梦想一样,就是老实本分种田,自己吃饱饭,然后再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一切反制的手段,例如元戎弩,也只是她想保护自己安心种田的工具。
只要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自然愿意让她当皇帝。
这就是她原先的想法。
然而,天地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今早还生机勃勃的苍城,不过几个时辰之间,便付之一炬。
妇人的头颅靠在她的颈侧,额角豁口处,温热的血液一直往下流淌,流淌。
那鲜血染湿她的鬓角,划过她的脸颊,最后在下巴处聚集,重重滴落在她的心口。
她这十几日,当真发了很多,很多米粮。
可那些米粮,好像没有能护住这妇人的命。
反倒是,成了夺取这性命的源头。
无论是再给百姓们多少米粮,只要刀戈火光一起,便成了旁人案板上的鱼肉。
只要上头的人一道命令,被逼急的百姓便会生出一道恶念。
一切,就通通付之一炬。
一石!
一石!
怎么可能有寻常百姓能交得上那么重的赋税?!
那不是在逼人去死吗?!
杜杀女一步一个脚印,背着妇人,逆着人流奔逃的反方向前进。
既已知那群遮掩面目的蒙面汉子是农户,只为米粮而来,那便不足为惧。
她要带着妇人去寻大夫,捡回一条命来。
杜杀女背着妇人闷头苦走,城中火焰翻滚,耳畔不停有火焰噼啪声,百姓哀嚎求饶声响起。
痴奴走在她的身侧,不断翻弄调试着手中的元戎弩。
恰在此时,一声喃喃落入痴奴的耳畔。
痴奴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复又问道:
“你说什么?”
杜杀女心中早已怒火满腔,一字一顿咬牙道:
“我要杀袁朗。”
“我立誓,来日若不杀袁朗,我便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苍生涂涂,恨也要有个恨因。
她原先无法扣动悬刀,因为很显然,造成这副惨状的不单单会是一个蒙面汉子。
这世上若真有神仙,汉子为劫掠害人,已是【果】。
而因,便是伪朝对百姓们赋以重税,不宽厚待民,反倒是想尽办法搜刮百姓,供养北境的异族!!!
除掉一个伤人的蒙面汉子算什么畅快?
上头的人不除,早晚会有第二道加税,第三道加税!
这袁朗,怎么敢这样对她未来的子民?
这袁朗,怎么敢这样对她未来的子民!!!
? ?沙沙这回真生气啦......
第62章 江山此夜一炬间
浓烟如墨,裹着焦糊味与血腥气压在县城上空。
熊熊烈火吞噬着青砖黛瓦,木梁坍塌声、火焰噼啪声混着百姓的哀嚎,在夜色里炸开。
周围百姓衣衫褴褛、慌不择路,哭喊着奔逃、挣扎。
江山此夜,不堪一说。
可在痴奴的眸色中,只倒映着杜杀女逆行向前的身影。
少女眼神锐利如刀,眼底翻涌着怒火,逆着奔逃的人流,坚定地往县城深处走。
她身后面色惨白、伤口渗血的妇人额角仍在流血,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衣襟淌下,晕开暗沉的红。
后背的酸痛几欲将她压垮,浓烟呛得喉咙生疼,可她脚步未停,低声安慰妇人:
“坚持住,大娘,马上就到医馆......”
“我会救你的。”
世事这么累,苍生这么苦。
她终究也只是说,‘我会救你的’。
痴奴垂下眼,掩住被火光骤然灼烫的眸底,彻底将手中的元戎弩上弦:
“我知道一条去医馆的小道,跟我走。”
杜杀女大喜,都来不及问对方为什么知道有小道,立马就振奋精神跟上。
苍城不大,却也不小。
按照寻常大路走,约摸得一炷香的功夫。
不过有痴奴带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已通过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上留有几道明显是鞋印的踹痕,不过得益与门板厚实,这方小医馆外并没有见到更多乱相。
杜杀女本已累的够呛,发丝黏在脸颊,衣襟被汗水与血水浸透。
可瞧见这副场景,双眼仍亮得惊人。
她放下妇人,用力拍门:
“黑老大夫,在吗!开门!有人受伤了,求您救救她!”
一门之隔的医馆内。
听到呼喊,内里立马传来手忙脚乱开门声。
几息之后,黑老大夫攥着木棍,神色急切前来应门:
“原来是你们......快进来!”
杜杀女扶着妇人进屋,险些被地上的石块与门闩绊倒,这才明白,原先爷孙俩应该是都躲在门后瑟瑟发抖,时刻警惕。
医馆内昏暗安静,药香隔绝了外界乱象,黑老大夫立刻扶妇人到病榻,示意小药童取来伤药,凝重地检查伤口。
小药童手忙脚乱要先关门再取药,杜杀女阻拦了对方:
“劳烦黑老大夫医治这位病患,我还有一位好友在县衙,咱们得赶紧去救他,实在不适合久留。”
“您先诊治,等我晚些带好友回来,再给您一起结诊金。”
好友?
阿芳怎么又成她好友了?
身旁有人瞥了她一眼,杜杀女只当没看见,郑重叮嘱两爷孙:
“我们出门后,除非再听到我的声音,否则你们绝不开门,谨防劫匪伪装。”
黑老大夫与小药童连忙应下,杜杀女便再次马不停蹄出门。
城中浓烈的焦糊味与热浪未减。
火光映亮夜空,街巷残破不堪,杂物、烧毁的房屋随处可见。
蒙面劫匪大多已离去,只剩零星落单的几人正扛着粮袋仓皇逃窜。
一些胆大的百姓走出藏身之处,提着水桶扑救大火,脸上满是疲惫与悲痛,却不肯放弃。
城中哭声不绝,凄惨动人。
失亲的妇人撕心裂肺哭喊,孩童蜷缩墙角啜泣,老人望着灰烬老泪纵横,地面血迹与灰烬交织,处处透着悲凉绝望。
杜杀女脚步飞快,在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口的水缸舀水打湿衣衫蒙住口鼻,朝着县衙奔去。
那群劫匪知道放火再劫掠,显然是有备而来。
既然有备而来,肯定不会放弃存粮最多的府库。
而不出杜杀女所料,苍城的县衙受灾最严重。
朱红大门焦黑坍塌,院内房屋大多烧毁,断壁残垣间火焰跳跃,木梁坍塌声不断,浓烟笼罩全院。
庭院里,烧毁的文书、残破桌椅与官兵尸体散落,鲜血与黑灰交织,触目惊心。
杜杀女小心翼翼迈步绕过那些‘阻碍’,叮嘱道:
“别被被火星烫伤或墙体砸中......”
话音未落,痴奴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杜杀女吃了一惊,下意识顺着痴奴飞奔的方向而去。
而后,她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堂废墟中,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站立。
陈唯芳长身似鹤,身姿挺拔。
即便身陷火海,依旧清俊孤傲。
熊熊烈火在他身边跳跃,映得他衣袂翻飞,宛如焚于烈火中的仙鹤。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火光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眉眼,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这场景实在太有冲击,杜杀女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她便听到头顶传来刺耳而窒息的“嘎吱”声......
正堂残留的横梁经烈火灼烧,终于支撑不住,带着浓烟与火星,朝着那道身影轰然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痴奴身形矫健如豹,不顾扑面而来的热浪与火星,猛地纵身冲进火场,一把拽过陈唯芳的胳膊,顺势将人往身侧一拉。
“轰隆”一声巨响,横梁重重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激起漫天火星与灰烬,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痴奴不等烟尘散去,抬手就给了陈唯芳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你想死?!”
陈唯芳挨了打,眉宇间隐有薄怒,可待瞧清楚是痴奴,又死死抓着挚友的手,语气恳切:
“不是我求死,是我爹娘实在不能丢!”
“三儿,你带我爹娘走吧,只要他们能走,我就算是今日身死,也心甘情愿了。”
陈唯芳说着便要弯腰,杜杀女此时才瞧见,他的脚边原来有两口齐膝高的大箱子。
爹娘?
爹娘?!
痴奴说陈唯芳不愿远行,不会是因为他一直随身带着爹娘的尸骨吧?!
难怪,难怪先前第一次去找陈唯芳时分明是白日,可对方却将门窗掩的严严实实!
杜杀女被脑中蹿出的念头惊的目瞪口呆。
痴奴急得咬牙,伸手想拽陈唯芳,却又被陈唯芳用力推开。
此时,周围的火势愈发猛烈,又一根木梁摇摇欲坠,浓烟几乎要将三人吞噬。
杜杀女见状,不再犹豫,快步冲上前,不顾陈唯芳的挣扎,俯身一把将人拦腰扛在肩上,转身便往门外跑:
“你和他费什么话!”
“哪有这样在火场中拉拉扯扯的道理,又不是演苦情戏!当然是先把人扛出去再说话!”
? ?阿芳:我爹娘呢!我那么大的两箱爹娘呢!
第63章 谁来救救我的晚节!
杜杀女素来就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
对她来说,什么拉拉扯扯,涕泗横流都是没有用的事儿!
在火场中如此犹豫,说不准等会儿别说是箱子,连痴奴和陈唯芳都得折在里面!
如此一来,还管什么箱子!?
人先救出来,箱子总是在的嘛!
“爹娘.....爹娘......”
陈唯芳在她肩头拼命挣扎,频频回头望向那两口箱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甘:
“不行的,我不能丢下爹娘!”
杜杀女实在没忍住,往对方臀部轻轻拍了一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爹娘若是见到你为了护他们而受伤,肯定也不愿!”
天地良心,杜杀女说这话,当真是为了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然而,这一下拍击下去,陈唯芳呼喊的声调彻底变了。
若说原先的呼喊夹杂愤慨和哀痛,而现在,就只剩下......惊恐。
陈唯芳被箍住腿脚,只能惊恐抓住自己的腰带,歇斯底里地崩溃大喊:
“啊啊啊——!”
“我的晚节——!我的晚节——!!!”
杜杀女扛着一个比自己重不少的男人,本就是咬着牙硬撑,听到这话,差点儿左脚绊右脚摔到大火里去!
痴奴紧随其后,一边抵挡着飞溅的火星,一边护在杜杀女身侧,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断木。
他听到陈唯芳杀猪似的鬼哭狼嚎,实在没忍住:
“醒醒吧,你那里有晚节这种东西!”
“你再吵,我就把你从前任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时,为了查验贪墨案在歌楼乔装艺妓的事儿说出来!”
杜杀女本被烈火浓烟熏得眼睛生疼,闻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细说!细说!”
虽然时机不太对,不过她是真的很好奇,陈唯芳这样清风朗月的人,乔装成艺妓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风情万种,还是冰山美人......
杜杀女思考的起劲儿,却猛然感到自己肩头上的力道似乎莫名重了几分。
她转头回看——
好嘛!
阿芳晕了!
瞧这事儿闹的,不过能救人就行。
杜杀女端正笑容,将人扛得更结实一些,一边踏着滚烫的灰烬,在漫天火光与浓烟中奋力奔逃。
许是天命使然,许也是好在有痴奴全程遮挡护卫,三人前后脚几乎是刚刚脱离祸害,身后的县衙正堂,便又有一片墙体轰然坍塌。
而原先那两口大箱子,则瞬间被烈火与烟尘吞没。
杜杀女心中默默记下位置,准备晚些时候回去搜寻,随即将陈唯芳一路扛到尚未受灾的墙角,小心放下。
她快速解掉自己口鼻处的湿布,仔细擦拭陈唯芳的脸,准备将人弄醒,结果痴奴更干脆,弯腰眯眼,凑到陈唯芳耳边道:
“快醒,不然......我不但要说你乔装艺妓的事儿,我还要说你被富家公子哥死缠烂打的事儿!”
“再不醒,你晚节就真没了!”
“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逃脱害怕痴奴这条铁律,就算是挚友也不例外。
杜杀女手下的湿布擦了好几遍都没有作用,痴奴一开口,陈唯芳又发出一连串的惊叫,随即大口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居然梦到自己遭遇大火,带不走爹娘,痴奴来救我,还对我说......”
说.....
说不下去了。
因为下一瞬,陈唯芳抬头,看到了面前两座宛若大山一样的身影。
陈唯芳:“.......”
杜杀女看着他突然呆滞的样子,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弯腰正要宽慰,便听陈唯芳盯着她,又是一声崩溃的喊声:
“我的晚节!”
“谁来救救我的晚节——!!!”
痴奴:“......”
杜杀女:“......”
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陈唯芳看着很清风朗月,百无禁忌,可私下居然是这么一种被人摸了一下就欲羞愤自尽的性子。
先前瞧他那一副谋算颇多,宛若古月的君子之态......
原来是因为他们俩不够熟吗?
杜杀女挠了挠眉,斟酌着如何开口,痴奴却已经高高抬起手掌——
老实了。
陈唯芳彻底老实了:
“算了,舍弃一点点晚节也没什么......你们肯来救我,我心中其实挺高兴。”
这一句话,说的很真。
但,前半句里的咬牙切齿,也是很真。
面容已经年轻不再的文士望着不远处熊熊的火光,难掩憔悴与落寞。
那片火光中,或许也有水光。
只是杜杀女今夜在火中穿行甚久,眼睛熏得有些发疼,并没有瞧见。
杜杀女收敛笑容,郑重问道:
“今夜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夜如水,火光不休。
陈唯芳坐在县廨的凉阶上,耳后因激动而起的红痕未消,眉眼却一点点沉着下去,眸如古波:
“......还能是什么事?无非是世间贪官污吏远比所料更多罢了。”
时间过得越久,越可见痴奴之善谋。
先前,若不是痴奴提早将苍城的贪官杀了,留下他和另一位愿意为民请命的主簿,能为赋税之事奔走,而上面的人,确实又怕将事情闹大......
只怕苍城如今,也会沦落成同周遭几个县一样。
金陵出来的税文一直都是二十斤,可一层层传达,不知到底是哪一环有误,就是成了一石。
到那些县令手里,饶是心知有异,也只会按照一石征税。
百姓们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重税?
他们想跑,但是男丁们能跑,留在当地的妇孺家眷们又该如何?
要留下,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而今夜之事,明显就是他们的【办法】。
他们付不起本县的赋税,就只能去其他的县城里抢!
先前那些百姓拿着农具闯入县衙时,陈唯芳便大致知道了事情的脉络,他派衙役抓了个人当场审问,得到的结果也大致相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为了救那个被他抓住审问的人,往县廨库房里放了一把火!
库房与内室的距离极为相近,等他着急折身回返,想要带出爹娘的时候......
一切,便已经来不及了。
陈唯芳垂首,以手捂唇,艰难咳嗽两声,才发现自己手心里,竟都是梗塞的灰烬。
他静静凝视灰烬几息,忽然展颜笑道:
“......伪朝命数已尽,覆灭可期。”
? ?阿芳的道德底线一贯是很灵活的.....
第64章 雌鹰般的大女人
伪朝当覆。
这件事,任谁都知道。
杜杀女遇见的每个人,都对伪朝十分抗拒,想要重复昔年大胤荣威。
然而,这种事,谈何容易!
上头不过一道命令——
此时此地,苍穹之下,仍旧烈烈!
远处的哭声已经嘶哑、绝望,掠长街而来,声音虽不刺耳,却震人心脾。
杜杀女心中沉抑,思索几息,有些突兀地问道:
“此地何处是府库?”
陈唯芳收拢手掌,指向一个方向,不远处驱赶完贼寇归来的衙役们正在救火,但饶是有不少民众都已自愿加入进来灭火。
可一盆盆,一桶桶水泼下去,仍旧不见火势半点儿缓和。
人力有限,时局有限,天道有限。
没办法阻止大势,只能任由一切焚尽,一切停息.....
火是如此。
世道,亦是如此。
杜杀女脸色不是很好看,确切的说,在场之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府库,只怕是这场火烧完别说是粮食,连县衙都没了。
此时秋收已差不多完成,前十几日百姓们就陆陆续续将粟税缴纳上来。
如今府库一烧.......
斟酌几息,杜杀女又问道:
“府库被烧,那拿什么交给上头?”
不会是,得重新征吧?
最后一句话,杜杀女没有直接问出口,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她要为什么。
偏偏,在场之人也都明白,答案也是所有人心知肚明。
没有粮食,当然只能重新收!
一开始痴奴杀县令,陈唯芳想推迟一年的赋税,没有成功。
上头似乎生怕收不上税,不过半月,就将又一位新县令派来。
新县令死后,又派一位典史前来!
最后实在是死了三位命官,眼见事情无法平息,州府才松口,让按二十斤的赋税征收.....
可以说,纵观新税法颁布之后的所有事情,上头收这笔税的心,一开始就十分坚定!
如今,又怎么会因为一场火势而暂缓征税呢?
陈唯芳盘膝坐在凉阶上,眉眼浅淡,喃喃道:
“事到如今,就算是想州府救助,想必州府也只会说‘你们县的赋税本就收的比其他县少,如今再征二十,也不算什么’吧?”
是啊,一石和二十斤,到底是还差着数的。
饶是冲这群百姓伸手再收二十斤,那也不过是四十斤,比其他征收一石粟税的邻县百姓仍好太多。
可是,这样就是对的吗?
这不是多或少的问题,而是,本不该这么对百姓啊!
更别提那群匪寇进城后四处点火劫掠,不但抢了府库,还抢民居!
如今城里又不是只有府库有损,百姓们也有损!
今日交二十,明日交二十。
等明日交完二十,就不会有其他县的百姓伪装成劫匪来抢了吗?!
杜杀女不敢苟同,她抬眼望向穹顶,原本星月朗朗的夜幕早已被火光烟气撕裂。
乌云卷沸,银汉暗淡。
不过,杜杀女眼中的神采,却一点点耀眼坚定起来,锐意直冲云端:
“我们县,一共有多少人口?男女几何?需要交多少粮?”
这话问的突兀,不过陈唯芳仍下意识回道:
“咱们县有户籍公验,登记在册的百姓,一共是八千六百一十二人。不过若加上浮浪人,只怕得有一万。”
“浮浪人暂且不计,其中女子占据六成,男丁四成,按我原先的计数,一共得交.......六百八十九石粟米。”
其无贯之人,不乐州县编户者,谓之浮浪人。
意思便是无固定住地和无户籍的人。
这一类人的类别很杂,有独居山户,有外来流民,有自幼被遗弃者,也有遗失公验等等各种因不愿办理,不能办理公验的人。
坏消息是,这些人没有公验,大多也没有亲眷,放在境内很容易出事端。
浮浪人比寻常百姓的身份还要低一些,进城住店购置东西等需要出示公验的场合几乎都不能去。
好消息是,这些人因为没有公验,不算当地人,故而若是遇见需要征税的场合,往山坳里一猫,官差们也找不到他们......
换句人话,就是不用交。
原先家中六个男人来时,若没有入杜杀女的户籍,其实也算这种浮浪人,不用收税。
然而,杜杀女当时将人都留了下来......
那自然是逃无可逃。
“六百八十九石......”
杜杀女喃喃出声,不过念叨几遍之后,原本紧锁的眉间又一点点放松下来,轻快道:
“不少。”
“不过也不是毫无解决之法,此事交给我吧。”
【咔咔——砰!!!】
此声伴随着县衙火光中一处坍塌的横梁断裂声一同响起。
原先还在暗暗摸自己臀部的陈唯芳一下变色,猛地站起身,却因踩到自己的衣角差点儿撞到痴奴。
痴奴用一根手指精准戳中了老友的肩头,身子后仰。
陈唯芳将好友脸上的嫌弃看在眼里,此时却来不及申辩,只是沉声对杜杀女道:
“小娘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是六百八十九石,不是六百八十九斤!
全数堆叠起来,可有小山一样高!
虽说对方靠着小买卖赚了一些银钱,可怎么能凑得上这么多的粮食?
“不然,也没有办法啊。”
杜杀女很镇定,她的唇角仍带笑,只是眉眼间,却有些识之不清,辨之不白的晦暗:
“如今城中这光景,再征一次税,你难道敢确保你性命无虞?”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如今城中受灾严重,再征一次赋税,百姓们难保会对官府有什么想法。
而且就算是再征上来,难道就能担保下一次不会有人来抢?
万一再被抢一次,难道再让这群百姓再去抢其他人的粮食?
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
陈唯芳呆立原地,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女。
夜幕之下,又刚从火海中逃出,少女的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狼狈......
不过,他却能一眼望尽对方那双宛若灿灿星火的明眸。
没有什么犹疑,彷徨,纠结。
只有磊落,与一份......
舍我其谁。
面前这位少女,似乎总是很坚信,她自己能拯救百姓,拯救天下。
虽然有些古怪,不过那一瞬,陈唯芳倏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女,确实令人忍不住......想要誓死追随。
? ?咱们沙沙就是有这种让人追随的气质嘞!
第65章 你折腾我,我糊弄你
“那你,打算怎么凑这笔粮食?”
许久,许久。
陈唯芳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相信对方。
不过,至少在对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分外伟岸。
他想信,他当真想信。
否则,这天下便连一个能赤诚问天的人都没有了。
杜杀女被问询,却早有准备:
“凉膏和酸辣粉已经兴起一段时间,阿芳吃过没?”
陈唯芳出生陈留,算是北人,口味和此地不算相合,故而一时被问得有些尴尬:
“先前见过,不过我戒荤辛多年......”
鲜少有人知道,荤腥的腥字来源于误传。
一开始荤腥里的“辛”其实指的是五辛,即蒜、葱、韭、薤、兴渠等刺激性的食物。
无论是凉膏还是酸辣粉,总少不得葱姜蒜提味。
陈唯芳原本心意大动,曾也想过尝尝这位令人惊喜的小娘子研制了什么,可远远一瞧上头飘着一层红油......
阿芳唯唯诺诺,杜杀女‘重拳出击’:
“没品,真没品,这天下居然还有人不嗦粉......”
“算了,没吃过也没什么。我是想告诉你,那东西其实有些像是冲泡藕粉,寻常时候看上去只是一些粉末,可经热水烹煮后,一小袋橡子淀粉便能成好大一锅,而且也实打实顶饱。”
“我的想法是,总归是要粮食,若暂时凑不出那么多实打实的‘粟米’,你能不能将橡子淀粉‘易携带’‘易取用’的妙用传达上去,我们用橡子淀粉来顶替?”
“如此一来,我们给的粮食数量还能减半,因为烹煮后若有六百多石,那没烹煮前的实际重量肯定会更轻。”
这些事儿,杜杀女刚刚便想得清楚,故而语速极快,一时也没有注意措辞。
‘‘藕粉’‘淀粉’‘实际重量’
这些字眼一出来,陈唯芳额角突突地疼。
他不明白什么藕粉淀粉,只感觉面前的少女说出了一大堆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杜杀女说完也感觉自己说的有点不妥当,只得又解释了一遍:
“......此举其实也算是讨巧,不过算是现下不错的解决之道。”
“况且,这东西经由石灰去涩干燥,比寻常粮食要更耐储存,口味也还行,若不做浇头,只要些许盐巴也能囫囵入腹,行军打仗时若带上这东西,能少带不少辎重。”
先前杜杀女那么拼命地囤积粮食,甚至在银钱不多的情况下,也要雇人成日不休地捡山货......
其实,就是这个原因。
她虽不太懂旁人都是怎么得到天下的,但她总也知道,想要天下,不可能一场仗都不打。
而打仗,靠的就是兵卒和后勤辎重。
粮食,药品,衣物,被褥......
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若前头士兵打仗,后头辎重太多,太慢没有补给上,那就有可能输掉一场战。
史书上不少大战败于后勤不足,这橡子粉能减少一半粮食的重量,自然令人震惊。
陈唯芳讶异非常,连声追问那‘淀粉’之事,末了还不忘蹙眉道:
“若这东西真依你所言,我们只怕是更不能将这东西献上去!”
“袁朗欺压天下百姓,胡乱加税,多半是为了孝敬北朝的‘父皇帝’,北朝若有这东西,又有赫连勃勃的鸣镝营......”
到时候的南朝,境况只怕是更不敢想!
杜杀女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
“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蠢蛋!”
“辎重里又不是只有粮食,还有其他东西,况且你们也别期许太高,橡子这东西满山都是,可从没什么人吃,除了难以去涩之外,其实也有其他原因。”
“这东西其实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吃这东西时,必须得烧热水......”
打仗需要奔波,不一定随时随地都有柴火锅灶,将士们平日里若不便生火做饭,那就没有办法吃。
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弊端。
若非要说的话,这东西更像是杜杀女做的‘半成品’。
往后肯定是还得改良的,但是如何改良,改良后的东西如何,那就和伪朝和北朝都没有关系。
如今,先糊弄一下得了。
杜杀女一解释,陈唯芳果然松了一口气,斟酌几息,终于还是松口道:
“好,那我呈状州府,尽量敲定此事。”
许是怕不足,他稍作思索,又补充道:
“按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虽说税文上以粟米示例,但各州县种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不一样,往年也有交不上粟米,用其他粮食代缴的情况。”
各地州县官府不但会灵活变通收税,若遇粮食遭疯抢的年份,有些百姓偶尔买不到米粮,也会直接选择用钱缴纳,这也都是常有的事。
而这回唯一的差别,是用精米,替代糙米。
饶是不提那些淀粉有那么多特性,只要让上头知道这东西的市价几何,想必问题也不是特别大.....
这一回,杜杀女和陈唯芳都松了一口气。
杜杀女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正要解决第二件,可还没有开口,一旁冷眼旁观许久的痴奴忽然开口道:
“你们两人可说完了?”
杜杀女:“......?_?”
陈唯芳:“......?_?”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痴奴一开口,都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呢!
杜杀女朝陈唯芳身后走了一步,陈唯芳往后退了一步,杜杀女又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越退越远,怂成一团。
痴奴眉间抽动一息,薄唇开合,寒气四溢:
“......滚过来。”
两人没法,只得又闷头重回痴奴身旁,却又为抢谁排在谁后面,抢得几乎要打起来。
痴奴看不过眼,直截了当哼声道:
“你们可有想过,七百石的粮食就算是百来个官兵,也得搬上半日!”
“今日那些匪寇不过六七十人,如今距离火光大起,不过也才不过两个时辰,如何能那么准的直奔县衙府库,干脆利落将东西搬走,又放火焚烧?”
痴奴此言一出,杜杀女这才后知后觉暗道不好。
只一瞬,她便想起一件事来——
是啊,若是府库是满的,那些人肯定趁着自己人多在府库里一起搬粮食更方便,何必又在百姓家中抢东西伤人?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痴奴望向身后县廨逐渐熄灭的火光,冷笑道:
“收下一次的赋税之前,好好抓抓县廨里的奸人吧。”
“你将账目公务盘得仔细有什么用?下头的人,只怕将库房都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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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聪明。
痴奴到底还是聪明,见微知着。
杜杀女先前为火情与陈唯芳被困之事吸引走全部精力。
如今细想,今日之事,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根据城中火情大小与损毁程度来看,应当是城西先起火,而后县城里的人被吸引走了大半注意,一群匪盗借势往县廨而来。
他们在盗抢时,碰巧又撞上待在县廨中衣不解带彻夜公务的陈唯芳,陈唯芳命人抓捕其中之一审问,而后有人往县廨放了一把火,那人借势外逃,陈唯芳折身救父母。
而杜杀女同痴奴来到县城的时辰,差不多就是在这些事发生之后。
根据她自己眼中看到的场景,那些来劫县廨的农户,外逃时身上背的、抢的,根本不是大小形制差不多的口袋。
换句话说......
这群人压根没有在库房里搜罗到多少东西。
那原先放在库房里那些粮食呢?
那么多东西,兴师动众都要搬半日,若有贼盗来劫,指定显眼!
如今不显眼,便只能是……
“县廨里有内应。”
斟酌几息,杜杀女到底是面色不善地吐出这句话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先前去阿芳家中拜访时,她便瞧出对方家中十分幽深悄祟,略显古怪,再配上阿芳这种不熟络前颇显疏离的脾性.....
说句难听话,一看此人便没有几个好友。
一个人缘不好的主簿,能有几个用顺手的下属?又能差遣得动几个人?
正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正如痴奴所说一样,阿芳将公务料理再好有什么用?
底下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呀!
思及此处,杜杀女没忍住叹了口气,又悄悄看了一眼痴奴——
脑子真好,可惜多长了张嘴......
然后,她便在凝视痴奴嘴唇时,被抓了个正着。
不过一息,唇间雅色,由淡转绯。
痴奴稍稍眯眼,一字一顿道:
“色,女。”
杜杀女惊了:“?!”
正在兀自懊恼的阿芳也惊了:“?!”
阿芳猛地转向杜杀女,杜杀女连忙摆手:
“清汤大老爷在上,实在是冤枉啊!我到如今连男人的手也才牵过三四五六七八个......怎么能说我是色女呢!”
陈唯芳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等等,你说你牵过几个?”
糟糕!
怎么还反应过来了!
杜杀女抬头望天不说话,痴奴又哼笑了一声:
“若是把色心放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干多少事......譬如先前,你是不是还打算帮阿芳圆上这回的赋税,借由此事彻底在苍城扬名立足?”
杜杀女本在忍,听到后面半句,又不自觉将视线投向痴奴。
当然,这回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对方唇上,只敢看上半张脸。
然而不知为何.....
不对,又不对。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黑眸深深撞进彼此眼底,似有星火骤然炸开。
明明只一瞬,却像烈火烹油,激得人连呼吸都慢上半拍。
杜杀女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心中却本能暗道不妙。
她若无其事向左挪开视线,而痴奴的眼神也顺势向右逃逸。
两人就此错开目光,气氛诡异地沉默一息。
下一瞬,痴奴才继续道:
“......这样是行不通的。”
“县廨中有内应,你们再想办法弄多少粮食也是白费力气。你想要扬名立足,身旁也不能有存异心之人。”
不然......
万事皆是空谈。
杜杀女脑海中的思绪慢慢回落,也终于拾起先前便想说的第二件事,对面前两人坦言道:
“也对,毕竟我先前的想法是借由献粮,‘获封食邑’。”
“此事机密,若被外人知晓,可不得了。”
没错,这便是杜杀女原先的想法。
她确实想要护一城百姓,却也不是傻乎乎地不求任何回报。
杜杀女原先想的是,借由献粮一事,彻底将‘废太子焽遗孤’的身份做实。
例如——
官府(阿芳)出面,宣布府库因火受灾,得重新征收税粮。
而此时正巧有一人挺身而出,应下此事!
随后的一切,就如话本子里一般,朝廷收到粮食,颇为惊异,细问献粮者,赫然发现此女正是废太子焽的孤女!
朝廷悯孤女无依,赐圣旨,将苍城此地划给杜杀女做食邑......
真相是什么,当然不要紧。
但明面上,杜杀女希望让此地百姓有上述地认知,往后才好办事。
至于‘惊异’一事,压根不用当真,只要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就行。
至于‘圣旨’一事,可以寻人矫诏,再派人远走后归来传信。
官印和官服,那就更好办了。
下一个来此地上任的县令若是贪官,将之伏杀,官印自然收入囊中。
若是清官,那就又是连人带印一起收入囊中.......
杜杀女细细说了自己的打算,面前两人始终静静听着,甚至连一贯脾性不善的痴奴都没有出声阻断。
杜杀女这回长了教训,没有再看痴奴,而是转头看向陈唯芳。
陈唯芳身形似鹤,长立良夜。
他斟酌几息,眉眼松快,点头应允道:
“依在下看,此计可行......”
杜杀女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一口气还没松完,便听陈唯芳道:
“不过是被其他命官知晓后上报朝廷查证而已......只要到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行。”
好好好!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陈唯芳!
还带着弯儿嘲讽起她来了!
先前那个眸若深潭,貌若古月的谋士呢?还她那个成熟稳重的阿芳啊!
杜杀女忍着额角突突的青筋,勉强耐下性子:
“早想过这些,所以还要等个时机......”
杜杀女言辞稍顿,等面前两人望向她,才出声道:
“等北朝南下打草谷。”
【打草谷】三个字一出,良夜中冷风顿起。
痴奴和陈唯芳两人的面容一瞬肃然。
杜杀女深吸一口夜风,任由冷风贯穿喉间,方才一字一顿道:
“朝廷此时加赋税,无非是为了给北朝进贡。”
“我们此地物产丰美,尚且交不上重税,其他地方安能不乱?”
“此税法之下,定然会有一些地方骚乱,朝廷一旦没有办法收到足够的粮草上贡,异族铁蹄必定南下施压!”
“届时,朝廷自顾不暇,谁来管我是不是前朝遗孤?”
? ?矫诏:伪造皇帝诏书,或者篡改皇帝的诏书。
?
打草谷:官兵以牧马为名,四出劫掠,充为军饷的行径。《新五代史·四夷附录一》:“德光已灭晋,遣其部族酋豪……括借天下钱帛以赏军。胡兵人马不给粮草,遣数千骑分出四野,刼掠人民,号为‘打草谷’。
第67章 糟糕!遇见人皮子讨封了!
天下会乱。
这事儿,不只是痴奴知道,陈唯芳知道......
杜杀女,其实早早也知道。
自从那日村长来宣读新税法时,她的心里便有了些想法。
此后万般的谋划,也不过是为了天下真乱的那一刻,能有些喘息的余地。
若是可以,还能在自己的羽翼下,庇佑一些本不该死去的百姓......
杜杀女毕生所求,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们如何想我......”
杜杀女启唇微笑,言辞轻松:
“无非便是我善匠造,可惜身为女子,才智不足,平日行事也有些跳脱。”
这些都是事实,不假。
然而,杜杀女今日想彻底打破他们被典籍礼法束缚的思绪,探寻另一种可能。
长夜漫漫,此夜的火光终于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却有更雄伟,更猛烈的星星之火,自夜幕下迸溅入野,熊熊燃烧!
杜杀女面上仍在微笑,可手下,已经一寸寸捏紧拳头,一字一顿道:
“可我,确实是在潜心钻研如何得天下之法。”
“我平日或有些许顾虑不足之处,可也不是蠢货,一步一印,自当走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是的。
不是蠢货,才不是蠢货。
随火光一同而起的,还有她的野心。
她仔仔细细想过,天下该如何得,身份之事该如何办。
她并非,没有能力的人。
痴奴要她得县廨,她分明一刻也没有忘过!
陈唯芳想要粮草,她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下来!
是以,为何要如此小瞧她,质疑她呢?
杜杀女神色认真,脸上虽然烟熏火燎的痕迹未消,那双明眸所过之处,着实令人自愧不如。
陈唯芳一点点收敛脸上的笑容,躬身长揖:
“在下原先略有些思虑不周,其实此计谋甚好......女主莫怪。”
女主,女主。
这回,竟是直接叫出来了。
不是明公,不是主公。
而是,【女主】。
彻彻底底承认,这个女子的身份,照样有令人俯首为臣、认其为主的本事。
杜杀女这性子,本就严肃不了多久,眼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就破了功:
“诶诶诶,小事!聊清楚就行!”
“我刚刚也不是故意拍你的,你也莫怪......”
拍,拍什么?
陈唯芳反应过来,下意识放下作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臀部——
晚节!
拍的是他的晚节!!!
杜杀女嘿嘿笑了两声,又若无其事转向痴奴问道:
“好奴奴怎么又不说话了?”
有事儿先生,没事儿奴奴。
痴奴早已习惯这样的前后反差,加上刚刚心中的悸动,一时间竟没有开口。
如今杜杀女含笑望向他,痴奴斟酌几息,终于也只道:
“......我等你夺取县廨。”
简简单单七个字,杜杀女几乎要抱着痴奴的裤脚大哭特哭——
自家一贯蛮横的狸奴突然通人性是什么体验?
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天知道杜杀女等这话等了多久!
话本子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老天爷给的金手指,一切只能靠自己努力!
甚至,连收获一个人的忠心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如今痴奴总算是通了人性,松了一点点口风......
她怎么能不高兴!
往后她一定同痴奴两个人君圣臣贤,龙虎风云,明良遇合,和衷共济,鱼水相投,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嗯?等等。
好像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不管了!
就应该是这样的!
杜杀女感动得要命,试图拽住痴奴的衣角擦脸上黑灰。
然后,就被绝情拒绝。
痴奴:“你这色女,不许碰我o( ̄ヘ ̄o#)”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都说了不是色女不是色女!
谁家色女像她一样到现在还清汤寡水......
杜杀女没招,只得忍着心酸,蹲在凉阶上用袖口擦灰。
她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在阿芳略带些诡异的眼神中道:
“你去取块炭,扯块布,给我绘制一下苍城旁各州县的地图。”
“我现下有三座磨坊,制作橡子淀粉的事不用我操心,现下要紧事,还是得查验一下县廨里的内鬼到底是谁,查明那些入城劫掠的人到底是何处百姓,城中那些粮食又到底可能被运往何处......”
老话说的好,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开始忙下一阵子了。
面前这两人既然同意她的做法,那等攒出足够数目的粮食之前,她就还有些时间来料理城中事,为自己以后接手城池做准备。
内鬼得抓,外头和内鬼勾连的人起码得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人,往后也才好作防范。
至于粮食,若是能找回来,那就更好了!
乱世将至,能多攒一份粮食,往后老百姓就多一份口粮。
况且那笔粮食又不是小数目,哪能过眼烟云一般,说丢就丢!
她虽然能赚银钱,但也不是什么狗大户啊!
杜杀女的样子太过理直气壮,陈唯芳在她与好友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到底还是屈服,从地上捡起一块熄灭的炭块,又撕下一块衣袍,开始涂涂改改。
约摸一炷香之后,陈唯芳才双手递上热乎的新地图——
(岭南两江道地形图【部分区域】)
因为杜杀女在等,故而陈唯芳画的范围较小,可饶是这样,地图上也有三座城池,两个临近城池的大村落。
至于杜杀女所在的小村......
能看出笔者给了面子,不然以那个小村的规模,绝对不至于在这地图上留下寥寥数笔。
杜杀女简单通看一遍地图,随即将地图卷好,放入自己的怀中,留待下次备用,随后才道:
“好,多谢阿芳!”
“这东西我留下,待明日天明,去周遭各城池村落瞧瞧他们收税的情况如何......”
“至于今日城中受灾情况,我如今身份不足,只得靠你费心。”
她办事,素来干净利落。
斗嘴的时候斗嘴,可真办起正事儿,也是毫不畏缩。
陈唯芳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
杜杀女没有犹豫,当即就要带着痴奴回返。
然而,恰在此时却又被陈唯芳的呼唤留住脚步。
陈唯芳似乎早已斟酌许久,眼见杜杀女回头,这位年岁已不轻的文士竟有些难得的扭捏:
“城中之事,本是我该做的。”
“只是,尚且不知,在下如今和女主......算是什么关系?”
痴奴:“......”
杜杀女:“???”
什,什么关系?
她,她也不知道啊!
从来只听过黄皮子讨封,如今,她该不会是遇见人皮子讨封了吧!?
? ?黄皮子讨封: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
人皮纸讨封: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阿芳想敲定君臣之实,所以一开口就是讨封嘞!
?
来吧来吧,大家可以在这里放心大胆的笑嘿嘿嘿(*^▽^*)
第68章 你的爹娘,我笑纳了!
杜杀女当场便是一个无语哽噎。
毕竟她前前后后两辈子,虽然见过的世面也不少......
但这样被人追着问关系的刺激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若说不回答,着实有些无礼。
若要说回答......
杜杀女也是真不知道两人能算是什么关系啊!
杜杀女老神在在地挠头,试图采用标准句式:
“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是......”
然后话没说完,她就吃了一记痴奴的眼刀。
痴奴一字一顿,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人家是问你,君臣之谊!”
杜杀女:“∑(o_o;)”
杜杀女:“哦哦哦——你要是早这么问不就没事儿了!我话本子看多了还以为你朝我讨要名分呢!不过痴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刚刚心里在想什么......”
痴奴别过脸去不吭声。
陈唯芳后知后觉,羞愤欲死。
这位宛若玉渊一般的谋士抬头望天,试图遮掩自己眼底的清泪:
“有时候,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究竟选了个什么玩意儿......”
多数时候,杜杀女分明看着也有令人臣服之姿!
可是有时候,怎么又观之颇不似人形!?
只要想到要在这样子的明主手下干一辈子,他就觉得日月黯淡,晚节尽失......
甚至连心跳都不跳了呢!
要不,趁着现在,反悔吧!
陈唯芳咬牙,杜杀女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扯开话题:
“我先前去过你的居所,那里四面封死,想必你爹娘当时应该就在屋内?为何你又大费周章将爹娘搬到县廨......”
这话虽听着有些像是马后炮。
但,若今日箱子还在居所,阿芳的爹娘确实应当无虞才对。
果然,此话一出,陈唯芳立马被吸引走了注意:
“......因为县廨没有县令,人手本就不足,最近又是收税时节,公务颇为繁忙,不便离人。”
换而言之,他最近其实已不再回家,而是日夜累于案牍。
而之所以带爹娘过来,便是因为,有爹娘的地方才算是有家。
鲜少有人知道,他如今这把年岁,仍是每日得枕靠在爹娘的箱子旁才能睡得踏实......
往日不可追。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不耽于往昔,谈何容易?
昔年爹娘无法下葬时,他无论挣扎都不得救,只能用箱裹收敛爹娘。
后来能下葬,他却已经习惯带着爹娘,自私地期盼着爹娘再在身边陪自己一程......
没办法,他当真没办法坦然接受爹娘离开。
更别提,他分明片刻不休地为百姓操劳,却有人蓄意纵火焚城,害他爹娘死后再遭一大劫。
算来算去,亏欠爹娘的,竟是越来越多了。
长夜寂寂,孤影寥落。
杜杀女望着面前那道身影,面色也有些沉重。
三人原先为筹措、图谋与绘图费了不少功夫,此夜已然过半。
天边已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肆虐了大半夜的烈火终于渐渐熄灭,只剩下漫天的青烟。
稍作思索,杜杀女毫不犹豫转步,往仍有些零星火星的废墟中走去。
昔日威严的县廨,此刻沦为一片狼藉的废墟,断壁残垣林立,遍地都是黑色的灰烬与残破的炭屑。
滚烫的余温透过鞋底传来,不过杜杀女没有在意,只是径直搜寻昨晚那两口箱子的方位。
她循着记忆,在断壁残垣之间慢慢搜寻,小心翼翼地避开摇摇欲坠的墙体与未熄的火星。
陈唯芳一时有些怔愣,没反应过来。
痴奴却知道她想做什么,迈步与她同往:
“我也来。”
杜杀女点点头,脱下身上的外衣,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而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滚烫的灰烬,试图将已经焚毁的骨灰等物拢起。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人帮忙,只怕是天荒地老也干不完。
于是,痴奴也蹲下身来,将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缓缓伸入灰烬之中。
他避开尖锐的木屑与火星,一点点捧起那些尚且未燃尽的骨块,与灰白色的骨灰。
痴奴这人,多数时候脾性都不好,十分阴沉骄恣。
可此时,杜杀女眼下的他,却眉眼低垂,神色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眼底满是敬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色透过青烟洒在他的指尖,衬得他的手指愈发修长洁净。
神色恳恳,眉眼温良。
连指尖被灰烬蹭黑、被余温灼得发疼,也未曾皱一下眉。
杜杀女心头不自觉地一跳,后知后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竟仍如影随形。
于是,杜杀女又一次别过眼去,只专注于手下之事。
她也学着痴奴的小心翼翼,将散落的灰烬一点点捧到外衣上,动作沉稳而坚定。
两人默契十足,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偶尔磕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陈唯芳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在灼热的余温中,不顾危险地为自己爹娘收敛骨灰,看着痴奴看似冷淡却格外认真的模样,看着杜杀女坚定执着的身影,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他攥紧拳头,喉间发紧,眼底万年不化的死寂渐渐被暖意取代。
许久,两人终于将骨灰收敛完毕,小心翼翼地将外衣四角提起,轻轻兜住那些灰白色的骨灰,动作轻柔得不敢有丝毫晃动。
杜杀女抱着尽力收拢的骨灰,缓缓走向早已红了眼眶的新友:
“阿芳,我知你看重爹娘,城中现下着实算不上安全,你若实在分身乏术,不如我先将伯父母两人请回家中供奉一段时日吧?”
杜杀女言语完,斟酌着再道:
“你先前问我,我们俩算什么关系?”
“这话其实不必多问,后来者的史册,自然会替咱们写个清楚,百年之后,自有分说。”
“我不求你如今便全盘信我,只希望你看在痴奴的面子上,让我先替你分忧一段时间......”
“不然,天下也太亏欠你了。”
对呀。
不然天下,也太亏欠阿芳了。
阿芳没有办法送爹娘下葬,一心为民,却连爹娘的尸骨都没有办法留住......
分明,不该这样的。
陈唯芳沉吟许久,终于垂眼,再次深深一揖。
显然,这算是应允。
杜杀女很高兴,露出一个笑来:
“那就好!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爹娘二人实在是分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太难受,夫妻间能合葬其实算是好事!”
“我往后若死了,也要让人把我和夫婿的骨灰合在一个盒里,每日定时定点摇两个时辰呢!”
痴奴:“......?”
陈唯芳:“......?”
等等,是不是好像有什么奇怪东西混了进去?
这瞧着清丽绝伦的小娘子,怎么还好这口啊!
? ?沙沙:纯瘾大。
?
啊啊啊啊好污!!!_(??w??」∠)_
第69章 又菜又爱玩!
星汉灿灿。
往日,陈唯芳会觉得寰宇无垠,己身若扁舟漂浮。
今日,陈唯芳感觉这漫天星辰......
分明是自己道心在破碎!
什么让人合葬!什么让人摇盒!
没耳听,真是没耳听!
陈唯芳痛心疾首,却又听痴奴嗤笑一声,揽臂慵懒道: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人能一次摇两个时辰?”
杜杀女口出狂言的时候也没想太多,此时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我花银钱雇人帮我摇盒,凭啥他们不能摇?”
两个时辰虽然看起来多,可比外头寻常活计轻松的多!
不过区区两个时辰而已......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说的是摇盒的人,痴奴说的是什么人...?
杜杀女后知后觉终于察觉到何处不对,但她又有些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她一贯耍的都是嘴皮子功夫!
她怎么知道能摇多久嘛!
杜杀女脚趾扣地,若无其事,慢声轻问道:
“哦?”
“那好奴奴说,该摇多久合适?”
对!
就是这样!
这么一答,直接就将问题抛回去了!而且看着像是个老手,一点儿也不丢面子!
痴奴被点名,原本懒懒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收紧,好半晌不肯吭声。
一息,两息。
杜杀女猛然回神:
“哦!我想起来了!”
“先前黑老大夫说你欲气不泄,还是个没尝过人事的......哎哟(?`?Д?′)!!别打!别打!你怎么总是恼羞成怒!阿芳的爹娘还在我手里呢!阿芳!阿芳!救我!!!”
痴奴被气笑,四处寻觅小石子:
“你问问阿芳能不能救他自己!”
这性子,谁能不怕!
杜杀女脑袋被弹了好几个石子,彻底服了。
她护着怀中的陈家爹娘,且退且告辞:
“阿芳,我先走,此地就先交给你了!”
再不走,就得挨的满头包了!
苍穹幕下。
少女和青年一逃一追的身影掠过长街尽头。
至始至终,陈唯芳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孤身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某一阵夜风再起时,这位眉眼寡淡的文士才露出一道几不可查的笑意,喃喃道:
“饮食男女......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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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唯芳的喃喃自语,杜杀女自然没听见。
当然,听见她也不认,没准还得跳脚好一阵。
杜杀女抱着布包重新回到黑老大夫的医馆,寻了个合适的木盒,将陈唯芳的爹娘挪了个位置,还顺势将原先那个妇人的药钱付了。
那妇人额角的伤势极为可怖,可黑老大夫的医术显然更高一筹。
不知用了什么药,妇人的脑袋都被裹成个大粽子,竟当真奇迹般捡回一条命来。
大半夜过去,杜杀女去见她时,那妇人还能迷迷糊糊地睁开一道缝隙,喘着气艰难看着面前之人。
杜杀女将对方试图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回被褥之中,交代道:
“你安心养病便是,只要人好好的,多少粮食总是能再赚回来的。”
妇人年纪已不小,生平事多少也经历过些风浪。
可杜杀女一开口,她仍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妇人眼角落下一颗泪来,嘶哑着声音艰难唤道:
“二,二妮儿......”
杜杀女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不记得在何处听过,索性又掏出几枚随身携带的铜板来,交给黑老大夫的小孙孙:
“这二妮儿没准是她闺女?不过,我不认识几个城里人,也没办法去知会她家里人。”
“小黑去问问吧?我请你吃糖葫芦!”
小黑素来是不敢越过爷爷自己拿钱的,可听到糖葫芦又着实高兴,连声答应道:
“好!我刚巧知道二妮,那是街上最凶的一个女娃娃呢!”
最凶......
杜杀女无奈摇头,就此又嘱咐几句,这才带着重新整合的盒子离开医馆。
苍城一夜,城池破败。
不过,天光乍破,生机又显。
夜间那宛如幽冥鬼泣的哭声已消散,晨曦穿透残余的青烟,洒在满目疮痍的县城街头。
一夜的喧嚣与火光褪去,越来越多的人擦干净脸,开始收拾被烈火焚烧的残局。
断壁残垣下,有人合力搬运着坍塌的木梁与砖石,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有人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着路面上的灰烬、木屑与杂物,动作迟缓却坚定。
有人弯腰搜寻着废墟中还能使用的物品,哪怕是一块完好的瓦片、一件烧得残缺的衣物,也小心翼翼地收好。
日头渐高,驱散秋夜残余的寒意,也照亮了人们眼底的微光。
纵使家园残破,他们依旧在废墟之上,一点点重拾生活的希望。
许是因为妇人没死,许又是因为从这些百姓身上看到坚韧。
杜杀女心中逐渐安定,脚步也轻快不少。
痴奴一直不远不近在她身旁,见此有些突兀出声道:
“......那妇人帮不了你什么。”
那妇人,确实只是个寻常妇人。
昨夜瞧着对方不知躲避,还掐架吵嘴,阻挠匪寇的场景,估计也不是很聪明。
这样的妇人,对大业而言,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但他,仍想知道,杜杀女为何救人时还是不遗余力,还是愿为这样的人怒火冲天,甚至说出要杀伪朝皇帝的话来......
值得吗?
他想知道,值得吗?
人人都知道,蝼蚁之命,薄如鸿毛......
“没关系,我愿意的。”
杜杀女头都没回,仍是护着那个不大的木盒,声音确实难得的勤快:
“好奴奴,对我来说,这个妇人与鱼宝宝,其实是一样的人。”
没有身份高低,没有才智高低......
就只是,人。
仅此而已。
人在救人时,那里有因期许对方回报而救人一说呢?
难道没有回报,就不救人吗?
这本是没有道理的事。
更何况,此妇人看着装,看面相,看着对方心疼望向那一袋子粮食时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若是不怒,不救,才不是杜杀女的做派。
杜杀女闷头前行,一直到登上山路,才似想起什么一般,又道:
“好奴奴,人的一生并不是靠有用没用,错多错少而评判的。”
“于我而言,一辈子本不用太理智,也不用只做对的事。”
? ?饮食男女:出自《礼记·礼运》,原文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饮食”指食欲,“男女”指情欲,泛指人类对食物、性爱的欲求与本性,即食欲和男女的情爱是人最大的欲望,这是人的本性。
?
话说回来,沙沙其实是又菜又爱玩的体质呢......【整段划掉】
第70章 天命在谁?
不用太理智。
一辈子,也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是杜杀女所知道的事,也是她试图教会痴奴的事。
她一贯知道对方有心结,却一直不得要法宽解。
所以,杜杀女只能将这话送给痴奴,希望他明白——
他不用纠结许多。
从前择过什么主,犯过什么事......
其实,都是不要紧的。
人是可以犯错的。
人是可以不用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也能活一辈子的。
人是可以在某个秋日的田间漫步,浪费整整一个白日,什么也不干的。
人是......
人也是可以主仆颠倒,偶尔反倒让痴奴修理修理杜杀女,对她冷着脸耍小脾气的......
人,总是在犯错的。
甚至每个人一辈子里犯下的错事,绝对远比自己想的要多上许多。
可仔细想来,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
杜杀女总也记得那晚,痴奴撕碎温良书生的伪装,对她悍然出手的样子。
若她真的耿耿于怀,痴奴绝对活不到现在。
可是,她还是希望痴奴活着。
甚至,还希望痴奴能名震寰宇,一直赢下去!
不然那些心气,又如何能平?
一辈子很长,活法总是不一样的。
杜杀女絮絮叨叨,一步一脚印闷头前行,直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杜杀女不解回头,恰是瞧见痴奴留在原地。
此时日头初升,山野间鸟鸣悦耳。
可痴奴却只垂着眼,默声道:
“......你来晚了。”
杜杀女没有听清,只得问道:
“什么?”
痴奴没有再谈及前事,直接挥袖,迈步往山路旁的密林中走去:
“没什么,你先回去罢......我有事要办。”
语毕,他也没有等杜杀女的回应,径直一头扎入密林之中。
痴奴自幼习武,一贯身形矫敏,敛息本事极为厉害。
然而今日,他却连密林杂丛中的藤蔓枯枝都没能避开。
不过此番小事,如今的他也确实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只有杜杀女刚刚口中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脑中反复飘荡,汇集,最终凝成一道足以将他击溃的洪流。
不用总做对的事。
人,可以不用只做对的事。
这话,怎么从前没有人对他说呢?
如果二十年前、十年前.....
不,饶是五年前,胤朝兵败如山倒之时,有人对他说出这句话,他也不会如此痛苦吧?
猛火油所过之处,山河常燃不休,耕地再也无法耕种......
他眼睁睁看着原先太宗打下的大好河山毁于一旦!
他恨少帝没有办法救国。
可他,又何尝不恨自己没有办法救国?
没有人能抵抗猛火油,也没有人知道猛火油来自何处。
只知道异族们自从得猛火油之后,不过三五年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域外诸邦,又铁骑直指九州。
那时的他,每日在想什么呢?
他想,果然他当年就应该死在慈幼堂里,死在被亲娘遗弃的那一日。
至少,那时候的他,还算是无忧。
只要长眠的足够早,便可以免去后来那么多的痛苦。
没有人信他不反。
没有人理解他恨少帝。
没有人知道,光是阻拦异族南下的那五年,便已熬干了他那些年所有的心血,以至于到如今,身形仍旧清癯。
阻拦异族的步伐,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甚至,对于十六岁的他来说,很难,很难。
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供给粮草......
前线吃紧,辎重不足,国库空虚。
后头的税加不加?
加的话,得加多少?
如何指派廉正司监法,不至于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如何验算今年的收成,调配足够的粮草药草甲胄被褥?
不知道。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太宗没了。
帝师与余子至今下落不明。
少帝生在蜜罐子里,只知愁苦,不知国事,只知道问他怎么办......
可谁来知晓,他也不是天生就会料理这些事情的?
他该怎么做,能对得起胤朝山河?
他该怎么做,才能不犯错?
如果错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间,会不会徒添许多人命?
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也只敢想,自己确实是作为一个工具而生的。
工具的一辈子,天生不用问太多事。
否则,他也没有办法承担犯错的代价。
那是,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
只要稍稍一想,夜间辗转反侧,熬干心气,咳嗽呕血......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人总是会犯错的。
怎么没有人早早来对他说这话!
那他先前那么多年折磨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他算是什么呢?
他,他也不是自愿生于贱榻。
他生来时,也未曾想过自己天生就该被利用呀!
眼前是混沌的密林,天与地在倒悬,日与月在纠缠。
而后......
一条骤然蹿出的尖利树枝,割破痴奴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痛感令人顿步,痴奴终于如梦初醒,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指缝间有暗色的血渗出,沿着手背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无声无息。
胸口的起伏渐渐剧烈,喘息声粗重,却仍压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忍耐着痛感。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
头微微仰起,靠着树皮,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喉结轻轻滚动。
唇色比平日更淡,微微张着,吸着林中潮湿的空气。
杜杀女正是在此时追寻对方的踪迹而来。
她眼色略有些晦暗地掠过某处,不自觉抿了抿唇,才走上前去:
“先前的伤还没有好?”
痴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追了过来,猛地睁开眼,便又要换位置。
杜杀女快走几步,一把按住对方,将人扶着树坐下:
“行了别折腾,我给你包扎!”
“我又不是傻子,见到你情况不对,当然会追,怎么可能被你一句话赶走,再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
这不是大傻子才会做的事儿吗?
要知道,无论在何时,落单都是大忌啊!
痴奴伤口本就在情绪激动中被撕裂,如今被一把按住,喘气好几息,才颤着唇开口道:
“你,你老实点!不许揉我肚子!”
这人的手,竟一直借着按住他的力道......摸索!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杜杀女猛然回神,下意识抬起手: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着实没想到你腹肌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我是在查看你伤口呢!你才老实点儿呢!”
? ?余子:尊称,指代上一本书姓余的女主,也就是小爱的亲妈。名望颇高,所以被称作‘子’。
第71章 娼妓之子
痴奴信了......
当然是假的!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那点弧度刚浮起来,便被一阵剧痛扯碎。
于是,他眉头又蹙紧,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骨节泛着青白。
杜杀女不再有半点儿犹豫,指尖勾住他襟前的衣带,将他玄色的外袍向两边散开。
里面惨白的中衣,已被血浸透大半,紧贴在身上。
她将黏在伤口上的中衣轻轻揭起,许是因为疼,许是因为不得要法,痴奴眉头猛地一蹙,喉间逸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极轻喘声。
这声喘息极轻,可架不住晨辉晓露,密林间湿冷未散。
那半口喘息伴随着山岚一同成烟化雾,掠过杜杀女的眉眼......
那一瞬之后,杜杀女只能闻得到【香】。
杜杀女见识浅薄,捉不住,也描摹不出那口雾香。
不过,若真要用一段话描述,那便是——
【寒梅凝雪香,更添,冰麝一点。】
梅本清冽,麝香馥郁,加“冰”字生寒意,“一点”又显克制。
如痴奴此人一样......
外表清冷,内里却藏着迫人的艳。
杜杀女心中一空,手下的动作也不自觉放轻几分。
痴奴似乎有些许难堪,闭上眼,任血色从脸上一点点抽离,只剩那张苍白的面孔,靠在皴裂的树皮上,静得像一尊即将碎去的玉像。
林中鸟雀啁啾,杜杀女终于回神。
她整理思绪,翻找到痴奴身上的伤口,那是位于肋下的一道深长口子,已有些愈合的迹象,但此时皮肉翻着,血还在慢慢渗出。
她取了帕子,蘸着随身水囊里的水,一点点揩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触感触及肌肤,他浑身一紧,肩胛绷起,似乎下意识在抗拒,却仍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杜杀女专心致志,低着头料理伤口,却一时凑得近了,气息拂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温温的,痒痒的。
她处理得悉心,擦拭完毕,又将从痴奴身上搜罗的金创药粉洒在伤口上。
痴奴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又闷哼一声。
杜杀女没理会他,手脚极快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再次抬眼,才发现对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像纸,汗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将坠未坠。
唇也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许是因为疼痛,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从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宛若雪地落梅。
痴奴的颜色,真是极好的。
杜杀女从前便知道这一点,只是今日,越发肯定。
痴奴的容色,太冷,太艳。
只是......也太争,太抢。
杜杀女又难以自制地回忆起陈唯芳先前说的话。
他说,痴奴鼻梁,眉上,颊侧三颗痣,其实分别对应‘嫉妒’,‘宜妻’,以及,‘淫’。
可在杜杀女眼里看来,那三点痣痕不但不算缺点,甚至将痴奴的美色勾勒得更上一层楼。
宛若,白璧微瑕。
完美的玉,不染凡尘,难免令人望而生畏。
可若有少许瑕疵,便令人平添几分亵渎的欲望。
亵渎......吗?
杜杀女在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痴奴像是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又别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苍白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冷,也没了平日的幽,有些涣散,有些湿漉,瞳仁深处有一点亮,像是痛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疼。”
痴奴的睫毛也湿了,粘成一缕一缕的,眼尾那点天生上挑的媚态,此刻瞧着竟像是委屈:
“好疼。”
“早知道,当年就死在慈幼堂里了。”
他到如今,还记得他离开慈幼堂的那一日。
那一日,因有贵人前来,慈幼堂里好不容易有了荤菜。
他排了好久的队,才领到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瘦肉。
与许多人所想的‘肥肉油腻,还是瘦肉更好吃’不同。穷苦人家出身,不常吃肉的人,其实还是更爱吃肥肉一些。
肥肉油香更盛,吞吃入口后,留存的味道更久,算是难得的打牙祭之物。
只是,他没能抢到肥肉。
他人小,抢不过那些比他高大的孩子,只得了几块汤汁里的边角。
碗边缺了个口,有点扎嘴。
那是他在慈幼堂里的最后一日,竟也是要受点儿委屈的。
不过,若是早知道那一口,已经是他往后余生里唯一一点儿回念。
他当时说什么,也得把碗底舔干净。
老天对他不公,老天爷对他......
确实是不公的。
他只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片坦途,却没有想过,自己面对的是越发举步维艰的境地。
实在熬不下去之时,他也想过,去寻自己的亲生爹娘。
毕竟其他几卿中,也不乏选自名门旁支的子侄。
他也想过,或许,自己的家世是没有那么差的。
他只是被丢在慈幼堂门口,但这都是旁人说的......
说不准,当时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他不当什么卿相,回去找回他们,爹娘肯定也愿意要自己的。
不说当什么公子哥,就算是家中境况寻常,他努力干干活,没准也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是,这上苍怎么会怜爱人呢?
不会。
上苍才不会怜爱人。
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找到蛛丝马迹,最后才发现,自己的亲娘是金陵城中一个娼妓。
与所有能留下姓名的娼妓一样。
她年轻时艳压一方,年长后门可罗雀,只能接更多的客,得更少的钱。
染病之后,又于某夜一觉不起,被老鸨一席草席裹了葬在乱葬岗里。
而他的生父,那更是无处追寻。
老鸨说,阿娘容貌在时,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老鸨说,阿娘爱过许多对她发誓赌咒说会带她离开的男人。
老鸨说,阿娘年轻时还反掏过不少钱赠予那些男人,祈求他们功成名就之后,能带她脱离苦海。
不过,真正回来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没有什么意外。
没有什么‘流落民间’‘一朝风云变化,成龙化虎’的话本桥段。
他的阿娘是个娼妓。
他就是出生贱榻,他本就该归于贱籍。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阿娘生下他后,撑着一口气用一根簪子让一个粗使婆子把他放到了慈幼堂门口,这才让他勉强有个得良籍的机会。
那是他阿娘爱过他的唯一证明。
除此之外,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好疼。
还是好疼。
早知道,早知道......
痴奴仍闭着眼,死死咬着牙。
杜杀女心中早已经一塌糊涂。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痴奴的额头,指尖感受着明显有些不寻常的温度,软声宽慰道:
“别呀,你若是死在慈幼堂......还怎么遇见我?”
? ?沙沙:我说不好痴奴的香是什么样......但是巴拉巴拉巴拉(省略一万字的滔滔不绝)
?
真是被勾的神魂颠倒了!!!(〃>皿<)
?
最后重申一遍哈,痴奴确实是生于贱榻,没有意外,也不会反转......作者的文里不会有套路,痴奴确实只有自己。
第72章 奴奴又争又抢
杜杀女真心。
杜杀女......
难得如此真心。
痴奴今日没有垂泪,可眉眼垂落,一根根眼睫都割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即将允诺出一个大誓言。
一个得用一辈子去填的大誓言。
可她,没有办法停下。
她想告诉痴奴,往日种种,都已经随明月故去。
痴奴,该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而不是,在某个秋日初晨因一句话回忆往昔,甚至会崩裂伤口,又一次发起高热。
她想告诉痴奴,往后道道,都譬如朝阳初起。
痴奴披霞登临,自然熠熠。
她一定会得到天下,痴奴日后就算是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也一定宽容。
没有什么不能吃的肉,没有什么委屈必须得受......
遇见她,抉择她。
一定会是痴奴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然而。
从前的杜杀女学道理时,只听闻过道理怎么讲,没听说过道理怎么来。
譬如,话本子里主人公一出来,一说话,就好似天生比旁人多一份道理。
可没有同杜杀女说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反倒被人捏住话头,又该怎么办?
杜杀女听见了。
她当真,听见了。
痴奴似乎当真是痛得厉害,发热得厉害。
他仍垂着那双天生带有些许艳色的眼,迷茫半晌,方才薄唇上下开阖,对她说:
“可是,你来的不够早。”
“况且......其他人也遇见你了。”
当时的六个流民里,不但有他,还有少帝,有贪奴,有铁匠,甚至还有一对出生番邦的伪父子。
他的容色比不上少帝出挑,脾性也不够好。
她如今为招募部下,温言软语自然张口就来。
他不会信的。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但凡他在世上有一点点在意的东西,都不会归属于他一个人。
一样的。
如今,也是一样的。
她一眼就看上少帝,将人含在嘴里疼爱。
她一眼就相中欧阳砚,将财政交给对方。
今日换作其他人在此地,她都是这样的说法,都不会坐视不管......
痴奴疼,痴奴很疼。
他的伤本来就没有好全,只要有些举动,细细密密的痛感总是如影随形。
加之昨夜奔忙一夜,吹了些许冷风,他确实是,有些不太行了。
痴奴艰难喘息,杜杀女后知后觉自己到底是听到什么——
痴奴......
痴奴似乎,在向她索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先前给出实打实的诚意,痴奴却仍不为所动,甚至说‘夺取县廨’,甚至还只是松口的第一步。
因为,痴奴不只是看君王的才能择主。
他,他很特别。
他,他在凭自己对所爱的感知而择主!
【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我愿意把命给你】,这句话一听就像是为情所困到被逼疯的可悲恋爱脑。
但,【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出自一位重情重义、忠君爱国、千古留名的忠臣良将之口。
鲜少有人知道,这两句话,其实本质是一样的。
痴奴是天生的臣子。
臣子只会将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天子。
他们爱他们选中的天子,怨他们选中的天子,恨他们选中的天子。
古往今来,只有他们分不清夫妻和君臣,最爱自比怨妇,明知君王贪图什么,却仍甘愿被君王利用,榨干,抛弃......
若君王再恩宠他人,没准还要写着悲怆诗作,唱着哀歌,含泪投江。
若死后化鬼回魂,见到君王因自身之死追悔莫及,那便又是一记奋不顾身的轮回、效忠、身死。
这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
痴奴,也是一样的。
杜杀女终于明白这点,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先前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
她总以为,世事就如同滔滔江水注定东流,哪里想过,痴奴居然是这样的脾性。
往昔,她只觉得痴奴像老狐狸,像坏狸奴......
而今日,才发现人家是一只坚硬的蚌。
外表坚硬无比,蚌壳微开时,才会隐约露出柔软的内里。
杜杀女受不了这一套。
杜杀女真的受不了这一套。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找帕子,发觉帕子早沾了血水,她又只能狼狈地牵起袖口,胡乱擦拭痴奴那并不存在泪水的脸。
没有泪,只是烫。
他似乎,又是一场重病的前兆。
杜杀女又只能赶忙倒水擦拭,试图帮他降低体温。
只是,这件小事,她也没能做到。
痴奴情绪激动之后,似乎确实烧得厉害,也糊涂的厉害。
冷水擦拭过他的眉眼,令他有些许清醒。
而后,他的眼神有一瞬清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似乎有些意外面前的杜杀女靠的那么近,修长的手指点住杜杀女的虎口,薄唇微启,嗤笑道:
“......你这样碰我,等晚些回家,如何面对你未来的‘夫婿’?”
夫婿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说不上来是调侃、揶揄,还是故意提醒。
不过,却也足够奏效。
此日已悠悠转醒,林间啁啾声越发畅快。
原先的心跳......
也早已被密林间的杂声掩盖。
两人肌肤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骤然冷却。
痴奴脸上那三颗痣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宜妻’或‘淫’......
而是,【嫉妒】。
痴奴,居然骨子里极度善妒。
他容不下其他人。
杜杀女松开手,没有吭声。
痴奴又是一声冷笑,将头靠在树干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场景,着实是欠收拾。
杜杀女暗暗咬牙,却见对方原本还算清明双眼竟又一次慢慢无神起来。
非但如此,痴奴还慢慢蜷起身,似乎在忍受痛苦。
怎么先给枣,再打人一棒,如今又要给枣啊!
杜杀女忍不了,却也没法子就把痴奴丢在这儿,她再一次凑近些许,试图掰正对方的脸,再给对方擦拭一下。
然而,这一次,痴奴又成了顺毛的痴奴。
杜杀女伸出手去,阴影还没有落下,痴奴仿佛以为她要打他,下意识瑟缩一瞬。
杜杀女不知道他这反应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害,心中一空。
正是此时,痴奴终于反应过来,又迷迷糊糊将他那张如妖似月的脸,凑到她的掌心之中。
那一瞬,有滚烫,也有微凉。
滚烫的是他的肌肤,微凉的是他反扣住她手背的手。
痴奴捉着她的手,一点点蹭着,诺诺道:
“主人......您多疼疼阿奴吧?”
比起其他人,他什么都没有。
少帝天生有的爱,他一辈子说不准都得不到。
可他聪明呀,他很聪明的。
所以,为何,为何不能,只选择他呢?
他分明,很有用的。
往后,还会,更有用。
? ?吃枣要完,迟早要完。
?
这章配合痴奴的人设图仔细品味会更好......
第73章 君臣就是夫妻!
痴奴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五指扣在她手背上,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完全不像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病人。
可攥了一瞬,那力道便松懈下来,变成一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纠缠。
痴奴半蜷缩在树下的阴影中,抬眼看她。
他的脸烧得绯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病态的、从瓷白的皮肤底下烧出来的绯色,平添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艳。
那双狭长的眼半睁半阖着,瞳仁里蒙着一层水雾,令人看不清深处。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等到回答。
痴奴望着她,又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猫蹭着人的掌心,又像溺水的人终于攀住了一根浮木。
鼻尖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心——
滚烫的、干裂的薄唇,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气息。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消失不见,眼睫垂落,半掩着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眼尾那抹绯红更深了些,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描过。
唇微微张着,喘息湿热,拂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
“多……”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却拖得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
他将她的手又贴紧了些,脸颊整个埋进她掌心里。
瘦削的脸,颧骨硌着她,下颌骨的线条凌厉,可此刻却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幼兽,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出去。
他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阴鸷。
只剩一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过分美艳的脸,在喃喃自语:
“要多......”
“一定要比旁人多。”
“不然,不甘心。”
不然,真的不甘心。
这一世,从北至南,从前至后,他当真流离太久太久。
距离那日离开旧都至今,已经过去八百九十二个日夜,他走了四百三十多万步,渴求有人能看见他。
然而,他却始终没能找到归期。
素餐尸位的高门贵族们捏着百十年前的功劳,盘踞在权柄之上,靠着祖宗余荫庇佑,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
实际上,有些像是竹。
没错,竹。
痴奴从不觉得竹算什么好东西。
对他而言,竹子更应该用来比喻伪君子。
若是有人仔细瞧过竹子的根部,其实就会知道竹子表面上好看,其实背地里盘根错节,霸道无比。
而且,心还是空的,内无一物。
可偏偏,文人墨客多爱此物,生息也相投。
痴奴并非不甘心为【卿】,他从一开始就是【卿】......
他一辈子也只愿意为【卿】。
从前曾遇过明主,往后若再有遇见,也愿意纳头便拜。
他只是不甘心,如今踩在自己头顶的人,居然会是那样的人。
文士们写着狗屁不通的文章,沾沾自喜,稳居庙堂,墨客门生子弟们竞相夸赞追捧......
然而,他们写的东西,事实上和市井坊间那些写话本为生的笔者没什么区别。
翻来翻去,也不过就是一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
今日王爷出征,明日真假千金,来日宠妾灭妻,家宅相斗。
笔者们凭借贬低女子,卖弄女子痛苦而赚到盆满钵满。
文士们凭借外表华丽、实则空洞无比的辞藻身居高位。
其实......
他们早早就应该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他们不配得到一切。
他们,原本就不配得到这一切。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的魂魄在叫嚣、怨恨。
他恨久未出现的明主,恨那些不配身居高位的人,恨那些没有看到他的人......
到最后,甚至会开始恨自己。
或许,他不该有那么大的野心。
或许,他若早学那些啃老本的笔者文士,日子会好过不少。
只要不要脸皮,没准早早就能封阁拜相......
多吃一口肉。
多得一个除‘痴奴’之外的其他名字。
可他又如此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不同。
天地踩着他的头颅,磨损着他的锐气。
可他又确信,那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所以,若真有天光破晓的那日......
他要多一些,他就是要多一些。
他选定的天下之主,一定要宠爱他多一些。
“......多疼疼阿奴吧。”
痴奴又一遍痴痴的唤。
杜杀女被唤得浑身汗毛乍竖,一时感觉自己的心尖都在颤抖。
痴奴略有所感,微微蹙起眉,把她的手抱得更紧,脸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嘴唇蹭过杜杀女腕内侧的皮肤,留下一片滚烫的湿意。
痴奴则仍旧在呢喃:
“......多疼疼阿奴吧。”
杜杀女忍着心口的颤,咽了咽口中的唾沫,俯身垂目问他:
“那你,要我怎么疼你?”
她的气息牵动痴奴的发丝,那双已经有些茫然的幽眸被秋波掠过,隐隐有些苏醒的痕迹。
近。
两者,太近。
肌肤相亲,呼吸可闻。
痴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额角——
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药味、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他的清冷底韵。
他仰起脸,仰望着她,水雾氤氲的瞳仁里映着天地间唯一一道人影。
那目光迷离涣散,却牢牢锁着她,既像在摇尾乞怜,又像是攻城掠地。
他微微凑近了些,近到睫毛几乎要扫上她的脸颊。
呼吸更近,交融缠绕。
他呼出的气滚烫,拂在她唇上,一下,又一下。
杜杀女屏住呼吸,身子往后撤了撤,他却立刻收紧手指,固执地不肯就此退让。
他的嘴唇就在寸许之外,杜杀女试图挪开目光,却听到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那声音清晰无比,一时显得突兀异常,
痴奴捉住她的指节一顿,指尖在她的手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旋即,痴奴忽然笑了一声。
他终于肯略略松开杜杀女的手,不过,今日之事显然不得善了。
因为下一瞬,杜杀女瞧见他将薄唇贴近她的唇畔。
两人的气息彻底化为一谈,唇与唇之间,只有一根发丝而已。
杜杀女听见那张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吐息道:
“阿奴善妒,若要疼我,那便抛弃所有德不配位的人,只钟爱阿奴一个人......”
“如此,您想对阿奴做什么,都可以。”
? ?痴奴钓鱼,愿者......
?
麻烦大家能不能在这条下面说一下爱我,这样我就能假装我很会写,很有格调o(╥﹏╥)o
第74章 谁钓谁,不好说
天色恰暖,美色当前。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痴奴的尾音勾得格外绵长。
一丝温热的气流从他微张的唇缝间逸出,无路可去,便径直飘入她鼻中、口中。
那是,天地间极轻的一缕。
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与微微的甜腥,拂过她唇内侧最柔软的那片黏膜,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又从上颚处慢慢扫过去。
细细密密的痒,从唇齿间蔓延开,酥酥麻麻地爬上鼻根,又往下沉,沉到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心房处轻轻挠了一下。
杜杀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后,她下意识闭紧唇关,以舌尖抵住上颚,试图减轻感觉。
然而,事实证明——
这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无功。
他的呼吸不依不饶,又一缕温热的气息从他唇间逸出,飘入她鼻中。
这一次更长,更深,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进来,缠上来。
痒。
仍旧是痒。
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沉到胸口。
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那里牵出来,每一根都系在他与她的身上。
杜杀女终于落败,呼吸失拍,逐渐粗重。
痴奴听见了。
他眼睫微垂,敛住内里的晦暗,又慢慢抬起。
抬起的那一瞬,眼尾那道弧度微微上挑,像猫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却偏偏带着一股餍足的、得逞的意味——
他在勾引。
他就是在勾引。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杜杀女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但仍是抛下一枚名为【为所欲为】的诱饵。
答案,其实一直就在谜面上,且十分分明。
痴奴就是要她所有的疼爱。
只要杜杀女答应下来,痴奴就是她唾手可得之物。
她能覆上他的唇,压下他的腰......
对他为所欲为。
钩直饵咸。
但这个‘诱饵’,太妖,太艳,太绝。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抗拒。
“当真......”
两个字含在唇齿间,轻得像梦呓,却偏偏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痴奴尾音上扬,拖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钩子,钩住人不放:
“当真什么都可以。”
“我能看出来,主人也很......重欲。”
重欲。
没错,重欲。
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无论是君臣,抑或是......
所以,她若是能为他抛下所有人,就好了。
正如他内心里所期盼的一样,只能用他,也只能重用他......
不。
倒也不是。
甚至,其他人都没什么。
其实只要能为了他而舍弃余恨,那他这半生,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恨。
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最恨那个人了。
比起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奋力垫脚才能勉强勾到一点儿。
余恨一开始,就什么都有。
余恨的起点,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当然,当然。
有些许人可能会想‘少帝对人不薄’‘少帝又没有招你惹你’......
可是,这本和少帝好不好无关。
少帝够好,他就活该同他共享一切吗?
人活一世,谁不渴望被坚定抉择,自私偏爱?
谁不渴望,在明知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境况下,却仍能有人更怜爱自己一分?
不能总是有人应有尽有,而有些人费尽心机才能得到些许前者从手指缝里遗落出的零碎东西......吧?
世间的大道理,听得够多,说的也够多。
可总有没道理的时候。
饶他一回吧。
求这天地,饶他一回吧。
让他一辈子,也能得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这样,他也能如余恨一样,骄傲地抬起头一回,炫耀一回自己所独有的东西。
那个能给他与众不同的人,能利用他,榨干他,抛弃他......
无论如何猜忌,如何狡兔死,走狗烹,他都不在意。
只要结局来临之前,让他也能耀武扬威一回,错了也有人疼爱,不会挨打,不会挨骂,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最好,还能夜夜只抱着他入眠,再对他说【你不必太理智,一辈子也不必只做对的事】......
那这一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喳喳——】
病气翻涌,燕雀发出一声浅鸣,惊扰此间期盼。
林间秘事,终于得到回应。
杜杀女到底不是寻常人。
她抿着唇,扣住痴奴的肩膀,一点点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一字一顿道:
“......你病糊涂了。”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只以一种看似体面的方法,轻而易举给了他答案。
一息之前,两人的唇分明已经几乎贴合,可一息之后,分道扬镳。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上扬祈求的弧度。
可如今,那薄唇又慢慢合上,抿成一条线。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慢。
像咽下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喉间那块骨头徒劳地滚了一遭。
那点勾魂夺魄的笑意还残在嘴角,极浅,极淡。
此时,却突兀如一道新伤。
痴奴似乎终于从病中夺回了些许神智,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嗤笑道:
“我说嘛......老天若有怜人意,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么个出身贱榻的娼妓之子。”
“不必管我,回去陪你选定的那位‘亲亲夫婿’吧。”
三两句话,极尽嘲讽之能事,完全就是从前的痴奴会说的话。
浓烈,冰冷,杀意四起......
只是而今在有心人的心里,却莫名夹杂了一丝委屈。
杜杀女被勾得七荤八素,又没能得到那个唾手可得的吻,本就心烦到要命。
如今听他说起这样刺耳的话,杜杀女一时间也没能压住脾气,压着嗓音说道:
“胡说八道,我本都想好了,你但凡换个要求我都答应......”
毕竟,毕竟真的是被勾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杜杀女发不出怒火,只能瞪着眼睛尽力讲理:
“你如今说的倒是畅快,嘴皮子上下一合,就要我舍弃旁人,还点名要丢鱼宝宝......”
可是,怎么丢?怎么丢?
人家差吗?
人家又不差!
这样的年头,鱼宝宝离开此地又能去哪里?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论脾性,论美貌,鱼宝宝不仅养眼,让人如沐春风,哪里有这样同她闹过脾气?
更何况,今日痴奴让她丢弃鱼宝宝,她若应了......
那他难道不怕来日也有人让她丢弃他!?
痴奴不语,仍旧紧闭双眼靠着树喘息,肋下的伤口渗出的血迹似乎又更多了些许。
杜杀女讲不通道理,又试图重新处理伤口,结果却被一下打落手中帕子:
“不许碰我!”
杜杀女心头那把火总算是烧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可不过一息,她又猛地蹲下,将靠在树上的痴奴顺势放倒。
痴奴下意识挣扎,可密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令他终于回过神来——
两个人原先都沉溺美色,一时竟没有发现,刚刚那声惊鸟的声音,竟是有人来了。
那是两道沉重又拖沓的脚步,一前一后,由远及近而来。
小片刻之后,【砰】的一声,像是丢下了什么重物,又是一大堆拨弄枯枝落叶的声音。
有个汉子的声音隔着密林,隐约问道:
“......我们将尸体埋在这儿没人能找到吧?”
另一个汉子模糊的回应传来:
“应该没事儿,这种荒郊野岭,除了偷情的狗男女还有谁来?”
“随便糊弄糊弄,只要别让人知道苍城的粮草原是咱们偷盗的就行。”
? ?是谁没有出新手村就遭遇了顶级魅魔?
?
原来是沙沙!
第75章 金屋之誓
此变故,太过突兀。
杜杀女搂着气鼓鼓的痴奴,一时都不知道先反驳那句‘狗男女’,还是先勃然大怒于这两人杀人弃尸。
昨夜苍城失火,盗匪入城,果然不是毫无缘由。
若是匪,那么大动静,还有什么‘别让人知道一说’?
除非,事情一开始就如痴奴所说,仓库的粮草早就被人偷盗一空,那些来抢东西的匪盗只是被当了靶子.......
那如今这情况,是黑吃黑?
“......哼。”
痴奴的软声绕过杜杀女的指尖,惊扰了她的思绪。
杜杀女捂住痴奴唇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倒更加紧了几分。
她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祖宗,你是我真祖宗......”
“外头有人,好似就是偷盗苍城粮草的真凶,你别出声,我瞧瞧能不能找机会直接抓住他们。”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哼声。
刃折鞘中,玉碎有声。
许是疼,许是病。
什么‘外头有人’‘别出声’根本制不住对方。
痴奴,似乎当真有几分不管不顾了。
杜杀女头疼欲裂,只得气若游丝,软着声音哄道:
“我疼你,我真疼你。”
“往后等我得了天下,不,饶是没有得到天下,我也去赚钱,给你建一座金屋!”
“我立誓,来日若不给你金屋,我便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杜杀女不知此世有没有金屋藏娇的典故。
不过,痴奴好似终于略通人性,听懂人话。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旋即抬起眼睫,幽幽看了杜杀女一眼。
那一眼湿漉漉的,像刚化开的春水,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底下却已波涛汹涌。
良久,他也不知是肯,还是不肯,只是又低低地“哼”了一声,鼻音很重。
这三声,分明都是一样的哼声。
可对杜杀女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杜杀女整个人几乎魂消魄散,宛若劫后余生。
可还没等她松出半口气,便听那两人抛尸完竟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继续对话道:
“......娘希匹,我先前便感觉这老林子里有些不太对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声音?你别疑神疑鬼的,这世上若真有报应,哪还有那么多横赋暴敛的贵人?”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先前就感觉林子里有人说话,还一直嗯嗯啊啊的......该不会是真有在此偷情的男女吧?!”
“你特娘的,我刚刚说有人在此地偷情只是随口一说!你懂什么叫做随口一说吗!这地方满地枯枝落叶,谁在此地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又不是畜生!”
痴奴:“......”
杜杀女:“......”
别骂了别骂了。
本就是意外,也不是故意的。
况且,这两人怎么丢完尸体也不高抬贵手快走!
不然再多说几句,等会儿痴奴再一生气,她这条老命可算是栽了。
痴奴一发火,她脑子就和进水一样,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已经允出去一座金屋。
这两人再骂两句,痴奴怕不是要将她挫骨扬灰......
杜杀女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辛酸泪,尝试着松开捂住痴奴唇的手。
痴奴没出声。
只是收敛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杜杀女略略松了一口气,将身上零零总总的东西放下,开始掏出元戎弩上弦。
元戎弩一簇十发,能逾百步。
往日颇为势不可挡。
然而,今日却颇有不同。
密林的老藤蔓从枝干垂下,缠着无数枯叶。
杜杀女举起弩,准星便被一根拇指粗的枝条挡住。
她向左挪了半步,又有新的藤蔓横在眼前,细小的分叉像张开的手指。
那两人的声音逐渐朝外而去。
她把弩身抬高些许,眯起眼从枝叶缝隙里看过去。
两个灰色的背影在树干间移动,杜杀女能清楚听到他们的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却始终寻不到没有遮挡的时机。
藤蔓晃了一下,她刚要扣扳机,一根树枝正正挡在两人面门前。
她把弩往右偏,弦却勾住了一条藤,弩身歪向一边。
两人就这么越走越远。
杜杀女听着脚步声,看着那两个身影在树干间时隐时现,越来越小。
前面那人一路骂骂咧咧,后头的人一路附和,声音渐平。
而后,他们便彻底离开林子,再也看不见了。
杜杀女郁闷得很,松开扳机,手指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摇摇头,俯身重新去看痴奴:
“若来者只有一人,我定上去同人搏上一把。”
“可来者是两人,你又受了伤,另一人若是有所惊动跑了还好,若是来找你,我怕我分身乏术......”
痴奴仍是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枕靠在树干上。
杜杀女瞧不得他这副模样,手上一顿,不自觉就将元戎弩放低了些: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先前不是好像不那么别扭了吗?
总不能是那两人说的偷情当真被痴奴听进去了吧?
没招了。
杜杀女是真没招了。
打不得骂不得,这是真的大小姐。
痴奴捂着肋下的伤处,似终于有些回神,哑声开口问道: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这话问的突兀。
饶是杜杀女平日才思敏捷,也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许就是晚了那么一息,痴奴甚至不待更久,便出声嗤笑道:
“我说嘛......”
什么金屋,通通只是哄人的玩意儿。
听着珍贵,其实也不过是人人都能有的......
似乎是早就知道,或者说,心中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自始至终,痴奴都没有抬过眼。
杜杀女后知后觉堪堪回神。
她深深看了一眼树下那道清癯身影,末了才深吸一口气,允诺道:
“独独你有。”
“当然是,独独你有。”
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说建金屋就建金屋?
更何况,痴奴这性子,她能建一座金屋哄他已经是很吃力了,还能哄几个?
杜杀女答得认真,却没瞧见面前之人的神色。
密林中那道清癯人影,眸中寒潭玉振,波心一动。
痴奴眉眼稍松,薄唇微启,又再一次若无其事问道:
“那金屋归我......你要给旁人什么?”
这句话指向性就太过明显。
杜杀女没回答,只是恨不得跪下再给痴奴磕一个:
“好奴奴,我求求你了......”
“我们先干正事儿行吗?总不能一点儿正事儿都不干,光给你耍嘴皮子功夫呀!”
那哄是哄了,他难道就不担心没办法兑现吗!
痴奴眸色微黯,却到底不再追问。
他轻咳两声,才踌躇道:
“那......当真在这儿?”
又是什么哑谜!
杜杀女万般疑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尸体还在躺着......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难不成还得把尸体拖到香香软软的大床上,然后......等等!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儿!?”
两人对视,眸色相撞。
其中种种,不言而喻。
下一瞬,都有些尴尬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还是去看看尸体吧。”
? ?又双叒叕把书名改回来了......现在是原书名嘞,一路颠沛流离啊,好命苦,真的好命苦orz
第76章 经常沙人的朋友都知道
事实证明,懂的太多,也不是好事。
如果两个人都懂的很多,那就更是‘灾难’。
一言不合说不准就会......
不行。
不行。
不能想了。
杜杀女闭了闭双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废料丢出去。
刚刚那两个人说得对,痴奴还在生病,她又不是畜生,怎么能在老林子里......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鱼宝宝呢!
杜杀女彻底清醒。
她迈步而动,往刚刚听到声响的位置走去。
而在她身后,痴奴起身瞧见这样的场景,眉心便是倏地一蹙。
他肋下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过,却仍不可避免发出半声闷哼,声音恰好够她听见。
杜杀女不过才迈一步,闻声回头,便见痴奴扶住枝桠,指节泛白的模样。
他的肌肤仍是游魂一般的瓷白。
可颊侧,耳尖,却是挂着不可言说的绯红。
痴奴朝杜杀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睫毛颤颤地抬起,自上而下,缓缓扫了她一眼。
一眼,只一眼。
他便没有再抬头。
只是那样垂着眼,眉睫压眸,一动不动。
痴奴就是痴奴。
饶是往昔阴鸷、狡邪与自负的气场都在。
可如此风姿,却更令人心尖儿直颤。
杜杀女膝盖一软,差点儿没直勾勾摔进枯草堆里。
她只得狼狈回返:
“......能走吗?”
痴奴不答,杜杀女便也不再问,只将痴奴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半扶半架着他往前走。
结果这不扶不知道,一扶吓一跳。
痴奴身形清癯,却是出乎预料的沉。
尤其是,尤其是他就势垂靠在她的肩头,依附于她之后,那更是排山倒海一般的重。
不过......
能怎么办呢?
自家奴奴,总不能因为重就丢在这里嘛!
更何况,奴奴如今已经很乖了!
杜杀女咬着牙,闷头扶着人在密林里穿行。
任由肩头那只手攥住她肩头的衣料,一点点收紧。
密林里光线暗淡,枝叶繁茂,织成一片碧绿穹顶。
偶尔有光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又滑走。
许是这回没有被拒绝的缘故,痴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不过却仍是浅,每走一段,便要微微停顿。
杜杀女没有催,只是越发放慢脚步:
“真是见鬼了。”
“我刚刚听到声音大致就是这个方位,如今怎么没有?”
难怪那两人要选这个位置抛尸!
密林繁茂,满地枯枝落叶都一个样子。
先前她追痴奴进来时走得急,如今不过是走了几步就已彻底忘却了方位,若换作平常时候......
除了极少数人,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往此处钻。
杜杀女蹙着眉,仔细检索着四周。
而后,她便听弱弱依靠在她肩上的痴奴轻声道:
“先前有一阵落叶声极大,应该是那两人将尸体掩在枯枝落叶下了......”
“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一些地方的枯叶颜色分外深一些,想来就是了。”
寻常时候,枯枝枯叶朝上的一面会更干、更燥。
而若有翻动掩盖的举动,那朝泥土那一面便会被翻起,那些叶片一定是更湿润的,颜色必定也会更显眼些。
杜杀女仔细一想,颇有道理,笑眯眯夸道:
“奴奴真厉害,连这些事儿都知道。”
她上辈子当了一辈子的五好百姓,没杀过人,没有埋过尸,确实是没想到这个。
不过,痴奴又怎么会......
杜杀女这念头刚起,痴奴就和长在她腹中的蛔虫一般,率先开口道:
“我在北朝待过一年有余,也处理过几件大事。”
“按理来说,灭门之时,我们会特别注意妇孺。”
灭门?
注意妇孺?
这个【注意】,不会是......斩草除根吧?
难怪对这种事特别在行,原来是先前有经验!
杜杀女不吭声了,只站在原地,四下搜索颜色明显有异的地方。
两人不再走动,燕雀又早已离去,密林间自然落针可闻。
痴奴垂眼,自嘲道:
“我这种人,天生就比旁人多一分心狠手辣。”
“你若是忍不了我,就趁早收回誓言,将那金屋留给你心肝儿上的夫婿......”
忍不了。
真的忍不了了!
痴奴怎么老是左一个夫婿,右一个夫婿!
搞得他们俩真的越来越像偷情了!
甚至,杜杀女还有一种错觉——
这同她偷情的人,甚至还是外室的地位,正室的做派,勾栏的手段。
明知自己是外室,却非要正室的派头!
不,甚至比正室还正室!
鱼宝宝在家可从来没有这般管过她!
杜杀女忍无可忍,一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轻轻掐了掐痴奴腰间的痒痒肉!
痴奴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反方向躲去:
“......你别!”
他这么一举动,正巧往杜杀女身上凑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再一次撞到一起,杜杀女也没想到痴奴居然怕痒,松开手,笑眯眯道:
“那你答应我,下次不说这些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想回,而是她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的誓言,一定是真的。
只是,有些底线,确实不是好触碰的。
她和痴奴能互相吸引,说到底,其实就是因为她们俩是同一类人。
骄傲,自负。
她压根就不愿意往自己心里塞太多人,当然也不愿意同不爱的人发生什么肢体上的实质关系。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让欧阳砚老在她面前转悠的原因。
人家有容貌不假,可又不代表她就得一定将他收入囊中。
在她心中,男人一贯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换的越快越好。
千百年间,男子能见一个爱一个,将女子收入房中,恩爱时怜语卿卿,容褪后弃之敝屣......
只为床榻间片刻趣兴。
只是,等欲潮退却,总得有个地方栖息吧?
今日的她,若为一时的色授魂与舍弃鱼宝宝,来日的她,说不准就会为其他人而再舍弃痴奴......
那她和古往今来的男子们有什么差别?
鱼宝宝是不能舍弃的,痴奴......
痴奴肯定也是不能的。
这两个人都很重要。
但,至于把痴奴放在何处,她还得再想想,再想想。
至少不是,也不能只是为了欲望。
杜杀女说得认真,痴奴也是沉默。
两人静默几息,痴奴才道:
“那你下次偷情,只能找我。”
杜杀女:“......”
杜杀女:“啊?”
她,她没听错吧?
痴奴居然跳过索要名分的步骤,直接邀请她偷情?!
? ?沙人放火nonono,偷情卿卿gogogo
第77章 偷情记得找我!
虽说有时候话糙理不糙......
但是【偷情】的话,未免也太糙了!
杜杀女一噎,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只得又动了动罪恶的小手——
她伸手扶住他的腰侧,这一回手指比上一次更加稳准狠地挠向痒痒肉。
痴奴整个人本懒懒倚靠在她身上,呼吸浅浅地拂在她鬓边,被如此‘辣手摧花’,整个人一下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开!
那双狭长的眼里满是惊惶,像一只被人摸了肚皮的猫,毛都炸了起来:
“……别碰那里。”
声音哑着,尾音却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恼,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青年面容仍是阴冷,可耳根却早已红透:
“你怎么都不听人说话!我早都说了不行!”
他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像是很恼怒。
可那只攥着她肩头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杜杀女如今已经隐约对痴奴的脾性有个概念,软声笑道:
“好好好。”
“那我不毛手毛脚,你也别胡言乱语。”
什么胡言乱语!
他们可不就是偷情吗?!
刚刚两个人,谁不是意乱情迷?
若不是他提到了余恨,索要名分,只怕两个人在林间丛下就......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认了!
痴奴胸口起伏不定,一时气到浑身燥热,肋下的伤口处越发作痛,隐隐有再度撕裂的迹象。
不过有此一气,热汗外溢,脑中原先的浊气倒是驱散不少。
痴奴捂着伤口在原地转了两圈,冷静几息,才勉强忍住火气,指着身旁一个方位道:
“那里的叶子上带着些黑土,没准是那一堆。”
杜杀女本就心虚,闻言当然不反驳,当即便卷起袖口上前。
地上的落叶仍是纷纷杂杂,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痴奴的眼力显然极好,杜杀女顺着他所指的防线看去,这回终于瞧见一小片落叶有被翻过的痕迹,落叶上隐隐还有湿泥。
杜杀女蹲下身,把旁边的落叶往两边拨。
枯叶很厚,一捧一捧的,散发着一股潮气。
一直拨到第三捧的时候,杜杀女方才手下一凉,定睛瞧去——
枯枝杂叶下的缝隙中,赫然显露出一根灰白色的手指!
那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泥,遍布老茧,粗糙皲裂。
杜杀女稍稍收敛笑容,却没有停手。
落叶被一层层扒开,露出一个侧躺的人。
短褂,黑布裤,脚上没穿鞋。
她把落叶从他身上全部清开,翻转过来,终于瞧清楚这具尸体的真面目。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脸瘦颧突,脖颈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深深地陷进肉里。
嘴唇是青的,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左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颗痦子,黄豆大小。
身上的短褂有几个补丁,针脚很粗。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陈旧的裂纹。
杜杀女蹲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道:
“居然是个农户。”
原先听那两人丢尸时提起‘苍城的粮草是他们所盗,杀此人是为了此事不外泄’等话,她还以为此人多多少少和县廨有关。
没准就是县廨里内鬼不止一个,不然也不可能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瞒住阿芳,还将那么多粮食运出。
先前有勾结,如今苍城出了焚城大祸,若有人想认罪,自然闹翻......
当然,这是杜杀女原先所想。
如今这情况,又明显有些不同。
此人既是农户,肯定无法直接接触县廨里的偷盗事,那他怎么会知道米粮失窃的事?
莫不是那两人将米粮偷出来之后,将米粮卖给此人?将米粮给此人看顾?
费解。
空想也注定想不出个结果。
杜杀女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麻纸,仔仔细细将男子的面容,以及身上的各种伤势都记录下来。
痴奴一直在旁看着她的举动,许久,才眯眼道:
“你连仵作的技法都清楚?”
杜杀女不欲隐瞒,头也不回随口便道: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上辈子话本子看得多。”
甚至还不是一般的‘多’。
许是因为世事太浮躁,比起去寻找男人,她甚至更喜欢花时间于各种荤素不忌的话本子上......
坏本子啃了不少,那好本子,自然也是瞻仰过的。
杜杀女手速极快,写写画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后不知何时开始竟没了动静。
炭笔尖稍顿,杜杀女回头去寻觅痴奴的踪迹。
痴奴仍捂着伤口站在原地,不过那双素来幽暗的眸子中,竟有一丝难得的茫然与无措。
眼见她回头,痴奴堪堪收回神智,慌忙又眯起眼,强自镇定道:
“什么叫做,上辈子?”
她的神色不像是撒谎。
可是寻常人,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提起自己的上辈子呢?
杜杀女灿然一笑,回过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还以为你心里早有猜测呢。”
“你先前应该去打听过我的身世吧?我确实只是个生长在漳浦村中的农女,因为爹娘重男轻女,险些把我溺死在恭桶里,所以才得了个‘杜杀女’的名字。”
“若不是记得上辈子.....我又怎么会研制得出水磨连转,以及元戎弩呢?”
往昔种种蛛丝马迹,在她的袒露之下,终于归位。
痴奴先前确实是打听过杜杀女的身份不假,却当真没有想过,事情的真相,居然乍然一听如此荒谬。
此事至关重要,但凡有些许泄露,只怕便要被当做妖精鬼怪,被人喂下符水,再乱棍打死.....
不过,也正是有这样的泄露。
如今的痴奴,也终于相信,或许自己确实是不同的。
不同......
不同......
那两个字绕在痴奴的舌尖,久久不肯散去。
于是,杜杀女几息之后,便听身后之人若无其事一般,又继续问道:
“那你......那你上辈子,可曾爱过什么卿?”
杜杀女:“......”
杜杀女:“???”
夭寿了!
真是夭寿了!
先前痴奴不屑鱼宝宝恋爱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么如今他反倒开始追问起她的前世了?!
这种占有欲,真的对吗?!
?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但是主线一直在走~
第78章 坏狸奴睡大觉
这问题,不好答。
虽然痴奴没说,但杜杀女总感觉自己如果给出什么不恰当的答案......
痴奴当即便又会气晕过去。
到时候,别说是一座金屋,就算是十座百座也很难将人哄回来。
杜杀女手下细细描绘的动作不停,心中却早已做了抉择:
“不曾爱过。”
废话,当然不曾爱过。
上辈子里连皇帝都没有,哪里来的什么卿?
追求者倒是不少,但她成日沉溺于工作,闲暇时恨不得一睡不起,宁愿赖在家里看话本都不愿意出去。
一来二去......
牡丹开得可真艳啊。
杜杀女替自己抹了把辛酸泪,专心致志开始描摹人体。
她没看到的角落中,一道目光宛若实质,正在丝丝缕缕纠缠、窥探。
缠在她的发梢,缠在她的衣角,缠在她走过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着那道轮廓,隔着一丈的距离,像是要把她的背影拓下来,含在唇舌之间。
他信了。
他当真信了。
他本也不是会去探究真相如何的人,更无法窥得什么‘前世’。
只要,她明面上愿意应付他,那也就行了。
只要她肯说没爱过,那他.....他也就勉为其难信她没有爱过。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想要天下。
饶是她爱过,她很快也能知道——
不是天下择她为主,而是他择她为主,她才能得此天下。
这世上,没有比‘痴奴’更好的工具。
她一辈子,只会有一位【爱卿】。
杜杀女的手下沙沙作响,她不是傻子,也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看着自己。
不过,痴奴这人素来幽幽祟祟,她如今也有些习惯了。
人家想看,就给他看呗!
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嘛!
痴奴都叫‘奴’了,能有什么坏心思?
杜杀女收敛着心神,一绘就绘了大半个时辰,期间还检查了牙齿舌根等部位。
她虽不是仵作出身,也无法断言尸体细则,不过却也清楚能记下的东西,当然要仔细记下,方便之后平冤。
一直到所有东西检完,杜杀女才将码字和炭笔收好,准备转身叫上痴奴回返。
可这不转身还好,转身便被面前的景象晃得一时心肝儿都在颤——
痴奴不知什么时候横卧在一块低矮的横枝上,竟是已经睡着了。
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窝在梁上的猫。
一条手臂垂下来,手指松松地搭着,指尖几乎触到地面。
另一只手收在胸前,攥着襟口,攥得不紧,只是搭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梦里护着什么。
平日里那副清癯的身量,此刻折成一道弯弯的弧,脊背弓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嵌在枝桠间,一动不动。
玄色的衣裳堆叠在身上,衬得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越发苍白,细瘦的,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意散了,眉头舒展,呼吸也极轻,极匀。
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不颤,也不动,像两片落定的羽。
许是因为今日伤病复发的缘故,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杜杀女的手伸过去,替他拂去落在额角的枯叶,他都没有醒。
杜杀女的指腹勾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轻轻点落在他的唇上。
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极白,白得透明,白得脆弱。
容貌的轮廓分明还是那样锋利,可此刻被睡意一衬,竟显出几分稚气来。
宛若.....宛若一把藏锋的刀,刃还利着,却被藏起,只露出外表那巧夺天工的鞘。
杜杀女喉咙又有些紧,指腹下不由得点得重了些许。
薄唇,顿显一道红痕。
痴奴隐隐约约似有所觉,缩了缩肩,把自己又蜷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藏进衣裳里,藏进暮色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样子,像极平日里见人就弓背炸毛挠人凶人的坏狸奴,此刻却躺在墙根下晒着太阳,露出柔软的肚皮,睡得浑然不觉。
杜杀女受不了这些,歇了叫醒人的打算,又将身上所有的东西理了理,拿出阿芳先前给过的地图,开始仔细辨析——
地图上,南流江的支流自北向南,将沿岸三座城池分割开来。
左边山势更险,良田更少,故而只有一座城池,以及零星的几个小村。
而右边平原更多,村落也更多。
按理来说,县廨中内鬼既有心偷盗,又怕被人发现,肯定得将粮草转卖成银钱,落袋为安,才是最好的抉择。
苍城凑的税粮不少,左边既没有什么人和地方能吃下,那就只能转卖到对岸各个城池或村镇中......
杜杀女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与苍城隔水对望的镇江村上。
如果忽略南流江,这个聚落一定是最近,最大的村落。
若是有大批粮草进入,每家分个一小袋,很快便能将原本瞩目的大批粮草拆散,隐匿无形......
但问题坏就坏在,南流江时不时便有水患,并非所有地方都有修桥。
苍城与镇江村虽都地处沿岸,但却没有桥,只有渡口。
若是一大批粮草要用小舟运出,那可真是废了老鼻子力气了。
可若是不用渡口的话......
杜杀女又将视线放在另外一处上——
此图上,左岸与右岸最近的一处相交,那便是苍城往东北四十里,一处江水稍平缓地界上架起的桥梁。
杜杀女手指微动,点在那座名为莒城的城池之上。
刹那间,有些原本松散的零星线索又一次涌上心头。
苍城背靠山脉,三面环林。
那两个来抛尸的男人若是要往镇江村去,只管将尸体抛入水中,自会顺着南流江而下,何必又多此一举,往北处的山林走,还碰巧撞见在密林里纠缠的她们?
除非,人家本来就要往东北方走。
杜杀女心中起了这道念想,便无法遏制,又细细看了一遍地图,做了几处标记。
直到从叶缝下的光影西斜,才听身侧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幽幽问道:
“.....你在等我?”
伤病叠加,又怒火攻心。
痴奴这一觉睡的其实颇长。
他想过醒来时或许得面对幽暗静谧的密林,亦或是空空荡荡的四周,却没有想过,一切都仍然如旧,她还在等着自己。
甚至,自己的肚子上,还盖了一层外衣。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居然还有人在意他的冷暖。
那一瞬,他心中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许。
最好,她能哄他说,“当然是在等你,你是我的爱卿,我不等你还能等谁?”。
然后,他就勉为其难,顺势跟着她回家......
“当然是在等你。”
杜杀女艰难爬起,痴奴心中一动,便见面前的少女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后背,乐呵呵道:
“我想了想,还是得交代一下,话说你今日回去之后,能不能别对鱼宝宝说起你我之事......”
痴奴:“......”
呵呵。
他就知道。
这惯是个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坏女人!
早晚给她和鱼宝宝一人一刀!一刀两洞,两刀四洞!
? ?沙沙:玩归玩,闹归闹,但是不能把事儿捅到鱼宝宝面前去,这是规矩.....【整段划掉】
第79章 真-正宫的气度!
痴奴生气了。
痴奴又生气了。
生气的结果就是,分明是病重之人,可埋头闷走起来,脚力竟比杜杀女还好。
杜杀女同他错了身位,跟在后头,偶尔同乡道旁路过的面熟村民打个招呼,心中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极吃痴奴那套,甚至有些晕头转向。
可这,不代表着她就会不计后果。
痴奴分不清楚君臣和夫妻,她总得搞清楚吧?
她当时选中鱼宝宝当夫婿,肯定还是希望能和他有些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饶是打天下与安稳不沾边,也不能什么事儿都闹到鱼宝宝面前去。
不然,鱼宝宝怎么办?
杜杀女脑中思绪翻涌,脚下便越发慢了几分。
前头那道身影见她果然不追,也真动了几分肝火,几步之后,彻底消失于黄昏的乡道尽头。
此地已能看见磨坊尖儿,故而一直以余光偷瞧前头的杜杀女也并不算太在意。
她就着落日余晖,迈步在三座已忙碌一日的磨坊中寻找,终于找到已经彻底变成绝望泼夫的欧阳砚。
磨坊中水流磨盘声轮转不休。
欧阳砚一手记账,一手打算盘,满脸都是几乎被账目掏空神智的疲惫。
杜杀女将先前绘制的林中男尸展露给对方,开门见山问道:
“你可有见过此人?”
现下对于林中男尸的了解甚少,自然该探查探查。
此处有免费的磨轮,每日来此地的人不少,脸上又生一块如此醒目的痦子,说不准欧阳砚在繁忙之余就刚好碰到过......
“没有。”
欧阳砚抬眼瞧了一眼,杜杀女幻想破灭。
不过,紧接着欧阳砚又道:
“妻主若要找此人,便抄画一张下来,留在磨坊里,我明日见了人便以此人欠了磨坊钱为由问问,不多时便能将此人盘出来。”
这天下,没有人是真傻子。
如今妻主既已要找人,问什么‘为何找人’‘此人是谁’都是没有用的事儿。
如何找,表露出自己愿意找,才是关键。
欧阳砚的疲惫不假,可先前眉宇间那一副菟丝花一般矫揉做作的劲儿,却好似已全然消散。
自从上次杜杀女同他谈过天后,他好像忽然便懂了,他也能做事,不依靠别人也能活。
杜杀女收回目光,将那一页抄画撕下:
“早给你准备好了,你费些神,一定将此人打听出来。”
欧阳砚点头,将人像画仔细收在案桌最显眼的地方,末了才似想起什么事一般,略有些暧昧地笑道:
“妻主今日可有情事上的收获?”
杜杀女本就有些心虚,闻言心中重重一跳,好悬没将手上的麻纸册丢出去。
不过她到底活了两辈子,定力仍在,只稍稍冷笑一声,便道:
“......我该有什么收获?”
事实证明,人确实是不能做一点儿亏心事。
此话一出,欧阳砚唇间的笑微微一滞,眼神也有些迷茫起来:
“......少主人一直在等您回家,您不知道?”
原先不知道鱼宝宝是少帝时,家里人多少都骂过少帝。
可自从鱼宝宝坦白身份,除了杜杀女以外,家中其他人在外头如今都称呼他为少主人,也算是全了对旧朝的情谊。
故而,欧阳砚这话一出,杜杀女便暗道自己反应过激。
欧阳砚忙碌一日,不知她有没有回家,故而只以为她已从家中出来,准备调侃一把她和鱼宝宝......
杜杀女心跳莫名快了几息,下意识问道:
“他寻我做什么?”
欧阳砚隐约察觉好似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被此一打岔,唇角的笑容又再一次浮现。
他摇了摇头,神态轻松又惬意,像是回忆起年少的时光,只笑道:
“您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杜杀女这辈子,最恨说话说一半。
但理智又告诉她,其实不必追问......
因为,这肯定是一个惊喜。
杜杀女心中难得见一丝慌乱,草草将麻纸收起,又强装镇定地嘱咐了两句,随即便大步流星往回走。
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泼洒在乡野间,远处的田埂被染上暖色。
那座分外坚固的‘碉堡’也裹上一层柔光,泥墙的粗糙被光晕磨得柔和,屋顶泛着淡淡的金芒,连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都沾了几分暖意。
屋前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却温和的身影。
他身着干净的葛布短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这段时日以来结实不少的手臂。
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贴在光洁的额前。
眉眼间没有半分戾气,尽是温良,眉峰平缓,眼尾微微下垂,目光越过田埂尽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却又藏着稳稳的期待。
风掠过田埂,带起泥土与麦香。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忽然一顿,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焦灼尽数散去,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杜杀女心中一软,下意识唤道:
“鱼宝宝!”
那在老槐树下等自己的人,那周身的暖意比夕阳还要动人几分的人......
不是鱼宝宝还能是谁?
一日日的药灌下去,原先需要带着目遮的鱼宝宝,如今竟也是好起来了!
鱼宝宝瞧见她,也十分开心,几步上前来到杜杀女的身侧。
杜杀女本要多关切几句对方眼睛如何,今日如何,可还没开口,便见鱼宝宝伸出手,将她挂在肩侧的包裹取了下来,反挂在了他自己身上。
那是陈唯芳爹娘的骨灰盒。
盒子不大,也不重,只用一块青布裹着挂在肩头,连杜杀女自己都忘了,可鱼宝宝却一眼就瞧见了。
杜杀女心中不知该作何言语,便见鱼宝宝背着行囊,又顺势牵住她的手,笑着要引她入屋:
“妻主累不累?今日在外吃的什么?可有吃饱?”
“没吃饱也不要紧嘞,马上就开饭,晚点儿烧点儿热水烫烫腿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就不累啦。”
十分寻常的对话。
可日薄西山,残阳落尽,才方知可贵。
此时,杜杀女终于回忆起,自己原先想要的,好似就是这样的农家情事。
幸好。
幸好。
先前交代了痴奴.......
杜杀女心中稍稍松出半口气,可还没有彻底松出后半口,便听鱼宝宝小声问道:
“妻主,如今痴奴和阿丑都不在......你想不想亲小爱一口?”
? ?重申一遍,如果本文是单男主,痴奴确实几乎没有胜算嘞!
?
不过好消息是,作者到现在还没想好写单男主还是多男主…..踊跃留言哈宝宝们!最后会参考大家的想法滴!!!
第80章 报之以琼瑶
什么行不行!
问就是迫不及待!
杜杀女始终没忘记自己成日操劳是为了什么。
不正是就为了每日在外操劳完回来,灯是亮的,饭是热的,自家乖宝在给自己暖床吗!
故而鱼宝宝一问,杜杀女心中一软,下意识就往鱼宝宝的方向走去几步:
“亲!我今天一定要用我的舌头狠狠狂甩你的小脸蛋——!!!”
叫破喉咙都不放开那种!
鱼宝宝本就是斟酌许久,才能鼓足勇气问出那句话,哪里想得到居然会得到这么‘热情’的回答!
他最近养回些肉,板正端方的身姿已初现端倪。
可饶是如此,分明也已比杜杀女高一个头,他瞧着气势就是比杜杀女短上一大截。
杜杀女逗他,他就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手足无措之下,竟是从耳根开始红起,一路烧过脖颈,连揪住背囊的指节都微微泛红。
害羞。
纯情。
温柔。
正是鱼宝宝的底色。
而此时,恰逢余晖换日,余温未散。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连桌角的灰尘都拭得干干净净。
温馨的家,温良的爱人。
一切都如此寻常,却寻常到令人心醉。
这回,饶是杜杀女想正经,却也是正经不起来了。
杜杀女心头一动,正想牵住鱼宝宝的手往里屋里去,可还没等她指尖碰到他的衣摆,便见鱼宝宝忽然抬手,露出掌心珍藏之物——
一道莹润的玉色骤然撞入眼底,比屋角残存的夕阳还要透亮。
那是一块翡翠无事牌,约莫双指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翠绿,表面光滑无纹,边角被磨得圆润,显是常年摩挲的缘故。
杜杀女停下动作,目光定在无事牌上,隐约有些察觉。
鱼宝宝的眉眼依旧温良,抬手轻轻摩挲着牌面,随后轻轻勾起杜杀女的手,将玉牌放入她的掌中。
这动作十分轻柔,却柔不过他的目光,以及声色。
鱼宝宝轻声道:
“这是太宗昔年赠予我之物。”
“我与太宗虽不是亲生父子,却胜似父子,他当年便知我没什么治事之能,故而只赠我此牌。”
无事牌,无事牌。
只求无事,只求平安。
他前半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这块由太宗亲自选取,亲自开孔的无事牌便是其中最最重要之物。
对他而言,这东西,其实远比能工巧匠雕刻的玉玺重要。
故而他城破逃亡时,也只来得及带走这块无事牌,并无更多。
“他们都说我笨,但其实,我真不笨。”
“我被刺杀跌落淮水,一路风餐露宿逃难时,也知道将它藏在里衣里。如果撞上有人劫掠,我还知道将此牌偷偷咬在嘴里,等那些流民走后,再偷偷吐出来。”
就这样,一路流离,一路偷咬。
原先那些金丝宝石纠缠而成的项链早已经被瓜分不知去处,可独独链上这块无事牌,在数次被搜身后,还是被他留了下来。
被打,当然疼。
有时候,他也会想,太宗若是知道他挨打,肯定也会让他将玉丢掉。
可他总是不舍得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执念。
书上说,那叫睹物思情。
而来到此地之后,他才知道,那块玉,其实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鱼宝宝轻轻合上杜杀女的掌心。
玉牌入手温润,贴着掌心的温度缓缓蔓延开来。
鱼宝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开心道:
“我的心告诉我,我一直留着这块玉,就是为了将它赠与你。”
赠与她?
赠与她???
可这,不是太宗留下来的宝玉吗?
杜杀女呼吸一滞,原本温润的玉,一时有些烫手。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以‘过来人’的口吻,教导鱼宝宝往后不能再随便送出如此分量的礼物。
饶是想要定情,那也不必......
然而,然而。
世事,总逃不过一个【然而】。
下一瞬,杜杀女听到鱼宝宝那道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鱼宝宝在笑,眉眼间皆是赤诚,没有半分虚饰,唯有藏不住的珍视,比这块传世的翡翠,更让人动心:
“妻主,这本是应该的。”
“于我而言,什么来日的海誓山盟,都是空话,人活一世,实则......只在当下。”
而这块无事牌,刚巧免了他的窘迫,好让妻主能见到他的真心。
他喜欢睡觉,无论是当余遗爱,当少帝,还是余恨......最后又变成鱼宝宝
他总喜欢睡觉。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不明白许多事。
他明白,他很明白!
有恩报恩,有心意就要袒露!
酒楼说书人,成日总谈论什么流落民间的将军皇子遇见农家女子,当时四体投地,指山划海,允诺报恩......
结果所谓的‘报恩’,居然是将人纳为妾室!
这哪里对!
报恩,就得有报恩的样子!
黄金呢!白银呢!珠玉宝器呢!
虚虚给个妾室的名分,恶心谁呢!
莫说什么‘我有苦衷,正妻只能是她,不过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句实话,连个正妻的位置都护不住,能护个鞋底板的周全都费劲儿。
那么怕岳家的权势,没准岳家比那负心汉的亲生爹娘都要重要,一个眼刀下去,那负心汉啥都认了。
真是,令人恶心。
不过......
他!妻主最爱的鱼宝宝!
和那些负心汉可不一样!
他虽然也没有很多东西,不过他好歹还有一块玉,如果某日他被人捉走换赏钱,妻主起码还有一块玉。
那玉是太宗挑的,成色好,一定能够换很多很多吃食。
只要他在闭眼之前,能想到那玉还能最后陪妻主一程,最后帮上妻主些许......
他连身死,都会很幸福。
此些言语如雷霆炸响,杜杀女一时被惊得微微张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贯知道鱼宝宝有一半血缘来自于和她同根同源之地。
她已有准备,可架不住每一次,鱼宝宝都能给她惊喜。
手中的无事牌,已经彻彻底底沾上杜杀女的体温。
那玉莹润净滑,杜杀女以指腹摩挲几息,终是不舍得松手:
“好,那我收下,往后也会好好收着。”
一定,一定。
鱼宝宝很开心,不知是想到什么,耳尖更红些许,小声嘀咕道:
“我劳欧阳砚帮我换了些红丝绳,将我们的头发编入丝绳之中,妻主今日若戴上,那我往后便算是死生相托。”
“妻主想对我做、做什么,都可以......可以哦!”
? ?这是什么?原来是小帽咪!亲一口小帽咪!
第81章 吃什么饭,吃鱼!
痴奴说,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鱼宝宝也说,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这两人说这话的神态与韵味,简直天差地别。
痴奴唇齿吐息之间,魅惑之意狂涌,直叫人抓心挠肝,欲罢不能。
可鱼宝宝说这话......
颇有几分地主家傻儿子的风范。
甚至还是,刚刚从爹娘手里得了些碎银,被爹娘嘱咐要去买东西,结果刚一出门就忘个干净,只能磕磕绊绊回想。
杜杀女没忍住,听笑了:
“谁教你说的这话?”
家中统共就这么几个人......
难怪先前欧阳砚用那样暧昧的神色看她,原来是早知道她今日会有‘收获’。
鱼宝宝听到这话,像是一下被踩到尾巴的小狸奴。
他难得有些心虚,但又不舍供出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一时有些纠结。
杜杀女也没有非要听下文的意思,含笑伸手,虚虚点了点鱼宝宝的肩头,才道:
“累不累,不如将阿芳的爹娘放下来吧?”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总不能一直提着骨灰盒吧?
鱼宝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肩头背着什么,着急忙慌要放下,忽然才猛然回神:
“什么‘阿芳的爹娘’?”
这,这里也没人呀!
杜杀女没忍住笑,将骨灰盒规规矩矩摆在堂屋正中的案几之上,便挤着鱼宝宝一路往内室去:
“陈唯芳,胤朝旧臣,先前应该也是你的旧臣,你可曾记得?”
鱼宝宝一路被挤得跌跌撞撞,一时不知道是先问为什么不吃饭,还是先回答。
不过他素来也不是犹豫的人,索性一起问:
“唔,妻主还没有用饭,为什么要往里走?肚子晚上会饿的!”
“至于陈唯芳......我记得此人,不过......”
往日宽厚的鱼宝宝十分难得,竟垮了一下眉,显得有些惆怅:
“不过,有时宁愿没有记住。”
“先前异族入关,屠杀百姓,百姓尸横遍野,几次引发瘟疫。”
“按照道理来说,疫尸得尽早焚烧掩埋,可此人竟然献策说——【可用攻城弩将疫尸投掷入敌军之中,既胤朝无望,这天下本当两败俱伤】。”
那时的他,都由奴奴代政,其实已经很少上朝。
可难得朝会,猛然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惊颤。
那日之后,只要一听到此人的名字,他就有些害怕。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后来应该也是没有提携过此人。
不过奴奴那边,他就不知道了......
杜杀女没想到随口一说,还能听到这样的旧事,脚下一顿,将鱼宝宝随手推入一方屋内,又将反手将门扉合上,才笑道:
“旧事已去,阿芳是毒士,咱们难道还能把他爹娘赶出门去吗?”
老人家总是无辜的嘛!
鱼宝宝心里缓了缓余悸,刚想点头,便又被推了一把。
他被推了一路,踉跄了一路,此时终于有些委屈,左右看了看,才道:
“天色已暗,此处没有点灯,妻主不能在此处用饭哦?(???︿???)”
话说他惦记着妻主吃饭,可妻主今日怎么老推他!
劲儿大大的,腰也被掐得痛痛的。
送无事牌之前还好好的呢!
欧阳砚还告诉他,妻主这回肯定开心!
到底是欧阳砚骗他,还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鱼宝宝苦思冥想,杜杀女当机立断。
杜杀女张狂邪笑,哦不,不对,是含笑扯过床榻上的被子披过头顶,然后一下就将鱼宝宝压在了床上:
“不吃饭,当然是因为要吃些更~美~妙~的~东~西~呀~”
“比如说——鱼宝宝!”
【咚——!!!】
余音回响。
鱼宝宝猛然被压在床上,背后重重撞上床榻,却本能想要护住身上的杜杀女:
“妻主小心......唔,虽然该小心的好像是我。”
最后几个字,说的极为小声。
屋外夕阳西落,余晖已经大半沉入天边。
暮色已至,又是这样的窗口极狭的碉堡,自然昏暗。
但更昏暗的是,被下的风光。
那是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却又呼吸可闻。
鱼宝宝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对,但究竟不对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想支起身:
“妻......”
然而,为时已晚。
暧昧的气息裹着被褥的暖香,在昏沉的屋内愈发浓烈。
杜杀女撑在鱼宝宝身侧,手肘抵着被褥柔软的触感。
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麦香与皂角混着的温暖气息,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灼热。
杜杀女伸出手,在狭小的黑暗中摩挲着他的唇畔。
随即,伏下腰身。
双唇终在昼夜交替之时相逢。
杜杀女能清晰感觉出那唇上肌肤的柔软,也能感觉到被窝下越发不畅的燥热。
他该是红了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却没有半分躲闪。
只是任由杜杀女举动,并没有一点儿反抗。
不用灯,不用光。
杜杀女也能猜到,此时的鱼宝宝眉眼间俱是温良,乖巧。
只是,不够。
不够。
唇畔在摩擦,体温在升腾,最纯粹,最原始的亲吻。
然后呢?
然后呢?
他不懂,他不懂。
他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虽然年龄不小,却始终纯良温善,不惹凡尘。
如此,倒显得杜杀女颇有些【兽性大发】。
只一瞬踌躇,杜杀女心底的勇气忽然褪去几分,按住床榻的指尖微微发僵,到底没有再走下一步。
她只是轻轻躺下,将被子往两人身上拢了拢,肩背紧紧挨着他的肩。
鱼宝宝倒似乎很喜欢那个吻,杜杀女离开之后,他下意识便是呼吸停顿,回味几息之后才缓缓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往杜杀女这边挪了挪。
他的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只让胳膊轻轻碰到她的胳膊,带着几分试探的温热。
两人裹在同一条被子里,被褥的柔软与彼此的温热交织,耳边是彼此渐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晚风。
杜杀女心中本在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才让鱼宝宝没有一点儿反应。
可被这样寻常又温柔的氛围一裹,她原先的念头顿时消散,心中一时又软得厉害,索性反手将鱼宝宝抱在怀里。
鱼宝宝喜欢这样的感觉,杜杀女的手指划过他的肋下,他混不知事,只觉得痒,又是闷笑几声,引得被子都在颤动。
气息相近,暖意横生。
没有肌肤之亲,却丝丝缕缕纠缠眷恋。
杜杀女有些感慨,鱼宝宝却极为开心,认真道:
“好在今日痴奴将阿丑带走了,不然……”
不然,不然说不准连无事牌都送不出去,更别说是这样子睡一个被窝,还被妻主亲亲嘞!
杜杀女也是笑,正要开口说话,眼前一花,便见头顶的薄被被人猛地一把扯开!!!
此变故突兀,被下两人虽衣冠完整,可仍是吓了一大跳——
鱼宝宝:“(?`?Д?′)!!!怎么了怎么了!”
杜杀女:“(?`?Д?′)!!!不知道不知道!”
两人无助地抱紧了彼此,然后下一瞬,两人便都听到了痴奴那熟悉又阴冷的声音:
“呵呵......日头刚落便和衣而眠,你们俩‘夫妻’,‘感情’可真‘好’。”
一句话最少有三个阴阳怪气。
纵使两人已经习惯痴奴的说话方式,不过此时脑子里仍不可遏制地生出一道念想——
这人,好像是来捉奸的???
? ?这真不能怪鱼宝宝,别说是他这辈子是个雏,上辈子,上上辈子他也是啊!
?
况且,雏和雏也是不一样的......
第82章 端水大师杜杀女
此夜微垂,月明星稀。
外头山河,一片大好。
而屋内,气氛只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杜杀女抱着鱼宝宝,鱼宝宝抱着杜杀女,两个人面露惊恐地看向床榻旁脸色不善的痴奴。
任谁来了,都谁说一句——
活活一个捉奸当场!
可他们才是过了明路的夫妻啊!
先前黄老村长送流民之时,可是只将鱼宝宝的年庚入册呢!
怎么他们俩亲热亲热,还要被痴奴捉奸?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杜杀女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更让她转不过弯来的,还在后头。
痴奴凝息盯了他们片刻,随后,他若无其事翻身上床,顺势躺到床榻旁。
鱼宝宝:“咦???∑(o_o;)”
杜杀女:“咦???∑(o_o;)”
痴奴脾性霸道,想来就来,想闹就闹,旁人素来管不了他。
这两人也确实不是因为痴奴上床突兀的举动吃惊,纯粹是因为,今日的痴奴......
居然不够霸道!
需得知道,鱼宝宝来了月余,痴奴就在他们中间躺了月余。
别问,问就是严防死守。
两个人一旦想凑近些许,就会被痴奴严厉打断。
而今日......
今日的痴奴,只是重新扯过那床被掀开的被子盖在身上,随即躺到角落之中,只留下一个逐渐沉没于黑暗中的背影。
他像是要给两人腾出位置。
然而,若真是如此想法,又岂会上床榻?
这可是最最厉害的奴奴!连背影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完全无法忽略啊!
鱼宝宝搞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杜杀女也说不明白。
不过,她到底是比鱼宝宝多想了一层......
杜杀女回想到了密林之下,那个未成的吻。
那究竟算不算吻,杜杀女其实也说不好。
两人分明没有肌肤之亲,可回想起来,却仍勾魂夺魄,抓心挠肝。
痴奴......
或许也一样?
他废了一日唇舌,几乎将往日血淋淋的痛苦一一扒开。
可最后,他也没能得到一个吻。
若她是年少时便嫉妒鱼宝宝的痴奴,归家时候发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鱼宝宝总是能轻易得到......
嫉妒。
这个词划过杜杀女的脑海,令她一时有些恍惚。
是了。
先前痴奴就说过的。
他说,鱼宝宝一出现便被偏爱,被所有人所抉择。
无论是先前当少帝,还是旧都城破之后,流浪至此,被杜杀女一下择为夫婿。
鱼宝宝本该被人偏爱,可痴奴......
可不知归期的痴奴
又该怎么办呢?
杜杀女不敢往下想,却也不舍松开鱼宝宝。
她想了想,悄悄扯过痴奴余下的被角,顺势搂着鱼宝宝躺下。
三个人的身位由从前的痴奴居中,彻底转变成杜杀女居中。
鱼宝宝,杜杀女,痴奴排排躺躺在一张床上,大被同眠,任由夜幕盖过眉眼。
微凉的晚风裹着稀薄的月色,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长夜恹恹,月色极淡。
只能模糊辨出彼此的轮廓。
鱼宝宝眉眼在长夜中不过寥寥几笔,却被勾勒得愈发柔和。
杜杀女肩贴着他的肩,温热的触感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他缓缓侧过身,极轻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握着翡翠的手,又飞快收回,耳尖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浅淡的红。
杜杀女没有动,只将握着玉牌的手又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在被子下反握住他的手。
三人静静躺着,没有说话。
窗外晚风轻吟,月色朦胧,彼此的呼吸同频起伏。
没有逾矩的触碰,可这份青涩的相伴,在朦胧月色里,温柔又安稳。
许是太过心安,鱼宝宝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片刻,牵着牵着就有些迷糊。
杜杀女听到他在耳边轻轻打了个哈欠,随即嘀咕道:
“这日子,真的好幸福......”
“我要和你们俩睡一辈子的觉。”
痴奴:“......”
杜杀女:“......”
什,什么【你们】!
别人都是两个人睡觉,他们三个睡一辈子的觉像话吗!
杜杀女刚刚生出一点儿的睡意被吓得顿时消散,轻轻捏了捏被子下鱼宝宝的手——
这瓜崽子,再不阻拦一下,只怕晚些痴奴听到,他们两个人都得挨痴奴揍!
杜杀女有些慌神,而果不其然下一瞬,她便听身旁一直背对着二人的痴奴冷笑道:
“滚蛋!”
果然!
这臭小子一直在装睡!
杜杀女心道一句呜呼哀哉,便见原本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的鱼宝宝突然又精神起来,支起身理所当然问道:
“奴奴为什么又生气了?”
“我们三个人,本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呀!”
需得知道,这天下除了日光,可还有月华。
妻主很好,很重要,像金乌一般煌煌耀眼......
可痴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呀!
年少相识,相伴成长。
鱼宝宝始终记得,那年那月那日,太宗丧钟响起时,偌大皇城里,只有痴奴陪在自己身旁的场景。
长大是一件孤独的事,喜欢痴奴也并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痴奴或许在旁人眼里行事没有那么正派,可也曾尽力为过天下,这不就够了吗?
他早早就认定这位年少玩伴,是他一辈子的手足挚友。
一边是手足挚友,一边是结发妻子。
他这辈子能离得开谁?
这被子够宽,床榻也够大,三个人凑在一起睡正好!
鱼宝宝理直气壮,杜杀女则目瞪口呆。
天地间一息沉默,眼见痴奴背影微动,明显有勃发大怒的趋势,杜杀女赶忙把鱼宝宝重新压回被子里。
鱼宝宝不明所以,小声凑到杜杀女身边嘀咕道:
“妻主,我是认真的!”
杜杀女一下下抚摸宽慰着鱼宝宝的背,手指所过之处,鱼宝宝似乎觉得痒,却又不解其意,只忍不住发出一连串闷笑。
杜杀女只得收回手,也凑到鱼宝宝耳边,小声嘀咕道:
“可是,痴奴不爱听。”
对于痴奴来说,爱恨或许只隔一线。
痴奴昔年的心病若不除,他就是会永远恨鱼宝宝。
届时,别说是......
痴奴再度背主,或许也只是迟早的事。
杜杀女心中叹息,鱼宝宝却仍有些迷糊,双手捉住小被子,将自己的脸遮盖大半,然后小心翼翼偷看另一侧的痴奴......
痴奴仍是背对着两人躺着,身上血气未消,饶是盖着被子,身形看着也比寻常人要单薄一些。
鱼宝宝小心收回视线,抱着妻主一边发愁,一边瞌睡。
鼻息轻轻拂过杜杀女耳畔,暖意熏得人醉。
杜杀女今日虽没得到什么大进展,却最爱这样温馨而又寻常的场景,她眯了眯眼,也要就此歇息......
可下一瞬,她被下另一侧的手心,却被人勾了一下。
指盖微凉,勾过杜杀女的掌心,所过之处,竟如虫食蚁咬,从掌心一路痒过心房,身躯,一直到脚底。
杜杀女一下便彻底清醒,她张口想制止,却见痴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翻过身,已经面朝她而躺。
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晖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是恹恹月华。
秋月临窗而来,并不醒目。
落在身侧男人的眉眼之间,视之不清,辨之不明。
此夜薄月,最有妖色。
左右两边人的鼻息,各自喷洒在杜杀女的耳畔。
只一息,杜杀女便隐约有种感觉,自己这辈子......
怕是要彻底栽了。
? ?真不愧是沙沙!
第83章 刚离婚还得一起出门是什么体验?
这感觉,说不上来突兀与否。
杜杀女只知道,痴奴隔着月色,幽幽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之后......
而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又回到了那片密林之中。
这一回,痴奴哭哭啼啼,别别扭扭地和她讨要名分。
她说,好。
然后,正如所有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两人唇齿相交,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那是,和鱼宝宝完全不同的吻。
痴奴要她发誓,永远记住他。
她也发誓一定要记住那种回味无穷的感觉......
然而睁开眼后,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
天光已然大亮,鱼宝宝还在睡觉,另一侧的身位却早就空空如也。
昨夜薄月与月下恨眼,似乎又只是错觉......
当真,只是错觉吗?
杜杀女眯了眯眼,正准备抱着鱼宝宝再睡一会儿,余光一撇,便见一日未见的阿丑从窗口呜咽着蹿进屋子。
阿丑动作不大,声音极响:
“呜呜呜妻主(ノДt)!!!”
“痴奴让你起身,他说你们昨日商量过,今日要去周边城池瞧瞧,你若不跟他去......他就揍我!”
痴奴,痴奴是真疯了!
昨日回来之后就抓着他一顿猛揍,后头好不容易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返屋内,歇了和他的比试......
结果今早起来,抓着他又是一连串的招式!
素来只听闻女子小日子时脾性多变,这么痴奴也这样,时不时便有心情不善的时候!
阿丑絮絮叨叨的哭诉,翻起手腕处的一点红肿给杜杀女瞧,杜杀女实在没好意思答那红肿若再晚些来只怕就好了,便问道:
“痴奴怎么自己不来?”
昨晚三个人是一起睡的觉呀!
让她早起就早起,喊一声不就完了!
这么还让阿丑传话......
“唔......”
阿丑闻言,犹豫几息,才开口说道:
“痴奴说他恨你,往后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杜杀女:“......”
迷迷糊糊被声音吵醒的鱼宝宝:“......?!!”
夭寿了!
当真夭寿了!
早知道就不睡觉了!
他睡前还在期盼着,妻主和痴奴的关系能再好一些,结果睡了一觉起来,痴奴就恨上妻主了!
不能恨的!
本该敬她爱她,以地看天,以月追日般待她的!
鱼宝宝天塌了,阿丑还以为主子心疼自己,一下子红了眼。
主仆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杜杀女怕自己再待下去忍不住笑,愣是压着嘴角默默下床洗漱,随后才往前院去。
痴奴早已在门口那颗老槐树下等她。
她推门出来时,他正靠着老槐树,身旁还有两匹不知从何而来的马,正在原地踏蹄。
天地初醒,晨霭透云。
树荫落了他一身斑驳。
痴奴仰着脸,望着头顶的枝叶,不知望了多久。
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一片落叶。
他捻了很久,等了很久,叶柄已经断裂,叶子将落未落。
杜杀女迈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初晨,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动了。
从枝叶间移开,往旁边偏了一寸。
没有看她,只是偏了那么一寸,像是被她的脚步声惊了一下,又像是早就听见了,一直等着这一刻。
然而......
真到了这一刻,他的目光又不知该往哪里放。
于是,那双眼,便只能虚虚落在她身侧的空地上。
他就那样偏着头,不看她。
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节微微泛白,指尖的半片叶子彻底飘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有低头。
那侧脸的轮廓在树影里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深得什么都看不见。
树上有山雀叽喳一声,又停了。
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像是在等她先开口,又像是在等她走开,又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站在那里,不看她,也不走。
别扭。
真的,太别扭了。
杜杀女沉默许久,心中还是只能升起这个念头。
什么怨不怨,恨不恨。
说到底,都不坦率。
鱼宝宝允他监国代理朝政,已是十足十的信任。
他若愿意同鱼宝宝交心,鱼宝宝肯定也会宽慰他。
两条小苦瓜一起努努力,饶是不成为手足兄弟,也不会流离多年,各有各的苦楚。
他若当时非要她舍弃鱼宝宝,说不准.....
梦里那个吻,也能成真。
痴奴善妒,最不坦率。
不知何时才能知道,如此折磨自己,折磨他人,只会反倒将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推越远。
杜杀女叹了一口气,也没有管痴奴的别扭,只是复又掏出那张阿芳绘制的地图,又看了一遍。
昨日怀疑过两处地点,虽已嘱咐欧阳砚打听密林中死尸的来历,可到底不会那么快。
自己终究得去周边走一趟亲眼瞧瞧,才是正理。
如此一来,以杜杀女如今所处的方位,先跨桥去莒城,过大关村,到镇江村,最后再寻渡舟顺道去看看阿芳,最后回返,便算是一条不错的好路。
更别提今日有马,一定比昨日走路要快得多......
可算是不用再走路了!
杜杀女心中稍松,往家里招呼一声,便径直伸手去牵马绳。
她这辈子没有骑过马,不代表上辈子没有。
虽只是几节微不足道打发时间的马术课,可对杜杀女这样要强的人来说,也一定是实打实学在了心里。
少女的手指扣住缰绳的结扣,翻身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马打了个响鼻,便借力稳稳地掉过头来。
从头到尾,杜杀女没朝老槐树下看过一眼。
痴奴站在老槐树下,手本已微抬,像是要接缰绳,眼见杜杀女上马自如,指尖动了动,又落回身侧。
他的视线在杜杀女侧脸停留几息,又很快移开。
两人各自骑马,马蹄踏碎路口的薄霜,一前一后出了村子。
山林在两侧合拢。
松针铺了满路,马蹄踩上去声音发闷,偶尔露出底下的碎石,蹄铁磕上去,砂土横飞。
她在前,他在后,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气和未散尽的晨雾,拂动她耳后的碎发。
她没回头,他也没催马赶上。
马蹄奔腾,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开。
一座石桥横在溪上,桥面不宽,只容一马单行。
杜杀女放慢速度,马蹄在桥头石板上踏了几步,稳稳上了桥。
痴奴则在桥头勒了一下马,等她过了桥面,才跟上去。
桥下溪水清浅,卵石上的苔痕被水流扯成一缕一缕的绿丝,水声潺潺的,反倒衬得四下更静。
过了桥,视野一下子拉开。
两侧都是田地,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农忙时候——
可杜杀女放眼扫去,地里竟是全空了。
不是正常的收割。
田垄上到处是踩塌的脚印,泥块翻得到处都是,秸秆横七竖八地铺着,有的被连根拔起,根须还带着泥团甩在田埂上,有的被拦腰折断,断口处的纤维炸开,白花花地朝天竖着。
豆荚壳碎了一地,风一吹,干瘪的豆叶贴着地面滚了几滚,翻过马蹄前的泥土。
杜杀女见此,眉头顿时蹙起,马速不自觉慢了下来——
见鬼了。
此处倒不像是寻常收庄稼,而像是......被抢了?!
? ?俺是不是忘记说啦,不用记地图,有需要的话作者会随时贴的哦!
?
痴奴再别扭下去,沙沙二胎都轮不到他qAq
第84章 盗匪易躲,官匪难防
此情此景,与杜杀女出门前所想完全不同。
杜杀女放慢马速,视线不断掠过田垄。
一盏茶,一炷香,一刻钟,半个时辰......
所过之处,周遭田野几乎全是一片狼藉,秸秆被踩进泥里的痕迹杂乱,没有半点儿烟气。
农户们虽会涝季之前抢收,但因为心疼粮食,起码有章法,会整片整片地收割,不会把地糟蹋成这样。
这倒像是一群人蜂拥而上,你争我夺,能抢多少是多少。
杜杀女眉头越蹙越紧,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还没理出头绪,路边的灌木丛猛地被人从里面拨开——
“扑通”一声。
一个人影直接扑跪在路当中,正好卡在她的马蹄前面。
紧接着又是“扑通”、“扑通”几声,像下饺子似的,从灌木丛后又连滚带爬地出来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地上一趴。
马被吓了一跳,前蹄踏了两步,被杜杀女稳稳勒住。
杜杀女低头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三四个小的,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到她腰高,此刻正死死抱着他娘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是……碰瓷?
怎么这行当还是源远流长,自古就有了?!
杜杀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呵斥,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
不对。
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太对劲。
最前面那个汉子,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稀烂。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是伏着的姿势,肩膀的肩胛骨把后背的布顶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旁边那个妇人更惨,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起皮,几道白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肉。
她怀里还搂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埋在母亲胸口,看不见脸,只露出一截细得惊人后颈。
另外两个孩子稍大些,跪在最后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布料贴着身体,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清清楚楚。
这样的一家子,若真只能依靠碰瓷活命......
那只能说是天地不仁。
杜杀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眉头拧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
“起来。”
没人动。
“我说,起来。”
她语气重了些,手里的马鞭往下点了点。
地上的汉子这才抬起头来。
一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起身,反而膝行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碎石路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贵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说两个字就要吞咽一下:
“贵人,求您……行行好……”
杜杀女没搞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成了贵人,还没细想,余光一撇,便见汉子身旁的妇人又突然动了。
妇人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杜杀女马侧,双手哆嗦着,把怀里那个孩子往马鞍上送。
杜杀女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那孩子便被塞到她腿边,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
“贵人,您有马......”
妇人仰着脸看她,眼泪从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您有马……您一定养得起……这孩子乖,吃得不多,真的吃得不多……给他口剩饭就行,他就能活……”
道理,其实向来简单得很。
这年头,对寻常百姓来说,家里能养牲畜,已经算是好人家。
寻常人家坐小月子,都不一定能实打实休息几日,可喂猪喂羊却少不得每日割猪草洗刷石臼伺候,怕猪冷怕猪热,怕赊来的猪死了,年底没有办法杀猪还账过年。
猪羊尚且如此,更别提是养马。
马吃得多,还挑食。
一天要吃几十斤草料,战马、好马更是要精细喂养。
占地大,伺候麻烦不说,朝廷还实行军马摊派,官府征马时必须上交,损失巨大。
如今这莒城境内,已没有一户好人家,骤然见了有骑马而来的贵人......
她们怎么能不为孩子打算?
憔悴妇人的手还在往马背上推孩子,动作急切又笨拙,孩子年幼不懂事,被阿娘推得有些疼,不由得发出一声吃痛的哭声。
女人见孩子如此,心头更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马颈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汉子也爬起来了,踉跄着走到痴奴的马旁,又试图把身后一个稍大的孩子往前推。
那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马身上,小手本能地扶住了马鞍。
“贵人!”
汉子扑通一声跪直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们不要银子,不要布,只要一口吃的……您把这孩子带去,当牛做马都行,他什么都能干……”
难。
难。
难。
世间疾苦,苦不过骨肉分离,苦不过一口吃食。
但凡日子还能过下去,谁又愿意送儿送女?
杜杀女把怀里哭唧唧要寻娘亲的孩子稳住,眼见孩子扑腾,又递还给憔悴妇人,声音放低了些:
“先把孩子抱住,别摔了。我问你们——此地,到底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距离她与痴奴两人骑马出行,也不过才两个时辰的路程。
缘何一河之隔的苍城尚且还算平静无波,甚至这段时日还让她小赚一笔,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
可靠近莒城的地界,却如此,如此......
杜杀女眼神有少许晦暗,憔悴妇人本就心疼孩子,眼见孩子哭得可怜,终于还是将孩子重新抱入怀中,兀自啜泣。
汉子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杜杀女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等待着。
痴奴不知什么时候策马到了她身侧,也不说话,也在安静地聆听。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着碎秸秆和干土的气息。
半晌,汉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是……是县令!”
“上个月初,县里贴了告示,说要加征‘丁粟赋’,一人竟要一石粟!咱们家的田还差几日才能收成,一时凑不出税粮......”
憔悴妇人没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哀哀的啜泣。
汉子的声音便也哽咽起来:
“我们没有想逃赋税,没有!只是...只是想再缓缓几日,那段时日穗子里还有些空,称不出重,咱们若要凑粮,必定就得付比寻常更多粮,更多钱。”
“只是,只是暂缓几日!”
“可那群杀千刀的,竟一日都不得拖延,直接下地割谷,不仅将地里糟蹋的一塌糊涂,甚至又以粮食不够为名,将咱们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摸走了!”
? ?来啦来啦!又是准时的一天呢!有没有宝夸夸我?(*^_^*)
第85章 同命不同运
苍穹万年依旧,穹下之人......
则各有各的凄苦。
孩子们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杜杀女则猛地想起方才田里那副景象——
秸秆凌乱,豆荚壳碎了一地,青的黄的混在一起,确实像是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被强行薅走的。
“他们骗人!”
汉子拉着孩子跪在地上,脸上老泪纵横:
“我少说种了三十年地,饶是谷子还没到彻底收成的时节,难道还能估不出个大致数目吗?”
“那收走的粮食肯定足数,甚至还多!可那群官兵嘴里从头到尾都说不够不够!”
“他们拿着刀,赶着车,把地里家里的东西全拉走了……我们想要拦,他们说不交就是抗税,要把人抓进大牢……”
此时,已至深秋。
秋风过野,杜杀女后知后觉凉意沁入肺腑。
好几息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官兵亲自劫掠,你们县城竟没有一人出来管?”
汉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管?谁管?”
“我们倒是想讨个公道,可县令老爷在此地当了四十年的官,县衙院墙修得比参天树还高,没有靠近,衙役就会将我们都打出来......”
汉子抬起手,抖着满是老茧的手撩开袖子——
杜杀女眼尖,一眼就看到对方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破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青紫色的一条,像条蜈蚣趴在骨头上,已有些溃烂的痕迹。
杜杀女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一下,指节攥紧了些,往日唇畔的笑意早已消失无影无踪:
“后来呢?”
“后来……”
汉子垂下头,声音几乎不可闻:
“后来家中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刮米缸底和拾碎穗熬粥撑了半个月。”
“本想熬到开春,再赊些种子种田,说不准日子还能过下去,可这两日盗窃之事越发猖獗,我们心中害怕,这才想着或许能到别处去讨口吃的……”
从前的日子虽不说大富大贵,可也是温饱无虞。
可不过短短月余,那‘丁粟赋’下来,一切就都变了。
莒城所辖之地,越来越多良民被逼得潦倒憔悴,忍饥挨饿。
南地不是没有接收过自北而来的流民,怎么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连良民都逼成流民,他们再待下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一家子是两日前跑的,可因拉扯着孩子,又饿得久没了力气,故而走了两日也没能离开莒城多远......
憔悴妇人用袖口遮掩着哭泣,汉子将一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一家子人都在哭,可又说不清自己哭什么。
或许是哭背井离乡,哭腹中饥饿......
又或许,只是哭这不堪言说的世道。
秋风四起,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得那些被抢收后遗落在田埂上的秸秆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你们县令......”
杜杀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汉子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这年头,告官是大忌,人人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看了看身边的妇人,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人胯下俱是油光水滑的马,咬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县令老爷姓钱,名叫钱有德,已在此地当了四十多年的官。”
钱有德。
杜杀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她转过头,看了痴奴一眼。
痴奴迎着她的目光,面上依然淡淡的,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
不过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要去干什么。
杜杀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一家子。
汉子的额头上还沾着磕头时蹭的灰土,妇人的眼泪已经把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显得很是狼狈。
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在她怀里又昏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杜杀女把马鞭往鞍上一插,利索翻身下马,走到马侧,伸手去解挂在鞍后的粮袋。
那是出发前备的干粮,炒米和面饼,装了大半袋子,够两个人吃三四天的。
她手指勾住系绳,三两下解了下来,袋口扎得紧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痴奴在马背上看着,没出声。
杜杀女便把粮袋往那男人怀里一放。
汉子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分量压得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
汉子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又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拿着。”
杜杀女开口言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本是老天爷欠你们的。”
“我一路行来,没见到几个村落,想来若给你们银钱的话,你们也换不到东西果腹,还容易引贼人注意。”
“如此,我便直接给你们干粮和水,这些东西足够你们再走一段路。”
“你们,只管往苍城去。”
苍城不好,苍城当然不算好。
先前苍城里也说每丁收一石粟,县廨里偷粮草的内鬼到现在还没有抓住,城里还被放了一把火,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
可是,苍城有阿芳。
杜杀女先前听汉子开口,便隐约感觉莒城和苍城境况天差地别。
而今,算是彻底想清楚症结究竟在何处。
两城其实是一样的,唯一的变数就在于,苍城有痴奴与阿芳。
痴奴在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当机立断杀了县令。
阿芳也当机立断以命官遭害为名,延缓收税的时机。
新官再上任,再毒杀,有人来查,再毒杀。
这一来二去,每一件事情之间都隔了几日,不仅搞得那些惜命的官老爷们害怕,还给老百姓腾出不少收成的时机。
苍城和莒城,最大的差别就在于——
一个城里有真心为民做事的人,而另一个城里,官员收到增税的命令,便立马磨刀霍霍向百姓。
这些人既然想要离开莒城,苍城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至少,那边还有能主持公道的人。
憔悴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比方才还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她抱着孩子,拉着自家呆滞的男人跪下去,额头不住往地上磕。
杜杀女不爱这一套,摆了摆手,便再次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沙哑的,远远地追上来:
“贵人……贵人恩德,来世做牛做马……”
后面的字句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痴奴策马跟上来,与杜杀女并辔而行了一段。
很糟。
真的很糟。
不出来不知道,出来才发现,苍城里的事儿,只能算是毛毛细雨。
外头,早已大雨倾盆。
杜杀女没忍住,喃喃道:
“若按照这个进度下去,都不必等异族们南下打草谷,只怕这个冬季,南地自己就会乱起来......”
届时,谁来管她究竟是何身份?
杜杀女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既有侥幸,又有哀叹。
而恰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回应:
“正是。”
杜杀女稍稍捏紧马鞭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不是说恨我,再不和我说话了吗?”
? ?痴奴:怎么没有台阶!怎么没有台阶!自己试图找台阶.jpg
?
沙沙:丝毫不惯着.jpg
第86章 莒城城下
老天爷在上!
杜杀女说这话,丝毫没有一点儿旁的心思。
只是痴奴却好似以为她成心揶揄,闷闷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真是个幼稚鬼,别扭怪!
两人都不再说话。
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荒,走了一阵,路上的行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行人。
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都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似乎试图离开莒地。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两头箩筐里坐着两个小孩,小孩的脸从筐沿露出来,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过往的人。
一个妇人背着个包袱,包袱布是碎花布的,打了好几个补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很吃力。
还有几个男人,空着手,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一排被风赶着的树。
他们衣衫褴褛。
衣服一个比一个破。
杜杀女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眉头越蹙越紧——
原先那一家子的情况,竟还不是个例!
那莒城的情况,该糟到什么程度?!
杜杀女下意识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
越往前走,人越多。
到后来,越靠近莒城,路上已经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都是往外走,几乎不见往里走的人。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锅底朝天,还沾着黑灰。
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得通红。
还有一个人背着一张床板,床板上躺着个人,用一件破棉袄盖着脸,看不出死活。
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一两声孩子的咳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困顿气息。
若非要表述的话......
有些像是,‘死气’。
杜杀女放慢了速度,让马在人流中小心地穿行。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莒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是那种北方常见的夯土墙,风吹日晒久了,墙面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裂纹。
城门是木制的,两扇对开,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本色。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莒城”二字。
比起一路萧瑟,城门口倒是热闹。
不是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是一种叫人烦躁的热闹——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兵横在城门口,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长矛,站没站相,有的靠在门洞的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一个干脆把长矛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城门洞开,但进去的人极少。
城门外聚了一小群人,约莫七八个,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看样子是城外的小摊小贩,想进城卖点儿东西。
但此刻他们都挤在城门一侧,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焦灼。
杜杀女策马走近了些,才看清缘由。
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都会被门口的一个官兵拦住。
那官兵是个矮胖的,满脸横肉,腰间的刀鞘磕在胯骨上,走路一摇一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随即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哭出来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求饶。
杜杀女催马又近了几步,这回听清了。
“五十文。”
那矮胖官兵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蛮横:
“一个人五十文,想进城就别想省这个钱。”
挑担子的汉子弯下腰,把担子放下,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里面是几枚铜板,他数了又数,手指头笨拙地拨着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过去。
数完了,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官爷……只有三十二文……”
矮胖官兵嗤笑一声:
“三十二文进什么城?回去,凑够了再来。”
这官兵鼻孔朝天的模样着实吓人,汉子的声音带了哭腔:
“官爷!求您饶了我吧!”
“我本也是刚被收了田地,才准备进城投奔远亲,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您让我进去,我出来的时候再补上……”
“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官兵连看都不看他了,目光已经转到下一个人身上:
“规矩就是规矩,进城先交钱!拿不出来就别进!”
汉子愣在原地,弯腰把担子又挑起来,肩膀晃了晃,没走,也没敢往里走。
他就那样站在城门一侧,扁担压在肩上,两头箩筐微微晃荡着。
下一个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老妇人,背篓里装了些布匹,花色旧了,叠得还算整齐。
她本就怯生生躲在后头,如今见官兵看来,连忙摆手道:
“官爷,我不进去,我不进去,我累了半个月才织出这些布,还不一定能赚到五十文呢......”
虽说这些布得进城才好卖,但又不是进城才能卖。
一趟进城,花的比赚得多,这怎么能行?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进去呢!
矮胖官兵还没开口便被堵回,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伸手往老妇人肩上一推。
那力道不小,将老妇人推了个趔趄,背篓一歪便几匹布滑出来,落在尘土里。
老夫人心疼得只掉眼泪,却也只能一手按着背篓,一手去够那些滚远的布匹,膝盖跪在地上,裙摆沾满了灰。
杜杀女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些。
后面还有几个人,一看这架势,脸上的神色都变了。
一个年轻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从来也没听过进城还有交钱的规矩。这群官老爷莫不是……”
旁边一个老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
矮胖官兵耳朵尖,听见了,眼珠子一瞪: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县太爷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们要怪就去怪那些逃户!上头说交多少税粮就得交多少税粮,如今有些人交不上,你们不摊钱谁摊钱?总不能让县太爷自己补!”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拿腔拿调的威严:
“嫌贵?嫌贵就别进城!莒城不差你们几个!”
此言一出,漫长寂静。
几个百姓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那个四处摸索的老妇人终于把散落的东西都找回来,跪在地上缓缓拍打着布匹,像在哄睡婴孩。
只是她的神情,又比年轻时茫然无措得多。
矮胖官兵已经不理她了,目光从她头顶越过去,往城外的大路上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杜杀女和她身后的痴奴身上。
两个人,两匹马。
马是好马,毛色鲜亮,膘肥体壮,马具虽不花哨,但皮子是上好的牛皮,铜扣件擦得锃亮。
马上的人更不必说,虽说衣料不见得多华贵,可周身气度、还有那种骑在马背上的姿态,都跟眼前这些挑担背篓的不是一路人。
矮胖官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刀鞘往身后别了别,挺了挺肚子,迈着那种故意放慢的、拿捏着架势的步子,朝两人走过来。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响。
杜杀女稍稍垂下眼帘遮掩心神,却没有动。
矮胖官兵一直走到马前三四步远的地方,旋即站定,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马头看到马尾,又从马尾看回马上的人。
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对那几个百姓的还要大,还要硬,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要给人下马威的调子:
“嘿——你们两个!城里不准骑马,不知道吗?下来!都给我下来!”
? ?痴奴:本来没人哄我已经很烦了!好想把你们豆沙了豆沙了!(坏狸奴磨刀.jpg)
第87章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矮胖官兵走到马前,叉开两条短腿站定了,下巴往上扬着,目光从杜杀女的脸上移到痴奴脸上,又从痴奴脸上移回来,来回扫了两遍。
“听见没有?下马!”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种故意放大的、要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威势。
场面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城门口那几个百姓又惊又惧,惶惶然收拾东西,纷纷退到墙根底下去。
杜杀女仍然没动。
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官兵,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下马?”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这城门口也没见着‘下马’的牌子。”
矮胖官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有人敢跟他顶嘴。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往前逼了半步,手搭上腰间的刀柄,拇指把刀柄往外顶了顶,露出两寸长的刀身,铁灰色的光晃了一下。
“牌子?我说的话就是牌子!”
“城里的规矩,进城先下马,再交入城费,最后——”
他嗤笑一声,拖长了尾音,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五指张开,朝杜杀女面前一摊:
“把路引拿出来。”
路引。
杜杀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路引是什么。
各州各县的规矩大同小异——
百姓出门远行,须得去县衙开具路引,写明姓名、籍贯、去向、事由,盖上县印,才算合法。
若无路引在外行走,被盘查到了,轻则遣返,重则按流民论处,充军发配都有可能。
不过,莒城与她们来的地方相隔不过数十里,两地百姓互有往来,这种短途的、邻县之间的走动,官家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她从小到大,也数次往来这几个县城之间,从未被拦着要过路引。
今日倒是头一遭。
只怕要路引是假,借此为难是真。
杜杀女自然没有路引,不过也不着急,只是饶有兴致道:“若我说没有呢?”
矮胖官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高兴,是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按捺不住的、带着贪婪的亮光。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半截黄渍渍的牙齿,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已经透着算计。
“没有?”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听起来像是很为难的样子,但那语调里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那可不好办啊……没有路引,就是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人,按律是要拿下的。”
“不过嘛——看你们骑着马远道而来,都已至城前,回去麻烦,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杜杀女面前晃了晃:
“二十两。给我二十两银子,路引的事,我替你们圆过去。进城之后,保你们通行无阻。”
二十两。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水池里。
城门口那几个百姓的动静一下子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肩膀缩了一下,原先那个挑担子的汉子明显往墙里又缩了缩。
二十两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这官兵一张嘴,就要了人家几年的嚼用!
杜杀女感觉到身后痴奴的马往前靠了半步。他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官兵身上,很淡,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又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一遍,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只是一种明白了什么的、微微的哂意。
一个城门口的守兵,敢对过路的人张口就要二十两。
这不是一个人的胆子大,这是整条线上的蚂蚱都喂肥了。
矮胖官兵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掏心掏肺”的意味:
“二十两不多啦。你们这马,随便卖一匹都不止这个数。破财消灾嘛,对不对?花点银子买个平安,总比被当成流民抓进去强。县太爷的大牢,可不是好待的——”
他这话说得很响,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都得出血,有钱人更甚。
不出血?那就别想过去!
杜杀女还没开口,城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急急的:
“二位……二位别犟了……”
那声音,正是来自最早前挑担子的汉子。
他从箩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一种又怕又急的表情,眼睛不敢看那个官兵,只敢盯着杜杀女马鞍上的铜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不说:
“他们是县太爷的人,莒城有莒城的规矩……惹不起的……你们……你们就破费点,买个平安……”
话还没说完,矮胖官兵猛地转过头去,眼珠子一瞪:
“闭嘴!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汉子的身子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缩回了箩筐后面,再也不出声了。
官兵满意地转回头来,重新面对杜杀女,脸上又堆起了那种假模假式的笑,伸手在她马鞍的铜扣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二十两,不多不少,拿出来,我亲自送你们进城——”
话音未落。
杜杀女的手动了。
很快。
快到那官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快到在场之人谁都没来得及眨眼,只看到一道影子——
她从腰间抽出了元戎弩。
那弩不大,通体乌黑,机括紧致,正好是一只手能握住的尺寸。
她拔弩、抬手、瞄准三个动作连在一起,行云流水,像是练过千百遍一样,没有半分多余。
弩口对准了矮胖官兵的喉咙。
官兵自然没有见过元戎弩,也没有什么对危机与杀意的感知,只本能有些莫名: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音节。
杜杀女扣动了元戎弩上的悬刀。
“咔”的一声。
弩箭应声而发,快得看不清轨迹。
一道乌光从弩槽里飞快弹出去,笔直地、精准地——
没入了矮胖官兵的咽喉。
箭尖从后颈穿出来,带出一蓬细小的血雾。
血雾在日光下散开,细细的,红得发亮,像有人往空中撒了一把碎朱砂。
矮胖官兵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个黑点。
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但箭杆卡在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一息,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十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便直直往后倒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彻底不动了。
血从他脖子下面慢慢洇开,城门口一片死寂。
秋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带着阴凉的、陈旧的砖石气息。
那支箭还插在他喉咙里,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渐渐停了。
此情此景,别说是门口旁观的百姓,连痴奴都有些没回过神。
不过,杜杀女面若平湖,只将元戎弩在手里转了一下,重新别回腰间。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甚至,她还抽空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这一切做完,杜杀女方才抬起头,看向城门洞里面那些面露震惊的小兵们,高声喝道——
“我乃大胤皇室宗亲,太宗亲兄长之女,新封的长平公主!”
“这小兵岂敢如此辱我?!”
“来人!去寻此地县令钱有德来见,若他不来,我便撤了他的官身,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 ?是嘞,就是这么果决嘞!(*^_^*)
第88章 朱门蠹虫
半城之隔。
莒城县衙,又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前头两扇朱红漆正的公堂大门,过一道月洞门,脚下便是齐整的青砖。
抄手游廊也是新漆过的,朱红色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廊柱底下立着几盆修剪齐整的茉莉,花香浓得发腻。
再往里的正房门前挂着竹帘,迎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头供着三碟时新果子,旁边一只铜炉,袅袅地燃着沉香。
条案两侧是一对一人高的青花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釉色肥润。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大红底色,织着团花纹样,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榻,榻上铺着锦褥,堆着三四个引枕,绣面是苏杭来的样子,蝴蝶穿花,配色艳而不俗。
这屋子里任何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城门口那些百姓吃上十几年。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杯壁轻薄透光。
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是一泡新沏的龙井,叶片在壶里舒展开来,汤色清亮。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端起了茶杯。
那手白腻细软,指尖尖尖的,蔻丹染得鲜红,衬着白瓷杯子,说不出的好看。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粉色的戏服,水袖搭在臂弯里,脸上化着全妆,柳眉入鬓,眼尾一抹红晕,唇上点着胭脂,娇艳欲滴。
戏子侧坐在县太爷腿上,身段柔软得像一条蛇,一只手搭着县太爷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在茶杯上留下一道暧昧的胭脂痕。
随即,柔弱无骨的戏子才将杯子凑到县太爷嘴边:
“老爷~喝茶~”
此人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
可怪就怪在——
此声,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这有什么呢......
能以色侍人的人,也不只是女人嘛!
莒城县令钱有德坐在榻上,整个人陷在锦褥堆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已经七十出头,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块揉皱了的布,老年斑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珠子浑浊发黄,眼皮永远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但此刻,他这双老眼,却亮了一瞬。
他颤巍巍地张开嘴,就着那戏子的手把茶喝了,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故意在那胭脂印上蹭了一下,咂摸咂摸嘴,笑得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
“好……好……”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风箱漏了气,呼哧呼哧的:
“柳儿喂的茶,格外甜……”
那叫柳儿的戏子抿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钱有德的鼻尖,嗔道:
“老爷又哄人。这茶是甜的么?明明就是龙井的苦味儿。”
“你喂的,就是甜的。”
钱有德说着,抬手去摸柳儿的手,枯瘦的手指攥着那白腻的手腕,来回摩挲。
柳儿也不躲,任由他摸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剩半个,又塞到钱有德嘴边:
“老爷,您再尝尝这个——”
话没说完。
“老爷!老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重又乱,踩在游廊的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紧接着一个人影猛地从门外冲进来,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地,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咚——!”
“啊——!”
柳儿被这突兀的声音吓得尖叫一声,钱有德也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引枕从背后滑落,他慌得伸手扶住榻沿,这才稳住身形。
缠缠绵绵的两人回头定睛一看,跪在地上的人赫然正是门房的老刘头。
五六十岁的人了,此刻趴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龇牙咧嘴的,但顾不上疼,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老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
“出大事了……城门口有官兵来报……城门口出事了……”
钱有德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柳儿先镇定下来了,整了整水袖,又恢复了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只是脸色还微微发白。
他斜倚在榻上,伸手给钱有德顺了顺背,声音重新变得又软又糯:
“老爷别急,让他慢慢说——城门口怎么了?”
老刘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有人……有人在城门口杀了一个守兵……”
屋内两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瞬,仍是柳儿歪了歪脑袋,率先疑惑道:
“什么叫,杀了个守兵?”
老刘头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就,就是杀人!杀人!”
“听说是一箭穿喉……当场就死了……”
钱有德皱了皱眉头,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但想得很慢,声音也慢吞吞的: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抓起来就是了……跑来禀报什么……”
闻言,老刘头脸上更急了,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是,那人……那人自称是公主……”
“公主?”
这两个字落在屋子里,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池塘。
柳儿的手停在了钱有德的背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微微一撇,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娇慵的姿态,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公主?”
“老爷,我们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公主来?”
“在说了,饶是真有公主来,州府上头早早会支会咱们接驾,怎么会到城门口才来支会?”
他说着,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从老刘头脸上掠过,带着几分不屑。
钱有德听了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附和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柳儿的手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就是就是……哪来的公主……公主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你去传话,让那群大头兵把那胆敢装作公主的贼人拿下!”
? ?误打误撞了属实是。
第89章 还玩?收你们来了!
钱有德的言语十分轻慢。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柳儿脸上移开。
老刘头跪在地上,看着县太爷这副模样,急得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可是……老爷……小的听说……”
钱有德没看他,目光还黏在柳儿脸上。
柳儿正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得那镯子绿莹莹的,映在他白腻的手腕上,煞是好看。
“听说什么?”
柳儿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老刘头咬了咬牙,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似的:
“隔壁县城里前阵子刚传来废太子的死讯,还有人在为废太子焽服丧散禄米……据说……据说就是一位小公主……”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柳儿摆弄镯子的手指停住了。
钱有德的目光终于从柳儿脸上移开,慢吞慢吞地转向了老刘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浑浊似乎淡了一点点,像是一个终日迷迷糊糊的人,挣扎着醒了一瞬。
“废太子焽……?”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废太子的事,他当然知道。
或者说,只要上了些年纪的人,几乎都知道。
胤朝开朝之初,原为淮南王二子的太宗四处征战平定,当时还是淮南王的太祖谋准时机借势建朝。
按理来说,太祖建朝,二子立下汗马功劳,应该能赏就赏稳定民心,可太祖却更喜欢长子,想办法为平庸的长子压制出挑的二子。
此举,无异于烈火烹油。
后来太宗携天下民心登基,第一时间废太子,勒令废太子隐居......
直至如今,想来也得有二三十年了?
若废太子不知何时真隐居在南地,整一个闺女出来,也差不多吧?
如今这情况,难道真是废太子身死后,朝廷为彰显仁德,所以追封孤女为公主?
可她来莒城做什么?
钱有德迟钝的脑子转了很久,像是在一团浆糊里摸索着什么。
老刘头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不敢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儿也不说话了,倚在榻上,目光在钱有德和老刘头之间来回转了两遭,脸上的娇媚淡了些,多了几分审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老刘头以为县太爷又睡过去了的时候,钱有德忽然动了。
他撑着榻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柳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团花缎面的袍子——
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从苏州运来的,花了他八十两银子。
体面。
着实是体面。
不穿官服,想来也是可以的。
钱有德伸手整了整衣领,动作很慢,但还算齐整。
“走。”
他开口了,嗓子里还是老人家得有的含糊,不过这回言语却果决的多:
“去城门口瞧瞧。”
说完,他迈步往外走。
第一步有些踉跄,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已经走得像个样子了。
柳儿愣了一下,从榻上起身,踩着碎步跟上去,水袖在身后飘了一飘。
老刘头还跪在地上,看着县太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爬起来,又连忙瘸着腿跟出去。
后院的靡靡香气仍浓。
脚步声远去之后,一切几近寂静。
只是,屋内条案上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咔嚓!”
白玉观音仍在条案上安安静静地立着,低眉垂目,眉目间却裂开一道深刻的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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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死寂还在延续。
那具尸体躺在石板路上,血已经不再往外洇,只在石板低洼处聚成一小摊暗红。
墙根下那几个百姓还缩在原处,没人敢走,也没人敢动。
门洞里那两个守城官兵早已跑得没影,只剩下地上那支被丢弃的长矛。
矛杆横在门槛上,一半在门洞里,一半在日光下,影子被拉得细长。
杜杀女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搭在缰绳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痴奴的马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两匹马几乎并辔,马头挨着马头,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混在一处。
他侧过身,靠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公主的册封,要有圣旨。”
杜杀女没转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有你吗?先生处理国事甚多,矫诏应当不难?”
照旧是有事儿先生,没事儿奴奴。
痴奴早都习惯了。
但是,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其实有事儿叫好奴奴更顶用?
痴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来不及。”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圣旨用的丝绢是上贡的云纹锦,寻常市面上买不到。织法、密度、纹样,都有规制,一查便知。”
“圣旨所用轴柄更不用想——一品玉轴,二品黑犀牛角轴,三品贴金轴,都是有数的。就算材料齐备,光织造一幅空白诰命......最少也要三天。”
杜杀女没说话。
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落在城门洞幽深的暗处。
三日功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今日没有来莒城,自然能想办法,可如今都已到莒城门口,说什么也来不及。
痴奴有心想问她怎么办,可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依然朝着城门方向,日光打在她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暗交织,割开她的眉眼。
入鬓处微微上扬,像一笔收梢利落的墨痕。
鼻梁挺直,唇线抿着,下颌微微扬起,整张脸的轮廓被光线削过一遍,越发显得骨相凌厉。
她这样的长相,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慑人。
那双眼睛看过来,像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了心口,不疼,但麻。
痴奴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没有圣旨,你打算怎么办?”
“难道等那县令出来,你还要杀县令不成?”
杜杀女没答。
痴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要战,我可不陪你赴死。”
“除非你起誓——一辈子只要我一个卿。”
? ?来啦来啦!
第90章 先声夺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城门口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马鬃微微飘动。
杜杀女还是没答,甚至连头都没偏上一丝一毫。
寻常时候,她能寻美色消遣。
可大难当前,她才不在意什么情情爱爱。
杜杀女的目光只是始终落在城门洞的方向,落在那些正在涌出来的人影上。
随即,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指尖在元戎弩的握柄上轻轻叩了一叩:
“笃。”
一声,很轻。
然后她的手重新垂下来,安安静静地搭在马鞍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痴奴等不到回答,眉眼间更显阴郁,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也望向了城门方向。
两匹马安静地并立着。
城门口,那一行人的脚步已经走出来了。
杂乱的,有快有慢的,靴底踩石板的声音里混着刀鞘磕碰大腿的金属声,还有长矛杆撞上门洞墙壁的闷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杀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坐姿没有变,一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元戎弩不过三寸。
城门洞的暗处,先探出来的是几杆长矛的尖。
铁刃在明暗交界处闪着冷光,紧接着是一排皂衣——
七八个衙役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手中的长矛斜斜地指向地面,站定之后纹丝不动。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偷眼去瞧地上那具被一箭穿喉的尸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紧随人群之后,是一张抬椅。
两根竹竿,中间架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块织锦褥子。
四个轿夫抬着,脚步不太稳,竹竿在肩膀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走一步,椅子就晃一下。
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着一件团花缎面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股子灰败气。
他的脑袋随着抬椅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茫然地转了一圈,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抬椅旁边,紧跟着一个穿粉色戏服的人。
水袖搭在臂弯里,脸上化着全妆,柳眉入鬓,眼尾一抹红晕。
他走路的姿态婀娜,步子细碎,腰肢一扭一扭的,但步幅比寻常女子大得多,走得也快,几步就跟上了抬椅的节奏。
在他的身后,还缩着几个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人。
赫然正是先前在城门口跑回去报信的那些个官兵。
一行人从城门洞里出来,午后的日头猛地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平日里水袖善舞的柳儿反应最快,第一个适应了光线。
他抬起手,水袖滑落,露出白腻的手腕,搭在眉骨上遮了一下光,目光越过那具尸体,越过地上那摊血,直直地落在马上的人身上。
柳儿那张俏丽的脸上略略有些吃惊,凑到钱有德耳边,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钱有德的脑袋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柳儿的话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柳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他才猛地醒过来,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就这么对上了杜杀女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底像被什么东西蜇伤一般,下巴上的松皮抖了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句含糊的言语。
柳儿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杜杀女的方向。
抬椅停在城门口,距离那具尸体不过五六步远。
衙役们分列两侧,长矛林立。
戏子立在县太爷身侧,水袖垂落。
而杜杀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一群人。
风停了。
城门口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上那个女子身上。
而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柳儿说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回想县太爷刚刚嘀咕的话。
县太爷说,‘这般姿容气度,哪怕并非公主,也绝不是池中物.....’
公主?
还真是公主?
那他怎么办?!
他娼粉班子出身,贱的不能再贱了。
如今好不容易凭本事傍上一个老东西,就想凭拿捏着老眼昏花的老东西,让自己过几天土皇帝一般的好日子。
结果现在老东西上头又来了一个什么公主......
老东西自己都得跪,那他往后的日子该咋办?
柳儿又惊又惧,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而杜杀女的目光则是已经高深起来,落在那张抬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抬椅上的老人,开口道:
“钱有德。”
三个字,咬得极清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城门口所有人都听得见。
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压得人心里发毛。
抬椅上的老人身子微微一僵。
钱有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询问来人身份,杜杀女竟已先声夺人,开口呵斥道:
“本宫在苍城接旨获封,食邑三城,圣旨明发,阖城皆知!”
“如今册封的圣旨还供奉在苍城行馆的正堂里!你莒城与苍城相距不过数十里,你身为莒城县令,可曾遣人拜会?可曾上表恭贺?!”
若是不知,便是失职。
若是明知故犯,便是藐视皇室。
杜杀女这话声势起的极高,实在是不好回答。
在场之人原先还敢左右观望,如今被此威压一震,当即有好些人都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头来。
对。
如此才对。
毕竟,圣旨这东西,如何能随意被人瞧见呢?
杜杀女顿了顿,目光从钱有德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刀贴着皮肉走,不割破,但叫人脊背发凉:
“没有。”
杜杀女自己替他说了。
她目光往下一落,落在那张抬椅上,落在那两根竹竿、四个轿夫身上,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非但没有,今日本宫亲至莒城,你倒好......”
“见了本宫,连轿都不下。”
这话落下来,钱有德的额角开始沁出汗珠,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杜杀女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微微俯下身,目光直直地压在他脸上,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
“钱有德,本宫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你这县令,今日可算是做到头了。”
? ?沙沙:永远不要陷入自证陷阱。
第91章 我也要一个吻
这话说出来,城门口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衙役们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更别提墙根下那几个百姓,早已经把身子缩得不能再缩了。
钱有德老态龙钟的老脸上凝出大颗大颗的汗水,不住喘气,终于后知后觉挣扎着想要下轿参拜。
杜杀女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将所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直起身来,缰绳在旁人瞧不见的掌心处收紧半寸——
该走了。
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一通话,撑不了多久。
册封是假的,圣旨是假的,她在苍城接旨那番说辞,全是虚的。
钱有德现在是被唬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派人去苍城一查便能知道,苍城哪有什么行馆?哪有什么供奉的圣旨?
所以,不能进城。
进城就是自投罗网,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露怯的风险。
她最应该做的,先把这摊水搅浑,让钱有德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要的,是莒城大乱。
一个昏聩的老县令,被人在城门口当着自己手下的面狠狠削了面子,又被扣了一顶“藐视皇室”的帽子,回去之后会怎么做?
多半是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想——
万一那公主真的去告了御状怎么办?万一朝廷真的降罪下来怎么办?
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容易走极端。
如果他起兵,那正好。
无论是为保性命落草,还是封锁城池,都以藐视皇室加谋反的名义论处。
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苍城‘发兵’平叛,莒城唾手可得。
如果他不起兵,那更好。
一个被吓破了胆都不知道反抗的废物县令,等她把圣旨伪造出来,他乖乖退走,官位自然就没了。
到时候莒城群龙无首,她再以皇室宗亲的身份接手,顺理成章。
无论如何,莒城都是她的。
她收拢思绪,手腕一抖,缰绳轻轻抽了一下马颈。
马迈开步子,往城外方向转去。
不过两步。
杜杀女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没有马蹄声。
痴奴的马没有跟上来。
杜杀女勒住缰绳,回过头去,发现痴奴竟还停在原地。
马安静地站着,他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他的目光难得不在她身上,而是虚虚落在别处。
杜杀女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发现痴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钱有德旁边那个戏子。
那个,男扮女装的戏子?
杜杀女眉梢微微挑起一瞬,痴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该怎么形容这令人背心发寒的笑呢?
按照杜杀女的说法就是,好似下一瞬痴奴就能一口气冤枉十个八个忠臣良将。
杜杀女隐约能察觉对方肯定憋着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痴奴便已干脆利落翻身下马。
他体态清癯,肩线平直,身姿修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颇有些许风姿。
他一直走到距离抬椅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卑不亢道:
“下官乃苍城县尉柳文渊。”
他说着,右手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铜印,托在掌心,微微前递。
铜印方方正正,不过两寸见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獬豸,古朴简拙,线条粗粝,是正经的县尉规制。
钱有德坐在抬椅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枚官印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痴奴没有等他的回应。
他把官印收入袖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钱有德,落在了他身侧不远处那个人身上。
柳儿垂着眼,水袖拢在身前,姿态还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但肩线微微绷紧了。
痴奴的眼神落在柳儿身上,以一种漫不经心的、闲聊似的语调,开口道:
“在下虽是因生得好看,才被公主选中服侍,赏了我这个苍城县尉的官印,可如今到底能代行县尉之职.......”
“一定会据实直书,将今日之事上报朝廷!”
他把“县尉”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句话的意思,在场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县尉的官职,在公主那里,不过是一件随手打赏的小玩意儿。
这无疑又将杜杀女的身份抬高了一层。
钱有德脸上松垮的面皮抽动,柳儿身形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痴奴语毕,姿态松弛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路过柳儿时,又偏偏落下一句自言自语:
“真是个蠢货县令,这回吵架斩首,还不知拖累多少人。”
“还好我聪明,当初以美色侍人时,找了个付得起‘价钱’的人.......这辈子算是不用愁了。”
痴奴说完这句话,微微笑了一下。
柳儿的手在水袖下面攥紧了。
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只是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痴奴则终于心满意足收回了目光,重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追上杜杀女。
两匹马并辔而行。
莒城的城墙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走出一段路,杜杀女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痴奴侧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只将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杜杀女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个笑的痕迹,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
“好奴奴掏出官印印证我的‘身份’,还离间那戏子......是终于决定要追随我了?”
痴奴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两匹马的马蹄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哒哒走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他的沉默打拍子。
几息之后,痴奴才抬起眼,目光从她眼睛上掠过,久久停留在她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散去的笑意上。
他开口,声音与姿态放的极低,似下一瞬要低到尘埃里去:
“并非如此。”
“此番助你,只是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个吻。”
? ?痴奴:还不给我台阶!那,勾引一下~
第92章 亲不到就闹腾!
人散之后,天色昏昏。
县衙后院的正厅里,烛火已经点上。
钱有德一路恍惚着走回县衙,迈过正房门槛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脚尖险些绊在门槛上。
所幸旁边的老刘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钱有德站稳了,喘了两口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快……”
“快去书房……把那幅画……那幅《江山雪霁图》找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只剩下半口气。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动。
“快去啊!”
钱有德猛地拔高了声音,他喘息着伸手推了老刘头一把,推得自己踉跄了一步:
“还有……套马……快套马……”
“送给……送给李大人……当年同科的……他如今在朝里……他能帮我……他能……”
今日之事,竟还是能够化解的?!
柳儿愁苦一路,如今闻言,立马眼前一亮。
他伸手扶住钱有德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引,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安抚的、哄小孩似的语调:
“老爷别急,先坐下,先坐下说话。”
钱有德被他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去,锦褥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坑。
柳儿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声音热切黏腻:
“老爷,咱们送完礼,这回就没事儿了吧?”
本不能怪他们怠慢!
毕竟谁能想到,公主阵仗和话本子里演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只带了个县尉便横冲直撞骑马而来?
这回的事儿若平安过去,大不了......
大不了他们下次见到那位公主就磕头嘛!
柳儿满脑子想着往后的日子,却没发现钱有德的老脸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先前的场景——
马上那个女子,眉眼锋利,目光冷得像刀。
她说“废了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那种平淡比怒喝更可怕,怒喝是动了气,动了气就有缓和的余地。
那种平淡……是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这也是他先前第一眼见到对方,便感觉对方绝不是池中之物的原因。
这样的人,真的会容许他人冒犯吗?
更别提,城门口设卡收钱、强征“平乱捐”、抢收百姓地里青苗、纵容手下敲诈勒索……
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钱有德浑身开始微微发颤,很快便颤到柳儿无法忽视。
柳儿手下一顿,难以置信唤道:
“老爷......?”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钱有德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什么,用力推了推身侧的柳儿,费力道:
“你,你去!把人叫回来!”
“画先别找了,马也别套了。你去同下人们说,将家里……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收拾家当是什么意思,没人会不懂。
只一句话,便昭示了严重。
柳儿本还想着今后的荣华富贵,闻言一下子愣在当场。
而更让他吃惊的事儿,还在后头——
钱有德在屋内转了几圈,随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边自顾自道:
“字画、古玩、金银器皿、田产地契,都凑一凑,凑出七份来。”
“老大一家一份,老二一家一份……”
“老妻的娘家送去一份……嫁出去的闺女,一份……外嫁的两个孙女……一人一份……全部都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在清点还有什么人漏掉了。
柳儿坐在榻边,手指攥着水袖的边,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老爷~”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又软又糯的,但底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得快要断了:
“您方才说……七份?”
钱有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六份……不对……七份……?”
漏了谁?
不应该啊,家里方方面面都记挂到了,连外嫁的孙女都分了一份,说出去谁不说他仁善?
“对,老爷最早说的是七份。”
柳儿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把眼珠子衬得又黑又亮:
“那剩下的一份呢?”
钱有德愣了一下。
他年纪已大,脑子转得很慢,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对——还有爹娘!”
“爹娘死了好些年了……这些年也没好好祭拜……这回要是遭了难,往后怕是没法去坟前烧纸了……”
“剩下那份……全烧给爹娘吧……让他们在底下……也宽裕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个周全的安排感到满意。
柳儿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边,手从水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眉眼俱全,却没有一丝活气。
钱有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梦呓:
“老大家的那个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值不少银子……老二喜欢字画,那幅《松风图》给他……闺女的嫁妆当年办得简薄,这回多补些……”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嗡嗡嗡,嗡嗡嗡,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柳儿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驴,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无论是六份也好,还是七份也好......
全部都没有他。
他伺候了这老东西三年.......三年!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夜里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咳嗽不止的晚上,白日里还要扮出笑脸哄他高兴。
他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唱戏给他听,喂茶给他喝,由着他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三年。
到头来,他连半份都没有。
他不如那两个外嫁的孙女。
他甚至,不如一堆烧给死人的纸钱。
那人,那人说的是对的!
柳儿的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想到了今日那个‘县尉’,柳儿自觉论容貌,绝对不输给对方太多。
可为何,人家能当上官儿,他就只能被舍弃?
柳儿的嘴角还在翘着,但那已经不是笑了。
那是一种习惯,是年少时因卑贱而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脱不下来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着钱有德,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话。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以为跟了县令就能过好日子。
笑自己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盼,以为总有一天这老东西会记得他。
结果呢?结果在分家产的时候,他连一堆纸钱都不如。
【要以色侍人,总得找个付得起价钱的人.......】
柳儿脑中不住回忆着。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并非入夜,而是乌云盖顶。
第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从窗口灌进来,刷的一下,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条案上的白玉观音,榻上的锦褥引枕,钱有德花白的头发和松垮的老脸,柳儿僵在脸上的笑容......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像一幅被人掀了盖布的画。
钱有德被这骤然的光亮晃了晃眼,停下了口中的念叨,眼见柳儿还没有去,不免有些恼怒:
“你这疲懒货,还不快去?!”
柳儿被呵斥,如从前无数次一样起身服从。
可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县令如今朝不保夕,而他不仅没能跟着过上好日子,还要被舍弃,一时便也再不想去了。
他顿住脚步,停在条案旁。
白玉观音还立在那里,低眉垂目。
只是不知何时,眉间多了一道裂缝。
不吉之兆。
妥妥的不吉之兆。
柳儿手指扣住了观音的腰部,想要抚摸那道裂缝。
可观音像入手后,那冰冷的触觉,却又令他又起了一道别的心思。
闪电第三次劈下来。
钱有德还在絮叨,丝毫没有瞧见不远处白光下那张脸已经没有了笑容。
男人眉眼的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卸掉了所有娇媚的伪装之后,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年轻的、愤怒的、忍到了极限的男人的脸。
柳儿握着观音像,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在戏台上做一个抬手的水袖动作。
但这一回,手里握着的不是水袖,是一尊实心的、十几斤重的白玉观音。
雷声在头顶滚过。
钱有德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扭过头来,下一瞬,却对上了柳儿冒着熊熊火光的双眼。
钱有德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困惑道:
“柳儿?”
柳儿笑了。
观音像砸下去的时候,钱有德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困惑变成恐惧——
【砰——!!!】
【轰隆——!!!】
.......
县衙内观音像,与穹顶的雷声一同碎裂。
大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
大关村外,村道。
雨势倾盆,寸步难行。
马蹄踩在泥泞的地里,几欲陷落。
杜杀女一手握紧缰绳,一手艰难擦去脸上的水迹,痴奴却还在不停纠缠:
“亲我。”
“快点,快点亲我!”
“为什么你肯亲鱼宝宝,如今却不肯亲我?!”
? ?四月的第一天,本章比平常肥一千字哈宝宝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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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跟我偷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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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此处几番风月
杜杀女话音落了,屋子里便只剩下雨声——
疼爱。
果然,是他所等候的疼爱。
雷在云层里滚过,轰隆隆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
窗纸上的灰白光斑被闪电劈亮一瞬,又暗下去,暗得她的眉眼都模糊,只有唇上那点水光,在明暗之间一闪,一闪。
痴奴有些难耐,又欲索吻,可杜杀女却退开半步,离开面前那眉眼迷乱的美人。
雷光大作,凉意反扑。
湿衣裳贴着后背,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洼,映着偶尔亮起的电光。
杜杀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落水,便转身往桌边走去——
那里搭着一块干燥的棉布,粗粝的,灰白色,叠得方正。
她弯腰去够,手指刚碰到布角,身后便贴上来一个人。
痴奴从后面靠过来,没碰她......
但,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时带起的气流,湿衣裳上的凉意被他体温蒸着,竟蒸出一层薄薄的暖。
他伸手,从她指尖把那块布抽走了。
杜杀女没动,只若无其事拂过他的指节。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分明是她拂过他的手,却在她指腹下带起一小片痒。
那痒很轻,却顺着指根往上游走,钻到腕骨里,引得杜杀女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停了一停。
“请让痴奴来......服侍。”
他的声音低下去,沙沙的,像被雨水泡过,又像被方才那个吻烧过,余烬未熄。
杜杀女饶有兴致,便当真寻了个位置坐下,等待着所谓的‘服侍’。
痴奴单膝跪在床沿旁,双手捻起干布。
杜杀女那一把湿透的、拧得出水的黑发,被他轻轻攥在掌心,用棉布裹住,慢慢挤压。
水从发丝间被挤出来,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凉的,却激不起寒意。
因为他的手紧接着就跟上来,隔着棉布,覆上她的发,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耐心地、缓慢地擦拭。
那个绵长的吻之后,痴奴眼底万年不化的阴鸷与乖张竟似乎完全散去,眉眼之间,俱是轻柔,清澈,温厚。
他目光留恋,擦得十分仔细。
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又绕到耳侧。
棉布擦过她的耳廓时,杜杀女甚至能感觉到他加重呼吸,偷偷嗅了一口。
分明没有肌肤之亲。
可这一口之后,屋内那一股若有似无的旖旎,浓郁数倍。
杜杀女稍稍侧过脸,垂目看他,他便借势靠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蹭上她的脸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红得过分,上面还沾着水光,呼吸落在她唇上,一下,一下,像在试探,又像在催促。
杜杀女没有着急,只是问道:
“擦完了?”
痴奴没答。
只是偏过头,又将嘴唇贴上来。
这次不是方才那种又重又急的吻。
这次的吻是慢的,慢到像是第一次学会亲吻。
他的唇先碰上她的上唇,轻轻压了一下,然后移开,再碰上她的下唇,含住,松开,再含住。
舌尖在唇缝间游移,不进去,只在外面描摹,一下,又一下,像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形状。
杜杀女伸手,将手指插进他的湿发里,微微收紧。
发间传来的痛感令痴奴只能被迫昂首,以臣服之姿,发出一声痛哼:
“嗯哼......”
天地昏昏,美人面上的三颗痣早已模糊。
不过,直至此时,杜杀女才终于感觉到一股自手下而来,穿透血肉,游走肺腑,直达魂魄的愉悦。
杜杀女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愉悦......
毕竟,两辈子,她都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
满身骨血都在沸腾,三魂七魄都在叫嚣。
杜杀女往昔引以为傲的理智已经全然覆灭.......
她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遍撞击着脆弱的神经——
【痴奴,她仍是想要痴奴……】
痴奴仰着脸,被她扯得微微后仰,喉结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上面还沾着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没入衣领深处。
他的睫毛半垂着,在颧骨上投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因为方才的亲吻红得过分,微微张着,喘息时露出一点舌尖。
杜杀女松开手指。
他的头便低下去,额角几乎贴上她的膝盖,像一匹被驯服的兽,终于卸下了所有獠牙与利爪,只余下一身湿透的、微微发抖的皮骨。
杜杀女弯下腰,嘴唇擦过他的发顶。
“起来。”
杜杀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上榻去,我给你换药。”
痴奴没动。
他跪在那里,呼吸还乱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双往日冷冽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尚未回神的茫然,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还带着几分不甘。
“......药?”
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杜杀女的手指点了点他左肋的位置,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摸到下面缠着的绷带,已经湿了,潮气渗出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你肋下的伤。”
“泡了雨水,不换药会病的更重的。”
痴奴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不甘心。
可他又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波光微微流转,旋即又慢慢站起身来,爬上床榻。
这件老旧谒舍的床榻自然和华美搭不上边,不过胜在干净,被褥也是干燥的,叠得整齐,一看便松软勾人。
痴奴在床沿坐下,抬手去解腰间的带勾。
衣襟散开。
杜杀女的目光便落了上去。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病态的白。
锁骨凌厉,胸肌不算夸张,但轮廓分明,被湿衣裳的褶皱切割成几块明暗交错的区域。
随着呼吸起伏,一起,一伏,每一寸都绷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再往下,是肋骨的轮廓。
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缠着一圈已经被雨水浸透的绷带,灰白色的,边缘微微泛黄,洇出一点淡褐色的药渍和血痕。
伤口不长,大概两寸,在肋骨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外翻,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杜杀女并非第一次看伤口,可这回瞧见,仍是皱了皱眉。
痴奴这伤,来回折腾,总是没有好全......
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感受那下面跳动的脉搏和滚烫的体温。
痴奴的身体明显绷紧了,腹肌收紧,肋骨下的阴影更深了一层。
“疼?”
“......不疼。”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不是因为疼。
杜杀女当然知道不是因为疼。
因为,她也口干舌燥。
两人十分默契,都没有拆穿彼此。
杜杀女从行囊中翻找出干燥的棉布,先把他腰腹上的雨水擦干净。
棉布擦过青年的身躯,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而擦到腰侧的时候,痴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杀女抬眼,痴奴眼尾微微泛红,呢喃道:
“......疼......”
“疼.......还要.......疼疼我。”
? ?卡章不好卡,直接见下一章吧~
第95章 云弄月
没有人比痴奴更会勾人。
若非要说有,那就是说‘疼疼我’时的痴奴。
痴奴说完,眼尾那抹红便顺着眼眶漫开,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洇得又慢又深。
直漫到那三颗痣的位置,把那三颗本来就勾人的痣衬得愈发妖冶。
他的衣襟还敞着,整片胸膛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冷白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杜杀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肋下,又从他肋下移回脸上。
痴奴的睫毛很长,半垂着的时候投下来的影子遮住了瞳孔里大半的情绪。
眸中明明灭灭,瞧不真切,却勾得人心痒。
杜杀女心中一动,弯下腰,将嘴唇贴上他眉眼之上,那颗被雨水浸得微微发凉的痣上。
她吻很轻,痴奴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一般微弱。
然后她的嘴唇往下移,落在他的鼻尖上。
再往下,落在他的嘴唇上。
这次的吻和方才那些都不一样。
方才那些吻是汹涌的、贪婪的、欲求不满的,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才肯罢休。
这次的吻却是慢的、轻的、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她的舌尖抵上他的唇缝,轻轻描摹了一遍他下唇的弧度,然后探进去,找到他的舌,轻轻卷了一下,便退开了。
整个吻不过三息的功夫。
可就是这三息,痴奴的呼吸全乱了。
杜杀女退开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追了一寸,等扑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又躺回去,喉结滚了一遭,把那声不甘心的闷哼咽回了喉咙里。
杜杀女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翘起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床头拿过金创药,拔开瓶塞,药粉的气味立刻散出来,苦的,涩的,混着冰片的凉意,把屋子里那股黏稠的旖旎冲淡了几分。
“别动。”她说。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痴奴的腹肌猛地收紧了一下。
杜杀女的手指按在他腰侧,稳住他的身体。
“疼?”
“......疼。”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杜杀女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确实像是在忍痛——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半阖着,瞳孔微微涣散,里面没有疼,只有一种被药粉的凉意激起来的、湿漉漉的迷乱,像一只被人摸了肚皮的猫,明明舒服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杜杀女没拆穿他。
她拿起干燥的绷带,从他腰后绕过去,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身,每一次绕过一圈,他的手指就在身侧蜷缩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第三圈绕完的时候,痴奴又开口了:
“......还疼。”
“我说还疼......你怎么......不哄我?”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有几分可怜。
杜杀女明知他是装的,却还是弯下腰,又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这次比方才久了一点。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缝,探进去,找到他的舌,缠了一下,又退出来,在他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只是用牙齿磕了一下,像在惩罚他的得寸进尺,又像在默许。
痴奴被她咬得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颤,尾音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娇。
杜杀女直起身,继续缠绷带。
第四圈,第五圈。
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完第五圈,打了个结。
结打好的一瞬间,她俯下身,第三次吻上去。
这次的吻比前两次都深。
她的舌头长驱直入,扫过他的上颚。
舌尖刚扫过去,痴奴的身体就弹了一下,像被电了似的,从脊椎骨开始抖,一直抖到指尖。
她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下。
痴奴的嘴唇比方才更红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绷带下面的伤口被牵动......
这回是真的疼了。
杜杀女直起身,检查了一遍绷带。
缠得很好,不松不紧,药粉也没有漏出来。
她的手指沿着绷带的边缘按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服帖了,才收回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系带。
痴奴眼底的眸色骤然浓郁几分,下意识伸出手去,按住她的手指。
杜杀女挑眉,痴奴则正色起身,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根系带的一端。
他的睫毛垂着,专注地、耐心地咬着那个湿透的结。
牙齿和舌尖配合着,一点一点地把它咬松,咬开。
他的鼻尖偶尔蹭过她的腰侧,蹭过湿透的衣裳下面那一层薄薄的体温,每一次蹭过去,他的呼吸就会重一分。
结开了。
系带垂落下来,搭在她的腰侧。
痴奴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所包含的渴求,几乎凝为实质。
杜杀女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踢到一边,然后弯下腰,在痴奴身边躺了下来。
床榻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便有些挤了。
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烫的,像一个小火炉,把她身上的潮气一点一点地蒸干。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的雷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只剩下雨,和雨声里两个人的呼吸。
痴奴侧过身,面对着她,眸中深深期许。
他的衣襟还敞着,绷带在灰白的光线里白得刺眼。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往杜杀女的方向凑了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锁骨。
杜杀女没有反应,反而缓缓打了个哈欠。
痴奴满心火热一下冷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就这样?”
“你的心是铁做的不成?”
明明亲了那么多口,氛围也恰到好处,怎么突然就停了!
她难道忘了先前......
先前,阿芳说的话了吗?
阿芳说的是对的!
只要将他睡服,天下一定是指日可待的!
杜杀女抬起眼,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湿漉漉还没退,可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甘心,是那种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多、却还觉得不够的不甘心。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试探。
杜杀女有些魂消气灭,好半晌才稳下心神,软声哄道:
“......你伤势还没好。”
声音很平静,可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不是痴奴不勾人,而是确实不是好时候。
痴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析她言语里的真伪。
杜杀女平日里以笑待人,心思收敛极深。
痴奴看了半晌,看不出所以然,才不情不愿收回视线:
“......哼。”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头低下去,额头抵上她的额角。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热的,潮的,带着金创药的苦味和他们两个人舌尖上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杜杀女反手抱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后知后觉的赶路疲惫。
被下,痴奴的手指缠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数着她的心跳。
雨还在下。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不像话。
痴奴心满意足,一时也有些松懈,鬼使神差一般,入睡前一瞬,出声问道:
“你不会想着先睡完鱼宝宝,再来睡我的......对吧?”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 ?沙沙有这份定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96章 ‘洪水猛兽\’
雷碾檐角,云垂如噬。
不过电光一瞬,原本昏昏欲睡的杜杀女便再无睡意——
果然,以痴奴的善妒,不问及鱼宝宝才奇怪......!
此人嘴上说着君臣之名,行的却是夫妻之事。
换而言之,要善待,要独宠!
今日若不能回到他满意,只怕别说是今晚不得安睡,往后只怕是更是长眠不醒......
可这样古怪的问题,她哪里知道答案!
杜杀女想了又想,还是硬着头皮,没有睁眼。
不过,这显然不是最好的答案。
甚至,不能算是好答案。
痴奴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原先已经松懈迷糊的双眼又一丝丝睁开,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说嘛......”
“若不是偷情,也不找我。”
她就是个开天辟地以来,最最铁石心肠的坏女人。
既想用他,又不想担起半点儿责任。
甚至还不是想享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而是想着让鱼宝宝做大,和他在外面偷偷情,让他做小!
痴奴猛然翻身过去,卷走大半被褥,只以背影对向杜杀女。
杜杀女猛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再难装作睡着,只能叹了口气,旋即贴近痴奴的后背,从后至前搂住他的腰身。
熟悉的温热呼吸凑近,痴奴心神稍缓,轻轻哼了声。
他正准备听听坏女人怎么哄自己,可万万没有想到,杜杀女下一句竟说道:
“那先前你自己不是还说......偷情一定找你吗?”
偷情,偷情!
怎么又是偷情!
他怎么说,难道就真得怎么信吗!
他这么清清白白一个男儿,怎么就只配偷情!
痴奴一下子炸了,下意识伸出手想挪开杜杀女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可下一瞬,却又听一声轻笑。
杜杀女逗完人,一时没绷住笑。
她伸手,在被窝里按住痴奴放在脐下三寸处的手腕,软声哄道:
“你分明知道我舍不得你,总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这,这还有点哄人的样子。
痴奴渐渐安定下来,侧躺在枕上,学着她先前的模样假眠。
杜杀女心知肚明,只以手指在对方手腕上轻轻游走。
痴奴年少习武,手腕处也不乏薄茧,摸上去有些糙......但,糙的恰到好处,蹭过指腹时,足以勾连起波澜。
杜杀女的手游走几息,到底是没忍住,张开嘴,在痴奴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不轻,不重。
力道却恰好咬破耳垂,凝出血珠。
痴奴吃痛,眉间微微一蹙。
杜杀女将那颗逐渐扩大的血珠含入口中。
血珠入口,腥味翻涌。
杜杀女却只笑道:
“奴奴,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这是杜杀女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很久的事。
那日拜别陈唯芳之后,杜杀女便频繁在梦中梦到痴奴脸上的三颗痣。
只不过,无论是善妒,宜妻,以及淫,实则都不是杜杀女所期许的痴奴。
比起那三样,杜杀女更期许痴奴......
有福。
昔年的痛苦已经随太宗远去,痴奴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耳垂上的痕迹,正是此意。
平常人耳垂上有痣印,会被认为是有福之人。
痴奴耳垂上没有痣,没关系。
杜杀女,一定给他添上。
屋外的雨势半点儿不减,屋内的湿气,却已消失大半。
两人躺在干燥暖和的被窝当中,一切都温柔到令人心醉。
“阿芳虽是主簿,但实际已掌握苍城大权,有他相助,苍城往后就是我们的大本营。”
“雷铁最近不见人影,实则是日夜赶工制作元戎弩,苍城虽兵甲不多,可只要有元戎弩,便如虎添翼,一人能战十几二十人不在话下。”
杜杀女耐着性子,一一解释着:
“今日莒城县令的昏聩,你我都瞧地清楚,我们先夺莒城,往后再向墩城进发,等控制住这三城,我们便也算是在乱世来临之前,有一方立足之地......”
“而你,好奴奴,我站在那里,你就陪我站在那里,好不好?”
哄人的话,杜杀女确实是不常说的。
只不过,这也不是光哄人,而确实是真心。
杜杀女想告诉痴奴——
届时,她有什么,他就有什么。
所以如今,本没有必要如今同鱼宝宝置什么气。
她没办法割舍任何一人,此事不假。
不过,鱼宝宝那样的脾性,确实也不是会同她南征北战的人。
如果当真能有幸一统天下,往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终究还是只有她和痴奴在一起。
鱼宝宝和痴奴,一个在家里看家,一个注定会陪她奔波半生......
这两人本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有什么好争抢的?
杜杀女舌尖一点点亲着那红到几乎滴血的耳垂。
痴奴心绪已乱,眼睫微动,眸中神色越发迷眩。
他深深喘了一声,才勉强找回半点神智,喃喃道:
“你,你惯会哄人,我说不过你......”
“不过,你若先给他,就是不行。”
不光是不行,往后这两人最好还睁一只眼睡觉,不然他就非得当个洪水猛兽,闹个天翻地覆。
毕竟......
毕竟他不能一辈子落后鱼宝宝。
不然他这一口心气,怎么也没办法平息。
杜杀女本在聚精会神品味着痴奴身上的冷香,闻言几乎要被气笑了:
“我有时是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大家如今都知道他才是我夫婿,你倒好,明明没有名分,却......”
痴奴不语,杜杀女舌尖稍顿,到底是停了下来。
其实,她也能看出痴奴有些荤素不忌,她也是这样的人。
但是鱼宝宝,显然已成了痴奴的心结。
他或许,并非在意先不先,只是在意那个人,会不会是鱼宝宝。
鱼宝宝坦率,他能直接开口自己对世间万物的爱恨。
可世上有这样一种人,爱与恨,从来都不明晰。
退一步为爱,进一步为恨。
他追随鱼宝宝越过大江南北,却又会同他争抢到至死方休.......
杜杀女心中叹息,唇齿稍顿,又在痴奴的耳边亲了一口,拉开痴奴的手腕,覆了上去:
“好了好了.......”
“那我换个方法,再哄哄你。”
屋外,乌云衔月。
此夜残更,照见云缠月腰,月湿云阴。
雨泼如喘,霹雳裂,天地白。
云颓,月斜。
余雷咽,未肯休。
......
“轰隆——!”
“哼。”
窗外已至深夜,又是一声闷雷。
痴奴被迫伤势加重,亦是发出一声呜咽。
杜杀女累了一日,被这声巨雷稍稍勾住心绪,收回手在擦头发的干布上轻轻擦了擦,方喃喃道:
“外头雨好大,也不知阿芳到底是收到信没有,你说.......嗯?”
痴奴举起手盖住自己大半张脸,他唇间泛红,水光隐现,脖颈处青筋狰狞,明显已是听不进去半点儿东西。
杜杀女本要出口的言语顿了顿,心头又是一软。
良夜恹恹,她彻底昏睡之前,心满意足地对痴奴笑道:
“小洪水猛兽,也要有个好梦哦。”
? ?其实本章才是云弄月,不过上一章用了.....所以就取一个规矩一点儿的标题。
?
奴奴现在算是半服状态,大家自行领会。
第97章 乖乖好狸奴
许是因为当真疲累。
杜杀女这夜,睡得极深,也没有做梦。
她只是深陷在暖和的被窝中,偶尔能感觉到有人在东闻闻,西瞧瞧,却始终没有当真打扰她的休息。
最后,杜杀女是被雨声叫醒的。
不是昨夜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秋雨,落在檐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桑叶。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杜杀女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粗木房梁,然后是痴奴的脸。
痴奴侧躺在枕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被角上。
头发散下来,遮了小半张脸,清绝的眉骨轮廓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显然已经醒了很久,眼睛里有薄薄的血丝,但精神很好。
好到杜杀女一睁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不闪不避,像是专门在等她醒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痴奴便俯下身来,在杜杀女眉心轻轻一吻。
鸿毛落羽,一触即分。
随即,他便起身,从墙角的一根竹竿上取下几件衣物,重新回到床榻边:
“我们没有带换洗的衣物,昨夜你睡后,我又特地去向店家讨要了火盆,想着烘烤一下,今日再穿不会着凉......”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晨起的沙哑,也带着些许昨夜的倦意。
声声温柔,眼带眷恋。
杜杀女哪里见过这样眉眼良善的痴奴,愣了几息,才接过衣裳,还没低头穿上,便见痴奴又弯腰替她拿起鞋袜,单膝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地撑开鞋口,为她穿鞋。
良夜不长。
衣裳已然干透,鞋子却还是半干半湿。
鞋底的泥还没干,蹭过痴奴的手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乖顺地服侍着。
神色姿态,一等一的耐心,谦卑.......
好似,好似可以随意取用。
杜杀女甚至还听到他在轻轻哼着一首不知来由的童谣,极轻,极缓,慢慢飘进她的耳朵里,又有些勾人心弦的意味。
昨夜之前,痴奴还是那副阴鸷狠厉的模样,脾性差,眼神冷,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此刻却乖顺得像一只被人摸顺了毛的猫,连呼吸都是轻的,惹人怜爱的很。
杜杀女压根没想去忍,弯下腰,又在痴奴的唇旁亲了一口。
痴奴又得了一个吻,唇间便勾起一抹这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他将杜杀女的鞋袜穿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完好,显然是新信:
“半个时辰前,脚夫也回来了。”
“谒舍自己有养马,昨夜你加了银钱,脚夫便彻夜不休,倒是替咱们省了些功夫。”
杜杀女本也要问起这件事,哪知痴奴就好像是长在她心尖儿上一般,一下便提起了此事。
杜杀女没半点儿客气,一边穿衣一边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
“苍城无事,无人来查。”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绷了一日一夜的心事,终于松了下来。
没人来查,至少目前还没有。
那钱有德要么是老糊涂还没反应过来,要么是已经顾不上派人去苍城核实。
反正无论哪种,都给了她们喘息的时间......
倒算是个好消息。
她起身,把信在烛火处焚毁,火舌上蹿,暖意却远不及身后之人。
痴奴一路贴着她,不知从哪儿取来一身蓑衣为她披上,又细细帮她系蓑衣的带子。
他手指灵活地打着结,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系带。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杜杀女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
只一瞬之后,杜杀女满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阿芳的话......好似真挺靠谱的。
两人又是一吻,磨蹭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如今时辰已不算太早,但屋内却仍有些昏暗。
堂屋不大,几张粗木桌凳,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子,内间里隐约可见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
店家老头正往碗里盛粥,见两人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起来了?粥刚熬好,趁热。”
杜杀女在桌边坐下,痴奴坐在她旁边,两人坐的极近,也比先前更黏糊。
老头上粥时多看了好几眼,在两人瞧不见的地方摇头,暗笑昨日的自己多心。
粥是糙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切得粗细不匀。
杜杀女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微微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痴奴把自己那碗推到一边,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粥,取汤匙搅动散热,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店家老头端着自己的碗,在对面坐下来,一边吹着热气一边跟这对感情颇好的小夫妻搭话:
“昨日雨大,没来得及问,两位客官这是要往哪去啊?”
杜杀女本就在等粥,闻言心念稍转,顺势回道:
“我们二人出门本是想买些粮食,没想到突然碰到大雨,如今也不想走太远......这附近可有哪里能买到粮?”
此趟,确实是为粮不假。
不过也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晃。
密林里那两人即将米粮偷出,总得有个地方卖,顺着这条路查,应该会是个好方法。
杜杀女想的不错,岂料老头闻言端着粥,摇了摇头:
“买粮?那可不好买。”
“最近官家重税,粮价涨得厉害,村里这点粮食,各家自己吃都不够,哪有卖的。这雨一下,路不好走,外头的粮进不来,过几天还得涨。”
杜杀女眉头微蹙。
老头又嘬了一口粥,才道:
“不过,你们若还愿意再走一段,倒是可以去墩城瞧瞧。我前阵子听家里亲眷说,墩城那边粮食充足,价钱比咱们这儿便宜不老少。”
墩城。
杜杀女把这个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心中又浮现出那张陈唯芳给的地图。
“墩城就在此处往东南,大概一天的路程。”
老头伸手指了个方向,枯瘦的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
“那边最近出了个大粮商,不愁买不着。”
这年头,居然还有大粮商来此处卖粮?
难道不怕被官府吞吃入腹?
还是说......
本就是官吏经商?
? ?来啦来啦!大声告诉我,这章的奴奴够不够乖呀!还要不要更乖呀!(*^▽^*)
第98章 昏君不了一点
不清楚,不明白。
总得先去亲眼看一眼才知道。
杜杀女点点头,算是应允,随即捧起粥碗,几口吃下,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痴奴乖顺起身,从身旁取出蓑帽,替她披上。
天光昏昏,美人目灼灼。
痴奴垂着眼睫,手指绕过她脖颈处肌肤,把系绳在她下颌处打了个结,动作很轻,收手时指腹有意无意从她耳垂下面擦过去,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
外头雨还在下。
虽已比昨夜小了许多,但不是要停的样子。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薄纱。
两匹马拴在马棚里,已经吃饱喝足,杜杀女顺了顺马鬃,雨水便顺着马鬃与蓑衣的缝隙往下淌,在她靴边汇成一小股细流。
痴奴将两人随身之物用牛皮布裹好,挂上马鞍,这才重返杜杀女身旁。
雨水顺着痴奴的蓑帽往下滴,珠帘成串,恍惚间竟隐约可见帘后之人,眉宇间有几分罕见的清澈和羞赧:
“落雨天冷,不如我们同骑......?”
黏黏糊糊怎么了?
就要黏黏糊糊!
就要黏黏糊糊!!!
最好,最好一切都和昨夜一样不分彼此。
最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俩如今已同从前不同......
痴奴回忆着昨晚的旖旎,语气尽量随意,但耳根那片皮肤没忍住又红了个彻底,比方才在屋里更甚。
杜杀女细细品味几息,终于是没忍住笑了。
雨水从她颇显英气的眉骨上淌下来,痴奴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动作干脆利落,蓑衣在雨中甩出一道弧线,棕毛上的水珠四散飞溅。
某一颗落在痴奴脸上,冷的他微微阖上眼。
原先满是期盼的眼神中,隐约有些清醒过来。
杜杀女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笑道:
“这么大雨,两个人一匹马,只怕谁都保不住......”
“好奴奴,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
公事和私事,杜杀女一贯分的很清楚。
虽然很希望痴奴天天都这么乖,这么粘人!
不过,外头事儿一大堆,到底不是每日沉溺在儿女情长中的时候。
况且她若再不做出些大事,往后也不能供得起奴奴的金屋嘛!
白天干白天的事儿,晚上干痴奴的......
不对,是晚上干晚上的事,多正常!
杜杀女打马前行,马蹄踩过积水,重入前程。
痴奴则呆立在漫天雨水中,被滔天冷意裹挟。
她没有回头,也不曾犹豫。
故而,没能看到痴奴的目光一直久久追寻着她的背影,眉眼之间一点点重归阴郁。
半晌,他才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冒着细雨,往东南方向去。
灰蒙蒙的雨幕很快把他们的身影隐没。
两匹马在泥路上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马蹄踩进坑里又拔出来,溅起的泥水把马腿染成了土黄色。
蓑衣上的棕毛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杜杀女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和湿气浸透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杜杀女一路隐约能感觉到痴奴不太高兴,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在快到镇江村时,才稍稍勒马,问道:
“我们冒雨前行已一个多时辰,你可饿了?我们去镇江村修整一下,寻个谒舍用完饭再上路?”
痴奴的蓑帽稍稍下垂,淌下一串秋雨。
隔着雨幕,杜杀女看不见他的容貌,不过却对他有反应这件事稍稍宽心了些。
两人继续前行,不远处渐渐浮现出一片屋舍的轮廓。
那是一个颇为体面的小村落,沿着路两边排开,大约三四十户人家。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上面刻着三个字——镇江村。
杜杀女打马进村,四处寻找谒舍,可寻着寻着,便放慢了马速。
这村子,太安静了。
他们刚从大关村中出来不久,寻常村落是什么样子,再清楚不过。
人影,犬吠,灶炉炊烟......
这个村子里,通通没有。
只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条被雨打得往下垂着,像一排佝偻着背的老人。
路两旁的屋舍一间接一间,门扉紧闭,有的半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有几家的院墙塌了一角,碎石散落在泥水里,上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没有人。
这个村子里,居然没有人。
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声,穿过半掩的门扉,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杜杀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泥没过鞋面。
她把缰绳丢给痴奴,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
门半开着,她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整扇门朝里倒去,差点脱了框。
她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桌上什么都没有,落了一层薄灰。
灶台冷着,锅盖歪在一边,锅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
她走到里屋,土炕上铺着一领破席,席子卷起来一半,露出下面的炕砖。
墙角扔着几件破衣裳,已经发了霉,灰绿色的霉斑爬满了布面。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过好消息是,这村落不太像是被抢过。
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桌椅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砸烂的家具,没有打碎的瓦罐,一切都收拾的齐齐整整。
混像是主人家收拾了东西,关了门,自己走了,只是因为有一段时日,故而门扉又被野物撞开。
杜杀女退出来,又进了隔壁几家,发现都是一样。
每家每户的灶台都是冷的,米缸都是空的,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只剩下那些带不走的粗笨家具和发了霉的旧衣裳。
杜杀女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挨个扫过,痴奴便安静牵着马跟在她身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只是眉心微微蹙着。
两人最终站定在村尽头的空屋子里,杜杀女拍了拍身上的蓑衣,地上立马湿了一片:
“看着像是搬家......不过搬家就更怪了。”
“这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一村的村民全都搬家呢?”
? ?谁还记得痴奴超级嫌弃鱼宝宝的恋爱脑......可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唉。
第99章 事业脑克恋爱脑
这问题,没人能知道答案。
不过事实证明,痴奴多智近妖......
有时,压根不能算是人。
痴奴一路沉默,此时听到她开口询问,目光便遥遥落在村口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碑上,平淡开口道:
“这个村子居于岸口,三面环水,只有南北两条路。”
“北边的大关村里没人提起此事,想来这群人是只能往墩城走。”
他将蓑帽檐压得低了些,伸手指了指泥路上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辙底的泥土被压实了,雨水积在里面,成了两条细长的水洼。
虽然如今雨大,可有此水洼,还是能清晰瞧见辙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墩城。”
杜杀女顺势接上话。
痴奴微不可查点了下头。
他这一路分外沉默,雨水顺着他的动作滴落至眼睫,他没有擦。
杜杀女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一个村的村民全部迁往墩城,这不可能是自发行为。
三四十户人家,少说一两百口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要让他们同时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搬到另一座城里去,谈何容易?
更何况......
“墩城为何会接收城外的村民?”
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痴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着墩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模糊的天边。
雨丝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从始至终,只是垂着眼。
宛若......
一只刚刚得了些甜头,就被舍弃的落水狸奴。
“有两种可能。”
痴奴到底还是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
“第一种,墩城出了什么变故,需要人手。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都需要人。城外村民若被苛捐杂税逼得没有活路,干活都不会要工钱,只给口饭吃就行。”
杜杀女的手指在蓑衣的系绳上绕了一圈,指节微微收紧。
“第二种......”
痴奴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在动,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吐出的字眼,却比漫天雷鸣还要令人心惊:
“......墩城在募兵。”
杜杀女的眼皮跳了一下,系绳也被她就此扯成两段。
痴奴的手指动了动,可想起杜杀女丢下自己时的无情,到底还是没有上前帮她整理,只继续道:
“一个村三四十户,少说能出三四十个壮丁。”
“这些人编进去军伍,就是现成的兵卒。天下将乱,有粮、有城、有野心的人,不会只想着守。”
屋外雨声忽然大了一些。
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湿冷的、泥土翻新的气息,吹得蓑衣上的棕毛猎猎作响。
杜杀女眉眼肃然,一颗心逐渐沉重起来——
其实此事,她早该想到的。
天下将乱,便易出豪强。
这天下有野心的人,绝对不会只有她一个。
钱有德那样昏聩的县令,终究还是少数,如今但凡是聪明一点儿的人,饶是为了明哲保身,也会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痴奴几不可查观察她几眼,倒是松开了一路紧蹙的眉心。
他眉眼间那层阴郁的底色还在,只是被隐匿到更深处。
杜杀女正在兀自思索,便见面前有一道阴影倾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有一道清癯身影弯下腰,钻进了她的怀中,靠着她的肩。
痴奴抱着她,轻声道:
“其实,不必担心......”
“只要你不舍弃阿奴,阿奴一定会帮你的。”
这世上想当皇帝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可是能成事的人,注定寥寥。
旁人只知这天下,缺一个主人。
而他,很早便知道,他能替天下抉择这个主人。
只要,只要不丢下他......
“怎么又说舍弃?”
杜杀女有些茫然,拍拍怀里的痴奴,疑惑道:
“没有人要舍弃你呀!”
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呢!
阿芳只说过痴奴能被睡服,可也没说,痴奴是这样敏感多疑的性子呀!?
难道是因为,昨晚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所以只是半服?
杜杀女不太明白,本还想在哄哄,可痴奴却已退开,咬牙道:
“.......还是,走吧。”
果然,他还是想恨她。
恨她薄情,恨她不懂。
恨她不肯满心满眼是他。
最恨!
最恨她!
杜杀女有些茫然,痴奴则憋着一口心气,翻身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又沿着泥路上那道模糊的车辙印,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陪他们走完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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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墩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不是莒城那种灰扑扑的、老态龙钟的模样。
墩城的城墙要高出一截,墙砖是青灰色的,棱角分明,看起来是近年修缮过的。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插着一面旗,旗子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看不出颜色。
城门口比莒城宽了一倍有余,门洞很深,虽然雨势不小,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仍不少。
有几个官兵站在城门两侧,腰里别着刀,但没有拿长矛,姿态也不算凶横,甚至还会跟进城的老百姓点点头,说上一两句话。
杜杀女和痴奴策马靠近城门,放慢了速度。
一个年轻官兵迎上来,目光扫了一眼两人的马和蓑衣,没有像莒城那个矮胖官兵一样叉着腰吆喝,而是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从哪里来?有路引没有?”
有过莒城那一遭,如今听闻路引,杜杀女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她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没有。从苍城来,出门急,没来得及办。”
她等着对方变脸。
可那个年轻官兵只是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里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
老兵叼着一根草茎,斜靠在门洞的墙上,听见这话,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苍城来的?那不远。没带路引就算了,进去吧。县令说了,城外百姓来墩城谋生的,只要不是逃犯,都通融。”
“谁家没个出门在外的时候?别为难人家。”
年轻官兵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还伸手替他们挡了一下门洞边上一根突出的木桩,笑着说了一句:
“两位赶路辛苦,进了城往左拐,那边有派粮的棚子,今儿最后一天了,去晚了可没了。我们欧阳县令,那真是大好人......”
杜杀女本已经要走过两人身旁,闻言稍稍眯了眯眼,注意到了一个字眼——
欧阳?
这个姓本算是稀少吧?
如今,怎么遍地都是?
? ?来啦来啦(*^▽^*)
?
沙沙:家里俩欧阳,这里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无语.jpg
第100章 大城池就是不一样
家里有欧阳砚,欧阳安......
如今又一个新来的墩城欧阳县令。
杜杀女并不知道这三个欧阳之间有什么关系,抑或只是单纯的同姓。
不过,这显然也没办法直接问。
杜杀女没多说什么,向小兵微微颔首,下马牵缰进城。
门洞里的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砖壁上撞出回响。
两人两马穿过门洞,走进墩城的主街。
墩城的街面比苍城还宽,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布庄、粮铺、杂货店,招牌在雨里湿漉漉地挂着。
店门口的灯笼烛火微弱,却难掩城中一派生机。
前有被焚的苍城,后有一派萧条的莒城。
如今乍然见到这么繁荣体面的城池,杜杀女一时之间难免生出‘穷人进城’的念想。
饶是淋着雨,也没有打消杜杀女兴致。
她牵着马在大雨中闲逛,一点儿也不着急找客栈谒舍落脚。
而后......
杜杀女便看见了。
主街左侧,靠城墙根的一带,搭着一长溜草棚。
棚子是用竹竿和稻草临时搭的,简陋但结实,棚顶的稻草铺得很厚,雨水顺着草尖往下滴,在棚檐下挂起一道细细的水帘。
棚子下面挤满了人,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拿着布袋、瓦罐、甚至用衣服兜着,一个一个地往前挪。
草棚最前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摞着鼓鼓囊囊的粮袋。
几个穿着短褐的伙计正在给百姓舀粮食,动作麻利,一勺一勺地往布袋里倒,倒满了就喊一声:
“下一个”。
派粮。
此城,居然有人在派粮。
杜杀女的目光从草棚上移开,落在草棚中央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站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没有像伙计一样忙着舀粮,而是负手站着,似乎在看着整个派粮的场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量颀长。
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鬓角。
他的气质很特别,不像莒城那个老态龙钟的钱有德,也不像寻常地方官那样端着架子。
他站在那里,姿态松弛,从容,天生自带一丝贵人风范。
雨丝从棚檐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目光从排队的百姓身上缓缓扫过去,像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也看见了牵马的两人。
这年头,男女一同前行,多半都会先看男人。
痴奴容貌过人,身形清癯,更是吸引人。
可这男人不过一眼,便从痴奴身上挪开目光,定在了杜杀女身上。
杜杀女牵着马站在城门内侧,雨水从蓑衣上往下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她的头发从蓑衣帽子里露出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很。
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颌微扬,一双眼睛穿过雨幕,犹如烈火灼灼,湮灭万物。
饶是隔着昏昏天色,气势也颇为不凡。
两人对视一息,那男人率先挪开目光,对身后的侍从说了些什么。
而侍从,则郑重应答道:
“是,县令。”
落雨凿凿,又密几分。
杜杀女没有多言,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牵着马走过粥铺。
粥棚下排队的百姓偶尔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等着领粮,没人注意他们。
主街往前走了大约百来步,路北边挂着一面幌子,蓝底白字,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这客栈门脸比昨日大关村中那间谒舍大了三倍不止。
门板是厚实的榆木,铜门环擦得锃亮,门槛高得能没过脚踝。
大堂不小,摆了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布,每张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碗。
柜台在后面,是一架黑漆的大柜台,柜台上摆着算盘、账本、和一坛子封着口的酒。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宾至如归”,笔力倒是遒劲,只是墨迹有些年头了,边缘发黄。
跑堂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上搭着一条白布巾,正在擦桌子。
他见有人进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切都是最寻常、最符合刻板印象的样子。
杜杀女稍稍紧绷的神经松懈些许,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把铜板,就近搁在柜台上,哗啦啦一声响。
铜板在柜台上滚了几滚,杜杀女嘱咐道:
“要一间上房,再送一壶热茶,三个菜,一碗米饭到房里。”
“我们也许会停留几日,门外的两匹马也要喂好。”
她说完就在原地整顿,等着拿门牌。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铜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杜杀女将蓑衣脱下,还没听见伙计离去,一时有些疑惑:
“怎么了?”
伙计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不说不行”的尴尬,犹豫着开口道:
“客官……这个……怕是……不太够……”
杜杀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铜板,好半晌才下意识道:
“啊?”
啊?
啊?!
什么就不够了?
她刚刚还想着这城池不错,结果就进了家黑店!?
杜杀女茫然,伙计显然见过些世面,没有瞧不起人,只是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珠不知道是忙的还是急的,渗出密密一层。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得罪了客人:
“这个……客官您给的这些铜板,喂马倒是够了,马料一天三顿,还余几文。”
“可您还要一间上房,还要茶要菜要饭……这个……上房一间一夜是八十文,茶水饭菜加起来至少也得四五十文……您这……”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铜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说出具体的数字,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钱,不够。
杜杀女沉默了一瞬,立马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随手丢出百八十两银子,伙计鞍前马后,都是话本子里才会发生的事儿。
现实是,除非本就想引人注目,不然没有人能一口气带着那么多银钱出行。
更别提日子难过,银钱难赚,什么一挥手就赚千两万两更是无稽之谈。
现实不是话本。
寻常人家就只是寻常人家的章程。
谒舍和客栈,也压根不是一回事。
在苍城的时候,她住的是谒舍,那种地方供做小生意的普通老百姓投宿,几文钱就能住一晚,粗茶淡饭,马棚也是现成的。
她习惯了那个价,掏钱的时候顺手就按那个标准给了。
但墩城是大城池。
这间悦来客栈,门面、陈设、伙计的穿戴,都不是小县城谒舍能比的。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只觉得气派,没往价钱上想......
但大城池,消费就是高啊!
? ?谁家女主住店还会被钱为难???
?
原来是我家的,那没事儿了哈哈哈哈(*^▽^*)
?
小科普时间到啦——客栈和谒舍的区别在于,前者类似于酒店,后者更加类似于宾馆哦~
第101章 奴奴钓人大失败!
这日子,怎么过的这么真实!
但现在想这些,晚了。
杜杀女站在原地,好一顿沉默。
伙计还在赔笑,已经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
平日里这些出门在外的大爷,最忌讳被人说钱不够,十有八九要拍桌子骂他狗眼看人低。
但他也是寻常穷苦人家出身,也只是给客栈干活,哪能敢同客人叫板?
飞扬跋扈的人终究还是少。
多的是过日子的日子人罢了。
伙计点头哈腰,脸都有些笑僵了。
但杜杀女却没有如伙计预想中一般骂人。
她只是又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摸了摸,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几枚更大的铜板——
每个都是当五十的大钱,比方才那些小平钱值钱得多。
她把这几枚大钱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地排开,排了五枚,想了想,又加了一枚:
“这些够不够?”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足够两日呢!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楼上的上房,马也让人牵到后院去,精料伺候着。”
“您先上楼稍等,茶水饭菜马上就好——”
他说着,抓起柜台上那堆铜板和大钱,哗啦啦地拢进抽屉里,然后从墙上取了一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
杜杀女忍着心痛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在前面,痴奴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窄窄的楼道里回荡。
楼道两侧的房门都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其他房中隐隐约约有人声,但这客栈隔断不错,听得并不真切。
杜杀女寻到那间钥匙对应的上房,刚迈进门槛,身后的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一双手便从后面缠了上来。
痴奴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脊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跳动的心。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埋进她颈侧湿漉漉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热气扑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激起一小片细密的颤栗。
杜杀女没有回头,只是径直扫视屋内。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还分内外两个小间。
里间不必说,应是更衣的去处。
外间则是一张架子床,被褥是青灰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
靠窗又有一张条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伙计走到,已经提前备好茶水......
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杜杀女心中那股被割肉的感觉稍稍安定了些,推了推黏黏糊糊挂在自己背上的痴奴:
“你去里间先把药换了。”
痴奴本将脸埋在她颈边,一点点轻嗅细闻,闻言没忍住这两日的委屈,含怨道:
“你昨夜什么没看过......没碰过?”
“如今不过是换个药,还要我去里间?”
杜杀女先前是真不知道自己给自己娶了个祖宗回来。
不过,既已有肌肤之亲,且只差最后一步。
甚至,如今连天都黑了!
肯定是得哄的!!!
杜杀女反手摸了摸痴奴,痴奴立马将脸乖乖放入她的掌心之中。
他的脸落入掌心,肌肤是凉的,薄而细腻,下颚的轮廓轻轻硌着杜杀女的指腹。
眉长入鬓,睫毛弯垂。
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此刻柔顺的不像话,没了平日的锋利,只剩一片安静的、毫无防备的温驯。
杜杀女心头微微一动,偏过头,脸颊蹭过他的鼻梁,嘴唇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就是这一下,痴奴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紧到她的肋骨都有些发疼。
杜杀女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纵容的、懒洋洋的沙哑:
“松手。”
痴奴没松。
她又拍了一下:
“那就脱衣服。”
痴奴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他的手从她腰侧略略松开一点儿,滑到她的手腕,引着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屋内未尽的烛火在他那张得天地青睐的脸上跳动,眉眼间被照得明明暗暗。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良,柔顺,以及......勉强吃的半饱之后,想要索取更多的希冀与渴盼。
两人对视一眼,杜杀女往床榻的方向偏了偏头。
痴奴立马从善如流,接开腰扣,露出上身流畅的线条,期待思慕中的恩宠。
但杜杀女则是毫不客气......
猛猛开始换药。
旧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今日虽也有下雨,可因有了雨具,伤口到底没有再撕裂。
新肉是嫩红色的,边缘长出一圈细细的、粉色的痂皮,比之前初到大关村谒舍时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肿胀。
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痴奴的呼吸重了一拍。
虽知自己可能会问废话,但杜杀女还是轻声道:
“……疼不疼?”
痴奴等的便是这一句,立马又是得寸进尺:
“疼。”
“要你哄哄我。”
杜杀女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他肋下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磨了一口。
那一口之后,痴奴的腹肌骤然收紧。
今日被丢下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个彻底。
杜杀女抬眼看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飞舞,那双美人目中,隐约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渴望。
杜杀女仍没想乘人之危当禽兽,故而只一圈圈将绷带又绑好,又起了个新的话题:
“日子不好过,还是得趁着清醒,聊些稳重些的公事......”
“话说,你有没有觉得,先前粥棚里县令有些面熟?”
好好好,好一个聊稳重些的公事!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聊公事!
如今没当皇帝就这样,以后当了皇帝,岂不是趴在奏章堆里?!
他,他期盼一个厉害的明主,可这明主,总不能张口闭口全部都是公务啊!
痴奴气急,但也只能下意识咬牙:
“估计是家里那两个南疆人的亲眷。”
“此人此时能出现在此处,且以施粥笼络百姓,想来是有不臣之心,也想谋反。”
? ?沙沙(发出乡下人的声音):这些够不够?
?
沙沙(发出未来皇帝的声音):我们还是聊点儿公事吧......
第102章 身败名裂就在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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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贱人勾引我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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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痴奴自语(一)
【胤朝三十一年,初冬。
天有小雪,枯枝颤风。
罗浮梦尽,平生所求,不过水云之身。
我终于下定决心,叛逃伪胤。
.......
不只是因为那群文官叫我【痴奴】时的轻蔑,也因为——
伪朝,不行。
伪朝,很不行。
袁朗拘挛之见,深闭固拒。
伪朝政令不通,朝野不达。
他不仅算不上明君,甚至根本没有帝王之态。
我在他身边,每时每刻,都感觉在浪费时日。
或许正因为如此,第一场初雪落下之时,我又想起了余遗爱。
从前我总觉得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今时今日,回忆往昔,我觉得他应该只是一条在水里也懒得游的大胖鱼。
不游,只是多长点儿肉,却不会死。
九五之尊只要不犯错,就已经远超八成的君王。
虽然他没什么皇帝的样子。
当臣下时听皇帝的,当皇帝时听臣下的。
不过,难得的是,他真能听得懂人话。
而且......
而且,也是当真把人当人。
这一点,就算是威名赫赫的太宗,做的也不尽如人意。
我始终没法忘记那年盛夏,众卿朝见太宗,太宗赐我以【痴奴】为名,又牵起余遗爱的手,说出的那句话。
太宗说,‘让他们为你而死,岂不应当?’
那日之后,午夜梦回时,这话就总在我的耳边回响,一直到将我堪堪焚尽。
太宗确实是个好皇帝,是天下人的太宗。
天下人都敬仰他,他也救了数不清的百姓,使民不聊生的天下又一次枯木逢春。
他毕生钟爱那个女人,连带着那个女人的孩子都能视若眼珠,愿意将天下都拱手送人......
一切本也无可厚非。
可我想,阿娘怀我时,应该也没期许过我这一辈子就该为谁人而死。
太宗好。
余遗爱......
也没有我原先预想的不好。
不好的,其实只有我。
只有我蛇鼠两端,弃太宗遗命,唾北朝,如今又欲摒南朝。
我这么坏,遇不到明主,得不到明主垂青,本就是应该的。
这一回再叛逃,往后,估计更难找到明主。
除非,不找明主了。
往南走,随便找个藩国。
辅佐皇帝不行,那就辅佐一位藩王,想必往后也能得礼遇。
如今还没有被北朝铁蹄攻破的藩国不多。
安南,或许是个好路子?
又或者,我也可以想想办法,再找找......余遗爱。
我厌恶他。
我仍厌恶他。
不过,这天下确实没几个听得懂人话的人。
我也知道,他肯定也不会死去。
旁人找不到他,但我这些年还有几个好友,手头也还知晓些暗桩,应该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其实找不到也没事。
只要他没死,我随便找个地方自报姓名,消息一传,那憨货肯定也会哇哇哭着什么‘痴奴,是痴奴吗?’‘奴奴啊!’‘我好想你啊!’之类的话,连滚带爬来找我。
是的,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
这决断,很难。
这么多年,比起敬他、重他
我更习惯怨他、恨他。
对,我恨他。
若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子。
我到年龄后,会离开慈幼堂,再找个当铺伙计的活计,一年到头辛劳干活,换取一些微薄的钱财。
钱财少,不要紧。
多攒几年,买上几亩良田,往后也能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定日子。
不是每个人出世时,都有勃勃野心。
买不起良田,就买旱田。
落户山水,粗茶淡饭,从来没什么不好。
可是,这一切都被余遗爱毁了。
他的一切招手即来。
而我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拼杀。
我费尽心机才能爬到他面前,结果才发现,我的一切,只不过是人家所拥有一切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
我恨他。
我就是恨他。
凭什么他就能不劳而获,得天地优待?
我又究竟,究竟,输给他什么?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想......去问问阿娘。
此时距离我查明自己的身世,已经过去将近十年。
纵使是我没有见过她,我也总是会想起她。
更别提,这一回我若再叛逃,从新都金陵离开,以后相见更是遥遥无期。
我想,走之前我该再去一趟乱葬岗,去见见阿娘,去问问阿娘。
我要问阿娘,‘阿娘,阿奴接下来到底往哪里走呀?’
我要问阿娘,‘阿娘,阿奴活的好累,该怎么办呀?’
我要问阿娘,‘阿娘.....阿娘到底是投胎了,还是伤了眼睛?’
不然——
不然,怎么这么多年也不曾入梦,来见我一次呢?
肯定是投胎了,或是没见过我,所以找错了。
反正,不可能是我被丢下。
痴奴之名,虽声名狼藉。
可是,可是所有人也都说痴奴有用。
我有用,我很有用。
我还有很多被利用的价值。
故而,我不会被丢下的。
.......
.......
那日的雪,委实是有点大了。
风雪打在脸上,割人心肺一样疼。
睫下时而冷,时而暖。
拜那些讨人厌的水光所赐。
我在乱葬岗里团团转了好久,也没能找到几个能祭拜的坟冢。
嗯......
我好像忘记说一件事了。
不是我不愿意迁走阿娘的墓,是因为,当年埋葬阿娘的人,也只能说出个大致方位。
他们每年每月,埋的人都不同。
可秦楼楚馆,每个人的故事大致都相同。
多是随便刨个坑,草草葬了就算了事,别说是碑,连个木牌都没有立。
诚然只要多挖几座坟冢,依靠当时下葬时的衣物辨析一番,肯定能找到尸骨。
可那一铲子下去,除了我的阿娘,也不知又会挖到谁的爹娘......
所以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深究过阿娘的确切位置。
我想得很清楚,整个乱葬岗,无论瞧见谁的坟冢,我都烧一份纸钱,这样肯定就能上到阿娘的坟。
这样的话,阿娘在地下也不会受委屈,更不会遭了邻里欺负。
我是聪明的。
我一直是最聪明的。
只是......
今天的风雪,委实是有点太大了。
我实在是,有些太累了。
我找不到几个坟,自然也帮不了阿娘撑场面。
我只能就近找了个坟包坐下,想等风雪过去再走。
......
出乎预料。
身后的坟包小小的,却很能挡风。
漫天大雪从北境而来,那无名坟包替我挡了大半,所以竟也不冷。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纸钱。
可纸钱还没掏出来,便听不远处一声马鸣,撕裂了乱葬岗的寂静。
远处数骑齐御而来,为首一人单骑突出,盯着面前一大一小两道溃逃的身影,十分跋扈地喊道:
“拿下他们,押送回安南王城!”】
? ?罗浮梦:喻人生如梦。出自《龙城录》相传隋代开皇年间,赵师雄游览罗山,山中遇见了一位女郎。与之谈间,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两人对饮,至于沉醉。赵师雄次日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株梅花树下,始知女子是由梅花幻化而来。
?
水云身:佛教语,指行脚僧。因其身如行云流水,居无定处,故亦泛指来去自由、无所羁绊之身。
?
痴奴的阿娘如果没投胎,看到痴奴在她坟前哭,肯定也着急的团团转.....唉。
第105章 痴奴自语(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欧阳‘父子’两人。
日子不是话本,打打杀杀更不是听评书一般简单。
这十余骑军备精良,又有好马。
估计只有余遗爱那样的憨货,才会为了救人冲上去同人家以卵击石硬碰硬。
我没有救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没有任何意外,便被按住,捆了起来。
年长一些的男人面色惨白,明显是神魂俱灭,心如死灰。
他有些死志,被踩住头颅按倒到地上之后,几度瞥向侍从们手中的武器.......
年少一些的小孩倒是激动,一遍遍的喊:
“大哥,大哥,不行,不行的!”
“没关系,这回跑不了也没什么的!我们跟三哥回去就是,要杀要剐,我来受着,你别想不开,十九求求你了,不能想不开......”
那小孩初时喊得颠三倒四,我却仍听明白了些。
显然,那小孩排行十九,那年长男人是小孩的兄长,排行老大。
而为首的骁骑,排行第三。
分明是一家人,地位却不同。
胆敢在京都用这样的阵仗,又提到了安南......
只一息,我便想到了最近安南藩国使团进京贺表一事。
此月余,因想要离去,我已不再理会朝事,但多少还是有听闻些许安南藩国之事。
安南,位于九州之西南,有龙渊、交趾、南越等古称。
因藩地地处荒芜野瘴之地,东北方又有山脉阻隔,易守难攻,外头的士兵进入极易引发痢疾疫病,故而一直以来,便是兵家不争之地。
索性,历朝历代的安南王大多都十分老实,无论是谁当皇帝,年年朝贡不断,因其乖顺懂事,低调行事,故而一直不引人瞩目......
当然,这些都是我在看到这场内乱之前的印象。
如今一看,事实,大概不会如此简单。
这安南,应是内斗得十分严重。
不然,那一大一小,又怎会趁着进京朝奉的功夫外逃?又怎会被所谓的‘三哥’踩着头带回?
......
看来原先想好的安南藩地,是去不了的。
按照这家族中的排序来看,下一代的安南王位,少说得有二十多个候选者。
利益错综复杂倒不怕,怕的是蠢人太多,能人太少。
什么勾心斗角,也怕刀枪。
那被称作‘三哥’的蠢货,嘴脸太丑,一看就玩不了什么心计,万一惹急了不顾后果给我一刀......
不行的。
还是我的命比较重要。
阿娘如果在天上看着我,我若受伤,应该也会伤心的。
......
安南去不了,能做的选择也就少了。
那个深夜,我一直等到风雪停下,分完最后一点儿纸钱,才离开乱葬岗......
成了一抹‘孤魂野鬼’。
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
我有点想死在当下,以免去之后可能遇见的诸多痛苦。
可又有些不甘心,这辈子仅此而已。
......
那一段时日,确实是如孤魂野鬼一般漂泊的时日。
我甚至隐约能明白,为什么鬼神之说里,会有水鬼抓替身一说。
被溺死的人困守在无光之地,等候着解脱,亦或是......真正的死期。
什么对错,什么万劫不复,都不是要紧的事。
善恶带不回久别的人。
但,杀人或被杀,却可以。
我跨过白日,夜晚,晨光,暮色......
兜兜转转一冬。
初春第一场雨落下之时,我竟当真梦到了阿娘。
对,阿娘。
是阿娘。
虽然没有见过阿娘,但我知道,她一定就是阿娘。
她的容色不像我打听到的那般美艳,能冠绝一方。
许是因为病逝时上了些许年纪,眼角有些细纹,额角有些银丝,身形也有些垮塌臃肿。
不过,好看。
当真,可好看了。
阿娘在很远的地方对着我哭,阿娘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和我说什么。
可是我一句都听不懂。
不是听不清楚,而是,听不懂。
人有人言,鬼有鬼语......
原来是真的。
那场梦醒来的时候,我其实坐了很久。
而后,我决定去找找余遗爱。
我找余遗爱的初衷,其实简单的要命。
没有什么执念,不为什么忠心。
只是因为,我前一天,梦到阿娘了。
阿娘总算是来见我了。
我想告诉他,不是只有他的爹娘爱他,我也是有人爱的人。
我也不是,天生就该当个‘奴’的。
有人回来见我,有人挂念着我。
是的,是的。
大江南北,一路奔波,终于在流民堆里找到余遗爱和贪奴,甚至还费尽心机捏造一个新面目去见他......
其实,就只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
再次相遇之前,我早想好了。
等他问我,我是谁。
我就告诉他,我叫柳文渊。
我出生于一户官宦人家,阿爹是个读书人,因为劝谏伪朝皇帝被杀,被抄家,阿娘拼了性命,舍了家财把我送走......
所以,我才会变成流民。
我读过书,我也有长辈疼爱,若不是变故,我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哥......
这出生当然比不上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天之骄子。
不过,却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出身。
之所以以柳文渊为名,也是有原因的。
我先前被梅相收养,从慈幼堂里领出来,可他又把我送进虎口狼穴......
所以,梅这个字,我不喜欢。
但,梅心柳骨,柳这个字,又是不错的。
等他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就告诉他,这是文以证道,浩如渊薮的意思
内里全是长辈对我的期盼与珍重.....
我该重新活一回的。
只是,这一回,我的一切,仍没有被瞧见。
瞎了眼的余遗爱脑子也坏了。
我告诉他我叫柳文渊,他说,他叫余恨。
我告诉他我得长辈珍重,他说,他也想长辈了。
我告诉他的名字的寓意,他说,没关系,那你闭上眼睛睡觉,只要一睡觉,爹娘就会来的......
他说,他就是这样的。
......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我恨他,我最恨他。
我这一辈子,就没办法和余遗爱比,我只能给他垫脚。
甚至,甚至......
他爹娘死了,都比我爹娘来看我的次数勤快。
二十多年,我等了二十多年,阿娘才来看我一次。
可他爹娘成日都来看他。
我疯了。
我当真,要疯了。
我采了一大兜毒蘑菇,想把我们一起毒死算球。
不过也就是在我挑拣蘑菇的时候,流民堆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对我说:
“这蘑菇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 ?人世最痛苦的嫉妒,是被嫉妒者甚至想不起来有这件事......
?
来啦来啦!有没有各类票票呀宝宝们投给我吧球球球球嘞o(╥﹏╥)o
第106章 痴奴自语(三)
【废话。
真是废话。
不是毒蘑菇我还不采呢!
我难道看着很像是喜欢炖补汤的良善之辈吗?!
我隐约还记得当时的心烦,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丝诧异。
流民堆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带有狼狈。
饿到面黄肌瘦,面目难辨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细看,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赫然正是去岁初冬时,乱葬岗里见过的那对年纪差距颇大的兄弟。
只不过,如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是‘兄弟’,现在却成了‘父子’。
那孩子盯着我手里的蘑菇咽口水,口中直唤阿爹。
年长些的男人便只能腆着脸冲我笑:
“这位小兄弟,我家孩子饿了好几日,实在是不行了......”
“我看您采了些蘑菇,我刚好出身草瘴之地,认得里面有好几种是毒蘑菇,能帮您辨认一二,不知可否请您发发善心,给我家孩子一碗汤水?”
给?
给个鬼!
还想喝汤?
每个人一碗毒蘑菇汤,一起死了算球!
.......
一个时辰之后。
我,余恨,阿丑,那对父子,还有一个靠着捡柴来分汤的大汉蹲在破庙里喝汤。
那个汉子自称雷铁,说是个有家传手艺的匠人,父亲叔伯皆被强征劳役,过劳而死,他不满朝廷故而外逃。
那对‘父子’,父自称欧阳砚,子自称欧阳安。
欧阳这个姓由来已久,虽然稀少,但却也不是一无所闻。
这姓氏或许在旁人耳中听来没什么,更和安南王的姓氏,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不过,在我耳中,这姓氏便是直接承认了他们来自安南王室。
安南王的姓氏为【姒】姓,但三朝之前,曾封于欧余山。
安南一开始并非藩地,初代安南王一开始也并非藩王,只是亭侯。
几世耕耘,才得以享一方尊崇,赐藩地,封藩王。
欧余山落于九州西南,而安南又正巧位于欧余山之南,山南为阳,故取姓为【欧阳】。
若是安南王室的人想要方便行走,化意自藏......
确实,不会有比欧阳这个姓氏更好化用的姓氏了。
......
我问过他们姓氏,便有意无意问起他们为何至于此地。
欧阳砚有些为难,欧阳安年纪轻些,倒是藏不住些。
他说:
“还不是家中有个十分偏心眼的糊涂长辈,待晚辈不教不养,不慈不爱,最不喜欢我和我.....阿爹。”
“我们本来想好,他不管我们也不要紧,出来自己谋个生计,总有一条活路,可没想到又遭挤兑......”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试了各种法子跑出来的!这回也是,我们都快到家门口了,又跳河......”
欧阳安似乎多有委屈,一边喝汤一边哭,倒豆子似的控诉着家中长辈的恶行。
欧阳砚在旁时不时便要打岔,才能将偶尔露出马脚的话题牵引过去。
于是,那顿饭之后,其他人便也只能根据只言片语猜测,默认这两父子的情况大概是——
父亲入赘一户颇有资产的人家,但不得老岳父欢心,发妻死后,便被老岳父疑心猜测是他害死了自家闺女,随后便被各种刁难......
这念想,一直持续到两月之前,一群人四处流亡,直到被苍南县廨的衙差抓住,四处分配。
一段时日下来,那些原本意图安家的流民基本都已安顿下来。
只有心有别念者,又或者是病重伤重者才没有离去。
大家本以为没有人挑选,理应放人。
结果最后,那衙差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张口就是贡造署。
而那最后一位挑选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一开口就是.......】
......
“怎么不继续说?”
杜杀女绞尽脑汁,努力想打断痴奴的思绪:
“伤口还疼吗?”
痴奴不语,只是沉默。
长夜已临,烛火早不知何时熄了。
两人早已换完衣服躺在床上,窝在被窝里讲故事。
床榻很宽,被褥松软。
本该是舒适,温暖之时,却因一段生平而沉寂。
呼吸声在黑暗里被放大。
痴奴沉默许久,似乎终于从那场经年的痛苦中回转,冷道:
“不,你最开始说的不是这句。”
“你说的是,你只想要鱼宝宝。”
秋夜平寂,骤然飒冷。
杜杀女心中叹息一声,明白今夜自己到底是难逃此劫。
她偏了偏头,主动把脸往前凑了一寸,想哄哄痴奴:
“......亲一口,好不好?”
“还是,你想要昨晚那样......?”
痴奴好哄。
痴奴,其实一贯好哄。
杜杀女隐约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平复痴奴的法子,只要亲亲小嘴,摸摸肚皮。
痴奴总是能变乖。
只是今夜,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
痴奴拒绝了她。
天色已晚。
不过此间恨意,也才刚刚露出一点儿苗头。
杜杀女听到痴奴略带低哑,忍耐的声音自黑暗中幽幽而来:
“你其实不喜欢我,对吗?”
这话突兀,犹如石子落入平静无波的湖面。
杜杀女今夜耐心格外的长,只是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黑暗中,万物视之不清,辨之不白。
痴奴的眉眼隐在混沌中,半晌终只答道:
“因为,我总觉得你在......赏析我的痛苦。”
“每一次,每一次,只有我和你说我有多可怜,你才会想对我好。”
“可若我不将我的过往血淋淋刨开,你也不会想到我。”
正如,正如今早被留在大雨中的事。
正如,正如先前密林中......
他得说,他自己如何出生于贱榻,如何走出慈幼堂,如何如何难过,他才会得到一些允诺与宽待。
而鱼宝宝,什么都不用干。
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爱他。
长夜漫漫。
可这一回,痴奴却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
他撑起身子,长坐于黑暗之中。
月色微薄,杜杀女看不清楚他的脸。
不过此时此刻,或也终于是谈心的好时候。
好到,连笑面鬼也终于想撕下那张万年长笑的皮囊,显露自己污浊的内里。
杜杀女仰面躺着,将胳膊枕在脑袋后,好几息后,才缓缓吐气道:
“你既然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
“你来勾引我,是因为觉得我好,还是只是因为鱼宝宝喜欢我,所以你才要夺走我?”
? ?之所以说痴奴像是觉醒的npc,因为有些时候他确实是足够敏锐。
?
这对君臣,也确实更像夫妻......
第107章 床头吵架床尾没和
痴奴冷艳,勾魂夺魄。
自从那日他揭开身份,杜杀女便常于梦中回想起那三颗痣......
色授魂与。
当真是色授魂与。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阴鸷,阴沉,甚至有点邪性的人扯上什么大关系。
甚至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太喜欢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一件颇为耗心神的事儿。
她宁愿去找呆呆的,笨笨的人。
一辈子可能办不了几件大事,却永远令人如遇春风。
可是......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难以预料之事,亦十有八九。
她遇见痴奴了。
她,遇见痴奴了。
痴奴容色才智双绝,脾性虽不好,可每每闹起来,却好似闹到她五脏六腑里去了。
五脏六腑里的痒怎么拔除呢?
拔除不了的。
这也是她一再愿意对痴奴立下宏誓的原因。
她这样的人,平日里玩归玩闹归闹,大多时候都可以一笑了之。
可要是谁想从她手中咬下一块肉来,那亦是难如登天的事。
痴奴总是口口声声说他自己不好。
可他从没有想过,她,杜杀女这个人,也未必全好。
从上一辈子起,她便是很薄凉的人。
什么笑面虎,假夜叉,都是她曾经的名号。
光是能力过强,可没有办法杀出重围成为最年轻的院士,还得有心计和手腕。
人类愚不可及,总有填不满的欲望。
趋利避害,自私自利......
她也并非全然没有。
只是她能控制本心,时时刻刻修整自己要走的路。
她也会提醒自己,人之所以为人,和畜生有异,就是因为有无可匹敌的自制力。
没有人能一辈子磊落,所以她才告诉痴奴,人可以犯错。
那日密林柳下的誓言,其实并非全然为了美色与垂怜。
更是因为,杜杀女觉得看到了同类。
没错。
说来可笑,但她,确实被同类吸引的神魂俱灭。
痴奴是不一样的。
比起什么柳文渊,撕下伪装的他,那一股若有似无的恨,简直浑然天成。
大致是那时候,她便想——
她这辈子,是离不开痴奴的。
不是鱼宝宝不够好,而是有些话,有些污浊,她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对他开口。
可痴奴,是不一样的。
他一哭,她能想到什么最好,就想先许诺什么。
他一闹,她连上辈子的事儿,都能一股脑说出来。
这种事儿该说吗?
本就不该说也不能说呀!
这才是她能立身的最大依仗!
只是......
痴奴似乎是恨惯了。
他不懂。
他就是要死死盯着鱼宝宝,同鱼宝宝比。
他也不懂,杜杀女其实早已经将独一份的宽待给了他。
而所谓的‘赏析痛苦’,倒不如说是......
【怜爱】。
杜杀女怜爱他。
他一开口,杜杀女巴不得把什么都给他。
痴奴先用过这一招,许是觉得好用,故而一直不断地拆解自己,将自己所有的难堪刨开,血淋淋的站在杜杀女面前。
那这一招真的好用吗?
......
好用。
好用也确实是好用。
只是,杜杀女更想听听,为什么痴奴一开始会想要去当铺面伙计,怎么就会突然说‘辛苦干活,换取微薄的工钱’。
痴奴准备去哪里买良田,良田几价,旱田几价,春日种什么,夏日种什么,秋日大致得找几个人收成......
这是隐藏在经年痛苦下的希冀。
光是从只言片语里,她就能想到,年少的痴奴到底多有生机。
杜杀女怜爱他。
杜杀女怜爱他。
杜杀女......
好似有些爱他。
故而,她并非看不懂痴奴平日里的勾引,只是也心甘情愿钓成翘嘴。
只是,仔细想想的话,那些勾引从何而来呢?
虽说君臣如夫妻,可痴奴经历过好些皇帝,总不能挨个皇帝爱过去?
更何况那些皇帝都是男人。
无论怎么想,她和他们的差别,除了男女,就只剩下了一个变数。
那就是,鱼宝宝。
所有一切的变数,其实就始于鱼宝宝留下,并说出要入赘给她。
.......
良夜恹恹,万籁俱寂。
杜杀女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阿奴,我们今夜以真心换真心,谁都不撒谎......”
“你老实告诉我,你一直哭喊着要我丢掉鱼宝宝,又说我一定不能先给鱼宝宝......”
“你是终于看到我心里有你,还是因为,你只是为了同鱼宝宝争一口气?”
这两者,可当真是天壤之别。
若是放进艳俗话本里,那大概便是一对竹马,有一人嫉妒另一人极久,眼见对方要成婚,某一夜狠心摸进对方媳妇的房中,当了采花贼......
“只可惜,鱼宝宝不会在意的。”
非但是因为不明白情事,也是因为,鱼宝宝的脾性,早就注定了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甚至,鱼宝宝早早也说过,希望带着奴奴一起入赘,能有个大大的家。
容不下痴奴的人.......
其实从不是鱼宝宝,而是痴奴自己。
他还沉睡在那场经年的梦里,不肯醒来,一定要同鱼宝宝厮杀争夺。
杜杀女翻了个身,将枕在脑袋下的胳膊收进被窝里。
被窝里很温暖,她却已没什么困意:
“我也不会。”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有贞节牌坊的名门贵妇一辈子洁身自好,可若苛待晚辈,鱼肉百姓,便也算不上什么节妇。你阿娘为生计委屈求活,是世道逼她如此,也并非全然不洁。”
“莫说是如今睡上一觉,就算是睡上百觉千觉,有了孩子,只要自己不困住自己,转身便又是另一种活法。”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明面上。
杜杀女既不会因为没能给鱼宝宝第一次内疚,也不会觉得睡痴奴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甚至,她都不会觉得自己才是被睡的那一个。
爱人先爱己。
她若都不够爱自己,还有谁来爱她?
憋屈到如今,也不过是因为鱼宝宝懵懂到委实是有点傻气,痴奴又受了伤......
杜杀女扯了扯被褥,面朝榻外。
屋内仍是昏暗,她分辨不出身后之人到底在做什么,也终于没有任何心力分辨。
阖眼之前,杜杀女终究也只说:
“阿奴,我其实早已证明了自己.......”
“反倒是你,一直没能看清自己。”
? ?吵架啦吵架啦,让君臣组冷却一下,过后抬一下纯爱组。
?
桃花树下站谁都美丽,沙沙的爱,给谁也都灿烂。
第108章 吵架不积口德
秋雨潇潇,晨窗寂寂。
天意,自漫天陨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碎成极细的水沫。
天光迟迟不肯亮。
明明是辰时,天色却还昏着,浓云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县衙后堂的屋脊。
县衙的书房内,窗开着半扇,雨气浸润案上茶炉里升起的白烟。
欧阳乌靠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托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
他眉眼生得温和秀美,虽已过而立之年,却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半圈,更是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腕......
诚然,有以色侍人之相。
不过,这些惯不是下人们能说的。
从外探查归来的侍从偷瞧一眼,这才小心迈进门槛,近前几步,在案前站住:
“五公子,今早放粮的事,底下人把数目报上来了。”
欧阳乌“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说。”
“今日南城粥厂放了两场,卯时一场,辰时一场。卯时那一场领粥的有四百七十余人,多是城外流民,拖家带口的占了大半。辰时这一场人数少了些,三百出头,多是城外原本的贫户。”
侍从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却并不翻开,显然数目都已经记在心里:
“两场合计,用去粗米十二石三斗,杂粮六石。按这个数算,南城那边的存粮还能撑十天。”
欧阳乌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宛若雨点落于湖面,微泛涟漪。
“北城呢。”
“北城只开了一场,卯正开的。那边流民进城的少,来领粥的多是本地住户,用去粗米四石,杂粮两石五斗。存粮大概还够半个月。”
“进城的人,拢了多少。”
侍从顿了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从昨日黄昏到今早,四门登记入城的流民一共是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青壮不足五十,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已经按公子的吩咐,在南城腾了两座空仓让他们暂时落脚,每人发了一日的干粮。”
欧阳乌的手指停在盏沿上不动了。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地响。
那只茶盏里的水汽慢慢淡去,茶面不再有热气升腾,想来是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十天,半个月。”
他把这两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日,没有半点儿停歇的迹象。”
“若是再下三五日,河口决堤,只怕到时候涌进来的人就不止三百了。”
侍从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公子这话不是要人回答,而是在自己心里打算盘。
果然,欧阳乌很快便收了话头,从圈椅里坐直了些。
他伸手去提茶炉上的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悠闲的事。
茶水注入盏中,声音细细的,几乎被雨声盖住了。
“这些事你办得妥当。”
他端着新续的茶,重新靠回椅子里,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相干的事:
“对了,昨日歇在城东悦来客栈的那两位,你去招待过了?”
侍从的神情微微一凝。
他知道公子问的是谁,昨日傍晚,有一双牵着马的游侠进了城。
公子见了,特地要他去款待,以县衙的名义送些酒菜,探探对方的口风。
但是,但是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儿......
委实是有些难以启齿啊!
侍从回忆着昨晚的事儿,一时有些头皮发麻,只能斟酌着措辞:
“回公子的话,酒菜他们收了,只是去的不巧,刚好碰到两人正在吵架......”
正在饮茶的手稍稍一顿,杯盏发出一声细碎的磕碰声:
“......吵架?”
“是。”
侍从硬着头皮,将昨日看到的荤事儿一一道来,末了才道:
“当时那女子被男子闹得够呛,看上去恨不得找根绳子当场吊死,加之大半个客栈的人都在听热闹,故而属下也没来得及开口打探,只能准备今日再去一趟......”
欧阳乌虽从小跟随在兄长身后处理政务,见过些世面,可哪里见过这样泼天的热闹!
他先是一愣,随即才后知后觉,将杯盏搁下,闷笑道:
“天下竟还有男子善妒,女子束手无策的道理?”
“那这两人,当家之人应是女子......”
不,应该说‘果然如此’。
比起女子身侧的貌美男人,昨日的他便更在意那个女子。
当时仅仅是隔着漫天大雨遥遥一眼,那女子眼中的声势,竟不输漫天惊雷。
那女子,身上肯定带着些身手,说不准手头还背着些人命。
正所谓,【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如今他替兄长在此地先行探路,落下根基,自然需要人杰。
只是昨日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这算什么?
女土匪带着压寨相公进城,貌美相公不仅擅长吃软饭,还擅长吃飞醋?
欧阳乌莞尔一笑,笑过之后,便也只道:
“那你再跑一趟吧。”
“我们如今委实需要人才......兄长他,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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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之隔。
悦来客栈,客房。
有两人正在慢慢吃饭。
一张方桌,两个人各占一边。
杜杀女低头喝粥,筷子夹起一截青菜,搁在碗沿上,慢慢咬。
痴奴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绕过了她那半边碟子,落在离她最远的那碟花生米上。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谁也不说话。
故而,也都没有发现彼此眼中的血丝。
杜杀女闭着眼失眠了半夜,今日头痛欲裂,本想快点儿吃完,再补一觉。
可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
杜杀女掀了掀眼皮,按耐住杀心起身开门。
门口,赫然正是昨日离去的县令侍从。
那侍从显然是已经做了十全的准备,再次看到杜杀女,也没了昨日的慌张,笑着招呼道:
“娘子醒了?您夫君呢?我们县令说......”
杜杀女也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死了,昨夜刚死。”
侍从:“......”
侍从:“啊?”
什么就死了!
他还以为这回他来之前做足准备的呢!
如今,显然是准备做的还不够多啊!
这小娘子,嘴巴里到底能不能说一句他能接上的话啊!!!
? ?吵架ing
第109章 三个人八百个心眼子
侍从试图思考。
侍从试图接话。
侍从……
彻底放弃。
这两夫妻不按套路出牌得很,接不上话,他当真是接不上话。
不过,好在老天爷似乎也看不过眼。
下一瞬,侍从听到这位语出惊人的小娘子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刚刚又活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他说怎么一晚上就死了个人!
果然就是没死嘛!
这夫妻俩可真吓人!
吵起架来一点儿都不避谶!
侍从借坡下驴,赶忙拱手道:
“不瞒两位,其实还是昨日之事。”
“两位虽昨日才进城,可一路行来,路上百姓之艰辛,想必都看在眼里。朝廷苛捐杂税,强征米粮,田里的庄稼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每家每户都没有余粮,老人抱着孩子蹲在道边,拿个破碗接雨水喝……这些事,如今屡见不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杜杀女依旧喝她的粥,不紧不慢,神色半点也没有外露。
侍从看不出什么,只能继续说道:
“我们县令虽是捐官而来,可到任之后,没有一日睡过囫囵觉。南城设粥厂,北城开仓,四乡流民入城,每人发一日干粮。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件件都要银钱。县库里那点存粮,早在上个月就见底了。”
“大人把私库开了,白花花的银子抬出去,才从周遭几城换回来一车一车的粮,用以赈灾救济。”
“这些粮运回来,堆在县仓里,第二天就进了粥厂的大锅。大人每日亲自去粥厂看,看粥的稠稀,看排队的老人孩子有没有被人挤到……”
侍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表功,倒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杜杀女喝粥的手却忽然停了。
她将筷子搁下,抬起头来。
窗外昏暗的天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眼睛极亮,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捐官出身,能有这份心,倒是少见。”
侍从总算得到一句像样的人话,立刻接道:
“夫人说的是。大人常说,他捐这个官,不是为了头上那顶乌纱。京里不缺一个捐官出身的闲人,可这地方缺一个有粮的县令。”
杜杀女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是笑。
“有粮的县令。”
她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然后又转向侍从,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闲谈:
“你说从邻近三县买粮,我倒是好奇。这一路走过来,田里的光景我们都瞧见了,谁家也没有余粮。邻近三县,哪来的粮卖给你们?”
侍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也不能答。
毕竟,那些米粮的来路确实有问题。
朝廷重税,百姓手中无粮,可百姓手中无粮,不代表其他城池的官家无粮……
可这些谋算,又怎么好同外人说?
莫说是人家如今还没有被招安,就算是已经顺利招安,这事儿也得先瞒着!
侍从恍神几息,神色上险些露出马脚。
可他到底在贵人手下待了这些年,应变是有的。
侍从当下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出笑来:
“不瞒夫人,这些事都是大人亲自经手......大人才思敏捷,胸有城府,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
杜杀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去,看向今日份外沉默憔悴的痴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儿似的,笑道:
“柳哥听听,这话是不是耳熟得很。”
痴奴缓缓收筷,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昨夜两人吵架之后,一直到如今,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今,好不容易再开口......
却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柳哥。
她从没有这样唤过他。
如今这样开口,便好似什么从前的‘痴奴’‘阿奴’‘好奴奴’都已随温声软语过去,只留下陌生和疏离。
痴奴放下筷子,睫羽低垂,不肯开口。
杜杀女只是演戏,本也没准备等他回答,自顾自便说了下去:
“前两天咱们押那趟镖的时候,路上遇见的那两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就是,那两个也自称姓欧阳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约莫三十来岁,小的不过十岁左右。”
杜杀女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泥,鞋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大的扶着小的,小的搀着大的,从那条泥路上走过来,远远看见咱们,扑通就跪下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觉得荒唐:
“开口就说,只要咱们肯救他们,就以大笔金银相谢。”
“我问他们,你们连鞋都穿不上了,拿什么给金银?大的就说,他们自有办法。”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轻。
侍从的脸色变了。
他来不及细究这两人到底是游侠还是镖师之事,更来不及细想对面的女子方才还在问粮的事,怎么忽然就转到了两个路上遇见的人。
他的脑子只抓住了一样东西——
欧阳。
两个自称欧阳的人。
年纪也恰好对得上。
前段时日,大公子和十九公子再逃的事儿,如今安南可是人尽皆知!
况且,还有谁会比安南王室的人更爱自称欧阳姓氏?
没想到,没想到,那两个本该给二公子当家奴的庶出畜生……
如今,竟然刚巧逃到了此地,又被五公子撞上了!
他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哑声唤道:
“夫人。”
这一声,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许多。
侍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问道:
“那两个人——”
杜杀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怎么,你认识?”
“不,不是。”
侍从连忙摇头,随即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
“只是难得碰见和咱们县令同姓之人,听夫人说他们不易,心总有些怜悯……”
“夫人不如同我说说那两人的下落?我回去之后问问本家,万一是县令大人什么旁支血脉……”
侍从抽了抽嘴角,一字一顿道:
“我们也好,帮一帮他们。”
? ?来啦来啦!(拽着新鲜出炉的稿子狂奔而来)(匆匆将稿子放下)(松了一大口气)(屁颠屁颠再离开)
第110章 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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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伏·杀
一日雨,日日雨。
秋雨入幕,直至今日,竟已是一连五日。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马蹄踏得水花四溅,三骑快马几乎是贴着城门洞冲出。
守门的兵卒还没看清来人的面目,那几骑已经没入了雨幕之中,只余下越来越远的蹄声在暴雨里沉闷地回响。
马上的人都披着油衣,但这样的雨势下,油衣也形同虚设,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将内里的衣裳浸得透湿。
跑在最前头那面容白净,眉眼温善的青年,赫然正是欧阳乌。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两个侍从,皆是劲装结束,腰间佩刀,马鞍上挂着装得满满的行囊。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胡须被雨水黏成几绺,他打马紧赶两步,与青年并辔而行,大声道:
“公子,雨太大了,要不要寻个地方避一避?”
欧阳乌没有回头,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但仍旧清晰地传过来:
“不必。”
他顿了一顿,又问:
“你查问清楚了吗?莒城县令两日前当真暴毙,他的男宠卷走了他的大部分家财潜逃?”
年长侍从将马鞭换到左手,抬起右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
“千真万确。这消息日前便在莒城传开了,只是因为这两日连绵大雨,不好传递消息,所以迟迟未至墩城。”
“以我看,先前小五向那两镖师夫妻打探的消息,多半是真的,如此狠毒,像是那两畜生的手笔......”
“可惜了,昨日那对夫妻自行离开墩城,咱们没来得及问到更多......”
这事儿,欧阳乌知道。
他最终也没能将两人招安下来,两人以生性懒散为名,口口声声又全是对他的仰慕,一副若往后奔走无望,一定回来誓死效忠的模样......
饶是他,也不好再开口多说什么。
不过,若是知道老大能干出杀人夺财的事儿,他说什么也得留住人,再细细问问当时色诱时的情况。
欧阳不再言语,只是将身子伏低了些,催马更快。
雨越下越大了。
官道两旁的杨树被风雨裹挟,枝叶间泼洒下来的雨水连成了一片白茫。
远远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无穷无尽的水。
马蹄踩在泥泞的路面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两三寸,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泥浆,又被后面的马蹄踏碎。
三骑马不停蹄地跑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雨幕中渐渐浮现出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
那是一个村子。
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是之前半逼半诱搬离的那个镇江村。
年长的侍从又赶上前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
“公子,跑了这么远的路,人受得住,马也受不住了。这村子虽荒了,好歹有几间屋子能遮一遮雨,歇一炷香的工夫再走,误不了事的。”
欧阳乌勒了勒缰绳,马的速度慢下来一些。
他侧过头,正要答话——
地面上忽然弹起一道绳索。
那绳索原本埋在路面的泥泞与乱草之下,两端大约是被人用力猛拽,贴着地面弹射起来,不偏不倚,正好拦在马的前蹄之间。
欧阳乌的坐骑正在小跑,前蹄被绳索一绊,整个身子向前栽倒下去。马嘶鸣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尖锐,随即连人带马翻进了泥水里。
欧阳乌整个人从马头上方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泥浆溅起老高,又落下来,盖了他一身一脸。
两个随侍的侍从大惊失色。
年长的那一个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喊道:
“公子!”
他翻身下马,动作太急,自己也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到欧阳乌身边。
另一个侍从也紧随其后跳下马来,手中的刀已经抽出了半截,眼珠子四下扫视,脸色白得吓人。
年长的侍从将欧阳乌从泥水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
欧阳乌的身子软塌塌的,脑袋向后仰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将泥浆冲出一道道痕迹,露出底下青白的肤色。
“公子,公子!”侍从伸手去探欧阳乌的鼻息。
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欧阳乌的口鼻,鼻端却先闻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是血腥气。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缓缓下移,这才看见欧阳乌的喉咙上插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弩箭。
箭杆只有手指粗细,通体乌黑,从喉结的左下方斜斜贯入,没入极深,只余下尾端不到两寸长的一截露在外头。
雨水打在箭杆上,顺着箭杆流进伤口里,又混着血水淌出来,将欧阳乌胸口衣襟染得一片殷红。
那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浅红色,蔓延开来,洇透了好大一片。
年长侍从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近乎野兽低嚎般的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村子嘶喊:
“谁——!”
声音在暴雨中传出去,撞在那些残垣断壁上,又被雨声吞没,没有一丝回应。
另一个侍从已经将刀整个拔了出来,刀锋横在身前,雨水顺着刀刃淌下去,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上。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退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道:
“弩箭从那边来的。”
他用刀尖指了指村子东侧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
那屋子还剩一面土墙立着,墙上一个巴掌大的破洞,正对着村口路面。
墙后有人。
先是墙洞边缘搭上一只手,指节分明,沾着泥水。
接着一个人从墙后缓缓立起,那是个女子的身形,深褐蓑衣湿淋淋贴在身上,碎发粘在额角。
她脸上没有脂粉,眉眼清亮,雨水从眉骨滑下来,她眼睛却都不眨一下。
她手里端着一把奇异的弓弩。
弩臂比寻常手弩长出一截,弩机处装着矢匣,纵使在雨水里,也泛着冷铁的光泽。
显然,刚刚那支弩箭,就是从此物中射出。
眼见两人望来,杜杀女就是笑:
“我的老天爷呀......”
“你们不会以为,我会明知有人要和我抢城池,却还养精蓄锐吧?”
“总归要为敌,那当然是能早些杀就早杀喽。”
? ?大家能站在上帝视角看东西,看到的东西自然比较多,但其实文中每个人的信息网都是不全的啦!所以要如何抉择,其实都挺考验性格心气以及谋略......
?
算了,直接要夸夸!
第112章 摸尸也要摸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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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破铜烂铁也是钱呐!
事实证明,杜杀女还是想的简单了些。
泼天大雨中,她好不容易一步一坑走到欧阳乌尚未凉透的尸身旁蹲下,伸手探进他衣襟,摸了一遍。
袖口,腰侧,靴筒,逐处搜过......
结果发现,手指每每伸出缩回,所到之处,全部都是空的。
别说是什么玉佩手令,甚至连钱袋都没有。
唯一值点儿银钱的,只有一方半个巴掌大的小匣,小匣里放着金牙签、金耳勺、以及两指大小的金梳篦。
若非要算,还有一条带首镶玉的蹀躞带。
服了!
话本子里不是这么演的呀!
杜杀女有些不死心,四处摸摸找找,连头发缝里都找了一圈,确定没有更多。
那头的痴奴也已经将另外两具尸体摸完,两手空空站起身来,朝她摇了摇头。
显然,他的收获比杜杀女还少。
杜杀女一时有些郁闷坏了,痴奴倒是并不意外:
“先前我就想告诉你,他们来路本就有问题,又怎会随身携带会暴露身份之物呢?”
这就好比,谁见过死侍去执行任务之前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公验塞在嘴里?
行动不成,身份不就被人发现了吗?
至于欧阳乌的敕牒和告身......
那更是无稽之谈。
人家早早占据墩城,若有官印,也该放在县衙里,怎么会有蠢货带着到处跑?
痴奴一一解释,杜杀女只当他放了个马后炮:
“那你刚刚摸尸也摸挺起劲儿的......”
她摸得仔细,一连摸了两边,痴奴也才堪堪摸完另两具尸体,显然也是下了功夫。
若是不带期待,怎会有此举动?
痴奴一噎,下意识呛声道:
“这几人都敢三骑出城探查,怎么不算蠢货?”
其实先前他们也没有想过事情会这般顺利。
杜杀女原先的想法是,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
不然这欧阳乌怎么想,以他们兄弟之实,到时肯定会亲自跑一趟莒城亲自带回欧阳砚与欧阳安。
但这段时日肯定是不可控的。
故而他们早已准备好在此地长久埋伏,只等时机一到,再取对方项上人头。
可万万没想到,昨日有一伙儿自莒城而来的逃难流民先一步来到荒村,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莒城里县令身旁的男宠不知怎的,竟将县令杀了,卷银钱躲了起来!
县令一死,底下官吏又只知趁新官来前搜刮民财,莒城如今已然大乱,他们这群人自然只能外逃。
杜杀女看到了此消息的用处,故而又特地没有阻拦,将消息传回墩城,又特地在此地设伏。
而欧阳乌,果然也想亲眼瞧瞧莒城之祸!
只是杜杀女和痴奴两人都没有想过,此人不知是自大还是自傲,竟只随身带了两骑出城......
“这话说的!”
杜杀女大大咧咧挠了挠眉心:
“人家好歹带了两个骑兵,我出门还只带你一个人呢。”
着实是......
半斤八两,谁也不要说谁。
痴奴哼哼道:
“那怎么能混为一谈!我和他们能一样吗!o( ̄ヘ ̄o#)”
他们两个人两把元戎弩,若是伏击,估计能料理百人。
饶是正面迎战,少说能打二三十个......
怎么能把他和其他人比呢!
杜杀女抬头,雨水顺着她的蓑帽流淌,串成珠帘滚滚而下。
她多看了几眼痴奴脸上微微恢复些许血色的傲娇神情,心头稍软,低下头轻笑道:
“说的也是......阿奴顶顶厉害的。”
此日,已是大雨第五日,也是两人吵架后的第三日。
而杜杀女,也终于又捡起了‘阿奴’这个称呼。
她仍不懂痴奴在想什么,痴奴或许也不明白她和他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熟悉的斗嘴之下,沉郁好几日的氛围,终于还是松缓些许。
痴奴微微抿唇,正欲再言,杜杀女却已将视线收了回来,快语道:
“算啦算啦,还是先办正事儿。”
“你快来搭把手将他们衣服扒了,咱们都是过日子的人,那衣服也挺值钱的,回去之后改改还能穿......”
痴奴:“......”
可恶。
别人家的主公都那么有牌面,而他跟了个女主,不仅差点儿住不起客栈,还得让他一起伏击搜身埋尸,甚至如今还得搜刮破铜烂铁!
那衣服能值几个钱!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痴奴做起事儿来到底还是靠谱。
他走到欧阳乌的尸身前,重新蹲下,握住他喉咙上那支弩箭的箭杆,腕子一沉,拔了出来。
伤口涌出一小股淡红色的血水,很快便被雨冲散。
痴奴将箭在尸身的衣袍上蹭了蹭,插回矢匣里。
而杜杀女则是动作利落,解扣扯带,三两下便将青年身上的外袍剥了下来。
料子是好料子,虽然沾了泥水,浆洗之后仍旧能看出暗纹。
她将衣袍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又去脱那年轻侍从的衣裳。
痴奴则转向年长侍从,也将此人衣袍剥净,又将侍从随身携带的三把刀收拢,用脱下来的衣裳裹住刀身,打成个包袱,往肩上一扛。
这至于三人先前骑的马,受惊跑开的那两匹已经自己踱了回来,正在道旁啃湿漉漉的野草。
欧阳乌骑的那一匹前腿刚刚被绊倒过,此时微微跛着,显然是受了伤。
不过受伤归受伤,无论何时,马都是金贵物,回去好好养养,说不定反倒是此行的最大收获。
两人紧锣密鼓将搜刮来的东西收拾好,稳稳绑上马背,随后才去处理那三具赤裸的尸身。
尸身一直横在泥地上,不过片刻功夫,便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
虽然不知道安南那边什么时候发现三人失踪,但只将尸身留在此地明显是不行的。
简单处理一下,不仅能拖延安南王室找来的时间,也能用来遮掩他们的身份。
所幸,镇江村旁就是一条江。
两人将尸身拖到江边。
痴奴身形清癯,手劲却大,两只手分别攥住两人的脚踝,一路拽过去,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又很快被雨水冲平。
江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水流得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杜杀女和痴奴将三具尸身拖到江边松手。
尸身落进江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沉下去片刻,又浮上来,被水流一卷,打着转往下游漂去。
三具尸身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江流湍急,黄泥翻滚。
越发密集的雨水从杜杀女下颌滴落,她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利索翻身上马:
“走,回去找那对欧阳‘父子’,看他们这回如何谢我!”
? ?沙沙:创业初期扣扣搜搜是正常的......
第114章 一家之主回来了!
苍城城外,漳浦村中。
一窗之隔,屋外天地溟蒙,屋内一派祥和。
欧阳砚坐于小桌前,将算盘珠子往上一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手指瘦而长,指腹有薄茧,拨珠子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拨一下便停一停,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土屋内光线很暗。
本就不大的窗被雨水洇盖大半,透进来的光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照在桌面上,连算盘珠子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不久,火苗稳稳的,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才晃上一晃。
欧阳砚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低头看了一眼账本,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生得秀气,皮肤白,眉骨却高,鼻梁也直,若是年轻十岁大约算得上清俊。
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生了些细纹,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便显出几分精打细算的意味来。
“这雨再下下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磨坊怕是连老鼠都不肯来了。”
桌案对面趴着个半大孩子,十岁上下的模样,生着一张圆脸,眼睛倒是亮得很。
他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支在桌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册,书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被细细读过。
欧阳安歪了歪脑袋,想了一想,说道:
“大哥怎么还在惦记钱财?银钱少些便少些罢。比起银钱,还是姐姐更要紧些。”
“姐姐一连出门六日,一直到如今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圆脸上那两道秀气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像是大人发愁的样子,偏偏顶着一张孩子的脸,便显得有些好笑。
窗外的雨切切敲在窗上,窗纸不堪重负,被敲得嗒嗒作响。
欧阳砚低下头,又拨了一颗算盘珠子,语气淡淡:
“担心什么?妻主肯定死不了的。”
欧阳安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福大命大?”
姐姐那么那么厉害,还想要当皇帝,那肯定是顶顶有气运的人,说是福大命大也没有毛病嘛!
欧阳砚抬起头来。
他看了欧阳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那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将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手来,拿起桌角的一只粗瓷茶碗。
茶碗里泡的是陈茶,叶子舒展开来,沉在碗底,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把碗放下:
“不,是祸害遗千年。”
“你成日姐姐姐姐,就没瞧见你大哥我这段时间都被账本糟践成什么样了吗?”
难为杜杀女能将他们这群人一个个搜罗起来,一一安排差遣。
这般会压迫人的人,只怕他们都死了,杜杀女也不会死呢。
欧阳安愣了一下,随即嘴巴一扁,腮帮子鼓起来,像是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姐姐送的书册,又抬头看了看欧阳砚,最后还是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小狗儿似的湿润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声:
“姐姐才不是祸害。”
姐姐愿意收留他们,愿意给他们饭吃,还愿意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做喜欢做的事儿......
这可比从前当家奴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姐姐分明最好了!
欧阳砚没有接话。
他将算盘重新拉到面前,手指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珠子。珠子撞在横档上,发出一声轻响:
“有那时间担心她,还不如想想家中贮藏的粮食。这场雨再落几日,怕是要生霉了。”
第一场雨来临时,他便担心米粮受潮,做主将家中所有存粮都搬到了家中空屋子里。
可饶是如此,一连六日的雨一下,空气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粮食本身的气味......
着实是有些不太好闻。
欧阳安从胳膊上抬起脸来,和自家大哥对望,显然是都有些发愁。
一大一小两个人便这样对坐着。
一个拨算盘,一个枕着胳膊发呆。
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檐下的雨滴。
欧阳安忽然又开口了:
“大哥。”
“嗯。”
“你说姐姐此刻在哪里呢。”
欧阳砚拨珠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拨下去。珠子碰撞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不知道。”
“你说她有没有淋雨?”
“她有蓑衣。”
“蓑衣是家里的那件么。”
“嗯。”
“那件蓑衣有些旧了,防不了太多雨水,也是会湿的。”
欧阳安的声音闷闷的:
“早知姐姐要出门那么多天,应该给她买身油衣。”
油衣外头涂着桐油,自然比蓑草编织的蓑衣更遮风挡雨。
欧阳砚没有接话,手下的算盘珠子又响了几声,终于还是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来人这一脚使了些力气,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纸都跟着抖了三抖。
欧阳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狸奴,猛地从桌案边弹起来,险些把椅子带翻。
他连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正要生气,可等看清面前的人,却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老旧蓑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头发用麻绳束在脑后,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
她的腰侧挎着一把弩,弩臂上的雨水聚成细细的水流,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杜杀女迈过门槛,走进屋里,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两人,理所当然道:
“起来起来,欧阳砚给我揉肩,小安安也别闲着,去给我打盆热水洗脚。”
这幅‘为非作歹’的模样可比先前苦哈哈摸尸时嚣张了不止一星半点。
跟在后头的痴奴嘴角一抽,下意识闷哼道:
“......又奖励他们。”
杜杀女:“......”
你不对劲,兄弟。
你很不对劲。
谁家好人把揉肩和洗脚叫做奖励啊?!
屋内两人因隔得远,倒也没有听到痴奴所言,而是纷纷站起身来迎:
“这是怎么了?怎么今日才回来?”
“姐姐身上都湿透了!冷不冷?我现在就去拿干净的衣裳!”
......
会说人话的人,就是不一样!
别管是真是假,杜杀女听了就觉得舒心。
她将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拎出来,一扬手,将包袱扔在地上。
包袱落地发出一声沉响,散了开来。
里头滚出几件料子不差,却染血的衣裳,衣裳中间裹着三把刀,刀鞘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杜杀女看向身前面面相觑的两人,笑道:
“我把你们家老五杀了。”
(本章的沙沙:)
? ?本章的沙沙:家庭帝位我来了!
第115章 会不会太淫秽了点?
“哦~”
“如今你们已经改名换姓,那便不是你们家......而是‘安南王府’家的老五。”
杜杀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或者说外头的米价又涨了两文。
尾音落下去之后,她还伸手去掸了掸膝头上沾的一片草屑,那草屑被雨水泡得发软,掸了两下才掸掉。
屋里静了一瞬。
欧阳安还蹲在椅子旁边,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他眨了眨眼睛,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到震惊。
欧阳砚本已迈步走向杜杀女,只差两三步就能到达身侧,可听见那句话后,脚步陡然刹住。
两息之后,他才猛然看向杜杀女与她身后的痴奴,脸上才后知后觉显出些错愕:
“你,你们都知道了?”
杜杀女嗯了一声,末了才道:
“他如今自称欧阳乌,占据墩城,显然有所图谋。”
“我原本就因姓氏之同而怀疑他,没想到稍稍吐露你们的下落,那边便慌了神......”
“来者不善,未免夜长梦多,我了结了他们。”
杜杀女素来喜欢长话短说。
三两句的事儿,便将来时路解释得一清二楚。
然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从前的事儿又怎么能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
欧阳安实在没忍住周身的寒意,身子不住发起抖来。
他年纪小,记得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足够深刻。
那一年他才四岁,大哥却已到而立之年。
王妃凶悍,素来视大哥这个庶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拖着大哥的前程,不肯让大哥出仕,亦不肯让大哥选妻婚配......
甚至,甚至他们在王府中的谨言慎行,都换不回些许足够体面度日的月钱。
于是,趁着年节,他与大哥便准备去去前院给老安南王妃磕头得些赏钱。
两个人从偏院的小门穿过去,沿着墙根走,走得很快。
大哥牵着他的手,手心微凉。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生得壮实,面皮微黑,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腰上系着一块白玉佩的男子。
赫然正是二哥,姒恒。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其中就有姒乌......
也就是如今的欧阳乌。
二哥素来是不屑于同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开口,大哥便拉着他往墙根让了让。
姒乌却似乎很想替二哥出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他。
他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那个人弯下腰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衣袍上的熏香味。
姒乌面皮生得好,笑起来也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他一时便有些懈怠,欢欢喜喜叫了声五哥。
然而,这一声之后,姒乌好似被侮辱一般,开口笑道:
“哟,这不是那俩女奴生的小贱种吗?”
“老大,你忘记自己生母勾引父亲被打死一事了?如今不循规蹈矩,这怎么还教养上其他女奴生的贱种了?”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笑了。
层层叠叠的笑声中,大哥把他往身后拉,拉得很用力,攥得他的手腕生疼。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那声哥,其实是对大哥的‘背叛’。
他其实,只该叫大哥一个人的......
纵使两人并非亲兄弟,只是同父异母。
两人的生母都是安南王府的女奴。
大哥的生母早早就被打死,而他的母亲也在王妃一碗浓药之后,于某晚呕血暴毙。
他和大哥的年纪差得很大,大哥自己活得都十分艰难,却还要拉扯着他在内院里夹缝求生......
那天,大哥没领到赏钱就领着他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大哥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攥着他的手其实一直在发抖。
窗外又滚过一阵雷声,霎时拉回所有人的神志。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更近,门板被震得嗡嗡响,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欧阳砚所能记的东西自然比欧阳安更多更多,多到他心神俱灭。
只是,以他的年纪,前程往事已经都过去了。
有些事儿,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他走回杜杀女身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哑声道:
“老二是最喜欢这个老五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
欧阳安猛地抬起头来,看看欧阳砚,又看看杜杀女。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欧阳砚还厉害:
“是!姐姐,二哥他最最喜欢老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屋外的雨像是被这句话砸开了闸,哗哗地往下倒。
瓦片被雨砸得嗒嗒作响,密集得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隙。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哭声。
欧阳安三步并作两步,几步来到杜杀女身旁,一把抓住杜杀女的手臂,两只手都用上了,抓得紧紧的:
“姐姐,你得走。”
杜杀女垂下眼看他。
欧阳安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但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嘴唇一个劲儿地抖:
“马上走,马上就得走!”
“二哥他会派人来的,他一定会派人来的。他最喜欢五哥了,你把他杀了,他不会——”
“对。”
欧阳砚接过了话头,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也是心焦的紧:
“老二素来将老三视为刀枪,将老五视为智囊,两人犹如老二的两只手臂,你如今断了老二一条胳膊,他怎么会放过你?”
“快走,必须快走!”
“唉!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和他起上冲突呢......”
一大一小,着急的团团转。
不过杜杀女倒是平静,只轻描淡写道:
“可他不是欺负你们了吗?”
“他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找你们,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莫说什么‘无缘无故’,若是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护不住,还说什么雄心壮志,江山社稷?”
窗外雨声仍旧沥沥。
而屋内,却骤然一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杜杀女只以为自己这话理所当然,却不知这话落在其他人的耳中,会是怎样的振聋发聩——
竟然,是因为他欺负了他们?
难怪,难怪。
难怪杜杀女进门之后,会先说姒乌来者不善,原来是因为......因为他们!
因血衣刀剑而起的满腹疑惑骤然消散,后知后觉而来的,只有叹服。
欧阳砚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伸出手去,解了自己的腰带。
痴奴:“?”
欧阳安:“?”
杜杀女:“?”
这,这是要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欧阳砚没有一丝羞耻,反倒是面露期待:
“妻主,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往后让我来伺候您吧!”
欧阳安恍然大悟,也去解自己的腰带:
“哦哦哦!那我也要伺候姐姐!”
杜杀女彻底惊了——
你这还没长大的小冬瓜又在捣什么乱啊!
别动不动就以身相许,现在不兴这一套啊!!!
况且,况且两兄弟一起,这未免也太淫秽了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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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你俩也是卧龙凤雏!
这场景,实在是突兀。
饶是杜杀女见过不少世面,此时也只想说一句——
消受不起,告辞了。
不过她不放在心上,不代表旁人不放在心上。
痴奴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此时眼见两人准备以身报答,登时便冷笑道:
“你们若当真有报答之意,应该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靠美色侍奉算是什么本事?难道睡一觉大恩便尽消?”
“况且......”
痴奴上下瞥了欧阳砚和欧阳安两人几眼。
这两人,一人年近不惑,一人才毛头小子......
饶是用上美色,又这么能和他争抢?!
痴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双冷目中的嫌弃,简直化为实质。
欧阳兄弟两人自然想反驳,可困于先前痴奴的淫威,害怕又吃两巴掌,一时间只能敢怒不敢言。
外头的冷雨如旧。
欧阳安抓着脱了一半的腰带打了个喷嚏,不知自己是继续脱好,还是将衣服穿上好。
“我们本就是蒲柳之姿,没想过妻主能答应......你那么当真做什么?”
欧阳砚咬着牙,将自己和小弟的衣服重新穿上,许是实在觉得委屈,才极其小声嘀咕道:
“我们俩不能以色侍人,难道你能?”
“鱼宝宝可还在呢!”
这话说的极轻,可架不住痴奴耳力超群。
痴奴这几日心情本就不好,这一下更是宛若被点了引信的火药桶。
他面色一变,抬脚就要往那两人走去。
欧阳砚和欧阳安这两兄弟脸色登时大变,满屋子边跑边求饶:
“痴奴!痴奴!我知道错了!别打......哎哟(?`?Д?′)!”
“你这大坏蛋!不需欺负我大哥!要欺负就欺负我......哎哟(?`?Д?′)!”
......
两声齐刷刷的哎哟声过后,该老实的,不该老实的,全部都老实了。
别说是挨了巴掌的欧阳兄弟,连杜杀女都有些打心眼儿里的怂包——
痴奴这脾气......
啧,真辣!
痴奴打了人,似乎还觉得有些不消怒,眉眼紧蹙,怨气直冲杜杀女而来。
杜杀女心头一跳,登时就要转身逃跑,结果这一转身,便撞上了一堵肉墙。
来者眉头轻蹙,往昔眼中清亮的笑意淡去,蒙上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嘴角微微抿着,像春天被云遮住的暖阳,安静得让人心疼。
杜杀女一愣,下意识问道:
“鱼宝宝.....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六日不见,她阳光开朗的鱼宝宝怎么成这样了!
先前离家时,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被谁欺负了?
杜杀女心念流转,便见鱼宝宝忽然俯身,将脸轻轻埋在她肩窝。
他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像只淋湿的狸奴,安静地依赖着,连叹息都变得很轻很柔。
身后几步,就是正在向她迈步而来的痴奴。
可心中叹息一声之后,杜杀女到底是伸出手去,抱住鱼宝宝软声哄道:
“没事没事,我回来了,有什么事儿都能和我说......这是这么了?”
鱼宝宝那双总含笑的眼睛微微低垂,像是蒙了层雾色。
整个人笼在淡淡的落寞里,连春风都不忍惊扰。
杜杀女耐心等着,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鱼宝宝开口竟然说的是——
“确实有事......我填了一首词,妻主想听听吗?”
词?
词???
这么忧愁,就是因为一首词?
杜杀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应道:
“那......那你说说?”
什么词能把鱼宝宝闹成这样?
总不能是什么反诗讳词?
杜杀女想不明白,不过更让她没有想明白的事儿还在后头。
鱼宝宝眨巴眨巴大眼,轻声浅道:
“这首词名为——《江城子·咸鸭蛋黄想留到最后吃,结果掉地上了》。”
痴奴:“?”
杜杀女:“?”
欧阳兄弟:“?”
鱼宝宝浑然看不出面前几人古怪的神色,狠狠叹了一口气,忧愁吟道:
“流油咸蛋扑清霜,细端详,慢收藏,留得红心,待作尾尖香。
偏是指尖轻一滑,尘里落,断人肠。
半生滋味亦寻常,盼清光,误苍皇,最是珍馐,一瞬付泥黄。
欲拾还休空自笑,风过案,只余凉。”
痴奴:“......”
杜杀女:“......”
欧阳兄弟:“......”
不是???
你闹这么大一出,就是因为咸鸭蛋黄掉地上了?!
还有什么‘欲拾还休空自笑’......
不会最后又是捡起来吃了,被自己气笑了吧?!
傻眼,真令人傻眼。
什么阴谋算计,什么尘世苦痛,似乎都和鱼宝宝无关。
只要一碰到他,所有的烦心事儿都自然被隔绝在外,旁人不自觉就会被他的想法引偏......
良久的沉默之后,到底还是杜杀女不忍,率先出声捧场道:
“好词,好词......只是这个词牌名,会不会太隐晦了点儿?”
‘隐晦’到,就差贴脸直接告诉别人今天吃什么了!
鱼宝宝正在兀自伤感,闻言疑惑道:
“没有吧?哪里淫秽了?”
可恶,鱼宝宝到底这么回事!
是隐晦!隐晦!
不是淫秽!淫秽!
一音之差,天差地别啊!
杜杀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轰然放弃:
“我的意思是,这么悲伤的词,还是换个更悲伤的词牌名好一些......”
“你觉得《钗头凤》这个词牌名怎么样?”
鱼宝宝眼神霎时一亮,在杜杀女肩窝处蹭了蹭,显然是极为感兴趣。
杜杀女不忍他失望,便顺势开口,轻声吟道:
“《钗头凤·咸鸭蛋黄想留到最后吃,结果掉的地上了》
砂瓤透,脂香溜,一心藏作残宵候。
轻捧手,难持久,一朝滑落,碎沾尘垢。
咎!咎!咎!
温羹就,珍馐候,偏怜此味偏难守。
空回首,余香瘦,万般不舍,付诸尘垢。
休!休!休!”
鱼宝宝:“(*@o@*)哇~!!!”
欧阳父子:“......”
真对上了?
真对上了!
怪不得你们俩能是一对!
都是这样搞怪的脾性和脑子,合该也是天生一对啊!
此词吟下去,该惊诧的,不该惊诧的,都惊诧了。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响起。
鱼宝宝稍稍有所察觉,抬起头来看向屋中的痴奴。
杜杀女被他动作牵动,也往后稍稍撇过眼去,看向身后——
屋外,天地倒悬,泣声如注。
屋中,痴奴站在边角的阴影中,面容晦暗不清,开口时只道,也只能道:
“原是我先前看错眼了......”
“你们,当真般配。”
? ?发现大家都没有理会作者先前所说的【鱼宝宝胜率八成,痴奴胜率一成,天下男人共分剩下一成】。
?
其实这句化用自‘才高八斗’的典故,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八斗,自己一斗,天下人共享剩下的一斗。
?
当时曹子建早已声名远扬,所以这其实本质上是谢灵运对自己的夸赞,历史上的谢,脾性也是恃才放旷,极为张扬的人。
?
痴奴对上其他人,肯定能赢,可惜他遇见的是鱼宝宝......
第117章 当恋爱脑的朋友也得喝白粥!
般配。
痴奴用的是,般配。
这一句之后,莫说是杜杀女移开视线,就连一直不语的欧阳兄弟两人也终于似有所觉。
欧阳砚视线在杜杀女、鱼宝宝以及缄口不再言语的痴奴身上转了几圈,忽然有些恍然大悟。
欧阳安不懂,正要出声询问大哥,却被自家大哥忽然一手捂住小嘴,顺带着连他刚刚滑落的衣裳也顺手往上提了提。
那意思,明显就是——
别想了,咱们没戏。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然而,鱼宝宝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鱼宝宝想也没想,笑嘻嘻应下这话,又诚恳开口道:
“阿奴真会夸......”
“其实,我也觉得你和妻主好般配呢!”
杜杀女:“......”
欧阳兄弟:“......?!?!”
痴奴这醋缸子都要炸了!
鱼宝宝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这两本该成为情敌的人,各自觉得对方和杜杀女般配???
这像话吗?!
欧阳砚心惊肉跳地将自家小弟往后拉了几步,兴致勃勃准备看戏。
谁料,痴奴却似乎不再准备被人看轻了。
他冷笑一声,径直迈动长腿,跨过门槛而出,震袖而去。
从始至终,都没再看向拥抱的两人一眼。
他不曾回头,杜杀女也没开口挽留。
杜杀女不曾开口留,他便也当真未曾回头。
两人错身而过,鱼宝宝歪了歪脑袋,像是不明白痴奴为何又生气了,只是又蹭了蹭杜杀女,轻声道:
“妻主,你总算回来啦......”
“小爱很想你,还给你留了咸鸭蛋黄哦!”
怎么又是咸鸭蛋黄!
该不会掉地上的咸鸭蛋黄捡回来是让她吃的吧!
杜杀女的心神被鱼宝宝吸引,视线便就此从痴奴的背影上挪开,无奈笑道:
“洗了没?”
这洗洗还是可以吃的!
这家什么条件......当然是要节省着点儿啦!
鱼宝宝一脸‘妻主居然不相信我’的神情:
“当然洗过,掉地上的早早就被阿丑吃啦!”
“如今给妻主留的都是新扒的,各个都流黄油!”
杜杀女:“......”
合着掉在地上的还真被吃了?
拜托,谁来管管阿丑的死活!
杜杀女被逗笑,顺手推舟道:
“好,那我们去吃饭。”
“砚先生,此处的东西还有屋外三匹马就都交给你了。”
虽说这趟收获不多,可到底是还有点儿值钱东西。
如今欧阳兄弟的身份已经真相大白,既然‘欧阳’这个姓是伪姓,杜杀女自然不会再多作诵读。
什么安南王室,都是假的,只有自己人是真的。
杜杀女之所以如此称呼,一来表示器重,二来......也表示,敬重。
只是,敬重。
欧阳砚早知自己没有机会,只是总掩不住心里那份希冀,如今又被杜杀女点了出来,终是抛弃了心中那点儿可怜的幻想:
“在下......明白的。”
鱼宝宝拉着杜杀女回房,倒宝贝似的从桌椅下掏出一碗半碗剥了蛋白的咸鸭蛋黄,又紧锣密鼓去熬热粥。
杜杀女趁着这段时间擦洗了一把,换上干净衣裳,一口热粥下肚,总算是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还想再喝,可鱼宝宝期待的眼神就在旁边,只能暂时停筷,夸赞道:
“这么多蛋,蛋白都是你吃的?”
少说也得有十七八个,这么多,只怕吃的时候可得费力气了......
毕竟,那可是咸蛋!
鱼宝宝眉眼弯弯,昏暗的天光遮盖不住他鎏金眸底的笑意。
他挥挥手:
“不费劲儿哩!”
“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吃的,阿丑,铁哥,砚哥,还有小安......都陪我一起吃了!”
杜杀女没忍住,呛了一声:
“咳咳咳......”
家里其他人的死活也是死活!
她不在,他们成天就是咸蛋配粥是吗?
甚至按照鱼宝宝的说法,还只有咸蛋白哩!
饶是杜杀女平素节俭,却也斟酌着想要劝劝鱼宝宝。
可下一瞬,鱼宝宝又将脑袋撑在桌上,眸中亮闪闪地看向她:
“我留了很久......就知道妻主一定能回来吃的。”
他从来,也不是那种忧心忡忡,反复将思念挂在嘴边的人。
妻主先前说一两日就回来,结果一去去了六日,家中其他人都在兀自猜测或许发生了什么事。
这世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是寻常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归家,不是每一盏灯火都能等到归人。
可他不信那些,也从不去想那些。
他只是留着蛋黄,也留着心神,等着一个归期。
只要杜杀女出门前向他打了招呼,那她就只是出门,总有一天会回来。
那个归期或许长,或许短。
但都不要紧。
只要杜杀女的尸身没有回来,那他就会一直等。
若是以尸身回来,那他就得快快找去,不能让她久等......
他已经赘给妻主,当然生是妻主的人,死是妻主的鬼啦!
世间万事,也不过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杜杀女无法描述那一双眼——
那双眼,那双眼,点着星光......
宛若破晓时分的启明,清澈而灼灼。
鱼宝宝言语时,唇角会轻轻上扬,弯出柔和的弧度,笑意如涟漪般漾开,连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他微微仰起脸,以仰慕之态望向杜杀女。
那含笑的模样,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得心软三分。
更何况......
杜杀女也并非绝对铁石心肠。
杜杀女心中叹息一声,实在没忍住放下筷子,往鱼宝宝脸上香了一口。
此举突兀,又不突兀。
唇颊相合,那抹绯红便从鱼宝宝的脸颊漫到耳尖。
他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带着几分局促的欢喜,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向杜杀女而笑:
“......妻主不擦嘴就亲人,羞羞。”
杜杀女:“.......”
可恶!(〃>皿<)
亲嘴讲究的是情调,情调!
她亲鱼宝宝,想听到的是‘天色不早,我们不如熄灯赏玉吧?’‘赏什么玉?’‘玉体横陈的玉。’
而不是,‘你不擦嘴就亲人,羞羞!’
这像话吗?这像话吗!
真是没耐心和鱼宝宝演乡村爱情故事了!
这都过了多久了,好歹得让她先吃一口解解馋吧!!!
杜杀女忍了又忍,实在是没有忍住,几息过后,生无可恋地坦白道:
“那就不亲了,我有件大事儿要和你说——”
“我这回出去......碰了痴奴,你在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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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好兄弟就是要共侍一妻!
同痴奴吵架归吵架,可杜杀女绝不是敢做不敢认的人。
情事并非公事,从不由一个人盲目决断。
她舍弃不了任意一人的事,痴奴已经知道。
那如今,自然也得叫鱼宝宝知道。
但,当真说出这话的时候......
说不慌张,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在痴奴面前替鱼宝宝说话,在鱼宝宝面前,肯定也会为痴奴说话。
痴奴恨海妒潮,早已经闹过一大通。
而鱼宝宝......
鱼宝宝眨巴眨巴大眼,领会几息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惊道:
“什么!竟有此事!(〃>皿<)”
“我和奴奴那么多年兄弟,他这么给你碰不给我碰!”
心里原本煎熬等待的杜杀女:“......”
什么碰不碰!
这是关键吗!
这两人要是真‘碰’上,那不就出大事儿了吗!
关键是她!
她和痴奴!
杜杀女服了,但还没彻底服,再度弱弱开口道: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个‘碰’,而是......摸。”
那夜,雷霆狂作。
那抹艳色,至此独行天地,留人心间。
杜杀女觉得这回鱼宝宝肯定懂了,然而,鱼宝宝又是一个大吃惊:
“对啊!我原先说的就是摸呀!”
“我和痴奴认识十多年,认识他的时间比不认识他的时间还久,但他从来不肯让我靠近他!”
“我有没有说过,初见面时我想找他玩,他还偷偷把我手甩开了呢!”
杜杀女服了,杜杀女这回是真的服了——
这,这是什么啊!
怎么两个人讲的牛头不对马嘴的!
她在和鱼宝宝讲城门楼子,鱼宝宝在和她讲胯骨肘子!
有时候太单纯也不是好事儿啊!
但凡鱼宝宝不是这种脾性,她也不能寡到如今......
杜杀女无奈地抹了把辛酸泪,才斟酌道:
“你知道你爹娘是怎么生下你的吗?”
鱼宝宝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调转,不过他有问必答,立马信誓旦旦道:
“知道呀!”
“阿娘和我说过的!她说我上辈子是一只被她收养后作威作福的小狸奴,她太久无孕,而我后来又恰好被奸人所害,正巧能投胎回阿娘肚子里......”
杜杀女越听越狼狈,鱼宝宝越说越小声。
终于,鱼宝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挠挠脑袋道:
“......亲亲。”
“我见过阿娘亲阿爹,阿娘对我说,我就是那样生下来的。”
杜杀女:“......”
杜杀女:“(」゜ロ゜)」”
好,好吧。
最起码,咱们鱼宝宝不是当真一点儿什么都不懂呢!
杜杀女深吸几口气,斟酌道:
“那我,其实也亲了阿奴哦?”
这回,鱼宝宝似乎总算是听懂了。
他先是一怔,那双澄澈如潭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石子投进了心湖,漾开一圈圈茫然的涟漪。
天地静谧,只有他的睫毛轻轻微颤。
鱼宝宝似乎很努力分辨这意味着什么,杜杀女心头一跳,试图努力平息对方可能到来的思绪:
“我可以补给你的。”
“往后我无论有什么,都会分给你们,且分得平平的。无论是谁有,另一个人都会有,他若是先得到什么,过后也会补给你......”
山河留不住春秋。
不过,杜杀女试图留住平分秋色的人。
对她而言,鱼宝宝好,痴奴也好。
没那么好的,其实只有试图什么都要的她。
在两人之前,杜杀女甚至都没有想过——
原来爱欲,能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她爱自己。
无论何时,她先爱自己。
可她,偏偏又有很强的责任与担当。
不想看到痴奴痛苦,不想看到鱼宝宝伤心......
更不想,看到两人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杜杀女伸出手,一遍遍说‘一定会平分的’‘无论是谁得了什么东西,另一个人肯定都有的’......
说到最后,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故而,她也没看到,鱼宝宝先是错愕,而后等反应过来后,骤然亮起的双眼。
他仍旧如故,一如初见时清晨推窗撞见的满室天光。
眼角弯成新月,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欢喜吸进肺里,整个人都雀跃起来,连发梢都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鱼宝宝笑了几声,发现杜杀女仍在喃喃,才又歪了歪脑袋,认真道:
“妻主,小爱很早之前就说过,很高兴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
这个‘我们’,不只是他,妻主,其实还有痴奴。
妻主说她离不开痴奴。
然而,谁又能真的离开痴奴呢?
鱼宝宝稍作迟疑,又在自己身上掏宝贝似的掏了许久,最后摸出一把折扇来。
杜杀女认得那一把折扇,那是她初见鱼宝宝时,他手中倒持的那一把。
那把折扇自她第一日瞧见开始,便是合上的,从未打开过。
可今日,鱼宝宝打开了它。
那不是贵重的折扇,扇骨早已沁裂,开合也不太顺滑,甚至连扇面,都老旧发黄。
可,终究难掩上头的几个大字——
【我要找痴奴】
鱼宝宝宝贝似的,一点点摸着折扇上早已洇开的笔墨,笑道:
“这是我在南逃时,用唯一一身值钱的衣裳换的。”
“那时,我双眼已因落水而眇,嗓子也因呛水而无法久言。可我总是想念他,所以就请一位代笔先生替我在折扇上添了这几个字。”
如此,他便能听到动静就打开折扇,问问痴奴在何方,又期许着,能否再听听痴奴的消息。
痴奴对他而言,其实分量比很多人想的都要重。
不只是朋友,玩伴,爱卿,更是兄弟。
阿娘死了,阿爹死了,太宗死了.......
他其实,只剩下兄弟了。
先前许多人都曾说,痴奴会反。
可他一刻也没有信过。
不只是因为他撑不起朝政,全得倚重痴奴。
而是因为,若那些说痴奴会反的人,当真看到痴奴伏案竭虑,燃灯续昼的模样......
也压根说不出这样丧尽天良的话。
痴奴为了胤朝殚尽竭虑,熬干心血,就算是想要做皇帝,又能怎么样呢?
痴奴那么厉害,本该应有尽有。
温吞青年的嗓音也温柔,徐徐道来,好似天地间,从没有什么大事。
没有人能想到,能怀疑他对痴奴的厚谊。
没有人。
饶是杜杀女,也不能。
杜杀女缄口不语,可视线落到折扇上,仍是忍不住心口的狂颤。
她深吸口气,想要稳下心神,结果却听到鱼宝宝又给她下了一记猛药:
“不过,这不代表我赞同妻主的说法。”
“我想问问妻主.......你为什么觉得平分才是最公平的?”
? ?大家先别急,下一章更精彩嘞!
第119章 春风如故
为什么平分才是公平?
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这天下的道理就是这样的啊!
杜杀女想要享齐人之福,肯定就要分得平平的,才不算薄待任何一人。
这就好比,往后如果有孩子,生了两个孩子,还能厚此薄彼不成?
杜杀女一直知道,鱼宝宝偶尔笨呼呼的,偶尔又通达到吓人。
但这回,她是真的不明白鱼宝宝在想什么。
不过,鱼宝宝素来不会让她等太久。
他凝视着杜杀女,眼中盛满温柔与郑重。
唇角微扬,声音轻缓如溪水流过石面,一字一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妻主,其实平分才是不公平的。”
此声不大,却犹如洪钟,狠狠撞在杜杀女的心头。
鱼宝宝左思右想,最终拿起了一件旧事当比方:
“我们家堂前还供奉着陈唯芳爹娘的牌位,妻主记得吗?”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
今日杜杀女进门时还瞧见了,香案前供果香炉一应俱全,显然她不在的这几日,也有人时时常去敬香。
鱼宝宝松了一口气,继续轻声道:
“那,假若陈唯芳的爹娘当年不止生了陈唯芳一人,还生了一个同胞兄弟。咱们就叫他陈唯芬罢......”
假若,陈唯芳年幼起就懂事,陈唯芬则顽皮一些。
有一日,陈父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好好念书,等我回来考校功课,你们若答得上来,我便奖励谁一串糖葫芦。
陈唯芳听了,舍弃歇息,终日苦读,终于在老父回来之后,答上了所有学问,换得了一串糖葫芦。
陈唯芬一贯懒散,连书都没翻,自然回答不出什么。
可他也想要糖葫芦,那又怎么办呢?
那他就哭,哭到陈父心烦,哭到陈母心疼。
他未必是真坏。
可他却能哭到陈母说‘老大都有,老二怎么能没有?’,便出门也给陈唯芬买了一串糖葫芦......
“妻主觉得,这是公平的吗?”
鱼宝宝轻声问。
杜杀女已经明白鱼宝宝要说什么,可嘴巴开了又阖,却始终没能出声。
于是,鱼宝宝便替她回答道:
“这当然不是公平的。”
“前者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那是他本就应当得到的。”
“而陈母偏私,在分明该给后者鞭策的情况下,反倒以‘公平’为名,破坏了这种平衡。”
试问,若有人知道,其实本不用努力也能得到别人辛苦就能得到的东西,谁还会奋进?
试问,前者看到后者轻易就拿到他辛苦拼搏才能得到的东西,如何能够不恨?
这天下的公平,本就不是这个道理。
公平其实很简单,奖惩同源。
做好的事对的事,奖励。
做坏的事错的事,惩戒。
而不是说,‘一定平分’‘无论是谁先有,一定会补给另一个’。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不公平。
鱼宝宝细细说着,像是想明白什么,又抬起头认真问杜杀女:
“妻主,痴奴向你讨要什么了吗?”
杜杀女仍旧不语。
鱼宝宝当下便有些着急:
“那他努力做完‘课业’了吗?做到的话,本也是该给他的呀!”
“为什么反倒要回来问我在不在意?”
他说呢!
奴奴的脾气虽然从前也不好,但一贯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会头也不回就走了!
不行不行!
他得去找找奴奴!
有什么误会,就是不能过夜!
不然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那才是一切都完了!
鱼宝宝慌慌张张,杜杀女终于是有了反应。
她将人一把按回椅子上,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你别一惊一乍的,起码也得听人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说的道理,只是,我又没法看着痴奴以争抢其他人的‘糖葫芦’为目的.......”
若是有一个糖葫芦,两个人谁能做到,谁能吃,这是自然。
但,若有两个糖葫芦,两个人本可各得其一,一人却不但想要自己的,反而以争抢另一个人的糖葫芦为目的.......
这很明显便是不正常的。
痴奴善妒,偏生又艳杀堂前百花。
这其实才是杜杀女为何会和痴奴吵架的原因。
鱼宝宝当着她的面,也会口口声声为痴奴说话,挂念着痴奴......
痴奴呢?
痴奴巴不得她现在就把鱼宝宝扫地出门,以此来证明,他才是独一无二的。
可他独一无二这件事,天下人本也都清楚。
不但天下人清楚,就连那夜途经此地的一抹秋风都清楚。
杜杀女愁,杜杀女当真发愁。
鱼宝宝愁,鱼宝宝也当真发愁。
两人沉默好半晌,鱼宝宝还是想为痴奴说话,磕磕绊绊开口道:
“奴奴性子......本也是这样的嘛。”
“若是太通透,那也就不是奴奴了。”
人家总归也只是想要宽待,更宽待一些,那本也没有什么嘛!
鱼宝宝越说,杜杀女心中越是五味杂陈,挠了挠额角,实在没忍住道:
“你要不找个时间同奴奴谈谈心吧?”
“去的时候,带上你的大房气度,阿奴若能学到你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那往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鱼宝宝:“......”
鱼宝宝惊了:“我,我嘛?我去找痴奴谈心???(」゜ロ゜)」”
别开玩笑了!
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嘛!
痴奴万一生气,可是会连一家子都一起揍的!
到时候他在痴奴脚边跪着,妻主若要去救,就得和他一起跪着!
正如,正如先前,痴奴一个人就能独霸一张床,他们一个少帝,一个想当皇帝的女帝,还有一大帮人,不都得苦哈哈睡草席?
说句实话,一家子谁敢惹痴奴?
两人面面相觑,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神色——
鱼宝宝:“(○o○)”
杜杀女:“(○o○)”
怕了怕了。
真是怕了痴奴了。
他们这两人,一辈子没吃过对方带来的爱情苦楚,反倒是都栽在痴奴身上了。
杜杀女苦思冥想,不得要法,只能说:
“算了,别想了。”
“时候不早,我们早点儿熄灯赏玉吧?”
鱼宝宝以为要赏无事牌,正兀自疑惑为何要在这时候赏,却见一只手,轻压在了他的肩头之上。
杜杀女俯身,漫不经心松开鱼宝宝的衣襟,以手指亲点他的心口,轻笑着哄道:
“别害怕......”
“这其实,也是你应得的。”
?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暗暗搓手.jpg)
第120章 死脑筋快开窍啊!
夜色低垂,静影沉璧。
鱼宝宝被轻轻推倒在榻上时,烛火才晃过一息。
他眼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宛若一只被按住肚皮的猫儿,软软地陷进被褥里。
杜杀女将他的衣衫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白皙的肩头和胸膛。
他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想伸手去挡,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杜杀女的指尖先触到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鱼宝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手指滑过脖颈时,他的喉咙里下意识溢出笑声。
清清脆脆,像是被风挠痒的柳枝。
美人肤质细腻,杜杀女试图凝神欣赏。
然而,等到她指尖落在胸膛上时,鱼宝宝却终于绷不住了。
他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起来,边躲边笑:
“别……别碰那里,好痒啊——”
那张白净的脸涨得绯红,眉目弯弯,又羞又恼却毫无脾气,连躲闪的力气都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不懂这暧昧的触碰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心上人的指尖像羽毛般轻盈,所到之处全是痒意。
笑声断断续续,混着喘息,在床帐间轻轻回荡......
然而,不对,不对。
手指所过之处,传来的不是欲拒还迎,而是轻颤。
眼神所过之处,得到的不是兴奋期待,而是......
而是比惊惧更让人无措的【纯良】。
这感觉,混像是两个人都在玩游戏。
只不过,想玩的压根不是同一个‘游戏’。
杜杀女几次尝试凝神,终于还是在鱼宝宝发出致命一问‘为什么一直是你挠我,该换换让我挠你了吧?’之后,选择轰然放弃——
合着她忙了半天,鱼宝宝还以为是在挠痒痒呢!
还有,她也是真的很想跪下求求鱼宝宝......
别笑了,当真别笑了!
好不容易奔波归家,这么好的良宵,这么好的氛围,又没有人打扰,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这笑的她好像是老赌客的骰子——
‘信誉’全无啊!
她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恨恨收回手,重新躺到鱼宝宝身边。
鱼宝宝刚刚才提出换人,就见杜杀女收手,还以为自己惹人生气了,便撑着脑袋趴在杜杀女的枕边笑:
“哎呀,妻主想挠就让妻主一直挠,莫要生气嘛......”
不生气,当然不生气。
只是有点没气而已。
杜杀女的心情很绝望,下意识摸了一把辛酸泪:
“鱼宝宝,你怎么.....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宝宝呢......”
“我摸你,你难道真的就一点儿也不‘难受’吗?”
一连两次在鱼宝宝身上受挫。
杜杀女的士气可谓是低迷到了极点——
鱼宝宝怎么会是这样的鱼宝宝呢?
总不能,总不能当真一点点反应都没有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鱼宝宝早早离了爹娘,太宗疼爱他,但肯定也不会对他讲男女之事,毕竟太宗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着落。
等鱼宝宝年纪稍大一点点,太宗又重病需侍疾,等太宗一死,守孝和北境之难接肘而至......
如果不懂,也算是人之常情???
“当然会有一点点不舒服呀,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想上茅房......”
耳畔轻声呢喃响起,杜杀女那点儿化成飞灰的心又有点儿死灰复燃的迹象。
可没等她再爬起来,便又听鱼宝宝轻声嘀咕道:
“唔,或许是因为刚刚喝多了粥吧。”
“妻主想去茅房吗?外面天黑又下着雨,我们一起去还能扶着点儿彼此呢!”
杜杀女:“......”
杜杀女又重重躺了回去:“我才不去呢!(〃>皿<)”
谁要像个小朋友一样手拉手去茅房!
她今天就算是憋死,死在这里,被人抬出去,也不会放弃从这张床上爬起来!
......
几息之后,两人手牵着手往外走。
鱼宝宝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妻主怎么又一脸生无可恋,一边寻外衣给杜杀女披上,一边小声问道:
“妻主不是说不去吗?”
杜杀女:“(t▽t)”
杜杀女:“......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儿。”
不然......
大人也真的是不好意思答!
鱼宝宝不知所以,却仍一手秉烛台,一手牵着杜杀女慢慢走。
他似乎很开心,外头电闪雷鸣,他却仍在悠闲地哼着不知名的乡谣。
杜杀女被他唱的心神稍缓了些许,顺势推门而出。
门扉吱呀一声,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两人同时不由得微微眯了眼。
这座土堡建成时,中心亦留有空井。
此时令人退门而出,恰巧能见屋外狂风大作,枝叶簌簌哀鸣。
外头雨势极大,如天河决口,密密匝匝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廊檐下的灯笼早已灭了,只剩几根残骨在风中摇晃。
天地间尽是雨声、风声,再无其他。
正此时,一道雷光劈开浓云,惨白的电光刹那照彻庭院。
杜杀女此时方才终于瞧见——
几步之外,左手侧的雕花木窗旁,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就立在窗下,背靠窗棂,身形隐在暗处,若非这道雷,她根本不会发现。
他不知是何时来,也不知是站了多久,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贴着身子,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脚下已积了一小洼水。
可他纹丝不动,像一截枯木,又像一尊被遗落在雨中的石像。
整个人透着一股鬼祟之气,悄无声息,阴冷入骨。
雷光尚未散尽,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过于惊人的面容——
眉目隽秀,轮廓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雨水沿着下颌滑落,衬得唇色愈发浅淡。
分明该是活人的形貌,却无半分活人的温度,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艳鬼。
美则美矣,却令人脊背发凉。
杜杀女下意识顿住脚步,鱼宝宝被她牵引地一歪,后知后觉才瞧见了窗下之人,于是开口唤道:
“痴奴?”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在雷光熄灭的最后一瞬,微微抬了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渊,上下扫过两人勉强算是齐整的衣裳,嗤笑半声:
“陈唯芳遣人来信——两江道决堤,莒城已淹,水势马上就到苍城。”
“你若还想要这天下......今夜就跟我走。”
? ?沙沙(强颜欢笑):为什么总有一种罪恶的感觉......
?
痴奴(发现并没有吃上,勉强还能笑):oi!牛马!干活了!
第121章 以色事人(一)
雨已下了六天六夜,不曾有片刻停歇。
河水漫过堤坝,洪水裹着泥沙、断木、牲畜的尸体,从北边灌进城来。
低洼处的土屋撑了半夜,终于塌下去,发出临终前的叹息。
污浊的泥水中,随处都是人。
有妇人抱着脸色青紫的婴孩,双眼无声地游走于人世。
有老翁拄着断木做杖,一步一趔趄,走在齐膝的泥水之中。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被人群挤散了,在雨里哭喊着爹娘,声音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像石子沉进泥潭,连个水花都没有。
没有人顾得上别人。
活着的人只顾自己活着。
柳儿挤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缩着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打湿了他半张脸。
他用一块粗布裹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也能看出底下藏着的一副好相貌——
眉骨秀致,眼尾微微上挑,是多年在戏台上练出来的风流体态,怎么遮掩都漏出几分。
周遭吵闹的厉害,他把那比性命还重要的包裹紧紧抱在胸口。
那包裹不大,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又缠了麻绳,系在腰间,贴身揣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硬邦邦的银锭硌着他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
这些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
三天了。
不对,是四天。
他记不太清了。
自从那夜失手将观音像砸在县令头上,他就再也没有安稳合过眼。
他记得那声响,沉闷的,带着骨裂的细微脆响,记得满地碎瓷的破裂声。
县令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子便软下去。
柳儿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看着血从他鬓角慢慢淌下来,沿着鬓角,一点点染红大半厚毯。
他没有慌。
甚至,还有一种奇异的快意,像堵了多年的泉眼突然通了,清凉的水从胸口涌出来,冲刷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屈辱。
但他很快就知道,这快意是要拿命来换的。
他翻出了县令藏在暗格里的银子,胡乱塞进包袱,又换了身粗布衣裳,趁夜色翻墙出了县衙。
那日,他原本计划天亮前就混出城去,谁知还没走到城门,就听见更夫敲着锣满街喊——
县令遇害,城门封锁,全城缉凶。
他只能躲。
躲了三日,藏在城南破庙的供桌底下,与蛛网和鼠粪为伴。
饿了啃两块干饼,渴了接屋檐雨水。
外面到处是搜捕的衙役,他听着那些脚步声从头顶踏过,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第四日,搜捕松了些。
他以为能走了。
可是水势却已经到人想跑都跑不了的时候。
洪水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也比所有人预想的要猛烈的多。
破庙的地基矮,水漫进来的时候他才刚把包袱系好,水就已经到了腰际。
他踉跄着跑出来,汇入逃难的人群,往地势高的东边去。
但雨一直下,一直下。
地势高的城东,又再一次被淹没。
他只能迈步,再一次走上逃命的路。
一步,两步,三步......
脚底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具泡得发胀的猫尸,眼睛鼓出来,空洞地望着天。
他猛地缩回脚,胃里翻涌了一阵,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身边一个老妇人忽然栽倒,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不愿,是不敢。
他腰间那个硬邦邦的包裹,让他不敢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他只能看着那老妇人在水里挣扎了两下,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踩了过去。
他别开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
七岁被卖进戏班子,十六岁被县令看上,从那以后,整整三年,他活得像一只笼中雀鸟,穿最好的衣裳,吃最精细的饭食,夜里却要在一个比他父亲还老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
那些年,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唱,学会了用一双含情目看人,把心底的恨意全压在那张笑脸底下。
如今那张笑脸碎了,他只剩这条命,和怀里这些银子......
不能有任何意外。
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这辈子,就是为了享福来的。
等再熬过这一段,往后等找个地方落脚,再没有人认识他,那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雨小了些。
从倾盆变成淅沥,但水还在涨。
路边倒着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槐树,根系朝天,像一只僵硬苦手的老手。
有人在树上坐着,是个半大的孩子,抱着树干,哭的可怜。
可没人停下来。
柳儿跟着人群机械地迈步。
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从脚底到小腿全是麻木的,他不知道是被水泡的,还是走得太久了。
鞋子早就掉了,脚趾在淤泥里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个方位。
他只知道走,跟着前面的人走,只要还没倒下,就得往前走。
可人,是会累的。
更别提,是冒着大雨和在污水中淌行。
他这些年当惯了男宠,越发不如学戏的时候。
怀里那个包裹变得越来越重,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柳儿开始有些恍惚,觉得那不是银子,是县令那颗被他砸碎的头颅,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怎么都甩不掉。
忽然,雨声中传来一声响。
清越,悠长,穿透了雨幕,像一根银针刺进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那是磬声。
此声在天色将明的清晨无比突兀,柳儿猛地抬起头。
泼天大雨中,他只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看不清更远处是什么。
可那磬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像一只手从天上伸下来,摁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前面有人在高喊,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刮散,柳儿只听见几个字——
“公主”“接济”‘落脚’。
然后那喊声连成了一句,从前头传过来,一个人喊,十个人喊,百个人喊,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漫天雨声:
“公主慈悲!愿接济灾民!快走!”
? ?来啦来啦!
第122章 以色事人(二)
公主?
公主?
柳儿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锣。
那两个字在耳膜里来回撞,撞得他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只一瞬,他便想起了莒城前,烈日马上的那道身影。
那女子,只要一个睥睨万物的眼神,便声势浩浩。
不用什么凭证,天生就该是高人一等。
他自年幼起,便很畏惧这样的贵人。
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这样的贵人,竟还会管平民百姓的死活......
要知道,此处虽物产丰饶,可天高皇帝远,最是容易养‘硕鼠’的地界。
他在莒城唱了多年的戏,见过不少乡绅老爷们沾沾自喜互相显摆自己如何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油水,可从没有见过他们往外掏钱赈灾的时候!
这便是公主的魄力吗?
所谓的皇室血脉,竟也有一脉相承的仁善?
柳儿脑子里一片恍惚,他下意识跟着人群走了几步,想要去再见见那位公主的风姿......
然而,他走了几步,脚在浑水里一磕绊,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走个屁!
他怎么能去苍城?
他如今身上可还背着人命呢!
虽说钱有德那畜生年老昏聩,可莒城里的官兵衙役们也不是全吃干饭的。
他失手误杀县令又卷钱财奔逃之事,早已经传遍了莒城的大街小巷。
若是那位公主先前没有见过他,那还好说。
可他先前好死不死,刚好就随县令出城见过公主!
万一被发现,万一被发现......
柳儿咬着牙,一时有些踌躇。
雨还在下,比先前小了些,却仍密密匝匝地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
他站在泥水里,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潮往东边涌去,像一条看不见头的长蛇,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缓缓蠕动。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被认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不去,这洪水还在涨,天晓得往别处走能不能活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
油布裹得严实,可方才那一阵恍惚,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一点,在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赶紧把包裹重新搂紧,指节攥得发白。
不能去。
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这世上最要紧的事,就是活着。
只要活着,银子在,往后哪里不能去?
苍城去不得,那就往南走,往山里走,总归有路。
他往左右看了看,人群都在往前涌,没人注意到他。
于是,他稍稍侧过身子,逆着人流,慢慢往边上靠。
水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浆糊里。
他走得极慢,极小心,生怕动作大了惹人注目。
总算蹭到了人群边缘,路边歪着一截倒塌的土墙,半截泡在水里,勉强算个歇脚的地方。
他打算先在这里躲一躲,等大队伍过去了,再另寻路走。
然而,有时想得再好,也架不住老天爷耍人。
柳儿不过刚刚想松一口气,结果转身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碰撞来得太突然,柳儿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水里。
怀里的包裹被撞得往上一颠,又落回他怀中,油布里头传出一声闷响——
“叮。”
是银锭碰撞的声音。不重,却极清脆,像冬天里咬碎了一小块冰。
柳儿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方脸阔额,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短褐,雨水把他浇得透湿,衣裳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结实的筋肉。
他正弓着腰,两手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系着一架板车,板车大半陷在泥水里,车上堆着些坛坛罐罐、被褥衣裳,用油布草草盖了,又用麻绳捆了几道。
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撞到人,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张嘴要说什么。
柳儿根本没听。
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声“叮”。
那声音不大,雨声又密,寻常人未必听得真切。
可这方脸男人离得这样近,保不齐就听见了。
听见了,就知道他怀里揣着硬东西。
知道了他怀里有硬东西,就会想这是什么,就会猜是银子。
猜到了是银子,就会想这人哪来这么多银子,就会想报官......
不行。
不行的。
好不容易,差一点儿,他就能带着金银过上好日子了。
怎么能,怎么能被人发现呢?
杀意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从心底窜上来,冰凉地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能留活口。
柳儿垂下眼,把那点凶光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稳了稳,脸上慢慢浮出一层痛苦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发颤,像当真被撞得不轻。
“哎哟……”
他捂着胸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
“疼死我了……”
那方脸男人果然慌了。
他赶紧松开绳子,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来扶柳儿,嘴里连声道:
“对不住对不住,这水里看不清路,俺不是故意的,小兄弟你没事吧?”
柳儿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往脚下指了指,声音又轻又弱,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大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硌得生疼,弯不下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痛苦和无助,眼角甚至还挤出一点水光。
那双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可怜极了。
方脸男人二话没说,弓下腰,把头埋进浑浊的污水里,伸手去摸柳儿脚下的泥地。
机会来了。
柳儿的手缓缓抬起来。
十根指头白得像葱管,骨节纤细,看着柔弱无骨,可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像五把铁钩。
他只需要在男人后脑勺上用力一按,就能把男人的头按进水里。
这水里全是泥沙,呛几口人就晕了,晕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没有人会发现的。
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尸体,多一个又怎样?
他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然后他看见了那架板车。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板车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蜷缩在板车中央,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袄已经湿透了,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板。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发乌,半张着,气若游丝地往外呵着白雾。
她的一只手从棉袄下伸出来,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抓着什么,像溺水的人在捞最后一根浮木。
柳儿的手慢了半拍,僵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刚刚那个被水卷走的老妇人。
当时......
当时的他,不想救人吗?
是的,才不想救人呢!他就是最最铁石心肠的人了。
是的,才不想救人呢。反正那老妇人身旁没有跟着儿孙,年纪也大了,一看被救下也活不了很久。
是的,才不想救人呢......
毕竟,他自己都朝不保夕。
? ?来啦来啦,其实今天是小人物传记哈,大家猜猜柳儿这个人,女主会怎么用呢~
第123章 以色事人(三)
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
柳儿试图告诫自己——
这男人肯定听到了他怀中的金银声。
如今看着憨厚,可说不准心里就和他一样起了杀人的心思。
他一定不能心软。
他得先下手为强,趁人没对自己下手前,先对人下手。
这是对的。
这肯定是对的。
毕竟,他七岁被卖进戏班子以来,桩桩件件事儿,都是这么教他的。
只是......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他,瞧见那个妇人,竟有些想到自己那早已面容模糊的娘亲。
他其实,从前也是有人爱的。
那是七岁之前的遥远岁月。
家里不宽裕,家里七八个兄妹守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草屋,爹娘成天到晚干到尾,家里却始终没有人能吃饱饭。
他在家里年纪最小,锅灶旁阿娘总偷偷给他多盛半碗粥。
虽只是稀得能映人的米汤,可他还是好开心,好开心。
只是后来,阿爹阿娘都病了,病了很久,成日躺在东拼西凑缝起来的烂被子里咳嗽呕血.....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阿哥去当学徒被师父打死,几个阿姐出嫁的出嫁,被卖的被卖。
没人管他,他成日挨饿,去挖的野菜也总是够不上吃。
可饶是这样,阿爹阿娘还是死了。
而后,他连野菜都没得吃,就被送到了戏班子里......
“找到了没有?”
方脸男人的声音从水里闷闷地传上来,打断了柳儿的恍惚:
“俺摸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尖东西啊?”
柳儿猛地回过神,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
他逼着自己从板车上的老妇人身上挪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没、没有了……可能是感觉错了,不疼了,大哥你起来吧。”
方脸男人从水里抬起头,哗啦一声,满脸的水,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兄弟,你也要去投奔公主对吧?咱俩搭个伴,俺这板车虽说不快,好歹能替你驮些东西。你这一身瘦骨头的,走不了多远就得倒。”
驮些.....东西?
柳儿下意识捂住怀里的包裹往后退,摇头道:
“不了,我不去苍城投奔公主。”
“我要去别的城池找我爹娘,我有爹娘......我不是没有爹娘的人。”
方脸男人一愣,歪着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
“你刚刚没听清那些人喊话吗?公主说开墩城接济灾民,你去苍城做什么?”
柳儿愣住了。
墩城?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问:
“不是苍城?”
“不是啊。”
方脸男人说,语气理所当然:
“俺听那喊话的人说了,奉公主的命,如今水势太大,若要跨河去苍城,灾民们万一跌落,便是死路一条。故而让咱们沿着官道走,公主特地在墩城设了粥棚,让大伙儿都往墩城去.......”
柳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莒城城下时,他听公主说在苍城受封,故而方才只听见“公主”“接济”几个字,自然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苍城。
谁承想,公主居然在墩城接济百姓。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吧?
百姓难以过江,公主自然也难以过来,而且现在灾民又这么多......
说不准,未必能认出他来呢?
心中一横,柳儿到底是跟上了方脸男人的步子。
板车吱呀吱呀地又响起来。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始终是灰白无光,分不清晨昏。
目之所及之处,随处可见一片汪洋泽国。
水没到大腿,每拔一步都像把腿从淤泥里往外拽,骨节咯咯作响。
脚底早被碎瓦砾割烂了,泡得发白,踩下去不疼,拔出来时却像有刀子剜。
柳儿好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可身子还在往前挪,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到第二日天黑透的时候,一派死寂的天地中,老天爷才赐下一点橘点。
柳儿盯着那点橘光看了很久,终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城墙,城楼,火把。
墩城。
是墩城到了!
柳儿着急喊人:
“大牛哥,墩城到了!”
这两日,他们早就通了姓名。
这方脸男人唤作赵大牛,家中本就是寻常农户,家徒四壁。
赵大牛闻言,刚忙把板车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是......总算是到了!”
此时,雨水暂歇,似待归期。
赵大牛转过身来,那张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小兄弟,俺跟你说,待会儿进了城,无论那赈灾的粥稀不稀,俺一定要狠狠喝上两大碗.....不,两大碗不够,得三大碗!俺要把这一路的亏空全补回来。”
果然是个傻子。
谁家是靠着喝粥补身的?
柳儿靠在板车边,心中嘀咕,可看着对方那傻气到极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两日同行,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俩母子,其实都是好人。
尤其是赵大牛,更是一个特别憨,特别傻的傻大个。
还好,还好。
原先他心里那些堤防与杀意,都没有实施......
柳儿心里头松快了一些,难得地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便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
“你喝粥,我还有些积蓄,待会儿给大娘买个肉饼吃。”
话音刚落,板车上那个一直闭着眼的老妇人,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枯瘦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娃娃......你也是好孩子......你吃......不用管我们......”
“你乖......你要吃饱饱......才对......”
从前,柳儿总觉得,自己要金银,要锦缎,要大屋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而今......
只是一瞬。
只是这一瞬。
三个人,一架板车,在墩城城外的泥路上,在火光的映照下......
柳儿却感觉,似乎好日子近在咫尺。
柳儿稍稍愣神几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张口欲答,可也正是在此时,城门口炸开了锅———
“这是公主的命令——!”
“公主说了接济灾民——!”
“让我们进城——!”
声音又急又乱,像被风撕碎的布,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柳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城头上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高,更硬,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什么公主!谁晓得什么公主!我们县令失踪了,城池已然封死,不认任何灾民!”
柳儿浑身一僵。
城下的百姓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涨潮时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城墙。
城头上火把攒动,人影晃来晃去,盔甲的反光冷冷地刺进夜色里。
然后他又看见了一点光。
或者说,一点火。
那点火从城头上飞起来,带着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
它飞得很快,快得柳儿的眼睛都追不上。
他只能看见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不。
他猛然意识到——
朝着他们。
他想喊,嘴张开了,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支箭穿过夜色,带着风声,带着火光,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它从板车上的老妇人喉咙正中穿过去,箭头从后颈冒出来,钉在板车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噗!”
箭尾的火焰在燃烧,舔着老妇人的喉咙,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嘴角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脸上,半张着嘴,像一个被定住的木偶。
赵大牛憨厚老实的笑仍挂在脸上,只是此时僵的却有些比哭还难看。
柳儿觉得自己胸腔里,好似也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声。
他说不清,他不知道。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下令道:
“放箭!把这些不知死活的灾民都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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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以色事人(四)
箭雨,自城头上倾泻。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
火光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像一张烧红的网,朝着城下的人群罩下来。
那些箭落进泥水里,嗤的一声灭了,只溅起一小团白汽。
落在人身上,却是噗的一声,像是镰刀割过麦子的轻响。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中了箭。
箭头穿进她的肩胛,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孩子从臂弯里滑出去,跌进泥水里,哇哇地哭。
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第二支箭已经钉进了她的后背。
她不动了。
她再不动了。
一条人命,只是如此轻易,便没了。
孩子趴在泥水里,哭得声嘶力竭,小手在污水里乱抓,抓了满手的泥。
一个白发的老汉跪在地上,朝城头作揖,嘴里喊着“我们是灾民,我们是灾民,求官爷饶命!!!”,声音又哑又碎。
一支火箭正中他的脊背,衣裳呼地烧起来,火舌舔着他的皮肉,发出焦臭。
他在地上打滚,滚了两下就不动了,身上的火还在烧,把那一小块泥地照得通红。
哭喊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火焰燃烧声,搅成一锅粥。
有人在泥水里爬,拖着中了箭的腿,爬两步就没了力气,趴在泥里呜呜地哭。
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亲人,不肯松手,箭从头顶飞过去,他也不躲。
还有人见实在跑不过箭矢,就奋力回头往城头扔石头,一边扔一边骂。
可骂声又会很快被箭雨打断,人也会很快倒下。
赵大牛的板车前头,一个年轻的后生被火箭射穿了胸膛。
他没有立刻死,两只手攥着箭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城头,望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慢慢地,那光就从他眼里熄了。
柳儿蹲在板车旁边,浑身发抖。
他的手还按着老妇人喉咙上那支箭,箭杆烫得他掌心起了泡,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血就会喷出来。
老妇人的眼睛半睁着,嘴角那个笑已经散了,脸上一片死灰。
她的手从棉袄下伸出来,五指微蜷,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抓住。
赵大牛终于动了。
这个赶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到墩城城前的汉子。
这个刚刚还说,要狠狠喝上两大碗粥的汉子,扑倒在自家阿娘的身上,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
“啊——!!!”
只可惜,此声盖不过夜幕。
老天也永不垂怜世间万物。
弓弦声再次绷紧,显然,第二轮箭雨要来了——
然后,磬声响了。
这一声比先前在雨中的那一声更清,更亮,像一把刀,把漫天的哭喊和箭啸齐刷刷斩断。
那声音不高,却不知为何盖过了一切,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头上的弓手们动作一滞。
城下的灾民们也安静了一瞬。
磬声还没落尽,远处就有了动静。
先是一点光,然后是许多点光。火把,数不清的火把,从南边的官道上涌过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夜里奔涌不息。
那光亮太盛,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连墩城城头的火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泥水在马蹄下炸开,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火把的队列里,一匹威武的玄马冲在最前头,四蹄翻飞,鬃毛猎猎,劈开夜色。
马上的人,柳儿见过。
还是那道身影。
腰背笔直,肩线利落,坐在马上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目冷峻,目光如刀,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今日穿的不是那日莒城城外的衣裳,而是一件窄袖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把短刀,手里端着一把颇有些奇怪的......
武器?
柳儿呆呆看着那道身影疾驰而来。
玄马冲到墩城城下,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马速快得像要撞上城墙。
那女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双手端弩,瞄准城头——
弦响。
很轻的一声,被马蹄声和风声吞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但城头上那个人影,应声倒了下去。
那个方才喊话的官兵,那个喊着“什么公主”“不认灾民”的人,喉咙上钉着一支短矢,身子往后一仰,从垛口上翻了下去。
他在空中顿了一下,四肢张开,像一只被射中的乌鸦,然后直直地坠进夜色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
闷的,沉的,像一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
城头上的火把晃了晃,有人惊呼,有人往后退,弓弦声彻底停了。
城下的灾民们仰着头,看着那个黑影从城墙上跌落,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痛快,像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杀!”,紧接着,城下爆发出一片嘶哑的喝彩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泥水里朝那匹马的方向磕头。
那些方才还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的人,此刻像活过来了一样,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玄马终于停了下来,离城门不过五十步。
马鼻喷着白汽,四蹄在泥水里踏出一个深坑。
那女子勒住缰绳,端坐马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冷得像冬天的霜。
她身后,火把如潮水般涌上来,数百人列阵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是个年岁稍长的文士,身着青衫,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快走几步,站在马前,面朝城头,声音洪亮得像铜钟:
“我乃苍城主簿陈唯芳!公主获封三城,圣旨已下,苍城已然接旨!墩城隶属苍城,公主驾临,尔等闭门不纳,反以箭矢杀伤灾民——是要谋反不成?!”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城头那些人的耳朵里。
城头上一片死寂。
那女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往前一指。
身后的火把阵列立时动了。
数百人齐步向前,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火把在夜空中汇成一片灼热的光海。
最前排的人手里提着陶罐,罐口冒着黑烟,一股刺鼻的油味弥漫开来。
他们走到城门下,把陶罐堆在门洞两侧,弓弩手在后头列阵,箭尖对准城头,弦绷得紧紧的。
火油。
纵火。
柳儿在板车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见过戏文里的攻城,见过台上的将军们挥刀舞剑,可那些都是假的,是唱给人看的,眼前这些却是真的!
火油是真的,箭是真的,那个从城墙上摔下来的官兵是真的,泥水里那些中箭的尸体也是真的。
公主是真的要烧城。
墩城城头终于撑不住了。火把的光映在城墙上,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有人在垛口后面交头接耳,有人已经丢了弓,有人往城下跑。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城头传到城楼,从城楼传到城门。
终于,城门动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厚重的木门吱呀呀地转开,门缝里露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材矮胖,帽子歪了,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狼狈得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他爬起来,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墩城县丞……墩城县丞王德,恭迎公主!卑职不知公主驾到,方才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 ?有些事,其实第三视角看会更爽,要是这一段剧情是沙沙的视角,就不够有逼格啦!
第125章 以色事人(完)
万籁俱灭,此夜将定。
不断叩首的墩城县丞身后,城门缓缓洞开,守城的官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丢了兵器,跪了一地。
弓被扔在地上,刀被搁在泥里,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柳儿靠得近,瞧得清楚——
那位一箭定乾坤,煌煌有日月之姿的公主压根没有施舍给那群官兵一个眼神。
她只是收起手中弩箭,利索翻身下马。
靴子踏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上她的衣摆,她浑然不觉,只径直朝城门的方向迈步而出,一步步靠近王德。
历经刚刚那一遭的剧变,如今每个流民都是惊魂未散,如今见人朝王德走去,心中多半都是一苦——
先前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百姓哪能和官比?
他们不过是死了几条人命,但人家可是县丞!
如今王德认罪,若是再挑拨几句,会不会又将好不容易来此的灾民们赶走?
炬火灼灼,焚人心神。
灾民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可一步,两步,三步之后......
那道身影却又没有靠近王德,只是蹲下身,把那个倒在城门前泥水里哭的婴孩抱了起来。
孩子的脸上全是泥,哭声已经哑了,小拳头在空中乱挥。
清丽少女却半点儿没有嫌弃,只是将娃娃搂进怀里,轻轻用袖子擦干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开仓,放粮,设粥棚,寻大夫给受伤的人治伤,以老弱妇孺为先。”
“至于这不知死活,胆敢滥杀无辜的县丞,杖毙后悬尸三日,以儆效尤。”
身后的随从领命而去。
那王德眼睛寸寸睁大,却连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便被人捂着嘴往后拖去,彻底消失在了城洞的阴影之中。
竟,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竟是将县丞也查办了!
城外的灾民们望着她,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
泥水里那些尸体还躺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凝固的惊恐和痛苦。
活人围着死人,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
柳儿本已拉扯着赵大牛一步步退至人群中,见此忽然便松了半口气——
所幸,公主是个能顶事儿的!
不然他们这群灾民,可真是要完了!
柳儿心中难免生出一抹侥幸,可那抹侥幸还没生上喉头,却又被身旁之人的呜咽声压了下去。
赵大牛还站在板车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塌着,本是个高大憨厚的汉子,此时整个人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没有看公主,没有看城头,没有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兵。
他只看板车。
他看板车,于是,柳儿也只能看板车。
板车上,那原先让柳儿记得吃饱饭的老妇人还躺在那里。
喉咙上的箭没有拔,火焰已经灭了,衣裳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红的皮肉。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那一点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详。
一切,平和得好似睡着了一样。
但柳儿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像是阿娘那年一样。
那年的阿娘,病得起也起不来。
家中没有米粮,更没有汤药,阿娘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瞪得直直的,看着屋顶。
他饿得实在厉害,就去寻了村东头在麻铺里当搓麻徒弟的表哥赊了一碗米,想要带回家煮给阿娘吃,看阿娘能不能好一些。
可他实在是太笨了。
又是磨破嘴皮子,又是耗了大半天,一直站在门槛旁不肯走,才换来半碗米。
那半碗米放在豁了口的陶碗里,他饿得没力气,走几步就掉几颗,又因饿的头晕眼花捡也捡不起来。
于是,那天他早早出门,晚晚回家,其实也就带回了小半碗米。
他同阿娘说了赊米的事儿,阿娘就对他笑,让他先去煮米,说自己歇息歇息就起来喝。
阿娘笑得那么温柔,还嘱咐他,一定多加些水,这样的话,阿爹也能多喝口米汤。
其实,当时的阿爹早早就已经病死了。
可阿娘好像不记得了。
他不敢说,他不敢提,他又废了好大的功夫,捡柴火烧米汤。
那味道,他隔了很多年都没能忘记。
香。
很香。
可他惦记着歇息的阿娘,又将米汤里漂的米粒都归拢到一碗里,想着阿娘多吃些,能早些好。
然而,直到最后,阿娘也没能喝上那碗米汤。
阿娘说她歇歇,可她一闭眼,就是一辈子。
那年春,他没了爹。
那年秋,他没了娘。
那年冬,他被来讨债的债主卖进了戏班子。
这辈子,也就这么简单。
赵大牛还在哭,柳儿却终究是别开目光去。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金银,半晌才有些恍惚地开口道:
“我有钱。大牛哥,我很有钱。”
“你莫要哭了,我做主,出钱给你阿娘修个最好最好的坟墓,刻最好最好的碑......”
赵大牛没回,柳儿却已着急地扯开怀中包裹的一角,抬起了些声量:
“我有银钱,我很有银钱的。”
“你把你阿娘葬下,然后你跟我走,你有把子力气,往后只要护着我,再也不愁吃喝......”
先前有公主发话开城,灾民们早已排队进城。
两人站在这里守着板车,一时便有些晃眼。
柳儿知道自己本就是为了掩藏身份才找的这对母子作遮挡,本就是匆匆而来,如今干脆利落丢下人快走才是要紧事。
可他......
就是有些不想走。
大牛哥一看就是个穷苦人,婚丧嫁娶,自古都是极耗钱的事儿。
如今一副薄棺就值不少钱,大牛哥肯定掏不出来,说不准只能将人草席子一裹葬在乱葬岗里。
他若走了,这个憨厚的大块头为了给他娘凑一副薄棺的银钱,说不定就得卖身葬母。
他若走了,这个特别像阿娘的老妇人就连个像样的好归处都没了。
他若走了......
他就第二次失去阿娘了。
柳儿心神俱震,很有些着急,拼命想把人拉走,起码不能留在这里扎眼。
然而,他们的举动还是落入了有心之人的眼中。
一道清癯的身影穿过夜色,幽然而至。
来者眉目隽秀,不知是暗中看了他们多久,一来便启唇笑道:
“你是莒城县令钱有德的......男宠,对吧?”
柳儿认得来者,正是那日莒城城前,跟在公主身旁的男子。
只是此人今日,似乎又与先前有些不同。
火光幽祟,长夜未明。
此人虽是在笑,却瞧不清眸色,周身更是隐隐有些......鬼气。
柳儿有些汗毛炸立,下一瞬,便听对方薄唇轻吐,再度开口道:
“这对母子的难,可不是用金银能救的。”
“你若当真想救苦救难......不如,再以色事人一回吧?”
【以色事人】
这四个字,柳儿从前没少听过。
可鲜少有人,会将‘以色事人’同‘救苦救难’结合在一起。
他很害怕这个周身阴冷如蛇的男人,满脑子都是‘跑’‘快跑’‘肯定是在骗人’。
然而,他又挪不动脚。
怎么救苦救难呢?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救苦救难呢?
他这样的人......
又怎么配救苦救难呢?
许是柳儿犹豫太久,来者见他没有离去,便又轻语道:
“我们州府那私自加赋税的许知州,恰好喜好男色呢......”
? ?是嘞,这是个以色事人的暗子......此角色的不按套路之处在于,通常这种类型角色都是女子,可在本文里,男女只是一个符号,坏的是世道。
第126章 大牛哥就是有担当!
阴云低垂,天光惨淡。
大雨一连下了半个月,直到今日才稍稍宽宏一丝,歇了怒意。
墩城城东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支着,柴火烧得噼啪响。
粥是稠的,木勺搅下去米粒便在沸水里翻滚,冒出的白汽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灾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碗,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没有人争抢。
粥棚旁边竖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丁口册”三个字,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握着笔,一个一个地问姓名、年纪、原籍,在粗糙的黄纸上记下来。
笔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城西的药摊也支起来了。
几个大夫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成排的粗陶碗,碗里盛着褐色的汤药,苦味混在土腥气里,反倒让人觉着安心。
有咳嗽的、发热的、拉肚子的,都被领过来喝上一碗。
有人喝了苦得直皱眉,旁边的人就递上一碗清水,谁也不嫌谁脏。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箩筐里装着粗盐、针线、火石,一路走一路吆喝。
墩城正在活过来。
可赵大牛穿过这条街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脸上糊着泥印子和干涸的泪痕,走得很慢,脚底板像粘在地上似的,每抬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劲。
身上那件破短褐还没干透,贴在身上,散发出一股河泥的土腥气。
自从柳兄弟走后,他已是好几日没有合眼,累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可饶是这样,有一件事他也在心头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口像被人攥着——
那晚,那人说柳兄弟是以色事人的男宠,要柳兄弟去勾引怎么老什子男人......
柳兄弟左思右想,竟当真去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可他眼中神色却很亮很亮,向夏日的日头一样发着光。
走之前,柳兄弟还把那包一直揣在怀里的油布包裹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包裹硬邦邦的,沉得压手。
柳兄弟说:
“大牛哥,这个给你。”
“你先紧着大娘安葬,剩下的你就留着用。”
“我其实就是个被男人玩过的臭戏子,虽爱钱财,可思来想去,我这辈子除了那一口米汤,也没有什么花银钱的地方......”
“你带着银钱走吧。”
“我要去干件儿让戏子也能扬名的大事儿,若是带着银钱去,被那群狗畜生捡走,我才叫死不瞑目呢。”
......
这几日,这些言语无数遍在赵大牛的心头翻涌。
他其实......
后悔极了。
他后悔,当时怎么就收下了那一大包金银。
他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留住柳兄弟,告诉柳兄弟,他才不是什么臭戏子,他是个愿意给阿娘买饼,愿意给阿娘出钱下葬的大好人。
他后悔......
他后悔,当时怎么没有同柳兄弟一起走。
他想说,柳兄弟这么一个瘦得跟鸡仔似的人,能办什么事?
他还想说,你帮俺给阿娘下葬,你对俺也有恩,你想干大事儿,俺有一把子力气,也能帮帮忙......
他想说很多,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柳兄弟早已经走了,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那个青衫男子当夜就给柳兄弟套了匹马车,马车淌过浊水,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再也找不见了。
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赵大牛后来也打开看了,竟是整整一包金银珠宝。
光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颗小珠子,就够他这样的寻常人一辈子吃喝不愁。
柳兄弟......
柳兄弟肯定是费了好些力气,才凑足这一大包东西的。
可怎么就这样平白送给他了呢?
可柳兄弟自己,他可怎么办呢?
赵大牛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他当时就在旁边,就在柳儿身边,他要是开口说一句“俺也去”,那个青衫男子会不会也带上他?
他身板结实,有力气,能扛能挑,总比柳儿有用吧?
当时娘还躺在板车上,喉咙上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走不开,他实在走不开。
如今,娘已经埋了。
黄土盖严实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把额头磕出血印子,娘也听不见了。
那他如今,总能去帮帮柳兄弟了吧?
赵大牛恍恍惚惚地走在大街上,脚下像踩在棉花上。
身边的人来人往他全看不见,粥棚的热气他闻不见,孩童的叫声他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今,总可以了吧?
但是,要怎么追上柳兄弟呢?
赵大牛想的极出神,以至于街角拐弯时,差点撞上一根拴马桩,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他抬起头,惨白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见了公主。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在一棵刚被扶正的槐树下。
公主仍旧是那副装扮,窄袖劲装,腰悬短刀,长发高高束起,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阴天的光线落在她肩上,把那身劲装的轮廓勾得利落分明。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赵大牛也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叫走柳兄弟的青衫文士。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赵大牛听不真切。
他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什么“州府”“暗子”“必要之举”之类的言语。
公主偶尔点一下头,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赵大牛站在街边,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有些喘不上气。
手心全是汗,两条腿像灌了铅,却又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冲了出去。
“公主大人——!”
他的声音又大又哑,在大街上炸开,周围的人全转过头来看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头重重地磕下去,磕得额头贴地,不敢抬起来:
“公主大人!小人叫赵大牛,前几日夜里在城门外……公主带人来救了小人的命,小人不敢忘!”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小人有个兄弟,叫柳儿,前两日被您身边这位大人叫走了,小人……小人想去寻他。”
“小人有力气,能干活,什么苦都能吃。小人想跟柳儿一块儿去,给他搭把手,路上也有个照应......求公主恩准!”
? ?大牛哥没文化,只知道大人小人,但是大牛哥有担当。
第127章 咱大胤没有孬种!
这动静不小。
此声之后,槐树下安静了片刻。
杜杀女本就心绪不佳,被这样一打扰,便也虚眼望向那不停磕头的壮实汉子。
赵大牛磕的力道不小,额间隐隐有血丝渗出,显然也是实打实做好了抉择。
这一下,可把杜杀女郁闷坏了。
她刚刚还和痴奴聊起对知府【用间】一事......
其实,杜杀女有些本能的反感这种做法。
虽说只要结果正确,结果就可以为手段而辩护。
可美人计,却是最让杜杀女心生抗拒的手段。
无论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沾染上‘美人计’三字,结局就几乎已经注定。
不同于那些战死沙场,无人知晓的英魂。
英魂至少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为谁而死,可美人计的美人,往往留下的,都是千古恶名。
柳儿愿为苍生而犯险,可天下人,却未必知道柳儿。
这事儿,令杜杀女感觉有些......
憋屈。
没错,憋屈。
痴奴说,这是必要之举。
这当然是代价最小的举措,可怎么想,也掩不住那一份若有似无的悲凉气。
阿奴不是天生就该为奴的。
柳儿,也不是天生就该被送来送去,陪谁人睡觉吧?
杜杀女心中思索着,可还没等她劝服痴奴,如今反倒又多了一个要去的人!
干啥?
那知府床上人才济济是吧?
杜杀女蹙眉,挥了挥手想把人赶走,可还没等她开口,身旁的痴奴便抢先一步道:
“去吧。”
“你们两人一起,确实能有个照应......此事不必劳烦公主,我做主吩咐人送你去州府。”
赵大牛大喜,再次扑在青砖板上猛猛叩首:
“多谢公主大人,多谢这位大人!”
他似乎确实不认识几个大字,故而碰见谁都喊大人。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知后果,才又情有可原。
杜杀女这几日本就忙得头痛欲裂,下意识想开口呵斥这种做法,便见赵大牛磕完头,又似想起了什么,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包裹来,小心捧到了两人面前:
“这,这是柳兄弟留下的东西。”
“他说不能便宜了别人,故而留给了俺。如今俺也想帮柳兄弟做事,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这些东西,就孝敬给公主大人!”
“求您......求您用这笔钱,给城中兄弟姐妹,老弱妇孺们多添点儿稠粥,多送些汤药......”
“俺和柳兄弟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死。
他说,死。
这个貌不惊人甚至瞧着有些呆傻的汉子,轻而易举就说出了死字。
此字宛若一记棒槌,砸在杜杀女的头顶,敲得她眼冒金星,后知后觉才明白一件事——
柳儿和赵大牛未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
甚至,他们其实都知道。
只是,他们又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无论哪朝哪代,饶是鼎盛之时,也少不得有晦暗之处。
两江道离帝都太远,离律法太远。
北边的战事一起,其实这些年,此处的人,早已是不堪重负。
这年头,每个人所求,不过是一口食,苟延残喘下一条命。
而若是早已身无羁绊之人,为了旁人的一口食、一条命,也愿意舍命。
这被太宗悉心教养过的百姓,总有一股慷慨赴死的大义。
他们恨北人,他们也恨为非作歹的恶人。
好是好,坏是坏,一向都分得很清。
他们......
终究不是戏文,而是一条条活生生且有自己脾性的人命。
......
......
赵大牛走后许久,杜杀女才回过神来。
老槐树下,槐叶仍在沙沙作响。
只是这回,杜杀女却没有再开口。
痴奴一直站在她的身旁,半晌,才施施然开口道:
“欲成大事者,不得心慈手软。”
杜杀女仍没有接话,痴奴便又道:
“若能以一人命,免百人,千人,万人之死,那便是死得其所。”
“明主不该为谁人而伤心.......若来日要舍弃我,也是一样的。”
痴奴心狠。
自从那日,痴奴显露身份,杜杀女便知道这一点。
经由那夜,她与痴奴于苍城点兵,痴奴为震慑内部,连杀五个提出质疑的差役,杜杀女便更清楚了些。
难怪痴奴先前有本事说,有他才能得此天下。
这天下,当真没有比痴奴更好用的‘工具’。
只是,无论再怎么心狠,也改不了他是个痴儿的事实。
痴儿总不明白一件事——
“没有人要舍弃你。”
杜杀女转过身,慢慢往县廨踱步: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要舍弃你。”
“我这几日累得够呛,不想同你吵。”
这话不是假话。
占据城池之事,远比杜杀女想得要艰难得多。
水患突兀,莒城离江口极近,率先受灾,她的人手主要还是来自痴奴和陈唯芳帮她凑出的人手,以及苍城中先前受她施米恩惠,自发随她一同前往救灾的百姓民兵......
人手实在不足。
本家苍城交由以欧阳砚为首的一众人守城。
而她带着心腹和其余人手,剩下的两城中,撑死只能再保一城。
两相抉择,杜杀女只能先放弃受灾最严重且救灾难度最大的莒城,转向能确保更多灾民存活的墩城。
可墩城那里有那么好保?
一开始是城中据守的官兵不肯开城,开城后,欧阳乌留下的残部又暗中费尽心机给她使绊子,不肯轻易在欧阳乌没有归来的情况下,交出兵权和粮库。
杜杀女劝降了一些人,剩下的但凡有些不服的苗头,都被痴奴压在了县廨的大牢里。
这还不是墩城里的所有事。
她也是夺了此城,劝降了些人,才知道这座城池先前原是欧阳乌用安南王室的银钱养着的。
如今欧阳乌不知所踪,安南自然不可能再送钱给她买粮买药,库房见底,往后如何凑粮和药,又是一件大事。
这几日她与阿芳已为此事不眠不休争论好几日......
杜杀女累得额角生疼,一边走,一边又问道:
“那个原先跟在欧阳乌身旁的侍从开口没?若是问出苍城县廨中先前向他们卖粮的奸细是谁,趁早告知苍城那头,以免夜长梦多......咦?”
杜杀女说了半天,才发现痴奴没有跟上来,不免有些奇怪,又再一次转过头去。
痴奴仍站在那颗颤颤巍巍的老槐树下,眉眼低垂,言语中,难掩一丝怨恨:
“为什么不吵?”
“阿芳是我的‘嫁妆’,若不是我,你也得不到此城......如今你连对我开口说些狠话都不肯了?”
? ?用间:解释为使用间谍,出自《孙子兵法·庙算篇》
第128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痴奴就是痴奴。
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怨气冲天。
杜杀女停住步子,认认真真打量痴奴——
老槐树荫浓,却难掩盖他的风姿。
风过时,槐叶沙沙,几缕碎发拂过眉骨。
他的眉压得低,墨色极浓,斜斜插入鬓角,衬得眼窝愈发深陷,也映着一层常年化不开的阴翳。
杜杀女看着他,他也望着杜杀女。
风过时,槐叶沙沙响,落在肩头,他也不拂。
两两对望,杜杀女终究还是松了那口心气,又折返回去,轻轻牵起痴奴的手:
“我说不同你吵,本就是不想同你说重话的意思......”
痴奴的手很凉,入手如薄玉一般。
两人自从上一次在客栈中吵架,已是鲜少有亲密的举动。
而今,杜杀女却主动低下了头。
甚至,还是在一座陌生城池,人来人往的街头......
街头!
意识到这一点,痴奴下意识就想要抽回手——
不行的。
肯定是不行的。
若是被人瞧见,肯定又要平添许多麻烦。
可是,谁又能当真抽回手呢?
两只手交叠,原本仅有的几丝凉意也被驱散。
光天化日之下,那感觉......
混像是,终于被承认了一般。
没错,承认。
不必再用什么‘君臣’当借口,不必在成日含怨带恨的妒忌鱼宝宝......
不必躲在阴暗的夜色里,才能得到一点点垂爱。
光天化日,她就爱他。
他们两人就是能手牵手走在大街上。
两人,本该手牵手,大大方方走在大街上。
痴奴抿了抿唇,杜杀女感受到一瞬的抗拒,不过仍稳稳牵住那只手,往县廨走。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谈及前事,杜杀女十分淡然地引着痴奴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一边走,一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奸细之事。
痴奴眉眼低垂,视线落在了自己被牵住的左手上,抿了抿唇,到底是缓了性子,回道:
“我将那些安南旧部压入大牢时,先审的便是苍城奸细一事,总共审出来三个奸细,姓名昨日就通报给苍城了。”
好奴奴做事,果然是令人省心!
杜杀女眼睛一亮,痴奴知她最重公事,声音便又低了几分:
“......苍城是老本家,只要欧阳砚不犯大错,想来应该安稳。”
“真正麻烦的,是墩城一事。”
“欧阳乌失踪,你又在此时得了墩城,不管这回是不是有灾,安南那头肯定会彻查你的身份......而你先前,犯了一个大错。”
痴奴说错,那肯定是错了的。
不过,她也是第一次听痴奴如此严肃的说起‘大错’。
杜杀女一惊,脚下也慢了一拍。
痴奴没有卖弄,直接了当道:
“先前你在莒城门口射杀官兵,自称自己是公主之时,没有先过问我封号一事。”
“你自称的封号【长平】,其实就是如今你最大的软肋。”
“长平这个封号,在太宗朝时,就已经给了与鱼宝宝母族家中有姻亲的长平侯连颇,如何能够给你?”
别说是同朝,就算是历朝历代,也是追求封号的独特。
更不会出现将本该属于武将的封号再赐给公主一事。
如今长平侯故去不过十余年,记得他功绩的人里活着的还不少,怎么会想不起此二字?
又是欧阳乌失踪,又是封号有误......
安南那边若不是傻子,肯定会将视线投在杜杀女身上。
杜杀女想明白这个道理,脸色尤为不好看:
“我只是随口报了个前世里有些渊源的封号......”
谁承想,此世居然也有个长平侯?
杜杀女的头又开始痛了:
“能否寻个同音不同字的封号将此事遮掩过去?”
痴奴微微颔首:
“我也是准备此解法,不过遮掩不了太久,你终究不是真的,还是小心为上。”
“至于矫诏一事,这几日也在筹备,阿芳在墩城县廨中找到一份旧年的嘉奖诏书,拆了上头的丝绢和轴柄,留待往后......”
杜杀女听得认真,结果等了几息,痴奴居然没有再说下去。
杜杀女只能凑近些许,追问道:
“往后什么?”
“这回多亏了你和阿芳,往后如何......也不能亏待你们嘛。”
痴奴仍是不语,只是有些突兀的别过了脸,避开面前的方寸之地,反倒将视线投向街边正在清洗污泥的百姓。
杜杀女疑惑,顺着痴奴避开的方向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吓了一跳。
陈唯芳一袭青衣,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俩手牵手游街。
那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别说是痴奴转过了脸,饶是杜杀女这面皮素来厚实,都忍不住在心头嘶了一声。
阿芳这老小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会这么巧!
先前阿芳让她睡服痴奴,她可是信誓旦旦的拒绝了!
如今怎么又被刚好抓了个正着!
早知道当时就给自己留个台阶了!
如今倒好,直接就搬起石头砸的全是自己的脚!
杜杀女面目一时有些摁不住的狰狞,不过也只有几息,冷静下来之后,又将痴奴的手牵的更紧了些。
两人原先只是两手相握,杜杀女稍一动作,两人便成了十指相握,掌心相合。
痴奴没想过她会如此抉择,指尖稍稍一顿,也回应了她。
两人就这么走到陈唯芳面前,杜杀女假装没瞧见那道越发揶揄的视线,只是神色如常道:
“阿芳怎么出来啦?”
“我们刚刚还说起你呢......墩城的公务比起苍城如何?”
陈唯芳的能力,其实是有目共睹的。
若让他坐镇大后方,无论何时都可以高枕无忧。
但现下人手不足,杜杀女不熟悉公务流程,若只靠痴奴一人忙碌,只怕又要熬干心血,只得先让陈唯芳开拓之事,先来墩城稳定时局......
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故而杜杀女如今特别在意陈唯芳的心意。
陈唯芳早就暗中盯了这小两口一阵子,眼见杜杀女不闪不避,这位貌若古月的文士终于别开目光,低头笑道:
“只要三儿过得好......我累些不要紧。”
“对了主公,芳还有一事,现下人手实在是不足,您可要再招些人?”
杜杀女想都没想就是点头:
“那当然了!”
招人,肯定得招人!
不然把女子当男子使,男子当冤驴使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陈唯芳听到答案,也不意外,只是又道:
“好,在下明白。”
“只是如此的话,便需金银开道,不知主公有多少家底?”
杜杀女:“?”
陈唯芳:“?”
怎么主公的脸色看上去那么古怪?
杜杀女也是真的一言难尽,斟酌道:
“招人......不该是我虎躯一震,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王霸之气,然后自有名士争相来投吗......”
怎么就谈及金银一事了?
苍城和墩城这两城刚刚受灾,库房里那些东西不知道修缮和赈灾还够不够呢!
她哪里来的金银!
陈唯芳一愣,随后呵呵一笑:
“主公,名士也要吃饭的。”
“我是因为三儿在此才投了您,其他名士,可不是自带‘嫁妆’的。”
“您想要名士携家带口自己来投......还是早些睡觉罢,梦里什么都有呢!”
杜杀女:“(〃>皿<)”
不行就不行,这样阴阳怪气的干啥!
阿芳不愧和痴奴是好友,这张嘴,估计舔一下自己的嘴皮子就被自己毒死了吧!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129章 万金许傲才
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从前,杜杀女不信。
如今,信不信看来都得信了!
杜杀女发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嘀咕道:
“有钱用有钱的办法,没钱就用没钱的法子嘛......”
“如今两江道受灾严重,不少百姓都流离失所,其中不乏书生才子,其实未必要多少银钱,就能招到一批自己的心腹?”
正如欧阳砚,他先前也只是流民中的一员,走出去顶多被人视作一个刚死了妻子的貌美鳏夫。
可接手苍城之后,他如今不是照样将库房盘得利索,何处该用多少物资,何处人口该去何处劳作创收安排的明明白白?
人家......
人家到如今也没有要半文银钱嘛!
杜杀女抱着一丝侥幸,便见身前貌若古月的文士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主公,国有国法,法有建制......这您应当知晓吧?”
文人和文士,虽只有一字之差,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履其职、担其责。
每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除却要知道此人合不合适,有没有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事儿。
招募书生誊抄撰写,先充文书一职,肯定无虞。
可连功名都没有,甚至说不好连科举都没有举过的白丁,哪里晓得一个位置该做什么,又该如何做?
若是放在平时,自然是可以慢慢调教。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如今招人,可是就要用起来的!
稍有一错,没准就是杀身砍头的大罪,怎好启用那些浑浑白丁?
“阿芳说的没错。”
痴奴袖中的手轻轻捏了捏杜杀女的手:
“更何况,如今的书生,和你所想的书生其实并不一样。”
他言语中,特地加重了‘如今’二字,好为杜杀女解释:
“如今这年头,真正的穷人被称之为布衣、黔首、闾左。”
“而所谓的‘寒门学子’,其实并不指穷人,而是指家中有一定基业、一定财富的家族(这样的家族才能称之为‘门’)。”
“古言常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从一开始,其实就指与上品‘士族’对应的庶族,即有一定财富和势力,但势力较弱的家族。”
“氏族门阀们之所以能常立百年,千年不倒,就是因为他们扼守住了文脉,家中藏有大量的经史子集,专供族中子弟研学,而寒门布衣,往往一书难求。”
“试问,寻常布衣书生所读的书本,原都只是旁人有意从指缝里漏出来让他们读的书,眼界始终只有那么大,那他们鱼跃龙门的机会有多大?”
当然是,微乎其微。
很多人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分明出身寒微,有幸越过龙门,却又不当好官......
其实,他们中有些人未必是不想干好,而是眼界始终就只有那么大。
书上的大道理只讲要忠君爱国,却没有写出解法。
旁人生来就能轻易获得的东西,有些人或许要花几十年,也才堪堪触摸到门槛。
氏族庶族布衣之间的鸿沟,想要跨越,难如登天。
妻主刚刚用欧阳砚举例,可欧阳砚难道就算布衣了吗?
他可是实打实的安南王庶长子!
若不是占了个庶子,上头又有母族得力的王妃,如今当上安南王世子的人可就是他!
故而,名士是真少不了的。
最好还是自带人脉和家底的名士。
如此一来,一旦来投,便可如虎添翼......
痴奴一字一句说得详细,杜杀女的脸色却已经是沉的吓人——
她上辈子听多了平等教育的话,如今才知晓其难能可贵之处。
果然,什么一穿越叱咤风云,应懂尽懂的事儿,都是骗小孩子的!
她这辈子,怎么能少不了痴奴!
杜杀女又将人攥紧了些,这回她没犹豫:
“那我再攒攒钱......要多少才够?”
陈唯芳稍作思索:
“我从前在南隆还有几位故交,虽然这些年不太来往,但先前被贬谪时也有听闻他们对朝廷不满......”
“不如先取百金,聊作薄礼,试试他们可想换主。”
百金,还只是薄礼?
杜杀女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差点儿晕过去。
不过,她好歹是忍住了,嘬了嘬牙花又问痴奴:
“依奴奴的意思呢?”
虽然很多,但好奴奴说给,她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凑!
她一点儿都不心疼钱。
一点儿也不!o(╥﹏╥)o
痴奴抬起眼皮,美人眸微动,轻轻白了她一眼:
“以我的法子,你可就得掏出万金了。”
杜杀女:“?”
万,万金?
怎么还越说越多了!
天杀的!
这天下的银钱到底是谁在赚!
怎么连万金都来了,她看着就很像是杀千刀的有钱人吗!
杜杀女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陈唯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狂变,喊道:
“三儿!”
此声突兀,其中的焦急几乎凝为实质。
任谁都看得出来,此事有不同寻常之处。
杜杀女原本还在兀自纠结,闻言一点点放下唇角,郑重看向痴奴。
痴奴倒是云淡风轻,随意道:
“别那么大声唤我。”
“那老东西既敢开口要万金礼遇,我又怎么不敢说?”
陈唯芳再也无法保持原先的冷静,咬牙道:
“那怎么能一样!你与他当初......”
“停停停!”
杜杀女抬手:
“别打这种云里雾里的哑谜,有事儿就说出来,一起想办法,别藏着掖着,一直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吐露一星半点儿。”
话本说书倒是这么常演不假,但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哪里能还干这样的傻事儿!
杜杀女话音落地,陈唯芳终于是稍稍冷静了些,眼见痴奴仍旧平静不语,他平复几息,才开口道:
“三儿有个.....有个旧识,出身泾川阮氏。”
“此人年逾七旬,为人猖狂桀骜,却颇有才能,早年未出仕时便放言,来日必要明主以万金相请,才肯出仕......”
猖狂桀骜?
痴奴面前,居然还有人能称猖狂桀骜?
杜杀女心中腹诽,下一瞬,却听陈唯芳道:
“此人能力是有,而且不小。”
“不过,若要启用他,却有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三儿曾杀了他的孙子。”
第130章 总有更重要的
痴奴,曾杀了人家孙子?
这算是哪门子‘旧识’?
这叫仇敌,仇敌!
这种人,别说是她凑不出万金,就算是能凑出万金,也不能让人家来啊!
杜杀女连连摆手:
“虽说船到桥头自然沉,关关难过关关过不了......但这尊大佛就算了。”
“阿芳,我这里刚从两位义士手中得了一份钱财,你先紧着城中开销,至于‘薄礼’的事,我再想想法子。”
这世道,弄些新奇的东西出来挣钱,确实是不难的。
但坏就坏在,水患一起,原本手头还算是宽裕的百姓也变得两手空空。
不过不从百姓手中取钱,还能想办法从富户手中取钱嘛......
杜杀女兀自思索,陈唯芳眼见她不准备去请那位阮名士,当下便松了一口气,从她手中接过包裹,粗粗扫了一眼。
痴奴却不知是怎么想的,沉吟几息,又径直开口道:
“阮嗣宗虽猖狂无度,可浸淫官场数十载,背后又有泾川阮氏做后盾。一来门生众多,二来世家门阀中也说得上话,可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的谋臣。”
“若是没记错,他如今正巧任职岭南府通判一职,却因看不惯知府昏庸无能,而与之不合多载......”
“他若是肯帮你,一定事半功倍。”
岭南的知府问题,其实远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大。
除却昏庸无能之外,这位知府还喜好男色,沉溺于追寻玄门法术。
他确实是想办法将柳儿送到对方身边安插不假,可暗子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况且,柳儿饶是一击得手,杀掉知府,那岂不是便宜了一贯有监州之权的通判?
故而,暗子得插,但这位阮通判,也最好得策反......
“那你怎么办?”
昏昏天色,清声乍破。
痴奴一僵,后知后觉抬起头看向身旁。
杜杀女对上他的眼神,只是又问了一遍:
“那你怎么办?”
“你不是杀了他的孙子吗?他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吧?”
“他若来了,成日找你麻烦,你该怎么办?”
杜杀女承认,当皇帝一事,远比她所想的要麻烦得多。
可是,所有人也必须承认,她骨子里就是个很有英雄气的人。
或者说......
枭雄。
她才不管什么对的,错的。
她喜欢痴奴,她爱痴奴,就得担这一份责任。
寻觅名士,寻觅忠臣,重要吗?
当然重要。
只是,比不过痴奴重要。
痴奴能为了她,举荐仇人。
可她,能无视痴奴与对方的恩怨,坦然接受对方吗?
不能。
不能的。
饶是阮嗣宗手眼通天,也不会有痴奴厉害。
若她当真让阮嗣宗来,那对方遇见杀孙仇人,难道不会想报仇雪恨?
她现在本就为灾民一事闹得焦头烂额,往后还指不定遇见多少事儿,哪能容得下对方不为自己分担,反倒和痴奴整日内斗?
别管人家厉不厉害,内部团结才最重要嘛!
银钱,总是能赚的。
人才,总是能找的。
阮嗣宗看着挺合适,但天下也不只有一个阮嗣宗,为什么非得找他,委屈了痴奴?
天地昏昏,长街远处的喧闹却因杜杀女的言语而被隔绝在外。
痴奴眼睫微颤,抿唇不语。
三人便就此沉默。
几息后,陈唯芳才后知后觉自己听到什么,缓缓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来,乐呵呵道:
“在下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儿没办,先走一步,你们俩再散散步,散散步......”
陈唯芳走了。
头也不回的走了。
杜杀女倒是没有松气,反倒是一直盯着痴奴。
痴奴被她看得耳尖通红,好半晌才缓缓以鼻音,慢慢‘嗯’了一声:
“那,那就再考虑考虑吧......”
杜杀女等的就是这个回答,闻言也乐呵呵的露出一个笑来。
她继续牵着痴奴往县廨里走,一边提起了另一件事:
“先前我特地去信,让欧阳砚命人从家后山中挖些石灰送来,那东西能消毒杀菌、改底除臭,最适合大水之后作防疫之用......”
她说得很细,痴奴也听得认真。
两人就如一对寻常夫妻一般,手牵着手,十指紧紧扣着,边走边唠嗑。
痴奴为人一贯阴沉,脾性更是多变,可同她光天化日之下走在街上,他却又乖巧温和得要命。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微微泛凉,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玉。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狭长,微微上挑,颇有几分邪性。
可那眉骨的阴影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化开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不再垂着眼,偶尔抬起睫,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风从街尾吹过来,街边的槐树洒下碎影,压住他的睫羽,在他眉眼下勾勒出寥寥几笔墨意......
只一瞬。
只那一瞬。
杜杀女有了一种幻觉——
什么白鹤仙羽,西岭洁雪,千秋皎月......
比起痴奴,实则都逊色一筹。
杜杀女心中有些感慨,痴奴隐约也有些了然,寻了个机会,若无其事开口道:
“......我们回县廨处理公务?”
那双淡如烟尘的薄唇在杜杀女眼前一开一阖,致使她其实也没听到什么言语。
杜杀女只是恍惚了几息,才开口道:
“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做些有意思的事儿吧?”
痴奴:“?”
饶是痴奴智计无双,如今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做什么?”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没什么遗漏吧?
夺墩城之事几乎由他一手操办,苍城如今也算平稳,奸细在抓,灾民在救,荒废的政事也在慢慢料理。
甚至,连矫诏一事也在有条不紊地办着。
按理说,应该没什么纰漏......
不对。
不对。
一息之后,痴奴反应过来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想要从杜杀女脸上读出些戏耍的神色。
然而,没有。
没有什么戏耍。
两人双手交叠之处,杜杀女稍稍松了些力道,用指甲轻轻挠过自家奴奴的掌心......
而后,她得到了‘猛烈’的反馈。
痴奴也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他的指甲沿着她掌心那道软肉,从虎口划到指根,宛若被蛇信子舔过,又轻又慢,慢到她能数清痒意蔓延的每一寸。
那痒不是痒,是火。
从掌心烧到手腕,烧至肩胛,又从肩胛层层沁入,焚至心口。
他的身形是恭顺,他的姿态是进犯,他的眉眼是试探......
若是眉目如刀,刀刀杀得就是杜杀女。
可怎么办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能挨一刀是一刀嘛。
杜杀女咽下喉间翻滚的灼意,只微微停顿一息,便允诺道:
“......做吧。”
? ?不知道下一章会不会被封.....试试试试。
第131章 春池初泮
此夜,杜杀女久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前世冬日,那片结了厚冰的湖。
冰面如镜,凝着霜花,月光落在上头,碎成泠泠的银屑。
她在岸边站着,静赏许久,终将一杯斟满的暖酒倒入湖水之中——
酒液如注,惊起一丝涟漪。
水中有影,影里有他。
涟漪,注定难平。
冰裂轻响,如闻衣碎。
声响极细,极脆,宛若琴弦崩断时残余的颤音。
裂纹从腰间向外游走,蛛网一般,在月光下泛出暖玉的光。
她屏住呼吸,看那裂纹一寸一寸地蔓延,终于,冰面微微一沉,有水渗了上来。
那是春水。
不刺骨,反倒是有些暖烫。
渗出的水先是在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接着便有了脉动,有了呼吸,有了声响。
冰层开始松动,大块的浮冰互相推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闷雷滚过远山。
浪涛便在这时翻涌起来了。
不是夏日那种暴烈的、带着咸腥味的浪,而是春汛初起的、裹挟着碎冰与残雪的浪。
一遍一遍,冲刷着那久经冰冻的河岸。
岸边的枯草被浸透,泥土被泡软,沉积十余载的冷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化开,散成氤氲的水汽。
浮冰在水中翻转,时而沉下去,时而又浮上来,与浪头纠缠,与水流嬉戏。
每一次撞击都碎去一点棱角,每一次浸润都融去一分寒意。
最后,那湖彻底睡了。
冰尽了,只剩水。
深不见底,却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浪还在涌,却不再是冲刷,而是拥抱。
整个湖岸都被水拥在怀里,温柔地、不知疲倦地。
此夜,水声汩汩潺潺,像谁在耳畔低语,又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杜杀女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毕生将彻底坠落这场美梦之中。
......
......
“三儿,府库里只剩一千石存粮,够灾民吃七天。朝廷指望不上,要不要将过墩城的明年的漕粮截下来?”
“......嗯,好。”
“三儿,常平仓已开,投机的粮商却趁机囤米一斗三百文,不如咱们直接封了他们的仓,平价强粜?”
“......嗯,好。”
......
窗外忽有窸窸窣窣的语声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压得极低。
杜杀女在这细微的响动中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地抬了抬——
入目便是白花花一片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斜切进来,晃得她眼前金星乱跳,慌忙又闭了闭眼。
待那阵晕眩过去,她才慢慢撑起身子。
锦被滑落,露出满床凌乱。
枕歪斜着,床下脚踏边胡乱扔着好几件分辨不出模样的寝衣。
昨夜的酒杯翻倒在案上,残酒早已干涸,空气里还浮着泆香与酒气交缠后的浓郁味道。
杜杀女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如今日上三竿,陈唯芳又堵在门口,更出不去了。
不过好在阿芳还在问公事,她也不在意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她又一次躺了回去,凝神细听窗外......
窗纸上,两道身影还在对谈。
午后日光耀耀,天地不过寥寥几笔,便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一道板正端凝,一道清癯修长。
那清癯的一影,风姿绰绰,侧脸如玉,分明是她的痴奴。
杜杀女正欲如昨夜般细品,却越听越不对劲——
阿芳这是揪着阿奴说啥胡话呢?
先前她醒来时阿芳说的话倒还算是寻常。
可如今,什么叫做‘城墙垮了三丈怎么办?’
这是需要问痴奴的事儿吗?
别说是痴奴,饶是陈唯芳,从前也压根不担心这些小吏才操心的事儿呀!
杜杀女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下一瞬,答案便突兀落入她的耳中。
陈唯芳好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以袖掩唇,闷笑了几声:
“......三儿今日这衣裳,当真破得好别致。”
痴奴:“......”
杜杀女:“......”
她说呢。
阿芳今日为什么非要抓着痴奴说东说西......
原来这老小子早早就看出来了,搁这儿憋着坏呢。
痴奴这能忍?
事实证明,痴奴还真忍了。
秋风穿堂,窗上剪影微微浮动几息,竟像是也带走了痴奴所有的坏脾性。
不过一息,痴奴便轻声讨饶道:
“阿芳,饶是我平日精力过人,可也有极限之时。今日实在困得厉害,你若再说这些闲话,我就不陪你聊了。”
窗上,另一道板正端凝的身影又是几声轻笑,才软了音调: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就是。”
“我去亲手给你煮几个红鸡蛋作庆贺,你晚些记得起来吃~”
痴奴:“......”
杜杀女:“......”
红鸡蛋可还行。
难怪说文化人说话厉害,如此揶揄,谁能受得了?
杜杀女一时脚趾扣地,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窗外那细碎的语声渐歇,须臾,细碎脚步离去。
紧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又极轻地合上——
那“咔嗒”一声落锁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随即是衣裳窸窸窣窣落地的声音,一件,又一件,轻柔而急切。
被角被人从外侧掀开,一股微凉的风钻进来,裹着昨夜熟悉的泆香。
床榻微微一沉,温热的躯体便贴上了她的后背。
一只手探过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轻轻地、讨好地搭在她腰侧,指尖微蜷,像是怕她推开似的,不敢放实。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身后的人便又挨近了些,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后颈,呼吸有些急促,隐约可见滚烫之意,却仍克制地压制着。
可他能压制,不代表杜杀女能压制。
她反手探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手腕。
痴奴许是没有想到她已经醒了,微微一颤,没有躲。
于是,她的手便顺理成章沿着他的手臂缓缓上移,抚过肩窝,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皮肤微凉,下颌绷得有些紧,等一个宣判——
昨夜事,已是昨夜。
他并不知道......她会不会认下他。
毕竟,她总是这样的人。
杜杀女没说话,只微微起身,反将他压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痴奴的眼睫颤了颤,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杜杀女的吻堵住。
那温软的触感自两人唇间辗转摩挲,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愣了愣,随即乖顺地回应,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她微微用力,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描摹过他的唇线,缠绵而缓慢。
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手从她腰上滑到背后,虚虚揽着,乖巧而顺从。
这个吻绵长得像化不开的蜜,暧昧在唇舌交缠间一寸寸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的鼻息落在她唇边,彼此的温度交叠成一片滚烫。
待她终于稍稍退开,他眼底已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日光在帐外流淌,将他的轮廓映在朦胧的纱罗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骨——
那眉骨生得极好,高而清隽,线条温柔地过渡到眉心,没有半分凌厉之气。
眉上颊侧,各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浅浅的,像无意间洇在宣纸上的墨点。
她的指腹顺着鼻梁往下滑,停在他鼻尖右侧。
那里还有一颗更小的痣,颜色深些,落在玉白的肌肤上,便显得格外分明.....
剥去冷意的痴奴,面容竟也万般温柔良善。
甚至,眉目间还有一段天生驯顺的情意。
那三颗星星点点的痣印,又似不经意泄露的一笔艳情。
暧昧得很。
她忍不住又凑过去,在鼻梁那颗痣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呼吸陡然一乱,耳根腾地红了,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的腰。
两人又是一吻,痴奴轻轻喘了半口,忽道:
“妻主,再疼阿奴一次吧?”
“阿奴来替您摆平阮嗣宗。”
? ?泮:泮合,指交合。泆:放荡,放纵。
?
平粜:官府在荒年缺粮时,将仓库所存粮食平价出售。
?
如果说沙沙的工号是001,那痴奴工号就是002。
?
002一直奔波在夺城前线都快累死了,先让他吃一口哈~
第132章 耳鬓厮磨
阮嗣宗?
怎么又提起他?
杜杀女正值心神飘忽之际,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便没有忍住笑:
“你还说我两眼一睁就是公事,咱们只能算是半斤八两。”
两人自密林中决意争夺天下起,便注定公私交缠。
一边温香软玉,耳鬓厮磨,一边野心勃勃,殚精竭虑......
当真太有他们二人的做派。
痴奴又喘了半口气,眉眼间添了几分迷乱与茫然:
“......可以不谈吗?”
“但如果不谈公事,又能说什么呢?”
难道,又翻来覆去说那些早就已经被嚼烂的悲惨吗?
这回她忽然愿意与他共登巫山,想来也是因为他想办法拉陈唯芳入伙,又为她夺得墩城......而给他的奖励吧?
若不是如此,想必她也很难舍弃家中的鱼宝宝。
所以,他只能更有用,更有用才行。
只要永远有用,就永远不会被舍弃。
杜杀女正吻着他鼻梁上那颗痣,忽然心思一转,微微退开半寸。
他正闭着眼,睫羽轻颤,嘴角还带着被吻过后的湿润与餍足。
杜杀女细看了他几眼,忽然伸出手,漫不经心地覆上他的脸颊,看着像是要抚摸。
痴奴下意识将脸送上去.......
然而,她极轻地扇了一巴掌。
力道轻得像猫爪拍在脸上,连声响都几不可闻,只有掌心擦过他微烫的皮肤时带起一阵酥麻。
他的头顺着那力道偏了偏,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她指腹摩挲着他被打过的位置,似安抚,似挑衅。
只一息,痴奴便又微微侧过脸,主动将那半张脸又贴回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主人训诫后反而更加依恋的犬。
杜杀女忍不住笑了:
“阿奴,我不爱听这种傻话。”
“我早和阿芳说过,我不是会为旁物舍弃自己的人。爱人先爱己,谁都不配让我舍弃自己,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是一样的。”
“我能和你躺在一个被窝里说这些,其实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她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明白她此生没有办法逃脱一场名为‘痴奴’的美梦。
痴奴不好,痴奴当然不好。
狠毒,决绝,乖戾,阴鸷,善妒......
坏脾性能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只是,痴奴又好,痴奴又极好。
痴奴饶是祸天害地,她也总能瞧见他藏于万般狠辣之后那一抹柔软。
此人恰如天地初开,鸿蒙之始的混沌之气。
那时,尚未天辽地宁,万物纠缠不清,没有什么绝对好,亦没有什么绝对坏。
而她的好痴奴,无论做什么,她都想夸上一句厉害。
哪有什么‘你做的不错,我才奖励你’这种事儿呢?
不是,不对。
夜幕下万般眉目依依,软语暧暧。
只是......
只是,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
痴奴睫羽轻颤,杜杀女没忍住,又是垂下呼吸,轻轻啄了他一口:
“你什么事儿都不干,我也爱你。”
爱。
没错,就是爱。
饶是杜杀女从前未曾走进这样的良夜,也知道,这肯定是爱。
而她的好奴奴,就是值得这样爱。
痴奴这回不单是喘,好似呼吸都要被掐灭了。
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从恍惚中回神,喃喃问道:
“爱我?”
“真的爱我吗?”
杜杀女软语哄他:“当然。”
痴奴却似乎又有些不信。
又或许,不是不信。
只是,不敢信。
那个从慈幼堂里长大,奔波半生的少年,无论再过多久,始终就只是那个少年。
他未曾被善待,故而也不敢对万物有所期盼。
他轻声问:
“明日呢?明日也爱吗?”
杜杀女轻声答:
“明日也爱。”
他便又问:
“后日呢?后日也爱吗?”
杜杀女有些困倦,不过仍耐心十足地答:
“爱,后日也爱,大后日也爱,大大后日也一样爱你。”
“你若是大大后日还问,我也还这样答。”
温柔,眷恋。
有求必应。
一切好到如坠梦中,令人难以置信。
痴奴似乎终于大胆了些,他缠住杜杀女的腰身,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或许会很煞风景的问题:
“......那,那爱和你给鱼宝宝的一样吗?”
能一样吗?
如果能一样,他就一辈子都跟她走。
无论床上床下,他都为她干一辈子的活,挡一辈子的灾......
痴奴的期盼落在杜杀女的眸色深处,杜杀女这回却没有再毫不犹豫作答,只是想了想,才说道: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痴奴一愣,搭在杜杀女后腰的手也慢慢松开——
他说嘛。
他这辈子,肯定是没有办法和鱼宝宝相提并......
“啪!”
杜杀女没等他胡思乱想,就又轻轻抽了他一巴掌:
“不一样的爱。”
“若用木匠手工活打比方,我和鱼宝宝好像是两块不同但却契合的木块,我多一块,他少一块,我们一拼就能完整。”
“可我和你......更像是同类。”
同类,意味着知根知底,不必遮遮掩掩。
同类,意味着可以一起‘狼狈为奸’,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论另一人犯下何等大错,另一人也不会站在对面,反倒是站在身侧,永不退去......
思及痴奴的脾性,杜杀女解释得分外仔细。
言语缓缓,温声慢哄。
两人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候,杜杀女便又捧着他的脸,一边轻吻他的痣痕,一边同他说些对将来的谋划。
反正那群篡位的遗老遗少肯定得灭,北境的猛火油虽然棘手,但她对这种能长染不休的东西非常感兴趣,说不准往后能化为己用,造出更多惠民之器。
届时,她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子民。
不过,无论去哪里,肯定都还得将痴奴别在裤腰带上......
午后的日头刺得人眼底生疼。
痴奴忍下眼底的涩意,终于后知后觉一件事——
杜杀女眉眼间千般垂怜,万般迁就......
好似是真的。
那些泥泞不堪的从前,好似也终于是离他远去了。
她立下宏誓,给他描绘了一个将来。
一个,他甚至从未敢设想的将来。
这个发现令他难以相信,也难以忍耐。
于是,他忽然搂紧身上之人,‘可怜兮兮’道:
“昨夜的行酒令......昨夜的行酒令,求求妻主同阿奴再行一次......阿奴晚些回去才好教教鱼宝宝......”
“趁如今再疼疼阿奴,阿奴发誓往后,一定会为您做好多好多事......”
? ?“良夜恹恹,不醉如何”:出自元代张养浩的《折桂令·中秋》。可翻译为,在美好的夜晚,如果不纵情享受,岂不辜负?
?
本章其实也可以叫做《白日宣淫》.....咳咳咳。
第133章 为妻主,不足惜
秋霜四起,木叶尽脱。
岭南府的州府却正是热闹时辰。
街衢纵横,行人如织,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里轻轻招展。
卖糖糕的汉子揭开笼屉,白气腾腾升起,混着药铺里飘出的甘草香,又和布庄门前妇人们的笑语搅在一处。
轿马过处,铜铃声细碎不绝。
茶楼上说书先生正拍下醒木,楼下立刻爆出一片叫好。
穿绸的、着布的、挑担的、骑驴的,各色人等在石板路上摩肩接踵,将这座大城烘得滚热。
城外月前才遭了一场大水,田庐漂没,哀鸿遍野,可那惨状仿佛被城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
城内连一块湿泥也不曾见到,依旧是笙歌处处,升平景象。
一个青衣小厮夹在人流中匆匆穿行而过。
他怀里紧抱着一摞新购的书卷,绳捆得牢,面上却已沁出薄汗。
他熟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便是阮府的黑漆大门。
门房檐下,他眼尖,瞧见自家管事正立在影壁旁,连忙紧走几步迎上去,嘴里已先开了口:
“刘伯,可算见着您了。东街那几家铺子小的都跑遍了,老爷要的那种澄心堂纸,市面上确实一张也寻不着——”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
“不过聚文斋的掌柜记挂着咱们泾川阮氏的体面,到底从库底翻出两刀来,说是专给府里留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老管家的脸色青灰,目光直直地越过他肩头,落向身后门廊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厮的话音渐渐矮了下去,顺着那道视线悄悄转过头去。
门廊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清癯修长,像一竿被风吹斜的竹。
秋日的薄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面孔上,眉骨高而峻,一双眼睛却黑如深潭寒水。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冷浸浸的气韵,仿佛大病初愈,又仿佛本就该是这样的清减。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微泛着白,洗得干干净净,立在那些朱漆廊柱之间,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管家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几步走到廊下,压着嗓子呵斥道:
“你是哪来的读书人?这里是阮府,不是书院,我们老爷最不喜走歪门邪路之人,你在此等候,还不如趁早退去,多读些功课!”
那年轻人却纹丝不动,甚至不曾低头。
他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老管家,开口道:
“我刚刚已经烦请人通报过,我今日来,是为见阮嗣宗阮老先生的。”
直呼名讳,莫说是名门士族,饶是在寻常人家,也是大忌。
老管家本就因为此人有几分面熟而心烦,闻言脸色骤变,怒意腾地窜上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大胆狂徒!我家老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来人——”
他正要唤门房里的仆役,内院月洞门后却匆匆跑出一个小厮,喘着气凑到老管家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管家微微一怔,面上怒色尚未褪尽,又添了几分狐疑。
他深深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咬了咬牙,侧身一让:
“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座假山,庭院的格局渐渐开阔。
青砖墁地,两旁种着几株老桂,花期已过,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正厅的门敞着,堂中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湛然,不见半分老态。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正慢慢地撇着浮沫。
脚步声传入厅中,老者抬起眼皮,目光如刀一般剜过来。
这位本该颇为儒雅的文士,昔日儒雅早已被怒火冲散。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茶盏,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森然。
“痴奴。”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老夫当是谁有这般胆量,敢直呼老夫的名讳,果然是你。”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怎么,当年杀我孙儿杀得还不够,今日亲自送上门来,是要成全老夫替你收尸?”
那年轻人立在厅中,被这样锋利的目光逼视着,面色依旧淡然。
他微微垂了垂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令孙仗着阮氏门第,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死有余辜。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此事分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与那老者对视:
“晚辈此来,是为劝阮先生归降明主。”
堂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老管家的呼吸都滞了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终于,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谁——
难怪此人那么眼熟,不是有故人之姿,而是故人压根就没死!
阮嗣宗猛地站起身,那张清瘦的脸涨得通红,白须无风自动。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急促的喘息。
忽然,他抄起桌上的茶盏,用尽全力朝面前的年轻人砸了过去。
青瓷盏挟着滚烫的茶水,正中痴奴的肩头,茶水泼了他半身,茶叶梗挂在他青布的衣襟上。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痴奴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着,缓缓地、直直地跪了下去,青衫的下摆铺在冰冷的砖地上。
随后,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阮嗣宗浑身一震。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胸膛里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四散奔涌,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惊骇。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愤怒、疑惑、震动,最终尽数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久久凝在眉目之间,如同一尊石像忽然有了活人的神情,却又被面前的场景冻住——
痴奴来了,痴奴来了。
当年此人杀他孙儿的时候,多么高高在上,不留情面?
这些年,任谁都知道,他阮嗣宗做梦都恨不得将痴奴扒皮抽筋!
如今,如今时过境迁,痴奴明知他会发难,仍愿孤身前来,还......还愿意给他下跪?!
痴奴的明主是谁?
为何值得他如此做?!
? ?今天还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君臣组......
?
沙沙:为天下,不足惜。
?
痴奴:为妻主,不足惜。
第134章 痴奴自语(四)
【烟销雨散,门庭深冷。
热闹归属于天下,痴奴......
其实,只归属于一人。
......
那场关于初遇的美梦已经过去。
这回,跪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时,我其实没有来时所设想的屈辱。
我只在想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事——
‘早知道出门前,给自己煮两个红鸡蛋。’
前日午后,阿芳说要给我煮红鸡蛋,可后来我和妻主其实也没能爬起来。
今早倒是醒了,可因记挂着来州府出门匆匆,只来得及仓皇找了一圈,却也没在小厨房看到有什么给我留的东西......
我想吃。
我想吃。
只可惜,妻主不知,阿芳也不知。
我想吃极了。
我总觉得,那是值得庆贺的事。
我这一辈子,没有再遇见过这么值得庆贺的事。
衾枕缠绵,两心相许。
既没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又无红烛软帐,婚书盟誓......
吃个红鸡蛋,暖暖神魂。
起码......不算没名没分。
只是,可惜。
我想吃之时,阿芳没做好。
仓皇出门时,又没有找到。
一切就如昔年在慈幼堂里一样。
管事让孩子们帮着洒扫干活,总会允诺一两块饴糖。
哪个孩子能不想吃糖呢?
想的。
起码,我想。
我干得卖力,搬着板凳一点点擦干净木架和窗台,一个地方就要干上好久,手指都洗得发白。
可饶是这样,从白日干到晚上,我也没能得到那口本该属于我的饴糖。
不是管事嬷嬷不够好,她从年轻时就待在慈幼房里,为了孩子甚至当了自梳女,也没有成婚,已经仁至义尽。
只是她一天到晚要管那么多的孩子,早早就忘了那份允诺。
我若特别去说,特别去讨,倒显得我容易当真,惹人厌烦。
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这一辈子,也没个办法。
......
所以,我得不到饴糖,得不到红鸡蛋......
其实只能怪自己。
我杀了阮嗣宗的孙儿,还想谋划阮嗣宗......
所以,今日就得承担这一份‘没办法’。
......
但,我还是没有想过。
原来人世的‘没办法’,原来这么没办法。
故而,当那只脚踩住我头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去试图回忆前夜鼻梁上细痣被亲吻的感觉,试图以此缓解这份疼痛。
阮嗣宗原本脾性就不好,如今,这怪老头几乎要疯了。
他见我下跪,先是愣神一会儿。
随后,一脚一脚狠踩我的头,一遍一遍高声大呼。
他喊了很多,很多。
但我能记下的不多。
无非就只是旧事重提,说他孙子还年幼,虽然犯下大错,但阮氏早已代为偿补安置家眷,家眷都已不再追求。
而我,却执意判人腰斩之刑。
他恨我,我知道他恨我。
贵人与庶民犯法,从来不同罪。
早在《尚书?舜典》中便有云,‘金作赎刑’。
只要给予足数的金子,便可赎回人犯。
泾川阮氏,几百载的门阀,当然拿得出金子。
只是我代政时,年少轻狂,太恨这些身带天命的贵人,故而没有给阮氏,也没有给往后的自己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我不后悔。
我不会后悔。
我本来是,不会后悔的。
只是,天不饶我。
让我遇见妻主了。
她不欲招募与我有仇的名士,也轻视名士的用处,我却是知晓更多。
阮氏的底蕴、声望,阮嗣宗的才干、学识......
正是她所需要的。
现下,其他名士还太远,不会有比阮嗣宗更好的选择。
比起她想要的一切,比起天下......
我算什么呢?
我能算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上。
我试图平复心绪,张口再去劝说阮嗣宗。
可是这一张口,才惊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先前鞋底碾上来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
如今那些金星散去,颅骨被碾得咯吱作响,我才发现舌尖好像被齿尖划破,有铁锈味慢慢洇开。
阮嗣宗的鞋底粗糙,因是匆匆而来,还沾着庭院里的尘土,那些沙砾嵌进我的头皮,细密的刺痛从头顶蔓延到眉心。
我只能被迫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下,半张脸紧贴着冰冷的砖面。
青砖的缝隙里有前几日落雨的湿气,凉丝丝地渗进皮肤。
说来古怪。
那一瞬,我想的居然是,还好没有让妻主瞧见我这副模样,肯定很丑,肯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还好,还好。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半点挣扎。
不是因为怕阮嗣宗,只是因为他一旦暴怒到不愿再听我说话,我这一趟就白来了。
那怎么能行呢?
不行的。
有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阮嗣宗终于收了脚。
他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衣料窸窣作响,大约是重新坐回了椅中。
我没有立刻抬头,先试着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是热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我咽了一口唾沫,忽然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是甜的,混着唾沫一起滑下去,黏腻腻地贴在舌根。
我后知后觉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片濡湿,低头看时,指尖上沾着的不是唾沫,是血。
殷红的,新鲜的,从嘴角一直淌到下巴,在青砖地上滴了两滴,洇开成暗褐色的小圆点。
鼻腔里也涌出温热的东西来。
起初只是一阵酸胀,像溺水时呛了水,紧接着便有液体从两个鼻孔同时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面前的地砖上。
我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整只手很快糊满了血,连指缝间都是黏的。
擦不干净。
实在是擦不干净。
而更糟的是,除了口鼻处的学,耳朵也开始疼了。
那时毫无征兆的一声嗡鸣,像有人在我耳道深处狠击一磬。
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庭院里风吹桂叶的沙沙声,堂中老管家急促的呼吸声,阮嗣宗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全都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揉成一团,推到了极远的地方。
我趴伏在地上,能看见老管家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能看见阮嗣宗的身影在堂中晃动,却也听不清他的言语。
嗡鸣。
只有嗡鸣。
持续的、尖锐的、从双耳深处同时涌出的嗡鸣声,像千万只蝉在颅腔里齐声振翅,又像一条白练将我整个头颅紧紧缠住,越收越紧。
我试着手撑着地起身,可没等爬起来,血又从鼻尖滴下去,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砖上,开出一朵朵细碎的红花。
舌头顶开牙齿,满口的血腥味冲上来,喉咙里涌出一股热流。
我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又重新俯身磕头,告诉他:
“阮大人,莫为私怨错过明主。”
“这天地间,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
? ?痴奴狠毒,但实在貌美且心诚......
?
宝子们扣1,且看来日报仇(ノ_;\(`ロ′)/!
第135章 痴奴自语(五)
【这天下,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有些人,哪怕高高在上,也避免不了是个草包的事实。
而有些人,饶是身着布衣,可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知道她的前途......
犹比日光,更灿灿三分。
当时她在夜色中说出想要得天下时,我就想跟她走。
我想跟她走的。
因为,我太清楚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野心。
枭志。
寥寥夜色也遮掩不住的蓬勃欲望。
她说的没错。
同类。
我们,就是同类。
饶是经年未遇,可只要一见,就能辨认出彼此。
我们,合该一同占据天下......
又或者,一同身死。
而在身死之前,只要能同她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要遭遇什么......
都是值得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
“......你变了。”
嗡鸣回落,万物下旋。
我听到那坐在主座上的老者开口呢喃。
我的脑袋还有些疼,好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阮嗣宗原来是在对我说话。
他说:
“......痴奴,你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说是数年前临朝代政时的我,就算是一年前,我在伪朝历职郎署,被万官排斥之时,肯定也不会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明知会受辱,却还将头颅送到他的脚下。
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想,我才没有变。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卿。
如果得遇渴求臣服的贤君明主,我也想奴颜婢骨,以色侍人。
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做而已。
如今有了,别说是踩几下头,就算是捅我几刀,挑断我的腿脚,只要他愿意辅佐妻主,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只要我的跪,能换妻主站......
那这一场,就还是我赢。
......
耳中的嗡鸣渐渐退到远处,宛若潮水回落。
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带着血沫的气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那鼻血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
我只能将其含住,一口口咽下去。
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酒,烧得胸口发紧。
不过,我还是轻声开口劝他:
“阮大人……”
“晚辈今日……有三条理由,说与先生听。”
阮嗣宗没有应声。
于是,我便自顾自往下说:
“其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昔者商纣暴虐,周武以孟津之会而代殷;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终归高祖。先生饱读诗书,岂不知《尚书》所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今上无道,窃国自居,今年赋税频频,而先生所在的岭南府外大水滔天,府内犹作太平歌舞——此非天命将改之兆乎?”
我说到这里,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全是血星子,溅在袖口上,星星点点。
我闭上嘴,把它们抿在唇间,又咽了下去。
“其二,阮氏一门,自先生祖父起便是泾川望族,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及九州各郡。可先生想想,自袁朗篡位以来,朝廷对士族可曾有过一日抚恤?税赋不减,差役不绝。您头上的知府,喜好男色,在民间搜罗玄门异士,开炉炼药、寻仙问药......朝廷可有片刻制止?”
“大人高风亮节,既有踔绝之能,又深谙此事,缘何还愿侍此伪朝?”
堂中很静。
阮嗣宗仍没有回答。
只是这一回,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
显然。
有人在听。
我的话,是有人在听的。
那一瞬,五脏六腑的痛感终于稍稍消散一些。
我抵住上颚,把最后一口涌上来的血顶了回去:
“其三......”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明主在南,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已据三州之地,兵精粮足。先生若肯归附,岭南百姓免遭刀兵之祸,阮氏子侄,来日定有出仕腾达之时。若是执迷不悟……”
我很高兴。
阮嗣宗在听,我很高兴。
我想抬起头,揣摩对方的心思。
但我,却没想到,头比我想的还要疼。
那些口鼻处涌出的血拖累了我,我不过才稍稍起身,血就从嘴角慢慢淌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坠落在青砖上。
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现在肯定很狼狈。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于是,我还是吐出了后半句话:
“若是执迷不悟……”
“待到北朝铁骑南下之日,玉石俱焚,先生纵不为自己惜命,也不为.....不为其他孙子想一想么?”
对了。
对了。
阮嗣宗既能因为失去一个孙子而记恨我多年,可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孙子。
最后一句斟酌许久的话说出后,他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方才那股暴怒的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过,正一点一点地从眉目间退去。
那张清瘦的面孔不再紧绷,白须也不再发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缓慢的、几乎可以看见的收敛。
他垂下眼,指尖搭在扶手上,枯瘦如一支搁在笔架上的旧笔。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再抬起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森寒已经化了大半,终于有了一丝文士特有的仁儒。
聪明人说话,从不用太多言语。
只要一道裂痕,只要一道细如蚊羽的裂纹,自然有人会揣摩利弊。
他看着我,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高,也不带怒意,只是温温淡淡:
“你倒是有备而来。”
“不过,既能降服你,那一位想必有些本事......容我整衣持刺,后日谒见尊前。”
后日,谒见。
虽没有直说愿意投入帐下,可要先见一面......
已经算是松口了!
......
我不知道,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扇门里出来的,又在天黑前赶回墩城的。
我只知道,夜幕再临时,我又见到了阿芳。
阿芳瞧见我的模样,似乎很震惊,连手里的书卷都摔了。
我想告诉他,别一惊一乍的,惊动了妻主不好。
我想告诉他,快点给我弄套干净的衣裳。
我想告诉他,快着手准备应付阮嗣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话从我喉咙里翻出的时候,却又只剩下翻来覆去的一句。
我看见阿芳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反应。
我又歪着脑袋听了好几遍,才听清自己原来是在说:
“阿芳......”
“阿芳......我要吃鸡蛋。”】
? ?持刺谒见:刺,拜帖。本句连起来的意思是,手持名帖(拜帖)前去拜见。是晚辈/身份低者拜见尊长、名门拜访显贵,客人拜访主人的正式文言写法。
?
本章中阮嗣宗还不知道痴奴的主人是谁,所以这其实是非常正式,且表露尊敬的用法。
?
所以,痴奴.....其实,当真是很高兴的。
?
扣0请阿奴吃鸡蛋!
第136章 人生常恨水长东
暮色沉沉,夜风卷窗。
案上烛火被吹得轻轻摇曳,将满桌高过肩头的文书簿册映得如山。
身着便服的杜杀女强撑着看完手边最后一卷公文,只觉浑身筋骨酸软,双目酸涩发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头疼。
不是一般的头疼。
水患退去四五日,周遭县城积水渐消,剩下来的烂摊子便不是一般的多。
她虽知些奇巧,可公文这一块,确实是不精,只能跟着陈唯芳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学起。
陈唯芳坐镇临时衙署,部署墩城重建与灾后善后诸事。
杜杀女就一则则翻阅他朱批过的文书,先学制式,再删繁就简,提纲挈领,寄回苍城,让欧阳砚融会贯通,因地制宜。
欧阳砚在赚银钱上有些门道,但救灾抢险上,远不如陈唯芳老辣。
阿芳行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他先是传召工部主事,责令其带人清点城门残骸,核算青砖、木梁等物料用量,限三日内拿出重建图纸与工期规划,务必尽快修复城门,严防灾后生寇,趁虚而入。
同时命人排查县城内损毁的排水沟渠,优先疏通主干道沟渠,避免后续降雨再致积水。
随后,他又召来典吏与粮房主事,叮嘱二人清点灾后百姓伤亡与房屋损毁情况,核对户籍,对无家可归者妥善安置,同时严查粮仓亏空,协调乡绅捐粮,确保粥棚供应不中断,安抚民心。
末了,又吩咐差役加强城内外巡查,严禁哄抬物价,若有作乱者,当即拿下问罪。
因朝廷本就在加税,水患后好几日都丝毫不见作为,更别提拨款救灾......
他们想救灾,那库房空虚,便成了注定的事儿。
先前陈唯芳就此事征询过痴奴的意见,当时两人定的是截留漕船,填补空缺。
可依杜杀女的思虑,如今羽翼尚弱,若是截留其他势力的漕船,无异于平添敌部。
两人商量一阵,又决定传召县城内各位乡绅富商,晓以利害劝其捐输,同时清点县衙闲置公产、废弃田亩,折价变卖,另命人核查往年偷税漏税商户,追缴欠税,凑齐城门重建与善后所需钱款......
有时候,说什么‘兵行险着’,其实大多都是假的。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不是说事儿一定办得多精妙出挑,而是只要每一步稳打稳扎,便每一步都在夯实根基。
来日,少不得就有用得上之事。
只是如今会累一些......
杜杀女整个人皆是沉沉倦意,神思昏昏,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惊觉阿芳居然还没回来。
先前阿芳指着书卷上一处驳痕,说要去库房调阅昔年土地卷宗校对。
结果现在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呢!
阿芳这是.....
偷懒去了?
那今日也差不多时候该歇息了吧?
痴奴往日神出鬼没,不过如今天黑应该会在屋里等她的。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回屋抱着奴奴,洗洗澡睡睡觉......
该说不说,人果然是不能起一点儿懈怠的心思。
这心思一起,饶是还有很多繁冗的杂事儿,她也是再干不下去了。
不知道阿芳会不会回来,反正她是准备溜了。
如果明天被阿芳抓住,那她就直接一个先发制人,‘昨天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来,你还问我呢!你去哪里了!’。
这叫什么?
这叫占据主场优势!
一定不是她想沉迷美色了!
杜杀女心思活络,起身欲走,结果还没迈出几步,就听书房的门咯吱轻响,一道端庄持正的身影便迈步走了进来。
可恶!(〃>皿<)
早知道就早些走!
杜杀女神色痛苦,又慢腾腾坐了回去,准备认命:
“阿芳回来啦......翻到卷宗了吗?”
真是......
真是太好了!
等忙完那一份公务,就可以开始忙下一份公务了呢!
杜杀女哀叹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陈唯芳几步进门之后,便没了任何反应。
他去时稳重,归时匆匆,连门都没有阖上。
垂云隐月,夜风穿堂。
廊下凤尾幽幽,却覆不住这位清雅文士的宽袖。
杜杀女一顿,慢慢收敛脸上的纠结,起身问道:
“外头发生何事?”
早该想到的,陈唯芳素来持重,鲜少有能困住他的事。
他久去不归,自己心里怎么会没有数?
如今归来,脸色还这么差,想来只可能是......
“......无事。”
出人预料。
陈唯芳沉默半晌,只是吐出两字。
许是杜杀女满脸的不信太明显,陈唯芳又开口道:
“无事,你只需坐在这儿,莫沾半点风雨......比什么都好。”
这话说的委实是有点儿令人侧目。
杜杀女本就疑云未消,闻此更是疑惑:
“阿芳,哪怕你这样说,咱们俩也是没可能的哦?”
君臣是君臣,痴奴是痴奴。
她先前就说过,不睡臣子的。
只是因为痴奴的容貌脾性,样样都合她的喜好.......
杜杀女说的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可陈唯芳却没有理会她的试探。
这位平日里貌若古月,性若平湖的文士,今夜似乎分外焦躁一些,他几步上前,推开杜杀女面前的大半书卷。
书卷倒案,哗啦作响。
杜杀女的脸色终于变了:
“打住打住,听我一言——
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出了事就一起想办法,发脾气是最傻的事。”
先前勇夺墩城,几人早就已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砍头的罪都已犯下,如今还有什么不能直说?
杜杀女一贯不喜欢话本说书中那些藏着掖着,直到临死还废话一堆,不说重点的桥段。
有她在,她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陈唯芳在外虽声名狼藉,又有毒士之名。
可他愿意在她一无所有时跟随,她心里也实打实敬重对方。
何必一言不合就夺书?
夜幕残灯,映在杜杀女的眉眼上,暗而不浊。
陈唯芳看着面前这位最近喜欢女扮男装的俊俏小郎君良久,才哑着声音开口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痴奴成婚?”
杜杀女没想到自己左等右等,居然只等到这一句。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不欲隐瞒:
“成不了婚啊......”
“先前我收留了鱼宝宝,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前朝少帝,如今户籍上已经挂着一个夫君了。”
? ?凤尾幽幽:此处凤尾指竹影。
?
手手疼,下一章可能晚一点儿哦~
第137章 何处话痴望
杜杀女很早之前就知晓一件事——
许是因为年纪相差太大,阿芳又一直迟迟未娶妻的缘故,陈唯芳与痴奴的关系远没有亲朋那么简单。
而是有些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换句话说,虽然迄今为止,他们这一方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对健全的父母......
但杜杀女,却实打实有半个‘丈母娘’。
阿芳来替痴奴讨要名分,那可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杜杀女眉眼间稍稍松懈些许,方道:
“痴奴又和你念叨什么了?”
......
秋风已凉,夜无清辉。
只书房角落燃着一支浅香,烟气袅袅,混着书页的墨香,漫出几分静谧。
陈唯芳对面,那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小郎君”似乎不明白自己说了多么冷心冷情的话,始终姿态闲散,语气疏淡。
好一个‘已有夫君’。
好一个......
痴奴念叨。
痴奴不念叨,他就不能来?
痴奴不念叨,难道就不配得到个名分?
未当成皇帝,如今竟先将皇帝的‘薄幸无良’学了个十成十!
陈唯芳袖中紧握书卷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目光沉沉对上面前之人的探究,终是没有藏住言语中那一份冷意:
“他没有同我说什么,只是我自己觉得......”
“是你薄他。”
三儿从前虽也声名狼藉,可饶是撑,也总在人前撑着那一份体面和骄傲。
而如今,遇见她,什么都没了。
甚至做了这么多,连个......
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根本没法开口言语他片刻之前看见三儿时的震惊。
说是,说是头破血流都不为过。
他们这样的蝼蚁,天生就该为己,利己。
那里有什么能值得他们飞蛾扑火的事儿呢?
会死的。
当真,会死的。
陈唯芳头疼欲裂,却听本寂静的屋内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杜杀女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道:
“阿芳,如今逞一时之快没什么用。”
“有些事,得等十年,二十年,亦或是百年之后,才见真章。”
两人都是聪明人。
而聪明人最知道,当什么都没有之时,漫天许诺最是无用。
陈唯芳喉间微滚,静默许久,手中攥着书卷的力道终于慢慢松懈。
他眉峰的怒意渐渐敛去,眼底的锋芒也藏入深处,周身凝滞的气息慢慢平复,却多了几分深沉难辨。
杜杀女一直等着陈唯芳平复,才缓缓挪动步子往外走:
“今日既有些不快,再劳神公务也是事倍功半,不如早些歇息吧。”
没有应答。
陈唯芳蹲下身,修长的手一卷卷将先前掉落地上的案卷收拢怀中,姿态温善,像在怀抱什么。
杜杀女特地拖着步子等了半晌,始终不得回应,只得背离而去。
直到,她跨过门槛之时,才听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三儿在小厨房。”
杜杀女挠挠眉心,毫不犹豫应道:
“好。”
若说先前因两人她步履拖沓,这回她的步子就轻快了许多。
脚步匆匆,踏着秋风一路穿过回廊,染着几分少年人面见心上人时特有的急躁。
陈唯芳凝神细听几息,才收回神智,嗤笑道:
“......且待来日,那也得有来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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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寒凉,廊下灯笼昏昏。
杜杀女顾不得这许多,只一心想着快些走到那处去。
小厨房在院子的最里头,平日少有人至,不过知道痴奴在,那就是不得不跑一趟的。
杜杀女一路疾行,推开门时屋内没有点烛火,只灶台里余着火,半明半暗地亮着,将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昏黄的暖意里。
灶台边搁着一只大碗,碗里堆着蛋黄,圆滚滚的,映着火光,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痴奴披散着头发坐在灶台边,侧对着她,衣衫松散,许是刚刚洗漱过,还带着浆洗过的褶皱。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鸡蛋,一点一点地剥开壳,蛋清完整地脱出来。痴奴又将蛋黄剔进碗里,才将那蛋白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腮帮子微微鼓动,火光在他侧脸上跳,明明灭灭的,衬得那线条冷冽又好看。
“好奴奴,真坏。”
杜杀女倚在门框上,笑着开口:
“我被阿芳压着看了一天的公文,看的腰酸背痛,你偷偷躲在这里吃独食,也不叫我一声。”
痴奴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杜杀女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却没多想,只当他又在闹什么别扭。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上去,手臂揽住他的腰:
“乖奴奴和我一样有品,咸鸭蛋我只吃蛋黄,但鸡蛋我又只吃蛋白......”
今日太累,杜杀女想他又想的厉害,贴的便紧了些。
隔着衣衫,她触到那具身体的热度,温热的,活生生的。
只一瞬,便让杜杀女心头一暖。
然而还没等她好好品味,下一刻,便有一股没有散去的浓烈血腥气直直冲进鼻腔。
杜杀女笑容僵在脸上。
灶火猛地一跳,骤然亮了些许,那光清清楚楚地打在他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
那张脸原是她一切美梦的来源。
他生得极美,是一种阴柔的病美。
骨相清隽,眉长入鬓,眼尾上挑,那双幽黑的眸子总有三分勾人的媚意。
唇色极淡,通身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秾丽,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张脸,平日里已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可此刻——
左颧骨上一道青紫,肿得高高的,破了皮的地方凝着暗红的血痂。
唇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却还挂着,衬着底下苍白的肤色,触目惊心。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密密地覆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里藏着眼尾的一片淤青,像是被人狠狠打过。
火光跳动间,那些伤便也跟着明明暗暗,仿佛整个人都碎过一回,又勉勉强强拼凑起来。
他依旧在慢慢地嚼着蛋清,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似的,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杜杀女猛地收回手,笑意彻底散了。
她想开口询问,脑海里却猛地蹿过先前陈唯芳眼中那份冷意,心中一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半天才挤出言语:
“好阿奴……你怎么了?”
痴奴今日似乎有些呆笨,慢慢咽下口中的蛋清,好半晌才想起侧过头来看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也映着她的脸。
他痴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唇角那道口子便又渗出些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像是觉不着疼似的,声音低哑:
“没事。”
“妻主,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阮嗣宗有意拜会......后日,你要抓准时机。”
? ?来啦来啦,确实是有些晚了(挨打)明天一定准时!
第138章 莫笑痴奴痴
灶间晦暗,只有那碗蛋黄映着暖光。
只一息。
只是那一息。
杜杀女忽然便明白了陈唯芳为何刚刚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她有些哑然,搂着痴奴坐下。
许是因为伤,许是因为疼。
痴奴慢慢将头靠过来,抵在她肩窝处。
灶火噼啪响着,昏黄的光一跳一跳,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散在她锁骨上方,一下,又一下。
那气息温热,拂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湿意,像羽毛尖轻轻扫过,又痒又酥。
火光跳动,她只要稍稍低头,便能瞧见他微颤眼睫下那一片细碎的影。
灶膛里一根柴塌了,火星溅起,又落下去。
两人都没有动。
痴奴只是那样靠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狸奴,把所有锋利的、危险的东西都藏起来,只露出柔软的肚皮。
至始至终,杜杀女只是抱着他。
许久许久之后,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明知故问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显露出浮于表面的猛烈关怀。
她只是问:
“好阿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火光哧哧,天地幽微。
那一息。
又是那一息。
杜杀女确信,这句话一定花光了她毕生所有的耐心。
往后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百年,她也不可能再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爱痴奴。
她就是,很爱痴奴。
任由旁人挑一千桩,一万桩痴奴的不好,可在她心里,痴奴就是好的不能更好了。
饶是杜杀女清楚的明白,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鲜少有的,也是靠对方而来。
可杜杀女没办法......
她实在是,太没办法了。
饶是痴奴说,如今要尝尝她心肝是什么滋味,她也恨不得去找刀,把心间血都捧给痴奴。
她实在是,实在是,太没办法,太没办法了。
人人都说,情爱事是幸福事。
有人爱,有人陪。
欢欢笑笑,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可是从没人同她说过,情爱事是心疼事。
相识微末,艰难险阻,心痛垂泪,也不过此间寻常。
杜杀女爱自己,她当然爱自己。
别说这一辈子,就算是往上数八辈子,说不准都找不到她这样爱自己的人。
可是,今朝折心......
杜杀女想的居然是,痴奴为了她伤成这样,那她呢?
她又该为痴奴付出什么?
如今的她,当真是信了爱会使人审视自己付出不足这句话。
只要痴奴说,痴奴开口,她一定能做到。
无论是何时,无论是什么。
然而,然而。
杜杀女做足了准备,痴奴偏偏说的是:
“妻主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谁能知道呢?
人世纷扰,答案本就不是一成不变。
若是从前的她问起这个答案,那他一定会说——
他想要生前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
自年幼开始,他便做梦都想当奸臣。
那种即便坏事做尽,也不足以撼动他地位的奸臣。
他想要成为众人眼中的不世奸臣,靠着谄媚上位,独占君王身侧。
他要进谗言蛊惑君上,被万人弹劾,被人编排在入幕之后行不耻之事,被人谩骂不知廉耻,毫无风骨,幻想被扒下锦衣华服,露出谄媚无骨的丑态。
然而,就算被所有人攻讦,也无人真正奈何得了他。
因为他的君王会无比偏爱他,会为他挡住所有的质疑和诋毁,把他珍藏在金匣子里。
他总幻想着得到极致的偏爱。
他被踩倒在地时,想自己没办法。
这个‘没有办法’,不是被人事逼迫,威逼利诱不得不丑态频出的‘没办法’。
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会沉溺在与她的爱恋之中,难以自拔,甘愿付出一切的无奈。
杜杀女在城下射出那一箭,他认定所爱之人为心中的天子时,他注定难以逃离这一场神魂颠倒。
他的臣服,永远杂糅着迷恋。
他上瘾,他疯魔,可他仍旧全然沉浸其中,无可救药。
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心甘情愿任人践踏,只为继续做他那一场乱臣贼子的美梦。
可她若不能成事,他也不会退去。
他只是会退而求其次,想要与她共沉弱水,纠缠着融为一体。
亦或者,被心爱之人藏在金匣子里,埋骨于桂水,远离乱世纷扰......
他其实,从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
他这辈子所得的太少,所以,无论给他什么......
都好。
什么都好。
其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只要不被丢下,什么都很好。
“滴答。”
一滴温热落在他的手背。
痴奴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火光昏暗,水珠在手背上凝着,亮晶晶的。
痴奴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不是他的。
这颗泪,不是他的。
那能是谁的呢?
痴奴缓缓偏头,望向杜杀女。
杜杀女其实早已没在看他,只是望着灶火,在发一个很长的呆。
痴奴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擦那滴泪,也没有离开她的颈侧。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将手背凑近唇边。
垂眸,舌尖轻轻一扫,那滴泪便没了。
那颗泪,咸涩惊人。
不过入口那一瞬,却仍令痴奴有些混沌的脑海重新清明起来。
那一瞬,他心中的阴暗迭起,想的不是居然她为自己而落泪之事。
而是......
她这辈子,总算是忘不了他了。
......
这颗泪激起了痴奴所有的好奇心,他追着泪痕,东闻西瞧。
一扫先前的颓然,兴致颇浓。
他的呼吸温温软软地撒在杜杀女颈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感知什么。
杜杀女任由他胡来,只是说道:
“......总得有个盼头吧?”
不然,那她甚至没有办法劝服自己。
痴奴没什么想要的,却不代表他当真什么都不配。
痴奴配,痴奴很配。
此夜天地幽微,她与痴奴,最最相配。
痴奴本在追寻泪痕,闻言稍稍一愣。
这个总渴求偏爱的清癯青年,终于瞧见了她在火光下那双认真的双眼,也终于......窥得一丝独属于他的真心。
于是,他说:
“那......那多多垂幸于阿奴,如何?”
“饶是妻主老去,往后不再喜好床笫之欢,最后一次,也要给阿奴。”
痴奴就是痴奴。
除却一抹奴意,天生.....也痴了些。
他没有渴求金银,没有渴求富贵,甚至在明知她前路灿灿的情况下,没敢渴求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更没敢渴求她允诺一个孩子。
他只是说,此世的最后一次,得留给阿奴。
? ?莫笑痴奴痴,更有痴似者。
?
全书最重欲,也是最忠于自己欲望的两人......
第139章 厨艺惊人
翌日晴霁,万象清和。
晨光薄薄,落于枕边。
杜杀女先醒。
这一觉睡得腰酸腿疼,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揉自己额角收束神智。
可伸出手去,却先见腕骨处一线齿色。
杜杀女凝神回味几息,到底是没忍住笑,偏头看向痴奴。
许是因昨日再度负伤,昨夜又累得迟迟,痴奴竟还睡着。
睫羽垂覆住那双总是幽深的眼,脸上与昨日负伤的痕迹仍在,却已淡去不少。
被子滑到肩下,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上面隐约可见昨夜留下的红痕。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眼睫微颤,慢慢睁开眼。
痴奴尚未醒透,乖乖巧巧,温温顺顺,眼中还泛着一层迷蒙的水雾。
湿漉漉的,宛若幼鹿。
杜杀女没忍住,低下头,以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扣住她的后颈,指尖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随后,他的唇便寻着她的唇贴上来。
晨光里,这个吻很慢。
不像昨夜那样急切贪婪,只是贴着,轻轻地蹭,鼻尖蹭着鼻尖,唇瓣蹭着唇瓣。
他的舌尖探出来一点,在她下唇上慢慢画了个圈,又缩回去,像是刚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慵懒,餍足......
却又带着十足十的勾引。
杜杀女被勾得七荤八素,下意识便含住了他的下唇,舌尖抵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痴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顺从地任她吻着。
两人吻了好一会儿,直到濒临气短才松开彼此。
杜杀女撑起身来,痴奴便也慢慢坐起来。
昨日的伤尚未好全,他赤足落地后,明显有一瞬恍惚。
不过,他仍很快恢复,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衣裳。
玄色外袍,月白衫子,一一捡起抖开,用手抚平褶皱后,才行至杜杀女身旁,一手用手指勾住袖口,一手拉着她的手腕从袖中穿出。
动作从容,不急不缓。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覆着,看不清神情,只有耳尖微微泛红。
系衣带时,他俯身跪地,凑得太近了些,呼吸拂在她小腹上,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
杜杀女如有所察,没忍住又弯腰亲了他一口,才道:
“阿芳肯定已在书房等我们......不闹了,早些去罢。”
虽说阿芳一贯是再勤勉不过的性子,可把所有事儿都交给阿芳干,阿芳也是会累的。
更何况,昨日阿芳明显很生她气......
杜杀女思及此处,又是一声叹息。
痴奴系好最后一处腰带,才伸出手一寸寸抚平她的眉眼:
“本没什么,我来同他解释。”
杜杀女伸手去握紧额间那只手,认真道:
“不是没什么,是他为了你,当真尽心,只是我......”
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痴奴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思虑太过,所以连一句允诺都不肯说。
陈唯芳能有什么错?
难道为了痴奴,便算是错?
那她往后,岂不是罪该万死?
痴奴本就只草草批了衣裳,被握住手,又察觉手掌间滚烫依旧,一时便又有些想要黏黏糊糊。
他搂住杜杀女,杜杀女也搂着他。
两人拥抱一会儿,杜杀女后知后觉察觉不好,正要松开,却听痴奴轻声道:
“妻主不必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若是当真心疼阿奴,就好好着手准备应付阮嗣宗之事......以及,每逢天黑,记得来找阿奴共寝。”
三句不离床榻。
杜杀女没招,杜杀女是真没招。
该说不说,阿芳和黑老大夫对痴奴的‘诊断’都有道理。
杜杀女也是真没见过,有人居然能在负伤成那样的情况下......
起灶颠勺,猛火快炒。
......
杜杀女没敢接话,只是道:
“快把衣裳穿好,我们去找阿芳商议一番。”
“话说这阮嗣宗......可知我是女子之身?”
她与痴奴如今也算是同床共枕,自然也已摸透对方的脾性。
痴奴如此善于谋算,想来应该不会一开始就抛出杀手锏......
“不知。”
果然,痴奴接上了话。
两人都穿好衣裳,洗漱完后,又十指紧扣往外走:
“据我先前所想,这‘女子之身’说不准才是妻主出奇制胜,笼络阮嗣宗的关键。”
同样的话,阿芳说和痴奴说完全不一样。
阿芳先前让她以女子之身‘睡服’痴奴,能得痴奴臣服。
可痴奴说这话,杜杀女莫名只有一种感觉——
自家奴奴明显要使坏。
两人掌心温度相交,于廊下踱步而行。
秋日漫漫,人也慢慢。
杜杀女舒服地眯起眼,顺着痴奴的话,缓声问道:
“好奴奴有什么法子......诶我好像看到阿芳了,等等人凑齐了一起讲,否则等会儿还得同阿芳再讲一遍。”
两人虽是一路缓步,却也已至廊腰转折处。
杜杀女眼尖,抬眼望去,老远就瞧见青石路上有一位清雅文士正独自前行。
不知为何,陈唯芳今日略微有些不济,往日里温润有神的眉眼此刻垂着,没了半分精气神,青衫下摆扫过地面,步伐拖沓,连脊背都比昨日弯了些,一路无精打采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杜杀女担心对方是为昨日之事而恼火,下意识出声唤了一句:
“阿芳!”
那儒衫文士脚下一顿,慢慢转过头来,眼神落在杜杀女与痴奴两人相互缠绕的手上......
那一瞬,杜杀女甚至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怪不得都说丈母娘难搞定!
杜杀女思及昨日,下意识便弱了三分声势,一时有些后悔刚刚开口。
痴奴倒是同陈唯芳熟悉太久,眼见对方转头,便疑惑道:
“阿芳怎么今日才起身?”
需得知道,阿芳平日可是从不偷懒的!
如今阿芳都开始偷懒,莫不是明日就要海枯石烂了?!
痴奴今日比昨日好了不少,疑惑也很真切。
陈唯芳闻言,眉峰微抽一息,到底是咬牙,讲实话说了出来:
“你们如果夜间动静小些,我能早睡,也就能早起。”
痴奴:“......”
杜杀女:“......”
杜杀女:“啊......”
她怎么记得,她们的屋子和陈唯芳的屋子足足隔了两座厢房......
隔着两座厢房都能听到,那岂不是他们两人昨晚动静大到大半个县廨都能听见???
这,这对吗?
这能对吗?!
? ?来啦来啦,果然今天没迟到吧!(骄傲翘起尾巴.jpg)
第140章 赔了痴奴又折芳
此情此景。
如果让杜杀女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尴尬’。
如果让杜杀女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九监九介’。
那一瞬之后,饶是平时伶牙俐齿的痴奴,也莫名别开眼去,看向庭中顶梢泛黄的葛树叶,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这事儿闹的!
昨晚一直缠着她也不见不好意思,如今倒是不好意思上了!
杜杀女心中腹诽,不过好在她脸皮一直够厚,不过几息,就使出一招‘倒打一耙’:
“好哇!!!”
“阿芳你平日里瞧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结果成日半夜不睡觉听墙角是吧!”
陈唯芳哪里肯接这口又黑又亮的大锅,错愕一息,便黑着脸骂道:
“胡说八道!”
他以为他已经很视名节于无物,可他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个初见时门走不通就爬窗户的......
这能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先前说什么也不同她上一条贼船!
如今倒好,不但没过一天好日子,黄肠题凑也遥遥无期,他还赔上了个痴奴!
那可是痴奴!
这日子,当真是没有办法过了!
眼瞧陈唯芳就要恼羞成怒,杜杀女反倒是松了口气,笑眯眯道:
“阿芳不为昨日之事生我气了吧?”
昨日之事......
自然是昨日阿芳想替痴奴要名分没要到,两人差点要吵结果没吵起来之事。
说什么‘当时不知’‘绝无此意’,其实都是借口。
真话就是,杜杀女确实不想同痴奴做夫妻。
痴奴这样的人,阴鸷,善妒,纵使是偶尔露出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也难以遮掩他那一抹浑然天成的邪气。
他这样的人,才不会守着灯火,乖乖等她回家呢。
所以,她更想......
更想同痴奴做以君臣之名,行夫妻之事的‘狼狈’。
少年夫妻未必不会离心离德,可一起为奸的狼狈,却永远会为利益,为欲望,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难以背离彼此。
甚至连被唾弃、被厌恶,也只会同时出现在众人口中。
什么名分,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事。
阿芳若对此介意,那杜杀女也着实是无可奈何......
“阿芳。”
杜杀女身旁,如有所察的痴奴也开口唤了一声。
袖下,两人的十指缠绕,肌肤相亲。
口中,痴奴眉眼温良和缓,看着竟有几分年少独有的期许与天真:
“你信我,她才不是什么薄情寡义的穷姑娘呢。”
“她跟我保证过的,等她得到天下呢,就和我一起料理江山社稷......”
“我不管嘛!我就是要赘给她啦!”
什么话!
什么话!
几步之外,往日里儒雅俊逸的年长文士当场又是被气得一个仰倒:
“料理谁的江山社稷?”
“不会是咱们给她打的吧?”
那还算是她的吗!
这天下难道缺个主儿?
陈唯芳早膳还没用,却已经被气饱。
他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连的手上,良久,到底是慢慢平了脸上的怒容,淡淡开口:
“天底下哪有谋士与主公置气的道理。”
没有说生气与否,只是说,没有这种道理。
不过,也算是退了一步。
杜杀女顺杆就上,一边又牵着痴奴缓缓往书房走,一边道:
“昨日阿芳可有把昔年丈量土地的卷宗翻找出来?”
两人昨日做了那么多,其实说来说起,无非是一个‘钱’字。
经商倒是可以赚钱,可杜杀女富,官府富,却不代表百姓富。
百姓不富,就不会留在本地。
那还谈何休养生息,壮大势力?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得想办法让百姓找事儿干。
而寻常百姓能做到的最简单的事儿,其实还是耕种。
虽说已经入深秋,可此地地处极南,到底是比北方要暖和些,饶是入冬,能播种的东西也很多。
若要种粮,可种来麦、乌麦。
若要种豆,可种胡豆、戎菽。
若要榨油,可种芸薹等物。
若要得蔬,又有菘与芦菔。
只要把昔年丈量的土地卷宗找出来,大致就能知道该采购多少种子,如何设立灌溉,来年再开春大概会有多少收成......
这些事,说来微末,可都是安定民生之举,半点儿马虎不得。
杜杀女此人虽多数时候不太正经,玩归玩,笑归笑,闹归闹,可遇见正事儿,素来没有半点儿怠慢。
陈唯芳瞧出对面之人眼中那一份认真,心中那一口气终于还是重新咽了回去:
“明主宽心,卷宗已经找出来了。只是前几日才经水患,得重新派人检验淤堵境况,查验可还适合栽种。”
杜杀女心中稍稍一宽,复又问道:
“苍城那边......”
公事繁琐,不由得不多问。
三人缓步往书房走,这回倒是痴奴开口答:
“昨日是我拆的苍城来信,雷铁应妻主交代,已开始招募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学徒,尝试批量制造元戎弩,只是学徒技艺不精,进度缓慢,苍城四周也无铁矿,只能用城中存货......如今每日顶多只能造一至二把弩。”
“稍后便给苍城去信,让他们仿照阿芳之举推行政令。若他们照抄都能出错,那边的人便不堪重用,撤了也罢。”
陈唯芳与两人隔着两步,闻言也是稍稍颔首,显然赞同此意。
痴奴和陈唯芳,一贯都是顶顶靠谱的。
但太靠谱,太有才干,偶尔也有弊端,那就是难免觉得旁人都不靠谱。
杜杀女点点头算是揭过此事,又回忆起一事,问道:
“探查莒城的人回来没?”
莒城一直都在受灾最前线,想来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城池。
如今水位褪去,她肯定是要重新接管莒城的。
若是没有记错,前两日就派人前去探查,可一直没有收到回禀?
他们当时骑马,从莒城到墩城也不过只有一日!
这回,痴奴没有作答,看向陈唯芳。
陈唯芳走了两步,才发现那对黏黏糊糊的野鸳鸯正看着自己,顿时又有些没好气:
“灾后四处破败泥泞,慢些也是常有的事.......我留意些便是。”
这回,杜杀女可算是把提到嗓子眼的七八颗心又都安安稳稳放回了肚子里。
她迈步走进书房,拉着痴奴往罗汉榻上一瘫。
墨香在侧,美人在怀。
杜杀女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活过了半条命。
至于剩下的半条命......
她叹道:
“唉,其他事儿都说完了,终于可以说说阮嗣宗。”
“他此人如何,先放放。我先问你们一句话,这人能不能杀?若是现下不能......又什么时候能杀?”
? ?这三个人,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一家三口......
第141章 黄雀在后
没错。
杀阮嗣宗。
不管这人是否名士,多有本事,多有名声,多有门第,往后又能帮上她多少忙......
那也挡不住,杜杀女厌恶他。
以至于,今朝杀不了,来日也想杀。
谁让......
他欺负痴奴了。
他欺负痴奴,就是不行。
书案后,陈唯芳本意端坐,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地批阅着案上的卷宗,周身带着几分严谨。
可话音落,他握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两人。
在他眼中,杜杀女眉眼褪去往日疏淡,眼尾微凝,眸光清亮如寒星,下颌线绷得紧实,每一寸神态都写满认真,无半分戏谑。
而她身旁的痴奴......
痴奴的眉目,一贯有艳鬼之色。
妖,媚,冷。
可如今眉弯眼软,却无半分张扬。
痴奴微微垂着眼,目光黏在杜杀女侧脸上,眼睫轻颤,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满是藏不住的尊崇。
待杜杀女话音稍落,他又轻轻抬眼,眼神温顺又虔诚,连嘴角都不自觉地跟着杜杀女的神态微扬,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慕,藏在眼波流转间,藏在细微的神态里,分毫毕现。
这副乖顺的模样,是旁人再没有见过的。
令陈唯芳......
令陈唯芳总不自觉想到数年前那个染有薄雾的秋日清晨。
那日,他难得休沐,早起翻看书卷,随口喝着前夜焖煮的汤粥,喝了一半,痴奴来叩他的门,张口便是一句:
“阿芳,我要走了。”
那时的他,其实早对痴奴会抛却平庸之君的事有所预料,但因爹娘在身,难以远行,故而一直没有应允同行。
故而,他也只是问:
“细软带够了吗?”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像是捅了马蜂窝。
痴奴将他家中上下都摸了一遍,私房银钱,新裁的外袍,一双托人从南集上买来犀皮靴......
通通打包带走不说,还险些将他爹娘的箱子都打开瞧瞧。
亏得他独身多年,家中只有一个洒扫的老仆,不然别人见了家中这副模样,只怕要以为痴奴是来劫掠的。
他当时也头疼得厉害,问痴奴:
“你好歹也在宫廷多年,怎么没有自己攒些银钱,反倒是来掏我的家底?”
痴奴却说:
“是攒了些,不过要走了,所以回我阿娘的娘家,将那些可怜阿姐们都赎了出来。”
痴奴的娘家是何处,自然不必多说。
他当时听了这话,又将厨房新熏的几斤腊肉也都给痴奴裹好带上。
痴奴一直看着,全程不发一语。
直至出门前,两人将别,痴奴才说:
“......那碗粥是冷的,你往后喝粥,得记得热热再喝才是。”
痴奴这张嘴,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山长水阔,天高地远。
这年头一别,往后说不准就是遥遥无期。
痴奴既不叫一声好听的阿兄,也不说什么离别之语,更不展望什么前程似锦。
可一句‘往后’,偏偏比千言万语都要珍重,偏偏让他记挂了许久,许久。
那时的痴奴,还很年少。
眼中有比日光还炽烈、还锐利的少年心气。
那个包裹沉甸甸压在他身后,比肩还宽。
可等人离去之后,他无数次于梦中回想,却总觉得,那个包裹仍是不够大的。
他总觉得,痴奴就该得到想要的一切,痴奴就配得到所有一切。
而如今......
痴奴的一切,竟当真来了。
痴奴凭脾性,凭心意随意行事。
而有人,竟也当真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是偏私于他,甚至愿为了他,铲除一个明面上能给她带来更多利益的名士!
须知,杜杀女甚至不知道那阮嗣宗的孙子有没有错啊!
陈唯芳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那股自昨日憋气的气终究是消散得无影无踪,紧蹙的眉峰也缓缓舒展——
痴奴好。
肯付真心,善待百姓的杜杀女也好。
那究竟,到底是谁的错,到底谁不好呢?
陈唯芳阖眼一息,再开时,眼中已是清明:
“自古起兵戈之事,需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阮嗣宗此人还有利于明主,注定杀不得,来日他若真成您的臣子爱卿,要杀要剐......只等一错处。”
“若错还不止一次,那就更好办了,错后先恕,再错再恕——而后,便是真正的死期。”
杜杀女没察觉到陈唯芳瞬息之间的转变,左等右等,等到个和预想中所差无几的答案,眼神一时有些晦暗:
“难怪我从前听闻过一个说法,九五之尊若赏谁免死金牌......实则已是难抑杀意。”
如今看来,竟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若未动过杀念,明知对方将来会死,又何来‘免死’?
痴奴已在侧细细观察许久,闻言乖巧颔首,将下巴抵在自家妻主的肩头:
“是这个道理。”
“不过,妻主如今倒也不用想太长远的事,只关心往后如何用阮嗣宗此人便是。”
“据我对此人性情的揣测,他见到妻主是女子......说不准连劝说都不用,会直接投入帐下。”
杜杀女刚刚便听痴奴提过女子之身的‘用处’,如今再一听,实在是没有忍住,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这阮嗣宗不但和你一样猖狂,连好色重欲都一样啊......?”
痴奴:“......”
陈唯芳:“......”
开了荤之后的小两口,这对话简直是令人没耳朵听!
昨晚闹了大半夜,现在又在他这个半辈子独身清修之人面前说什么呢!
陈唯芳捂脸,痴奴也气恼。
可杜杀女这话说得刁钻,实在不好应答。
说一样?
那人家确实也不是那种人。
说不一样?
那他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是...?
痴奴磨牙:
“我说的是......”
“此人性情傲慢,天生自觉高人一等,无论女子做的多好,也多半会觉得,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只径直去见他,却只显露自己的女子之身,并不要显露才干,若再故意犯个错......”
杜杀女本因杀不了阮嗣宗而提不起什么兴致,如今细听,又慢慢坐直身子。
她思虑几息,开口接道:
“你的意思是,故意漏个把柄给阮嗣宗,阮嗣宗会反倒觉得他才是背后操控的‘主子’,往后人家会尽心尽力地办实事儿?”
? ?先发后改,没什么码字的兴致......无论怎么写都没有人......e=(′o`*)))唉
第142章 天地薄待此间人
古往今来,像痴奴这样只反不叛的卿,都是极少极少的。
多的是渴求以下克上,以臣克君的人。
杜杀女先前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田氏代齐】的故事——
春秋后期,齐国公室日渐衰落,卿大夫田氏世代掌权。
田氏通过笼络民心、减免赋税、救济百姓,深得国人拥护,不断壮大宗族势力。
同时,田氏又结亲宗室、逐步打压、削弱齐国其他贵族世家,架空姜姓国君,牢牢掌控军政大权。
历经数十代人经营,田氏势力彻底凌驾公室之上。
后又经田和流放齐康公,自立为君,周王室被迫承认其诸侯身份。
数百年后,姜齐末代君主离世,姜太公一脉的齐国彻底灭亡,田氏齐国正式取而代之,史称“田氏代齐”。
这便是典型的‘鸠占鹊巢’。
超乎许多人所想,臣子择主,有时并不需要看主公多有才干,多么深明大义。
相反,有相当之数,就是得奔着主公没那么厉害而来,才能保证主公能听自己,愿意听自己,从而获利更多。
史书中不乏愿意扶持幼帝上位的辅政权臣,这其实也是原因之一。
尤其是像阮氏这种枝大叶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门阀......
若让他们明摆着发兵谋反,告诉天下人自己要当皇帝,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以诗书传家,不掌兵戈,虽有威望门第,却仅限于在读书人中的声望。
一来未必能行攻城略地之事,二来这种明显‘篡位’之举,莫说是读书人中过不去,就算是他们自己,也想要个体面。
故而若想为家族图谋长久之利,想必只得效仿【田氏代齐】,先辅佐一朝,再慢慢蚕食一朝。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
起码,起码,也得选个既占大义名分,性情又软绵的主公下手!
如此一来,阮氏若要‘弱主’,她就可以借此用‘强卿’嘛!
“脏,好脏。”
眼见痴奴点头应允,杜杀女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出声‘怒骂’:
“你们这些玩心计的,手段真的好脏......不过我喜欢!”
先前杜杀女总想效仿太宗,以‘王霸之气’使人臣服,座下人才济济,一心共谋大事。
可她竟忘了,人非草木,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为自己谋划。
杜杀女笑眯了眼,随口便道:
“难怪好奴奴会反复提及阮嗣宗......”
“若阮氏有如此心思,想来鱼宝宝在位时,想必也有些举动了?”
这本也是话到嘴边,随口一问。
可谁料‘鱼宝宝’三个字落地,书房内竟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压根没有人回答她。
痴奴本痴痴瞧着心上人,弯眉软目,可下一息,便又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呆。
陈唯芳翻阅公文的动作也停了一息,好半晌,才出声道:
“太宗一朝,君明臣贤,断不会有此一心。”
“少帝登基时间太短,北方又有强敌,阮氏不蠢,想必来不及做什么。”
气氛不对,杜杀女也不是傻子。
她随口又应了两声,本想将此事翻篇,便又听痴奴开口道:
“说起来......总归阮嗣宗后日才到,不如现下将鱼宝宝接过来吧。”
这话说的突兀,别说是陈唯芳,就连杜杀女都愣了愣。
今朝天清气朗,闲云薄杀天地。
日头煌煌,心也惶惶。
痴奴占据榻侧,隐匿在日头照耀不到的角落里,拢了拢身上衣角,看着似乎有点儿冷:
“你现在的身份是废太子焽之女。”
“我们虽已为你矫诏,可如何对阮嗣宗解释你能降服我与阿芳二人也是问题......可少帝不同。”
比起效忠女主,太宗余威仍在,效忠少帝则更名正言顺。
若是鱼宝宝在此,便可以解释他们为何在此,以及为何熬干心血辅佐。
而且,【太宗嗣子,娶废太子焽之女为妻】,全天下应该不会有比这对夫妻身份更高的人存在。
可偏偏,只要在少帝一朝历任官职,又都对少帝怠政一事有些耳闻。
若以阮嗣宗的眼光来看——
少帝无能,废太子焽之女又是女子。
两人既占讨伐袁朗这篡位者的名节与大义,却又都不足为惧。
若是阮嗣宗前来,先见杜杀女,后见少帝,两人身份彼此印证,对少帝还在世的惊诧便又能稍稍遮掩杜杀女来路的问题......
这两人......
本就该在一起的。
甚至连时机都刚刚好。
痴奴话音落地,屋内这回,却是当真落针可闻,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杜杀女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又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
故而,沉默良久,她也只是问道:
“阿芳觉得如何?”
陈唯芳仍在翻阅公文,可只要稍稍细心些,便能发现,他始终翻阅的只有那一页。
杜杀女问,陈唯芳反应几息,便也漫不经心地答:
“全凭明主决断。”
这回,杜杀女也不说话了。
三人齐齐静默半晌,直到听到一道脚步声急急穿过廊下而来——
“报——”
“莒城,莒城,城灭!”
“满城尸体,不见活口!”
“要命,要命的是,许是探子们为寻活口碰了城中那些泡过积水的尸体,半道就起了红疹......如今人已在城外,我们不敢将人放进来......”
红疹?
红疹?
莫不是,疫病?!
此言犹如平地惊雷,书房中几人都吃了一惊。
杜杀女率先起身,动作太大,不慎勾动身旁矮桌上的茶盏。
茶盏落地,应声而裂。
碎瓷旋于青石板上,蹭出细碎尾音——
它说,‘薄待’‘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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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之隔,墩城外。
天光倒是好,明晃晃地晒着城门外那片黄土地,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七八个汉子蹲在墙根阴影里,衣衫歪斜,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上全是抓挠过的红痕,血痂子结了又破。
“痒死个人!”
一个矮个子使劲蹭着后背,嗓门里头带着火:
“要不是上头那些狗日的,谁乐意去翻莒城那尸堆?现在倒好,疹子起了,城门也不让进了——合着咱们拼了命跑回来,就配在外头等死?”
没人应他。
另一个探子闷头抓着手臂,抓得皮屑簌簌落。
城垛上有人影闪了闪,又缩回去,始终没人开那条门缝。
沉默许久,人群中忽然有一人道:
“若他们不开门,咱们就翻墙进去......”
“总归不能只有咱们死。”
? ?来啦,今天是现码现发......
第143章 治病不必动嘴
这话说得吓人。
可话音落下,有两个人竟真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往城门方向迈了一步:
“对!横竖都是死!”
“既然城里那些贵人们怕死到这份上,不拿咱当人,索性咱就冲进去!染上他们,染死他们,要死一起死!”
“站住!”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生生钉住了那两人的脚。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自称在家中排行老六。
他是众兄弟中唯一不是本城人的人,是从外边儿来的流民,无人知道身世,平日里话也不多。
可他平日里却最稳重,也最能稳得住兄弟们的心。
刘六身上也全是红疹,脖子肿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算清明。
他缓缓站起身,也不拦谁,只看着那矮个子,声音沙哑:
“你们冲进去,然后呢?谁家没几个亲眷在城里头?你带病冲进去,他们染不染?你倒是一死百了,他们也得跟着你一起死?”
矮个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狠色一点点垮下去,最后只剩下灰败。
刘六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莒城死了多少人,咱们都亲眼见了。尸首堆得比墙高,老鼠啃完了眼珠子,苍蝇多得能把天遮住!”
“咱们这座城,如今城门还关着,里头好歹还有活人......你们也想让它变成莒城那样?”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没人再说话,连喘气都压低了声音。
风吹过黄土地,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们烂了边的鞋面上。
好半晌,刘六才又开了口。这回声音低了许多,像在跟自己说话:
“疫病这玩意儿,没得治。这我知道,你们也知道。”
“咱们在这儿等着,不是盼着能活——是盼着里头能有人出来,给咱们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说法不说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给咱家里人一个说法。抚恤的银子,少说得让她们后半辈子有个依靠。不然咱这一趟,死在外头连个响儿都没有,家里的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他抬起眼,挨个看过去:
“兄弟们听我一言——咱们身上带病,官府不可能放任咱们太久,等上头有人出来,咱们就厚着脸皮跟他们要钱,能要多少要多少。”
“咱们能死,可咱们媳妇、孩子、爹娘能多活一日算一日......这是咱这辈子能给他们挣的最后一笔了。”
他说完了。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看他。
但那几个汉子的眼眶,却一个接一个地红了起来。
矮个子最先撑不住。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好,好,我多要些银钱,这回没有五两,不,十两银钱,可打发不了我这条烂命。”
“我那小儿子……才刚满月,我还没听清他哭的声儿呢……上回走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我以为我能回去抱抱他的……”
这话像刀子,捅开了所有人的伤口。
一个年轻人“哇”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娘还躺在病床上!若不是为了半吊钱的贴补,我说什么也不跑这一趟,如今倒好,银钱没见着,倒是搭上一条命。”
城门口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偶尔的抓挠声。
日头照着这七八个汉子,影子蜷缩成一团,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几堆草垛。
可也正是在此时——
“轰轰——”
城门轰然而开,十来个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手上戴着粗布手套的兵卒走了出来。
他们推着四五辆板车,车上堆满麻袋、木桶、成捆的白布和几口大铁锅。
一站稳,便干脆利落地将板车上的石灰、帐篷、铁锅等物一一卸下,没有一句废话。
板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周身没有半点珠翠。
她虽口鼻处带着蒙着布巾,却能瞧出生得极清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在场之人当然知道她是谁!
夺城夜,惊魂箭。
不过一个照面,便令墩城不战而降的公主殿下!
城外的汉子们压根没想到会是公主亲自带人出门,一时傻眼,原先什么闹腾,什么讨要奖赏都忘了,纷纷伏低了身子跪拜。
可杜杀女压根没往他们那边看一眼,只是边走边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生石灰,沿城门三丈外撒一圈,厚些。”
“帐篷支在上风口,分三区。锅架起来,按昨晚定的方子熬药。”
官兵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石灰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可没有人停下。
一袋袋石灰撒下去,黄土地很快铺上了一层灰白。
帐篷的架子哐哐地砸进土里,粗布棚顶哗啦啦地拉开。
铁锅架好了,柴火噼里啪啦地燃起来,水桶从城里一担一担往外挑。
从头到尾,杜杀女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
她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每一个正在进行的环节,偶尔抬一下下巴,或是点一下头,所有的事便像上了发条一样,井井有条地往前推进。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帐篷搭好了,石灰撒完了,锅里的水也滚了。
她这才转过身,朝那七八个蹲在墙根下的汉子走去。
官兵把药汤一碗碗端过来,杜杀女站在旁边,挨个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几句话:
“先喝药,喝完涂药膏。重症左边帐篷,轻症中间,尚且未出症状之人居右边的帐篷,不许混坐。”
从始至终,杜杀女的语速都不快不慢,像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然而......
却足以像是一记榔头,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眼见众人呆呆傻傻地点头。
随后,杜杀女才补了一句:
“你们家眷都在墩城,皆已造册。你们此番患病,每户抚恤二十两,若有意外,往后每户每月发放两石米,按月给到孩子成年......”
“不过,你们也别太放心,一定要撑住一口气。”
“天地衰微,家眷们往后日子过得如何,还是得自己亲眼看到才靠谱。”
说完,恰逢侍从牵来马匹,她没什么犹豫,便翻身上马,带着人径直往城外而去。
那几个汉子端着药碗,愣在原地。
没有哭天喊地,没有跪拜叩谢。
这位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可就是这份‘他们本该活着的理所当然’,反而让他们的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们是何等贱命啊!
说破天去,原先所有人能想的最好的境遇,也不过是用自己换几两银钱。
可,可贵人,不仅给他们治病,甚至连抚恤和如何善待家眷都想好了!
对比之下,刚刚还说要闹腾起来,害死城里人的他们......
简直是没有脸面见人!
矮个子低头看了看碗里浓黑的药汤,滚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疼。
可总比不过他脸上那份火辣辣的面皮烫。
他抿了一口,苦得龇牙,可眼眶里那泡泪,到底是没忍住,啪嗒掉进了碗里。
身旁那七八个本以为被抛弃的汉子,围坐在帐篷里,捧着药碗,也都是差不多的神色。
只有刘六,望着那抹往莒城策马远去的素色身影。
好半晌,他才把碗端稳了,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呢喃道:
“比狗皇帝利索。”
? ?来啦来啦!主打就是一个干脆利索!
第144章 问世间,能得几场雪?
秋风漫卷,旷野清寒。
残芜裹气,泥冷霜深。
杜杀女带着三四辆驴车,以及浩浩荡荡二十余人策马出了城门,一路向北。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的泥点子落在空空如也的田野中,惊不起半点儿波澜。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歪倒的独轮车,车辙里淤着干涸的泥浆,主人不知去向。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路边的村庄越是破败。
屋顶塌了大半,黑黢黢的洞口张着,里头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只有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
杜杀女骑着那匹乌黑的骏马,一马当先。
身后跟着的官兵个个蒙着面巾,沉默不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马匹。
人心到底是肉长的,更别提他们原本就是平头百姓,先前因墩城招募人手,这才被编入军伍之中。
这些地方,或许便是谁人耕种过的地方。
又或许,曾是谁人的家。
一群人赶了大半天,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斜向西边,杜杀女才抬手勒了勒缰绳,马速稍缓。
她眯着眼望向不远处——
莒城已近在咫尺。
城还在,但已经不是一座城了。
莒城的城门大敞着,城墙上原本插着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歪斜着指向天空。
饶是杜杀女戴着口罩,还是挡不住那一股冲天的恶臭。
城里的景象比所有人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街道上全是半干的淤泥,深不见底。
垮塌的墙根底下堆着杂物,破布、碎瓦、断掉的板凳腿,全都裹着一层灰黑色的霉斑。
城池中的蚊蝇多得不像话,黑压压的,一团一团地嗡鸣着,在腐臭塌陷的尸身上徘徊,和蛆虫互相争食,发出一连串的‘嗡嗡’声,恶心得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杜杀女身后有人干呕了一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自己也皱了皱眉,一直随身的痴奴便策马上前,劝道:
“不可能会有活口,就算是有活口,所染疫病也不会轻......妻主,动手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可杜杀女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焚城】
水患腐尸之地,先敛毒、燥湿,再纵火焚烧,是自古以来官府、军营应对大灾大疫最极端......却也是最正统的防疫手段。
此举,有伤天和。
可此举,却又能避免更惨烈的‘慢死’。
是的。
天地从不宽宥,也从不只给人一种干脆利落的死法。
若是不焚城,任由尸体腐烂,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使得疫病扩散,周遭百里,甚至千里,都可能遭灾。
人患上疫病之后,不会立刻死,而是发热、溃烂、呕泻、浑身衰竭,全家病死、互相传染,饿殍遍野、人相食......
疫病的痛苦,是漫长的痛苦。
若想保住周边千里民生、军队、州县根基,终结疫源,便得牺牲一座城。
杜杀女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可当这座城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总有一息恍惚。
尤其是,这座城,她曾来过的。
那时,莒城也算不上繁华,满是灰头土脸的赤脚贫民,几个官兵在城门口懒洋洋地盘剥过往商贩,骂骂咧咧守着入城费......
可那时,到底是有人气的。
杜杀女骑马过官道,有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卖炊饼的老头没银钱进不了城,索性就放下担子,就地扯着嗓子吆喝,城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
这当然不算好,但,也好歹是活着。
活着,就还有指望。
而如今......
杜杀女阖上双眼,又睁开。
眼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城,和那些蹲在城墙上等待天黑进食的鸺鹠。
天地无情。
每当谁人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如铁,老天便操刀,往谁的心房上再割一刀。
那伤初时不疼,可等到夜深人静无人时细瞧,才知道早已被捅了个对穿,已是麻木到察觉不出任何痛意。
缘何会变成这样呢?
杜杀女不知道,不过,她却下意识开口道:
“阿奴......我要当个让天下再也没有疾苦的皇帝。”
她终于明白鱼宝宝为何提起天下时,会那么内疚于自己的无能。
这天下......
若是当时有人救灾,若是当时她能有更多的人,政令能够通达.....
“会有机会的。”
痴奴策马与她并辔,软声低语:
“这天下,迟早是陛下的天下。”
“我会一直陪着您君临河山。”
杜杀女此时就算是再笨,也知晓自己是栽了。
更别提......
那场梦境中,她从头到尾都是自甘沉沦。
面遮下,杜杀女勾起唇畔一点儿笑意,却又很快被自己平息。
下一瞬,她攥紧缰绳,脊背挺得笔直,猛地扬声高喝:
“全体听令——撒石灰!”
声音不高亢,却如金石坠地,穿透风声与腐臭,清清楚楚传进每一名官兵耳中。
没有人迟疑。
早已列队待命的官兵立刻分作数队,推着板车、扛着麻袋,沿着城外预先勘定的方位散开。
几个身手利落的军士就地用两根粗木交叉为架,组装起简易抛石机——
“放!”
第一轮石灰包划出弧线,砸入城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街巷间炸开,一切,笼罩于苍白与寂静之下。
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石灰飘扬,覆盖了城池,覆盖了积水,亦覆盖住了那些横陈在淤泥中的腐尸,覆盖了每一处蚊蝇嗡鸣的角落。
无数白灰于深秋灰蒙蒙的天光下缓缓沉降,像此间第一场初雪,覆上这座再也醒不过来的城。
杜杀女目不转睛地看着,口中继续下令:
“泼洒要厚,浮尸表面全部盖住,不得留一寸裸露!”
所谓焚城,不是放一把火离开就行。
稍有不慎,疫病便会随烟气飘散......
不过还好,杜杀女先前发现了石灰。
这东西不仅能燥湿、敛毒,还可杀灭虫蛆、防治病害。
淤泥里的水渍被石灰吸去,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这座衰微的城池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静置一日。”
杜杀女放下抬起的右臂,声音沉了下来:
“所有人退到上风口扎营,不许靠近。”
一日。
一日之内,石灰在城中慢慢蚀腐,慢慢渗入每一具尸骸、每一寸秽土。
湿气被一点一点吸走,莒城内传出来的腐臭消散殆尽,终于只剩下石灰干涩的苦味。
杜杀女凝望许久,最终还是下了那个命令:
“四面举火。”
四个字,一字一顿。
官兵们分四面散开,火箭引燃火油包,抛入城中。
几乎是同时,四面的火舌从不同的方向蹿起来,连成一片,汇成滔天焰火。
石灰脱水后的木梁、门窗、尸骸,一遇明火便猛烈燃烧,火势蹿得比城楼还高,橙红色的光猛地炸开,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流动的铜汁。
热浪扑面而来。
杜杀女站在热浪的边缘,衣袂被灼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火焰在莒城的废墟上狂舞,噼啪声、坍塌声、轰隆声混成一片。
滚滚浓烟拧成黑色巨漩,攀上灰白天穹。
灰烬从天上簌簌飘落,化为漫天黑雪,点在杜杀女的肩头。
杜杀女没有回头再回头看身后那座熊熊燃烧的城池。
她只是道:
“回去接鱼宝宝。”
“这回,说什么也得让阮嗣宗为我所用......早一日得到天下,这天下人,便少吃一日苦头。”
? ?鸺鹠:猫头鹰。
第145章 花无百日红
苍城,漳浦村。
夕光入牖,菊风穿堂。
屋内,一个青年坐在靠窗的木桌前。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温和,五官清俊却不显锐利。
此时,他那身半旧的青灰软布袍,袖口已挽到小臂,右手握一把刻刀,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左手中一块巴掌大的梨木。
只是动作......实在谈不上熟练。
刀锋推过去,力道忽轻忽重——
该削平的地方凿深了一个坑,该圆润的拐角反倒削成了棱角。
他也不恼,只是歪头端详片刻,苦思冥想,又埋头继续。
他做的十分努力,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缠着两小条布,看得出之前已经被刻刀试过深浅。
夕光一寸寸移过桌面,木雕终于成型,温和青年心满意足地抖了抖木雕,木屑簌簌滚落,显露出一个瞧着不太聪明的小人偶来。
青年却很高兴,询问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丑陋青年道:
“阿丑阿丑,你瞧我刻的这个小人偶好看不?”
阿丑:“......”
主子,我觉得你就多余问这话。
谁家‘好看’的小木偶,两只眼睛隔着三里地啊!
真是奇怪!
话说听闻主子的亲爹,当年的帝师,据说也是极善谋算之辈,怎么就生了个表里如一的实心汤圆!
总不能是,歹竹出好笋吧!?
阿丑支支吾吾没敢回声,正巧此时欧阳砚归家寻人,推门而入,瞧见鱼宝宝手里的木雕,下意识便‘嚯’了一声:
“怎么还刻这种面恶眼鼓,外露獠牙的傩面人偶?太不吉利了吧。”
阿丑:“......”
鱼宝宝:“......(〃>皿<)”
鱼宝宝:“什么面恶眼鼓,外露獠牙!没有这种事!这就是我刻的痴奴!痴奴!”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一落地,会得到恍然大悟的神色。
结果恍然大悟倒是有了,但是不太对。
欧阳砚下意识答道:
“那不就更痴奴了吗.......”
阿丑脑中如被清水洗过一般,彻底不吱声儿了。
只有鱼宝宝,气鼓鼓地攥着小人偶,继续操刀修改。
欧阳砚暗觉好笑,索性找了半天幼弟找不到,这几日有些疲累,也就此坐下,闲谈起来:
“陛下怎么忽然想到刻痴奴的人偶?”
平日里在家就吓人,如今人好不容易走了,怎么还专门刻个小人偶,继续挨吓!
这对吗?
这当真对吗?
鱼宝宝奋力苦修,闻言连头都没抬:
“当然是想他啦!”
“他们这回出去的时间有些长,我也刻了一个妻主......喏,就在窗台上呢。”
欧阳砚循声望去,薄薄辉光下,果真见窗台上有一个笨拙胖乎的小人偶。
那人偶和原主当然没什么关联,可架不住鱼宝宝雕刻,讲究的是先抓神韵,再抓相貌。
故而,饶是只有一丝神似,也足以令人侧目。
欧阳砚稍稍有一息恍惚,鱼宝宝已经几笔将手中的人偶修改完毕,顺势起身,摆在了妻主人偶身旁。
两只人偶并肩而立,霞光透影,落在地上,原本毫无交接的身子竟像手牵着手一般,薄有几分缠绵的意思。
欧阳砚多看几眼,觉得不太对劲:
“陛下,您就不能把这两人摆得开一些吗......”
怎么把两人摆得要私奔似的。
这回是真不吉利!
欧阳砚的话,鱼宝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样摆才好看,瞧着就和和美美,一辈子都不会吵架。”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妻主和痴奴老是闹别扭。
先前水患临城,痴奴来叫人那次,瞧着就像是生了好大的火气......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他们两个要一直好,他才会舒心......
鱼宝宝重新坐回桌前,撑着脑袋看着窗前的人偶,越看越欢喜,一时舒服地眯起眼来。
欧阳砚先看少帝,又看窗前人偶,几息后到底是没忍住,斟酌着提醒道:
“......陛下,您这样一直放妻主和痴奴在一起,会出事的。”
“妻主可有说,何时来接您吗?”
说实话,如今妻主的不凡,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饶是来日得不到天下,她离那个位置,也不会很远。
先前痴奴明显对妻主和其他人亲近而生妒,明显目的不纯。
往后......
往后心许妻主的人,想必也会只多不少。
如果少帝不跟在妻主身边,反倒是放任她在外奔波......
如何能够看得住人呢?
欧阳砚觉得自己的‘忠告’已经不算隐晦,可架不住他对鱼宝宝的脾性了解没有阿丑深,浑不知鱼宝宝素来不会在意这些事儿。
“这话说的不好,只要没死就不算大事儿嘛。”
鱼宝宝毫不犹豫应了一句,回过神来又添道:
“身死其实也不算大事儿。”
“我阿娘曾经和我说过,说一个人的死,不是看肉身之死,而是看有没有人记得她,若是还记得,那也不算死。”
“至于接不接我......那就更不算个事儿了!”
这世间道理,不是只有日日久伴才算是真情。
正如鱼腩,他打年幼起就日日思念,顿顿不离。
可吃过了前几年的新鲜劲儿,后来懂事后才发现——
久吃是会腻的。
天天吃的话,饶是他最爱鱼腩,也会没滋没味。
若是三两天一吃,期间换换其他菜,回头再吃鱼腩,就会很好吃!
他当然可以日日跟着妻主,妻主估计也喜欢他天天粘她。
然而他们今日好,明日好,后日好......
不代表大后日也一样好。
他的脾性,连太宗都说他懒散惯了。
他在妻主身旁,帮不上什么大忙,反倒日日瞌睡,日日拖后腿,妻主忙里忙外,再瞧见他这样子,难保有一天不会觉得他‘难吃’。
所以,何必呢?
如今虽隔着些距离,可明知妻主惦记他,也就够了嘛!
鱼宝宝眉眼温善,言语轻缓,闻者无不侧目。
阿丑自然是不会对自家主子的想法提出什么意见,欧阳砚到底是外人,听了此言,沉默良久,到底也只是道:
“那就渴盼来日妻主能让你做正室吧。”
“你做正室,能容得下别人。可若是换做...换做旁人来做正室,便未必能容得下你了。”
这个‘旁人’咬的意味深长,饶是鱼宝宝,也听出些不对劲儿。
可也不待他细问,远处地面隐隐震颤,清越嘶鸣破空而来。
屋内几人齐齐一愣,还不等反应,便听杜杀女那久违的声音传来:
“鱼宝宝!”
“快出来,我们进城去成亲。”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146章 小爱自语(一)
【六岁那年,家中养的最后一只狸奴终于老死。
我好难过,好难过。
阿娘摸着我的头,哄我说:
“没关系的,小爱。”
“它们不是死了,它们是化作天上的星星守着你呢。”
可一旁的阿爹却笑眯眯说:
“不是哦......没有什么星星,其实就是死了哦。”
“狸奴们会死,爹娘也总有一天会死的哦。”
“不必为我们任何一个人而伤心,因为......”
.......
因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一天,我的天塌了。
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为狸奴们的离去,为往后爹娘可能的离去。
阿娘把阿爹揍了一顿,阿爹只能又来哄我。
他说:
“别哭,小爱。”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除了你的妻,哪怕别人再爱你,也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阿爹坏坏的。
阿爹从来都是坏坏的。
按照阿娘的说法,就是长成了个软萌汤圆的模样,实则内里裹着千年老绿茶的馅儿。
可阿爹说的话......
事后又证明,总是对的。
饶是被阿娘揍得够呛,阿爹也没有改话头。
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说:
“......除了妻,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爹娘是会老死的。
子孙再恭顺,那也是会有自己日子的。
至于旁人,其实更和相伴一生相差甚远。
侍卫们忠心对我,唯我的命是从,却无法在我犯错时修正我,诫勉我,宽慰我......以及,与我风雨与共。
只有发妻,是截然不同的。
她可以做到所有事,并且对我说出爹娘子孙侍卫们都无法对我开口的话。
阿娘也罕见地附和了阿爹,说:
“对!小爱你记住——
你往后的意中人肯定是个盖世英雄,早晚有一天会脚踩祥云,身披霞衣,身骑骏马前来接你。”
“她才是会陪你一辈子的人,至于其他人,其他事......总会过去的。”
......
那日,阿娘阿爹对我说了很多。
可当时的我,有些不明白这些。
人人都夸我天资聪慧,但我总觉得自己有些笨,有些懒。
而等我被送到太宗身边,稍稍长大一些,隐约能明白那些话时......
又有些不敢信只有妻子能陪我到最后了。
因为,我遇见痴奴了。
因为,我遇见痴奴了。
......
痴奴自年幼时开始,便和其他人颇有不同。
若非要我找言语表述的话,我觉得他其实像是......
其实像是我前世里和我一窝出生的玄黑狸奴。
是的。
我瞒住了阿娘阿爹,瞒住了太宗,瞒住了所有人。
其实,我是隐约能记得我的前世的。
虽然那段岁月太远,小细节处偶会有些难以忆起。
可是每当我晒太阳晒着晒着忍不住想要翻肚皮之时,我总能十分顺畅地回忆起前程往事。
那时,我还是崇安城里的一只狸奴大王,成日带着一群狸奴巡视城中领地,如果遇见恶犬,就得负责保护这里所有的百姓!
阿娘收养了我,还收养了我所有的小弟,甚至偶尔连打仗时,都会将我带上。
而那段暖意灼人的记忆中,除了还没成为我阿娘的阿娘,其实还有阿弟。
是的。
前世的我,在没有成为狸奴大王之前,其实是有阿弟的。
我是一只黑背白肚的狸奴,而阿弟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狸奴。
它同我一窝出生,都一样瘦小,都一样没有吃过几口奶,便因为太瘦而被驱赶出猫群。
是的。
一开始的我,也不是威风凛凛的。
年幼时的我,瘦小,可怜,无助,但是很能吃。
年幼的阿弟则很特别,它从不胡乱喵喵叫,也不对其他人和狸奴哈气。
它只是喜欢隐匿在暗处,和阴影融为一体。
它只是喜欢在猎物经过时,矫健迅猛地出击,一击必杀。
它是天生的猎手,天生就比我厉害一些。
因为它的厉害,所以我们后来哪怕是流浪,其实也没有吃过太多的苦。
阿弟总是帮我,总是将他的猎物分给我,总是告诉我,那条路是安全的,那里的人类会驱赶狸奴,告诫我不能靠近。
阿弟好。
阿弟是很好很好的狸奴。
可也正因为如此,总让我又觉得有些不安。
有一日,我实在没有忍住,问阿弟:
“阿弟,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毕竟,无论是其他人还是其他狸奴,都是大的照顾小的。
而我,则是大的被小的照顾!
那天阿弟抓到了一大一小两只老鼠,正盯着地上的老鼠猛瞧,听到我问它,将稍大些的老鼠叼起摔到我的脚下,才对我说:
“没有。”
阿弟总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副很不喜欢我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它说的‘没有’,到底是没有用,还是不是没用......
反正我也不敢问。
我也怕问的太清楚,阿弟就生气,彻底丢下我跑了。
我能忍住饿肚子的感觉,可我忍不住去想失去阿弟是什么感觉。
所以还是,不问了。
那天我吃的很慢,吃完之后又有点儿后悔。
我说不上来那后悔的来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好好磨练自己捕猎的本事,偿还阿弟对我的照顾。
然而,然而。
我从没有想过,我从来也没有这个机会。
不过是一顿老鼠的功夫,不过是分开片刻的功夫......
阿弟就死了。
我只是去埋了些臭臭,再回来时,阿弟就已经躺在了一堆血泊里。
身旁还有好多好多留着口水的大狗在撕咬着他,咒骂着它。
它们说,阿弟去他们的地盘狩猎,该死。
它们说,阿弟瞧着威风,身上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肉。
它们......
它们不知道,我知道的。
因为阿弟比我还笨,因为阿弟比我还小,它虽然很聪明,可天地没有给它长到足够厉害的时间。
它偶尔狩猎来的食物,还得分我这个哥哥,所以时常吃不饱......
......
痛苦。
很痛苦的。
很多年后,饶是我已经带着新收下的狸奴小弟们对着那些恶犬挨个击破,给阿弟报仇......
可回忆起那一天,我也总是痛苦的。
......
于是,我当狸奴时,总试图掩埋那段回忆。
可我没想到,后来我当人时,回忆竟又上门找到了我。
......
那日一个寻常的午后,太宗带着一群奴奴们找到了我。
太宗对我说,他们往后都会为我而死。
可我,却在那一群奴奴里,一眼就看到了气息和前世阿弟一样冷冰冰的痴奴。
那一日,我牵起他的手,说要带他玩耍。
那一日,我心里没开口的话其实是——
‘阿弟,终于也迟迟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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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小爱自语(二)
【我高兴。
那日的我,其实是非常,非常高兴的。
只是后来,我才发现——
阿弟好就好在,脾性和上辈子没什么变。
可阿弟坏也坏在,脾性和上辈子没什么变。
阿弟......
阿弟还是不太喜欢我。
是嘞。
我只是没有太聪明太聪明,可我也没有太笨太笨。
所以,我当然是能感觉到的。
......
尤其是,尤其是我没能像太宗一样撑起江山。
这事,似乎让他彻底对我失望透顶。
我也试图尝试过发愤图强,像是解决掉上辈子那些恶犬那样,解决掉所有面前的困难。
可正如前世的阿弟,没能抵抗住那群恶犬。
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数十倍、数百倍的事物时,任何努力都显得十分微末、可笑。
以至于后来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觉得自己不行。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所有答案都在告诉我,一切努力没有意义。
自年幼时便期许的事,就算努力过也会有意外,真心想做好的事也会出现匪夷所思的错误。
但如果不能面面俱到,不反复检查,在未能确定万无一失之时,就总是会得到更差的结果。
换而言之,不努力就没有成果,努力了甚至可能后退。
以至于......
以至于,那段岁月里,我总是翻来覆去想太宗说过的话——
太宗说,这个天下,没有困住任何对它野心勃勃的人。
太宗说,这个天下,只困住了从不渴求它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可如今懂了,却也晚了。
我没有人说这些,我根本没有人说这些。
太宗死了,阿娘阿爹失踪了,和痴奴对话的路,早已被他堵死。
甚至于最后,痴奴也要走了。
满朝文武与宫中那些奴奴们倒是拥护我的决定,决意与我共生死......
但是生死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能说得清。
......
或许,阿爹是对的。
有些话,有些事,总得找个妻子,才能说,才能把我放在同等的位置上一起执手面对。
然而,都城快破之时,我自己都朝不保夕,更别提再牵连一个人了。
......
痛苦的。
人世,总是很痛苦的。
早知道当人这么痛苦,当时说什么也不因为想念阿娘,投胎到阿娘的肚子里。
而后来,都城破后,我与群臣失散......
其实,我心里远比旁人想的更开心。
流浪的日子自然是苦的。
可是当流民只是身上苦,再也不会心里发苦,苦的整晚整晚睡不着。
我一贯是很能挨饿的。
我早说过,我一贯一贯,是很能挨饿的。
那段日子,不算好过。
我的眼睛看不见,一路只能带着贪奴跟着其他人一起向南流离,每三天就要饿上七顿。
可是那段日子,也没有旁人想的不好。
我甚至还有闲心,给变得笨笨呆呆的贪奴取了个新的名字,叫阿丑。
我们一路颠沛流离,走过不少山水......
直到遇见一个好心的落魄书生,落魄书生说,他叫柳文渊。
说实话,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甚至,第一次遇见他,我的心就告诉我——
他绝对是个可以信任的好人。
他经常半夜三更蹲在我的周围,帮我守夜,免遭那群流民夜间小偷小摸的袭扰。
他没有他说的柔弱,经常帮我反揍那些试图对流民下手的人。
他也经常去采蘑菇熬煮,请我们喝蘑菇汤。
他真的很聪明,也很厉害。
在他之前,如果不是真的饿得快死,一直很少有人愿意去碰这些难以采摘,吃了还容易死的蘑菇。
在他之前,其实其他人一直都把我当成流民乞丐,见到我就驱赶......
我喜欢他。
说来很玄乎,虽然我带着目遮,见不到他的样子。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也不太愿意理会我。
但丝毫不影响我喜欢他。
或者说,产生兄弟情谊。
如同我对上一辈子里的阿弟,这辈子的痴奴一样。
甚至于,想把背后都全心全意交给对方。
吃饱之后,我偶尔也会思考,到底为什么会把这几个人放在一起对比。
可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他们三,从头到尾,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嘛!
.....
痴奴回来了。
痴奴回来了。
我也终于遇见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又遇见了一个说话做事分外干练的小娘子。
小娘子说要招我为夫婿。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总是带着笑。
我总记得那晚,我们一群人凑在一起。
我听她光明正大仰慕太宗,听她言之凿凿开口,替‘少帝’解围。
我听她一一嘱咐事项,分派劳作,许诺让所有人吃饱饭,许诺让所有人穿上新衣,担起了所有的职责......
她好厉害,她当真当真,好厉害。
我就知道——
这天下,总是有人,顶顶能干。
这天下,总是有人,光芒万丈。
......
她,她还给我治好了眼疾。
无数次,后来的无数次,我总在梦中回忆起重见光明的那一日——
那一日里,其他都很寻常,只有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金光染透,无比惹眼。
漫天霞光也眷爱她,染得她轮廓柔润,像上好瓷器温润的釉色。
那天起,我就想,我肯定要赘给她的。
痴奴又刚好回来。
往后妻主有了,痴奴也有了。
往后的日子......
不会再比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更好了。
......
而如今,她果然是来娶我了。
......
婚期匆匆,不过,仍十分盛大。
入赘之日,鞭炮声震耳,红屑铺地如锦。
以至巷闾皆惊,观者塞途。
妻主骑在高头马上,绛衣金冠,腰悬短刀,眉目间尽是英爽之气。
日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她却比日光更灼人。
四周对此啧啧称奇,她却浑然不觉,只用那一双灿灿如星火的眼睛远远望向我。
好。
很好。
一切都比我想的要好。
只是,许是因为我从小畏惧鞭炮。
又或许,是因为......
我总觉得我配不上这么好、这么盛大的妻主。
故而,我的手心总是在流汗。
不过还好,还好。
我还有痴奴。
痴奴绕过人群,一言不发来到我身侧,低头替我抻平袍角那道细褶,又正了正我腰间绦带。
只一息,只是一息,我的心便稳了下去。
我转头想谢他,可一扭头,却难得难得,看清了他的眸色。
他脾性素来冷了些,可今日,却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双总无边冷静的黑眸中......
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寂寞。
我想了想,在妻主彻底来到我面前之前,拍了拍他的肩,开口告诉他:
“你别难过,阿奴。”
“虽然是我与妻主先成婚......但我们三个,注定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
? ?来了来了,思前想后,还是选了小爱的视角结婚。
?
他的眼中,一切会十分无暇,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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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投票哇宝宝们,今天开始到月底双倍月票呢呜呜呜呜┭┮﹏┭┮成绩太差俺真的要枯了
第148章 小爱自语(三)
【那夜,我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我梦到我仍是上辈子那只威风凛凛的狸奴大王。
我也......
我也梦到了她。
.......
檐外,风雪初落。
炉中炭火尚未成灰,一室沉沉地暖着。
我卧在她膝上,四足蜷起,尾尖懒懒地搭住她的踝骨。
她正拥一领旧毡,半靠着隐囊,手里无书也无卷,只将一只手掌覆在我脊背上,不轻不重地顺毛摩挲。
那手白净,指节纤而不露骨,指尖过处,像春冰初泮时溪水漫过青石......
先是微微的凉,旋即被体温焐成一脉温存。
偶尔她低一低头,几缕碎发便从鬓边滑下来,拂过我的耳尖。
那发丝乌沉沉的,带着洗过之后尚未散尽的、皂角似的清淡气息。
我眯着眼睛,喉咙里滚出咕噜噜的声响,连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过分的餍足。
她并起食指与中指,从我耳根缓缓划下,绕过肩胛,一路落到腰窝。
每到一处,我总不由自主地将脊背拱起半分来迎接。
她的指腹并不粗糙,却有日常控弩留下的薄茧,擦过我的短毛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继而那手翻过来,以指背叩我的肚腹,轻轻抚摸我身上的铃铛。
我原是护着那处柔软地方的,按理要翻脸、要伸爪、要用牙齿轻轻衔住她的虎口。
可她太温柔,太温柔,舒服得我只想眯眼,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于是,我又将肚皮慢慢地翻将出来,四脚朝天,露出那一片最细腻的白毛。
她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弯,脸颊上便浮出浅浅的弧度,像月牙落在雪地上......
那样淡,那样暖。
她便用掌心覆上来,缓缓的、缓缓的打着圈儿,那力道恰如揉着一团未曾发好的面团,既怕破了形,又贪恋那份绵软。
我阖上眼,意识渐渐涣散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被温水泡开的茶盏,只剩下一汪热乎乎的、半梦半醒的舒服。
炉火偶尔哔剥一声,屋里光影一晃,她又换一只手,继续那不急不慢的抚弄。
她的面容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眉目柔和得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宣纸,不必拓印,也自知好看。
......
窗外,月色与雪意同落。
可屋内,一如暖昼。
她似乎等那声铃铛声许久,铃铛一响,便舒适地眯起眼来......
......
好。
一切好。
今时风好雪好,月色温柔绕。
此际清辰光景妙,往后,岁岁良宵长照。】
......
......
寒宵浸晚,碎雪初临。
杜杀女后知后觉察觉冷意时,外头梆声已是子时过半。
不一样。
不一样。
不同的人,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很不一样。
若说从前是一场无可匹敌的山呼海啸,如今,便是一场微醺的暖梦。
锦褥尚暖,兴致仍浓。
虽有些困意,但杜杀女还不想睡觉,索性侧头又瞧身旁的鱼宝宝。
夜色沉沉,窗棂漏进一痕清浅月色,溶溶洒落在床榻之间。
清辉漫过他挺括鼻梁、清浅眉峰,万般风华皆浸在朦胧月色之中......
端的便是一个骨相天成。
此时那双眉眼轻阖,仿若犹自回味日间温存。
杜杀女心神一动,搂住对方,在夜幕中软声哄道:
“乖宝宝......我还想玩铃铛,你呢?”
该说不说,初子在某些事儿上,当真是有些迟缓。
不过好在折腾许久,总算也是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虽然还有好多事儿,外头似乎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可外头的事儿,就先留在外头吧。
纵使是天塌下来,估计也是不差他们这一时半刻的,何不借此良宵,再细品一番呢?
杜杀女心中宛若被蚊蝇细咬,一时心痒得厉害,料想鱼宝宝应该也同自己差不多......
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鱼宝宝发出一连串细密舒适的鼻音:
“呼噜噜......呼噜噜......”
杜杀女:“......”
杜杀女:“......鱼宝宝?鱼宝宝?”
鱼宝宝:“呼噜噜......呼噜噜......”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杜杀女罕见无措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夭寿啦!
她怎么忘了,过日子不是读话本!
鱼宝宝也和话本子里那些酷炫霸拽的臭男人一点儿都不一样!
两人累得满身大汗才做上第一顿饭,在此之前,鱼宝宝压根也就没有吃上过一口好的!!!
他压根儿也不知道,这饭是自助,等再上菜可以再吃!
吃饱了可不就睡觉了吗!
服了。
杜杀女彻底服了。
不过等这口心气儿过去,听着耳侧软声轻鼾,杜杀女又后知后觉有些好笑——
她初时选中鱼宝宝,不正是因为他的纯良?
良,早已知晓。
如今验证的,也不过是‘纯’字而已。
笨拙,无措,不敢一气到底的羞涩......
好品。
真是好品。
杜杀女没忍住,往自己新出炉的‘正室夫婿’唇上亲了一口。
月光下,鱼宝宝唇下那抹天生的银色胎记如水般晃了一瞬,杜杀女贪恋一息,随后翻身而起,撩开帷帐,步下床榻。
她倒也不是不愿意在新婚夜多休息,可关键是,她有些迫切想要知道阮嗣宗的态度如何。
昨日是她突兀定下的婚期,也是阮嗣宗约定好上门的时间。
漫天锣鼓声中,她瞧见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阮嗣宗阮通判......
自然,也清楚瞧见了对方脸上那一抹震惊之色。
痴奴让她先行示弱之举,确实颇有些道理。
可杜杀女有自己的脑子,旁人给出的建议,一贯都只是参考,并不会一味盲从。
若是一味示弱,难免为来日埋下伏笔。
故而,杜杀女直接玩了一手釜底抽薪,压根儿没准备和对方虚与委蛇的‘细谈’。
痴奴可以去求阮嗣宗,劝降阮嗣宗,是因为他是‘卿’。
但杜杀女若急于展现自己,力邀阮嗣宗,便会让对方觉得她奇货可居,且会压低自己的价值。
正如有句老话叫做,【不要轻易显露你的本事,不然别人就知道你没有本事】。
所以,一切最好都让对方自己去揣测,自己判断价值。
......
故而,她只是办了一场盛大的喜宴,在喜迎宾客时,状若不经意地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顺势显露些许希望阮嗣宗能看到的东西。
例如,女子的身份。
例如,满城的爱戴。
再例如......少帝的归处。
至于剩下的权衡利弊,那就让阮嗣宗自己去揣摩,斟酌。
这样的好处就是,对方暂时看不透杜杀女的底牌。
坏处就是......
不知道对方到底会不会上钩。
还有还有,昨日拜堂,她还瞧见了痴奴那难看的脸色。
痴奴一贯善妒,从前便容不得半点儿眼中沙。
这一回她实打实是娶了鱼宝宝,也不知要痴奴会同她闹上多久......
思及此处,杜杀女叹了一口气,一晚的好心情也消散了个差不多。
屋内昏昏,月薄光微。
她弯下腰准备去寻件衣裳遮身,结果探出手才发现,地上空无一物。
杜杀女眉梢稍挑,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面前不远处燃起微光一点,一柄火折子自幽暗中而出,点燃烛台。
烟火哧哧,此夜幽幽。
艳鬼秉烛,也不知在阴影中看了二人多久。
然而,然而。
最令杜杀女震颤的,不是痴奴会在此处。
而是,这只夜中艳鬼,如今身上所披......
似乎,是鱼宝宝的婚服。
? ?鱼宝宝是慢吃,缓吃,品吃......
?
痴奴是爽吃。
第149章 一枕花烛浓睡
痴奴会闹。
痴奴肯定会闹。
杜杀女还以为,痴奴肯定会闹。
正如方才,她起身之时,也还在想着,这回痴奴肯定很难哄。
没准两人又会一言不合,大吵一架,然后彼此间都憋着一口气,一边暗生闷气,一边一同干活。
然而,然而。
痴奴似乎,并不十分生气。
他只是,不知何时偷偷摸走了鱼宝宝的婚服,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两人身形不同,痴奴比鱼宝宝清瘦一些,那件婚服肩线如今余出一指......
就似乎,他天生就该比鱼宝宝缺上一分。
杜杀女见不得这些,顿步不动,勾了勾指。
烛台微动,晃亮杜杀女的脸,以及......
唇上刚刚亲吻后留下的水痕。
痴奴眸色稍暗,却仍乖巧将脸放在了杜杀女的掌心之中。
杜杀女顺势搂住他的腰,问道:
“你...你又不是没衣裳,穿鱼宝宝的衣裳做什么?”
这话问的,其实多少有些明知故问的嫌疑。
痴奴平日里脾性素来不太好。
可今夜,可现下,杜杀女却更想看到一个盛气凌人,冷言相讥的痴奴。
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眉目难辨的痴奴。
“我只是,有些冷。”
痴奴容色乖巧,眉眼低垂。
此夜夜风微晃,烛火跳动在他那张隽秀的脸上,明暗交叠,阴阳不辨。
既有妖艳,又有寥寥几丝……
令人堪不破的寂寥。
痴奴没有看杜杀女,只是继续喃喃道:
“我总想着,若是能偷鱼宝宝一件衣服穿......”
“没准,我今夜也能做一场同妻主成婚的美梦。”
他穿着婚服。
他在婚房里。
他当然,也能幻想......
那个被她迎娶进门,同她拜堂成亲,结发为夫妻的人是他。
命数这东西,总让人徒生无力。
饶是他平日里心气再高,可对上注定会成为事实,且再无力反抗的事,他也会难过。
谁不想光明正大呢?
谁不想堂堂正正呢?
谁不想,给自己择一个好出身,一落地就受尽疼爱呢?
可这不是......
天地不允吗?
那抹痛色直直撞入杜杀女眼中,她微微张了张唇,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痴奴一没哭,二没闹,三还在这里等她......
如今的痴奴,分明是乖巧到不能再乖巧的痴奴了。
可是,可是这样,当真能对吗?
屋外夜风簌簌,杜杀女终于后知后觉......心中,原也簌簌。
痴奴,痴奴啊......
这天底下,不会有比痴奴更痴的人了。
杜杀女本有心想问阮嗣宗之事,可话到嘴边,又拿痴奴当真是没有一点儿办法。
她只得伸手,将人又往怀里带紧几分。
窗棂覆着薄雪,两人彻底紧紧相拥。
屋内昏昏,唯有痴奴指尖握着的一支烛火,如豆般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缠缠绕绕,难分彼此。
痴奴被她拥在怀中,闻言肩头微颤,似是畏寒,又似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
他的呼吸温热轻柔,发丝若有似无扫过杜杀女的肌肤,带起一丝微痒。
烛火映在他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不见平日里眼底深处的算计,只余下几分惹人怜爱的温顺。
这般模样一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要为此阖眼一瞬。
更别提,杜杀女还不是神仙。
故而,痴奴俯身相覆,轻轻落在她的唇上时,杜杀女没有躲开。
这一下,一下便如捅破天去一般。
他的吻从唇角移到她的下唇,不似初见时的试探,反倒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
他的舌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瓣,舌尖抵上她的唇缝,一寸寸描摹她唇珠的弧度。
一遍,又一遍。
每描一遍就慢一分,慢到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嘴唇被一点点湿润的轨迹。
杜杀女原本平稳悠长的气息终于还是变了。
许是察觉到这点,痴奴的舌尖终于还是探了进去。
一点点,只一点点。
舌尖刚够到她上颚的边缘,轻轻地、猫一样地舔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杜杀女的后背像被一根羽毛从脊椎上缓缓划过,一股酥麻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尾椎。
他在撩拨,他在勾引。
他在手持鱼竿,于水面上轻轻点动,引着水下的鱼一次又一次地跃起......
杜杀女的手终于动了。
她从身侧抬起手,指尖绕过他的腰线,掠过他的后背,手指插入他的发丝之中,用力往下压了压。
那一下,多少有些急迫。
痴奴原本深沉的眉眼散开,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两人之间那一把火,从来一瞬即燃。
嘴唇严严实实地覆上她的,舌尖长驱直入,一下子填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杜杀女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在喉咙里的哼声,吻开始变得汹涌。
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翻搅,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内壁都被他舔过、碾过、吮过。
杜杀女不甘示弱地用自己的舌头去迎,两舌相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发出了含混的闷哼。
她的舌尖缠上他的,从根部往上卷,像藤蔓缠上树干,一圈,两圈,缠到顶端的时候用力一勾,把他的整条舌都勾进了自己嘴里,含住,用力吮了一下。
两个人像两头争夺猎物的兽,你缠过去,我搅回来,舌头在两张嘴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交替都伴着一声闷哼和一阵急促的换气。
涎水在嘴唇之间拉出细细的银丝,断了又连,连了又断,一时荼蘼。
烛台晃动不休。
饶是痴奴,也已是维持不住焰火。
于是,那盏烛,终还是向几步之外饮茶的罗汉榻处偏了偏。
......
此夜靡靡,烛火衰微。
痴奴似乎十分喜欢这个调调,眯起眼看向不远处仍沉浸在一片暖意之中的卧榻,以及朦胧间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一时似乎有些醉了。
他从来十分有坏心,喘了半口,故意缠着自家妻主要个答案:
“......哥哥若是醒了......瞧见我们这样......不会生气吧......?”
那你倒是别蓄意勾引!
杜杀女有时是真的觉得自己会被气笑,可仔细想想,又觉得......
或许,只是自己疯了而已。
她与痴奴,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怎么能怪痴奴呢?
她从来也不舍得怪痴奴。
杜杀女望着屋顶,实在没忍住,又舒适地眯了咪眼:
“......那也没办法了,我再哄他吧。”
这辈子,她也算是真栽在这两人身上了。
痴奴一顿,几息之后,才又亲了杜杀女一口,声音低哑道:
“不会的,他才不会生气的。”
“毕竟......这本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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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残寒正欺病酒
光影倒转,日月倾翻
杜杀女这觉睡的酣畅淋漓。
直到天光大亮,才堪堪被耳边之人收束神智。
那动静细碎,轻悄。
虽已压到极致,却难敌每次呼吸牵引杜杀女耳畔碎发,撩人的很。
杜杀女眼睛都没睁,下意识伸出手去想犒劳辛苦一晚的痴奴,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捞回的却是一条香喷喷的小闲鱼。
鱼宝宝嘴里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云片糕,正在左瞧右品,骤然被捞回,和她对上视线,咂吧咂吧眼睛,也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云片糕——
鱼宝宝:“(*^▽^*)”
杜杀女:“......(?`?Д?′)???”
她说痴奴今日怎么光撩不缠呢!
原来是鱼宝宝!
怎么,怎么鱼宝宝还会在床上吃东西?
这都还没洁牙呢!
心里一万个念头,杜杀女迷迷糊糊就啃了两口送到嘴边的云片糕:
“大早上起来瞧什么呢?”
昨夜初雪,屋内还没来得及燃炭火,他在这儿牵动被子还怪冷的!
鱼宝宝几口啃完嘴边的云片糕,又钻回被中,抱着自家妻主乖乖巧巧回道:
“其实是在想妻主为什么在......在这处......抹胭脂......”
锦被翻滚。
杜杀女嘴里的云片糕还有半块,意识到鱼宝宝说的是何处后,霎时呛住: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
夭寿啦!(?`?Д?′)
她辣么单纯的鱼宝宝居然也会开腔啦!
什么抹胭脂!
这像话吗!
杜杀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鱼宝宝慌里慌张给她顺了顺气:
“难道不是吗?”
“妻主瞧见这云片糕了吗?如云片糕一般的白霜也多.......”
“打住——打住——!!!”
外头日上三竿,杜杀女却觉得自己刚醒就快死了。
饶是她平日里脸皮厚如城墙,也回答不上来这话。
痴奴,痴奴那颗心当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坏。
当真是有数不清的坏心思。
她醒来时还在纳闷痴奴先前如此缠人,竟肯将她放回。
结果压根儿不是懂事了,是开智了!
掐准鱼宝宝不懂,非得让人看见!
杜杀女头疼欲裂,开口时到底是没敢厚着面皮摊牌,而是选了为痴奴遮掩:
“要不,还是吃云片糕吧......”
外头天色大好,一片祥和。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窸窸窣窣的啃云片糕。
云片糕是出了名的干噎,此处又无汤水,杜杀女啃了两块,实在是受不了,便又翻身而起:
“我去盥洗,你再睡一会儿。”
鱼宝宝难以置信,放下叼着的云片糕,又追上自家妻主:
“唔?怎么不带我!”
青年人阳火旺盛,周身如暖炉一般。
杜杀女尚未掀开帷帐,便被他从背后抱住,被此一烫,才后知后觉自己因心虚险些错过什么。
迟钝归迟钝。
可这毕竟是鱼宝宝,是不同的嘛......
她侧脸回望,两人鬓角相交,杜杀女顺势落下一个吻。
触感温软,细细品味,还略带着些云片糕的甜香。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安然。
同他的吻,从来没有什么惊心动魄。
只有两颗心贴得很近的距离,和一种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安心的暖意。
杜杀女终究难掩那份新婚夜未能全数陪他的歉疚,心里叹了口气,问他:
“......赏玉吗?”
鱼宝宝一愣,耳尖红透:
“白日也可以赏吗?”
“妻主晚些不公干吗?”
杜杀女没忍住笑:
“总归是‘浅赏’,料想是没事儿的。”
“来,今日你来为我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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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院之隔,县廨书房。
书房里白日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案上堆积的文牒照得泛黄。
陈唯芳端坐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日光映在面上,如月华照水,温润中透着疏离。
此刻他正执笔批阅公文,笔锋落处,墨迹匀净,一笔一划皆不疾不徐。
离他数步之遥,靠近窗边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位眉眼间略带倦色的清癯青年。
他手中握着几页信笺,纸边微卷,显然已被翻阅过不止一回。
窗外偶有风穿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他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素来不加以隐匿的杀意。
片刻后,他放下信笺,信纸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似一声长叹:
“阿芳。”
陈唯芳笔尖微顿,抬起头来。
痴奴望着他,面色比方才又难看了两分,眉间那道倦色愈加深邃。
他斟酌了一瞬,直接问道:
“这信上所言,可确凿?”
这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冰冷。
书房里静了一静。
陈唯芳将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只有目光掠过痴奴脖颈旁红痕时,才有一息停顿,但又很快挪开。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微微侧过脸,望着窗外繁密的槐叶,似乎在整理思绪。
“痴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当时那场火,旁人不清楚,你们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火起时正值西风,火舌蹿起来足有两三丈高,方圆百里之内,但凡天清气朗,没有看不见那烟柱的。”
“若是由咱们本州郡的官吏具文上报,说莒城大疫,阖城焚瘗,兴许还能做得稳妥,报个‘不幸失火’或是‘自焚防疫’,上下遮掩一二。可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青年,言语中也带了些许疲倦:
“咱们这里地处州界,莒城往东三十里就是邻州的地盘。”
“水患未必能行百里,狼烟却足以惊人。那日狼烟冲天,人家既上了折子,朝廷自然要问......这一问,便不是本州能拦得住的了。”
陈唯芳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声音又低了几分:
“纵火焚城,私自赈灾,按律都是死罪。”
“更何况明主的身份有问题,这一条,你比我清楚。”
书房里重归寂静。
痴奴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望向窗外出神。
昨夜初雪,若是往年,少不得被人视作瑞雪丰年。
只是而今,刚经历水患不久,初雪清寒......
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痴奴指尖微动,将信笺一点点揉碎:
“我清楚,我只是......替妻主不值。”
“当时水患滔天,上头不管赈灾,如今我们解决水患,他们却要派钦差下来,查焚城查妻主身份......”
“当真是可笑极了。”
? ?焚瘗:瘗,埋葬。词意,焚化并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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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寒正欺病酒:出自南宋词人吴文英之词《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此词是感怀伤离悼亡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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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采用词句原意‘残留的寒冷正侵扰着因病而饮酒的人’,用来指代,越病,越冷,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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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偷懒了,真的o(╥﹏╥)o
第151章 谋及螽斯
水患滔天,冲田毁屋。
百姓流离,横死荒野者,不在少数。
朝廷州府可派半个人?可送半粒米?
既然都没有,缘何不让旁人救?
痴奴难掩眸中冷意,复又问道:
“这份书信是谁给你的?”
按理来说,有钦差查访乃是大事,寻常探子可打探不到。
他这两日都在忙妻主的婚事,无暇分心。
而阿芳的旧友都不在身旁,按照道理来说......
“有人今晨特地往县廨送的密函。”
果然,下一息,陈唯芳便道出了那个不算令人意外的答案:
“来人匆匆,虽已想办法遮掩行踪,却在出城时碰巧被城外那几个正在帐篷里养病的探子从车辙的痕迹辨认出应是阮氏的马车,告到县廨。”
“所以这信中内容,应当可以当真。”
这话说得突兀,痴奴初听还以为听错了。
阮嗣宗此人老谋深算,有投机之心倒是不奇怪。
但‘从车辙痕辨认出阮氏’,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见多识广,能人才俊见得颇多,可也没听过什么人能靠此识出踪迹。
难道,城外那群探子里,竟还有沧海遗珠?
痴奴无意识捻动着手指,可还没等细想,便听陈唯芳又长叹了一口气:
“痴奴,明主可有同你说起到底要将你如何安置?”
“如今她选了少帝,你总不能没名没分跟着她.....偷欢一辈子吧?”
“你同她今日好,明日好,可来日若是她又有新人,你怎么办?”
今日陈唯芳开口说的话,都有些突兀。
或许是因为怕一个‘三’字惹痴奴伤心,又或许......
又或许,他终于意识到了痴奴,确实是真‘痴’不假。
自知道杜杀女想要享齐人之福起,他也没有再唤痴奴为‘三儿’。
痴奴本就有些倦意的眉眼又平添一分郁色,他不肯认下这话,只下意识喃喃道:
“不会的。妻主第一个男人是我,纵使没有名分,肯定也不会忘掉我。”
陈唯芳脾性素来算是好的,可闻言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你就只管在情事上犯糊涂吧!”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痴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没名没分,就算是死了都不能同坟!
墓碑上人家夫妻名字刻的板正,他家痴奴又算什么?!
陈唯芳这几日苦思此事,不由得便出口重了些。
痴奴今晨本还为自己做下的小动作而窃喜,来时心情颇好。
如今,却只如长醉椅中一般,神色空空,再没开口。
陈唯芳一时便又有些后悔,可他昔年能被称作‘毒士’并非毫无缘由。
只一息,他便狠下心趁热打铁,将心中所构想许久的计谋如数道来:
“......我寻了些鱼鳔、羊肠,与不伤身的药来。”
“索性如今需图谋大业,明主不宜有孕,只要阻挠明主与少帝先有子嗣,你便还有机会。”
谁家孩子谁疼,谁家爹娘谁孝顺。
若是往后,痴奴能先得子嗣,好好教养孩子,父凭子贵。
百年之后,起码也得为痴奴图一个位置吧?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明说的。
不过没明说,以痴奴的聪明,料想应该差不多。
痴奴自然是听懂此话,只是这决定要下却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头微微后仰,露出那截苍白的喉结。
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拇指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搓动着,像在捻一串看不见的念珠,又像在丈量什么无形的尺度。
晌午的日光逐渐盛大,可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眼睛,始终笼在一层薄薄的阴翳,只闻得到潮湿的、冷冽的气息。
他不说话,椅子也不动,只有那两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捻着。
许久,痴奴才道:
“......好。”
这便算是应了。
陈唯芳松了一口气,隐藏在儒雅外表下那一丝极难显露的裂变终于褪去,笑道:
“你早晚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痴奴却不肯再应这话,只是将交叠的腿放下,起身道:
“我出来已有两刻钟,该去瞧瞧妻主醒了没,顺便把钦差要来之事告知。”
陈唯芳从来云淡风轻,极为内敛,可如今得了痴奴的允诺,唇边淡笑越浓,显然心情极好。
岁月在他脸上落下的刻痕不仅没能减损他的容貌,反倒为他平添一份年长者的风姿,一时连屋内都被他染上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墨香。
他随意点头,起身将早已备下的小木匣放入痴奴手中。
痴奴手腕一沉,死死盯着手上巴掌大的木盒,没有开口。
陈唯芳便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又道:
“好,听你的。”
“对了,你若去的话,需将另一事也要告知明主。我今日早些时候听了回禀,出城去见城外那群正在养病探子,其他人倒是寻常,但其中有一个名唤‘刘六’的汉子,却有些意思。”
“阮氏车辙之事,正是此人发现的。他自称是胶州而来的流民......”
痴奴的目光总算从木盒上挪开,稍显回忆之色:
“若是没有记错,你阿娘就是胶州人?”
陈唯芳便是笑:
“正是,所以我用胶州话招呼了一下这个同乡,发现他又不会说胶州话,你说是不是有意思?”
胶州来的流民,不会说胶州俚语。
那可确实是相当有意思。
痴奴眯了眯眼,记下此事,正要开口,便听书房外几声轻响,人还未至,便听其声:
“坏奴奴,人呢?”
屋内两人本就是在密谋,闻言皆是一惊。
痴奴下意识将木匣收入袖中,袖口晃动平复不过一息,而也在同时,杜杀女推门而来,瞧见了正面对面说话的两人。
杜杀女本为今早之事恼火,可待瞧见两人的动作,便是欲言又止:
“你们俩不会有断袖之......”
“胡说八道!”
“凭空污人清白!”
两人齐齐断喝。
陈唯芳宛如被烫一般,赶忙松开替痴奴遮掩颈旁痕迹的手,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算是恶事做尽,遇见你们二人,也已遭到报应了。”
来日就算是下阴曹地府,没准阎王算算账,没准还觉得他这辈子亏了呢!
痴奴:“......”
杜杀女:“╭(╯^╰)╮”
什么话!什么话!搞得她遇见痴奴与阿芳,就不算是报应一般!
杜杀女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只是弯腰捡起地上被痴奴丢弃的信笺团,一边随手摊开阅读,一边随口道:
“焚城祸事......钦差将至......”
“等等,钦差?!”
? ?螽斯:蝈蝈的别称,可以比喻子孙繁衍。
?
这个词比较少单独出现,不过提到瓜瓞绵绵,大家或许会有些印象。
?
因为《诗经·周南·螽斯》里的原句就是“螽斯蛰蛰,瓜瓞绵绵”,寓意子孙繁衍不息、家族繁荣昌盛。
第152章 贿赂钦差最重要的是什么?
焚城一事,杜杀女自然知道动静不小。
但她也是当真没预料到,朝廷赈灾没有一点儿动静......
抓私自赈灾倒是麻利!
杜杀女百思不得其解,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奇道:
“按理来说,如今离太宗朝也不算是太远,这袁朗又是太宗一朝的旧臣,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糊涂。”
最后两个字,杜杀女是斟酌好几息之后才找到的表述。
经常当皇帝的人都知道,无能不是毛病,苛政也不是毛病。
但若是无能还要苛政,那便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毛病。
救灾不及时,或压根儿就没救,勉强也能辩解为政令不通达。
救灾没救,抓人倒是勤快,这叫什么?
这叫蠢,蠢得不能再蠢!
太宗能在百姓中有此赞誉,料想他在世时,有能力的臣子应当不少,才能维持政通人和。
怎么她睁眼到如今,遇见的朝廷命官就没几个靠谱的?
还有这个蠢得不能再蠢的袁朗,他凭什么能篡朝?
总不能是因为这天下的能臣都随太宗一起死了吧?
杜杀女百思不得其解,痴奴看穿了她的心思,几步来到她身旁,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她身旁。
这椅子本就是单人位的圈椅,多了一个人,两人一下前胸贴后背,呼吸可闻。
痴奴长嗅一息,闻香过肺腑,一时有些迷醉,疲倦之色稍稍消散:
“这袁朗曾是鱼宝宝的亲娘的三姐的夫婿。”
“原本也久试不第,没什么本事,可太宗念及鱼宝宝亲娘的份上,仍一步步拔擢于他。”
“后来鱼宝宝出事,他碰巧出任平阳郡守,手里刚好有一只府兵......”
这回,杜杀女听懂了——
原来靠的是运气。
香味弥散,钻入口鼻之中,驱之不散。
痴奴回忆起昨晚罗汉榻上的‘盛况’,身体又忍不住往杜杀女身旁贴近几分,口中言语却仍不停:
“那时大部分的兵甲与将领都差不多已在与北朝的战事中兵解,难逃的文官们多半不会打仗,就算是不服,手里也没有兵卒甲胄。”
“这也是为何南朝不太中用的缘故。有心气之人,早就辞官。阿芳这般没有家世,想留个官职混个温饱清贫文士,也多半因劝谏而被贬谪......”
话锋骤然顿住。
不是痴奴不愿再言语,而是杜杀女以食指点住了已经近在咫尺的痴奴肩膀:
“好好说话。”
肩膀的阻力不大,可偏偏,其中的拒绝之意便无法再让人靠近分毫。
一息,只一息。
痴奴确信对方当真不想同自己黏糊之后,便跌落椅背,垂下眉眼:
“......大致便是这样吧。”
杜杀女刚刚穿廊而来,已见过深秋初雪,可如今,倒被那副眉眼冷得心口一痛。
思来想去,无法。
她到底是无视了那头‘虎视眈眈’的陈唯芳,凑近痴奴,往对方的薄唇上亲了一口。
痴奴素来重欲,荤素不忌,有杆就上。
双唇交叠不过一息,他的舌尖便已顺着给他留下的旧路顺利入侵,勾住那一抹熟悉的软嫩。
两人呼吸交融,闻得极深,离去时甚至发出一声极大的水渍声。
杜杀女压低声音,哄自家痴奴:
“有人呢......装也装得节制些。”
痴奴忍着唇上的湿润,微不可查地轻轻哼了一声:
“哼~”
“你一个人吃两家饭......才最没道理说节制。”
吃了上半场,还吃下半场。
早起鬓角几近湿透,来时少不得也用了些‘点心’。
如今还敢说节制?
杜杀女脸上挂不住,索性没回这话,只对不远处桌案后的陈唯芳笑道:
“阿芳,我问你,寻常钦差办案,通常是什么个章程?”
既已知钦差要来,便不能不早做打算,打听一番办事章程以及落脚之处。
好在按照痴奴所说,朝廷如今多半是一群乌合之众,那‘料理’钦差之事,应该会方便很多......
“话说,能杀吗?”
没等回答,杜杀女将手环上椅圈,大咧咧当着‘丈母娘’的面,将自家痴奴揽入怀中:
“虽说朝廷无能,但先前苍城也死过好几位县官,只是被做贼心虚、私收赋税的州府掩盖了下去。如今是朝廷派人,若再来一个杀一个,那咱们岂不是直接等同于暴露于人前?”
“银钱贿赂会不会好一些?”
陈唯芳盯着几乎交叠的两人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回道:
“寻常钦差办案,多半分为五步——
第一步是皇帝下旨任命,颁敕书、关防,钦差辞行备物。
第二步是凭勘合走驿路,提前传报地方,严禁铺张。
第三步是地方主官郊迎接旨,入城宣诏,钦差入驻行辕。
第四步是按敕书履职,重大事项密奏皇帝。
第五步才是结案拟奏,辞行回京缴旨,皇帝后续处置。”
一连串繁琐的章程砸入杜杀女的耳中,她原本昨晚就几乎没合眼,一时听得眼睛发直。
陈唯芳便继续道:
“不过莒城是焚城而灭,事态紧急,又没法直接入主城内,钦差想来会先选在州府落脚,再挑选官吏随行辅办。”
早说这句嘛!
文化人说话就是死板,她刚刚虽说的是寻常,可问的是当下嘛!
阿芳念一大堆,脑壳疼嘞_(:3」∠)_
杜杀女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便听陈唯芳又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至于贿赂一事,若对方同先前来的命官都是一丘之貉,想必可行。”
“然而,坏就坏在——
明主,您没钱。”
最后三个字骤然砸在杜杀女的头顶,一下便将杜杀女砸了个七荤八素。
她落在椅靠上的手,本还在玩弄痴奴的发丝,闻言一抖,霎时拆下几根头发来,惹得痴奴委屈地看了她好几眼。
但这一回,杜杀女也顾不得哄痴奴了,声音都变了:
“怎,怎么又是银钱的事儿?”
据她所知,寻常话本子里,她这样的开局,如今应该少不得一日赚千两万两,一炷香的时间买尽一座城才是......
她怎么一路到现在,还在缺银钱啊!
这,这还有天理吗!
钱呢?
她的钱呢!
杜杀女觉得自己要疯了,痴奴倒是冷静,捧着被扯下几根头发的发尾又往她肩上靠了靠:
“还以为多新鲜儿的事儿呢......除了昏君,谁家皇帝不为国库烦忧?太宗还在时,还为三万两白银动过火气,派人夜半抄了某个贪官的家呢。”
“况且妻主最早赚的银钱与粮食,不是早就用于赈灾了吗?”
杜杀女:“(〃>皿<)”
哦,是哦。
赈灾赈没了。
那没事儿了......
顶多是她逝了而已。
? ?提问——贿赂钦差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得有钱!有钱!!!
第153章 乡下人再进城
杜杀女鲜少有不自信之时。
可自从县廨里的饭菜越发清淡,谈及银钱的次数越发频繁.....
每每思及此,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焦心。
痴奴见她眉间紧蹙,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又哼了一声:
“你与鱼宝宝的婚期定得急,两座城未遭灾的红绸绢布都尽数调来置办,喜宴、杂丁又是一笔开销......”
零零总总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本是靠粮食发家,但水患之后城灭地毁,周遭各城池的百姓自己尚且难以自保,自然肯花钱的人也就少了。
如今的银钱除却府库中的存银,剩下的多半是‘商借’而来。
所谓商借,其实就是官借商款,官府名义上平价采购粮草、物资,实则先拿货、后给钱,等于变相向商人、富户赊借。
先前和籴时,外头便欠着一大笔,如今婚事又欠下一笔。
这钱当然可以不还,商贾也拿官府没办法。
甚至说难听点儿,因这事儿常出现,商贾们还给此事取了个单独的名字,叫做捐借/捐输。
但,对杜杀女来说,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的。
民无信不立。
她到处欠钱,赊借的是自己的信誉。
若是没有信誉,来日就算是得到天下,也没有人会尊崇。
故而这钱,肯定是要还的。
可如何还,那又是需要细细斟酌的......
痴奴一一盘算完钱款开销,才道:
“欧阳砚前几日就来信打秋风,说你新置办的什么‘武器工厂’又没铁了,苍城现下府库空空,还欠着商贾三千两银钱。”
“可咱们哪里有钱给他?墩城先前接纳百姓更多,仔细算来,咱们应该比他欠的还多......”
陈唯芳一直听着,闻此冷不丁出声插话道:
“六千两。”
“水患时有不少牲畜遭灾,先前按照明主的吩咐统一征收灭杀填埋,但百姓总不能无牲畜可用。”
“我前几日又往瑞南定了一批豚苗,准备晚些归还给百姓。各驿站的信使探子来回奔走还缺驿马,如今买不到上等马,只能购入一批劣马,此处也开销不菲......”
杜杀女听得肉痛,连眼睛都放直不少。
痴奴瞧着她的模样,声音不由自主便又低了几分:
“算来算去,只有婚事那笔银钱最最好省,本就不该铺张浪费......”
“可对他,你向来是舍得的。”
这话说的,酸气与妒意并存。
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杜杀女本还在面容扭曲的算账,闻言脸上神色也慢慢平了。
许久,她又侧头亲了痴奴一口:
“钱嘛,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放心,往后我也短不了你的。”
痴奴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只是又缠上来,索了一吻。
两人的情爱,从来都伴随着不可言说的欲望。
陈唯芳一边捂眼一边批阅公文,实在没忍住想骂人的冲动:
“我求求你们俩——你们俩不当人,起码也把我当个人吧?”
压根没有人理他。
两人又是一吻而分,杜杀女起身:
“我去趟州府。”
“一来去瞧瞧商机,二来......去等等那位来查焚城的‘钦差大人’。”
陈唯芳自然不可能有意见,杜杀女走了两步,才发现痴奴没跟上来,不由得又退了回来。
痴奴不知又在想什么,手腕轻搭着另一只袖口,衣摆垂落,长坐椅中,身形越发清癯寂冷。
杜杀女没忍住:
“走呀,我何时能离得了你?”
虽然说的是‘我去州府’,但她去何处不带上痴奴?
这和出门不穿底裤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痴奴可比底裤重要的多!
杜杀女神色认真,痴奴被唤回神智,看着对面灼灼的眼神,听着那一句‘离不了’,又回忆起昨夜声声入耳的誓言。
甚至,如今新婚燕尔,她反倒带的也是他......
终究,终究,他还是松懈下来。
痴奴指尖从袖中硬物的轮廓上划过,应道:
“......好。”
两人黏黏糊糊并肩走了。
陈唯芳无奈摇头而笑,正要提笔继续公干,视线掠过痴奴刚刚坐过的椅上,笑容便是一收——
黄花梨圈椅上,竟落着一个眼熟的小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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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城方位极好,距离各处都不算太远。
不过半日,两人便又骑着马到了州府。
这一进城,杜杀女便又是开了眼——
州府气派,城门洞开,足可容三辆马车并排通过。
守城的兵士也比寻常城池的精壮能干些,遇见人便要细细盘问一番,核验身份。
两人折腾好半天才牵着马跨过门槛似的城门,脚下的青石路面便骤然开阔,被无数鞋履与车轮磨得发亮。
杜杀女如穷小子进城一般,目光东看西瞧,最后不由得飘到街道两旁的楼阁上去。
州府的街不比墩城。
墩城的主街一眼望到头,两边不过是些幌子布旗。
这里却是层层叠叠的各色旗帜从二楼伸出来,写着茶楼酒肆绸缎庄药材铺,迎风飘展,一时猎猎。
酒馆门口站着戴红花的小二,扯着嗓子往里让客。
点心铺子将蒸笼直接摆在檐下,白汽一团一团涌出来,带着枣泥与桂花混在一处的甜香。
街上的人多,却又不是小城池中百姓匆匆赶路,为生机奔波的模样。
有穿着绸衫的公子摇着折扇踱步,身后跟着提鸟笼的小厮。
有妇人结伴而行,髻上插着银簪步摇,每走一步便颤巍巍地晃,手里捏着绣帕掩着嘴笑。
此情此景,杜杀女又有些想感慨出那一句话——
大城池就是不一样啊!
说感慨,就感慨。
她一连念了好几遍,不过痴奴今日似乎总有些神游天外,并没有接话。
杜杀女以为他是累了,也没有多心。
斜阳余韵之中,两人在人与车的缝隙里牵着马慢慢走,马掌叩击石面,嗒嗒的声响混在喧嚣里,并不分明。
前行一阵,街道渐渐安静了些,两旁多是客栈与会馆。
杜杀女挑了一家门面素净的客栈停下,立马便有店小二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接过缰绳,说马匹会牵去后槽喂上等草料。
杜杀女早已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更何况这回出来明显得停留几日,也带足了银钱,当下便拍着衣襟上的灰土踏入大堂,干脆利落地开口:
“一间上房。”
柜台后头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掌柜,正拨着算盘珠子,闻言笑着看了看二人拱手招呼:
“二位客官,可有婚书?”
痴奴本在垂目神游,闻言猛地抬头。
眼见杜杀女没接话,掌柜又笑道:
“府里规矩,男女同住须验看婚书。没有婚书,小店不敢留宿。二位要么要两间房,要么另寻别家。”
? ?痴奴:“感觉所有一切都在对我贴脸开大!”
?
讲解时间——
?
和籴:官买制度,此处特指官府收购粮食。
?
其实古代没有成婚,确实是非常非常不便.......宝宝们五一休假快乐!最近双倍月票嘞,球球投投票票谢谢谢谢(?w?)?!!!
第154章 民风淳朴大州府
完了。
自掌柜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杜杀女便明白,自己算是彻彻底底完了。
托律法的‘福’,无论去何处都需要路引与公验。
只是偶尔有百姓在周边邻县转转做点儿小生意或是省亲,办路引太过麻烦,故而松松紧紧,也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前他们能在谒舍与客栈不靠身份便入住,便也是凭着这点。
但州府到底不是小地方,出入之严苛,早在进城查证公验路引时便有迹可循。
如此一来,便注定他们不可能在州府行动自如。
更何况......
痴奴善妒。
痴奴素来不是一般的善妒。
若当真不在意‘名分’二字,他也不会半夜三更洞房花烛时来寻她,字字句句反复搅和那一大缸酸水。
如今倒好,倒是有人专门提醒他无名无分!
夺城之变时,面对数百守城官兵,杜杀女谈笑风生,云淡风轻。
可这一瞬,感受着身后那道视线,杜杀女只觉自己一时连背心处都起了细汗。
杜杀女不敢回头,痴奴倒是干脆,扭头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等着收钱的掌柜:“?”
正准备引路的小二:“?”
杜杀女:“......可恶(〃>皿<)”
早知道就不住客栈了!
每回住客栈都闹幺蛾子!
她这辈子,其他事儿都算顺风顺水,怎么但凡到了客栈就克她!
杜杀女面色痛苦,只能转头追着痴奴又离开客栈:
“阿奴!奴奴!好奴奴!”
痴奴离意决绝,一刻也没有回过头。
可又或许是因为牵着马的缘故,他的步伐着实太缓,‘恰巧’让身后之人能追得上他。
杜杀女不想在大街上惹人注意,认命般凑近,压低声音道: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做什么?”
“人家不过是才问了一句,你摆上脸色就走,人家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痴奴捏紧缰绳,只也低低回道:
“那咱们能掏的出婚书吗?”
当下不走,难道还傻傻站在那儿等人家赶吗?
杜杀女同他一路并肩,闻言小声嘀咕道:
“那就开两间房嘛......”
这话不说还不要紧,一说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痴奴当即便是一声冷笑:
“你但凡有一晚不与我同寝,往后一辈子都别想和我同寝!”
什么话!什么话!
搞得她很愿意离开他似的,她也想抱着痴奴入睡,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杜杀女被搞得灰头土脸,只能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上辈子是独狼一条,本也没有多少应付人的经验,这辈子加之遇见痴奴,更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被闹腾得感觉。
痴奴的小性子,一贯都是极多的。
她早就看出来,只要两人相处,痴奴会不停地期盼渴求垂怜,不停地博取关注,不停地验证杜杀女对他的心意.......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痴奴会令人厌烦吗?
不,恰恰相反。
杜杀女当真是吃死了这一套。
世人不解,所有垂怜,温声,慢哄......
其实从不在求爱者闹腾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得在施爱者愿意垂怜的前提之下,才会得到一个结果。
她与痴奴.....
也是一样的。
真是栽了。
杜杀女心中感慨,伸出手去勾住痴奴垂落身侧的手:
“真别闹了。人生地不熟,引人注目不太好......”
“你昨夜不是说想试试勾叠?此处既不让我们住,我们换个看管松懈些的小谒舍......再试试。”
痴奴闻言,步伐便是稍稍一顿。
他几乎成日闹腾,但又不是傻傻只知闹腾,总会精准抓着一个令人不痛不痒的‘度’,试图吃定她。
只两息,痴奴就哼了一声,反手缠紧她的手,对她道:
“最少是七。”
瘾大。
真是纯瘾大。
杜杀女狠狠‘唾弃’完才发现自己也馋,于是陷入认真思索:
“先转转吧,看看我们落脚的地方环境如何......”
总不能再出现之前阿芳那样的‘囧事’,不然可真是尴尬。
痴奴又哼了一声,不过这回却凑近了杜杀女许多,他从杜杀女手中接过缰绳,将人拢到街道内侧,免得同行人磕碰,又将马牵至外侧。
两人于夕阳余晖中牵着手慢行,倒也确实有几分坦然的派头。
恰在此时,一连串厚重的脚步追上了两人,原是先前客栈里的小二。
小二似乎得了掌柜吩咐,追上后便满脸堆笑,客气地说道:
“......二位客人走得太快,店内又都是客人,咱们掌柜不好高声喊,于是派我来追。”
“您二位或许是刚来州府,有所不知——其实官府虽说是明令各客栈谒舍得查验来处,但此乃州府,来往的客人多了,总会有些人‘忘记’带公验或其他东西。”
小二将最后一句话里的‘忘记’咬得稍重,杜杀女下意识同痴奴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神色。
“不过,咱们掌柜心善,怎么可能让客人为此事儿忧心呢?”
小二仍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一边絮叨着,一边伸出手当着两人的面拍了拍随身收取客人打赏的钱袋:
“要住一直都是有法子住的,只是这价钱嘛......”
懂了。
杜杀女这回算是彻底懂了。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特别有意思。
杜杀女隐隐有所察觉,借口自己还要再逛逛,晚些再回,打发走了那个揽客的小二,继而便一头扎进其他客栈之中——
一家,两家,三家......
沿街六七家客栈的门槛都被她跨过,其中三家当场就说得加钱,另四家店面中有客,掌柜则是过后才派伙计小二来追。
杜杀女一家也没应允,反倒是又进了一间沿街的当铺,取了鱼宝宝赠予自己的无事牌,借口家中有人生病,想典当东西,换些财物。
当铺的朝奉只扫了一眼,便说玉是假玉,最多只值一两银钱。
杜杀女本是假当,自然不可能允,她拿着玉走了三家当铺。
最后再出来时,两人身后竟已鬼鬼祟祟跟了五六个汉子。
杜杀女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她先前对州府的印象是律法严苛、富贵堂皇,那么如今,这印象便被此城撕开了一道泼天的口子。
天色将暗,归处未定。
不过杜杀女也来不及纠结这些小事,只是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喃喃道:
“这州府......可当真是‘民风淳朴’啊。”
? ?来啦来啦!(*^▽^*)
第155章 巷中奇人
既已有此决断,再往回推......
不对劲。
先前不察,如今定神一一细看,才惊觉这州府好似哪哪儿都不对劲。
杜杀女瞧见不远处的小巷口摆着一个石质小香炉,炉身不高,大约只到脚腕,里头插着几炷香,香头在暮色里明灭不定。
起初杜杀女还以为是偶然,再往前走,每隔数十步,但凡有巷口、岔路、甚至两户人家之间的夹缝,都设着这样的小香炉。
有些简陋些,只是陶盆;
有些讲究的,铸了铜质的狻猊形状,香从兽口中袅袅吐出。
香火有浓有淡,有的刚点上,有的已经烧尽,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柱。
原先进城时天还没黑,街上也热闹,没瞧见这些自然也正常。
可如今黄昏渐去,夜色四合,这些星星点点的香火便从角落里浮了出来,像是地面上一双双不动声色的眼睛。
而诡异之处,还绝不仅仅只是香炉。
偶尔有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履不紧不慢,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露出香烛的黄纸。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从杜杀女左边超过,回头对身后的同伴说:
“明日卯时三刻,慈云观的上香仪式你可别忘了。上回远远听天师讲道,说这个月犯火曜,多烧一匣檀香才能消灾。”
同伴是个年轻的女子,声音小些,杜杀女只断断续续听到“我家捐了六两”“王家捐了十二两,天师还亲自给了一道符”之类的话。
那两人走远了,又有几个男子从对面过来,其中一个大着嗓门:
“这回法会我可是把半年的积蓄都投进去了,天师说了,心诚则灵,捐得越多,来年运势越旺。”
另一个叹口气:
“我倒是想多捐,可家里着实是没有那么多银钱。但不捐又不行,上回我没捐够数,官府便将我家铺子封了,足足有半个月没开张.......”
说话间几人从杜杀女身边擦过,带起一阵衣风。
杜杀女侧目看去,那几个人的面色倒不像虔诚的信徒,更像是欠了债的商户被债主催逼着,眉宇间既有笃信,又有不甘。
她若有所思回头,才对痴奴笑道:
“这州府白日里热闹繁华,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气象。”
“可一入夜.....香火、天师、善款,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诚心固然看着是诚心,可总令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像那些香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头,忽明忽暗,看久了便有些鬼祟。
痴奴一路沉默,似也在思索,闻言斟酌道:
“其实,也不算意外。”
“先前我与阿芳便因丁粟赋之事来过一次州府,当时也是死了命官,知府却并不大动干戈,赋税也不用经过朝廷说减就减......”
正是因此,他当时才怀疑,朝廷一开始的赋税或许没有那么多,只是被知府给擅自加到了一石。
而为何加到一石,他却因琐事匆匆,没有细查。
本以为只是寻常骄奢淫逸,如今看来,或许还有不同寻常之处......
“知府醉心玄门。”
“这知府问题大了去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都看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杜杀女其实先前早已听说过这位知府大人的种种传闻,如喜好男色,醉心玄门等。
可说句实在话,古往今来,名士之中喜好黄老玄秘之学的人甚多,结交方士,研习炼丹服气之人也不少。
譬如陈唯芳,他这年纪不成婚,便已是受过三戒中的两戒,虽未正式出家,可也一直是保持清修之身,时常宁心静气打坐修神。
先前几人在县廨同住,杜杀女也碰巧撞见过两三次,心中还猜测过清修是否是减轻这位毒士心中罪恶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州府里的氛围,那位未露面的知府大人,明显就和陈唯芳不一样啊!
说好听点儿叫寻仙问药,说难听点儿叫沉溺术法之道!
上行下效。
整座城池里,满是一边谋算银钱,一边口口声声虔诚的百姓,如何不割裂,不古怪,不令人惶恐???
杜杀女一时没忍住,暗骂道:
“这知府这么邪祟都不抓,派个钦差来抓我!”
等她当真气起来,抓住朝廷那群酒囊饭袋就是一刀两洞,两刀四洞......
等等,这话还怪耳熟的嘞。
杜杀女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痴奴,可瞧见他那张如妖似月的脸,心中的火气便又消了大半:
“好奴奴知道他们口中那位天师是谁不?”
两人不愧是同心异体,能睡到一块儿,心自然也在一处。
痴奴不过一息,便答道:
“我也在想此事,不过这几次来州府着实是匆匆,没来得及打听。”
杜杀女反倒宽慰他:
“不必心急。总归钦差自都城来此也得一段时间,咱们还得在此地住上几天,有的是时间。”
痴奴矜持着颔首,面上又浮现几丝思索。
杜杀女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痴奴开口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每日最少都是七哦。”
天色已暗,残阳陨落天边。
杜杀女猛然听到这句话,险些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
“......行。”
没招了。
她也真是没招了。
痴奴的精力远超常人所想,饶是昨日奔忙一日,昨夜又不眠不歇一夜,今日照样能早起公干,公干完陪她来州府,两人闲逛三条街,他竟还不觉累,还有心思谋求往后......
许是杜杀女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痴奴眼尾微挑,翻出一抹艳色,软声哼道:
“你也不差。”
痴奴本就凑得近,这声哼声吹拂杜杀女的鬓角......
饶是有些事本非如此,如今也是了。
两人手牵着手走过略有些鬼祟的街道,杜杀女被痴奴那一口气勾得心痒得厉害,正要寻个地方落脚,转过一个弯,便见一条窄巷口聚着几个人。
巷口挂着一盏油纸灯笼,光线昏黄,照见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个年轻人。
那人生得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眉目间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却不系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倒是干净。
他面前摊着几张黄纸,一方石砚,搁着一支秃笔。
此时他正捏着一个姑娘的手。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桃红褙子,生得白净,低着头,耳根泛红。
她身旁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娃娃脸半眯着眼,拇指在姑娘掌心里慢慢划拉,嘴里嘀嘀咕咕说:
“不必羞赧,姑娘问姻缘又不稀奇......”
“成了,成了,您的命数已定,将来要嫁的那位,今年恰好四十有七。”
那姑娘猛地抬头,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一把抽回手,声音拔高了:
“四十七?你胡说什么!”
旁边的同伴也不笑了,瞪着眼睛看那道士。
姑娘气得胸脯起伏,指着娃娃脸道:
“我家境殷实,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巴不得给我择一个好夫婿。我要嫁也是嫁俊朗的少年郎,怎么可能挑个老的?你这算的什么命,分明是诅咒我!”
娃娃脸依旧笑眯眯的,不躲不闪,也不辩解,只是将手收回袖中,歪着头看她。
那姑娘越说越气,往前逼了一步,她的同伴也跟着撸了撸袖子,做出一副要砸摊子的架势。
巷口另两个看热闹的人往后退了退,娃娃脸却纹丝不动,脸上那笑像是刻上去的,温和又欠揍。
姑娘终究没有真动手,狠狠啐了一口后,拉着同伴转身就走,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骂了一句“江湖骗子”。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口重归安静。
娃娃脸低头看看桌上被衣袖带歪的秃笔,伸手扶正,又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正对上杜杀女和痴奴的目光。
他方才只顾着应付那姑娘,不曾留意巷口还站着两个看戏的人。
此刻看清了杜杀女的面容,娃娃脸便是猛然一怔,那永远挂着的笑意竟顿了一顿,像是认出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不过,那情绪也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甚至比方才更精神了些。
他几步绕过小桌,走到杜杀女面前,弯了弯腰,嗓子里滚出一个清亮的笑:
“这位好姐姐,要不要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 ?君臣组其实陷入了一个怪圈,痴奴在外头能猛猛吃饱,沙沙回家就想多陪陪鱼宝宝,可她去陪鱼宝宝,痴奴便又善妒,在外头更要纠缠......
?
这两对各有各的磕点哈(*^▽^*)
第156章 贴钱也要算命!
方才刚说此处尚玄之风浓郁......
如今就缠上来了。
杜杀女漫不经心扫过面前小道士分外急切的年轻脸庞,饶有兴致逗道:
“......我亦心诚,有心想算。”
“可惜我们二人穷的叮当响,刚刚还说要当东西维持生计,自然付不了卦钱,只能辜负小道长的美意。”
年轻道士视线一直黏在杜杀女脸上没有挪开,手指已然在掐诀,闻言一下傻眼。
他似乎压根儿没有料到杜杀女会这么说,一时间决也不掐了,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反倒有些费解,不停的嘀咕道:
“没银钱?怎么会没有银钱呢?不应该啊......当真不应该啊......”
“要不不要钱算上一卦?可那岂不成了我倒贴......?”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没有一卦千金的礼遇也就算了......倒贴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杜杀女上下打量这个颇为‘蹩脚’的小道士,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她想给痴奴一个眼神,示意离去,结果一扭头才发现,痴奴脸上阴云密布,黑的有些吓人。
杜杀女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又惹了这个坏脾性的小祖宗,便听痴奴冷冷开口道:
“什么好姐姐好妹妹,你个风流小道士算卦不好好算,倒是会逞嘴皮子之快!”
“别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就想仗着年轻,来勾引她!”
杜杀女:“......”
年轻小道士:“......”
哎哟。
真是冲天一股酸味儿。
可天地良心,他当真是绝无此意啊!!!
年轻小道士顶着一张一言难尽的神色,定睛又看了痴奴几息。
不知是不是杜杀女的幻觉,对方视线在他脸上几颗痣痕上扫过,脸上那份‘屈辱’倒是减轻不少,甚至多了几丝‘理应如此’的了然。
杜杀女心中略微有些许诧异,不过回想起小道士刚刚说出那位年轻貌美,衣着不错的小姑娘会嫁给四十多的男子的离谱之语,又有些不以为意。
痴奴脸上的痣痕太醒目,阿芳都能看出来,其他人为何看不出来?
饶是拿着面相图照本宣科,也应该知道意思嘛!
杜杀女哂笑一声,轻轻揽了揽痴奴的腰,哄道:
“好乖乖,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你何必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就说他勾引我......”
话音未落,痴奴就又瞪了她一眼:
“好啊!!!”
“你也承认他年轻貌美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痴奴!
这么刁钻的为难人角度都被他想到了!
杜杀女解释不成,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一下噎住:
“哪里有这种事儿!”
她,她自己觉得那句话还挺正常的呀!
痴奴怎么会想到这些!
痴奴撇着她,哼声连连,怨念尽出:
“谁知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便不珍惜......家花再艳,没采过的野花也是香的!”
对面的年轻小道长早已经化作一具石刻,瞳孔几番剧震。
他尝试拦截几次两人吵架未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别吵了,别吵了......”
“我就是个破算命的,求求你们了......我不想见识这样的场面......”
若说原先的小道长是笑脸盈盈,神秘莫测......
那如今的小道长,声音微弱,满脸惶惶无助,一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杜杀女着急找个台阶,顺势就接了话:
“要不还是算个命吧?”
“既已到了州府,总得入乡随俗。”
年轻小道长立马又精神起来:
“哦对对对!算命算命,不要钱也算,倒贴就倒贴!只要你们别吵,什么事儿都好说!”
痴奴先入为主,已看这娃娃脸的年轻小道长很不舒服,闻言又有些不满:
“这么年轻的小道士,能有几分本事?”
“总归我们明日想去找天师,让天师算,也比在路边随便寻个风流小道士算好。”
“万一他到时候算出来你还会纳个四十七岁的夫婿,我非得喊他是个骗子,顺手将摊子掀了!”
杜杀女见他翻过了旧篇,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
“什么话!我发誓,往后再不爱其他人的。”
“况且算命嘛,从来都是随意听一听,准的话最好,不准的话就当听个响,日子总是要自己过才知道。”
“你宽心,我们就当凑个热闹,没什么的。”
她牵着不情不愿的痴奴来到小道士的摊位前站定,小道士也终于恢复如常,连忙整理衣角,似乎很看重这个时刻。
杜杀女倒是不甚在意,伸出手去,小道士连忙伸手来接,可压根儿也没等两只手相碰,一只手横插而来,当即便按回了杜杀女的手。
痴奴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横在小道长面前,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架势:
“不行,还是不能让他摸你的手......算我的吧。”
杜杀女差点儿笑出声,年轻小道士似乎也知痴奴的难缠,一边点头应允,一边仔仔细细看着他的掌纹:
“好,那先给你算。你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东西吗?运势?姻缘?富贵?”
年轻小道士先前看着有些轻浮,可一旦接触到掌纹,面上便又换了一副神色。
认真,郑重。
入夜的星河,长街的香火,都点不燃那双乌黑的瞳孔。
杜杀女看的绕有兴致,正想着痴奴会问些什么问题来逗这小道士。
然而,痴奴斟酌半晌,终究只垂眸问道:
“我,我想问子嗣。”
杜杀女万万没想到痴奴竟会想到问这个,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痴奴或许是当真了。
若无所求,怎么会问呢?
她唇边的笑容一顿,下意识看向年轻小道士。
年轻小道士一寸寸抚着痴奴的掌纹,没怎么犹豫便道:
“我瞧瞧,让我瞧瞧——你这命格,从前虽有些波动,往后却是富贵亨达之命,饶是犯下大错,也有人包庇于你......好命数,是极好的命数。”
“让我再找找子嗣...子嗣...哦,原来在这儿,有些难找啊!”
那一瞬,饶是杜杀女没有触碰痴奴的手,也能感觉到他身子在那一刻的下意识绷直。
年轻小道士笑嘻嘻的松开痴奴:
“子嗣宫微弱,只有一个孩子。”
“不过,你死后阴德格外丰沛,分明是至亲常常祭拜于你......真是个极为孝顺的好孩子呢。”
? ?这个孩子是下一代重要的角色之一,如果作者没有封笔的话,应该会写这一本哦!没错,大胤有三部曲呢!
?
大家要不要猜一下这孩子是男是女?是什么角色呀?(*^▽^*)
第157章 江湖小骗子
只有一个......
居然只有一个。
真少!
不过是个孝顺好孩子的话,那也真挺好的。
为人父母,不求自己的孩子多有出息,可只要一想到孩子孝顺又懂事,总是忍不住开心。
饶是一直不太信命,甚至扬言要掀摊子的痴奴,此时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他从袖中取出自己那个并不算多鼓的钱袋,放在小道士的摊位上:
“哼,也行吧。”
虽然说刚刚这人想要勾引妻主,但看在对方说了如此好听话的份上,他也就宽宏大量的原谅一次吧。
小道士看着钱袋,愣了几息才恍然惊觉:
“诶!你这人怎么还撒谎呢!不是说没钱吗?”
他贴钱算命,句句属实,怎么还被骗了!
小道士的委屈肉眼可见,杜杀女没忍住笑:
“他刚刚可没说,不过他有些私房钱,怎么不算寻常?”
如今一大帮人穷的叮当响,可痴奴一贯有阿芳接济,无论何时他去阿芳哪里打秋风,阿芳总能从牙缝里给他省一些出来......
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小道长的脸色稍霁,转向杜杀女道:
“那,您当真就不算了?”
“小道是真心想为您算上一回的......”
什么话,什么话!
搞的给她算上一回,往后能扬名天下一般!
这小道长的算命瘾也挺大的嘛!
不过......
思及刚刚小道长对痴奴说的好听话,杜杀女也算是有些兴致,又一次将手伸了出去:
“看看我的财运如何吧。”
痴奴这回倒是没阻拦,反而是心情极好的等在一旁,看着像是准备耐着性子听上一听。
小道士受宠若惊,连忙揩干手心的汗水,接了杜杀女的手,仔细端详。
他的神色仍是认真,郑重,看的时间也比痴奴看时要久的多。
杜杀女久等不到,便又扭过脸去,想问痴奴肚子饿不饿。
痴奴刚要回话,便听小道士斟酌着开口道:
“问财运.....财运......嗯,没错,这也算是财运。”
“您的财运在国之东南,此地之东北,往东北去,您无论有何求,一定都会应有尽有。”
国之东南?
此地之东北?
那是什么地方?
杜杀女正想思索,便听小道士又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道:
“不过......您确定只问财运吗?”
“您的子嗣宫好像有些过于丰满,丰满到有些乱了......竟有七个孩子呢......”
此言既出,四下皆静。
杜杀女死死盯着面前的小道士,小道士死死盯着手,不敢抬头。
痴奴则早已经听愣住了——
七个?
七个?
他只有一个孩子,妻主有七个,那剩下的六个孩子从何而来?
鱼宝宝的?
都是鱼宝宝的?
他一辈子差了鱼宝宝那么多,饶是子嗣也比不上鱼宝宝的多?
还是......
还是妻主当真就是薄情寡义的人,嘴上说着这辈子有他和鱼宝宝就够,往后又寻了好多好多新人?
那他怎么办?
那他的孩子怎么办?
他如此不起眼,苦争苦夺许久才为自己争出一条命来,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往后也得同其他孩子争个头破血流,才能争得阿娘的宠爱吧?
痴奴不知道答案,原先那份得知自己有个孝顺又乖巧子嗣时的欣喜早已消散无影无踪,只剩下滔天的冷意。
杜杀女自然不可能等那份冷意当真落到实处。
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往前一步,五指扣住桌沿,腕上一沉,小道士原先摆摊的桌子便翻了。
黄纸飞散,石砚落地,墨汁泼出一摊乌黑的渍。
秃笔滚进巷子暗处,铜板叮叮当当弹跳着散了一地。
杜杀女在痴奴生气之前,发了比痴奴还大数倍的火气:
“好哇!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看我今日不掀了你的摊位!”
什么痴奴一个,她七个!
饶是有一个鱼宝宝,可差这么多像话吗!
况且这年头,生育一次无疑就是在鬼门关上多走一趟,她虽开玩笑时会说多子多福,可她又不疯,怎么会把自己的性命当做玩笑?
这像话吗?!
这小道士是不是觉得她命很长,痴奴的脾气很好,专门来给她添堵!?
杜杀女难得发这么大的火气,一开始是她拦着痴奴掀摊,如今反倒成了痴奴拦着她消气。
痴奴的神色仍有些回不过神,搜肠刮肚的反复喃喃,不知道是劝她还是劝自己:
“算了算了,没事儿......”
“命数这东西嘛......一贯是不公平的。”
什么话!
痴奴居然不在意?
杜杀女有一瞬错愕,转过头来细看痴奴的神色,才发现那张脸上空空......
不,与其说是空空,倒不是如说是,迟钝,茫然,以及,无措。
是了。
她怎么就忘记了。
痴奴这样刀砍不伤,血流不疼的人,嘴上不信命,实则最最信命。
不然,也不会反复念叨自己的命不如鱼宝宝,鱼宝宝生来应有尽有......
杜杀女心中一痛,不忍再多看。
烦死了!
当真烦死这个破道士了!
早知道就不算命,也不会惹出这等破事!
再则,就算是算了命,她只问了一个财运,他说什么子嗣宫?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杜杀女的恼火不是假的,小道士满脸的苦涩也不是假的。
掀摊的动静太大,他青灰道袍下摆被溅了几点墨,但自知理亏也没敢生气,只能小声絮叨道:
“我正是知道您命中专情,您的子嗣和夫婿的子嗣对不上,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呀!”
“我还奇怪您子嗣宫里,怎么还有两个孩子的落子时间几乎重合,只差两三个月呢.....哎哟(?`?Д?′)!!”
杜杀女抓到对方言语中的漏洞,一下子大松了一口气。
她也算是反应过来了,揍了一拳小道士,又抓着痴奴猛猛摇晃了两下:
“好奴奴,你醒醒,别信他的!”
“自古以来都是十月怀胎,怎么可能间隔两三个月就多一个孩子......他就是个在街旁摆卦的江湖骗子!”
“咱们信他做什么?!”
一开始本就想着只是听个热闹嘛!怎么还本末倒置了!
痴奴猛然回神,目光一下凝重起来,猛地看向年轻小道士。
年轻小道士先前就怕痴奴,如今被这样一看,更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转身,跌跌撞撞跑入黑暗的窄巷之中。
这一遭对杜杀女来说无异于劫后重生,她悄悄擦着手心的冷汗,故而也没瞧见小道士钻入小巷前,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委屈神色。
痴奴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到人几乎毛骨悚然,才咬着牙道:
“寻个地方落脚,我倒要看看——今晚过完,你还能有多少力气找其他人消遣。”
杜杀女:“(〃>皿<)”
她就知道,这事儿就是冲她来的!
这州府,当真是克她啊!!!
? ?按个爪印吧,以后这一章肯定有人回来滴!(*^▽^*)
第158章 万方辐辏
痴心缠夜夜,怜语慰卿卿。
此间江山,不堪一夜。
杜杀女再醒时,痴奴显然已醒有一会儿,正撑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出神。
那张令她再睡梦中都舍不得忘却的面孔上,残存着少许餍足......
可更多,则是若有似无的幽怨。
杜杀女心中忍不住又骂了一声昨晚那个江湖小骗子,方才揽过痴奴,脸颊贴着脸颊耳语道:
“太累......”
“你来为我穿衣?”
痴奴一贯爱做这种事,故而哼哼唧唧埋头在杜杀女怀中深吸几口香气后,还是爬起伺候梳洗。
两人昨晚寻客栈寻的匆忙,许是被掌柜瞧出端倪,认定两人是偷偷出来‘玩耍’,愣是狠心一间房收了两间房的价。
不过好在此房干净,舒适。
日头温暾,透窗而过,隐约能听见窗外鸟雀啁啾。
好。
一切都好。
杜杀女坐起身,头发散了一肩。
痴奴便去拧了帕子,湿湿热热的,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擦了脸,他又去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杜杀女喝水的时候,痴奴便又站到她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拢起她的头发慢慢梳理。
他的手指很轻,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杜杀女眯着眼睛,肩背松下来,整个人靠在他身前。
痴奴的呼吸拂在她头顶,温热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她伸手往后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痴奴便低下头,在她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样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穿整完毕。
杜杀女口中说着要去何处,步子便慢了一步,痴奴引着她开门。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门闩刚抽开,门扇往里一拉,便有一个东西随着门的开动向里倒进来,直直扑在痴奴腿边。
这动静十分突兀,屋内两人都是一惊。
杜杀女低头一看,地上赫然蜷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褐色的葛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压着睡出来的红印子。
那汉子被这么一摔,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两双脚,猛地一个激灵,翻身就要往门外蹿。
痴奴反应极快,一步跨过去,拧住那汉子的手臂反剪到背后,膝盖顶上他的腰窝,将他牢牢压在地上。
那汉子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嘴里急急道:
“误会误会!走错门了!”
杜杀女皱着眉,探出头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便缩回来将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来,指着自己的鼻尖,挑眉笑道:
“我看着很像是傻子?”
杜杀女这人,笑与不笑,各有各的恐怖。
那汉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
痴奴估计也是心烦,手上加了几分力道,那汉子吃痛,终于扛不住了,声音发抖地说:
“我说,我说。小的叫陈二,是城东兴源当铺的伙计。平日里……也干点儿脏活。”
“昨日二位客官入当铺典当未成,我家朝奉便让我来跟着二位,看看能不能半夜摸进来顺点儿东西,谁知道、谁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卡住了,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懊恼,又像是难堪。
杜杀女眯起眼问道:
“谁知道什么?”
陈二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看杜杀女,只盯着地面,声如蚊蚋:
“昨夜小的守了半宿,一直等到后半夜,屋里……屋里还在没完没了的摇床。”
“小的实在困得不行,便想着靠在门边眯一会儿,等里头消停了再动手。谁知一眯就眯到了天亮,这才、这才……”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杜杀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一时有些傻眼——
服了。
真服了。
怎么好不容易摆脱阿芳的阴影,还被其他人听了去!
不能是他们动静大的错吧?
肯定不能!
不然今晚可就没脸住这客栈了呀!
痴奴压着陈二的手也松了松,他直起腰,目光落在杜杀女身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杜杀女清了清嗓子,面上努力维持着方才的严肃,但声音还是比方才低了些许:
“行了,起来说话。”
痴奴松开手,陈二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胳膊,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像一只被猫堵住的老鼠。
杜杀女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隔了片刻,忽然开口:
“不谈昨晚的事儿了,我且问你——
城中四处设香炉,人人供奉天师,捐善款消灾,这些事都是怎么回事?”
陈二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眨巴眨巴眼,见杜杀女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一问,便老老实实答道:
“这个……城里人都知道。”
“天师名号辐辏子,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知府大人对他言听计从,敬重得很。知府一敬重,底下的官吏、豪绅、商户,哪个敢不跟着?”
“一来二去,全城都供起了香火,为天师起道观,捐善款,每家每户从几两到几百两不等。小的在当铺做事,见过不少人家当掉祖传的东西,凑了钱去捐给天师。”
杜杀女眉头微蹙:
“所以这些香炉、符咒、法会,都是因为知府?”
“可不是嘛。”
陈二见问的不是自己的偷窃之事,稍稍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知府大人说了,辐辏子天师神通广大,但凡有落卦,必定灵验,定是天上的仙人下凡转世!”
“故而天师一句话,底下人比接圣旨还上心。上回有个绸缎庄的老板捐少了,天师也没说什么,知府大人倒是先不乐意了,让师爷传了句话,那老板的铺子连着半个月没人敢进去买东西。后来补捐了五十两,这才消停。”
谈及此处,这汉子撇了撇嘴:
“其实天师到底有没有本事,谁也说不清。但知府信他,那就跟铁板钉钉一样,谁敢说个不字?”
杜杀女沉吟不语,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痴奴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椅背上,方才那点尴尬已经淡了,面上只剩下沉静。
陈二偷眼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两位客官,小的该说的都说了,您看……能不能放小的走?小的保证,再也不敢了。”
杜杀女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咸不淡,看得陈二心里又是一哆嗦。
她慢慢道:
“偷东西的事,回头再算。你先跟我说说,这个辐辏子,平日里都在哪里?”
? ?辐辏:出自《管子·任法》,“羣臣修通辐辏以事其主,百姓辑睦听令道法以从其事“。
?
此处用法是,形容人或物注定聚集,正如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
第159章 轻若柳絮
倒霉。
实在是倒霉。
怎么就遇见这两人了呢!
直到陈二被轰出客栈,仍在不停的想这件事儿。
他怕被扭送官府,到底是没敢多说什么,只敢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那屋内的小娘子看着不到二十,分明松松挽着髻,素净又貌美。
可她蹲下来看他时,眼中又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他活了这么多年,压根就没见过那种眼神。
屋内的男人倒是不怎么说话,但手劲大得吓人,拧着他胳膊的时候他觉着骨头都要断了。
最邪门的是,这城里谁听见天师的名讳不尊奉一声天师?
可那小娘子一听说“辐辏子”三个字,就如猫闻着了腥味,追着他问了好些话,什么天师在哪儿落脚、天师长什么样、知府为何如此尊奉天师……
他哪里知道这些?
他不过是个当铺里跑腿的,偶尔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哪里够得着知府和天师的边?
勉强搜肠刮肚的答了些,那两人便草草又将他赶了出来......
如今倒好,东西没偷到,反倒耽误了一日的工时,回去还不定要怎么被掌柜的责打。
责打倒也是轻的,问题是若不给工钱,家中患病的老娘便没法子吃药啊!
陈二咽了口唾沫,嘴里一时有些发苦。
他心中踌躇,不知不觉便从客栈所在的街巷拐出来,上了城东的主路。
此时日头已高,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疼。
街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快步走,忽然被一股檀香味呛了一下,抬起头,见七八个妇人提着竹篮子从对面过来,篮子里露出黄纸和香烛的一角,说说笑笑的,眉眼间都是一副虔信模样。
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妇人扬声说:
“今日慈云观的解秽法会可别迟了,天师亲自主持,去晚了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个年轻些的应道:
“我寅时就起来备了供品,三样素果,一匣好香,这回可得好好拜拜。”
几人说着话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衣风和更浓的檀香。
陈二撇了撇嘴,心里想,拜什么拜,捐多少银子不是都落进了那个天师的口袋?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这城里如今到处都是天师的信徒,上回茶楼里有个外地客商说了几句不恭敬的话,被人打了出去,连茶楼掌柜都不敢吭声。
他避开人群,终于狠下心,没有去当铺,而是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摆着好几个香炉,白日的香火不如夜里旺,但仍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几乎虚无,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沉沉的香气。
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快步走过。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屋墙也越逼越近,头顶的天只剩窄窄一条。
地上开始出现积水,石板缺了角,踩上去溅起脏水。
越往里走,杂物越多。
破竹筐、碎瓦罐、缺腿的板凳,东一堆西一堆地摞在墙角,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这里是城东最破落的地方,住着的都是最落魄的人。
而陈二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最里头。
他摸摸索索走到底,在自家破木板门前站住。
屋里的咳嗽声时不时就要响几声,陈二每听一声,心里就要难受一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愣是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陈二在心里编排了好几个借口,正要推门而入,吃点儿米粥再出门找活计。
可就在这时候,他余光里瞥见巷子晃进一道人影来。
那人脚步虚浮,手里攥着一对红彤彤的香烛,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扎眼。
陈二定睛一看,立马认出那是自家隔壁的王大,在知府衙门里当杂役,平日里负责洒扫跑腿,偶尔也干点搬搬抬抬的粗活。
按理来说,这人是不该住在这破落巷子里的。
可架不住王大这人老实又虔信,前段日子儿子媳妇回乡省亲时被水冲走之后,便频频去上香祈求安康,把家底掏了个精光,只能住到这巷子里来。
虽然笨,但这人,心眼儿是不坏的。
甚至因为在衙门里当差,油水也多,时常便有接济街坊邻里的时候......
陈二心里一动,咬了咬牙,脸上堆起笑,凑上前去:
“王大哥,王大哥!您这会儿忙着呢?”
王大没应声,仍低着头往前走,像是根本没听见。
陈二追了两步,伸手去拍他的肩。
王大这才猛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息,正是那一息。
陈二看清楚王大的模样,伸出去的手猛然僵在半空中。
王大神色怔愣,目光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还没有分清梦里梦外。
但让陈二僵住的不是他的神情,而是他的衣裳——
灰蓝色的葛衣,前胸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湿漉漉的,还在往衣摆下头渗,腰腹以下是更深的红,几乎漫成了黑色。
血,全部都是血。
袖口、下摆,到处都是血。
陈二心中大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根堆着的破竹筐,哗啦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
“王、王大哥,你这一身……这是怎么了?”
王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像是这才注意到那些血迹。
他愣了愣,忽然如梦初醒般连连摆手,声音低哑而急促:
“不是我的血!不是我的!你别怕,这不是我的血。”
陈二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王大的脸色虽然灰败,但不像是受了伤的,身体站得也稳,手脚都齐全。
他松了口气,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这血是哪儿来的?你怎么弄成这样?”
王大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他叹了口气,将那对香烛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想蹭掉那些血。
然而,那如此多的血,既已沾染上,又如何能够蹭掉呢?
眼见无法,王大只能低声说道:
“今日知府大人发了好大的火,当场打死了一个人。大管家让我去搬尸首,这血就是搬的时候蹭上的。”
“我跑回来换衣裳,顺便买了对香烛,想着回头烧一烧,去去晦气。”
陈二听得头皮发麻。
贵人们动辄打死人这种事,他以前不是没听说过,但那些都是传闻,从没有亲眼见过。
可如今见了这沾满血的衣裳,那里还有不信的?
陈二心中害怕,忍不住追问:
“知府大人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什么人惹着他了?”
王大又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这城里头供天师的事你知道吧?”
“自从先前天师来到岭南府,给知府大人算准了一卦,知府大人便对那天师言听计从,想再求他卜卦祈福。可先前天师说每个人只给卜一卦,一直没有答应。”
“一直到今晨,许是知府大人给天师凑办的法会得了青眼,天师大人终于又给了一卦,说是大人今年命里有劫......会死于名中带‘柳’之人。”
王大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袖口上又蹭了一道血痕:
“知府大人身边,恰恰有个新来的男宠,名字就叫柳儿......”
“如此,可不就硬生生打死了?”
“足足一百八十多个板子,打的几乎成了肉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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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待晓云开
【一百八十多板】
【肉泥】
这话说的,轻极了。
并非寻常,也并非不令人震颤......
只是,轻极了。
分明是一条人命,却总没给人什么落在身上与心里的实感。
看不见,摸不着。
隐约有所察觉,却令人想象不出那个场景。
正如,正如前儿夜里下的那场细碎的初雪一样。
陈二记得,十几年前也有一场一样的雪。
那时阿爹还在,一家子日子过的清贫,但也没有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他平日里去学手艺,不能时常回来,他爹便在码头扛包,赚几个辛苦钱。
那日阿爹赚了三十六文钱,买了块一指宽的猪肉,寻了个由头来接他回家吃肉。
父子两人回来时也遇见了薄薄一场雪。
那雪落在肩头,初时只有薄薄的几粒,丝毫不惹人起眼。
一家子都为久违的团聚高兴,所以谁也没有在意那一场雪......
也没有人在意,阿爹打了个喷嚏。
一场雪,几粒雪花,一个喷嚏,几副没有丝毫药效的药。
平日里在码头一趟能抗两个大包的阿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阿娘和他借遍了亲戚邻里,也没能留住老爹的命。
此事不轻吗?
轻。
当然轻。
毕竟一开始,只是几粒雪花而已。
可此事不重吗?
重。
好重。
又好痛。
不是猛然扎人心口的痛,而是细细碎碎的一刀,初时甚至瞧不见伤口,但经年日久,越发麻木,陈旧,腐坏,直至某一寻常日子里猛然惊觉,才发现越来越疼,疼到几乎死去的痛。
可怨谁呢?恨谁呢?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毕竟,他们只是寻常老百姓而已。
寻常老百姓,从来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老天爷让他们生,他们便糊里糊涂生。
老天爷让他们死,他们...自然也只能死。
那场雪落下,就只能受着。
那句谶言落下,天师说那什么‘柳儿’会危及知府性命......
‘柳儿’当然也只能受着。
天地素来不宽宥,一切.......一切只是寻常,而已。
陈二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对方胸前那片暗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
“听着可怜,该上炷香的。”
赵大早已麻木许久,闻言又是愣神片刻,才捏紧红烛,点了点头:
“是啊,也算是给我死去的媳妇孩子积点儿德,看看能不能往后投个好胎......起码别投在我这样没用的人家。”
陈二心里有些乱,本没有打算接这话,可他反应了几息,才回神过来:
“嫂子和狗娃.....?!”
“不是说只是被水冲分散了吗?先前还说没找到尸骨就是没死,如今怎么......”
这话一说出口,陈二便知不好,一时想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赵大僵硬地抬起头,看了看巷口那一线亮得刺眼的天光。
日光白花花的,照在巷口正街气派的瓦片上,折出一片炫目的光。
只可惜,日光那么盛大,也没能照到巷子里。
“死了。”
赵大嗫嚅道:
“我刚刚去买红烛的时候,捞尸人也在,和我报了丧。”
“他们娘俩跟了我,命也格外苦些。我如今正是要回家,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再凑点儿东西卖,给他们娘俩打个好点儿的棺材......”
这话声音不大,却在巷子里一直响,一直响。
响到最后,陈二才发现,赵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消失。
陈二又在原地愣了半天神,才回想起来,自己还没向对方借钱。
可对方如今的境况,家里一连死了媳妇和孩子,他这邻居不搭把手送点儿东西帮衬就已经很没心肝儿,怎么还能找人借钱呢?
不能借。
绝对不能借。
可银钱要从哪里来呢?
不知道,当真不知道。
他原本还想着先回去喝碗昨日没有喝完的米汤,再将家里那副已经煎过两三遍的药渣再给老娘煎煎,明日再出来做工寻工钱。
然而,然而。
许是刚刚想到那场雪,陈二说什么也不想空着手回去了。
但若让他回当铺,他这回办事不力,别说是钱,肯定还得挨打......
左思右想,陈二又在巷子的阴影里站了片刻,这才咬牙,重新迈步。
只是这回,他不是往巷子深处去,而是逆着巷子,朝外头的日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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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什么叫我们刚刚赶出去的人又回来了?”
杜杀女稍稍歪了歪脑袋,随口问屋外的小二:
“我们付了银钱来住店,你们大晚上不巡夜,让人溜进来在我们屋前站了大半夜,如今还要将人再放进来?”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掌柜的,退钱!”
事实证明,饶是有胆子一间房开两份价的黑店,也注重自己的‘名声’。
小二连连大呼冤枉:
“客官,可真不是咱们的错!”
“咱们刚刚分明已经将人赶出去了,是那汉子又跑了回来!这回咱们还眼疾手快拦住了他要上楼的动作呢!”
“只是那汉子被按到地上,还在嚷嚷着什么‘还有那客人想听的话要说’,小的这才上来问问......”
想听的话?
能有什么想听的话?
该不会是,刚刚提起的辐辏子吧?
先前几乎一问三不知,怎么出去一趟就知道了?
杜杀女稍有疑惑,不过还是说道:
“将人放进来瞧瞧。”
小二应了一声,又下去了。
杜杀女则给门留了条门缝儿,几步回返,继续压在正在桌前书写的痴奴后背上,看着对方秉笔落字。
痴奴此人,模样生得好,字也写得好。
秉笔时,指节青筋隐现,总让杜杀女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手指沉溺在白霜之中时......
“有,有人吗?”
“唉,怎么放我上来又不说能不能进去......这屋里头不能又在摇床吧......”
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和嘀咕响起。
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红着耳朵的痴奴:“......”
差点儿就能亲到耳朵的杜杀女:“......”
烦死了。
等她有钱了,先别管什么有的没的,先给自己起一座没人能打扰的好屋子要紧!
杜杀女又只能爬起来,无奈道:
“不是给你留了门吗?”
陈二小心翼翼将门缝推开了一点儿,瞧见内里的情景,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他也没不知好歹地进门,只是搓了搓手,赔笑道:
“两位,两位好心人......”
“您二人刚刚是打听天师的下落,对吗?”
“我知道,我知道哩!您给我一两,不,半吊钱,我就告诉您,怎么样?”
? ?说来大家可能不信,但我的梦想是成为女频的丧事王......我写悲剧手拿把掐......
第161章 知道你好心,但你先别好心
半吊钱?
原来是来讨赏钱的。
可是,此人走后,他们也出了趟门,早早就打听到天师的去处了呀!
慈云道观,解秽法会。
出了这个门,几乎人人都在说这事儿,如今整座城里只怕没人不知道。
甚至先前两人都已快到法会门前,只是因不懂规矩被人驱赶,这才又折返客栈,让痴奴紧赶慢赶写一篇疏文......
杜杀女先前几乎不拜神明,也是如今才知道——
只要是人,去道观参加法会,并不是空着手去就行,必得写【疏文】。
所谓疏文,也叫表文、文疏,就是写给神明的“请愿信”,用黄纸书写,写明姓名、生辰、住址、所求事由,如祈福、消灾、超度等,好让神明知晓愿望。
要求如此严苛,人声如此盛大。
总不能今日天师还不在法会吧!?
杜杀女挑眉,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慈云道观的解秽法会?”
陈二匆匆而来,就是想借着先前从路上行人口中听闻的消息,再从这两能住得起好房,又对天师感兴趣的小夫妻手中得点儿赏钱。
一两银钱太多,对方可能不会给。
但,如果对方愿意给半吊钱,对他而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半吊银钱足足有五百文,老娘一副药三十文,来回煎煎药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能不为银钱发愁。
说不准,病就会慢慢好起来。
好起来,便又能省下几个钱来买米。
老娘有药喝,有米吃。
他便不用硬咬着牙,在当铺里硬撑着当伙计,时不时就得挨上一顿打骂,还得被撺掇着出去偷东西。
他...他还是想学门手艺,这才不会受人欺负,也不会让老娘受人欺负。
日子会好过起来。
日子,会慢慢好过起来。
他来时确信过,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过起来。
只是......
只是,人家原来早就知道了。
慈云道观,解秽法会,天师的去处......
人家原来早早就知道了。
赏钱没了,药没指望,米当然也没指望。
想来想去,还是得回那个当铺里去,同掌柜的下跪磕头,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偷到玉,今日又为何没有去上工......
没准,还得挨一顿毒打。
没准,那打就如当年那一场雪一样。
雪花压在肩头,他爹初时觉得身子骨还硬朗,可以扛得过去。
可那雪背后的【命数】二字,素来没有任何人能抗。
屋内屋外一片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响动。
那是来住店的客人在要茶酒要菜色的声响。
这间客栈颇大,在城中也算是价格不菲。
一碗炖了榧菜的咸猪肉,就要一百二十文。
可能住在这里的人,兜里头大多宽裕,吃的人仍然不少......
油水的肉香,和那条脏巷里面脏污味,不大一样。
要酒菜的人,和那条脏巷里面的人......
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陈二慢慢垂下头,露出几乎瘦到皮包骨的后脖颈。
杜杀女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那浑身狼狈的汉子低头似乎发呆了几息,随后才又抬起头,撑着嘴角赔笑道:
“是,是我想岔了。”
“真是对不住两位......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确实是他想岔了。
五百文当然好,他也确实是想好了如何用。
可那也得钱到手,才能用。
他想的再好,不是也没那个命吗?
陈二想合上面前那道门,可他伸出手去,才发现手脚都僵硬得很。
杜杀女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合了半天,都没能合上门,歪着脑袋看了看痴奴手下已经写就的疏文,又若有所思看了看那汉子,到底是张口叫住了对方: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夫妻二人还要在州府停留几日,但初来乍到,不算太认得城中的路......”
“你若有闲,不如来为咱们做几日小工?不让你白出力气,一日给你算八十文工钱。”
冥冥之中,此声犹如天籁。
陈二本已手脚冰凉,闻言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做工。
面前这貌美的娘子,竟要招他做工!
州府里本就是人比活计多,先前水患过后,城外被冲毁家业的人举家进城谋生,工钱更是极低。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留在当铺里当伙计,如今不敢回当铺,家里老娘又着急等钱买药......
一日八十文,对他这样一没本事,二没门路的人来说,那是极好极好的差事了!
虽说如今没能骤然暴富,得个五百文的赏钱。
可只要实打实的干活,勤快一些,过不了多久,总能攒出五百文来的!
陈二堪称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他心里高兴极了,他想继续给屋内的两人赔笑,再说些好听话,可再一张口,咸咸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
惹得人一点儿话都说不出来。
杜杀女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陈二,眼见对方大哭,也是不自觉阖眼一瞬,心中有些叹息。
对方临时回来讨赏的行径有些投机取巧,其实她是不喜欢的。
然而,她试探对方之后,对方那个失落至极的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
于是,她便又开口,说想让对方当小工。
对方如果是有贼心的懒惰之人,肯定不太愿意干活。
可人家,偏偏就高兴应了。
可人家,偏偏就哭了。
这天下......
怎么人人都苦呢?
这道理,杜杀女不懂,没人能懂,或许,老天爷自己也不懂。
杜杀女堪堪止住心头叹息,准备开口让人先起来擦把脸。
结果她还没开口,便听陈二突然扑腾一声跪在了门外,不住磕头道:
“这位娘子,您真是好心人!”
“说,说句老实话,我先前其实也不是愿意来偷鸡摸狗的,只是实在是没有了办法......”
“您是好人,您夫婿是好人,往后你们俩再摇床摇一夜,我也一定给你们俩守好门,我,我要给你们俩守一辈子的门!”
痴奴:“......”
杜杀女:“......”
隔壁闲步推门准备下楼的其他客人:“.......”
哦哦哦,原来昨晚的声儿是这间房啊!
客人来了,客人猛瞧好几眼,客人走了。
杜杀女铁青着脸,痛苦道:
“退房,我要退房。”
别管什么有的没的,先退了再说。
不然,这摇床的事儿,怕是真没完没了了!!!
? ?其实这两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能住上隔音的房子.....隔音最差的年代,遇见了最鼎盛的痴奴和沙沙......(咳咳,感觉自己又在设定奇奇怪怪的东西)
第162章 千人聚首求安澜
暮秋唱晚,风意迟迟。
前几日才下的初雪,却化不散满城的热气。
满城大街小巷都是人,宛若一条看不见头尾的河流,隐秘却不可阻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有穿绸着缎的富户太太被下人们簇拥搀扶前行,有粗布短褐的脚夫扛着扁担挤在人群里,有五六岁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牙牙学语嚷着“天师赐福”四个字。
谈及法会,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的神色。
杜杀女与痴奴并肩走在人群里,痴奴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得慢,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也不着急。
陈二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却像换了副骨头似的,走路都带着风。
他带着两人一路穿行引路,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对两人说:
“两位恩公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小的刚刚给您找的新客栈,都说是城里最好的!您安心住着,隔壁保准啥也听不见......”
“唔,有声音也没事儿!我晚些给您二位守着夜,谁若听到响动来找你们,我就帮你们把人骂回去!”
没完没了了是吧!
怎么如此小瞧她和痴奴!
难道她们俩就不能选择不摇......
嗯......
或许不太行。
痴奴貌艳,性若牡丹。
牡丹花性,‘舍命不舍花’。
别的花如果根基不稳,便消苞不开。
牡丹则不然,有了花苞就一定要顶开。
饶是明日身死,今日也要开的艳丽,开至荼蘼,缠斗至,最后一滴精血。
而她,实则也是一样的。
杜杀女嘴角抽了抽,到底是没有反驳陈二这话,反倒是将目光投向周遭与人群。
远处人声鼎沸,沿途的巷口照例摆着香炉。
只是今日的香炉,比她前日进城时更多,香火味也更加浓郁。
很多商铺已经闭店,有些铺子则干脆在门口支了供桌,摆上鲜花素果,红纸上写着“恭迎天师”的字样。
显然,这一场法会,并非一人事,而是一城事。
人人都在渴望瞻仰天师尊荣,渴求从老天爷手中分到一点点的福泽.....
周遭吵嚷越大,人越来越稠,肩挨着肩,脚的缝隙里再插不进一只脚。
陈二踮起脚尖往前头望了望,回头说:
“快到了,如今就在慈云观前的大街上,瞧着人挤人的模样,这会儿怕是已经有几千人了。”
“恩人您放心,您花了钱雇我,我一定给您想办法排到前头去,不然连天师的影子都瞧不见。”
事实证明,只要能谋生,陈二也是个肯干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侧着身子往人群里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偶尔有人不满,他就嬉皮笑脸的求饶。
偶尔有人怒目而视,他就同人一路口角。
愣是一个人抗住了周遭所有人的不满,愣是把杜杀女和痴奴一路送到几乎最前的位置。
杜杀女和痴奴跟在对方身后,痴奴一只手护在杜杀女腰侧,替她挡着人群的拥挤。
杜杀女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大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饶是被两人护着,额间还是出了不少细汗。
不过好在,此地已经远远能瞧见慈云观的飞檐。
旗幡招展,香烟缭绕。
朱红色的墙在日光下格外鲜亮,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檀香的气味。
有人说笑声,有孩童的啼哭声,有小贩沿街叫卖香烛纸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陈二正在张罗着再拼一口劲儿,找条缝隙继续钻进去,忽然身后的街道上传来一声洪亮的唱喝——
“知府大人到——天师大人到——”
那声音又尖又长,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原本喧嚣的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面,转眼间便空了出来,只在两侧密匝匝地站满了人,有胆大的伸长了脖子往路中间看,胆小的已经跪了下去。
杜杀女三人被骤然翻涌的人群推搡,险些倾倒在地。
不过好在这地方连摔都没地方摔,愣是靠着人挤人的间隙稳住了身形。
杜杀女来不及顾太多,下意识往声音来源之处看去——
两顶轿子从街道那头缓缓行来。
说是轿子,又不全是。
轿顶四脊上蹲着铜铸的神兽,四面披着厚重的帷幔,深紫色的锦缎上绣着暗纹,风一吹,帷幔便微微掀动,勾动边角处的金色流苏。
轿子由四个青衣小厮抬着,步伐齐整,走得又稳又慢。
前头一顶轿子的帷幔更厚实些,几乎不透光,密不透风地合拢着,里边的人影影绰绰,只看得见一个端坐的轮廓,面目全然模糊。
前头开道的仪仗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有衙役驱赶着靠近的行人。
一个老者腿脚慢了些,险些被推到,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两人一起跪了下去。
杜杀女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前头那顶轿子。
那是知府的轿子,帷幔太严实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正看得费力,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后头那顶——
那是天师的轿子。
帷幔的质地与前头那顶相似,却薄了一些,风掀动的时候,里头的光景便多露出来几分。
杜杀女看见一只手从帷幔的缝隙间伸出来,手指白皙修长,搭在轿窗的边缘,像是在撩开帷幔往外张望。
那只手将帷幔掀开了一条缝。
只一条缝,不到两指宽。杜杀女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个缝隙上。
下一瞬,她看见了一张颇为面熟的脸——
圆润的、带着天然笑意的娃娃脸。
眉目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笑。
那双眼睛透过帷幔的缝隙往外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对上杜杀女的视线,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早就等着这一刻。
那个表情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随即帷幔落下来,重新将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而杜杀女在看到那张脸时,瞳孔便已猛地一缩——
居然,是那个小道士。
这所谓的【天师】,万人景仰的天师,知府的座上宾,辐辏子......
竟是昨晚在窄巷口摆摊算命、被她掀了摊子的年轻小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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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怎么没有人夸夸作者,这样不对,不好,我会伤心的o(╥﹏╥)o
第163章 四面多厄束
古怪。
古怪。
当真是,古怪极了。
先不说这劳什子天师为何会如此年轻,又凭什么取信众人......
单说‘天师’这个身份,为何会在街边摆摊算命,也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州府到底有没有寻常人?
怎么一个个,做派都这么.....痴癫?
杜杀女想不透关键,拢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搓动。
只是两三息的功夫,那轿子便从她面前缓缓经过,帷幔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晃荡,晃得人眼花。
痴奴总无时无刻不在看她,反倒是错过了看清楚‘天师’的机会,他勾了勾自家妻主的手指,发现那熟悉的小动作,不由地软了心神:
“妻主?”
杜杀女被唤回神智,却也不知自家心肝为啥唤自己,只凭心神开口,下意识哄道:
“......假的,你放心,肯定是假的。”
既然那个年轻小道长就是所谓的天师。
此城又被这位天师搅得满城风雨......
那真如她先前所说,对方的‘算命’,或许一开始就是存疑的。
这样的人算命,说她的痴奴往后只有一个孩子,说她往后会有七个孩子......
这种荒唐话,怎么能信呢?
完全没必要让自家奴奴那么在意嘛!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彼此口中的问答风马牛不相及,只是,两人心中却都挺开心。
人潮匆匆,喧闹嚷嚷。
身旁来来去去的人甚多,只有他们被挤在一处,留在原处,几乎身贴着身,呼吸可闻。
情爱,一贯是件终其一生也难得之事。
然而,杜杀女此时又很确信,饶是再难得,在痴奴眉眼中细寻,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两人相勾,痴奴眸中有暗流翻涌,好半晌,才堪堪抚平:
“等我们进观,我也要去上香。”
要上的,要上的。
无论这道观香火到底是灵不灵验。
无论他从前如何不信,又如何想摆脱那一份可怜到了极点的命数......
可如今遇见妻主,他还是想信的。
痴就痴了,总归他这辈子名字里就带“痴”,再不怕别人说他痴了。
最好,最好得上三炷香。
先求妻主长命百岁,身体康健,能日日宠幸于他。
再求阿娘早些往生,在天上也能庇佑两人恩爱顺遂。
后求......
后求,他能越过鱼宝宝,先‘窃’得一个孩子。
若他注定容色衰落,若妻主往后当真要爱很多人,若他一辈子注定......注定连光明正大吃醋都做不到。
那在一切来临之前,给自己留一道无可匹敌又消之不去的痕迹,总是好的。
无论妻主往后会有多少个孩子,可第一个孩子,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一样吧?
好歹有个‘长’字呢!
杜杀女一直在四处环顾,此时才听见身旁的痴奴似乎松了一口气,正要打趣,便听后方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一声粗粝的吼叫从人群后面炸开,紧接着是推搡的声响。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惊呼,人头攒动,杜杀女起初没看清是什么人,只感觉动静越来越大,随后人潮往两边歪了歪,一个敦实的背影从人群中劈了出来,冲上仪仗道。
刃口在午后的日光下猛地晃了一下,刺得杜杀女眼皮一跳,这才意识到对方的手上,竟是握着一把菜刀。
“狗官!”
隔着人潮,汉子的背影在嘶声怒吼,声音劈裂得像破锣:
“你还我柳兄弟的命来!”
他朝前头那顶轿子冲过去,菜刀高高举起,可他没跑出几步,两侧的差役便扑了上来。
三四个人同时出手,有人扳他的肩膀,有人踢他的膝弯,有人抡起水火棍横着往他腰上一扫。
汉子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菜刀脱手飞出去,当啷啷在地上弹了两下,被一个差役一脚踢开。
汉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四肢被人死死按住。
他拼命挣了两下,挣不动,便不再挣了,只是扯着嗓子哭喊,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像一头被困住腿脚的野兽。
“他杀了柳兄弟!那狗官杀了柳兄弟!”
汉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血丝,每个字都在发抖:
“柳兄弟走时还好好的,回去的时候,成了两桶肉泥……两桶肉泥……”
他的话断断续续,有时大声有时含混,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没有来由,没有因果,甚至令人听不懂。
人群静静地围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方才还拥挤喧哗的街道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那汉子一个人的哭喊。
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敦实身影,没有一人开口。
有人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却也没有走开。
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那哭喊声只是风吹过屋檐的呜咽,不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甚至从袖子里掏出鼻烟壶,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又揣了回去......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寻常。
没有人在意他喊的是什么。
没有人问柳兄弟是谁。
没有人看那把被踢到角落的菜刀第二眼。
那汉子的疯癫,似乎就只是他的疯癫。
他吼得声音嘶哑,也没有人领会他的痛苦分毫,反倒收获不少莫名的眼神。
只有杜杀女,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可正是因为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那一根根针才无比顺畅地扎进她的太阳穴之中——
柳兄弟、狗官、两桶肉泥......
此人,此人分明是先前和柳儿同来州府的赵大牛!
他们两人,先前可都是为她来的州府啊。
这,这才过去多久?
柳儿已经死了?
杜杀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步子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听见痴奴唤她小心‘此处若动手,无法逃脱’,听见陈二惊惶无措的那声“小娘子”。
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只是挤开人群朝前走,朝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身影走,两只手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被她推得晃了晃,有人回头看她,露出不悦的表情,她看不见。
杜杀女只想走过去,走到那敦实汉子身边,问清楚柳儿的下落,问清楚什么叫做【两桶肉泥】。
然而,然而。
从来也不等她问出口,被压在地上的赵大牛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了一下,竟把按住他的两个差役甩开了半尺。
他半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眼睛红得要滴血,朝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又吼了一声:
“狗官——你不得好死——”
一个差役恼了,夺过同伴手中的水火棍,照着赵大牛的后脑勺抡了下去。
那一下又重又沉,带着风声。
杜杀女本已拨开面前最后两个看客,正要朝赵大牛冲过去,结果那重重的一下之后,她只能感觉到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那个方向飞溅过来,落在她左边颧骨上,微微发烫,又迅速变凉。
她顿住所有动作,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却是触到一片黏腻。
那是血。
赵大牛的血。
人群仍吵嚷,只是杜杀女的耳中,天地寂静。
好半晌,她才回想起一件事——
今日虽说看着像是好日子,可穹上却一直积云卷重,日光敛藏。
风吹不动那层空......
天地,也不过是假慈悲而已。
? ?四面多厄束:出自唐代诗人韦庄的《秦妇吟》,原句为“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前半句的意思是,从这以后,四面八方都充满了艰难困苦和束缚。用于此,特去‘从兹’二字。
第164章 苦尘世中见卿卿
今日之前,杜杀女其实以为人能有很多称呼。
例如,一位,一个。
再不济,或许也是一条人命,一具尸体。
不过,杜杀女今日方知,原来形容人,还能用【桶】,还能用【包】。
而夺走性命的,不但能是短兵利器,还能是【闷响】。
不是撞击声,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隐约能听见肌肤寸寸撕裂的声响。
一下接一下,密得像雨点打在瓦上,却没有雨点那么轻。
初时,赵大牛的脊背还弓了一下。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凿凿密密的板子下去,他便不动了。
板子落在一个已经不会动弹的身体上,声音渐渐变了,从闷响变成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有人用木槌反复捶打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血肉模糊。
这个词她听过无数遍,在话本里,在茶楼的说书人口中,在她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里。
然而,然而。
她从来不知道这四个字落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会是这般景象。
赵大牛的脊背已经认不出是脊背,衣裳碎成布条嵌在肉里,肉碎成糜糊在骨头上,骨头碎成渣滓混在血里。
血溅开来,周遭的人却往后退了。
他们在怕。
他们在怕。
不过,不是怕这样血气滔天的场景。
而是怕鲜血溅到自己干净的衣裳、新做的鞋子、手里提着的香烛供品。
一个穿藕合色褙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那几点深色,撇了撇嘴,拿帕子蘸了唾沫去擦,擦不掉,便皱了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晦气”,绕过那摊还在往外蔓延的血迹,往慈云观的方向走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上好的檀香,小丫头踮着脚尖跳过一摊血水,脚步轻快得像跳过一洼雨水。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慢吞吞地从赵大牛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很寻常。
今日天色依旧,一切都只是寻常。
一条人命,也只换人群耽搁一小会儿,随后便又合拢,继续朝着慈云观的方向涌去。
道观里传出了钟声。
低沉悠远,一声接一声,庄严肃穆,将整座城笼罩其中。
人群加快了脚步,有人开始小跑,生怕错过了天师开坛的吉时。
法会要开始了。
天师要登坛讲法了。
今日捐善款的,名字都会被记在天师的功德簿上,来年福报绵延,灾厄不侵。
人人都渴求来时的福报,而今世,今日,今时的慈悲......
不知为何,反倒成了空谈。
杜杀女站在原地发呆,她脸上的那滴血已经干了,薄薄一层,贴在颧骨上,微微发紧。
好半晌,她才低头解开自己外衫的系带,将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外衫脱下来,提在手里,蹲下身。
她将外衫铺在地上,用衫角去裹那些模糊的碎肉,试图将人拖动。
从始至终,杜杀女的神色都很寻常,手指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变急促,只是额间的细汗更多了一些。
不知多久,她才收拾完一切。
只是这回,她没有选择往法会里面挤,而是转身逆着人群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外走。
远处,慈云观的钟声还在响,法会的笙箫笛管也响了起来,悠扬婉转,飘飘渺渺,夹杂着信徒们齐声诵经的祈祷声。
走的距离越远,那些声音便越模糊,渐渐从具体的声响变成一团混沌,分不清哪里是钟,哪里是鼓,哪里是人声。
只有倒是近处的声响开始变得清晰。
杜杀女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嘀咕:
“脏了这么大一片,明日过路可不方便。”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接道:
“也不知是哪家不长眼的,敢冲撞知府与天师仪仗,该打。”
“不过......这收拾尸骨的三人是谁?是案犯的亲眷吗?”
声音不大,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
杜杀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陈二的声音便忽然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一种老百姓特有的小心翼翼,他在赔笑:
“这位夫人……你误会了......我们这不也是怕此处尸骨影响了法会的清净吗?”
“咱们可和这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若不信,只管告发咱们去!咱们总归不怕,你们反倒得花不少时辰,去衙门里走一遭!”
那絮叨的两人言语声稍顿,终于还是离去了。
陈二似乎松了一口气,重新折返,讨好道:
“放心,有我在,保管不会让您二位惹上麻烦。”
“......好。银钱在此,你去买副棺材来,我们去城外等你。”
寒声藏暖,一语融冰。
痴奴,是痴奴的声音。
杜杀女终于从经久的麻木中回神,后知后觉,原来痴奴一直在她身旁。
甚至,还有一只手,稳稳扶在她右手肘的下方,不轻不重地托着,替她分担了那包东西的分量。
杜杀女微微侧过头,看见痴奴的侧脸。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问,没有劝,没有安慰。
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接过了她怀里一半的沉重,然后陪着她,一步一步,逆着人流,往外走。
两人极近,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几乎化为一体。
杜杀女看着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她一贯知道,痴奴的容色生得冷,生的艳。
而如今,她才发现,痴奴垂着眼帘时,眼下总落着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见过的、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神色——
郁色。
宛如,宛如一块青灰色的云压在他咽下,怎么吹都吹不散,经年累月地沉在眉眼之间。
两人逆着人潮,义无反顾的并肩而行。
许是察觉到杜杀女的目光,痴奴将眼帘压得更低了些,喃喃道:
“妻主......会怪我吗?”
毕竟当时,可是他要想办法将人送去知府身旁的。
杜杀女尚未平复,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痴奴又道:
“但,饶是怪我,我也不会改的。”
痴奴的痴,永远是痴迷不悟的痴。
或许会有人怪他,他的阴鸷与狠毒远超旁人所想......
可他如今早已明悟,他不用一直对,只要结局对就可以。
天光未明之前,也没有人知道谁对谁错。
今日死的是柳儿与赵大牛,来日,或许就是他和妻主。
他出生贱榻,自懂事起就知道,命数这东西,只能争一线生机,不能逆势而为。
若来日,还有人告诉他,在另一人身旁埋下几颗暗子,那些暗子会尽数死去,但或许又能为妻主博得一线机遇......
无论再苦,再难,再痛,又或是再丧尽天良,为千夫所指......
他也还是会做的。
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做的。
只要是,为她。
总也不过是千千万万遍,而已。
? ?章节名化用自五代十国张泌的《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
?
私以为痴奴好品的点就在于,他狠毒,又从来不加以掩藏。
?
坏就坏,恶就恶,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好事,但是就能一条路走到黑。
?
饶是被人按着头,下一瞬就会死,他也不会后悔。
第165章 命数已定
痴奴出生贱榻。
这是杜杀女先前就知晓的事儿。
无论是他言语中透露的青楼,慈幼堂,亦或是出慈幼堂之后,训练幼童们的兵械营......
点点滴滴,甚至连名字,都是他挥之不去的卑贱出身。
她有数次也想宽慰痴奴,告诉他,前朝也有不少给孩子取带‘奴’的小名贱名,以求好养活的爹娘。
然而,只要稍稍细想,便也知道,有小名,就会有大名。
他们的爹娘给他们取一个端正的大名,再取个祈求护佑的小名。
但痴奴,但她的痴奴......
从来也没有什么大名。
正如,正如时至今日,仍不知姓名的‘柳儿’一般。
这天下没有名字的,不仅有柳儿,还有她的痴奴,还有千千万万不知姓名的人,在无尽挣扎。
那个柳儿被打死了,而痴奴更像是咽下苦、忍下痛,终于争出一点儿苗头的另一个‘柳儿’。
所以,他更清楚,一点儿都不能退,一点儿也不能后悔。
若是后悔,那些从前的苦和痛,就都白挨了。
若是杜杀女在此地失望倒下,那这个柳儿,以及背后无数个留不下姓名的柳儿......
可就都白死了。
痴奴眉眼处那抹郁色太深,太真。
或许是因为难得袒露自己狠毒的心思,又或许,只是因为冷。
他始终不肯放开缠绕着她的手。
杜杀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原先因那颗血而逐渐冷透的心,也终于开始重新跳动。
她本来就已经爱他爱得不行了。
从苍城一路到莒城,再由莒城一路到墩城,到府城,一路沉沦无状。
她的心始终落在他身上,宛若滴水入海,扯不开,捞不起。
而此时,这一片混沌,麻木中......
杜杀女也才堪堪察觉,一切确实如滴水入海,只是她这一滴水,比之痴奴的海,到底是逊色些许。
痴奴是最最聪明的,可痴奴又是最最笨的。
饶是肯为她筹谋这么多,他......
他竟仍亦步亦趋牵着她的手,反复解释,害怕被舍弃。
两人身上都是血,可杜杀女没办法,杜杀女实在是太没办法了。
她没有松开拉扯赵大牛的手,只能弯下腰,往痴奴搭在她臂上的手指处亲了一口。
那手指因收敛尸骨,早已满是血迹。
此时,血迹又顺由他微凉的指尖,染上她绯色的唇畔。
痴奴一惊,下意识要松手。
可这一回,杜杀女反倒是拦住了他。
城外冷冽的秋风拂面而过,她吸了吸鼻尖,感受着头脑内两辈子里加在一起,也从未有一刻如今朝一般的清醒。
下一瞬,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说:
“好奴奴,我注定离不开你的。”
“错就错,若天地不容你,我来替你。”
“若我侥幸还有下一世......肯定也要带上你。”
......
寒意萧萧,风雨欲来。
城外乱葬岗中,万般已到枯败时。
许久,陈二雇的人,才抬着一口棺木匆匆来到城外。
他记得主家的嘱咐,那棺木是上好的松木,厚实沉手,价值不菲。
脚夫们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将棺材放下,又利索地掏出所带的器具,一下一下地挖起坑来。
他们人多,力气也大,动作也麻利,泥土很快便在城外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头。
杜杀女同痴奴站在一起,望着这一切,眉目深沉,从始至终都并未出声。
旁人不知她面若平湖,心有惊雷......
痴奴却知道一些。
痴奴眼波微晃,正要揣摩,便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哭声,凄惨,尖利。
哭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喊叫,夹杂着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
这哭声打断了杜杀女的筹谋,她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年轻姑娘从乱葬岗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追赶着前头的三四个男人。
男人们的领头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穿着绸衫,走得倒不快,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那姑娘追了一路,阻拦不得,只得扑倒在地上,大哭道:
“不能埋!我爹才走了一个时辰,头七都没过,你们不能埋!”
姑娘容貌不错,一个扛着铁锹的汉子明显有些心动,回头看了看那绸衫老汉。
老汉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二叔今天把话撂这儿,你爹的丧事我做主。今早落水死的,天热,搁不住,今日就得入土,这就是规矩!”
“什么规矩!”
那姑娘回过头,满脸是泪:
“我爹平日无病无灾,只有今日,因要去购置法会所用的香火,走夜路这才失足......多留几日又如何?!又不会起疫症!你分明就是急着霸占我家的房子和铺子!”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姑娘忽然像被针刺了一样跳起来,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说什么?你要把我许给谁?!”
“城东孙家。”
老汉的声音大起来,带着一种做给旁人看的坦荡:
“我晌午正好打听过,孙家老爷今年四十有七,正房去年没了。你如今阿爹已死,我身为你叔父,将你嫁过去,有何不可?”
老汉早早就因爹娘早年偏心一事,恨毒了长兄一家,如今能磋磨对方,自然是说不出的小人得志。
他想看自家这侄女哭求厮闹,可万万没想到,自家这小侄女在听到【四十七】时,脸色便已从通红变成煞白,颤抖着嘴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杀女知道对方想起了什么,因为她也想起来了——
这位姑娘,赫然正是当时在地摊上找年轻小道士,也正是【辐辏子】天师,算命的姑娘。
辐辏子当时说她会嫁给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她说她爹娘疼爱她,有爹娘在,肯定不会愿意,险些还将没显露身份的辐辏子痛骂一顿。
然而,然而。
不过一日的功夫,她爹落水,她落入没心肝的叔父手中,一切注定截然不同。
可谁能料得到这姑娘的老爹会死?
谁能料到,这姑娘老爹死后,还有心肝蔫坏的二叔?
谁能料到......
州府中有钱人也不少,可二叔找的人,偏偏今年四十七岁???
杜杀女心绪还没从柳儿与赵大牛的死中回过神来,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惊涛骇浪——
准?
那辐辏子算的命,竟然是准的?!
第166章 男也防,女也防
匪夷所思之处太多,太多。
令杜杀女一时不敢回过头去看痴奴的神色。
毕竟,若是辐辏子给这姑娘的谶言是真,那......
那八成,先前给她和痴奴的谶言也是真。
但,什么‘有七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相隔两三个月’,简直不要太荒谬!
乱葬岗那头的动静还在继续,隐约有越闹越凶的趋势。
眼见那几个汉子的手都已经伸往姑娘身上伸去,杜杀女再也忍不了。
她沉着脸色,对身后痴奴道:
“走!管他们什么命数不命数的,总得为自己搏上一回......”
“我倒要看看,不让她嫁给孙家老爷,又会发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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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累累,枯草萋萋。
芸娘死死攥着一块石头,指节泛白。
她的二叔,赵德厚,正挥着手朝那几个抬纸皮薄棺的汉子吆喝:
“愣着干什么?把她拖回去!一个姑娘家,跑到坟地里撒泼,成什么体统!”
那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去。
赵德厚恼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晃了晃,那几个汉子便不再犹豫,丢下铁锹朝芸娘围过来。
芸娘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举起石头,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一个汉子伸手来夺她的石头,她转身就跑,却被另一个从侧面扯住了袖子。
她拼命一挣,袖子嘶啦一声撕开半截,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手臂。
那汉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扑上来,两只手攥住她的腕子。
芸娘又踢又咬,眼泪糊了满脸,可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哪里挣得过干惯粗活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蹦跶,却离水越来越远。
赵德厚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越发浓了,嘴里还在念叨:
“不识好歹,孙家有什么不好?你爹活着的时候不知好歹,不肯攀孙家这门亲,如今我给你攀上了,你还闹——”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从斜刺里掠过来。
芸娘只觉得攥着自己腕子的那只手忽然松了,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闷哼,那个抓她的汉子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滑了两尺多远,脊背撞上一座旧坟的石碑,疼得蜷成了虾米。
另一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里挨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刚要爬起来,后颈上又落了一只手,将他整张脸按进了枯草丛里,啃了一嘴的泥。
芸娘怔怔地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身形修长挺拔。
暮秋的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那女子穿着一件素净的青灰衣裳,袖口紧扎,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绦带,长发挽了个利落的髻,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侧对着芸娘,正缓缓收回刚刚出过招的手,动作从容而随意,像是掸去袖子上的一点灰尘。
杜杀女。
正是悍然出手的杜杀女。
芸娘不认识她,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那女子的眉眼并不算顶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分明,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连头发都是用一根木簪随意别住的。
可她就那么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干净、锋利、不说话就让人觉得踏实。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是刚才那种吓得要死的快,是另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胸口揣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扑腾扑腾地要往外飞。
剩下的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再上前。
赵德厚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恼怒到惊疑,又从惊疑到不甘。他指着杜杀女,手指头哆嗦:
“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这是我们赵家的家事!”
杜杀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芸娘。
方才她在不远处已经听了一会儿,多少知道这姑娘的处境。
此刻见芸娘半趴在地上,衣裳撕破了,脸上全是泪痕泥痕,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护身。
她攥得那么紧,甚至连指缝间都渗出了血。
杜杀女见不得人受苦,尤其见不得美人受苦。
于是,她弯下腰,伸手去拿对方手里的石头。
芸娘本能地缩了一下,看清是杜杀女的手,又慢慢松开了。
石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杜杀女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只有力的手握住她手腕的触感温热,让芸娘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赵德厚还在那里叫嚣:
“你等着,我告诉你,在这州府的地面上,还没有人敢跟赵家作对——”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痴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痴奴的个子高,又站得近,赵德厚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阴冷的宛若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赵德厚吞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带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乱葬岗,走出去老远才回头放了一句狠话: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没有人理他。
芸娘的目光一直黏在杜杀女身上,从她弯腰捡石头时的侧脸,到她直起身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到她转过身去跟那个高个子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心神太乱,其实压根也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
然而,她就是觉得那声音真好听,低沉,平稳,宛若冬日的江流,看似冰冷,却也不急不躁,什么都兜得住。
她的心又扑腾了一下。
杜杀女转过身来,见这姑娘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涣散,像是魂儿丢在了什么地方。
她伸出手在芸娘面前晃了晃:“姑娘?”
芸娘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清面前这张脸,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了杜杀女怀里:
“多谢女英雄出手相救——芸娘,芸娘愿以身相许!!!”
痴奴:“......”
杜杀女:“......”
一同前来赶人的陈二一行人:“......”
等等,赶人不是大家一起赶的吗?!
怎么这姑娘眼光如此独特,一群人里面还能挑中唯一一个女子呢!?
? ?下一章痴奴又得生闷气了......
第167章 真命天子
荒坟孤景,美人垂泪。
芸娘在杜杀女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一肚子的委屈、恐惧、愤怒全倒出来:
“我爹没了……我二叔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七岁的……我不认识那个人……我爹才走了三个时辰……”
“若是没有你,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杜杀女静静地听着,便更加不舍推开她,只能任由她的眼泪蹭湿了自己的前襟。
哭了好一阵,芸娘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杜杀女等她平静了些,才开口问:
“此地虽是乱葬岗,可人多眼杂,我们到底不好做的太过......”
“你二叔走时那神色瞧着颇有些不善,你切记提防。”
芸娘从她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回不去了,饶是回得去,我也不愿回去日日提防这样的小人,免得一招便着了道。”
芸娘言及此处,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接下去:
“不过也不要紧。我阿爹疼我,从小就给我请了女先生教书识字。我会写字,会算账,会背《女诫》《女训》,还会做几首歪诗......”
“我去大户人家做个西席先生也好,或者找个铺子做账房也好,总能混一口饭吃,养活我和老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难过,有倔强,却没有恐惧。
早上阿爹被抬回来时,她惊惧过,二叔看到尸体立马翻脸后,她也害怕过。
可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儿过去,她也不是笨瓜,总会给自己谋个最好的活法。
此声带着些姑娘家独有的糯音,可听在杜杀女的耳中,心中却忽然便是一动——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乱葬岗上,衣裳破了,脸上还有泥,却把这条路说得清清楚楚......
惜才。
杜杀女这辈子,最最惜才。
才气,能干,天资。
从不该只是男子的专属。
尘世中,从也没有什么男人女人之说,只有一个个命数已定的俗人。
只是有些俗人甘心认命,浑浑噩噩。
而有些‘俗人’,却又总敢于命定之数争斗,试图胜天半子。
眼前这个姑娘就是这样,爹死叔恶,可她还能说出“总有一口饭吃”这样的话。
识字,会算账,有骨气。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在这满城都是香火味和铜臭味的州府里,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杜杀女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芸娘愣住了。
美人哭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杜杀女,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杜杀女重复了一遍:
“无论是西席,还是账房,都配不上你的性情本领,不如跟我走,我自有事情交代你。”
芸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杜杀女怕她回不过神,又压低声音,对怀中这位香香软软的美人道:
“我有两座城池,城中先前遭遇水患,接手了不少灾民。”
“灾民需要安顿,教化,男子们有老学究,那女子们理应能得到一样的东西.....她们,亦需要有个好先生。”
城池,灾民,先生......
芸娘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东西,她脑中一团乱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年头,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女子识字有多难。
她的阿爹饶是如此疼她,当年为了请个西席先生,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受到家中其他长辈不少白眼。
‘女子读书无用’‘总归要出嫁’‘贤良恭顺就好’......
这些话,芸娘从小到大,已经听了不下千遍。
可如今,却是有人,第一遍对她说,【男子们有的,女子们也能有】。
她想问个清楚,可抬眼看到杜杀女那双沉静的眼睛,又哭了。
这一次的哭法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只能哭。
她咬着嘴唇,拼命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点得眼泪鼻涕甩了一脸:
“好.....好......”
“这也算是以身相许......”
怎么又是以身相许!
身后传来几声吸气声与偷笑声,显然是那些被陈二雇来埋棺的人还没走。
杜杀女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芸娘的发尾,软声道:
“不必许我,不必谢我,更不必因为我救了你,便把我当成什么真命天子......”
“我只是救了你一次,可你,往后还能救自己无数次。”
“所以,往后不许再说什么‘以身相许’......咱们不许他人,先爱自己。”
古往今来,女子心爱谁,似乎都能令对方熠熠生辉。
然而,却鲜少有人说,得先爱自己。
何必非要以己许人呢?
分明,分明,自己也能做到,不是吗?
肩上的呼吸彻底顿住,那些落下的眼泪早已不再滚烫,只剩下微凉的水痕。
杜杀女垂下头,用那双让芸娘心扑通跳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只是那一眼。
芸娘便忽然如福至心灵一般,彻底掐了鼻尖的酸涩,呆呆盯着杜杀女,久久不能言语——
不是【真命天子】?
此人,分明就是【真命天子】之相!
杜杀女浑然不知自己的误打误撞,又哄了她一小会儿,这才转过身,对一旁候着的陈二道:
“陈二,你去给芸姑娘的爹再换个厚些的棺材,料理完此地两件丧事,立刻去租马车,将人送到墩城县廨,听候安排。”
“你的银钱我仍是照算,不必担心。”
语罢,又一旁一直毫无声响的痴奴道:
“好奴奴,去写封手书给芸娘,以作给陈唯芳的凭证。”
阿芳不是一般的聪明,想来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陈二率先点头,但却没有离去。
杜杀女略一蹙眉,陈二便有些尴尬的伸出手来:
“主家切莫生气,小的自然愿意干活,只是小的口袋中一贫如洗......”
租马车,料理丧事都要银钱。
而他着实是,半点儿也掏不出钱来啊!
杜杀女抽了抽额角,正想掏钱,摸着不过两日便几乎瘪了肚的钱袋,又有些无奈的停手:
“先送人,先送人。”
“好奴奴,那手书上记得加一句,告诉阿芳.......他来付钱。”
? ?阿芳眼里的杜杀女——
?
“阿芳,我又惹麻烦回来啦!给我干活!给我钱!哦对,痴奴我也吃够了!还给你!”
?
标准黄毛形象......
第168章 谶言何处定
陈二办事倒也利索,不过半日便雇来了一辆马车。
车是旧车,但收拾得干净,里头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垫了两床粗布褥子。
杜杀女将芸娘拉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她先去墩城安顿,县廨里的陈县令是自家前辈,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等州府这边的事了结,自己便回去寻她。
芸娘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眼眶又红了一圈,却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临上车前,芸娘回了一趟城东那条破巷子。
她娘还瘫在床上,几天之内丈夫暴死、二叔翻脸,这个半辈子没出过院门的妇人已经哭干了眼泪,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房梁。
芸娘没有多说什么,将娘从床上扶起来,替她穿好衣裳,把家里仅剩的几件细软打了个包袱背在肩上,扶着娘上了马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歪斜的木门,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爹亲手写的红对联,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还依稀可辨。
可她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深秋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枯草的气息。
官道两旁是高高低低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也不知在胡说些什么留不住的话。
陈二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回头隔着帘子问一句“大娘可还好”“姑娘可要歇一歇”。
芸娘一一应着,搂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娘,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发呆。
因着有病患,骑马大半日能到的距离,愣是走了两日。
过了三个驿站,翻了一道矮岭。
第三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进了墩城的城门。
墩城比州府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街上的人不多,走得慢悠悠的,连狗都趴在屋檐下打盹,懒得叫一声。
陈二将车赶到了县廨门前,跳下车,上前叩了门环。不多时,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开了门,问明来意,道了一声“稍后,大人正在见客”,便将几人引进了迎客厅。
迎客厅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黑漆长案,几把扶手椅,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半枯的菊花。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笔意疏淡,落款看不清楚。
芸娘扶着娘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打量着这间屋子。
她心里有些紧张,毕竟是头一回进衙门,虽说杜杀女姐姐说了有熟人照应,可到底人生地不熟。
她低头看了看娘,阿娘的脸色很差,这几日奔波劳顿,又加上丧夫之痛,整个人鬓边生了不少白发,眉头一直皱着。
芸娘心疼地握了握娘的手,轻声问:“娘,您还好吗?”
她娘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说想去更衣。
芸娘看了看门口,方才那个带路的小厮不知去了哪里,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便自行扶着娘站起来,沿着廊子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县廨不大,格局也简单,她顺着一条青砖甬道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了一间净房。
她将娘安顿好,说了句“娘您好了便在这里等我”,便退了出来,靠在廊柱上等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照得地上的青砖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枝叶间还残留着几簇枯黄的花穗,偶尔有一阵风过来,便飘下细碎的、已经没了香气的落蕊。
芸娘站了一会儿,久等不到,便想去寻个物件装些花穗给自家阿娘做个香枕,她走得匆忙,在廊子拐了个弯,不知不觉便进了另一进院子
那头的屋子比迎客厅大些,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芸娘本不是好事之人,但那一两句话飘进耳朵里,鬼使神差,偏偏拽住了她的脚步。
那声音是一道男声,儒雅温润,不急不缓,像是冬日里煨在炭炉上的一壶老酒,光是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那声音说:
“......你的本事我看见了,是难得的人才,只做一个小小探子,未免可惜。明主身边正缺一个你这样的人物,我极想留你在县廨里做事。”
芸娘心想,这大概就是陈县令了。
杜杀女姐姐说的是“陈县令”,果然是个说话好听的。
她正要走开,又听见那儒雅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慢了些,像是斟酌着什么:
“不过,你这身份公验我看着有些疑虑。”
“东西是真的,印信、格式都对得上,可你说你从胶州来,却又说不上来胶州的乡音。”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接下去:
“还有这公验上的年纪.......四十七岁。”
“恕我眼拙,阁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四十七岁的人。”
芸娘要离去的脚步立马钉在了地上——
四十七。
又是四十七。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心房。
几天前那个笑眯眯的娃娃脸道士捏着她的手说四十七,两天前她二叔叉着腰站在乱葬岗上说四十七,如今到了几百里外的墩城,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县令口中,她又听见了四十七。
这个数字像是着了魔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怎么也甩不掉。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可脚像生了根,迈不动。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道闷闷的男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听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那声音说:
“大人好眼力。我确实不是四十七岁。”
“这份公验是我在路边捡的。我是个浮浪人,没有户籍,进不了城。捡到这份公验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四十七,我便照着说了。其实我今年三十二岁。”
那儒雅的声音没有立刻接话。
芸娘屏着呼吸,听见茶碗盖子轻轻碰了碰碗沿的声音,然后那道温润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
那闷闷的声音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刀切豆腐,不留余地:
“一个想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不用再到处逃命的普通人。大人若是信不过我,我这就走。若是用得着,我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芸娘站在廊下,心被那四十七吓得砰砰直跳,但又因为男人承认三十二而大大松了一口气。
别怕,别怕,只要不是四十七,什么都好说!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想悄悄退开,脚底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翘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芸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前那扇虚掩的门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拽开了。
一道人影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
不过是眼前一花,她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冰凉的东西。
寒刃。
薄而利的刀刃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微微的凉意从那个接触面蔓延开来,顺着脖子往上爬到耳根,又顺着锁骨往下钻进衣领。
芸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
而比刀刃更凉的,是一双眼睛。
那是个已不再十分年轻的汉子,面色冷峻,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中满是冷意。
他一手握着横在她颈前的刀,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从肩头扫到她发抖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小贼。
芸娘来不及反应,他便瓮声呵斥道:
“你这小贼,竟敢偷听?”
? ?写到中段的时候其实反应过来一个笑点,本文女主日子过的确实有点儿糙了。
?
芸娘:“xx山水,xx厅堂.....”
?
如果换做沙沙:“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哈哈哈哈哈哈!
?
对啦宝子们,有看过旧文的宝子可以开始猜刘六的身份啦!这个人上一本书里面出现过的呢!因为当时只是个小配角,所以给个提示,是【余】!
第169章 穷的叮当响
芸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刀刃贴着脖子,冰凉凉的,宛若一条蛇。
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眶一热,泪珠子便簌簌地往下掉。
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横在颈前的那把寒刃上。
“嗒”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汉子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刀刃上那颗晶莹的水珠,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脸上的冷峻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他手腕一翻,刀收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刀刃入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脆。
芸娘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止也止不住。
“怎么了?”
一道儒雅温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慢步走了出来,穿着石青色的道袍,面容清隽,眉目温和,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他看了看持刀的汉子,又看了看靠在廊柱上哭得说不出话的芸娘,微微皱了皱眉,声音却还是不急不缓的:
“你是何人?”
芸娘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止住了哽咽,声音还发着抖:
“我、我是杜小娘子送回来的人……方才送我娘去净房,回来时不认得路,这才误走到了这里……”
文士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还不确定真假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多了一层不轻不重的审视:
“既是误入,为何没有当时就离开?”
芸娘语塞了。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冷面持刀,一个温言细语却句句都在刀刃上,都不好对付。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心里又急又怕又委屈,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如果再哭哭啼啼就更说不清了。
【要为自己搏命】
那句清亮却又不失力度的话萦绕在耳畔。
她当真,当真,这辈子爱杀了那么潇洒的人。
饶是不能成为杜小娘子那样的人,但也不能差上太多太多吧?
于是,芸娘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抬起头来,迎上面前两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车夫还在门外等着结钱。”
她顿了一下,声音稳了些许:
“我们几个在外头等了许久,一直不见有人来招呼。我送完娘回来,听见这屋里有说话声,便想走近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好问一声……”
她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她是在找人帮忙,不是在偷听。
廊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安静,而是一种什么东西都凝固了的安静。
风不吹了,树不摇了,连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
没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什么偷听,都是假的。
为了银钱,才是真的。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话本子里不是这么写的呀!
芸娘硬着头皮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开口。
三个人齐刷刷站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那冷面汉子忽然动了一下,他将那把寒刃妥帖地别回腰间,然后朝文士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仍不带什么情绪:
“大人若无旁的事,小的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文士便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温润模样:
“你且慢。”
汉子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文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芸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透着一股促狭的意味:
“你方才吓到了这位娘子,还吓得不轻。送她来的车夫既还等在门外结钱......这钱,理应由你来结。”
汉子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那张冷得能结霜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愣住”以外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芸娘身上扫视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文士便又道:
“这位娘子,等你料理完所有事,自有下人带你去安顿。”
芸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汉子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杀意,却也算不上友善,夹杂着一丝古怪与疑惑。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地响,芸娘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怀里也揣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这,这县令算是替她出气吗?
怎么,怎么感觉,反倒是他自己兜里也不宽裕呢?
不会吧!不会吧!
怎么说也是一城县令呢!
芸娘的心又慢慢放回肚子里,快步跟上冷面汉子的步伐,领着阿娘回返。
到了正厅,陈二果然还等在那里,他不敢坐椅子,只蹲在角落里歇息,见人出来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面上仍是一副讨好至极的笑。
那冷面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也没数,往陈二手里一塞,转身便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芸娘一眼。
芸娘没得好脸,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同陈二又嘱咐几句,这便算是告别。
她娘刚刚擦了擦脸,已缓过了一口气来,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低声问她:
“方才那位是谁?看着不像衙门里的文官。”
芸娘沉默了一瞬,想起方才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想起那双冷得像冻河的眼睛,想起他那副不问青红皂白就拿刀指人的蛮横样子。
她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
“一个极讨厌的人。”
“阿娘不必问他,反正往后一定不会再见的。”
那种彪悍的匹夫,怕也怕死啦!
怎么会多见嘛!
好在,好在,往后应该是见那位儒雅县令更多!
而此时,半县廨之隔,芸娘看不到的书房里,所谓的‘儒雅县令’陈唯芳摊开一张信笺,便是一阵奋笔疾书——
“讨钱!讨钱!天天就知道讨钱!”
“县廨里穷的叮当响,没半点儿银钱给你!”
“我若早知道你啥都混不上,当初说什么都不能把痴奴给你!”
“快把痴奴还回来!快把我家痴奴还回来!”
? ?三二一开始笑!
第170章 永遇乐
法会三日,州府三日。
杜杀女......
消沉三日。
那滴溅到她脸上的血,分量远比旁人所想要重。
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份‘重’。
那一滴血之前,杜杀女总觉得凭自己两世记忆,造出一支轻量化军队,以无可匹敌之势横扫敌部不是问题。
而那一滴血之后,杜杀女真真切切明白,武器易造,修【心】难修。
古言常忆,霸王不肯过江东。
更有甚者,会暗暗唾弃,觉得霸王不肯回乡东山再起,是不够‘圆滑’,不懂‘变通’。
然而,鲜少有人细细想,霸王为何不肯过江东?
试问,你一开始只是一个百夫长,不,十夫长,带着八九个同乡随军出发,在外征战。
兵戈相见,血肉成山。
最终多年过去,战事终结,只剩下你独自一人,回到故土。
而此时,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拦住了你,问你:
‘好孩子,你总算回来了!我家狗娃当年和你一起出去的,怎么如今只见你回来,不见他啊?’
你记得狗娃,那是十人一伍的队列中,最小的兄弟,年仅十七岁,就因强征入伍。
你也认出了她,你当年带着她家狗娃出门时,还答应过她,一定要护着点儿狗娃。
然而,事实是,你没有能带狗娃回家。
不但没有能带他回家,甚至在七年前的一处战壕中,反倒是狗娃为了掩护你,被流矢射中,倒在你怀里没了生息。
如此,你要怎么回答这老妪?
况且,还不只是这个老妪,还有同样将孩子托付给你的邻里,又或者是沾亲带故的婶娘、伯父。
他们因为信任你这伍头有些本领,故而将孩子送来当兵,甚至说不准还使了些银钱,才送到你的伍队之中。
如此,告诉我,你要怎么回答这些眼睁睁盼着你归来的人?
杜杀女不知道答案,不过,想到那一双双可能出现的期盼神情......
她甚至会觉得,若是自己死,或许还没那么难受。
这还只是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
或许要背负的东西更加沉重。
而这种事,说到底,不会,也不能是任何人的错。
自古兵戈无眼,生死无常。
人人都不愿意死,若是当真有情有义,也少不得不愿意让其他人赴死。。
然而,今日不用这些性命去保家卫国,来日或许就会死更多老弱妇孺。
那,又该如何抉择?
处事果决,不是天生冷血,更不是可以眼睁睁看着人死于前而无动于衷。
那条路,那条‘登顶’的路......
远比杜杀女先前所想要难走。
惆怅,惘然。
只一息,便足以让人懈怠。
屋外法会昌隆,香火鼎盛。
屋内黑白不辨,日月不分。
帷幔中,美人斟酒,服侍左右。
而杜杀女,也终于彻彻底底跌落杯中——
痴奴,香。
痴奴,极香。
那是一段独属于痴奴的幽暗冷香,似檀非檀,清冽底下藏着沉沉的暖意。
香气不浓,却丝丝缕缕地缠人,靠近时便无端觉得口干舌燥。
杜杀女含上一口酒,再去嗅香,嗅着嗅着,便会魂飞魄散。
每每痴奴喝走她口中的酒,她便会想要将人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
杜杀女这辈子,不,或者说,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过这么懈怠,胆怯,糊涂,脆弱或者说......不愿醒来的时刻。
她偶尔疯癫,会对痴奴说:
“好奴奴,我们不打天下了。”
“我们省下中间这几十年,直接隐退,不是极美吗?”
她偶尔清醒,又会问痴奴说:
“好奴奴,你说,我若不打天下,那我们还会有往后吗?”
“好奴奴,你说,这天下事,总是如此令人感怀吗?”
“好奴奴,你说......”
人世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而杜杀女叫好奴奴,却叫了一遭又一遭。
而无论她如何疯癫,如何清醒......
痴奴,总不会停下为她‘续杯’的动作。
又或许,他也认真回答过,只是杜杀女心中已有答案,又着迷于欣赏层层荡开的帷幔,没有细听......
她到底没有等到答案,而是只记住了光影重叠的日月,以及,痴奴那一份冷艳双绝的美色。
痴奴分明没有饮酒,可却同她一样疯癫。
没错。
她疯癫,他也疯癫。
两人似乎总在答非所问,又似乎,始终一心。
她问他,若不打天下,他愿不愿意跟她浪迹天涯。
他问她,是否天下人死绝,她才能永远不二心。
痴奴似乎总在问,她爱谁,她会爱谁。
今日爱谁,明日爱谁,后日又爱谁。
杜杀女务实,不敢明说,免得来日无法达成所愿。
而他得不到杜杀女的允诺,越发不确信,不自信。
两人的一切,皆如飞蛾扑火......
共陷沉沦,已成定局。
州府里的颂念经文声隐隐,杜杀女总不去听。
她只试图寻觅一场美梦。
但这场梦醒来时,并没有入梦前所想的神智清明。
许是酒,许是累。
又或许,是因为两人的情爱永远带着不加节制的沉沦与自毁。
杜杀女醒来时,连梦中梦都没有记住,只有满脑袋的浑浑噩噩,以及满鼻扼人喉咙的浓香。
这感觉当然是不太妙的。
杜杀女挣扎着推开靠在自己肩上的痴奴,掀开帘幔的一角,趴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喘气。
而帐子深处,则是缓缓探出一只手来。
那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自她腰侧绕至身前,先轻轻搭在她小臂上,似沾非沾。
她小臂肌肤上还泛着薄汗,酒液。
那指尖像一条寸寸逼近的毒蛇,一点点擦去那些污浊的痕迹。
随后,他又绕过腕骨最玲珑的那一处,指腹在她突起的骨节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杜杀女好不容易缓过一些的呼吸再次发紧。
那只手便顺杆而上,扣住了她,掌心滚烫,一根一根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让杜杀女原本紧绷的脑海有些许缓和。
这一回,杜杀女终于听见了那句回答。
身后那满嘴初见时便称自己野心勃勃,满口富贵荣华的痴奴儿......
他说,他说:
“我跟你走。”
“不必问有没有‘往后’,饶是你什么都没有,我也跟你走。”
? ?永遇乐——
?
这个词牌名的基调多半悲壮、悲愤以及感怀家国盛衰。
?
不过沙沙遇痴奴,只是字面的【永遇乐】,而已。
?
【本章改了不下十次,肉渣渣都改没了,只能这样哈,番外给你们补大rou!】
第171章 至死也不休
一饮三日,俯身酒色。
杜杀女为方便多饮,特地选了一种名为【绿蚁】的浊酒。
这酒以酿造时糟面多泡,神似蚂蚁聚集啃咬而闻名,
浊酒,最是伤身,也最是伤神,与好酒二字更是毫无干系。
饮后头疼,身痛,都是寻常。
可这一息,只此一息。
听到痴奴说出这句答案之后,杜杀女脑袋里积攒已久的疼痛,竟一同随耳后那道暖烟消散殆尽。
杜杀女回答,也没有管身后,只定定垂眸,看向自己那被纠缠住的手指。
痴奴的声音很轻,宛若呓语,又夹杂着些许美梦后的餍足:
“......到时,我们往阿芳家中一躺,无论他如何赶我们,我们都不走,无论他如何催我们干活,我们都不动弹,只管让他养我们。”
“我还知道他喜欢把银钱放在哪里,我偷他的银钱带你去吃好吃的小点心。”
杜杀女的指尖被一点点摸索,缠绕。
杜杀女不知道如何答,可下一瞬,却听见她的声音比她的脑子还快一步开口:
“那把他的银钱花光了呢?”
“不干活的话,坐吃山空不行吧?”
这话出口,杜杀女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哑的要命。
不过痴奴却没在意,他似乎早等着这话,不假思索,甚至有些‘理直气壮’地答道:
“说来妻主或许不信,但他到底也算是一个声名在外的名士......好名声坏名声先别说,但名士二字也是很值钱的!”
“我们在家中赋闲,阿芳就出去寻门路嘛!”
“再说了,他那年纪,正是闯荡的年纪。”
杜杀女果真幻想了一下阿芳年过四十还‘闯荡’的样子,登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好阿芳不在,不然肯定要说你我没心肝。”
阿芳虽然偶尔有些谋划,着实是不走正道。
但架不住人家走出来是个体面人!
那么一个体面人,遇见了他们两个人,只怕天天要被气个半死。
痴奴不信:
“他就嘴上念叨念叨,其实心里很欢喜有人能依赖他。”
更别提,阿芳的爹娘早死,亲眷温情极少,阿芳便也极为渴慕这种情感。
他与阿芳的来往中,阿芳总对他多有照拂,也大抵是因为如此。
若他们真去投奔阿芳,阿芳大概会嘴上碎碎念不停,身体却义无反顾出门,再想尽办法给他们赚足往后赋闲的银钱。
“人人都说阿芳心性不好,但我一贯觉得,他是极好极好的。”
痴奴喃喃,他捻着杜杀女的手背,一寸寸摩挲:
“况且,就算是阿芳赚不到,也没有关系的。”
“我们都识字,往后随意换个地方,代人书信,也能赚些银钱。”
无论是赚多还是赚少,无论是每日十文,还是二十文......
他都一枚枚好好擦干净,收着,留给妻主。
若妻主花了吃了,那就是妻主胃口好,可以夸!
若妻主攒下钱来,那就是妻主会持家,也可以夸!
总之无论如何,妻主肯定都是最值得夸的。
等他再努努力赚个几年,三人应该就能攒钱买一亩良田。
他早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这年头,一亩良田若只种稻谷,一家子肯定是没有办法糊口的。
不过,他可以想办法弄些种子,来种花生,芸薹,以及蓖麻。
这些都是能换钱的好东西,等一年收了成,就能换更多的稻谷。
一年,两年,三年......
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时日以往,他们没准还能养活好些孩子。
独属于她的,独属于他的,独属于.....他们的。
不必管什么谶言,无论是一个,还是七个,都是他们的。
不用费尽心机,不用勾心斗角,不必将自己一辈子耗在善妒上......
一切,就如那年,他离开慈幼堂时所想的一样。
对于旁人来说,这一切未必多稀罕。
可是对于年仅六岁的他来说,那是他想破脑袋才能想出的最好出路。
时至今日,他回想起来,仍愿意为这个念想再作最后一次努力。
毕竟那一切,都平凡且美好到令人心碎。
然而,然而......
一颗滚烫的眼泪,滴落杜杀女的肩头。
杜杀女被刺痛,闭眼不再看两人交叠的指尖。
痴奴却丝毫不觉,只是又问:
“那妻主呢?”
“无论如何对阿奴,阿奴一直是愿意的。”
“可妻主如今这般问我,却是想好了吗?”
她是,想好了吗?
还是,只是惆怅下的躲避......
又或许是,只是对他的逗弄,等他当真生出退意,又义无反顾去为了鱼宝宝去争夺天下呢?
那一息,又是那一息。
杜杀女终于堪堪回想起,狂醉之下,她不是没有隐约听到回答。
而是,她不敢去听那个答案。
归隐这种事,对于杜杀女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注定是稀罕事。
她的本性,便是哪怕被拔掉所有牙齿,都会往自己嘴里镶上铁牙,以求咬碎仇敌脖颈。
不过,而今那颗素来一往无前的心,又裂开一道缝隙,挣扎着告诉她——
只要有痴奴陪死......
不可惜的。
都是不可惜的。
只要有痴奴,一切都是不可惜的。
钱财权势虽好,可是痴奴,也是极好的。
这对从前的她来说,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
栽了。
真是栽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要看到痴奴,几乎就要疯了。
她就是愿意为痴奴生出这一缕退意。
而同一个疯掉的人,能谈什么理智呢?
或许,什么允诺,誓言......
都是假的,虚的。
而今......
她的心就是告诉她,就算是下一炷香立马就死,她也要带上痴奴。
她,她就是得带上痴奴。
这个念头,才是真的。
“不只是为了鱼宝宝......”
杜杀女重新睁开眼,因是趴着,她只能反手去摸索那张抵靠在自己肩上的脸:
“其实,更是为了天下百姓。”
“我问你,当真也是真心。只是如今走了,天下那些被外敌和苛政压弯脊梁的百姓,便当真没救了。”
这些,绝不是杜杀女想要看到的。
痴奴是她的例外,可天下百姓的苦,却不会有例外。
背上的重量加重些许,缠绕的更紧。
杜杀女有些无奈,哑着声哄自家痴奴:
“乖奴奴,我们一起死吧。”
“饶是明日就死,入夜就死,下个时辰,下一炷香就死,我们.....我们也要一起死。”
痴奴素来痴痴,重重咬了一口刚刚泪水滴落的地方,才闷声道:
“......好。”
他的气息拂过杜杀女的后脖颈,杜杀女亲眼见到缠绕着自己指尖的手被收回,随即按在了她腰侧的床沿之上。
“咯吱,咯吱......”
床板隐约发出几声熟悉的微弱抗议,杜杀女不知道自家奴奴哪里来的力气,正要笑,却听下一瞬,身下的床板像是发了‘火气’:
“咔嚓!咔嚓——咔嚓——”
杜杀女稍稍一愣,下意识要爬起来:
“糟糕这床是不是要坏——!!!”
本就不堪重负,杜杀女试图起身的动作似乎又大了一些。
下一瞬,一声脆响,木梁崩裂,那张本该结实万分的床榻骤然倾塌:
“轰隆——!!!”
没来得及撤离的两人只来得及一僵,下一瞬,便跌落在满地床板木屑里。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无措。
痴奴:“(?`?Д?′)!!”
杜杀女:“(?`?Д?′)!!”
啊?
啊???
这床板,怎么还会塌啊?!!!
这,这等会儿怎么和掌柜解释?!
不,不会让他们赔钱吧?!
? ?床:“恕不奉陪了您嘞!”
?
钱袋:“我好饿.....”
?
阿芳:“谁来管管边边角角里面被啃老的我......”
?
【投投票票哈宝宝们o(╥﹏╥)o作者也要饿死啦!】
第172章 ‘战绩\’可查!
州城静昼,古巷风闲。
一个时辰之后,杜杀女和痴奴两手空空被赶出客栈,蹲在巷口石阶上,齐齐怀疑人生。
杜杀女回忆掌柜神色,颇有不忿:
“......真是见鬼了。”
“怎么就不能是他们客栈的床不结实?非得说是咱们的错,让咱们赔钱!”
一赔还赔了二两!
二两!
天晓得杜杀女的心都在滴血!
痴奴神色也有些古怪:
“毕竟,我们进屋前那床也确实不响,是张好床......”
杜杀女兜中空空,本就气闷,听痴奴还为掌柜‘讲话’,顿时有些不满:
“那也不能全让咱们赔......”
天晓得她摔了一下,到现在还腰酸背痛呢!
嗯......
只是不知是纵酒纵欲的后果,还是摔了的后果。
杜杀女毛躁得很,痴奴这回倒是难得的好脾性,好耐心。
他陪杜杀女骂了几句掌柜,又宽慰了几句,神色声音都是一等一的温柔。
杜杀女堪堪从赔钱的悲愤情绪中回神,终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眉眼温良,唇角微勾。
比起她的生气,痴奴好像......
挺高兴?
杜杀女盯着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沉默几息,终于有些品出味道来:
“好奴奴,你在偷笑什么?”
痴奴平日不傻,总不会被人坑了钱还高兴。
那就只能是......
“阿奴只是觉得,妻主好厉害......”
痴奴试图认真严肃回答,但只说了一句,便实在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阿奴也是!”
对嘛!
正是这样!
除了他,谁还能这么厉害?
今日,是他难得如此深刻的意识到——
再没有了。
除了他,只怕再没有人,能将妻主照顾得如此‘面面俱到’。
如此,怎么能令人不高兴?
那是赔二两银钱吗?
那分明是对他‘丰功伟绩’的肯定!
往后就算是死,也要表在坟碑上的!
杜杀女鲜少在痴奴脸上看到如此‘翘尾巴’的骄傲小表情,她猛瞧好几眼,意识到痴奴不是在说笑之后,终于又后知后觉回想起一件事:
“难怪你刚刚同客栈掌柜索要凭据......”
让她回想一下,那凭据上写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丙子年十月初六,男女二人于迎喜客栈中丙字号房睡塌床榻一张,赔钱二两】?
坏了。
真坏了。
这东西落在痴奴手中,痴奴是真要嘚瑟一辈子了。
杜杀女心中大呼不好,但面上还勉强保持镇定:
“......你把凭据掏出来给我瞧瞧。”
痴奴捂紧胸口,一口否决:
“不要!”
“别以为阿奴不知道,等阿奴掏出来,妻主就要恼羞成怒撕了它!”
杜杀女再度被拆穿,才是当真恼羞成怒。
她伸出手,不容抗拒地往痴奴怀中探去:
“胡说八道!”
“我就蹭蹭不进去......不对,我就看看,才不撕!”
痴奴听到熟悉的言语,立马躬起身,笑着抵御四面而来的手。
杜杀女左右不得法,忙活半天险些从石阶上摔下去也瞧不见凭据的踪影。
她终于是缩回手,撑着脑袋看着痴奴眯眼而笑。
外头事儿还有许多,光是想想就令人心累。
不过......
不过,人世中,一定要有此一日。
或者说,至少有此一日。
等她来日七老八十,什么都兴致缺缺时,回想起来仍能会心一笑。
二两银钱确实不少,可比起往后,她能记住的,应该只有独属于痴奴的那一抹艳色,以及......
她与痴奴在石阶上为了抢一张凭据抢得差点儿打起来的场景。
冬日已临,城隅生凉。
可今朝,日头尚暖。
她和痴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杜杀女心中一松,弯腰靠住还在躬身的痴奴。
痴奴动作一顿,喃喃道:
“妻主抢不过阿奴,就开始耍美人计?”
“但饶是这样,阿奴也不会将凭据掏出来哦?”
杜杀女不轻不重地锤了痴奴三拳,痴奴终于是老实了。
午后最盛的日头已然过去,两人依偎着彼此,十指相扣,彼此眉眼间都有此世难得的柔和。
杜杀女任由痴奴玩弄自己的手指,闲闲抬眼,巷子口外是车水马龙的街市。
午后的州府依旧热闹,马车碌碌地碾过石板,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又有一阵檀香的味道从巷口飘进来——
大概又有人提着香烛从慈云观方向回来了。
杜杀女闻着鼻尖隐约的香气,脸上的笑终于还是渐渐淡了。
阳光一寸一寸地往西边挪,从她的膝盖挪到她的脚尖,又从她的脚尖挪到台阶下那片被人踩得光亮的石板上。
杜杀女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被午后的日光晒软了骨头,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
“先想办法抓天师。”
痴奴对两人温存不了多久又得公干的事儿心知肚明,却仍止不住叹息。
他侧过头看她,得一两句温言慢哄,又或者再得一个细吻。
然而,杜杀女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外头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痴奴沉默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办,只是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杜杀女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她的眼底镀了一层鎏金色的光,那光底下是她一贯的沉静和笃定,还有一点只有痴奴才能看出来的、细微的倦意。
杜杀女看了自家不离不弃的好奴奴两息,嘴角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松:
“那,走吧。”
这是她先前想了许久的事。
赵大牛的死,给了她一些提醒。
一州知府,到底与先前被痴奴与陈唯芳所杀的那两个县令不同。
痴奴闯县廨尚且受了许久不得痊愈的伤,知府身侧的布防,势必更加严密。
况且若是骤然对知府下手,那位猖狂的阮通判顺利得了大权,说不准又会过河拆桥......
此事,肯定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以知府对天师的器重,若是能从那位【辐辏子】身上下手......
知府通判若都被她拉到一条船上,还愁什么州府不是她的?
更何况,那辐辏子能出来摆摊算命,可见对方比知府要好接近多了!
杜杀女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痴奴立马追上来,牵住她的手。
许是因为日头有些晒,许是因为这两日睡的久,阴郁开化......
痴奴的手掌,也干燥温暖,贴在手指上,热气一点点渡入杜杀女掌中,舒服的很。
杜杀女眯了眯眼,正要带着人往巷口走,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上的车水马龙里挤了出来。
陈二满头是汗,衣裳前襟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块灰,但他脸上是笑着的,笑得跟朵花似的,老远就开始挥手。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人群,跑进巷子,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杜杀女面前:
“主家,小人回来了!”
“这是墩城县令在小人离开县衙之后,派人追上马车,让小人转交给您的信,您瞧瞧?”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糊的,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点了一点浆糊,没有盖火漆,却用了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压住了折角。
杜杀女只需稍稍一撇,便见信封正面落着字迹清隽端正的几个字——
“亲启。急。”
正是阿芳惯用的手笔。
痴奴率先接过拆开,杜杀女也没对这行为有什么意外,只是问道:
“阿芳说什么?别是偷摸着骂我们.....不,骂我几句吧?”
杜杀女看人一贯是准的。
料准阿芳肯定不舍得对痴奴发脾气。
只可惜,这回她没有料到,信件里的急事,有些委实过于荒谬。
痴奴一一读过,再放下信时,面色已从晴转阴。
他得咬着牙,才能一字一顿地道出言语:
“......阿芳说,我们走后,阮嗣宗送了个人去墩城。”
? ?今天是现码现发.....所以晚点儿还有一章.....请稍等~
第173章 不许试图加入这个家!
送人去墩城?
人?
不是礼?
杜杀女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
“什么人?”
难道是知道她手底下如今缺人,所以才送人才前来效忠?
这阮嗣宗那老头子能如此识眼色?
杜杀女怎么就不太信呢!
果然,下一瞬,痴奴将信纸甩到她怀中,冷笑道:
“你自己看!”
什么事儿!到底什么事儿!
怎么她家好奴奴连妻主都不叫了!
杜杀女一脸茫然接过信纸,便见信纸上先是一大段的墨迹涂抹,最下面才是一句简短至极的话。
那言语简短,可透露的消息,却相当不凡——
【阮嗣宗之孙,阮金田,前来墩城。
此人下榻县廨,不寻少帝,只寻女主,又同下人打探女主身旁随侍几何......似是有意侍寝。】
杜杀女傻眼了。
杜杀女当真傻眼了。
巷口还是车水马龙,可这一回,所有吵嚷都随这两句话的出现烟消云散。
杜杀女捏着信纸,斟酌好几息,问道:
“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阮嗣宗,是不是也有病?”
阮嗣宗难道忘记自己已经在痴奴身上折了一个孙子?
如今再送来一个孙子,那不是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他......
不,不,不对。
杜杀女揉着额角,慢慢回过神来:
“......此二人,竟想效仿田氏代齐。”
先前杜杀女就同痴奴说起过田氏代齐的典故,说一家子经过数代的努力,有同齐国王室姻亲,随即让自己家的孩子混淆部分血脉,随即篡位。
如今杜杀女式微,她身上所能图谋的东西寥寥......
可偏偏,血脉算一个。
毕竟,她给自己做的假身份,她是废太子焽的血脉。
而在阮嗣宗眼中,她的正牌夫婿,还是大胤少帝!
她原先还以为是阮嗣宗服了,没想到是见她与鱼宝宝成亲,心思反而活络起来了!
阮嗣宗或许看不透当家做主的人到底是鱼宝宝,还是她,亦或者是双圣。
但只要随便混淆一个,往后无论多少基业,不都是阮氏的吗?
杜杀女脑袋隐隐作痛:
“真是见鬼了。”
“那他怎么只给我送,不给鱼宝宝送?”
痴奴冷笑一声:
“因为鱼宝宝不行。”
杜杀女实在没忍住,用胳膊肘戳了痴奴一下。
她本意是提醒痴奴谨言慎行,可架不住痴奴看到信件之后就如被点了火气的炮仗,气恼得很。
不过是稍稍戳了一下,痴奴的音量就高起来:
“我又没骗人!”
“你可知从前有多少人往他身边送人?”
有家世的男子,过弱冠不娶,是极少的。
但少帝一直未娶,至今已有二十五载。
但一直未娶,旁人就一直未送吗?
多!
极多!
往前十年,尚且在东宫时,便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尽各种门路,想将男男女女安插进来,得个血脉,来日飞黄腾达。
可这么多年,少帝有碰过一个吗?
他只知道睡觉!
还不是带人睡觉!
而是字面意义上闷头大睡!
连妻主这么好的......也只知空置枕旁!
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旁人那是不愿意送吗?
分明就是鱼宝宝他......
痴奴气恼得厉害,两句话声调不低,连不远处都有不少人扭头回来看他,杜杀女尴尬得厉害,连忙去捂痴奴的嘴:
“没有这种事......其实是还行的......”
只是这东西,其实还是有些考验天赋......
痴奴终于大怒,转身就要走:
“那你和他行去!往后也别找我!”
杜杀女头疼欲裂,面前的陈二也手足无措,尴尬得厉害。
不过,陈二想到先前偷听两人时的动静,又有些了然。
于是在杜杀女的示意下,他一溜烟儿地便跑了,跑之前还不忘说他明日再照旧前来此地,显然是尽职尽责得很。
杜杀女无奈,将气红眼的痴奴半拉半拽的拖进窄巷,痴奴立马环住自家妻主的腰,紧紧抱住了她。
杜杀女轻抚痴奴后背,连声唤了三四声小祖宗,才叹息道:
“你究竟是想要什么?”
痴奴沉默几息,好半晌才哼道:
“我,我......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两人.......我想当着他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同你狠狠......”
最后几个字没发出,杜杀女推开他,往他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巴掌:
“好好说话。”
痴奴脸上红痕骤现,却垂眸不再言语。
杜杀女又有些不忍,又将人抱进怀中:
“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再说,让人瞧见也不害臊?”
痴奴不置可否,没有应答。
杜杀女又说了几遍,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她早知自己脾性被痴奴磨得差不多了,可再次确认,还是没什么办法。
她又拂了拂痴奴的后背,才道:
“我不碰阮家孙子......好不好?”
什么金田,银田,玉田......
哪里会有她家痴奴好?
更别提阮氏一族一看就有所图谋,若是真的沾染上,那来日就是一张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痴奴身上的戾气稍稍消散了些,只是又收紧了些许手上的力道,像是恨不得与怀中人融为一体。
杜杀女有些喘不上气,不过仍任由他撒气。
痴奴抱了一会儿,终于是平缓下来,喃喃道:
“实在不行,我让阿芳给你做小,你别找别人。”
他善妒,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多数时候,都只妒那些德不配位之人。
如果妻主总想寻个新鲜劲儿,那最好还是找一个他知根知底的人,阿芳对他好,事事以他为先,就算是以后每月分走几晚,他也不会在意。
可若是让别人来,他当真是......
......
痴奴很认真。
但就是因为这份认真,杜杀女是真惊了。
杜杀女:“(?`?Д?′)!!”
杜杀女:“咱们还是别折腾阿芳了......阿芳为咱们拼死拼活已经很累了,若是你再回去告诉他还得陪我睡觉......”
别说是她会挨打,只怕是痴奴往后都回不到从前。
况且,况且,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色的人。
痴奴很好,很香......
也,很满。
她已经足够知足了,分不出那么多心神再哄别人。
痴奴不知是听懂没有,好半晌才道:
“那妻主再让阿奴抱一会儿,我们等天黑,就还是去那道巷口找天师......”
杜杀女轻声应了,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刚刚那张信纸上被草草涂抹的那一部分......
没有辨认错的话,阿芳似乎写的是,让她还痴奴???
胡说八道!
痴奴早是她的人了,她才不还!她才不还!!!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虽然迟了一点点,但是也只有一个小时哦!还是要夸夸!
第174章 你可算出今日有此一劫?
古府宵深,城郭归宁。
鼎沸人声与法会同散,化作三三两两的碎语,散进了州府的大街小巷。
辐辏子换下了那身锦绣法衣,穿回那件半旧的青灰道袍,依旧坐在那个窄巷口的油纸灯笼下面。
小桌、石砚、秃笔,一样不少,连桌上那几张黄纸的褶皱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走过。
有人提着香篮,有人捏着新请的符,有人还在兴奋地议论着昨日隔着斋醮远远得窥一丝天师威仪。
辐辏子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和路人对上视线,便点点头。
那笑容温和无害,任谁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讨生活的年轻道士。
这番景象,倒也真吸引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褡裢,风尘仆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站在摊前,歪着头看了看那块写着“问卜算命”的布幌子,又看了看辐辏子那张笑眯眯的娃娃脸,犹豫了一下,从褡裢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搁:
“小师父,帮我算一卦。出门跑商,丢了半车货,想问问能不能找回来。”
辐辏子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板,又抬起头看了看行商,摇了摇头,笑吟吟地说:
“今日不算命。”
行商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摆摊算命的会说不算命。
他皱了皱眉,指了指那面布幌子:
“你这不是写着‘问卜算命’吗?”
“写着。”
辐辏子点点头,依旧笑眯眯的:
“但今日不算。”
行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嘟囔了一句“怪事”,弯腰把桌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捡了回去,揣进褡裢里,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辐辏子听见:
“这州府可真奇怪。人人都忙着祈福烧香,我丢了半车货去官府报案,连个登记的人都没有,说天师开坛期间不办公事。天师开坛念经吧,隔着好几层帷幔,只看见个影子,连脸都没瞧清楚。如今连路边摆摊算命的道士,居然也不算命了。”
他摇了摇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又嘟囔了一句“晦气”,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辐辏子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那笑容挂在脸上纹丝不动,像个精致的人皮面具。
等人走远了,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宛若逐渐冷却的焰火。
他垂下眼皮,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拇指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掐了掐,又掐了掐。
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换上一副疑惑的神色,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
“诶,本该是这个时候过来找我的呀……”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手修长利落,指腹有薄茧,力道不大不小,却正好让他发不出声音。
辐辏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在那只手的缝隙里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任由那只手将他从凳子上提起来,拖进了身后那条窄巷。
油纸灯笼晃了晃,光影摇碎,小桌上的黄纸被带起的风掀起来,飘了两飘,又落回了桌面。
窄巷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
辐辏子被按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他也没喊疼,只是抬起眼皮,看着面前那张脸。
杜杀女的脸。
她比几天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里多了一层不知道是疲倦还是狠劲的东西,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磨得越来越薄的刀。
痴奴站在她身后半步,方才捂嘴拖人的就是他,此刻他双手抱胸,靠在巷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辐辏子,像看一只已经被捏住了后颈的老鼠。
辐辏子笑了。
那笑容和他算命时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温和、无辜、人畜无害。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却稳稳当当的: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杜杀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辐辏子以为她被自己镇住了,腰杆微微挺了挺,正要再说什么,杜杀女忽然伸出手,干脆利落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也不轻,拍得他脑袋往前一栽,险些咬到舌头。
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杜杀女又拍了一下,这回是肩头,拍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后腰撞上了墙根的青苔。
“我这辈子......”
杜杀女的声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最烦装蒜的人!”
“少故弄玄虚,否则......”
辐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杜杀女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墙上拽了过来,又按了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收拾一个不听话的半大孩子。
他连着挨了好几下,终于不再端着那副高人风范了,肩膀塌下来,娃娃脸上那层笑眯眯的面具也碎了一半,露出底下几分货真价实的委屈。
“别打了!别打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变得小了些:
“我好歹也是……”
天师,他好歹也是个天师呀!
虽然这名头是被那个知府捧出来的,但他的本事却是真的!
杜杀女看了他一眼,辐辏子的手便不自觉地举起来护住了头,连心声都停了。
一副又窝囊,又委屈,又......
又‘随便你要杀便杀’的模样。
这和两人来时所商量的场面可不太一样。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杜杀女原先本想借此人挟持知府,可见此人如此跳脱,心里不免又有些改主意,斟酌着问道:
“你刚刚说知道我们俩会来?”
辐辏子立马放下手,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重新精神抖擞抬起头来:
“当然!”
“我算命素来十算十准,你们上次的谶言只解了一半,肯定会回来找我的呀!”
杜杀女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冷不热,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辐辏子见她没有动手,胆子大了一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娃娃脸上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认真,不再是方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回去想了想,那个谶言,或许可以圆补一下哦~”
“您想不想知道怎么补?”
杜杀女上上下下扫了这喜欢嬉皮笑脸的小道士几眼,又堪堪想起那颗滴落到自己脸上的血。
她没有接话,也难得懒得笑中藏刀,只是冷冷道:
“十算十准?我看未必。”
“那日我们算命之前,你还给一个小姑娘算命了对吧?”
“那小姑娘早就解了她的命数,摆脱那位所谓的‘四十七岁的夫君’了。”
第175章 【代行其事】
杜杀女的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辐辏子抬起头,那张娃娃脸上那层笑眯眯的面具被她这两句话削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他眨了眨眼,并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只是摇了摇头,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题。
“您说那姑娘解了命数?”
他歪了歪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
“姐姐,命数这东西,不是您说解就能解的。”
“无论您怎么说,但我确实看出她与‘四十七’这个数字关系匪浅。”
“至于您说的什么逃脱——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断定她逃脱了的,但依我看,您与她多半只是自以为逃脱了。”
辐辏子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比了比:
“没有这一个四十七,也会有下一个四十七。命数这件事,绕来绕去,该撞上的总归会撞上。”
辐辏子的言语,十分信誓旦旦,听得杜杀女的眉头不可遏制地拧了起来。
她不喜欢这个说法,不喜欢这小道士说起“命数”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已经写好了的判词,谁也改不了。
于是,杜杀女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里头裹着不耐烦:
“她是个自爱自强的姑娘。不会随随便便找人把自己嫁了,更不会给人做妾。”
芸娘在她怀中时,虽然香软,但魂骨仍在。虽然落泪,可眼底满是坚定。
这样的人,必然会抓住自己的命运......
或者说,杜杀女希望每个女子,都能抓住自己的命运。
“我也没说她要做妾呀。”
辐辏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娃娃脸上的委屈又浓了几分:
“我只说她与四十七有关,又没说那人一定年纪大……”
他抬起眼皮偷看了杜杀女一眼,见她面色不善,声音又矮下去一截,嘟嘟囔囔地说完了后半句:
“万一那人是个顶替了别人命数的人呢?”
“如今这年头,捡死人公验用的流民多如牛毛,说不准便有个汉子,碰巧捡起了一个本该四十七岁之人的公验,顶替了对方的身份,随即......”
杜杀女没有接话。
她对这套命数之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只觉得这小道士满嘴跑马,三句话不离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推演之术,句句都想把人往他画的圈子里拽。
她侧过头,看了痴奴一眼。
痴奴靠在巷壁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他察觉到杜杀女的目光,视线从辐辏子身上收回来,落回杜杀女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却都读懂了彼此眼里那层意思——
这小道士废话太多,与其在这里跟他掰扯命数真假,不如直接动手,把人打包带走,换个人少的地方慢慢审。
杜杀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痴奴便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辐辏子似有所感。
他的肩膀忽然绷紧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委屈模样像是被人一把揭了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真实的紧张。
他看了看痴奴,又看了看杜杀女,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自己跑不跑得掉。
可他只估量了不到半息,便知自己丝毫没有还手的机会,旋即——
“扑通!”
辐辏子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实在。
他双手撑在身前,仰着脸看着杜杀女,娃娃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保命要紧”四个大字。
年轻小道士方才还在嘀咕的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线,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杀女:
“陛下,陛下,您听我说,我真没撒谎!”
“这州府之所以陷入如此田地,其实也不能全赖我!”
“两月前,我观测西南有股紫气升天,这才跋山涉水来到此地等您起势!只是我有些笨,路上老是迷路又找不到人,恰好碰到巡游的知府,我看出他命犯宸星,知他会与您有牵连,想着漫寻无果,这才一直跟着他!”
“我从未向他讨要过什么东西,是他觉得我算得准,非要给我送银钱,送道观......”
“我劝过他,也知他继续下去必定不得善终,可他不肯悔改,我便又想,索性他会死,不如就用他来给您做立威的磨刀石......”
他算过!
他分明算过的!
对面这位身负天命之人,必须得被【磨砺】过一次,心智才会更坚,往后掌兵,才不会仁慈。
他,他这是在为涂涂苍生做好事呀!
如今怎么天命女反倒要对他下手了!
这对吗?
委屈。
这回,辐辏子是当真委屈了。
而杜杀女与痴奴,早在对方叫出【陛下】的那一瞬,便已彻底愣住——
什么玩意儿,一下子就【陛下】了?
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前他们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而且,而且对方如何会说的这么仔细,甚至连她想要谋反的事儿都能说出来?
这是一个江湖骗子能有的本事吗?
不妙。
当真不妙。
若说先前杜杀女铁了心认为此人是妖言惑众的妖道......
这一瞬,只是这一瞬。
她难免有一瞬迷茫。
杜杀女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痴奴的神色,她只能看到面前的辐辏子见两人都不说话,眨巴眨巴眼,又可怜兮兮道:
“补谶,您还要吗?”
“我其实回去之后,可是好好想了好一阵子呢!”
“毕竟您只有一位夫婿,夫婿一子,您七子,这情况确实是少见。”
杜杀女本就沉闷得说不出话,闻言心中一跳,立马抓住了对方言语中漏洞:
“我不管你刚刚在胡言乱语什么......总之你的话,确实是错的。”
“你说我只有一位夫婿,其实我有两位。”
错的。
分明都是错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辩解,还叫她陛下,那八成也是错......
“哦,您说这个呀。”
辐辏子轻快的嗓音打断了杜杀女的思绪,年轻小道士还是跪在地上,不过他的神色却是一等一的认真:
“这个其实是您自己误会了。”
“从头到尾,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您拜堂的那一个。”
“至于您身后的那一个......他是窃了您夫婿的命。”
窃命。
又是窃命。
可这‘窃命’到底是什么?!
杜杀女微微眯起眼,便听面前的年轻小道士笑道:
“不如,小道再说一句更直白的话——
当年,大胤少帝不善朝政,有一位卿相,替他【代政】。”
“而您的夫婿,无法行夫婿之责,自然也会有能者替他行责。”
“此便是,窃命。”
? ?终于写到这个大剧情点了......好耶!(*^▽^*)
?
请有需要剧透的宝子去群聊私聊我,往后在评论区就不多剧透嘞!
第176章 且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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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道门玄说】
【假子】?
什么假子?
杜杀女至此地尚且未读完一本史书,自然不知道内里乾坤。
然而,好在她有痴奴。
接下来的一刻钟,痴奴原原本本同她介绍了原委——
所谓【假子】,非本宗血脉,却定名分、附家籍,以父子伦常相系之义子也。
前前朝初立时,乱世余绪未消,藩镇武将、世家权贵皆喜收养义子。
一来以拟制父子情义笼络骁勇死士、牢牢掌控兵权。
二来借无宗族根基的假子制衡亲族势力、稳固权位,又前前朝开国皇帝有一半胡汉血统,杂居旧俗浸染,好施胡法。
故而当时世人皆以认假子为结党固势、攀附升迁的捷径,久而久之便成朝野上下通行的风气。
不过......
那也是极久远之前的事儿了。
以后世之汉人礼法,饶是义父义子,也有忠义束缚,并非随意想认就认,想攀就攀,可以说上了一条船,那便是荣辱与共。
最最关键的是,与‘嗣子’能继承家业不同,‘假子’只以名分定亲缘,鲜少能继承家业。
那她为何要认那么多假子呢?
杜杀女不明白,痴奴也不明白,辐辏子......
辐辏子好似也有些不明白,不过他对自己十分自信,信誓旦旦开口:
“虽说命数不能尽窥,小道也无法洞悉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不过,小道的批命,绝对不会错。”
“您看似贪情纵欲,可绝不滥情!”
“若非是遇见您身后这位窃命之人,您大概也是会同夫婿长相厮守.......”
话没说完,辐辏子盯着杜杀女身后的阴影,又露出了个惊恐至极的神情:“(#>д
第178章 人活一张脸
长巷寂寂,夜色沉沉。
前是空无一人的窄巷,后是沉浸在“往后自己孩子或许也要被鱼宝宝的孩子压得抬不起头”思绪中的痴奴......
杜杀女捏着纸,了望穹顶好几息,终于长叹道:
“这人有病。”
痴奴没回,杜杀女只能一边尴尬,一边将独角戏唱完:
“问话时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主星辅星的事儿!先前还说要我签字画押,可什么都没要,便又说膝上之约已成......”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当真是被此人搞糊涂了!
如今谁还记得他们先前准备挟天师以令知府?
况且,最最关键的是,这辐辏子竟硬生生又把她家痴奴的自卑心给勾起来了!
原本她还能搂着美人赏赏玉,品品唇......
好了好了,现在坏了!
别说是入夜时分才有的月色,如今哄痴奴又不知得哄上多久!
杜杀女烦闷的很,一时间颇有些薄怒:
“......我看他虫脆就是个骗纸!”
怒了。
杜杀女平日里还能装模作样当个人,但辐辏子,这回可算是硬生生把她血脉里的岭南口音都给逼出来了!
痴奴仍没有应答,只是恍惚几息之后,眉间间才隐约浮现一抹思索,喃喃道:
“妻主说,这辐辏子所说的【此处事毕】,是说的此巷......还是此城?”
杜杀女本还在风中凌乱,闻言稍顿,旋即面色猛然一肃。
她一贯是能打闹,也能干正事儿的人。
如今听闻自家奴奴如此说,自然一下品味出其中的差别——
若是此巷,那人家估计就是明白用言语在他们两人这里讨不了好,想重回知府身边,过他的富贵日子而已。
可若人家说的是‘此城’,那一切便是截然不同了。
辐辏子再换个地方,还能有此地对他的尊奉吗?还能有知府对他的信任看重吗?
难!
极难!
然而,倘若人家当真义无反顾,舍弃先前在此地的万般布局,就只为今朝同他们断上两卦......
那,人家的谶言......
他们二人是信还是不信?
杜杀女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一点点收敛,凝神斟酌。
夜色还长,不过这回,杜杀女却再没心思玩笑。
她一点点将那张纸捏入掌心,一字一顿道:
“找。”
“明日,不,现在就开始找人。”
“此人跪来跪去,不像有身手,我不信他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不成?”
杜杀女将纸团塞进袖中,率先朝巷子深处走去。
痴奴没有多言,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和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巷子不长,一眼便能望到头。
两侧是高墙,墙头生着枯草,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
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辐辏子跪出来的那个膝痕,再没有别的痕迹。
杜杀女走到巷尾,那里是一堵死墙,墙根堆着几块碎砖,砖上长满了青苔。
她伸手推了推墙壁,实心的,纹丝不动。
“这边。”
痴奴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杜杀女走过去,见他站在一条更窄的岔巷口,那巷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看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走了约莫百步,岔巷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赫然是另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扑面而来。
杜杀女站在街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路人的脸,没有一张是那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他们又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搜了一遍,连堆着杂物的墙角都翻过了,仍什么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两人重新站在最初那条窄巷里,杜杀女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确实不见了。
而此刻,巷尾深处,临河的那面墙根底下,水面微微动了一下。
一根芦苇管从水下探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只露出水面半寸,混在枯枝败叶之间,与寻常的芦苇杆别无二致。
芦苇管下面,是一张憋得微微发红的脸。
辐辏子整个人沉在水里,只留一根芦苇管含在嘴中,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发丝间缠着几缕水草。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只靠那根芦苇管从水面上换一口气。
他盯着两个人的脚步从岸边辗转,一直等到什么也看不见,又等许久,才稍稍浮起一些。
辐辏子鼻尖露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嘴角弯了弯,又怕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无声地念叨了一句,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在水下自言自语:
“这回一定装足了高人风范......”
这位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天命女,只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他了!
如此一来,往后修行之路,前程岂不就是亮到令他根本睡不着啊睡不着!
辐辏子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闷在水里的笑声,咕噜噜冒了几个泡。
他从水里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确认岸边已经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伸手在岸边折了一根新的芦苇,将中间的节打通,含在嘴里,然后整个人重新沉入水中,只留那根芦苇管在水面上,顺着河水的流向,慢慢漂移出去。
水很凉,深秋的河水贴着皮肤,冷得他牙关微微打颤,但他不敢上岸,不敢走陆路,只能顺着这条河,一寸一寸地,漂离这座城。
芦苇管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随着水流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隐没在河道拐弯处的水光和暮色里.......
......
......
“见鬼了。”
“真是见鬼了。”
宵分渐逝,曙色初开。
找了一晚上人,几乎找红眼的杜杀女郁闷坏了,不住喃喃骂道:
“人呢?”
“那么大一个人,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了?”
痴奴寻人寻了整夜,容色憔悴,垂眼时更见我见犹怜:
“是阿奴的错,阿奴若当时心神未乱,说不定能察觉一些踪迹。”
这话一出口,就算是神仙也心软了。
杜杀女哪能真的怪自家阿奴,况且当时也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人在。
她正说岔开话题,带奴奴去吃个早茶缓缓神,可还没等二人喘口气,便见街道尽头传来几声喧闹。
有人操着破锣似的嗓子喊话,声音大的一条街都能听见:
“今晨知府想寻天师问卦,才发现天师彻夜未归!”
“你们何人有见过天师?速速传报,通通有赏!”
? ?本章又名《面子能掉,格调不能掉》《为打造风范竭尽全力的一生》......
第179章 腹背受敌
那一日,天师失踪的消息,闹得极大。
不过是半日,消息便如长了脚似的,传遍了州府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馆里、街边的香炉旁,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有人说天师是云游去了,修行之人本就四海为家。
有人说天师是被人劫走的,那日法会上有人行刺,说不定就是同一伙人。
还有人说天师根本就不是人,来无影去无踪,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说什么的都有,但每一种说法都没能掀起多少波澜......
因为,知府大人不信。
不止不信,他还发了疯。
第二日,一队差役冲进了慈云观,将观里的法坛、经幡、供桌砸了个稀烂。
那些天师亲手开过光的法器,被丢进院子里堆成一堆,浇上桐油,一把火烧了。
黑烟滚滚,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焦糊的气味飘出去好几条街。
第三日,火烧到了城里的各个庙宇。
但凡和天师沾过边的,无一幸免。
城东的慈云别院被贴了封条,城西的天师行馆被砸了门匾,就连街头巷尾那些小香炉,也被差役们一脚一个踢翻在地。
香灰泼了一地,有人虔信,试图捡起香灰,却被衙役抓着打了几十鞭子,鲜血淋漓倒在大街上。
百姓们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没人懂为什么先前带头信奉的知府,在引他们走上这条路后,今日又破了他们的庙观。
只能任由衙役每砸一处,便高声大喝,逼迫天师现身。
可无论怎么唤,怎么砸......
州府,终究还是落入一片死寂之中。
【知府疯了】
这是第三天傍晚,杜杀女在客栈楼下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说话的是个卖馄饨的老头,他一边收拾挑子一边对旁边的菜贩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菜贩子没有接话,神色惊惧不定,闻言不是阻挠,而是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围,似乎生怕此事被人听到。
杜杀女站在窗前,看着街上那些被砸碎的香炉碎片,和那些惊慌不已的百姓们。
痴奴站在她身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差不多了......”
杜杀女斟酌道:
“虽然还不到民心尽失的地步,可趁现在起势,定然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如今回去募集一支兵伍,加上武器工厂里这段时间日产的几十把元戎弩,应当够用。”
杜杀女满心满眼都是州府,故而也没有瞧见,身后的痴奴一直没有言语,眉眼间郁色更甚。
第四日清晨,两人牵着马出了客栈的门。
陈二得了这些日子的工钱,却明显有些不舍——
他在州府混了这些年,也就遇见这么个好说话的主家,这回一别,往后又不知道得上哪里讨生活。
杜杀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陈二落寞的神色,稍作思索,又嘱咐了几句。
陈二神色一亮,连忙躬身拜了好几拜作答,往家赶去。
杜杀女没有再往回看,径直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马蹄声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如今已算入冬时分,原野一片萧瑟,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地啄食遗落的谷粒。
风从北边来,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哗作响,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苦苦撑着。
两人并辔而行,沿着来时的老路骑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拐了个弯,两旁渐渐有了些起伏的丘陵。
眼见已经到了墩城的地界,杜杀女稍稍放缓缰绳,正要松懈下来喝口水——
可也正在此时,前方的路口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杜杀女的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从不离身的元戎弩,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正是先前被派去莒城探查,不慎沾染疫病,又被她照拂的一伙探子。
如今在此处得见,想来是疫病好得差不多,又开始四处探查了。
杜杀女松懈些许,定睛看向探子中为首的那个冷脸汉子。
汉子三十岁上下,此刻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正带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人从路边的林子里走出来。
若是没有记错,此人似乎叫做......
刘六?
杜杀女脑中念头转动,刘六也看见了她。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马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闷:
“杜姑娘。”
是了。
就是刘六。
先前她在接纳几人治疗疫病时就注意过,其他人都按照假身份称呼她为公主,亦或者是殿下,只有此人,叫的是姑娘。
当时她便留了个心眼,多关注了些许,如今倒是成了辨别对方身份的法子。
杜杀女没有下马,目光从刘六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这才笑问道:
“今日能出现在此,想来病是都好了?”
这几个人的气色确实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不像当初那样连站都站不稳。
刘六又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是那副沉闷的调子,不过眉宇间到底是难掩一丝感激:
“托姑娘的福,我们几个都好利索了。”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杜杀女看出他有话要说,也不催,只是牵着马站在路边,等他开口。
刘六终于道:
“我等兄弟好了些许之后,便想着一定得报答恩情,故而这几日又开始慢慢担起沿城巡逻的职责......”
“而今日,咱们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不明的踪迹。”
杜杀女的目光微微一凝。
刘六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隐约有一些散发着不明气味的褐绿土块。
他却似闻不到似的,一边捻动,一边道:
“北边三里外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堆马粪。粪的颜色偏深,里头掺着豆饼和干草,草料看起来不像是本地常见的。本地喂马多用麦秸和谷草,那堆马粪里的草料细碎发黄,有一股子酸味。”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咱们兄弟又顺着河滩往上游走了几里,又发现了几堆同样的马粪,还有一些马蹄印。蹄印比寻常的马大一圈,间距也宽,像是跑长途的马,蹄铁磨损得很厉害。”
“兄弟们把草料里的残渣拣出来,找了好几个老把式辨认,最后还是个走南闯北的马贩子认出来的......”
“他说,这种草料,只在南边更远处,安南那一带才有。”
杜杀女早在听说草料本地少见时,眉头便已皱起。
如今从对方口中确切听闻【安南】二字,悬着的心可算是终于死了——
她可没忘记一件大事!
原先的墩城,在安南王室的欧阳乌手中!
是她埋伏欧阳乌,又剪除对方的爪牙,这才偷取的墩城!
如今欧阳乌失踪,安南派人来查......
若她调集民兵去攻取州府,后方的墩城,没准就要失守了!
? ?最近怎么都没有人.......枯了
第180章 愣着干什么?快哭丧啊!
风吹过官道,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杜杀女站在马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久久没有移开。
痴奴眉目不展,策马前行几步,厉声追问道:
“那人是谁?言语有几分准?”
刘六被痴奴喝问,原本作揖的手指一僵,下意识稍稍压低头颅,遮掩面容。
冷脸汉子斟酌几息,回道:
“那人虽说走南闯北,可妻儿老小都在墩城,想来不会撒谎。”
“况且,我们这一班兄弟们刚刚也仔细比对过——安南的马匹,体形不大,但耐力极好,擅长在山地间长途奔袭,蹄印天生比本地马浅一些.......这种马在本地极少见,寻常百姓不会养,养了也没用,料想不会看错。”
“至于其他......那些马粪与蹄印不多,人数大约在十几人到二十人之间。行进的方向是沿着河滩往北走,最终消失隐匿在墩城旁的山地之中。”
刘六说完,退后一步,垂手站在那里,等着杜杀女的反应。
杜杀女神色仍然不变,也不回话,似在走神。
众人等了一会儿,眼见她没反应,不免有些莫名。
刘六先前见此女做事利落,本是怀揣着几分对方能解决此事的心思,这才将情况一一告知,如今见杜杀女一副‘被吓傻’的神情,始终不曾言语,不免也有些失望——
是了。
是了。
太宗之辉光,不可再寻。
他从旧都一路南逃,一路见过好几位皇帝,别说是金陵的那位伪帝,就算是从前的小爱,遇见四周有人环伺之危,也未必能料理的更好。
那,痴奴会有办法吗?
男人的手又稍稍更紧了一些,心中一时有些叹息——
先前他们拼死阻挠痴奴摄政,如今却又逃脱不了依仗痴奴......
这天下事,当真是......
“好,挺好。”
“真是天助我也!”
一道稍显低哑的女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刘六猛地抬眼,看向马上的女子。
那清丽女子的脸上,并没有他先前所以为的‘茫然’‘无措’,甚至连吃惊都没有一丝。
杜杀女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刘六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东西,然后嘴角牵动,勾出一抹淡笑来。
宛若棋手看清了棋盘上最后几步棋,不急不躁,胜局已定.....
笃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刘六抬起头看她,那双惯常冷冰冰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面前这回实际掌握墩城之人,为何能在听见安南马匹的消息后,还能这般从容。
杜杀女将缰绳绕在手心,摩挲着把玩几下,才笑道:
“劳你们去寻一句尸体来,尸体的年纪、身量,要能对得上一个人......先前那位掌管墩城的欧阳县令。”
刘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来墩城来的早,知道的事儿也不少——
那位欧阳县令,虽说也故意遮掩过来历,可依他的本事,费不了多少劲儿,就能看出对方疑似出身安南。
月余之前,那位身份成迷的县令出城后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城中留守的县令旧部派人巡查过无数次,均没有结果,也没等那些人大费周章继续寻找,后来墩城便被杜杀女携带着灾民攻破,成了‘公主的封地’。
关于县令消失的事儿,也在墩城传了一阵子,后来便渐渐没人提了。
但他知道轻重,知道普通人不足以让那些安南旧部如此大费周章,故而才在发现安南探子后,着急上报。
然而,然而。
他先前,可从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既然一切都是因为那位县令而起,那欧阳县令人呢?
人呢?!
杜杀女,此时又为何如今会提起对方,且张口就是尸体???
刘六的脑中不断盘旋着这几个字眼,拼凑着自己忽略的细节——
那人,不会就是面前之人杀的吧!
刘六惊诧,杜杀女倒是淡定,她张口,一一调动脑中已推演无数遍的这盘棋:
“如今州府中知府发疯,正是最好的时机。”
“那知府有个世人皆知的癖好,喜好男色。而咱们那位‘疑似’出身安南的前县令,恰好容色俊美。他既是在城外失踪,被一个喜好男色的知府路过时看上——”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唇边笑意更深了些许,声音也抑扬顿挫了些:
“也只能算是寻常事吧?”
“毕竟,当时欧阳县令在城外失踪之事,可是人~尽~皆~知~啊!”
杜杀女强行压下唇角,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愁苦神色,又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如今每每回忆起那位县令俊俏的容貌,便是心如刀割!”
“天杀的知府,他一时贪图美色,竟也没搞清楚这位县令正是安南藩国的五王子,竟就将人草草暗中绑了去奸淫!!!”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耳朵里钉:
“他府中已有那么多人伺候,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安南王子?当真是太过分了!”
“至于人为什么死了——那更好办了。知府喜怒无常,连枕边人都能活活打死,打死一个异国王子,又有什么稀奇?”
刘六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层万年不化的冷意底下,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叹服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人更是不堪,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杜杀女这番话里的分量压得站不稳。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高居寒风马上,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半分狠厉,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准又狠。
【祸水东引】
这四个字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不是硬碰硬地去对付那个知府,不是带着人马去攻城略地,而是借一具尸体、一个失踪的王子、一个众人皆知的癖好,把一场天大的祸事引到知府头上。
安南王室若是知道自己的王子是被一个外邦知府绑去害死的,会怎么做?
陈县令那边的奏报若是送到朝堂上,朝廷会怎么做?
一个勾结妖道、蛊惑百姓、逼死人命、又涉嫌害死异国王子的知府,他还坐得住那把椅子吗?
杜杀女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听懂了。
她没有再重复,也没有再故作沉痛,只是收回脸上夸张的神色,将缰绳重新握好,驭马而行。
马匹走了两步,杜杀女才又侧过头,对刘六嘱咐了一句:
“苍城那边还有当时欧阳县令‘失踪’时不慎遗落的衣物,我等会儿派人送来,你.....做事也做得干净些。”
好一个不慎遗落的衣物,这是可以遗落的吗!
所以,果然是说漏嘴了吧!!!
人分明就是她杀的!!!
刘六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抱拳弯腰,声音沉沉地应了一个字:
“是。”
杜杀女没有再回头,痴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前走去。
刘六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匹马渐渐远去。
良久,良久,他才后知后觉,喃喃吐字道:
“咱们余家的这位新当家人......是不是有些,过于厉害了?”
? ?风雨飘摇的家国,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
虽然主人是没脸没皮版本,咳咳。
第181章 在劫难逃
寒郊官道,马蹄声声。
杜杀女策马风中,心境怎一个【爽】字得了。
先前,辐辏子口口声声说她是天命女,其实杜杀女颇为不以为然。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出去尚且有个人样......
啊不,是虽看着像是个体面人,但这一路她走的委实跌跌撞撞。
苍城中被夺过粮,莒城也没能救下,甚至州府前柳儿与赵大牛的死,都让她有了一段颓废的时光。
更别提,因水灾而空空的钱袋,前有狼后有虎的势力方位......
堪称四处掣肘。
然而,如今,正是如今。
杜杀女却是有一些信了,什么叫做【天命】。
太巧了。
太巧了。
谁能想到,她先前为防一手远敌而埋伏的人,如今反倒成了她的助力?
驱虎吞狼,想必不过如此!
马蹄踏过城门,掠过半城。
杜杀女稍稍收敛眼中野心,勒紧缰绳:
“吁!”
墩城县廨一如既往,伫立风中。
杜杀女一时欣喜,没在意此处较之前多出的几分冷清,甩下身后的一切,径直大步进门,开口唤道:
“鱼宝宝!”
“我回来啦!”
此声穿透半座县廨,却无人应答。
杜杀女又唤了几声,正兀自疑惑,才听后堂有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别喊了,那位昨日刚走,回苍城去了。”
廊下款款而来的那道身影,气质幽静,貌若古月。
正是杜杀女有些日子没见的陈唯芳。
杜杀女稍稍蹙眉,朝对方走去:
“走了?”
没人和她说这事儿呀!
鱼宝宝在墩城呆的不舒服吗?怎么又要回苍城?
杜杀女有几分疑惑不解,可凑近了才发现,今日能令她疑惑不解的事儿,似乎还不少——
今日的陈唯芳,居然没有束发盘冠。
一身素色旧寝衣,宽袖垂落,发尾披散也簌簌滚落风中。
令人一时难以辨析,究竟是冬风清冷,还是檐下之人更加清冷。
陈唯芳一贯有些风姿,这点杜杀女许久之前就知道。
有些人,恰如经历年月才能品出味道的陈酒,岁月不够,反倒显得浮躁。
不过,人家乍然这样子出现,着实还是瞎了杜杀女一跳。
杜杀女连忙挪开眼,在刚刚那句话的末尾接到:
“......虽然说是在自家,但你衣裳总归是要穿好的吧.......”
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好歹对她有点儿防备吧!
陈唯芳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倦色,闻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杜杀女,只径直看了看她身后之人,才道:
“你若少纳几个,后院不那么乱,我能腾出手来,自然也能活成个人样出来。”
杜杀女压根儿就不爱听这话,她活了这么多年,也就遇见鱼宝宝和痴奴两个对口味的人。
阿芳如此殊绝的美色,她也是没多看一眼就挪开眼了,哪里谈得上【后院乱】?
污蔑!
这是十足十的污蔑!
杜杀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辩驳,便听身后痴奴的声音穿插而来,问道:
“阮家那位新人呢?”
陈唯芳眼见终于有人懂自己在说什么,终于是叹了一口气:
“也走了。”
“阮金田来后便一直打听女主下落,但女主不在,下人们也被我下了命严禁同外人泄露,他一直打听不到消息。”
“可这人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眼见没有进展,便径直去寻了少帝,先问他怎么能容许女人外出办事,又问他你与他圆房没,外界都在传少帝无欲往后如何承嗣,后院中如今你的姬妾面首几何......”
那场面,可真是鸡飞狗跳。
少帝心思纯良,素来不管俗务,哪里能答得上来这些直白难听的挤兑话?
偏偏对方还不肯罢休,少帝不回,他就一直问,今日不回,来日再问。
原本少帝也是在县廨中待得好好的,没几日就说还是惦记着苍城想要回去,让他转达女主.......
凿凿切切一大堆话落入杜杀女耳中,饶是她没有当面见到那些场景,但脸色也是慢慢黑沉下来。
她啧了一声,言语中下意识带了点儿火气:
“既然鱼宝宝更喜欢苍城,回去倒也没什么,可这阮金田,怎么还追着鱼宝宝欺负???”
这别说对不对的,一看就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儿啊!
阮嗣宗送来的这孙子,或许比她先前想的还要棘手一些。
陈唯芳闻言,视线堪堪从杜杀女身后之人的脸上收回,没有应答。
杜杀女烦得很,也没有进堂屋,便重新捆起马鞭,反身捞着自家奴奴的腰就要往外走:
“索性我也有事儿要回一趟苍城,此处仍交由阿芳看家,我去瞧瞧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她来时匆匆,走时脚步也不慢。
只是这回,陈唯芳倒是开了口:
“明主且慢。”
杜杀女顿住步子,回眸望去,便听那位散发的清冷文士斟酌道:
“寻常公务不值一提,明主只管交给我就好。只是有一件事,我决断不好,还是想来讨明主示下......先前去莒城查访,身染疫疾的那群探子,明主还记得吗?”
探子?
当然记得!
先前回来的时候路上还撞见过,不然何必回苍城找欧阳乌的遗物?
杜杀女眼中略带疑惑,陈唯芳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群探子里,有一名为‘刘六’之人,颇为厉害,且对咱们也有信任。”
“可问题在于——对方年纪不过三十有余,却捻着一张四十七岁之人的公验,口中也不会说祖籍地的俚语。”
“我去试探了他几回,发现对方不仅是查勘追踪厉害,对军伍之中的规矩也十分熟悉,身上的功夫一看便是出身名家,一招一式颇有些凌厉......”
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
他自然是有意替明主招揽人才。
可坏就坏在,千百年来的规矩,一直就是‘穷文富武’。
穷人读书不用花大钱还能考功名出头,富人习武要耗钱耗粮请名师,普通人家养不起。
对方既然拜过名师,出身一定不凡,压根不可能是寻常人。
如此一来,究竟是用不用,便成了很大的问题,自然要来支会一声。
陈唯芳字字句句斟酌而来,料想杜杀女心中应该有些计较。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前无论是杜杀女还是痴奴......
神色都是一样的古怪。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叠声问道:
“四十七?”
“四十七?”
? ?来啦来啦......
第182章 鸮心鹂舌
两人的反应着实是有些古怪。
不过陈唯芳倒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察觉出一丝不对,立马将刘六的来历,以及数次见面时的场景一一道来。
其中......
自然也包括先前芸娘偷听,刘六横刀以对之事。
陈唯芳越讲,面前两人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几乎是黑如锅底。
于是,他只能堪堪住口,问道:
“外头发生了何事?”
这话,杜杀女不好回,也压根不知怎么回。
辐辏子之言,她当然没忘......
或者说,对方当面消失,遍寻不着之后,她也根本也忘不掉这怪人。
怪人。
没错,就是怪人。
按理来说,怪人的话是不该信的,她也没准备信。
可对方不仅能道出她谋反的意图,还在对话之后,轻而易举舍弃所有富贵名声......
甚至,如今还料准了芸娘身旁会再出现一个‘四十七’。
这是什么情况?
那怪人,不会是年纪虽轻,却有真本事吧?
那先前给他们的谶言,岂不是......
杜杀女不用对镜自鉴,也知道自己如今脸色一定差得可怕。
不过也仅有几息,她便开口道:
“芸娘人呢?”
陈唯芳不知怎么突然有此一问,不过仍是照旧答道:
“按照明主先前吩咐,让赵娘子负责教授城中女子学业,这几日正在府库中料理能用上的书籍,准备晚几日开课。”
杜杀女微微颔首,心念流转之间,已又有一道决断令下:
“这两日,不,就现下,让她快些将书籍料理出来。”
“至于你,立马去翻找城中人口册子,点齐老弱妇孺,随后派人尽快护送书籍和这些人口迁徙到苍城去。”
陈唯芳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命令,下意识便是一愣:
“明主这是......”
杜杀女一贯不喜同人解释,然而安南觊觎墩城之事,从前不算秘密,如今、往后更不算秘密,自然要趁早打算。
她虽已准备好行‘驱虎吞狼’之计,但墩城二字,想必早已入了安南的心。
若安南与州府两败俱伤,还不忘夺墩城,那她也得让城内做好抗击外敌的准备。
她并非无心之人,在最差的情况出现之前,肯定尽力不让老弱妇孺上战场。
一江之隔,这边地势宽广,较为平坦,有好几座城池,大大小小数十个村庄。
墩城地势更是堪称枢纽,直通州府。
而一江之外,对岸只有一座城池,出入只能靠一座离城池较远的窄桥,以及摆渡。
正因如此出入不便,先前水灾时,才有那么多的百姓只能往墩城逃......
水位一起,比起墩城,苍城可不是一般的难进!
再则,若当真是有强敌非要进,苍城周围还有不少山地,若真敌众我寡,弃城往山地里一猫,总有谋划来日之机。
故而苍城的地形,肯定是比墩城适合收容妇孺一些的。
如今将人送过去,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况且,况且......
杜杀女自己也有一道私心。
“......让芸娘和那隐藏身份的‘刘六’分开!”
杜杀女想到那个‘四十七’一时就有些头痛欲裂:
“芸娘居于苍城,刘六往后居于墩城,两人都有公务在身,总不能有机会生起什么情愫吧?”
总不能,总不能那个辐辏子的话,就当真比天意都好使几分吧?
什么‘命数’,杜杀女一贯是不信的。
饶是当真有一日事情原原本本摆在眼前,她想的也是怎么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而不是逆来顺受,接受旁人为自己定好的命运。
逆来顺受。
此四字,也绝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杜杀女心性属上乘,可旁人......终归有些不同。
陈唯芳是初次听闻杜杀女原原本本将外出之事一一道来,尤其是在听到辐辏子‘谶言’之时,眼中更是难掩一闪而过的诧色。
耳畔杜杀女嘱咐迁徙的声音未歇,陈唯芳则不留痕迹地掀了掀眼皮,看向杜杀女身后的痴奴。
他先前就看过好几眼,觉得痴奴这一趟出去回来之后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看......
如今一瞧,哪里不仅是‘不好看’?
陈唯芳动作轻微,可痴奴仍是隐有所觉,垂眼别开目光,并不敢对视。
这回,陈唯芳的眼神中,便又更多了一抹恨铁不成钢。
杜杀女说来说去,也没见有人理自己,终于意识到有些古怪:
“......阿芳,你到底听进去没?”
怎么三个人往这儿一站,两个都成哑巴了!?
她难道看着就像是个很喜欢多嘴的人吗?
说话也很费精气神的!
尤其是......
“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事,明主最近脸色不太好看?”
陈唯芳收回视线,气定神闲道:
“唇干舌裂,眼下青黑,想必是州府之行有所劳累。”
“最近我碰巧为明主寻觅人杰,给几个旧年的好友都送了信,好友们回信时又给我附了些礼,其中正有一味人参养荣丸......我去为明主拿来吧?”
杜杀女心里正想着自己总是脑袋疼的事儿,又乍然一听‘人参养荣丸’这么熟悉的名号,立马就又活了:
“阿芳真是贴心——好!我尝尝!”
陈唯芳颔首而退,杜杀女揽着自家阿奴,总算是回复了些畅意:
“没想到这天底下居然还真有这种东西,我先前还以为是书上随便写的。”
“我来时的那年头,有一本人尽皆知的书籍,名唤《红楼》,里面就有这种东西.....”
杜杀女说的细致,因为知晓自家奴奴一贯很喜欢听这些事,也想借此让痴奴不去深思其他事。
然而,或许‘四十七’的威力还是太大。
痴奴一直有些兴致缺缺,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廊下陈唯芳离去的方向。
杜杀女心中叹了一口气,末了才道:
“......还得是阿芳脾性好,才不介意我这样总让人贴钱做工的东家。”
阿芳一路从苍城跟她到此地,不仅是没拿过一点儿银钱月奉,成日贴钱做工,甚至阿芳好友给他寄的东西,自己反倒还要截胡......
谈及阿芳,痴奴也总算是堪堪回神。
自从辐辏子出现,他的眉眼间,便更多了一抹散不去的岑寂、遐愁。
他似乎喃喃了一句什么,不过杜杀女还没听清,便瞧见了廊下再度出现的陈唯芳。
那位古月一般的文士,已用绦带将散落的青丝别至身后,一步一行,儒雅清冷,温润出尘。
杜杀女稍一晃神,那抹宽袖已至两人面前,将两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各自递出。
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文士,难得眯眼而笑,意味深长道:
“明主与三儿一人一个......”
“一定要‘各自取用’,才不枉费我的一番真心。”
? ?鸮心鹂舌:鸮鸟的心,黄鹂的鸣声。比喻居心狠毒,但说话动听。
?
阿芳:一款容貌和本性相差甚大的毒夫。
?
痴奴:一款表里如一的毒夫。
第183章 肥家啦!肥家啦!
“......阿芳真体贴。”
疏冬野径,策马徐行。
杜杀女一边往嘴里塞着指甲盖大小的褐丸,一边对痴奴嘀咕:
“不过这东西......怎么没什么味道啊!”
或者说,和她想的根本也不一样啊!
她还以为又是‘人参’,又是‘荣’,如此华贵,怎么也得不同凡响才是。
结果,好像也就只是颗微苦粘牙的丸子嘛!
杜杀女生怕是自己不会吃,一连吃了三颗发现都一个样,于是又堪堪停手。
小木匣中原本摆放着六颗油光剔透,散发药香的褐丸,一连去了三颗,又只剩下三颗。
杜杀女将盒子盖上,才见痴奴竟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木匣。
那神色杜杀女再熟悉不过,不免笑道:
“你不是有一盒吗?”
阿芳那样偏袒奴奴,想来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一共两盒,一盒六枚,那总共就是十二枚。
痴奴只管保存好自己的,至于鱼宝宝的份,便由她这里分去一半。
如此一来,痴奴六枚,鱼宝宝三枚,她也只有三枚......
怎么还行善妒之事?
总不能奴奴有一份,还要来分鱼宝宝的?
杜杀女乐呵呵地笑,却没想到,痴奴好似真就是这么个意思。
同她并辔而行的清癯青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抿唇,难得极为轻声地喃喃道:
“阿芳给我的,那本就是我的。”
“你得了什么,才是你原本该分的......”
更何况,那个匣子里有没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他也算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木匣正是他先前留在书房中的那一只。
阿芳的意思是,让他尽量想办法争宠。
可,可哪有什么宠可以争?
他往后的孩子比他过得还糟,被五六个兄弟压得起不来头,被鱼宝宝的孩子压得起不来头......
或许,或许那孩子也得很拼命地争宠,跪在地上流干眼泪,摒弃骄傲撕碎痛处,才能换得母亲回看一眼。
而鱼宝宝,他孩子天生就能得到一切。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他便一时心如刀绞。
蹄声嗒嗒,天地也慢,马也慢。
清癯青年垂眸不语,睫下一片灰羽。
然而下一瞬,一只颇为眼熟的盒子便递到了他的面前。
痴奴握紧缰绳的动作一顿,便听自家妻主叹道:
“你若是这样说,那我就得后悔刚刚为何吃的是三颗,而不是两颗了。”
若是两颗,那三个人也刚好够分。
只是她先前没有想到‘自己所拥有的,才是该分派的’这一点,总觉已经偏私痴奴。
而如今,只剩下三颗,便是难分的很了。
不如......
不如交由乖奴奴自己决断。
杜杀女从前听过一个说法,那就是家中若有两兄弟,尽量将偏爱分给大的孩子,大孩子自然会帮忙稳住和谐......
总归如今刚好试试。
痴奴收下木匣,轻轻哼了一声,面色明显见好。
两人策马顺着野径一路穿行而过,又是一个时辰,这才回到苍城。
苍城中,一切如故。
外头烦忧纷纷洒洒,却闯不进这座隔水岸旁的边陲小城。
杜杀女策马而过时,特地看了几眼,发现先前被焚毁的房屋竟都已经大致修缮完毕,甚至道路上还有不少人开始出摊,卖起了炒米,老梨汤等物。
苍城中人口与州府不能比,销路自然不算火爆,然而架不住那一丝市井烟火气着实怡人。
杜杀女在外紧绷月余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些许,一路往县廨而去,发现先前被焚毁最严重的苍城县廨虽还没有重建,可欧阳砚似乎租用了县廨旁一间民宅暂作落脚。
民宅前挂着新修的匾额,时不时有衙役出没。
杜杀女翻身下马,丢开马鞭便开始喊:
“鱼宝宝!鱼宝宝!”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民宅。
这一回,倒是立马有了回应:
“妻主o(╥﹏╥)o妻主!!!”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杜杀女寻着声音而去,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清俊温润,澄澈纯良。
来者步履轻快,周身尽是明媚暖意,少年意气悠然动人。
杜杀女心中一松,这对分开近半月的新婚小夫妻立马重新黏糊在了一起。
杜杀女:“鱼宝宝!!!(*^▽^*)”
鱼宝宝:“妻主!!!呼噜.....呼噜......(*^▽^*)”
两人脸颊相贴,彼此就是一顿狂蹭。
鱼宝宝发出一连串舒服的鼻音,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正在撒娇的大狸奴。
杜杀女最最喜欢他这个样子,也乐呵地很,问道:
“乖宝宝!想我没?”
鱼宝宝猛猛点头,拍着胸脯道:
“想的!”
“一天想好多好多次,醒来和入梦时最最想,我还给你写了好多诗......”
杜杀女一听就来了兴趣,但鉴于上次鱼宝宝作诗的冲击太大,还是又笑道:
“这回写的什么诗?”
不能又是......
又是《江城子·咸鸭蛋黄想留到最后吃结果掉地上了》吧?
“当然不是!”
鱼宝宝总在不该机智的时候猛猛机智,一眼就看出了杜杀女的心思,辩解道:
“咸鸭蛋也是很贵的!哪里能天天吃!”
“我这回写的是《江城子·半夜饿了决定下厨结果忙活了两个时辰只烧了一锅水》《江城子·下厨时烟雾太大被人发现以为是着火》《江城子·阿丑以为火情严重,噗通一下就把我按住了》......”
好,好家伙。
怎么还是个连续剧!
杜杀女目瞪口呆,可仔细一想,又乐了——
看来她不在的时候,鱼宝宝也过得好好的嘛!
“乖宝宝!我都听!你慢慢讲!”
两人勾肩搭背ヽ( ̄w ̄( ̄w ̄〃)ゝ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唠嗑,氛围闲适又散漫。
然而,再好的氛围也抵不过折腾。
不过走了两步,就有了变故。
同杜杀女勾肩搭背的鱼宝宝脚下一顿,下意识躲到了自家妻主身后。
鱼宝宝明显有些害怕,露出一个痛苦的神色:“(〃>皿<)”
杜杀女稍有疑惑,抬头看去,才发现不远处的廊下不知何时竟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青衫挺括,身姿端凝。
步履沉稳规整,周身气场沉肃。
分明是面容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却因面色肃穆无笑意,周身气势硬生生像是几十岁的老学究。
一眼望去便知此人守礼古板,性情严厉,不苟言笑......
杜杀女:“......”
杜杀女惊了:“......(〃>皿<)”
这人,这人不会是阮金田吧?!!
这人,这人和她想的不同啊!
她先前还以为自家鱼宝宝是被飞扬跋扈之人挤兑,可这人.....
这人这气质,别说是鱼宝宝怕,她瞧着也浑身难受啊!
阮嗣宗怎么,怎么送了个【教导主任】过来啊!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184章 我真不是好色之徒!
不一样。
同先前杜杀女所想的飞扬跋扈很不一样。
不过......
好似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尤其是在见到阮金田郑重其事上下扫视,明显在评估她时,杜杀女自会认字起那一丝便刻在血液里的不适感更是达到了巅峰。
这天下,当真会有人不怕老师吗?
当真吗?
当真吗?
杜杀女露出一个痛苦的神色,小声问身后的鱼宝宝:
“你从墩城回到苍城,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人吧?”
鱼宝宝:“正是如此!(〃>皿<)”
此人第一次见他,便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非要说什么男子在家操持,女子在外奔波是极为丢脸的事。
对方还袒露,虽然祖父有意让他来此,是有‘鸠占鹊巢’之意,但他自幼读圣贤书,断断不会有此行径。
甚至,对方还反问他,既祖父有此意,是否代表此路可行,妻主身旁又有几人,是否水性杨花之人......
胡说八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
妻主闪的发光,旁人爱她敬她,难道不是应该?
再说了,妻主的事能叫水性杨花嘛!
那叫妻主兼爱天下,想给天下人一个家!
他是真的不爱听此人说话,所以这才卷吧卷吧东西,回到苍城。
可他也万万没想到,此人又非得跟着他回到苍城!
成日在他耳边叨叨叨,叨的他这么懒散的人,最近都没睡好过几个午觉......
简直是没完没了了(〃>皿<)!
时局所迫,鱼宝宝贴着自家就是一顿长话短说。
杜杀女却从这一通抱怨中,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阮金田直接同鱼宝宝直接坦诚,他家祖父有‘鸠占鹊巢’之心?!
那他与阮嗣宗,岂非是同一条心?
难怪,难怪。
她刚刚还想着,既然阿芳说此人四处打探她后院,为何一见面,又是这样的古板死气......
原来对方才是那个一开始就对她印象不好的人!
杜杀女定了定神,廊下站立打量她一会儿的阮金田也在此时堪堪收回目光。
对方似乎终于有所决断,长眉紧蹙,满目肃然,拔步而来:
“虽已成婚,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成何体统?”
“行事当守礼法规矩,须知自持分寸。如此轻浮放浪,不顾仪态体面,成何模样,速速收敛这般失仪举动!”
好正.....好正......
好正的老古板味!
这人若不说是自己是阮嗣宗的孙子,只怕是阮嗣宗都得当他孙子。
杜杀女被呵斥的头疼,索性放下思量阮家内部的事,一本正经招呼道:
“阁下可是阮公子?”
“本宫这几日在外行事,故而未能款待,敢问......”
按理来说,这言语无功无过,已算是十分客气。
两人互相打个招呼,应付两句,便也就算过去。
杜杀女本准备等过几天,再想个山匪劫掠的名头,将这位阮家子赶走。
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是,这话没有说完,杜杀女便见不远处那张刻板沉稳的脸上裂开一抹错愕。
没错,【裂】。
这种满口闭口经史典籍,迂腐酸臭的世家读书人,一步一行规整有方,连衣角都压得极为平整......
怎么会在脸上落下这样子的神色呢?
杜杀女不明白,不过更让人不明白的时候还在后头,她的喉头自先前起便隐约有几丝干裂之感,为开口说话,狠咽几息之后,便不知为何又隐约有些痛感......
以及,不合时宜的甜腥之感。
这情况从前从未有过,杜杀女下意识想要咳嗽一声,结果才启了一丝唇角,便被更浓厚的血腥味漫进唇角。
杜杀女下意识抬手擦拭鼻下,结果入目便是一抹殷红——
血。
血。
好多好多血,如何也止不住的血。
杜杀女反应不及,鱼宝宝和痴奴又都在身后,结果竟是最端正的阮金田率先反应过来。
他那张沉稳刻板的脸上难掩错愕,甚至整个人都在颤抖,音量也一时没有压住:
“你,你这......你竟如此好色,见我一眼,就......”
好色?!
什么好色?
痴奴:“?”
鱼宝宝:“?”
杜杀女:“(?`?Д?′)!!”
胡说八道啊胡说八道!
这正是泼天的冤枉!
别说是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她也不会对一个寡淡到一点儿风味都没有的教导主任起色心啊!
可,可,这鼻血是怎么回事?
鱼宝宝疑惑地探出脑袋,看到杜杀女手上的血,登时吓了一大跳:
“妻主?!妻主你没事儿吧!”
“我,我是不是要守寡了!”
呸呸呸!
又胡说八道!
杜杀女无奈得很,可说着话的人又是鱼宝宝,她自然不忍苛责。
鱼宝宝吵吵闹闹,甚至将后院里的欧阳砚,与正在习武的阿丑都给吵了出来,眼见杜杀女流鼻血,两人也是有些傻眼。
后者说要找府医,前者最近似乎打算盘打的快疯了,当即呸了一声,说穷的叮当响哪里雇得起的府医。
一群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一直安静在角落中的痴奴上前,拨开手足无措的鱼宝宝,稳定了局势:
“......去医馆。”
.......
阮金田甚至没有来得及呵斥第二句,便见面前几人手忙脚乱地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而去。
阮金田听着吵嚷声远去,平复许久,才从那如鼓的错愕中抽身。
先前他没打听到这位‘当家人’的细则,这回看到她‘前呼后拥’,倒是明白了——
这女子,分明就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只怕身旁之人,全部都召幸过,所以先前才对他缄口不言私事!
说不准,此女就是‘南子’之流,喜弄权势,生性淫乱......
然而,然而。
除了这道早已有些怀疑的猜测,此时的阮金田,脑中却不可抑制的又多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念头——
他,他难道生的很好吗?
否则,她怎么会见到他就......就.......
阮金田呆立廊下一炷香,下人不知所谓,正要上前询问,便见自家二公子忽然狠狠甩了一下袖,怒骂道:
“......真淫乱!”
当真是,太淫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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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杀女自然不知道背后的动静。
她的鼻血来势汹汹,她还得腾出口来,宽慰慌乱无措的鱼宝宝:
“没事儿......当真不会死的.......”
她如今,也算是见过些风浪了!
怎么可能会被小小鼻血弄死?
杜杀女说的真心,但鱼宝宝不信,痴奴也不信。
几人又慌里慌张去找了从前熟悉的黑老大夫。
黑老大夫的医馆里,照旧是爷孙两人,一切静好。
黑老大夫一贯认真,诊脉之后,斟酌问她:
“最近可是进大补之物了?”
杜杀女一愣,回想起那三颗‘人参养荣丸’之事,只觉得脑子都清明了:
“对对对,是用了点儿人参丸子......哎呀鱼宝宝,我都说了,当真是没事儿的!”
原来是人参的事儿......
鱼宝宝明显是松了口气,然而,下一息,黑老大夫又有些突兀的问道:
“不过,也不全是大补之物的问题。”
“我问些事,还望你不要讳疾忌医——
我问你,这几日可有行房?”
行,行房?
阿丑:“?!”
欧阳砚:“?!”
痴奴:“......”
几脸错愕,黑老大夫倒是长出一口气,一副见过大场面的模样:
“我观你眼下青黑,手脚冰凉,舌尖干涩、气血下滑.......皆是房劳过度之相。”
“行房过多,男女皆伤肾,女性损耗更明显,尤其你还在事后进了大补,虚不受补,自然会血气翻涌......”
后面的话,杜杀女听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呜呼哀哉!
今天,只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185章 倒反天罡版戒色
沉默。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前有一脸肃然的黑老大夫,后有不断有目光扫射她后背的目光。
杜杀女浑身汗毛直立,试图调动自己毕生才智无果,只得咬牙吐字道:
“没有这种事,我寡欲很久了......”
话音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
不用回头,杜杀女都知道肯定是自家奴奴又眼不对眼,鼻不对鼻......
可这回,她哄不了,当真哄不了。
杜杀女对天发誓,自己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过这么战战兢兢的时候。
黑老大夫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捻须沾墨,落笔——
【患者讳疾忌医】六个大字。
杜杀女:“.......”
杜杀女:“(?`?Д?′)!!”
这,这么直白吗!?
随即,他又开口问道:
“行,老夫信你。”
“那‘寡欲’总能说的上来‘寡’成什么样吧?”
“每日大概什么时间行房?频次如何?”
杜杀女有气无力,想为自己的名声最后拼搏一把:
“当真没有此事。”
“天杀的,我这日子分明过的清汤寡水,怎么又被造谣的风生水起......”
黑老大夫笔锋一顿,还是没有落下药方,反倒是在刚刚那几个字之后又添了四个字——
【......负隅顽抗】
杜杀女:“━━∑( ̄□ ̄*|||━━”
不要啊黑老大夫!
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啊!!!
这回,杜杀女甚至听见身后的欧阳砚都意味深长笑了一声。
杜杀女背上冷汗涔涔,压根不敢回头,更不敢转头去看身旁懵懵懂懂似有所察的鱼宝宝。
黑老大夫写完最后一笔,又是颔首:
“行,老夫信你。”
“不过这般,老夫便不知道今日给你开的药方药效如何,或许还得配合禁欲才行......”
“话说,你服药时期能忍得住禁欲吗?【真禁欲】,不是你刚刚说的【寡欲】。”
杜杀女:“......”
黑老大夫的墨笔高悬,明显是杜杀女一回答,他就要落笔记录。
杜杀女欲言又止,杜杀女沉默,杜杀女心中泪流满面。
那一瞬之后,满脑子只剩下了一句话——
大夫,大夫!
我今日是真的必须得死吗!?
......
气氛不是一般的尴尬。
杜杀女也是真怕黑老大夫又落笔写什么奇怪的字。
她被这事儿闹得狼狈的很,急中生智之下,顺势起身道:
“我好像又流鼻血了.......”
“黑娃娃,你家后院可有清水?我去洗一下这些血污,等会儿再回来问诊。”
不管了。
说她讳疾忌医也好,说她负隅顽抗也罢。
总之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不然往后这张脸就真的丢光了!
众目睽睽之下,杜杀女逃也似的进了后院。
她仔仔细细洗了脸,又洗了袖上的痕迹,一直熬了好两炷香的时间,这才探头探脑往前头的铺面里走。
药铺里已不见欧阳砚和阿丑的痕迹,只有四人。
黑娃娃正在叮嘱鱼宝宝平日里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而痴奴则守在柜台旁,压低声音同黑老大夫说这什么。
杜杀女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偷偷摸近后面两人,才听到两人原来说的是——
“......你这后生仔,当真没有骗老夫......?”
“当真没有......先前有三日.....昼夜共饮......酒醒便睡,睡醒便饮酒......”
“?”
“这几日稍缓,入夜六七式......晨起一两式......”
“???”
.......
黑老大夫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黑老大夫明显还真没有见过这场面。
老人家震惊过后,白须颤抖,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又猛抓了一些药放进秤斗里:
“你们这些少年人啊......身体虽好,但也得注意节制嘛!”
“难怪眼下有些青黑,想来是夜夜不够睡.......唉......”
这念叨,饶是杜杀女脸皮厚如城墙,此时也不由得土崩瓦解。
她听了一耳朵,实在没好意思继续往下听,又返回去找鱼宝宝。
鱼宝宝才一一细记了叮嘱,便感觉有力道拦住了自己的腰,回头一看,不免又有些压不住的高兴:
“妻主(〃'▽'〃)!”
“黑老大夫说你没什么大事儿,是真的吗?”
什么有没有事儿,有事儿这回也不能明说啊!
杜杀女颇有些尴尬,只得问道:
“黑娃娃在叮嘱什么?难道你眼睛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鱼宝宝先前的眼疾颇有几分严重,不过好在黑老大夫妙手回春,也算是解了困顿。
若往后再复发的话.......
“没有呀!”
鱼宝宝黏糊糊地缠着自家妻主,虽比杜杀女高一个头,但仍大鸟依人地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
“是妻主走后,黑老大夫发了脾气,说要从夫婿身上反诊,问谁是妻主的夫婿......”
那他当然是高高兴兴就上啦!o(*^▽^*)┛
不过黑老大夫给他诊了半天,却又始终没有落笔,只是又提起了给他复诊眼疾的事儿......
杜杀女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鱼宝宝似有所觉,连忙又去查看自家妻主可还有哪里难受。
此日晴光正好,日头方见波涛。
粼粼碎金影过温和青年的眸光,堪堪对上杜杀女的眼底,便是万籁也要为之一静。
杜杀女心头一软,伸手握住鱼宝宝脸颊边的一丝碎发,往他的耳后绕去。
鱼宝宝眼眸含笑,气息却滚烫,杜杀女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同鱼宝宝一起,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哼!”
鱼宝宝:“完蛋噜,痴奴又来噜!(?`?Д?′)!!”
鱼宝宝:“他肯定是又生气了,要将我们以一斤三文钱,两斤六文钱尽数卖掉!”
杜杀女:“......(?`?Д?′)!!”
等,等等。
鱼宝宝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辞!
一斤三文钱,两斤只有可能是五文,不然谁买!
不,不对,想岔了。
她该想的是,痴奴又因为啥子生气!
他们两人黏糊一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痴奴又能生什么气!?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痴奴看着面前两人捂住的抱成一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竟浮现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来,又哼了一声:
“......分开。”
“大夫说了,她得禁欲。”
“你们两个,往后分开睡。”
? ?来,宝子们和我一起喊——倒反天罡!
第186章 戒色,这回一定狠狠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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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朕全都要!!!
此声有些陌生。
杜杀女也不记得自己在苍城里有结识过什么女子,故而听到声音的那一息,难免有些疑惑。
不过,等她转头看清楚面前之人,当下便是勾起唇角,露出一道笑意。
面前的妇人,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身半旧青缎褙子,额角还有一处痊愈不久的伤疤——
赫然正是月余之前,她在苍城起火那夜救下的中年妇人。
彼时苍城中火势滔天,劫匪趁夜摸黑而来,此妇人颇为凶悍去撕扯贼寇,反倒被击倒在地。
她当时将人背起,送到黑老大夫医馆诊治......
杜杀女收束神智,仔细打量面前妇人的神态,眼见对方康健,才笑道:
“那便谢阿婶解这燃眉之急?”
妇人似乎是专门打听过杜杀女的身份,原本颇有些束手束脚,也显然没有料到杜杀女会顺畅地接下此话,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妇人放缓了些语调,一字一句咬着言语,像是私下斟酌过许久,处处透露着拘谨:
“本是民妇应当做的。”
“先前若不是您将民妇送到医馆,又垫下诊金,往后民妇只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们家二妮......”
客套话太多,杜杀女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兀自又在回忆二妮是谁。
她到此世之后认识的人并不多,既然耳熟,那便肯定是在何处听过的。
若是没记错的话......
“公主殿下!”
“您还记得我吗?”
脆生生的嗓音从妇人身后传来,中年妇人慌忙往腰后拍了一下,可这一下没能止住娃娃的话头,反倒是将人从另一侧‘拍’了出来。
杜杀女定睛一看,又是一乐——
这年岁不大的小女娃娃,赫然正是她先前为了扯谎‘公主身份’,而分发废太子丧事禄米时见过的二妮儿。
二妮儿不仅是一群孩童中唯一一个女娃,还因为她最瘦弱,最矮小......
可她眼中,却最最不服输。
彼时,孩童们都想领禄米,可那年纪的孩子多半贪玩好动,总想着能插队就插队,只有二妮儿会恪守自己的位置,并且敢于呵斥那些比自己高壮很多的插队者。
杜杀女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份不寻常,故而当时给她禄米给得最多,也将她记得最最清楚。
杜杀女阻拦了慌张不已要打娃娃的妇人,笑着弯腰摸了摸二妮儿的头:
“月余不见,长高不少哦!”
二妮儿也没想到公主殿下竟记得自己,一时间笑得脸上见牙不见眼,一副要被香晕了的模样:
“是的是的!”
“这段时日家里被焚垮的房屋在修葺,阿娘请了个阿叔干活,他以前在武馆里学了几手,我也和他学了几手!”
“阿叔教我打拳,他说等我学会这些之后,一定能长得又高又壮,到时候阿娘要是再......”
后面的话,二妮儿没有再说。
不过杜杀女知道她要说什么,又是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打拳好,打拳挺好的。”
“等往后你学会学精,不仅能保护你阿娘,说不准还能当大将军呢?”
杜杀女说的随心,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便如惊涛骇浪。
妇人赔笑连连,二妮儿一点点瞪大双眼。
二妮儿平日素来觉得自己算聪明,可如今,却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无论如何都不够用了:
“女......女子也可以当将军吗?”
好似没有听说过呀?
从来都只听说女子待在家中洒扫做饭,侍奉公婆,连她想要同阿叔学拳,都是求了许久才求来的。
若是上阵打仗厮杀......
其他人想必会觉得她丢人吧?
没错,丢人。
二妮儿不知自己为何先想的是‘丢人’,而不是自己能不能做到。
反正,公主殿下的话应该是没有错的。
她说能做,就是能做,顶多是旁人的目光会有些......
二妮儿的神色有些迷茫,杜杀女原本挺开心,听闻这话,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放下。
她松开抚摸那颗小脑袋瓜的手,问道:
“二妮儿,我问你,你觉得我身后两个人,谁是我的夫婿?”
二妮儿左右看了看,先从啃糖糕的鱼宝宝身上掠过,又看向双手环于胸前的痴奴。
痴奴的气势惊人,二妮儿只看了一眼,就慌忙收回了视线。
前者一瞧就温柔亲善,后者之艳色肃杀初冬。
二妮儿好生犹豫了几息,方才唯唯诺诺伸手虚虚指了一下:
“应该是他吧?”
杜杀女压根也没看二妮儿指的是谁,只是见她有决断,才笑道:
“猜错了,两个其实都是我的夫婿。”
好几道抽气声同时响起。
不仅有二妮儿身前的妇人,甚至还有糖糕铺子的店主,以及来往买糖糕,刚巧听到这话的路人。
杜杀女知道他们在质疑什么,不过她没在意,反而是再一次弯下腰,压近那双懵懂且隐约泛着渴求的眼瞳,对这孩童,也对自己,认真说道:
“乖乖,你要记住一件事——
当一个女人展现出巨大的野心、攻击性、控制欲,或任何复杂的欲望,她总会被钉上‘失德’的名号,押送上名为贞洁的刑场。”
“然而,如果把这一切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世人则大多会对这股劲儿津津乐道,传颂为‘美德’,赞颂其人有‘枭志’。”
杜杀女漫不经心,拍了拍自己的脸:
“如果我这张脸,换成男人,天下万民才不会对我有几个房里人在意。可我是女子,故而有两个夫婿,就要被视作【丑闻】。”
“这自然是不公的事。”
“所以,我早想了另一个破局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二妮儿早已呆住了,愣愣点了点头。
杜杀女眼见对方震颤,明显有些感悟,便又开始笑:
“那就是,爬上去,踩住所有人的头,好叫他们知道,我的是非功过从不用旁人来说。”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无论是想要学武,还是当将军......只要你有本事,旁人饶是往后再恨你怨你诋毁你,却又只能无力地匍匐于你的脚下。”
“至于我——
我爱谁,不爱谁,毕生有过几个男人......
千万年后,他们只会称呼其为,【野史】。”
? ?只有入史,才有野史......往宝子们周知!(*^▽^*)
第188章 全苍城最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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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大人,时代变了!
初冬古道,时人晚归。
杜杀女送归鱼宝宝,又安置芸娘等人,好不容易策马迈上回返漳浦村的山道,终于才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确切的说,是分开了刘六和芸娘,她心中那口郁气才慢慢散去些许。
虽说杜杀女没有瞧见当时窄桥之上的境况到底是有多凶险,可她却清楚地瞧见了芸娘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感激。
芸娘其实芯子里是有一份烈性的,可架不住,这回刘六还救了芸娘的母亲。
救命恩人,又添一抹感激。
饶是这回杜杀女想侥幸,也侥幸不起来了。
辐辏子.....
辐辏子。
这辐辏子之言,怎么能这么灵验呢?
总不能告诉她,她新来的这趟世间,还真有神鬼之说吧?
杜杀女纳闷地厉害,一时便没有注意攥紧缰绳的力道。
冬日天黑甚早,暮色点点回落。
直到一抹山间冷风,拂面而过,杜杀女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旧日的磨坊附近。
往昔白日的磨坊十分热闹,而如今的磨坊,虽已变成‘武器工厂’,但其热闹,照样不输从前。
磨坊烟囱上的滚滚黑烟,吞吐进夜色之中,难辨彼此。
水磨连转水流推着缓缓转动,每转一圈,轴上的木齿便带动磨坊里的连杆,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
此夜,水声、轮转声、风箱鼓动声、炉火噼啪声、与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一起混杂同响,发出轰隆与嘶吼。
磨坊的门大敞着,里头火光熊熊,隐约映出几道人影。
杜杀女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口一棵榆树上,径直往磨坊里走去:
“雷铁。”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里头叮叮当当的响声。
炉火前,一个赤着上身的高大身影转过身来,瞧见是杜杀女,身上虬结的肌肉连连抖动,随即将铁锤往铁砧上一搁,大步迎上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当家人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
杜杀女本觉杂声刺耳,骤然一听这么大的嗓门,一时间耳痛欲裂,没有出声。
雷铁许是成日打铁,并不觉如何,反倒转身朝里头招呼了一声:
“大毛!二毛!还不过来见过当家人?!”
两个灰扑扑的年轻人从炉火后面钻出来,满脸的烟灰,衣裳上全是烧出来的窟窿,齐齐朝杜杀女鞠了一躬。
两人都是一脸乡下孩子见了生人的那种拘谨,张口似乎喊了什么,可周遭太吵,杜杀女也听不见。
杜杀女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雷铁早就等待检阅许久,今日见杜杀女来此,当即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高高兴兴迈步走到磨坊最里头的一张长案钱,伸出手去扯下遮盖的油布,露出底下一排黑沉沉的物什——
弩。
一排的弩。
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弩臂乌黑发亮,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森然之气。
“这是洒家这段时日赶出来的,一共四十八副,手头还有十二副办成品正在赶。”
雷铁拿起最上头那一副,单手托着弩臂,另一只手拉弦,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弦便挂上了机括。
他将弩端起来,对准磨坊角落的一堆旧木板,扣动了悬刀。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杜杀女只觉得眼前一道乌光闪过,那头便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她走过去细看,一支箭矢穿透厚度足有两寸的榆木板,箭杆没入大半,溅起不少木屑和碎渣,只剩尾羽在外头微微颤抖。
“好。”
杜杀女只说了一个字,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那颗心总算是稍稍回落些许。
此物,可是她的立足之机!
自然是越强越好!
雷铁得了这一个“好”字,明显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您放心,这批元戎弩,洒家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做的。只是……”
杜杀女抬眼看雷铁,雷铁那张端正敦厚的脸上满满全是为难的神色:
“只是,铁实在是不够用了!”
“月余之前,洒家便喊着铁器断缺,可压根儿也没人理会洒家。前段时日墩城倒是送来一批铁不假,可打弩机、打箭头,早早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做手头几副弩机还能凑合着打出来,但箭矢只能先用木制,竹制的凑合......可这些东西打穿个棉甲还成,遇上铁甲就够呛了。”
铁短缺,确实不是一两日的事儿。
可这就和空钱包不能生出钱一样。
杜杀女兜里都生不出钱,自然也没办法长出铁!
愁,真是令人发愁。
那辐辏子既能料准芸娘之事,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怎么发家呢!
杜杀女心中烦躁,面上却偏偏是一副稳如老狗的姿态,她的目光在那排弩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此番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她已经胜券在握。
“铁的事,很快就能解决。这回若没有意外,应该很快就能得到一批。”
那语气已然不紧不慢,透着一股笃定。
雷铁的眼睛立马亮了:
“真不愧是当家人!那洒家等着您的信儿!”
“话说,先前好似有说过要做新玩意儿的事儿?最近怎么没有听人说起......”
自古以来,匠人多少都爱自己手中那一份技艺。
雷铁此人更是尤甚,他絮絮叨叨同杜杀女说着话,而刘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磨坊门口走到了那张长案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排乌黑的弩上,瞳孔微微缩着,脸上的表情已从先前的冷淡变成了凝重。
他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弩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雷铁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了也不恼,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杜杀女,见杜杀女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挺了挺胸脯,当即露出一脸“你可算是问对人了”的神色,高兴道:
“这叫元戎弩。”
“当家人画的图样,洒家打的铁。此物能连射十箭,百步之内,铁甲也能打个对穿。”
“这批货往后会专供给咱们将养的民兵们,当家人偷偷在老家土堡里养了几十个民兵,全部都是好手,成日操练,让他们学本事,只等时机一到......”
刘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那排弩上移开,又移到杜杀女身上,在杜杀女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弩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杜杀女一直注意着他,将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疑云更甚。
果然,下一瞬,杜杀女听这平日里分外缄默的汉子开口道:
“此物......可能破北境异族之甲?”
第190章 野心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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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戒不了一点儿!
斟酌,犹豫,徘徊。
不过稍长几息,便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一直到三人折返苍城,刘六也没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三人于夜幕中的街口分别,杜杀女眯眼看着那缄默寡言的汉子没入夜色之中,这才捏紧缰绳,一边往家而去,一边随口问痴奴道:
“你先前带人去老宅,可瞧出什么了?”
痴奴早等着此言,只是如今才有开口的机会:
“身手不凡,一招一式颇有几分猛烈,确实像是军伍出身。”
“只是......”
痴奴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手中的缰绳,有些突兀地嗤笑道:
“只是,不太像是他所说的大头兵,倒像是从前用惯了裨将的将领。”
大头兵们打仗,就算是再无畏,落刀或受击时,多半也会有些迟疑。
可有裨将的将领则不同,裨将之责,天生就是护佑在自家将领身后,替主帅挡下身后之危。
故而将领只需要往前,不需要往后顾虑。
此人虽已是万分小心,可与那些养在老宅里的民兵对招时,仍是忍不住会显露出这点儿破绽......
“至于此人说的鱼鼓营,也不对。”
痴奴眉眼凝滞,像是想起了什么,斟酌道:
“若是没有记错,当年鱼鼓营镇守距离边疆最近的许涌关,靠的便是一股死战不退的劲头。”
“此营血性最足,守的最久,但也因此,其中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
换句话说,此营......
几乎没有留什么活口。
饶是有活口,也不该此时此刻,全须全尾出现在边陲之地的桂水旁。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下了另外一种可能——
“此人或许是从前听闻过鱼鼓营之名,或干脆是他守的关口离鱼鼓营很近,有一些了解,先前急中生智之下,才下意识吐出了这个营名......”
痴奴指腹缓缓,勾过皮缰绳,随后在某一处稍顿:
“我想起来了。”
“许涌关离天堑关只隔不下百里,当时天堑关的守将,正是少帝母族舅父之子,余略。”
杜杀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过也丝毫不影响她对鱼宝宝之事的关切。
她放缓缰绳,竖起耳朵准备细听。
痴奴却似嗅到一丝不同寻常,时而沉思,时而沉吟。
好半晌,他才继续开口道:
“是他,是他。我仔细一想,应当就是他。”
“少帝之母这辈加上她一共有六位兄弟姐妹,但成亲的就只有少帝之母,以及嫁给袁朗的余三娘子,以及娶了将门之女的余五郎。”
“其他房都人丁衰落,只有余五郎同其发妻感情颇笃,生‘文武韬略俊’五兄弟。”
“这余略,既不如他大哥二哥擅长政务,时时来见少帝,掺和国事,也不如三哥性子豪爽好笑,光交亲友,更不是家中偏疼的老幺,呼风唤雨......他素来沉默寡言,喜欢将风头留给别人。”
“我早些年应当见过他,可时隔少说也得有十数年,加之他从前便低调行事,故而印象不深,也忆不太起面容。”
可仔细一核对,他的脾性和年纪竟都能对上。
若是没记错,旧都沦丧之后,此人连带余家应当便在夺权中失势。
他一直以为此人隐匿于余家盘根的崇安,可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会出现在此地!
少帝是因为不想拖累崇安,故而没有回家。
可此人,为何至今没有回余家?
崇安余家如今又如何?
难道......难道痴奴离开旧朝之后,其中又发生了许多事?
这些问题一一闪过痴奴的脑海,也闪过杜杀女的脑海。
杜杀女皱眉思索几息不得,索性道:
“州府中的陈二你可还记得?我用他用的顺手,当时离别时见他可怜,便让他搬来苍城,他当时应了,这几日想必也要到了。”
“晚些嘱咐他去一趟崇安打探打探消息,一切便都知道了。”
杜杀女将话说完,本想松口气,可那口气刚出了一半,脸色突然骤变。
她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从不离身的九州舆图,等她找到崇安的位置,脸色不由得一变——
【您的财运在,往东北去,您无论有何求,一定都会应有尽有】
那年轻小道士的言语还萦绕在耳畔,杜杀女终于露出一丝难以遮掩的错愕。
崇安,崇安......
所谓崇安,赫然正在国之东南,此地之东北!
那辐辏子之谶言,困扰她好几日!
可换而言之,若人家当真灵验,那他为她掐算【财运】的谶言,是否也是准的?!
亏她先前还以为是金陵,毕竟金陵乃是新都,拿下金陵,南朝势必已在覆灭的边缘。
可如今仔细一看......
若是金陵,又如何能对得上【国之东南】四字?
从前大胤疆域辽阔时,金陵也只能算勉强称得上国之东南,更遑论如今北境已悉数被占走,金陵之方位,分明算是如今‘国土’之北境啊!
杜杀女心中暗暗吃惊,痴奴也似想到了所谓,猛地抬起头看向天。
此夜无月,此方天地,仍困于俗世之中。
杜杀女不知他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天意,只是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回去吧。”
辐辏子准不准,这日子怎么过,都是人一步步走下去的。
盲目笃行天命,便是失了一道先机,若再不抗争,那便是彻底没有翻身的余地。
痴奴不遇,压眉重归天地。
两人于子时前重返新县廨,因时节太晚,杜杀女离去前也没交代自己会回来,故而县廨内昏昏,无人掌灯。
门房给卸了门锁,杜杀女问清鱼宝宝已睡,才吩咐下人煎药,随意寻了间客房,准备洗漱入眠。
她开门推门动作一气呵成,然而却在关门时,被一只手抵住了门缝。
烛火昏昏,美人眉眼低垂。
饶是神仙来了,也得多看两眼。
只是今日的杜杀女只能忍痛割爱: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睡觉。”
别说是如今还得吃药,就算是没吃药,如今回家也不好在其他人面前成日腻在一起的。
杜杀女没松开关门的手,痴奴却不肯:
“刚刚妻主回来的动静惊醒了些人,阮金田还在县廨,入夜万一来爬床......我也好看着。”
爬什么床!
爬什么床!
她就那么像是饥不择食的人吗!
杜杀女简直要被气笑,可下意识,她感觉到有一根修长的手指,破开黑暗而来,轻轻点在了她的腰侧,环腰三寸之后,又下落......
不紧不慢勾住了她的腰带。
“谁知道妻主会爱什么呢?”
“女人嘛,总希望男人既是父亲,又是哥哥,既是夫婿,又是荡夫呢......”
“没有尝过的滋味,怎么都是好的。”
良夜恹恹,美人轻启薄唇,眼眸在烛火下艳出妖姿。
丝丝缕缕气息勾动杜杀女的碎发,钻入她的耳畔,剜骨而过,令人心头狂颤。
可偏偏,那艳鬼似乎犹觉不足,轻笑着将口中薄气吹向杜杀女的面门:
“不过......如果是阿奴的话,其实都能做到哦?”
杜杀女猛嗅一口烟气,原本还算是清明的眉眼一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彻底断了。
只一息,只有一息犹豫。
或者说,只有一息咽声。
杜杀女便松开了抵住门的手,再一次吻住了那熟悉的薄唇。
痴奴一愣,含糊道:
“......戒色之事?”
杜杀女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应道:
“......再说吧。”
? ?沙沙:“戒色!这回一定要狠狠戒色!”
?
实际戒色时长,一天.......
第192章 此恨无需所言
杜杀女记得此夜。
数十年后,杜杀女仍然记得此夜。
杜杀女发誓,数十年后,她仍然记得此夜。
杜杀女发誓,数十年后她仍然记得此夜之下那只艳鬼的......
齿痕。
......
天昏昏,地暗暗。
那只又厉又艳的鬼露出尖牙咬下第一口时,此夜才不消一半。
杜杀女特地秉烛,看清了那道齿痕。
此夜无月,此乃半月。
杜杀女便猜,不只是痴奴恨天恨地,或许,她也是有些恨痴奴的。
可究竟恨什么......
她也是说不上来的。
或许只是年岁尚浅,恨意不清。
又或许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心中原来一直在恨痴奴,如此轻易就答应随她赴死。
生生死死。
生生世世。
总不是好说的言语,好立的誓言。
人心为己,无论如何自私,贪婪,怯懦,本都有迹可循。
痴奴如何推拒,谄媚,自私,都是应该。
可他万万不该反问‘何时’。
好似,便好似,他早就决定好随她同生共死,只求一个归处。
可是,可是......
死又有什么好呢?
万死成空,恩怨尽消。
世人宽慰他人时说,来世投个好胎。
可依杜杀女所思所想,下辈子能顶什么用?
下辈子投好胎,那岂不是认了这辈子输人一等?
若不是实在无法,她自己都不会轻易认死。
而痴奴,她的痴奴.......
她本该光芒万丈,应有尽有的痴奴,轻描淡写便定了自己的死期。
这样不对。
这样不好。
故而,杜杀女恨他。
杜杀女恨他的恨,杜杀女恨他的痴,杜杀女恨他的容貌,杜杀女恨他的脾性,杜杀女恨他骨子里的奴颜婢骨.......
杜杀女就是恨他的一切。
杜杀女......
杜杀女亦欢喜他的一切。
舍不得的。
她才舍不得的。
说了那么多,千恨万恨了那么多,可若只说一句话,那便是——
让她亲眼瞧见痴奴死去,她才舍不得的。
故而,那只艳鬼跪着咬下第二口带有‘一同灰飞烟灭’般报复意味的齿痕时,杜杀女撬开了他的齿关。
杜杀女吻他。
杜杀女试图告诉他......
她也恨透了他。
然而,然而。
每每此时,痴奴总会用行动告诉她。
无论她恨他多少,他总会恨他多一些。
那条舌头柔腻滑嫩,可拨开其下,一颗颗洁白如玉的牙齿数过......
她才发现,此艳鬼的牙齿并不如她所想的尖利,留下的也从不是什么齿痕,而是一道道.....【痴恨】。
他的问题总是凿凿密密,一如他其人。
他问:“妻主今日疼谁呢?”
杜杀女答,他便又问:“那我是谁呢?”
杜杀女再答,他便又再问:“那妻主,等阿奴色衰,还会疼阿奴吗?若是会,那......能爱阿奴吗?”
【爱】
这个字眼出现时,恰值万籁俱寂。
杜杀女听在耳中,被这个字眼砸的几乎眼冒金星——
错了。
错了。
她满心长论有多恨他,一字一恨,可恨来恨去.......
她竟忘了,自己想爱他。
她爱他时,他说恨她。
她说恨她时,他问她何时能爱他......
痴奴总是痴奴,被爱也像是祈爱,总不明说,而要拐弯抹角。
可他在情事上,又似乎总是先行一步,无论杜杀女怎么跟,似乎不足一些。
不足他的爱恨,更不足他浓墨重彩。
杜杀女要疯了。
杜杀女当真是要被他逼疯了。
可是......
她拿痴奴,确实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若痴奴身上痴恨万年不散,那便让齿痕万年随她左右......
让两人,生生死死.......也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
薄雾散尽,天归月色。
杜杀女终于沉沦入梦乡之中。
这一觉极深,极沉。
她还难得梦到了前世的点点滴滴。
她梦到自己站在那个熟悉的单位门口,恰值夜幕深深,雨幕连连。
不过还好,痴奴始终打着伞等待在车旁。
杜杀女出现,他便急不可耐上前,东嗅嗅,西闻闻,浑像是要将她今日见过何人,碰过何人都拆解个干净......
而今日,很不巧,杜杀女刚好有个抽烟的朋友来拜访。
于是,痴奴生醋,当场便落了脸色,恨不得把她放在雨水里刷刷。
梦中的杜杀女,很是无奈。
不过好在两人上了车,车内早等着一个眉眼弯弯的鱼宝宝。
鱼宝宝素来温柔贴心,给她备了暖意燎人的姜茶和毯子,她喝了一口,心神具稳。
于是两人亲了一口,可才一口,便被气急败坏的痴奴分开。
痴奴在梦里也是痴奴,恨她不懂他的苦等,恨她不理会他的气恼,当即便一边哭,一边......
......
这个梦中春梦太过真实,醒来时,杜杀女甚至没办法分辨身处何时何方。
痴奴倒是早醒,缠着她软声问道:
“妻主为何不多睡一会儿呢?”
杜杀女盯着卧榻上的承尘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痛定思痛道:
“......我要戒色。”
痴奴:“?”
妻主大早上说什么胡话呢?
算了,早起有点儿雄心壮志是正常的,入夜不说这话就行!
痴奴哼了哼,算作应答,随即将手上的力道越发收紧了一些。
杜杀女脱力:
“真的。我发誓,这回一定戒色。”
不然早晚有一日,得死在榻上。
可怜黑老大夫那么好一个大夫,总不能太对不起人家的医嘱吧!?
杜杀女说了足足两句,才发现不知是昨夜忍声忍的,还是病情越发重的缘故,今日竟是连嗓音都哑了。
“药呢?”
杜杀女忍无可忍,翻身而起:
“黑老大夫给我开的药呢?”
捞一下!
黑老大夫,快捞一下她!
再不补救一下,她怕她今日又得血流三千尺了。
痴奴被推开,有些不情不愿的起身:
“昨晚早早有人送来,只是我没给开门......应该在门外,我去拿。”
杜杀女稍愣:
“......昨夜竟还有人来?没发现吧?要不你别拿药了,趁着早起先走?不然若是被抓......”
痴奴幽怨地翻了自家妻主一记白眼,杜杀女到底是没有说下去。
痴奴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着衣的手一顿,唇边又泛起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笑,道:
“抓不抓,总归也差不多了。”
“昨夜好几个人都来过门前,尤其是阮金田,甚至还站了大半夜......”
杜杀女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先问几个人分别是谁,还是先问阮金田为什么站了大半夜。
她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忍无可忍骂道:
“这阮金田有病吧!”
? ?痴奴:大早上有些雄心壮志是正常的,大早上有些雄心壮志是正常的(碎碎念.jpg)
?
今天是现码现发,所以第二章会晚一点点哦~
第193章 岁月好,年年岁岁都相好
大半夜不睡觉偷听别人算是怎么回事?
这对吗?
这当真对吗?
杜杀女匪夷所思,而事实证明,让她匪夷所思的事儿总在后面——
“若是有病,那估计是真病得不轻。”
痴奴开门,将屋外的食盒拎进来时,顺手指了指窗户纸上圆形的孔洞:
“因为他不但偷听,他还偷看!一直到后来有人送药才离去。”
饶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大场面,可昨夜对上那只窥探的眼睛时,到底还是吓了一跳。
最怪的是,阮金田面上看着古板守旧,嘴上义正言辞,可此行此举,却当真不算多正人君子。
若是如此,人家或许早便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质,往后更要防此人几道......
不只是痴奴如此想,杜杀女也是。
她几下梳洗穿好衣服,痴奴已用火折子将房内温茶的红泥炉燃起,又将食盒内早已煎好的药放上去温煮。
药香逐渐浸润屋内,杜杀女想了想,仍是道:
“虽不知道这阮金田怎么回事,但还是趁早将他赶走吧。”
她行事素来干脆。
有些人,眼底能容下沙子。
有些人,能慢慢磨练沙子,等沙子变成珍珠。
可杜杀女没有这个耐心,也不准备将人留在身旁静观其变。
说句糙话,她虽然有奶,但又不是阮金田娘,凭什么容忍他?
更何况,此人还出生阮家!阮家!
她可一点儿都没忘记痴奴回来满身是伤的模样!
痴奴又哼了一声: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早说过,人家就是想爬床!”
真是顶顶不要脸的淫男荡夫!
还好他昨夜守住了,不然的话......
打打打杀杀杀!
早晚一天,他将这些勾引他妻主的狗男人们通通杀了!窦莎乐!!!
痴奴:“(▼ヘ▼#)”
杜杀女被这眼神一看,莫名其妙背心一凉,刚刚想开口笑痴奴‘监守自盗’的话也咽了回去:
“......药好像好了,喝药喝药。”
痴奴回神,便又将药盅取下,褐色的汤药入碟,杜杀女一饮而尽,顿感自己喉间的沙哑平复不少。
她轻声咳了咳,正想寻点儿茶水漱口,正转头眼前一花,便感觉一张熟悉的唇覆了上来——
轻柔,缓慢。
唇齿相交,丝毫没有昨夜的汹涌,只有丝丝点点的甜意。
杜杀女微微眯眼,受用了这个吻。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微喘。
痴奴凑到杜杀女耳边,轻声道:
“妻主且记,我喂你喝药,给你解苦,让你缓解病症......不是让你稍好一些,便去恩宠别人的哦。”
痴奴此人还真是......
永远争宠善妒。
杜杀女闻言,几乎要气笑了:
“有风雨你给我撑伞,但风雨怎么来的,我别管是吧?”
要不是他不知节制,又岂会......
算了,她也有责任。
不过一息,杜杀女便歇了苛责自家奴奴的心思,起身道:
“我去瞧瞧鱼宝宝,然后我们便折返墩城,看看刘六......不,那位余家表哥,办事办的如何了。”
许是因为知道她已经‘吃饱喝足’,痴奴这回倒是并不十分担心,陪她一路行至廊下,方才止步。
杜杀女便自己去寻了一趟鱼宝宝。
她睡时,鱼宝宝早已睡的不知天昏地暗,她醒时,鱼宝宝仍守着自己的小窝,呼噜噜冒着细碎的鼾声。
南地较暖,非是寒冬腊月,不会烧炭。
可鱼宝宝在屋子里,这一屋竟都暖的惊人。
杜杀女心里舒坦,一连串细密的吻亲下去,鱼宝宝顶着脸庞的大牙印缓缓睁开眼:
“怎么感觉有人咬我......”
“这不对,这不好,有点疼......”
随后,他便对上了杜杀女的双眼。
杜杀女含笑看着他,鱼宝宝却似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妻主,妻主......”
“小爱为你和奴奴做了新衣裳......做了好几个日夜,这两天当真累啦......你别咬小爱......有点困嘞......”
杜杀女一愣,这才看清楚,鱼宝宝床榻旁的凭几上摆放着两身新衣,俱是皮毛厚重,结实顶风的大氅。
这回,杜杀女是当真哑声了。
她抱着两身衣服回返床榻旁,细问又开始逐渐泛起轻微呼噜声的鱼宝宝:
“你那里来的银钱?有没有给自己留新衣裳呀?”
鱼宝宝在梦里也贴心得很,不肯让自家妻主的话落在地上:
“有呀有呀,只是小爱不常出门......不喜欢穿大氅......”
“至于钱......钱......”
“小爱不像奴奴有用,但也不算是太笨呀......卖了些自己做的木雕......然后带着阿丑去偷偷摸砚哥的私房钱......这不就凑上了吗嘿嘿.......”
杜杀女:“......”
奇了,真是奇了。
前有摸陈唯芳私房钱的痴奴,后有摸欧阳砚私房钱的鱼宝宝......
这个家,到底是谁能存下私房钱!_(:3」∠)_
杜杀女没忍住,兀自乐了一会儿,才最后香了一口鱼宝宝,披上大氅迈步而去。
天地来去匆匆,不过有痴奴相随左右,总是浓墨重彩。
而鱼宝宝......
则是回味绵长。
杜杀女很庆幸自己能遇见这两人,也遇见的恰好是这两人。
她高高兴兴来,高高兴兴走,准备将另一件大氅交给痴奴,结果刚一步入廊下,便见角落里两道身影似乎正在吵架——
其中一道,正是面无表情的痴奴。
而另一道,看身形应该是阿丑。
阿丑似乎很着急,虽然背对着她,也压着声音,可言语中那一份恼怒,怎么也压不下去:
“痴奴,你疯了!”
“你当真是疯了!”
“从前你挤在主子和杜家女中间,我们也当你只是在玩闹......可你如今到底是在干什么?”
“先是医馆里那一遭,又是,又是昨夜......你怎么能,怎么能......你也怎么敢抢主子的发妻?”
“主人一贯待你不薄,若不是他,你如今没准只是个混在百姓里讨饭吃的泥点子!而今你居然——”
痴奴侧身依靠在木柱旁,廊下阴影深深,杜杀女看不清他的眉眼。
于是,杜杀女开口唤道:
“痴奴。”
阿丑停住声,猛地转身看来。
他容貌已毁,可那一瞬,杜杀女仍看清楚了他脸上的惊骇。
不过她没有多言,只是压平眉眼,缓缓行至两人身旁,道:
“随我走吧。”
“墩城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呢。”
痴奴应了一声,从阴影中掠出,神色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杜杀女目不斜视,带着痴奴经过口不择言的阿丑。
阿丑似乎有些害怕,肩膀微颤几下,没有阻拦。
可就在两人即将彻底越过他时,阿丑却仍突兀开口,狠狠往痴奴脸上啐了一声。
这世上侮辱痴奴的法子有很多种,可阿丑偏偏说:
“娼门出身的娼妓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 ?沙沙:我们三个人要天荒地老!
?
鱼宝宝:同意!
?
阿丑:不同意!
?
乖奴奴:同意!
?
阿芳:不同意!
第194章 痴奴自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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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痴奴自语(七)
【那一天,我有些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
我只依稀记得,我应该是动了手。
我不想动手的。
我不想动手的。
可我,可我实在没有忍住。
阿娘的身份难以启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她再不好,再为旁人耻笑......
也是我的阿娘。
她拼着最后一口心气,也为我谋了一个良籍。
若是有脱身之法,阿娘难道就不想从良,好好过日子吗?
难道,难道我阿娘是心甘情愿出卖美色的吗?
不是的。
不是的。
是她爹滥赌,赌到兜里空空,将她送到了青楼里。
这故事,她在楼里说了无数遍。
不少人都记得她的事,可没有人当真。
毕竟,她总是在说。
她年少时说,爹不要她,可娘疼爱她,一定会来找她。
她年轻时说,那心上人答应她会给她赎身,一定会回来救她。
而年长后,她说,银钱再低些......也行,只要能换服药。多活几年,说不定我的孩子就回来了。
可是,没有。
直到最后,一卷席子被卷到了乱葬岗里,也没有人回去找她。
她的孩子,也是在很多年之后,才堪堪听闻她的事,知道她的一切。
她不想体面吗?
可饭都吃不饱,甚至要拿身子换药钱的时候,还有什么体面?
到底到底,能有什么体面???
那信上写的一切,怎么就成为旁人取笑我和我阿娘的借口了呢?
我不明白。
我动了手。
但,我其实不想动手的。
因为,妻主还在身边呢。
自从我八岁被选拔,进入宿卫营,每个和我对练的人都说,我动手时的模样,和夜叉无异。
其他四卿不聪明,可他们有句话说的很对。
天下人才众多,营中其实不乏比我更厉害的人。
只是,同我一样打起来不要命般的人,少之又少而已。
至于什么‘夜叉’,不如说是一条‘野狗’。
流着涎水,流着眼泪,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那模样,肯定是丑态频出的。
我......
我不想让她看见。
说爱我的话,饶是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千千万万遍。
可如此难看,如此难堪之下,没准来日,便什么也剩不下。
这样不对。
这样不好。
肯定,还是得多留一些念想的。
要是,要是我再好看一些,就好了。
要是,要是我出身再好一些,就好了。
要是......
要是她当真爱我,那便是,最最好了。
如果她当真爱我,那便是,天下第一最最好的事了。
如此一来——
没准,她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没准,我也不会不明白,那双眼的眼底到底有什么。
没准,我同阿丑大打出手时的癫狂丑态,可以被容忍。
没准,她也不会捏着我的手拦下我,转而偏向阿丑。
我听到了。
我当真听到了。
她说:
“阿丑,回去吧。”
一句轻描淡写,揭过了我的半辈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昨晚抱着我说生生世世都疼我爱我的人不偏袒我。
或许......我还是太笨了。
我光知道阿娘没有被接走,却忘记了也有很多男人在她床榻间允诺海誓山盟。
他们没回来接我阿娘,那些誓言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假的。
我与她,抵死缠绵之后,誓言重重。
自然,也是当不得真的。
......
今日阿丑是难得出手相斗,没有留手。
我身上也受了些伤,可此时此刻,我却不想同阿丑纠缠了。
我想去,我想去......
无论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这里,哪里都可以。
可就算是这么个小要求,也没能如愿。
妻主又一次拦住了我。
不。
不。
确切地说,是牵住了我。
一如旧日里,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寻常午后的街头。
许多人投来目光,可她不曾松手。
阿丑有些错愕,但她却言语淡淡,只说:
“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你且记住,保护好鱼宝宝,才是我留下你这条命......唯一的用处。”
没有威胁,没有顶天的怒火。
我站在她身后,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
可那一瞬之后,我听明白了,我终于听明白了。
她才不只是偏向阿丑。
她或许,也是有一些偏爱我的。
因为,那句话之后——
阿丑那张早已毁去的脸上,伤口皮肉止不住无意识的颤抖,双眼之中是无所遁形的惊惧骇然。
阿丑也是人,他平常当然也会吃惊,害怕。
可这样深切的骇然,确实是极少。
若是没有记错,只在先前第一次面见太宗时,才稍稍表露一息。
太宗当时也没有威胁,也没有发怒。
那位一统九州的帝王,只是高高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之上,便气势磅礴,万民臣服。
他一发话,其他四卿,便诚惶诚恐愿为少帝肝脑涂地......
这么多年,未曾变过。
或许,我当年也曾有过一样的心思。
只是,我太渴求有一扇自己的窗,太渴求触碰只有在宿卫房门口才能瞧见的宫门一角。
故而,这么多年过去,才成了个前后摇摆不定的‘真痴奴’。
不过还好,还好。
这回,我也遇见了自己的真命天女。
这一回,是我的真命天女,为我扫清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为我做主。
......
我爱她。
这天下,我最最爱她。
没有谁生来是要为谁而死的。
不过,如果是她。
痴奴肯定是要随着她一起赴死的。】
......
这阿丑,当年脑子不会和脐带一块被剪了吧?!
杜杀女拎着痴奴,一路快回到墩城时,脑子里还在不停地骂——
平日里阿丑嬉嬉笑笑,她是真没有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刀刀往人心口里扎。
她并非当事人,都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像是被一柄刀蓦然戳进胸口。
甚至,如此还不够,还旋了一圈,才往外拔。
而她尚且如此,便更别说是痴奴。
可此情此景,似乎都已无法弥补,杜杀女只能一边心烦,一边斟酌着措辞。
而痴奴,则是一路都在出神,偶尔看她,也会很快挪过目光去,只去看地上她的影子......
然后,偷偷张开嘴,往她的影子上咬一口!
杜杀女余光抓到了几次,搞不明白自家奴奴到底是什么心思,索性随他。
两人两骑一路回奔墩城,落地县廨,杜杀女正想把受了伤的自家奴奴带去洗洗刷刷,收拾齐整再出来见人。
结果她还没行动,便刚巧撞见陈唯芳一路疾行出门。
陈唯芳今日似乎有急事,走得极快,宽袖上也有些几道平日里没有的褶皱。
他瞧见两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正要言语,却猛地看清了嘴角带着些伤的痴奴。
陈唯芳的脸色几乎是一下子便黑了下来,问道:
“这是怎么了?”
? ?来喽来喽||ヽ(* ̄▽ ̄*)ノミ|Ю
第196章 或有天命?
【怎么了】
陈唯芳虽口口声声问的是痴奴,可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杜杀女。
这分明本该是一句简单的问话。
可对杜杀女来说,却十分难回,也根本回不了。
于是,她沉默几息,到底也只问道:
“怎么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
杜杀女缄默,痴奴也缄默。
陈唯芳得不到回答,那双如古潭一般的双眸从两人身上穿梭而过,几息之后,倒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开口再问,只是再一次开口时,声音却更冷了一些:
“前段时间,女主曾火焚莒城,可还有印象?”
杜杀女装作没有听见陈唯芳对他称呼上的转变,兀自点了点头:
“此事重大,自然记得。”
“若不是此事,也不会引来钦差......”
杜杀女话音稍顿,堪堪回忆起这件事——
钦差呢?
先前阮嗣宗递信,说即将有钦差到访,调查莒城焚城之事。
可先前她和痴奴在州府呆了好几日,一直等到州府生乱,似乎也没瞧见什么钦差到访?
杜杀女稍稍有些疑惑,不过陈唯芳已经再度开口:
“寒食节将至,过不了多久便到年关,年过一过,很快便是开春。”
“女主先前火烧莒城,多少有些牵连到莒城周遭的土地,土地一伤只怕来年春耕无望。”
“我惦记着农耕,这几日便刚好派人去河滩中挖泥填田沃肥,然而那些淘洗的匠人,却在河滩中发现了.......”
陈唯芳稍顿,拂了拂袖子,似乎想摸出什么,可指尖摸索好几息,却探了个空。
这古月一般的文士微微蹙眉,杜杀女今日心情本就不算好,见他摸不出来什么,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发现了什么?河底沉物?还是河中流水冲刷,淤积的碎矿?”
桂地本就多山,河床常年冲刷,河水从不知何处带点儿东西不算是稀奇。
甚至若是运气好,偶尔摸点儿芝麻大小的碎砂金都不奇怪。
而之所以一直没有人大规模的去摸——
一来是因为很多人不懂堪舆,不懂河床高低起伏,淤积的方位。
二来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被水勾连,从不知何处冲刷而来,又不是成势的脉矿,说不准几十年几百年才碰巧有那么一次,并非时时都有。
老百姓若舍弃手中活计取摸,有运道的没准一两天就能改命,若是没运道,那便是一无所获,还荒废了活计?
故而杜杀女虽知河水冲刷的原理,却也没想过真去‘淘金’。
不过今日......
“是碎矿。”
陈唯芳叹息一声,答道:
“女主妙算。今早来报,挖泥人们在溪河里挖泥,却碰巧遇见一处铺满黑亮碎石的地界......”
“自上次苍城失火之事后,我一直小心打理着差役们,故而他们也算耿直,没有隐瞒,将此事报上,还给我带了样。只是方才我匆匆出门,不慎将东西遗落在书房之中。”
黑亮碎石?
那便应该和金银无关了。
至于铜铁,这些矿石一贯极重,不会随流水飘荡,故而不可能在溪底被发现。
杜杀女心中暗忖,口中也在叹息:
“天不眷我。”
“若是发现了金矿银矿,咱们往后也不必这么拮据......”
痴奴也不用再跟着她一路颠沛流离过苦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杜杀女没有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想,又或许,她一直都这么想,只是越爱越恨,越发难以遮掩。
陈唯芳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道:
“不,女主或许当真是有些天命在身上。”
“此物虽不是金银,可却一样名声鼎鼎——此物,乃是【锡】。”
锡?
锡???
杜杀女眼睛一寸寸睁开,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了。
是了。
她怎么忘记了,此地属桂地,桂地一贯是多锡之地!
而锡这东西,可算是实打实的好物!
小到能制作锡制器皿、储水保鲜、腌存食物、用于器物修补。
大到能用于船缝密封、铸制弹丸、打造箭镞、焊固兵器甲胄......
铜铁器镀锡后能防锈,极大延长寿命,可正是锡矿的重要作用之一!
杜杀女愣神片刻,随即拔腿就往书房里跑。
她跑得焦急,也算是彻底明白阿芳先前为什么那么着急......
这换谁谁能不着急?
需得知道——
锡矿主分为两种,水锡和山锡(鸡窝矿)。
而锡这种东西,天生又比其他矿石要‘老实’一些。
它会被冲刷,但又因有伴生矿的存在,始终飘得不远,只要顺着河流往上找,就能找到更大的‘矿砂’,此时离山锡矿脉就不远。
换而言之,只要找到一颗水锡,通常就能找到一条锡脉!
虽说开采这东西,效益肯定比不上找到金银脉。
可是锡也有锡的好处,寻常私采金矿,自行熔炼,品质一定参差,且和官家的制式金银肯定有些差别,大批量销‘赃’肯定有些问题。
但锡不一样,锡这东西,好就好在,它能值点儿钱,但价格又不高到引人注目。
他们若是当真找到锡脉,大可以先炼一些锡器,想办法往相邻的州县售卖,只要多批次,出售不会有任何问题。
饶是有问题,被旁人发现这东西委实有些太多,但桂地各地本也有产锡的先例啊!
届时大可以说自己在官家的锡矿旁,又找到了一处淤积的水锡......
这不就成了吗?
杜杀女被心头这想法惹得心头滚烫,匆匆跑进书房里,几下张望,很快便瞧见了摆在书桌上的一块水锡。
不过杜杀女只看了一眼,便很快被书房里另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回发现的水锡明显极多,差役们竟直接往阿芳处送了一筐!
杜杀女将竹筐倾倒,倒在书房的地面之上——
(附锡矿图,夹杂伴生矿版)
满满一大筐的碎矿砂里,黑亮的锡砂居多,间杂几粒乌黑发亮的“重石子”(黑钨)、暗红细砂(钛铁),还有几粒微黄、极硬的小晶粒(锆石).......
杜杀女艰难辨析着自己所能认出来的一切矿石。
痴奴匆匆赶来,跪在她身旁,想陪她一同清点。
不过,他刚将手覆上黑石,却又有一只手覆上他的手。
那一抹温柔令人心醉,痴奴一僵,杜杀女只笑道:
“乖奴奴,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我若真有天命......一定分你一半的。”
? ?广西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锡产地之一,桂西北桂东北桂东桂南皆有矿点,先秦开始就有开采记录,锡石多、品位高~南丹更是能和个旧常年争夺【中国锡都】的名号。
?
这些都是史实哈宝宝们~
?
我写的文都很严谨,包括钦差该来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女主这个身份到现在没有被当面揭穿,没有被人(包括阮嗣宗等人)去金陵求证?其实都是有的!有的!!!
?
不过路途实在遥远,回信遥遥...更有些‘其他’原因!这并不是无脑的点,后面都会解释滴!
?
今天也是现码现发......下一章晚一些~
第197章 与痴奴书
发现水锡,着实是个大惊喜。
可只要稍一深思,便能想到——
其实她身上所有的惊喜,其实都是围绕在痴奴身上来的。
若没有痴奴在她左右,若痴奴没有带来陈唯芳,若陈唯芳没有以官身作保,替她募集民兵夺得墩城......
无论是苍城,墩城,还是如今发现的水锡,其实都是空谈。
她或许能靠经商慢慢积攒一笔不菲的银钱,可时间绝不会短,更不会有如今这般一路顺畅。
痴奴,痴奴......
若天下还有一个人能让她甘愿分出一切,那肯定也只有痴奴了。
......
“女主这话往后还是别说了。”
一道声音横穿半室而来,匆匆赶来的陈唯芳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
他似乎听到了杜杀女所说的一切,只是今日,他毫不掩藏自己的......【不屑】。
没错,就是【不屑】。
陈唯芳侧身站在廊下的阴影中,甚至连遮掩也不愿意遮掩,只道:
“女主或有天命,可三儿年纪轻轻便无名无分跟了你,不会,也不该是他的命。”
“如今海誓山盟吹得再响,尚且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更遑论是往后?”
她利用痴奴一路,倒是比从前好得多,可谁来管管他们家痴奴?
至今风餐露宿,奔波耗神,时不时还得挨一顿打!
她回报给痴奴什么东西?
说句难听些的话,他与痴奴若是去投奔其他主公,没准现在早已富贵腾达,何愁金银权势......
又何必,让痴奴和其他人分享一位妻子?!
陈唯芳并非笨拙之人,不然也不会到今日,昨日明知他们是去苍城,今日回来便脸上落了彩,又不肯开口明说,哪怕不是正房打的,也和他们有关系。
正如阿丑不喜痴奴一般,陈唯芳今日对那头的厌恶也是达到了极致。
甚至这份‘厌恶’,还有隐隐往杜杀女身上牵连的架势。
不,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怨毒】。
毒士就是毒士。
皮囊再清风朗月,再修身养性,总也改不了脾性。
杜杀女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她站身道:
“那就做些实事......我随你同去看看水锡,看看能不能找到山矿。”
然后,她便又被今日像点了炮仗似的陈唯芳劈头盖脸又骂了一顿:
“在其位,司其职!”
“今日一条锡矿若让女主失了分寸,亲自奔波,来日若真发现金矿银山,你是去还是不去!?”
“既你已有称雄之心,便更要泰然自若!大气沉着!墩城如今才是重心,你合该在此坐镇,坐等一切送到手边,而不是今日为寻锡矿入山奔走,来日又为见什么淫男荡夫一面,骑马奔走苍城奔走州府!”
“不然这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事要你分神!”
骂漏嘴了吧。
阿芳这肯定是骂漏嘴了吧!
什么‘淫男荡夫’,听着像话吗?
杜杀女:“......(〃>皿<)”
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人指出了她内心自己也过不去的坎。
又或许,是知道他们的怨怼之处,总比缄口不言,更令她好接受......
杜杀女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可心里那点儿郁郁却是散了。
杜杀女到底是没有往门外迈出第二步:
“那此事就辛苦阿芳,往上游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那条锡脉。”
雷铁早就哭嚎铁块不够,只是因为府库实在空空,这才没有添置。
而如今只要找到这条锡脉,府库一定会渐渐充盈起来,而且锡矿的伴生物一贯很多,少不得便有什么雷铁能用得上的矿物,往后还可以加强改进不少东西......
陈唯芳到底还是气鼓鼓的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试图将痴奴一起带走。
痴奴自然是不肯走的,他生等着陈唯芳走了,才又凑到杜杀女身旁,从后往前紧紧抱住了自家妻主。
痴奴问道:
“妻主当真不哄哄奴奴吗?”
回来的路上,他就以为妻主会哄哄他。
他早早就已经想好了,等妻主开口哄,他就故作生气,推拒一番,再生气,再推拒......
然后事不过三,第三次,他就可以顺势向妻主讨要更多更多的疼爱。
可架不住,妻主压根儿就没有哄!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他从前不曾知晓,但如今,早就知道自己一刻也离不开那些糖浆似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哪怕是假的,他也想听听,更别说,妻主说起时,总是那么温柔。
回忆起那一份垂惜怜爱,痴奴微微阖了阖,耳尖隐约泛起些许红粉。
痴奴左思右想,又怕妻主是因为阿芳的言语生气,故而连忙道:
“阿芳一贯是那个脾气,不过只要妻主哄哄我,哄哄我......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毕竟,只要抓住他,就算是牵制住了阿芳。
这天地间,不只是鱼宝宝那头有人真心对待,他痴奴,其实也是有的。
杜杀女抬手,反手摸向身后,痴奴连忙将脸凑过去,放在自家妻主的掌心。
他的脸还有些先前骑马迎风留下的寒意,杜杀女的指腹细细描摹着那亲吻过不下百遍的轮廓,心中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她引着痴奴转身往桌案走去,斟酌着捻起一支笔:
“好,好,哄哄你......就在这里吧。”
痴奴一愣:
“......阿芳回来瞧见一团乱,会生气吧?”
杜杀女握笔稍顿,随后毫不犹豫给了这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傻痴奴一个肘击。
痴奴被迫撒手,笑得一时抬不起身。
而杜杀女却没有犹豫,径直寻纸落笔。
痴奴那头笑完,准备去伺候笔墨,结果一抬眼,便瞧见了令自己神魂俱散的一幕。
那纸上,赫然写的是——
【予痴奴婚书
俗世婚约,皆诉风月浮华,落笔皆俗。
今作短笺,赠予吾婿痴奴。
自此朝夕相守,风雨共之,寒暑伴之。不问荣枯,不争朝夕,唯以真心相待。
山河岁岁如故,人事来去无常。
唯愿与痴奴,守平凡、安岁月,初心不负,相守无期。
一纸为约,死生同契,岁岁不离。
——杜杀女特此谨立。】
......
笔落墨成,痴奴却早已不复往日的沉郁狡黠。
良久的怔愣中,痴奴终于回忆起一件事来——
从前的鱼宝宝也曾得到过这样的婚书。
只是,当时妻主与鱼宝宝的婚书,是漳浦村村长所写。
而他与妻主的婚书,是妻主亲自落的笔。
往昔的苦难已经过去,妻主如今亲自告诉他,要与他‘死生同契,岁岁不离’。
? ?来啦来啦,迟到的糖终于来啦!!!
第198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红尘已看,经年已过。
杜杀女终于甘心承认——
她自己只是一个笨到无以复加的蠢人。
她的巧舌如簧,她的自以为是,她的所思所求......
也有难以开口之时。
该怎么描述她对痴奴的欢喜呢?
大概就是生生世世,情情爱爱都说尽、说倦,她都仍觉得不足。
可若当真让杜杀女再说,饶是再搜肠刮肚,抓心挠肝也说不出更多。
誓言多好说呀。
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有无数甜言蜜语。
杜杀女不是不会说那些话,若真要两面三刀,她也能将人骗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可......
只是对痴奴,她不想说那些虚无缥缈的话。
文人墨客素来擅长将三分爱说成十分。
而杜杀女这种人,真动情时,只会、更只敢将十分爱说成三分。
她怕来日无法兑誓,怕来日被人捏住她的把柄。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或许正是这样,也该是这样。
杜杀女将笔搁下,撑着脑袋,轻轻去吹纸上未干透的墨迹:
“......你怪不怪我?”
痴奴早已看痴了,杜杀女一连问了两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
杜杀女笑问他:
“你如实说,我今日在苍城先拦你,你怪不怪我?”
痴奴视线仍在那一纸薄薄的婚书上,不肯离去:
“是,是有一些恨的......”
甚至还不是怪,而是恨。
不过,听起来可真有痴奴的风范。
杜杀女早有预料,闻言又是笑:
“我知道,我知道......”
“只是我又多想一些,如今尊奉少帝之人仍不在少数,家里人如今虽大多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可阮金田与旁人,到底还是要顾虑一下的。”
阮金田肯将其祖父的机密泄漏,肯定还是保皇党。
而这个‘旁人’,当然是鱼宝宝那位尚且未表露身份的‘表哥’。
杜杀女今日若是喜怒动于色,将此事闹得路人皆知,又决意严惩阿丑这位旧臣,少不得为痴奴埋下未来的祸患。
杜杀女不愿意。
杜杀女......
不舍得。
所以,那时杜杀女才会对阿丑说出‘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与‘.....我留你一命’之语。
她是想让阿丑知道,做决定的人是她,非要占有痴奴的人是她,真要发难也是该将矛头对准她。
往后无论谁说她水性杨花,东食西宿......
只要她足够强大,这些言语连给她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若让谁针对痴奴......
那才无异于有人往她的心间剜去一块。
杜杀女没办法。
杜杀女只是,太过,太过没办法了。
“往后......若我真能绝地天通......”
杜杀女终于将纸上的墨痕吹干,取下镇纸:
“我也分立两都,好不好?”
两都巡幸制,其实是北朝人先行的规矩。
此举兴于胤朝都城陷落之后,一城陷而万民逃。
许是见到这般惨状,北朝阿史那可汗才定下两都,以立国都【大都】,陪都【上都】,夏居上都,冬居大都。
一都陷落,另一都亦可稳定民心。
后来袁朗篡朝,以金陵为大都,临安为陪都,也试图学这一套。
只是他学又没有学明白,两个都城设的极近。
试问金陵若已破,不过几百里外就是另一个都城,谁能忍住不打?
这事儿杜杀女先前就想痛骂,如今倒是有机会一并都说出来......
“有此一遭,我其实也想明白了。”
杜杀女从箱柜里翻出一柄裁纸刀,捏住自己的一缕发尾,将其寸寸割落:
“你若往后不想去见他们,我也再不劝你。”
“正如现下鱼宝宝居苍城,你居墩城一样,往后也分设两都,在你的都城里,你就是独独我之下,万万人之上.......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杜杀女目光灼灼,痴奴却是早早不能言语了。
他这一生,怨了很多,恨了很多。
可至今为止,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允诺。
妻主,竟愿意让他独享一座都城。
就好似,就好似,他与鱼宝宝之间,虽有出身高低,却无命数贵贱。
鱼宝宝有婚书,他也有。
鱼宝宝是她的夫婿,他也是。
他不必再紧盯什么鱼宝宝所有拥有的一切,因为他会有的,一定也会是最好的。
在他的都城里,再也不会有人偏向鱼宝宝,吐他口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就应该随着他阿娘一样,去娼门楚馆里接客’......
不会了。
再不会了。
那个旧年月里,捧着一个破碗吞口水的少年,终究还是给自己争到一条最好的命了。
杜杀女轻轻剪下痴奴的发尾,将其卷入婚书,再将婚书一点点封好。
痴奴全程只是呆呆看着,好半晌,才忍住喉间那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开口道:
“妻主这字......丑死了。”
时下官文以隶楷为正,但凡是个显眼的读书人,字都写得不错,哪里像是妻主一样,字写得像苍蝇爬一般......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婚书,早知如此‘丑’,那就交给他来写嘛!
杜杀女心头正软,猛然听到这话,顿时一顿:“......o( ̄ヘ ̄o#)???”
咋咋咋?
她好不容易学人家情意绵绵一次,咋还嫌弃上了呢!
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难道痴奴还不知晓吗?
她一直是靠着上辈子的本事才能认得多数字,这辈子连文书都没碰过多少,更别提苦练毛笔字......
可不就只能胡描吗?
今天的奴奴不乖!
再不叫奴奴乖奴奴了!
今日一天,她都要叫他坏奴奴......
整整一天哦!
杜杀女心中这么想,不过手上的动作,到底是慢了一些:
“那要不拆掉重新写吧?”
总归现在也没有太迟,纸张墨条都是现成的......
事实证明,痴奴到底是嘴硬心软。
他压根不想换婚书,听闻此言,连忙去接婚书。
他将婚书接稳至胸前,随即才腾出手来将他发间缯带一把扯落。
青丝散落,艳鬼浑然不觉,只将缯带叼入口中,含糊又急迫道:
“妻主稍等......我去涿洗一番,立马就来......”
随后,痴奴便双手捧着婚书,头也不回径直往寝屋去了。
杜杀女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一时间没回神,等反应过来,顿时大惊。
她将自己的衣襟牢牢护住,望着痴奴远去的背影,急急唤道:
“奴奴!这还是白日呢!你去涿洗干什么?”
“别去,别去啊——不,不行的——”
“我,我要戒色,我真要戒色啊!!!”
? ?绝地天通:天地各得其所,人于其间建立固定的秩序纪纲,断绝天神降落地上,地神升到天上。
?
用于本章,只取其【从无序到有序】的本意。
?
终于回收完这个从开篇就埋下的伏笔了......是嘞!答案就在开篇——所谓【两都巡幸】,一直指的都是两座都城,一位皇帝!
?
快夸夸我快夸夸我!!!(*^▽^*)
第199章 阿芳实名双标
杜杀女要戒色。
杜杀女曾发誓要戒色。
谁还记得......
杜杀女曾发誓要戒色!!!
阖眼前还未入夜,再醒已是清晨。
杜杀女揽着肩头处粘人至极的痴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扼腕叹息发誓小连招:
“明日......明日肯定戒色!”
好歹,好歹尊重一下黑老大夫,让她象征性缓两天嘛!(〃>皿<)
如今倒好,说好的戒色,结果竟是一天都没落下......
这像话吗?
这能像话吗!
这......
“妻主莫要担心呀,阿奴昨日就已经吩咐人熬药啦~”
耳边传来一阵勾人的暖风,吞吐间越过杜杀女的唇舌,鼻梁,眼睫.....
只一瞬,杜杀女刚刚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什么像不像话的?
痴奴就是她的心尖尖!
杜杀女将人抱紧了些,被笼暖和,被热气一蒸,令她一时又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痴奴素来精力旺盛,恼人得紧,又是轻嗅又是索吻,硬生生缠得人不能好生休息。
他今日似乎难得有些羞赧,声音也轻柔的不像话:
“妻主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有什么想对痴奴说吗?”
杜杀女窝在被窝中,正舒服得厉害,好半晌才会回过神来,答道:
“有呀有呀......好多话想说呢!”
痴奴那双素来幽秘的黑眸顿时亮了一下,然后下一瞬他就被自家妻主劈头盖脸一顿话砸得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道阿芳找到那条锡脉没?若是这回找到锡脉,打锡贩卖后不知能赚多少银钱?等赚了银钱,将那些必备的开支扣掉,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那位自愿隐姓埋名的刘六也不知将我交代的事儿给办的如何,能不能顺利将安南那边的注意转到知府身上......”
“哦对,知府的疯病如今也不知是怎样?阿米豆腐,我佛糍粑,可千万不能让他情况好起来。不然下次我见到辐辏子抬手就揍......”
“还有,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得想办法打探打探那位钦差的行踪,怎么人一直没来呢?”
小痴奴抬头了。
小痴奴又低下头了。
痴奴默默窝了回去,没有出声,只露出一双幽怨满满的眼睛。
杜杀女没察觉到痴奴的反应,闭着眼一通狂念,这才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
她只能又睁开眼,对上那一双怨目,顿时又乐了。
两人缠了个深深的吻,痴奴周身怨气才消下去些许,呢喃道:
“阿奴不听这些,阿奴只想听妻主说......”
痴奴稍稍抿唇,没有再说。
一吻毕,杜杀女正是被身旁美人勾得意乱情迷之时,闻言笑问道:
“那阿奴想听什么?阿奴想听什么,我都说。”
“不仅要说,饶是阿奴要让我说一百遍,一千遍也使得。”
两人靠得近,杜杀女这样一开口,空间便越发逼仄燥热起来。
“妻主隔日早晨起来,难道就不能不说公事吗?”
痴奴喘了半声,才极轻,极轻道:
“你可,可以夸夸阿奴嘛~”
“说阿奴伺候得好,说阿奴貌美,说阿奴......”
杜杀女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痴奴听去,又是好一阵闹腾。
痴奴似乎是恼羞成怒,一下子便翻身起来,来抢杜杀女脑袋下的云枕: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又不是谎话!”
“这天底下难道还能有谁比阿奴更好吗!妻主还见过谁?到底是谁?”
杜杀女想护云枕,却笑得连最后一丝仅存的力气也没了:
“没有,没有......”
“哎呀,别抢了,真没有笑......只是没有想到乖奴奴是想听这些......”
初见时那个阴鸷邪气的青年在杜杀女心中,到底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谁能想到,痴奴那样的皮囊下,居然会是这样的脾性呢?
若换作从前,只怕是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呀!
一想到就......
“噗呲。”
杜杀女又一个没忍住,这回可算是又捅破天去。
痴奴炸毛,无论如何也要夺走杜杀女护在胸前的云枕。
可怜那云枕被揉过来,搓过去,多了好几条褶皱,一时可怜至极。
许是闹腾声与笑声实在太大,一时扰人。
屋外很快便传来一连串的碎步声,随即一道熟悉的清冷声调响起,透着些许疲惫:
“三儿,快快起身......锡矿找到了。”
这声音,明显是阿芳!
杜杀女笑也不笑了,云枕也不抢了,一个翻身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开始寻衣裳——
天杀的!
天下还有谁能比痴奴和阿芳靠谱!!!
这才过去半日加一夜!
阿芳竟就能将事儿搞定了!
往后谁对他们俩呼来唤去,她第一个不同意!!!
杜杀女草草穿上衣裳,高高兴兴拉开门:
“阿芳早!怎么说怎么说?”
陈唯芳照旧是昨日的装扮,袖摆袍摆处皆有些许污渍,明显是奔忙了一夜。
他瞧见杜杀女并未十分开心,只是恭敬又冷淡地出言唤道:
“......见过女主。”
杜杀女:“......”
落后一步的痴奴:“......”
若不是他们见过这老小子骂人的真面貌,说不定就被这副模样骗了呢!
如今这么冷淡,反倒怪奇怪的!!!
杜杀女挠挠鬓发,正要说话,余光一撇便见痴奴又越过她,着急忙慌拽着陈唯芳去了几步之外的廊下。
痴奴压低声音,对着陈唯芳嘀咕了几句,陈唯芳便猛地转过来看向杜杀女。
杜杀女被看得莫名,下意识又理了理衣角——
没,没有哪里不对吧?
咋还一惊一乍的???
怪吓人的哩!(〃>皿<)
一大一小嘀咕几声,很快便去而复返,陈唯芳这回眼中寒意倒是消了许多,声音也和悦起来:
“真没想到,三儿有朝一日竟当真能得此真心......明主用早膳了吗?我们不妨一边用膳一边说吧?”
“您放心,芳将外事料理得极好。”
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不能说是和先前一样。
只能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痴奴:“......”
杜杀女:“.......”
有时候也真的很想给阿芳跪下磕个头,求阿芳别这么双标了。
不不不。
这好似也不能叫做双标。
阿芳似乎是......很纯粹的【谁对痴奴好,我就对谁好】!?
? ?每日一问:今日的沙沙戒色成功了吗?
?
答:没有哦!
第200章 慈父多败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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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你怎么回事啊兄弟!
杜杀女服了。
但是还没服彻底。
陈唯芳走后,杜杀女挠着头问痴奴:
“阿芳比你大多少来着?”
痴奴神色如常给自家妻主添了半碗粥,答:
“阿芳赖岁,说是痴长我十五,实则只长我十四。”
痴奴今年二十四,再加上十四,便是......
三十八。
果真是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年纪。
杜杀女心中兀自点头,又问道:
“阿芳一直都没有婚配,是自己无意,亦或者是......?”
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阿芳对痴奴的偏袒,也能瞧出一丝对方对家人的渴求与依赖。
按理来说,越是如此之人,越是不该独身至今才对......
“阿芳爹娘身体尚且康健时,确实也为他定过婚约。”
痴奴拿筷子的手稍顿,不过也只有一瞬,便是坦然:
“不过我先前也说过,阿芳爹娘一死,陈家形势便急转直下,很长一段时间里阿芳说是穷的叮当响也不为过。”
阿芳从前也曾对他说起过此事,他说——
当年他着实是无依,亲戚邻里借遍也没凑到给爹娘体面下葬的银钱。
他左思右想,终还是去寻了曾与他定下婚约的那一家人。
他原想的是,虽说有父母之命,但自己同那家女儿也只是远远相看过一眼,说不上多有情谊,如今遭难,也别拖累人家,趁早断了亲。
可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登门,反倒让人觉得他是来要钱的,话都没出口就被一家子拿着扫帚扫出了家门......
那段日子,对阿芳来说,肯定是苦的。
一日苦,两日苦。
苦到最后,阿芳应是太久太久没有找到能让他觉得慰藉之人,便也彻底消了想婚配的心念。
毕竟,一直以来,也只有他一个人过日子。
杜杀女听得神色微动,她想开口,却终究只道:
“......那你还偷阿芳私房钱?”
这未免有些太......
太.....
“那怎么了!”
痴奴超乎寻常的理直气壮:
“别说是私房钱,若是阿芳死后化鬼,他坟头的贡品也要省下来给我的呢!”
“届时我就蹲在他的坟头,疯狂偷吃他的供果。”
杜杀女:“(?`?Д?′)!!”
什么话!什么话!
虽然知道痴奴这意思是阿芳死后也会去想去见阿芳的意思,但这话是能这么说吗?
阿芳若是知道,不得气厥过去吧?!
事实证明,人这辈子,还真是不能做一点儿亏心事儿。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痴奴说完这句话没几息,杜杀女余光便瞥见陈唯芳的身影重新由廊下回返......
那神色看着,可真不像是好看。
杜杀女心中一跳,连忙道:
“阿芳回来啦,我们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哦!来,纸笔给我......”
陈唯芳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也不知是不在意私房钱和贡品,还是压根儿就没听见。
他将手中取回的纸笔放下,才蹙眉道:
“......阮金田又回来了。”
杜杀女闻言,纸笔都差点儿没拿稳,下意识脱口而出:
“又回来了?”
先前她走前,分明交代过欧阳砚,等晚几天再寻个机会不留痕迹将人赶走.....
怎么欧阳砚办事儿这么快?
再则,阮金田被赶,难道不是回阮家吗?怎么又来墩城?
杜杀女想不明白,但更让她想不明白的事儿还在后头。
陈唯芳也不知是回想起何事,神色有些古怪道:
“对,听下人方才说,是昨夜就回来的,和你们几乎前后脚进门......”
府库无钱,县廨下人们早被阿芳遣散了不少,这些杜杀女都是知道的。
县廨里除却必备的吏使之外,总共也只留下一个厨娘,一个负责跑腿采买的男仆,一个负责洒扫浆洗的老仆妇,还有老仆妇的男人,老门房。
人手本就极少,昨日阿芳不在,她......她又被痴奴缠得紧。
按理来说下人找不到人禀告,又见过阮金田长住,若阮金田实在要进门,他们不敢多加阻拦也算正常。
但此事怪就怪在——
“那老门房也算负责,虽是将人放进来,可过后心中一直惴惴,故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交代媳妇进后院瞧瞧,千万别让阮金田生事。那仆妇便接着收脏衣的由头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可她没在客房瞧见阮金田,反倒是在你们俩房前远远瞧见了鬼鬼祟祟俯身试图窥探的阮金田......”
陈唯芳声音还算平稳,可听到此言的对面两人,却是齐刷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痴奴:“?”
杜杀女:“?”
杜杀女甚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都没怀疑阿芳所言:
“阿芳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唯芳不肯再言,只略带嗔怪道:
“夜间少闹腾些,第二日什么都能听清......”
“总之,肯定是你们又不知节制,动静闹腾的太大,所以才惹得阮金田四处窥探。”
杜杀女眼睛一寸寸瞪大,连纸笔都不碰了,当即喊冤道:
“那我们二人太契合能有什么办法?这怎么能怪我和乖奴奴!”
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有被阿芳听到过,可阿芳顶多是第二天早起絮叨几句,谁会像阮金田一样想到出房窥探?
真是见了鬼了。
杜杀女呢喃出声,一边匪夷所思,一边摊开纸笔:
“这阮金田脑子肯定是有病......”
痴奴将俩人吃完的碗筷收了,又将桌上菜拾掇到阿芳一侧,给自家妻主腾出空来,才喃喃道:
“倒也未必是‘脑子’有病,万一是......”
杜杀女满心都是图纸,没太听清,抬眼问道:
“乖奴奴说什么?”
痴奴回神,笑道:
“没什么。”
自家人门前,痴奴素来没什么棱角,眉眼弯弯时,甚至隐约露出一点儿虎牙。
他的笑,又温又浅,隐约勾显出一丝罕见的少年心性。
杜杀女没忍住,啄了对方一口,然后便被软香侵袭,整个人犹如打了鸡血一般,猛猛埋头狂画。
坐在对面继续喝粥,顺便看完全程的陈唯芳:“......”
好消息:明主和挚友都没把他当外人。
坏消息:明主和挚友也没有把他当人。
早说过,别在他一个孤家寡人面前亲嘴了啊喂!
? ?问:今天的沙沙戒色成功了吗?
?
答:没有哦!
第202章 理工科的魅力时刻!
阿芳生气了。
阿芳咳嗽了。
阿芳咳得肺都咳出来了.......
对面两人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杜杀女专心致志画着手中的图纸,痴奴则附身陪在身旁,等着自家妻主每每思索顿笔时,便献上一个香吻。
两人吻的轻,吻的缓。
可架不住次数着实太多,两人唇见很快便红肿起来,每每分开总是啧啧有声。
陈唯芳顶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神色,终于还是屈服了。
他端着碗筷,一边就着清粥,一边啃那一碗散发着诡异味道的酱菜。
酱菜少盐,又经酿造,滋味确实是算不上好。
不过,架不住从前当真是过惯苦日子,哪怕是小小一碟酱菜,对他而言,也弥足珍贵。
更别提,如今面前还有两人陪着他。
痴奴自然更不必说,两人相识于微末,若不是三儿,他根本没有办法那么快补缺上任。
两人相识多年,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至于杜杀女......
说实话,他第一眼见到此人,其实不是归从,而是止不住的心惊。
此人说好听点儿,是知人善用,能屈能伸,不拘小节。
可若是说难听点儿,那便是不拘手段的泼皮无赖......
昨日能爬窗,今日就能下跪。
来日,没准更加务实狠辣。
陈唯芳并非不想追寻一位有枭雄志的主公。
只是,只是他着实又有些担心,这样的人利用完一切他们,来日又会轻而易举将他们丢下。
他倒是没什么,去哪里都能活。
可是痴奴......
他一贯是觉得痴奴得有最好的,万一来日痴奴又被丢下,那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这段时日,他对明主与痴奴两人间的纠缠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然而,然而。
明主既自己也有意分立二都,那便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最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
这天下任谁都知道,只要有少帝在,就算是不欺负痴奴,痴奴也肯定是要被压上一头的。
可若是分立二都,至少,至少,一年总有一段时日,明主是完完全全属于痴奴的。
痴奴不必试试掏空心思想着如何抢人,那善妒的脾性应该也会好些。
那辐辏子的谶言若当真是准......
往后他们自己一个王都,那痴奴的孩子有他们亲自教导,也必不会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去。
一切,一切都极好。
只要光一想想,喝粥的力道都足了些。
而清粥落腹之后,陈唯芳为明主争夺天下的心又是更滚烫些许。
杜杀女早已成竹在胸,手下速度极快,这回没耗费多少时间,便画出了两张图纸——
【附图为两张冶炼设备图纸】
杜杀女仔细检查一遍,弹了弹纸,骄傲道:
“真不愧是我啊!”
这叫什么?
这就叫做理工科的魅力时刻!
她把这图纸往桌子上一拍,痴奴肯定为她而神魂颠倒......
杜杀女转过头去,准备好好听听夸赞,结果却发现痴奴看也没看图纸,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眼藏星火,眸光尽付。
痴奴似乎......
似乎总是这样的人。
嘴里总说着要权势,要功名,要天下人的尊崇,可说来说去,都改变不了他是个痴儿的事实。
他,他的嘴会骗人,可他的心从不会。
他只是等着她画完图纸,然后再给他一个吻。
只一瞬,只是一瞬,杜杀女的心便软了。
她将手中改良版冶锡设备图纸递给阿芳,腾出手来揽住自家乖巧可人的好奴奴:
“好奴奴,好奴奴......”
“妻主,妻主......”
“你们别当着我的面生在这里......”
痴奴:“......”
杜杀女:“......(〃>皿<)”
什么话!什么话!
痴奴一贯毒舌,阿芳也不逞多让!
听听这话说的,像话吗!
她看着就像是那么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两眼一睁就开始纵欲的人吗......!!!
好吧.....
她可能就是。
但直接说出来是不是有些过分!
杜杀女没吭声,但到底是收回了手。
痴奴瞪完妻主瞪阿芳,整张脸上都写着幽怨满满。
陈唯芳刚刚被忽视了个彻底,如今也轮到他当家做主一回。
他也没理面前满脸写着欲求不满.....不,深切谴责的两人,捏起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眼时而深锁,时而舒展:
“我倒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制锡,只是制锡通常只要一瓮大锅,明主这里怎么需要这么多的东西?”
先前他也没细想明主所说的‘改良’‘设备’‘图纸’,可如今一看,这流程与所需的东西可比寻常炼锡要复杂的多。
饶是先前为了修城而征募了一批工匠,可也不是各个工匠都会干这样精细的活计。
更何况,这两张图上,还是只是【一副】。
如果要大批量开采锡矿,肯定需要好多炉连开连转......
“不敢置喙明主,只是想多嘴问一句——”
陈唯芳放下图纸,望向对面,道出了一句足够扎人心弦的话:
“前期投入的银钱,从哪里来?”
杜杀女:“......”
该死的。
她有时候真的会狠狠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醒在那些从头赚赚赚爽爽爽到尾的话本子里。
怎么别人都是起起伏伏,她就是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
赈灾要钱,盐铁要钱,找谋士要钱,改良冶金也要银钱。
甚至先前,连她和乖奴奴压塌床榻都得被人抓着赔钱???
说好的挥挥手一千两一万两,穷奢极糜的日子呢?
这有钱的日子到底是谁在过?
天杀的,究竟是谁抢了她的生活?
杜杀女一时面目狰狞,不过很快又被自家乖奴奴一口仙风拉回了当下。
痴奴俯身在杜杀女肩膀旁,往上轻轻吐息。
那气息拂于眼睫,令杜杀女下意识便是微微阖眼——
“算了......没钱也挺好的,没钱也有没钱的活法。”
杜杀女调转话锋简直不要更快:
“毕竟,有乖奴奴在,比金山银山都值。”
正巧看见一切的陈唯芳:“......”
这位明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问她去哪里弄银钱,不是为了听她向痴奴表真心!!!
嗯,虽然表真心也挺好,但银钱从哪里来!
总不能去卖人吧?
陈唯芳脸上一顿青红交加,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杜杀女似乎能看透他思绪似的,竟开口道:
“要不,我们去‘卖人’吧?”
“后院里不是还有一个阮金田吗?”
“现在同阮嗣宗翻脸还太早,不过我们大可以将他骗出门去,再找些人装成路匪,将人绑了去阮家要赎金......发家的银钱这不就有了吗?”
? ?翻翻找找,拿出了自己的老本行.....是嘞,作者是理工女......
第203章 你小子果然有问题!
半院之隔,一室温宁。
屋内静得能听见银筷碰触瓷碟的清响。
阮金田端坐桌前,背脊挺直如松,每一口食物都咀嚼得极有分寸。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不多不少六样精致小菜,青瓷碟中盛着翡翠虾仁、玉兰片炒肉丝、清炒芦笋,另有虾饺、春卷各一笼,中间搁着碗白粥正冒着热气。
他先喝了一口粥,不疾不徐,然后夹起一粒虾仁放入口中。
银筷落在筷枕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每一口之间停顿的时长似乎都经过丈量,不多不少,恰如他走路的步子,有条不紊,矩步方行。
约莫吃了七八口,他便搁下了银筷。
周遭从阮家带来的侍立下人们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
自家公子是端方君子,从不贪食,再好的菜色也只吃几口便停,这便是君子的修身之道。
持身以节,从不放纵口腹之欲。
“撤了吧。”
贴身侍从轻声吩咐,身边丫鬟们鱼贯而前,将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一碟碟端走,动作利落而安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今日这位端方君子放在膝上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阮氏乃是清流出身,诗书传家,底蕴颇丰。
如此世家,最重颜面规矩。
如此世家,按理来说,最重颜面规矩。
然而,然而。
如今,一切倒似有所不同了。
阮金田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份不同究竟在何处,他只知道,自己好似有那么些许......后悔。
没错,后悔。
若是前夜,若是前夜......自己没有被动静吵醒,若是自己没有起身好奇......
若是,若是,若是自己没有瞧见那一对......抵死缠绵的【冬蝉】。
或许如今,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
他年少时就听闻过寒蝉破土的典故,说蝉这种小玩意儿,只喝露水、不吃五谷、朝生暮死、本性清洁。
在土里短埋二三年,长埋十四五年,一朝破土只为见天地十几天,乃是为窥得天地大道,死不足惜的典范。
然而,然而。
他偏偏那夜才知道,寒蝉破土而出,或许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
繁衍。
激煭,尖泣,兽态毕露......
却又抵死尽兴,试图抓住天地最后一丝温柔。
或者说,试图抓住天地间,最后一丝,自由。
声声蝉鸣,声声入耳。
天地癫狂,无比尽兴。
然而,却将第一次见到这样场面的他给吓傻了。
阮氏一族,每个人自从呱呱落地开始,似乎便有说不清的规矩。
一饭多少食,一步多少距,何时研读,何时休憩,皆有定数。
饶是祖父那样被外界称作‘猖狂’的人,那也是品行上的自负,在家中,一食一行,皆有定法,循规蹈矩。
这才是阮氏的‘规矩’。
那日,他懵懵懂懂站立半晌,又跌跌撞撞从廊下离开时,几乎已至天明。
那一切和他从前所学的君子之道,根本就不一样,分明根本就不一样.......
可从那时起,那一对寒蝉的身影总是时时纠缠于他的脑海之中......
自由,酣畅,不羁,放任,纵情......
人生,性命,是否也该当如此尽兴?
不知道。
阮金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胸中似乎有一处,被点起了一处小火苗。
那火势不大,却烧得他辗转反侧,第一次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刚刚闭眼,外头又传来争吵声,令他忍不住循声而去。
而后,他便又窥得另一丝极不寻常的场景——
那女子......
没错,正是先前被他视为水性杨花的浪荡女子,她脸上失了笑之后,竟是任何人都难以直视的威迫。
他无法描述那个眼神,说什么居高临下,气势凌人......
其实都是很浅显的话。
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令人躬身俯首,甘愿让对方的脚踩在自己头顶。
不,不光是踩在头顶,甚至是,感恩戴德发自肺腑的荣幸。
他窥着她阻拦两人动手,他窥着她喝退少帝侍从,他窥着她临走前一项项有条不紊的低声施令......
他仿佛,又在窥着一场无法言说的尽兴。
而那一场‘尽兴’在对他不停发出低吼,好似试图告诉他——
规矩是死的,虚的,假的。
追寻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大,却是真的。
他自己做不到,但他.......
可以窥探。
.......
这个念头荒谬。
这个念头,当然荒谬。
他登时就把自己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当时......
确实是掐灭了这个念头的。
只是不知为何,好似也只有半日,连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吩咐人套车备马,重回苍城。
那一路,他无数次告诉自己——
回头,回头,回头。
无论那女子身上藏着多少秘密,祖父想要谋求什么,他只做好自己,只守好小皇帝......
便也算是对得住君子本心。
然而,然而。
这话无论多少在他心里念了多少次,可张口,却始终发不出一声。
为什么会如此呢?
为什么会如此呢?
他不知道。
他当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脑子同魔怔一般,只要闭上眼,就能想到那一对破土淋漓的‘寒蝉’。
他自己也想吗?
不,倒也不是......
因为他肯定比不上那一只公蝉......
那他想干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想要......
......
阮金田在桌前愣神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随行伺候的下人们也终于察觉一丝不妥。
侍从正暗自思忖自家公子是否身体抱恙,是否需要寻大夫诊治.....
可他尚未开口,便见院前两道熟悉的身影径直越过其他伺候的下人,大摇大摆跨过门槛,迈进堂屋。
阮金田仍然反应不及,杜杀女倒是一见他就笑了:
“阮公子,远远就瞧见您撤了相当丰厚的早膳......是不合口吗?”
阮金田终于回神,将有些凝滞的视线投向面前两人。
杜杀女眼中,那张严肃而又古板的脸没怎么变,只是今日阮金田眼中神色,委实是有些莫名。
对方盯着她和痴奴看了几眼,突然开口道:
“......我想要,看着你们行事......”
痴奴:“?”
杜杀女:“?”
这人大早上云里雾里在说什么?
她早就说这人有病吧!?
? ?是嘞,有聪明的宝子应该看出来了,此人名字的谐音是软惊天...(对不起阮经天老师),所以这人不行 有怪癖......
?
属于那种【循规蹈矩久了,一整就整了个大的】类型.....
?
感觉自从要打天下,整个天下的怪人都找上了门,难为沙沙把这群人搜罗到一起了.....
第204章 不咬钩的肥鱼
听不懂。
根本听不懂。
这天地下的怪人,比杜杀女原先想的多。
不过,总不能因为怪人怪,就不去筹谋。
杜杀女仍没有放弃自己原定的计划,干脆坐下,又将先前的车轱辘话说了一遍:
“阮公子,远远就瞧见您撤了相当丰厚的早膳......是不合口吗?”
许多人不知,所谓‘卖人’,其实也是有门道的。
这其中门道关键,其实就在于要怎么卖人,才能不被发现。
试问今日大张旗鼓将人打一顿,用绳索捆了换钱可行不?
可行,当然可行。
只是如此一来,仇人明知自己被杜杀女打过一顿,又被如畜生似的捆了绳索,来日岂有不报仇的道理?
故而,最好的情况其实是——
杜杀女轻声缓颜,同此人寥谈几句,随即抛出一记‘诱饵’,要么是州府里知府疯病一事,要么是安南探子前来巡使其人心有疑窦,前去外界查访......
对方顺势而去,随即杜杀女正巧一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此一来,对方哪怕是疑心此事和杜杀女逃脱不了干系,那又如何?
总归只要不被抓个显形,那就是疑罪从无,不会有人蠢到为一丝疑虑而大动干戈,大家仍和和气气......
至少表面上和和气气。
这就是先前杜杀女为何来回嘱咐欧阳砚一定要让自己人乔装成山匪的缘故,有乔装和直接下手肯定是不一样的。
此人同她几乎是前后脚回到墩城,杜杀女也不确定欧阳砚到底有没有打草惊蛇,故而如今少不得先虚与委蛇,客套一番......
然而,令杜杀女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是,面前这阮金田似乎是‘病得不轻’,自己的话竟仍没有被接下。
阮金田端坐桌前,神色怔然,似乎压根没有听她说话,反倒是时不时瞥向痴奴......
等等,盯着痴奴做什么?
这人该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杜杀女顿生惊觉,正要不着痕迹把自家奴奴往身后藏藏,便听面前的阮金田又开口道:
“......我想要看......你们行事......”
没听懂,仍旧是没有听懂。
不过,这回杜杀女倒是稍稍明白些什么——
她和这阮金田,自打进门起,压根儿就是各说各话。
杜杀女着急将这小猪仔‘请’出去卖钱,所以着急走流程拉近关系。
而此人似乎也有所图,故而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嘀咕他那两句话......
但那话,杜杀女是真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事?
什么行事?
难道是此人终于开智,准备效劳于她,看她行一遭开天辟地的谋反之事?
不对吧?
对面之人中音落在【看】字,似乎是不准备帮忙的......
杜杀女思索几息,得不出结论,索性转头看向自家聪明贤惠的痴奴。
痴奴正眯眼盯着阮金田,神色中,隐约可见一丝轻蔑。
这熟悉的模样一时令杜杀女放松不少,可痴奴不开口提醒,她也无法。
于是杜杀女索性直接抛弃寒暄,试探开口道:
“阮公子今日可有空闲?可否随我出城闲游一番?”
反正只要出了城,不如城内一般人多眼杂,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若是设伏时,杜杀女自己再率先被抓,两人还算共过患难,说不准甚至不会怀疑她呢!
杜杀女心中将思绪料理清楚,唇边的笑又温和深切了些许。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阮金田今日就和入魔一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她开口,只分神几息,便直截了当开口道:
“我不走。”
“祖父送我来,是让我给你做面首的,不是去外头奔波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一板一眼吧,他直接就把面首两个字明晃晃说出来。
说他会变通吧,他又死活不咬‘出城闲游’的钩子......
这若是换个寻常人,难道不就是借坡下驴,或者误以为她图谋美色,随即被骗吗?
忍不了了。
忍不了了。
饶是杜杀女图谋钱财,这回也算是彻底忍不了了!
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在此,结果鸡同鸭讲。
杜杀女一气之下,想起此人先前撤出去那么多菜色,再想起今早吃的那一口酱菜......
好气,更气了。
她本不算是什么脾性极好的人,眼见此人和滚刀肉似的,死皮赖脸不咬钩,她也失了耐心。
杜杀女又笑着闲聊几句,随即起身告辞,可唇角的笑却在转身的瞬间彻底平了下来。
痴奴一贯随她来,随她去。
两人离开客院,步入无人廊下,杜杀女终于算是灭了些火气:
“乖奴奴可看出这阮金田究竟什么毛病?”
她如今多少也算是见过些场面的人了,可哪里见过这种怪人?
如今人家死活不肯走,她总不能派人伪装成山匪,进县廨将人绑了吧?
若她脸皮厚一些,这倒也未必是不行,可是如此一来,旁人眼中墩城该是何等势弱?百姓眼中,此城岂不是没有一点儿威慑?
总不能思前想去,还是抓过来打一顿逼迫阮氏交出钱财最靠谱吧?
杜杀女连连咋舌,痴奴今日倒是平静,甚至有些平静过了头。
他侍立在杜杀女身后,日头渐高,两人的影子几乎重叠:
“我倒觉得妻主多虑,说不准阮金田此人......其实就是想长随妻主身旁的意思呢?”
“他虽只说想看着,没有直说想帮忙,可若是远离,又岂能看得到?”
自从方才见到阮金田,痴奴唇边那一抹讥诮便始终无法压下。
如今他开口,如此讥诮之中,甚至多了一丝揶揄:
“依我看,计划有变——妻主不妨大大方方告诉他,可以将他收房,向他倒要些许银钱......”
“总归那头阮嗣宗也是如此想的,您如此做,说不定正中他下怀,不仅不用付银钱收买对方,往后阮家还得心甘情愿给钱。”
冬日慢慢,廊下清寂。
日头照不进阴影,自然裹不住那两道小夫妻的身影,杜杀女全程不发一语,更没有打断。
她只是盯着痴奴看了好几眼,确定对方神色口吻是真心之后,忽然开口问道:
“痴奴,我很好色吗?”
? ?要吵架啦要吵架啦——!
?
下一章有一张邕州府的图,作图浪费了点儿时间,今天还是现码现发,下一章稍后奉上~
第205章 天地虽大,独独好你
好色吗?
这个问题,答案或许是肯定的。
杜杀女自从开了荤,一路和痴奴几乎是惊天动地。
两人先在县廨里被阿芳骂动静大,又在州府客栈里睡塌了床,再再是因为虚不受补进了医馆,老大夫让她节制,她还成日同痴奴厮混在一块......
闹出了阮金田偷窥,以及阿丑发难之事。
任谁来,都得说一声她好色无度。
可是,怎么办呢?
她舍弃不了痴奴,也空置不了痴奴。
杜杀女欢喜他,杜杀女就是很欢喜他。
她忘不了自己微末时的寡助,她也忘不了州府法会,那滴血溅射到她脸上时,她心里,那一丝逐渐扩大蔓延的惶恐......
说实话,她就算是再强大,再威风,再心如顽石,也有水滴石穿的那一日。
她是个人。
而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只是有些人的弱点藏得好,有些人藏得不好,所以十分显眼。
她其实,一直不算是藏得好的那一批。
只是,她有痴奴。
故而名为‘红尘’的狂流席卷而来时,竟也能够堪堪抵挡一二。
只要抱着痴奴,外头哪怕是山崩地裂,腐朽成堆,她也能有勇气去拼个死活。
换而言之.......
或许,她确实是好色之人。
不过,只好痴奴的色。
亦或者说,她不好色,只好痴奴。
此世麦子熟了千千万万次,杜杀女真心想同人携手长眠,却是第一次。
如何......
就变成好色了呢?
如何......
又会让痴奴轻轻巧巧说出‘将阮金田收房’这种话来呢?
“我从前便和你说过的呀。”
杜杀女深吸一口气,试图轻声慢语:
“我说,因为你是痴奴,这天底下,才会有你一个例外。”
“我说,我并不是为了山河社稷,愿意娶一个借势一个,待登上皇位,又将各种美人放任在冷宫挣扎斗狠,逐渐枯萎的冷血皇帝。”
或许,在她之前,不少皇帝这么干过。
或许,在她往后,也会有不少皇帝这么干。
但是,杜杀女是不愿意的。
她有心,有一道足以砥砺风雨的魂魄,会为她扼守住最后的底线。
让她不至于彻底沦丧成一个为夺权势地位,乃至于天下,而逐渐磨灭掉人性的怪物。
今日她能为了一笔银钱收下阮金田,来日说不定又会因为一批武器,一批甲胄而收下银田,铜田......
或许有人会说,那岂不是更好?美人送到嘴边,银钱送到手上,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靠这种方式埋下的弊,或许要远远大于利。
一条简单的捷径谁都想走。
若是能够短时间获得大批量的资源,谁都愿意试上一试。
可是来日若没有捷径可走呢?
可是来日若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靠自己拼搏出一条道路呢?
那些前期靠着捷径而惰怠的差距,该要如何弥补?
那些勾引人走上捷径的诱饵若是来日成为掣肘,意图分割一切,又要如何料理?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今日这让她收下阮金田的话,偏偏是从痴奴口中说出来的。
她说过的,她也说过的。
她欢喜痴奴。
她很欢喜,很欢喜痴奴。
甚至,连痴奴的善妒,都觉得别有风味,值得细细品尝......
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出来,痴奴若有朝一日离她远去,侍奉新主,那她肯定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其啖肉吸髓。
那如今呢?
如今痴奴为什么不妒了?为什么不再善妒了?!
鱼宝宝尚且知道只愿同痴奴分享她,痴奴如今倒是劝她光纳新人?
杜杀女不明白。
或者说,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才是那个希望痴奴善妒的人。
杜杀女也发誓,她开口时,当真想过要轻声细语,温言慢语......
可总也不知为何,痴奴总能调动她全部的情绪,她说着说着,就音量便不自觉放大了些,夹枪带棒起来。
痴奴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脸上身上的阴冷早消了。
他一开始也有心想指着后院对杜杀女解释自己察觉到阮金田怪癖,况且有他在,妻主同阮金田往后也不过是虚以委蛇,绝不会有什么肢体上的触碰。
可话到嘴边,听到妻主聊起鱼宝宝的好,又恨恨道:
“.....妻主既那么喜欢鱼宝宝,又何必待在我的身旁?”
两人的火气彻底一触即发。
痴奴的旧账从杜杀女第一眼见到鱼宝宝,选定他作夫婿开始翻,一直翻到前几日成婚,又说她以两座城池的盐铁养着苍城,却不将老宅那些私兵调来墩城备用,一定是偏私鱼宝宝。
杜杀女被气个半死,连声喝问他在墩城到底还有何处适合阴养死士,又问他这几日他吃过几口,鱼宝宝吃过几口?
两人一边吵一边拉扯,一路拉扯到书房旁。
陈唯芳正在书房里办公务,眼见两人吵吵嚷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来寻。
结果这不听不要紧,一细听才发现两人斗嘴都斗来斗去似乎也不过是责怪对方还不够爱自己,顿时又有些牙酸。
陈唯芳进退不得,一时尴尬,只能打圆场道:
“......别吵了别吵了,有那时间,不如办点儿正事儿。”
“刘六一直未归,不过方才我收到他遣人送了些东西回来,我还没打开,你们要不要一起看看?”
杜杀女本满心都是火气,闻言撇下痴奴率先进屋,痴奴落后一步,进屋也不肯坐在她身旁,两人分隔在书案左右两端,以包抄之势靠近陈唯芳。
陈唯芳被两人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场景闹得一时有些无奈,索性将刘六送回的牛皮纸封打开,摊平在了桌案上——
(岭南两江道地形图【邕州府(今南宁)区域】)
邕州,正是杜杀女一直提及的‘州府’之名。
一张两尺见方的图中,邕州府位居正中,数十个大小城池环绕四周,山川水系绘制得一气呵成。
杜杀女甚至一眼就瞧见了他们现在身处的墩城。
然而,最最奇怪的是,舆图左边,却又有一处没有标明的城池。
按理说,这年头以人力探查极难,错标漏标都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这座城池不同寻常就不同寻常在,城池上被人用鲜血溅红一大块。
鲜血刺眼,十分醒目。
杜杀女心中微微一惊,移目看向舆图下仓促写就的寥寥数字——
【沦陷,谋反】
【钦差,被杀】
? ?问:今日的沙沙戒色了吗?
?
答:没有哦,吵完继续。
?
(弄图真的好累,我依稀记得我就是不想作图所以才选择写文的.....怎么写文还要作图......)
第206章 到底是谁谋反啊啊啊!
【沦陷,谋反】
【钦差,被杀】
简简单单八个字。
可无论是哪个字,分量都足够沉——
何处陷落?
谁人谋反?
钦差一直迟迟未至,原是路遇谋反被杀?
杜杀女伸手去抚那张草草写就的浮楬,越抚其上的字,面色越沉。
她的指尖顺着浮楬一路上行,划过山川,划过江河,最终停留在那座被鲜血模糊了一半的城池上,问道:
“此城叫什么名字?主事之人是谁?”
兹事体大。
无人敢怠慢。
陈唯芳当即便道:
“我去库房里寻舆图,或可一观。”
说实话,他平日里虽然精于政事,可若是说过目不忘,那确实还是欠一些火候。
不过巧就巧在,若说起过目不忘,身旁就有一个。只是对方不知肯不肯——
“坛城,背靠青秀山,农耕重镇,产粮食、蔬果,供给整个邕州腹地。”
痴奴望向舆图上一点儿红痕,亦是眉眼不展:
“若是没记错,整个邕州府,以此城位置最好,水土最佳,往年此地收成也最多,最有盈余。”
“征赋分为两种,钱税与粮税,往年若其他城池缺粮,多半夜从这座城池采买,转运行省、朝廷。”
“至于主事之人......”
杜杀女侧耳听得认真,她脸上原先那点儿气恼早就散了。
反倒是因为痴奴说的多,且能说到关键,眉眼之间反倒隐隐又有些骄傲......
她是爱的。
她就是爱的。
否则,她才不会为他骄傲。
否则,两人也不会如此通宵达旦,纠缠不休。
痴奴看清自家妻主的神色,眉眼忽的一松,他像是不经意一般,一边说着,一边往杜杀女的方向走......
杜杀女似有所感,手甚至比脑子还快,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揽住对方的腰,连摸了好几下熟悉腹肌:
“乖奴奴怎么不继续说?那主事的人是谁?”
看着痴奴被摸的阿芳:“?”
被莫名奇妙摸了好几下的痴奴:“......哼。”
杜杀女:“......”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两人刚刚还吵着架呢!
怎么就这么手贱,非要去摸人家一手呢?
这不是给人家递话头吗?
不过,这似乎也不能怪她。
非要怪只能怪她找的夫婿实在太出挑,姿容实在甚美,哪怕是吵架,看到这张脸,该有的气不该有的气就都消了。
蒜了,蒜了。
她都当妻‘主’了,就哄哄痴‘奴’嘛!
杜杀女指尖轻抚着那条分外浑然天成的流畅腰线,情不自禁便软了声调:
“怎么不答?”
痴奴眉目流传,轻哼一声,脚下却又近了一步,任由她随意施为:
“......主事之人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我当年通背天下舆图时才十六,当时这坛城县令是高龄八十六的陈庆之陈县令,如今八年过去,此事又和陷落谋反钱财牵扯上,想必和这位陈县令便没有太大关系。”
倒不是说多相信陈县令的为人,也不是说年纪大就不能谋反......
而是无论怎么想,压根就站不住脚。
陈县令八年前八十六,今年都不知道还喘不喘气呢!
饶是他还喘气,九十多高龄能拿什么决断?谋反谋来自己能享几年?届时自己屁股下的烫手山芋又给谁?
这不桩桩件件都是问题吗?
痴奴哼哼连声,一看便脾气不好相与极了。
可这些声音落在杜杀女耳中,却又如狸奴哈气一样挠人心肝。
她稍作思索,又看向陈唯芳,陈唯芳连连摇头,以示万事以痴奴为准:
“这年头,摸地勘察不但费时费事,还劳民伤财,十年二十年能制一版新舆图就算不错。”
“我倒是如今能去库房找,但找到的东西和痴奴所记,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况且,若要知道当下的情况,只看舆图还是不行的。
要么找个坛城中的亲历者问询,要么就是等探子来报。
可两者也各有各的难。
此地距离州府百里地,骑马都要足足半日,若是只凭脚程,没准二三日功夫也走得。
墩城与坛城隔着一个州府,以及一江二山,舆图不显,实则是更远。
若当真是沦陷之祸,又与谋反有关,百姓被牵涉其中,想必不会有胆子特地往州府的方向跑,更别提是比州府还远,情况不明的墩城。
这消息往后肯定会口口相传,可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月余。
而探子......
探子这不是出去了之后没回来吗!
杜杀女也是真纳闷,奇怪道:
“鱼宝宝这四表哥名字叫‘略’,怎么说话也这么简略?”
杜杀女能理解他外出办事儿时没准遇见什么事儿,碰巧得知坛城之祸,这才匆匆传信。
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不多写几个字。
起码把谁谋反写上啊!
到底是谁,是谁谋反啊!?
杜杀女抓心挠肝的难受,沉吟几息,到底是道:
“阿芳,你替我代笔,往苍城传信,让欧阳砚回一趟老宅,替我清点家中豢养的民兵以及武器。”
按照杜杀女原先的想法,确实是得先护鱼宝宝。
可若是如今坛城有人谋反,那一切就大有不同了。
南地有十万大山,整个邕州府更是其中翘楚,多水,多山,若没有舆图,几十里山路走个月余都不在话下。
而地理方位上,几座关键城池的排列,又恰好是沿着——
【苍城—墩城—邕州府—坛城】
几乎一字排列。
苍城三面环山,背靠整座山脉,几乎就是尽头。
换而言之,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要攻苍城,那也得先攻陷墩城......
而此时此刻若是再藏拙,将那些杀手锏一直藏在苍城。
那藏着藏着,一直藏到有人对墩城起了心思,那没准便是真拙了。
杜杀女想到那种场景,不由得笑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不过,依我所见,既如今就有人谋反,那往后时局只会更乱,不能排除有人翻山越岭兴师动众去打苍城。”
“你去信时,记得让他留一部分自备。若万一生变,千万保护好城中百姓......”
杜杀女稍作迟疑,到底是当着痴奴的面说了出来:
“以及,鱼宝宝。”
第207章 敲诈也是生财之道
为什么让阿芳秉笔代书,其实是有原因的。
一来,杜杀女虽平常画画图还行,可论起写字......
那便是痴奴都看不下去的‘鬼画符’。
在没有把一笔字练好之前就到处传书信,夺让人笑幻呐!
二来......
二来,她不愿意对痴奴和阿芳隐瞒她真实的心思。
杜杀女总希望痴奴能明白,鱼宝宝只是慵懒惰怠些许,并不是错了。
她能一眼从人群中寻到鱼宝宝,遥遥牵挂着鱼宝宝,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若是没有痴奴,她的爱火或许达不到璀璨耀眼,可也不会就此熄灭,或许......或许会恰如星火,长候不休。
她惦记着家中有人等她,拼着一口气也会回家。
鱼宝宝记挂她在外拼杀,一定会彻夜燃灯等她。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情爱,更是家庭,责任,是天地间最后一片净土。
她能与痴奴同死,但‘遗爱’还是得活。
不是鱼宝宝从痴奴身边分走她的注意,而是痴奴从鱼宝宝身旁硬生生咬下了她的心神,占据了一块全新的位置.......
“小痴奴怎么不开口?”
屋内有些安静,杜杀女开口问自家心肝宝贝。
痴奴素来不肯说什么软话,闻言仍是一声冷哼:
“......妻主就只管偏袒心疼鱼宝宝吧。”
“等奉他为尊的人来把我逼死,你心里就舒服了。”
什么话!什么话!
她分明不是这意思!
杜杀女明白自己说的一堆话到底是没有听进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轻抚着痴奴的腰道:
“那可不会的,我最最心爱着咱们家小痴奴呢......万万舍不得离开你和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唯芳实在没耳朵听,索性拔腿就走。
他走得快,可也架不住身后痴奴恼羞成怒的动静实在太大。
致使他走出好些距离,还能听到后面的吵嚷声——
“妻主怎么能说这样没脸没皮的话,简直是——!简直是天下最最坏的女子——!”
“您到底爱不爱我?您究竟是因为我爱它,还是因为它爱我——!”
“人家年纪轻轻就跟了您——!”
“怎么就当不得您一声最心爱——!”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痴奴一贯脾气大,闹腾起来一时便有些没完没了。
不过好在,如今和从前不同。
如今的痴奴,是有人哄的。
每一句闹腾,都落在了实处。
有人声声温言慢哄,一点点顺着痴奴那身经年累月,早已遍体鳞伤的伤痕。
痴奴的毛被一点点顺下,那大到惊天的吵嚷声自然也逐渐熄灭,化为星星点点的嗔怪。
陈唯芳实在不愿意听屋内酸到掉牙的海誓山盟,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他素来步履慢着,每一步落地,皆万般雅致、缓和。
可今日,又有些不同。
陈唯芳行至通往东厢书房的岔廊时,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极轻极快,又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一个青衫身影屏退身后的小厮,随后便鬼鬼祟祟贴着墙根,侧耳朝向书房的雕花长窗。
书房内的吵嚷已经平息,小夫妻俩也不知在说什么,偶尔便会有一声笑声或骂声溢出。
多数时候是杜杀女挨骂,但多数时候,亦是她在笑。
挨了骂,还开心的不得了。
两人你侬我侬,浑不知屋外还有个听墙角的......
阮金田。
没错,阮金田。
这位平日在人前克己守礼、行止有度的年轻人,此刻全然是一副偷听墙角的小贼模样。
陈唯芳并未出声,只是驻足,静静地看了片刻。
阮金田听了一阵,面上隐约浮现一抹失望,正在挪步准备离去时,终于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转头——
正正好对上陈唯芳那双幽深沉静,宛若古潭的双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阮金田的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面色唰地白了三分,随即又泛起尴尬的薄红。
“陈……陈县令……”
他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再也挤不出第二句。
平日里的古板沉着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眼睛慌乱地躲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想退,背却已抵着墙。
他下意识想解释,脑中却一片空白。
廊下寂静得只剩下穿堂风轻轻拂过衣袂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一声蝉鸣。
陈唯芳仍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唇边甚至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阮三公子。”
陈唯芳没有质问他缘何在何处,又缘何做出这样失礼的事。
只等着那分外少年老成的青年咬着牙走到他身旁,才眯眼开口笑道:
“阮三公子,真是巧了。”
“在下前几日得了一本古籍,品鉴后颇觉有趣,又想起阮氏一门清贵,善研典籍,正想去寻你,同你研讨一二......”
阮金田原本整个人僵硬到了极点,眼见陈唯芳没有抓着他偷听之事不放,顿时松了一口气:
“多谢垂念,阮家素来嗜书,能共赏古籍,亦是一桩雅事。”
“不知是何典籍,能被县令记挂?”
事实证明,阮金田的气还是松得早了些。
因为,陈唯芳含笑上下打量他几息,随即意味深长道:
“不算什么雅书,只能算一本志怪异闻。”
“只是奇就奇在笔者敢说敢写,开篇第一个故事,竟就写了一个丈夫,天生就有一种怪癖,喜欢看着妻子和其他男人媾和......于是,他有一日又借故外出,实则是离开一段后,又悄悄折返,只为窥窗......”
陈唯芳的言语,算不上多重,反而是轻声慢语,侃侃而谈。
可他每每吐出一个字,阮金田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
陈唯芳草草将故事说完,饶有兴致道:
“阮氏族中典藏甚多,三公子从前可有听闻这个故事?”
阮金田的脸色惨白,白到最后,甚至有些发青的迹象。
他自知不好,却也毫无退路,咬着牙道:
“我绝非这种人!”
陈唯芳便又是笑:
“那是典籍,阮三公子怎么还当真了......况且,三公子都还没婚配呢,哪能沾染这种怪癖,对吧?”
对吧?
对吧?
陈唯芳问得轻,可落在阮金田耳中,宛若隆隆作响。
阮金田的脸色,白中发青,青中发红,红中透黑,一下宛若搅和的大染缸一般。
陈唯芳收回目光,浑身不见一丝拆穿人后独有的蔑视。
他又往抄手回廊下走了几步,才似漫不经心一般,回头对阮金田道:
“对了,阮三公子,您若喜欢那本书里的故事,不妨趁早向我买下吧?”
“您若不买,我晚几日去州府拜会阮通判,说不准会将书带予他瞧瞧,看看能不能研究些新学问出来呢......”
“在下是诚心要卖,这本书出价也不高,只要......一座工坊的钱就够了。”
? ?有些事,果然还是得靠咱们阿芳啊!(*^▽^*)
第208章 天下怪人格外多
“什么玩意儿?”
“你说你用一本书,就和阮金田换了三千两?”
“三千两?三千两?!”
......
半个时辰后。
分毫未变的书房内。
杜杀女难掩震惊,反复确定:
“阿芳,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今早去找那小子的时候,那小子嘴可硬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怎么前后不过一个,不,半个时辰,就肯掏出来三千两银钱?
这是银钱吗?
不!
这是她半条命啊!
这一笔银钱到手,若是再精打细算着些花,没准造完工坊还有剩余......
还县衙在外担保的商借款项应该是不够的,但起码不用天天酱菜白粥!
她这种糙性子,若是只有自己吃,倒是也能忍。
可架不住好些人也一直在陪着她吃苦啊!
正如痴奴,他愿意陪她吃苦,又不是一辈子只配吃苦。
若是有好物,她也是恨不得挖空心思捧到他面前的。
更何况,也不只是痴奴,如今她手底下还有两座城池,城池中还有不少百姓。
这种饭食不顶饿,吃一碗粥废半碗的力气,给百姓们吃给兵卒们吃,早上吃,没到晌午就饿了,根本没力气训练啊!
连饭都不给人家吃饱,还谈什么忠心可靠?
杜杀女一贯是看得极开,故而听到三千两,一下子就有些惊喜过了头。
痴奴早就闹过脾气,如今瞧见自家妻主一副掉进钱眼里的模样,却仍是忍不住暗暗磨牙:
“三千两又如何?难道就该给他什么好脸色不成?若是妻主,莫说是三千两,就算是三万两,三十万两,三千万两......”
杜杀女连忙将人捂住:
“别别别,好奴奴,咱们吹牛也得摆事实讲依据......”
她最近可开始慢慢了解一些政务之事了!
一千万两就差不多是整个浙江行省一年份的税赋总额!
三千万两,那可差不多是半壁江山!
她能理解痴奴觉得她最好,故而觉得天下都该是她的,可现在才两座城池,张口闭口就是三千万两,说出来多让人笑幻!
痴奴被捂住唇,若有似无白了她一眼,又别别扭扭同她落座于一张椅上。
两人黏黏糊糊又挤挤攘攘,看着竟也分外和谐。
陈唯芳便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笑道:
“明主不必自谦,或许,天命当真就在您身上。”
“三儿说的也更是没错,如今这三千两只是开端,往后别说是几千两银钱与两座城池,说不准北朝南朝一统之后,您还能再开疆拓土......”
杜杀女:“......”
杜杀女:“我,我吗?!(?`?Д?′)”
现在她不但得收归被北朝占去的疆土,居然还得开疆拓土了吗?
这,这两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对她有这么大的期待?!
杜杀女有些傻眼,愣是不敢接这话,只能又问道:
“那阿芳到底是怎么从阮金田手中拿到钱的?”
陈唯芳早已笑了一路,闻言婉尔,越发不紧不慢。
他修长持重的手指捻起桌上的茶水,往一旁的敛口小杯中徐徐注入温茶:
“我卖了他一本书。”
书?
书?
杜杀女脸上疑云不减,看了一眼痴奴,才揶揄道:
“哎呀,乖奴奴瞧,原也有你没有搜出来的私房物什嘛!”
“阿芳藏到现在才拿出来卖呢!”
痴奴抬眼,一下露出锐利神色:“嗯?(▼ヘ▼#)”
陈唯芳兀自倒着茶,瞧见这副场景,手上一抖差点儿没把茶壶扔了:
“哎哟,您可真是我的明主哟!怎么还撺掇三儿来找我麻烦呢?”
这像话吗?
这能像话吗?
他这么多年攒的私房钱,早被三儿摸了个精光,咋还有祸水能往他这儿引呢!
还有三儿,他真是倒了大霉才摊上这样的挚友!
情爱能当饭吃吗?
怎么就一句话就被‘策反’了呢!
陈唯芳吃亏就吃亏在不知道‘恋爱脑’这个词,只能不住扼腕叹息:
“不是不是,那书册其实挺常见的,只是一本前朝末代庸君的野史。随意去书局里翻找一番,少不得扫出来几十本。”
陈唯芳同痴奴对上一个眼神,痴奴了然,收回眼神。
杜杀女似有所察,便笑道:
“哦?那书是平常,想来就是阿芳不平常了?”
一本随处可见的书,能被阿芳卖出天价,怎么不算是阿芳的本事?
这其中倒是有何机妙......
总归是人在这儿,一问便知嘛!
陈唯芳端起敛口小杯细品,眼见痴奴不肯开口,便知还是得自己来:
“那也不是......是这阮金田,着实是有些‘非同寻常’。”
“他,他.....”
陈唯芳一贯口才不错,但这回愣是‘他’了好几声都能开口说出来。
偏偏杜杀女又目光灼灼盯着,陈唯芳便只能调转思路,谈及那本‘书’:
“那本书说是志怪异事,其实是笔者借鬼讽那位末代昏君。”
“开篇的第一个故事,便写了一个丈夫,天生就有一种怪癖,喜欢看着妻子和其他男人媾和......于是,他有一日又借故外出,实则是离开一段后,又悄悄折返,只为窥窗......”
陈唯芳将对阮金田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又三言两语解释完末代昏君之事。
杜杀女一听便明白了:
“这不就是绿帽吗?”
难怪太宗铁蹄能长驱直入,直覆旧朝......
一直抓人给自己戴绿帽子这么荒唐的事儿都能干出来,这末代昏君还有啥干不出来?
杜杀女被震惊,一时也没想到联系书上的野史和阮金田有什么关系,只是兀自感慨世风日下。
可也没等她感慨多久,便听那头陈唯芳竟又开口,吐出一道惊天动地的消息:
“.....这阮金田,与那位昏君竟有同好。”
“他先前在书房外偷偷摸摸想偷看偷听,正巧被我抓了个正着,故而才被我胁迫,欠下欠条,准备回去开私库凑钱。”
杜杀女:“?”
杜杀女:“???”
什么,什么玩意儿?
她莫不是昨晚同自家乖奴奴睡的太晚,脑子有些不清楚了?
什么叫做,阮金田想看她和痴奴.......?
荒谬,太荒谬了。
若天底下都是这样的臣民,那还打什么天下?
不打了!
就让它自毁吧!
? ?沙沙:通通毁灭吧!
第209章 阿芳还是太全面了!
匪夷所思。
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一下可把杜杀女郁闷坏了。
她忍了又忍,仍是没忍住想骂人:
“我说他先前怎么偷偷摸摸的......”
“若真是有这样的怪癖,三千两还是少了。”
阮家自恃读书人的身份,阮嗣宗如今还担着一州通判的职务,便更加要脸面。
毕竟如此骇人听闻,别说是阮金田要脸,就算是阮嗣宗来了,若是当真还要保下这个孙子,估计也是打落门牙肚里吞。
如此一来,不狠敲一笔竹杠怎么够?
毕竟人家轻而易举答应一次掏出三千两,那就肯定有更多......
杜杀女这前后态度反差着实是令人莞尔,陈唯芳便也没忍住道:
“明主,自古以来,敲竹杠也有敲竹杠的门道。”
“若是第一关就给人报出一个难以接受的价,对方难以接受,逼急后斟酌之下,没准便要破罐破摔呢。”
要么干脆一分不给,要么回去寻阮嗣宗做主......
总归无论如何,他们能拿到的结果,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好。
况且,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如今对方既已舍出三千两,来日若再被压榨些小钱,势必又会觉得‘三千都舍了,万一这是最后一笔呢?’
往后吊着对方一口气,只要阮金田还被族中器重,说不准就是一个稳稳来钱的路子......
陈唯芳含笑,一一道明。
杜杀女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喃喃道:
“你们这些玩阴谋诡计的人,心好脏......”
什么‘徐徐图之’,连她先前也没想过呢!
那是笃定阮金田兜里有多少银钱了吗?
这分明是看透了人性,先给了阮金田一个看似可以侥幸的机会,又一次次拿捏对方!
如此沉没成本之下,对方当然只会一次次忍痛,一次次挨宰!
怪不得从前是毒士呢.....
这玩法,脏。
真脏。
不过......
“我喜欢!”
杜杀女给自家阿芳比了个大拇哥:
“此人着实是古怪,先前又软硬不吃,没想到还是得阿芳治他!”
“往后此人吃了教训,想必也不会再偷偷摸摸......嗯?阿芳怎么这个脸色?”
陈唯芳越听脸上的古怪越浓,闻言将敛口小杯放下,叹息道:
“我看教训确实是吃了,可不再偷偷摸摸.....倒是未必。”
痴奴:“......”
杜杀女:“......”
杜杀女都听傻眼了,周身一抖,下意识竟连揽住痴奴的手都收了回来:
“未必?怎么会是未必?”
“总不能今日被抓,来日又犯吧?”
这,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阮金田总不会以为他交的这钱是门票钱?!
这三千两都不够她精神损失的呢!
陈唯芳微微摇头: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那小子临走时一脸犯倔不服的神色......”
况且,陈唯芳从前也听闻过一个说法——
世家大族中的子弟若是被管教得太严,等长辈去世,自己掌家之后,总会闹出各种各样的动静。
阮金田面上越刻板守旧尊礼,没准就是在家中时被拘束得越久。
这类人,心中一旦生出怪癖,想来是很难改的......
杜杀女面色铁青,额角突突地跳,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了:
“受不了了,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去将人揍一顿先。”
痴奴素来是不肯同她分开的,登时接话道:
“那我也去。”
陈唯芳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头疼:
“我才刚收了银钱,你们就去将人打了,那不明白着是我泄漏的吗?”
“若现在就人尽皆知,人家往后哪里还肯拿钱?”
这话倒是当真。
于是,‘人穷志短’的杜杀女又很没骨气地慢慢坐了回去。
陈唯芳瞧着明主这副样子,便是两眼一黑,又叹了口气:
“再则,我也早替你们二人打算过了。”
“我准备铨选此人为佐杂官.....先暂定一个主簿的位置,如今手中可用的人不多,眼见年底一过,立马就是开春,让他去田间地头看顾购种春耕之事,分担一些杂务,想来也是不错的。”
主簿,各部小吏,其实都属于佐杂官。
不用专门科举考核,通常由察举铨选而来。
此人既出身阮氏,饱读诗书,遍阅五经,想必也不会太蠢。
给他一个主簿的位置历练,不仅阮嗣宗那头过得去,还能将手头本就不多的人都用起来。
最最关键的是,春耕之事重要,却时常需要去视察,远离县廨探听不到什么机密,更离明主与痴奴远远的......
这阮金田本身就有古怪。
莫说他原本就偏心,就算是不偏心,他如今身家性命同三儿牢牢绑在一条船上,势必也不能坐视不管,任由此人胡来。
有他在,什么阮金田,想来打扰二人是绝不可能的。
小两口最好更分不开、更黏糊些,来日早早有个孩子,届时苍城那头想不认下他们都难......
当然,最后这几句话,当着两人的面,陈唯芳是不敢说的。
故而杜杀女也只能听到自家阿芳一边叹气,一边将事儿为她安排了个明白。
杜杀女再一次为自己遇见痴奴和阿芳而窃喜:
“好,那一切就都交给阿芳。”
“我今日想腾个空出来,去看看锡矿......话说我今日能去了吗?”
倒也不是她瞻前顾后。
而是家中这两人......
骂人着实是太厉害了!
前有痴奴,后有阿芳,两人都属嘴皮子一翻,便能把自己毒死的人!
别说是什么‘明主’了,老天爷来了都得屁滚尿流的走。
但偏偏杜杀女爱之深切,不仅不忍责备,挨了骂也忍不住想笑......
索性就问问,问问。
先前没找到矿脉时,阿芳便说这不是明主该做的事儿。
若是阿芳仍自觉能将一切摆平,不需要她,那她也愿再听一回阿芳的意思。
若是阿芳没有把握,那自然是——
“不必了吧,此非明主该做的......”
陈唯芳下意识念了一句,后似又想到些什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问道:
“若是没记错,明主先前画的那些‘图纸’,似与寻常炼锡的法子不同?”
杜杀女见对方终于反应过来,便又是笑:
“何止是炼锡法子......”
“只要我想,这天下,我去往何处,何处便势必大有不同!”
? ?痴奴自带的嫁妆含金量越来越高了......!
第210章 发家的机会就在眼前!
晓雾笼川,轻烟似幔。
两岸山势渐渐收拢,将河道挤成一条狭窄的水巷,只容得下一艘小船通过。
船尾的老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木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向两岸荡开去。
杜杀女坐在船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两岸的地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阿芳给画的地形图,兀自思索。
痴奴则跪侍一旁,一直奋力想压下自家妻主被风吹起的裙角。
两人一静一动,倒也和谐万分。
小船拐过两三个弯,两岸的山壁越发陡峭,宛若天人持剑,将一整座山劈成了两半。
水道更窄了,窄到船夫不得不用篙撑着两岸的岩石才能让船继续往前。
杜杀女收起图纸,探出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的山体根部,紧贴着水面的地方,赫然裂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只有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
洞口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灰黑的色泽,与两岸青灰色的山石截然不同,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约约的金属光泽。
几个灰头土脸的矿工正蹲在洞口,有人在用铁锤敲打着洞壁上的矿石,有人在用竹筐往外搬运碎块,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碰撞,显得格外清脆。
船夫将船撑到洞口,用篙子插进岸边的泥里固定住。
杜杀女从自家乖奴奴手中夺回裙摆,快速起身,踩着湿滑的岩石上了岸。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吏认出了她,连忙放下监工之事,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恭敬:
“殿下来了!就是这里,弟兄们已经挖了一日一夜,越往里头挖,这种黑石头越多。”
他侧身指了指洞口处堆着的那一堆矿石。
杜杀女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矿。
矿石入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要重不少。
表面呈灰黑色,粗糙而坚硬,在阳光下能看见细碎的、闪着金属光的颗粒嵌在石质之中。
她将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块,用手指摸了摸断面上的纹理,眉头越皱越紧。
这块矿石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水锡石不一样。
水锡石是溪流里淘洗出来的,经过水的冲刷研磨,外表光滑,成分相对纯净。
而眼前这些原矿,显然是从山体深处直接凿出来的,杂质极多,伴生情况复杂得多。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处那些矿工们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工棚很简陋,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底下搁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只陶碗,一把铁锤,一只黄铜做的坩埚,还有一座巴掌大的、用黏土捏成的小熔炉。
这是采锡人随身携带的装备,用来在矿场现场初步检验矿石品位。
熔炉虽小,温度也达不到杜杀女先前画出设备能到达的高温,但烧出足够熔化锡的温度,初步检测一番,倒是不难。
“借来用用。”
杜杀女朝身后说了一句,也不等谁人答应,便将坩埚架在了小熔炉上,又从洞口捡了几块品相比较好的矿石,用铁锤敲碎,拣出那些闪着光的碎屑放入坩埚中。
痴奴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风囊,不紧不慢地拉动起来。
风囊鼓出的空气灌进炉膛,炭火由红转白,舔着坩埚的底部,发出嘶嘶的低吟。
杜杀女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坩埚上。
片刻之后,坩埚里的矿石碎屑开始熔化。一层银白色的液体最先从熔渣中分离出来,亮晶晶的,在坩埚底部轻轻晃动——
锡。
正是锡水。
杜杀女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银白色液体的边缘,有一小片不同于锡的熔化物。
那东西呈深灰色,粘稠度比锡高得多,迟迟不肯流动,像是一团凝固了又没完全凝固的泥浆,在高温下缓慢地蠕动着。
杜杀女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用一根铁签拨了拨那团深灰色的东西,又凑近看了看它的色泽和形态,心底的某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前世她见多识广,在化验室的样品台上,在一堆从南岭某处矿区采来的矿石标本里,分明见过这东西。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研究员,带她的导师指着那块黑乎乎的石头对她说:
“小杜,记住这个,这叫黑钨矿。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比黄金还难找。老师我要是能在实验室之外的其他地方找到这东西,谁还当老师啊......”
没想到当年导师的一句话,如今在这个不知名的朝代派上了用场。
她又拨了拨坩埚里的熔渣,在灰白色的渣滓中发现了另外几种颜色和形态各异的颗粒。
有几颗呈浅绿色,六方柱状的晶体结构,在火光下微微透明.....
分明,正是绿柱石。
她在前世见过加工好的祖母绿和海蓝宝石,却头一回看见它原矿的模样。
还有几颗颜色更深,近乎黑色,比重极大,沉在熔渣的最底部,用铁签戳都戳不动。
杜杀女仔细辨认了片刻,觉得那可能是钛铁,至于另一种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细小颗粒,她拿不准,但隐约觉得像是锆石。
她放下铁签,直起身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这个矿,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走到痴奴身边,蹲下来,指着坩埚里那些还没有冷却的熔渣和金属液,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的眼底,却分明有一抹难以磨灭的光:
“我先前还以为此地只有锡矿,可如今一看,这鸡窝锡矿的原矿里,还有不少好物。”
痴奴越靠越近,几乎与她脸脸相贴。
杜杀女心头火热,一点儿都没在意,反而是指了指那些浅绿色的晶体:
“这是绿柱石,没什么大用,只能做宝石镶嵌,好看而已,打仗用不上。”
她手指移向,指向那些沉在底部的暗色颗粒:
“这些应该是钛铁和锆石。东西是好东西,可是以现在的条件,没有后世那些设备,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混在矿渣里扔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了那团深灰色的黑钨矿上,声音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笃定:
“只有这个,黑钨。这东西的价值,或许比锡更高。”
痴奴的贴近一直被推拒,本已是不满之极,此时听自家妻主开口,却也乖巧接话道:
“黑钨是什么?”
杜杀女转过头来看他。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眸中的笑意勾得烨烨生辉:
“傻奴奴,把少数这东西掺在铁矿和炭里头一起熔炼,能得到一种东西......你猜叫什么?”
喜欢人家的时候叫人家乖奴奴!
说他使坏劲儿的时候叫他坏奴奴!
如今明知他不知道还来逗他,他又成了傻奴奴!
痴奴不肯猜,又是哼唧了一声。
那欲说还休的别扭样子,登时便让杜杀女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她没有再卖弄关子,而是一字一字道:
“玄铁精钢。”
? ?走一下大剧情~其实女主的方位很不错,伴生银铜的矿脉也多,但这回就没有给女主设置啦......免得金手指开太大!
第211章 比钨钢更硬的女人出现了!
玄铁。
痴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南北流离多年,也曾听过不少奇闻轶事,可这个词也仅仅只限于听过。
江湖说书人口中,每每说到关键精彩处,必定要吹嘘什么‘天外陨铁’‘乌金玄铁’打造的刀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千金难求一柄。
他也曾期盼过此物为真,替天下削退敌寇,驱除鞑靼......
可话本子到底只是话本子,期许也终究只是期许。
北朝南下,南朝败退,早已钉死在史册之上,避无可避。
然而,然而。
如今——
如今,妻主居然说,这世上真有玄铁?
那,那妻主说的精钢,又是何物?
痴奴思索不休,杜杀女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目光从洞口那一堆黑沉沉的矿石上扫过,又落向幽深的矿洞深处。
洞口的日光点不燃矿洞深处,可她的眸色,却足以点燃天地。
她望向矿洞深处的那个眼神,不只有火光的倒影,还有一种铺天盖地而来,让人安心的东西。
痴奴还在鼓风,只多看了一眼,神色便不由得一时痴了。
杜杀女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皮。
痴奴眼睫微颤,可杜杀女的声音却反倒越发轻柔:
“乖奴奴,你家妻主说不准是真有点儿运道在身上的......”
一路颠沛流离穷到现在,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缺钱就有天意送锡矿,此物能铸钱,能制器,还能卖钱养兵......
甚至,如今还发现了黑钨。
纯钨的熔点极高,如今的冶炼技术受限,没有密封炉、纯氧鼓风、特殊坩埚、粉末冶金......达不到那个温度,完全炼化根本不现实。
可达不到纯钨级别,却仍可以将少量钨融入铁基中,炼出含量低于百分之五左右的低含量钨钢,从而显着提升硬度、耐磨性。
这年头的兵器还没有经历过淬炼合金化,锋利程度与耐用度都相当感人。
如此一来,虽然淬炼步骤更麻烦一些,但淬炼过的精钢,天生就比寻常武器更具优势。
一把刀,若能砍翻十剑,却不卷刃......
谁若敢对杜杀女下手,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手下有没有足够的人命来填其中的差距了!
杜杀女高兴得很,满目都是笑意。
而这份笑意星星点点落在早已如痴如醉的痴奴儿眼中,便又成了即将比肩天地的耀耀之证。
一瞬,只是一瞬。
痴奴似乎忽然便有些惶恐起来。
他伸出手,去捂抚摸着他脸的那只手,喃喃问道:
“那......那妻主有了运道......来日若成天下一人,可还会记得阿奴吗?”
奴就是奴。
永远上不得台面。
哪怕是瞧着再呼风唤雨,脾性不善......
可终究只是【奴】。
遇见心许之人,会折心俯首,会妖异下作的手段频出。
更会,无尽自卑于自己的不足。
如今知道但凡长了眼的人,都能知道杜杀女前程崭亮光明。
而他,先想到的也不是能否能同她一起迈步走上那条路,而是率先想到自己年迈色衰,被厌倦,被鄙弃......
他甚至没敢问来日杜杀女会不会爱他,他只是问——
【妻主会不会记得他】。
杜杀女原本满心都是雄图壮志,闻言不过一息,便彻底歇了所有心神。
痴奴总是如此的。
而她,也总愿为痴奴而停留。
杜杀女轻叹了一口气,将痴奴从地上扶了起来:
“早说过,少看些史书,人家是君臣如夫妻,咱们却本就是夫妻......不需要问这些。”
无论痴奴再问一千次,一万次。
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同痴奴,当真就是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寻常君臣之间,帝王心计深沉,臣子被利用,被猜疑,被迫写下绝笔,连夜打马投汨罗江......
这些桥段,通通都不会出现在她和痴奴身上。
换做是杜杀女,她只会,也只能说:
“......乖奴奴,这回真的多亏你,你真是我的大福星。”
若是没有痴奴,就没有阿芳,若没有阿芳替她料理墩城,势必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莒城沃地......
更不会因为挖土,而牵扯出一整座锡矿。
该怎么形容痴奴对她的重要呢?
那便是开天辟地,绝无仅有。
怎么会忘记痴奴呢?
怎么会舍得舍弃痴奴呢?
怎么会......
不爱痴奴呢?
如今就算有个人对她说,往后痴奴会拿刀捅她,她估计也得先反思反思,往后的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惹怒痴奴的事儿了。
她是爱的。
她就是爱的。
爱到实在不行,也会想狠狠刻骨铭心‘恨’一回的。
眸色陨落,其中千般怜惜,万般垂爱。
痴奴今早才翻过旧账,痛恨过妻主偏心鱼宝宝,没有那么爱自己,被这眸色一润,又戚戚然恍若梦中。
杜杀女牵着他,大大方方往洞口处停着的小舟走去。
两人又如来时一般登船而行,只是去时,两人都没了先前吵完架之后的别扭,身影几近重合,万般不离。
杜杀女还是坐在小舟棹头,因着这回进了矿洞,脚下沾了些碎渣,索性脱下鞋袜,一边拍打,一边顺波踩水。
碎锡石簌簌滚落江中,零星惊起一点儿水光,却又被一双素足踏下。
杜杀女漫不经心点江拨水,眉目如常,却颇有几分洒脱不羁,意气飞扬。
痴奴默然看了她许久,指尖微松,也缓缓除了鞋袜,沉健双足探入水中。
他未出声惊扰,只是微微挪身,与她挨得更近。
流水潺潺,他的足尖借着水波遮掩,极轻极缓地贴了上去。
不似嬉闹的莽撞,反倒带着几分蓄意的撩拨,温热的脚背细细蹭过她微凉的足背,随后轻轻一勾,悄然缠住她的足踝。
水波掩去小动作,只剩肌肤相触的细碎暖意,黏腻又缱绻。
杜杀女被勾得脚背微微发颤,疑惑地看了痴奴一眼:
“乖奴奴,你踩我脚背做什么?”
你踩我做什么.....
做什么......
痴奴:“......”
当然是在勾引人!!!
不然还能做什么!??
他少说是宫廷里混出来的,也见过不少手段!
但最后,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妻主......
让他这浑身解数,都无处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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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痴奴痴奴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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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又双叒叕被逮了!
【痴奴痴奴,唤尔来乎?
摇首答曰,人已外出。
痴奴痴奴,因何含怒?
所求不过,一世偏护。】
......
答案与痴奴一同落地。
痴奴解了外衣,铺在满是枯叶的河岸边。
那外衣不过堪堪能躺一个人的身位,痴奴躺下,杜杀女便只能半压半躺,挤在自家乖奴奴身上。
她用鼻尖轻嗅对方颈间那抹痴香,一时堪称心神俱灭。
而痴奴......
说气也气,说不气......
也当真一刻也没有气过。
更别提,还是气自家妻主。
两人勾连着躺在草地上,抬眼便是满目星空。
天道衰微,星汉亦遥遥。
若换作会夜观天象之术士来瞧,没准就要说什么‘众星逆行,天象示警,国祚濒危,满目飘摇’之类的言语来。
可惜杜杀女没学过什么夜观天象,她生平真心内敛,遇见今日之喜,只能,也只会说:
“......今晚的月色真美呀。”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呀。
两人分明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做,州府有个疯县令,西南有个寻找欧阳乌、且对墩城虎视眈眈的安南势力,甚至还有座杀害钦差,如今不知是何情况的坛城......
然而,然而。
此时此刻,杜杀女搂着自家痴奴夜观月色,一点也不影响她觉得江山此夜,甚美,甚美。
从前,杜杀女也听闻过一句老话——
那话说,若一步步高歌猛进,势必忽略一些沿途的风景。
她从前倒是觉得无所谓,只要站上高处,何等风景都能尽在眼底......
而如今,杜杀女竟也庆幸,今夜能被艄公赶下船,能令她同痴奴偷闲片刻。
或许,她庆幸的不止于此。
不过,以她的心性,只怕入土之前,才会坦诚。
杜杀女搂着自家痴奴,一时心神有些飘忽,她的手从痴奴的脖颈一路贪恋而下,拂过锁骨胸口腰腹,随即在腰侧顿住,暖声笑道:
“......那腰链竟还带着吗?”
痴奴凑到她耳边,若有似无哼了一声:
“......嗯。”
杜杀女心神一晃,又往对方耳畔亲下一口细细密密的吻:
“你这小祖宗......”
无论是小祖宗,心肝儿,乖奴奴,坏奴奴......
杜杀女认了,杜杀女是真认了。
所谓的腰链,其实本不是腰链。
原本也只是鱼宝宝所给两身大氅上,一处不甚起眼的银制络子。
那日痴奴在苍城受了委屈,回墩城时,便死活不愿意披上自己的那一身大氅,饶是后来得了婚书,两人入房时,他也不太想见到那身大氅。
他几番闹别扭,没完没了想撕碎归属于杜杀女的那身大氅,愣是将上头的络子撕扯下,不知怎的拆解成了一条细长的银链。
杜杀女被闹得没了脾性,反手将那条银链系在了痴奴的腰上,痴奴许是见她动情,许是听见银链撞击时铃铃狂响......
后来,后来竟也当真被她哄好了。
甚至,甚至还很喜欢那条腰链。
直至如今,也不愿意摘下。
杜杀女品味着记忆中那道癫狂的声响,一时亦是回忆得心神飘忽,她一连串心肝儿小祖宗地胡乱唤了几声,便要去寻痴奴的唇。
而痴奴,早已等候许久。
晚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漫来,那一吻难得极为轻柔绵长,不疾不徐。
彼此呼吸交缠,方才打闹的躁动慢慢沉淀,只剩唇瓣相贴的温热,在夜色里慢慢荡开。
杜杀女指尖微动,隔着衣裳轻捏那条平日里几乎不显的细链条,痴奴则是一边轻喘,一边试图拓展地上那身衣裳所能覆盖的地界.....
可衣裳总共也就这么大,无论抚多少次,也就只有那块地界。
那份笨拙令杜杀女看得心疼,又亲了亲那道绯红的耳畔,宽慰道:
“算啦,没事儿......”
痴奴不肯,应道:
“可此处随处可见枯枝落叶,怎么能让妻主在此地就......”
杜杀女便又是笑,笑声飘过漫天夜色,荡过绿水江畔,引来泠泠水声——
“哗啦——哗啦——”
“三儿?”
“哗啦哗啦——”
“明主?”
.....
那熟悉的呼唤乘着水声,隔江而来。
若换作平时,肯定是天籁。
但今日,非常不是时候!
痴奴:“......”
杜杀女:“......”
杜杀女低低骂了一句,松开勾住那条腰链的手指,仓皇起身:
“完了完了,阿芳要来逮我们了!(〃>皿<)”
天杀的!
她就知道,馋这一口肯定是有代价的!!!
如今代价可不就是来了?
本来阿芳就看不惯他们二人亲近,每每瞧见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总要叹气!
如今瞧见她不管不顾将痴奴剥了外衣压在此处......
还不得捏着她的耳朵,骂她一整年啊一整年!
杜杀女慌了,杜杀女这回是真的慌了。
她将不情不愿的痴奴拉起,又赶忙捡了地上的外衣给人套上,痴奴才堪堪穿了个袖子,临岸那点儿火光便已近前。
一条熟悉的小舟后,跟着一条大上不少的篷子船,竹篷船舱之前,站着面色隐隐有些担忧的陈唯芳.....
当然,陈唯芳脸上那点儿担忧,也在见到这小两口衣衫不整之后,彻底沉了下来。
杜杀女不占理,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几步上船,勉强招呼道:
“阿芳,你怎么来......哎哟哎哟(?`?Д?′)!!”
陈唯芳伸出手,捏住自家明主的耳朵,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刚刚那艄公说小舟进水,担心沉船,这才将你们放在此处,回去寻人接引......”
“我听闻消息一刻也不休地赶来,生怕你们有什么闪失,结果你们倒是,你们倒是......”
“我且问你!我家三儿跟你之前,也是清清白白一个良家男子!你怎么就,就将人带坏到了这里!”
胡说八道!
她和痴奴只能算是‘棋逢对手’!
她哪里还有能带坏痴奴的本事!
杜杀女连声喊冤,可怜她哄完小的还得哄大的:
“真不是,真不是......”
“我们,我们是摔倒哩!”
“乖奴奴,乖奴奴,你告诉阿芳嘛!刚刚是不是那样!”
痴奴早就闷声笑了一会儿,此时不仅不拦,还笑道:
“是呢,是摔倒了......”
“阿芳若是再来晚一会儿,只怕是我们连衣服都摔没了。”
? ?今天走一下日常嘞!其实没有什么大剧情点,就是爱,就是爱,仅此而已。
第214章 卿卿与我
听听!
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摔跤把衣服摔没了!
奴奴就只管继续煽风点火吧!
你家妻主被揪着耳朵,一点儿都不疼,一点儿都不心累!
杜杀女一边赔笑,一边试图抢回自己的耳朵:
“阿,阿芳,我真的知道错咯——o(╥﹏╥)o”
错了错了。
这回阿芳一揪她耳朵,她是当真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当真什么都错了!
她,她先前说阿芳会揪耳朵只是玩笑话呀!
谁能想到,阿芳还当真上手了呢?
陈唯芳今日是关心则乱,眼见对方嬉皮笑脸地认了,那份脾性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他将揪住杜杀女耳朵的手松开,又复轻点杜杀女的额角,不住叨叨道:
“当真是心里一点儿数都没有!桂地多蛇虫鼠蚁,如今又是冬日,江边风大,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你们竟也......”
那手指的力道其实不大,可架不住姿势神情着实是太熟悉。
杜杀女被骂得同手同脚,半点儿不敢吭气。
可她不知道,她那一副‘窝窝囊囊’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又成了‘对不起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意思。
陈唯芳絮叨了好几句,才回过神来,几乎要被气笑。
可这又何尝不证明二人感情甚笃,情难自禁呢?
陈唯芳叹息一声,到底也是收了手指:
“......还是进舱室里吧。”
“外头夜风冷,船身里面好些,也有床有被褥......我替你们守着,让艄公们先走,等会儿来接我们就是。”
痴奴:“......”
杜杀女:“......???”
阿芳这是在说什么鬼话呢!
他们二人是瘾大,但也没有这么瘾大吧!
上一息还在絮絮叨叨他们二人,下一息就给他们腾地方......
无论如何想,都有些不太对吧?!
杜杀女没动,清了清嗓子,试图认真严肃婉拒这种行为。
然而,下一瞬——
“不然你们回去,也难得一个清净。”
陈唯芳叹了口气:
“我尚未指派阮金田去吏作,如今此人可还在县廨里呢......”
这话宛若一句当头棒槌,直直敲在两人头顶,登时将两人敲得七荤八素。
痴奴:“......”
杜杀女:“......”
完了。
忘记还有这号人才了。
等回去,她与痴奴但凡有什么举动,没准那混球就偷偷摸过来了!
杜杀女嘬了嘬牙花,以表示自己的不满,对赚钱换大房子的心又更加坚定了一些。
不过陈唯芳当真让开路去之时,她还是摇了摇头,只笑道:
“没关系,回家吧。”
没关系,是当真没有关系。
杜杀女从前总觉得自己对痴奴的怜爱,来源于对美色的垂涎,否则,也不会一见到对方,便想共赴巫山。
然而,然而。
今夜的月色太美,太美了。
她对着粼粼桂水,方才惊觉——
不是她对美色垂涎,而是她对痴奴的垂涎。
她对痴奴,骨子里就有种难以自抑的欢喜。
痴奴啊,痴奴啊......
如今任谁都知晓,她不会舍得再放手。
痴奴往后,长长久久都会伴着她。
而她,再也不必急于眼前的一口,而是一口,一口,再一口......
“今晚的月色,好美呀。”
杜杀女牵着自家乖奴奴,笑坐船头,又难以自制地重复了一遍此言语。
两人相靠而坐,肩并着肩,手握着手。
杜杀女每念一遍,就将痴奴的手握得更紧、更眷恋一些。
痴奴一眨不眨看着自家妻主笑,越看眉眼越轻,也是笑:
“对呀......今晚的月色,真美。”
两人细细碎碎的笑声落入身后陈唯芳耳中,陈唯芳看了看亲嘴亲到滋滋作响的两人,又抬眼看了好几眼万里无云,只依稀点缀有几颗零星星辰的天幕,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瞎了——
今夜连月亮都没有,何来的月色?
这两人成日溺于情情爱爱......
难道,终于还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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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没有月色,天知地知。
独独身处天地之间的杜杀女与痴奴,尚未可知。
杜杀女只是高兴,十分高兴。
饶是两人回去之后,一连两三日,又是监制冶炼工坊,又是料理精筛第一批黑钨矿,还得分神派人探听周遭城池的消息,去寻久久未有回来的刘六......
一摊子事儿,忙的团团转......
然而,这份高兴,却始终也未曾消退。
两人黏黏糊糊一同起身,黏黏糊糊一同用膳,黏黏糊糊一同料理公务,幕间之时,杜杀女甚至将毛笔字的练习也提上了章程。
只是寻常毛笔字写在纸上,杜杀女的毛笔字,写在痴奴腰腹之上。
笔墨落肤,腰链轻响。
两人隔日便又黏黏糊糊一同起身......
日月起伏,天地倒悬,竟也不知岁月。
一直至第四日,两人又并肩坐在一把椅子上写写画画,陈唯芳在一旁阅册,忽然若无其事一般,开口问道:
“明日寒饐节,明主可要吃些什么?早些说来,我也好让下人去准备。”
痴奴闻言一僵,杜杀女倒是没察觉什么。
这几日有了阮金田给的那笔银钱,冶炼工坊已经紧锣密鼓开工,按照道理来说原先的图纸就能用,可架不住得因地制宜,还有几处小细节需要修改。
杜杀女忙得头也不抬,随口便道:
“我没有口腹之欲,阿芳看着安排就行。”
“反正再好吃,也比不过乖奴奴好吃......”
痴奴:“......”
陈唯芳:“......”
什么话!
什么话!
得了,算他白问。
陈唯芳心中嘀咕几句,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道:
“那就似寻常人家一般,选些凉食,再备些柳枝......”
左右不过是那么些过节的东西,只要明主愿意留下,吃什么不是吃?
如今这么答应,想来三个人能过上一个团团圆圆的节......
陈唯芳兀自思索着,忽闻院外传来阵阵沉实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急促又带着风尘仆仆的厚重。
下一刻,木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形高大的冷面汉子阔步而入,衣衫沾着尘土与淡淡的血气,周身还带着浓浓的疲倦气息。
然而,这份滔天的疲倦,却又难以遮掩他那张素来冷硬脸上的一抹笑意:
“喜报,喜报......!”
“我等......”
刘六突突而归,喜不过几息,待他瞧清楚屋内情况,尤其是坐在一张椅子上,几乎两鬓相交的两人时,那唇边笑意,又猛地变化,沉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瓮声开口道:
“杜娘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和您成亲的夫君.....不是你身旁这位吧?”
? ?没有月亮,所以每多夸一遍月色,都是在对痴奴说一声爱他。
?
没办法,咱们沙沙就是这种人,对外人很不正经,但脾性其实极度内敛......哄人的话她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付诸真心之时,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慎重。
第215章 世事皆人算,人心各不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
而化名‘刘六’的余略心中,惊骇早已如江如海,奔涌不休——
月余之前。
红绡铺地,满城欢庆。
那时的他,隐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自家表弟拜堂成婚。
那时的他,满心是自国破家亡以来难得的心安,想的是......
想的是,总归自家表弟性子温吞惰怠,不喜政务。
若是表弟能平安喜乐,那往后落户南地,享一世安稳,那也极好。
不必肩负太多,不必收回故土失地......
天下,总归不是一人的天下。
表弟不愿意扛,那就不扛。
这天下,来日终究会有能者替他去扛。
更别提,与表弟婚配之人,碰巧还是一位明显非常能干的小娘子。
万般好日子,往后都在等着表弟。
虽说先前小娘子身旁也常出现痴奴的身影,可痴奴天生为奴,追慕权势,从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然而......
如今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如今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那小爱怎么办?
那小爱怎么办?
若是早知如此,果真还是应该听二哥之言——
【杀了痴奴】
【杀了痴奴】
【此子居心不良,心性摇摆不定,早晚会生逆反之心,会夺走小爱的一切......合该早些动手!】
......
高大寡言的汉子堵在书房门口。
外头暖阳正盛,他周身潦草又疲倦,脸上还沾有不少血垢污渍,没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不过,那双未被侵蚀,饱含肃杀的双眼,却始终凝聚在杜杀女......
身旁的痴奴身上。
原本唇角染笑的痴奴对他对上视线,眉眼之间一寸寸冷落下来。
放在往常,依痴奴的脾性,肯定是会生气的。
莫说是动手,就算是闹得天翻地覆,也得将心头那口气平了。
然而,然而。
这一回,却似乎大有不同。
这场无关刀剑的胜负,竟以痴奴的落败而告终。
杜杀女的手分明在桌案下按着他,可痴奴却终究选了垂首起身,声声恭敬:
“你这人说话好生奇怪......此画难作,奴婢不过是搭把手,能关明主的夫婿什么事?”
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到有些不可思议。
先前还耳鬓厮磨的两人,分开时,也没有任何征兆。
他起身,将自己从夫婿这个位置上撤离,重新放归‘奴婢’之位,一切云淡风轻地就像是品了一口茶。
可偏偏,同床共枕许久,杜杀女又能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鱼宝宝表哥不比其他人,此人性子刚正不阿,若是得知她有两位夫婿,只怕往后不会相助’‘对方此番回来身上带着机密,饶是摊牌,也不是好时机’‘外人眼里,他勾引她,总比她欢喜他,名声更好听些’......
总归,说一千,道一万。
其实,就只是在为她的将来而筹谋。
痴奴终究是痴奴。
爱人时,分辨不出来更多东西。
只要她能更好,只要形势能对她更有利,别说是如今起身捡回那个遗落很多年的‘奴婢’自称,就算是如今要他粉身碎骨......也是行的。
杜杀女垂下眼,伸手一点点将面前的图纸卷好。
纸页微微飘动,隐隐勾连出一丝不可抑制的轻颤。
不过,也仅仅只有一丝,便被压制下来。
杜杀女将图纸递给一旁默然不语的陈唯芳,嘱咐道:
“没有高岭土,就用扶绥白泥,也能做耐火坩埚。”
“我昨日去工坊瞧过,这回的黑钨矿非比寻常,想要淬炼,就得用高温,寻常提炼锡矿的坩埚容易崩裂,不太管用,还是得用上好料子。”
“造价肯定比之前所预想更多些,不过等钨钢炼出来,你们便知晓如何到底有多值得。”
陈唯芳仍不语。
前两日那揪着杜杀女耳朵絮叨的儒雅文士,今日好似也变了。
他躬身俯首,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接过图纸,后退至痴奴身旁。
两人神色都很恭敬,很谦卑......
却又夹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姿态中夹杂着万方臣服,却独独没有一丝人气。
从前万般垂爱,玩闹,笑骂,今日被撞破之下,好似都成了过眼烟云。
天地如旧,一切,隐匿其中。
杜杀女有些恍惚,又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从前在邕州府法会门前,溅射到自己脸上的那一滴血。
麻木,威迫,不甘,惊惧,生杀予夺......
这些答案,似乎都能用来形容如今的场景。
然而,又似乎都不对。
若这是权势所带来的附加之物,若这是为得权势而必经之路.....
那她呢?
那她,该舍弃什么呢?
杜杀女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尖又复不可自制地开始轻颤。
她遏制不住胸口中那道翻涌,难为外人所道,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惊惧。
直到,门口那冷脸汉子仔细端详一阵,又瓮声开口道:
“......杜娘子,您既已借用废太子焽之女的名头自居,想来应该已经明白——来日您若要问鼎天下,少不得借用少帝之名,对吧?”
太宗余威仍在,这世间,无论是谁想要天下,都难以越过那道坎。
与其新起一朝,肯定是借用胤朝余威,传檄天下,共抵外敌,最为方便。
换而言之,若这位杜娘子来日若真能有姑母一般的成就,或更甚,能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她该善待的人,也该是身为她正牌夫婿的余遗爱。
天地会眷顾他们,百姓会尊奉他们。
百世之后,他们会一同入葬,享尽哀荣......
总之,她既要借用少帝之名,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又将本份给痴奴。
名份,名份。
这两字,怎么能够拆开?
前朝的昏聩尚且近在眼前,没有人能比他这么个史官之子更清楚,皇帝有个出身名门,地位不可轻动的皇后,但又有个骄纵成性,实乃心爱的贵妃,最后朝纲会乱成什么下场。
余略深吸一口气,再也不管会不会暴露身份之事,往后退却一步,拱手道:
“杜娘子,请随在下回苍城吧。”
“这几日,在下在外探查了不少东西,明日是寒饐节,您夫婿在家中想必也想您了......”
“等回到苍城,在下便将外界一切娓娓道来。”
? ?沙沙要随四表哥回苍城啦!痴奴得被留在墩城独守空房一段时间!(多久俺还没有想好....)
?
先前有宝子问为何分立两都?原因其实很明显呀,因为虽然鱼宝宝和乖奴奴的感情还行,但是两方的其他人非常不喜欢彼此.....鱼宝宝在这边,阿芳尚且能勉强以礼待他,但痴奴在那边,完全就是受辱状态......
?
痴奴之所以风头盛,其实都是他一点点争来的……
?
【一号啦一号啦!求各种票票,谢谢宝子们!】
第216章 纵天下,几变春秋
【回苍城再说】
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逼她回一趟苍城。
......
晴光入舍,一室清宁。
杜杀女没有起身,只是垂下眼,借着软缎,擦拭沾染墨迹的指尖。
余略没想到自己已说出那样偏重的话,对方竟毫无反应,一时又有些吃不准这位新当家人到底是什么个脾性。
他只能再度抬眼,去看角落里并肩站立的两道身影。
痴奴仍低着头,鼻尖几乎垂落胸口,如从前年少时一般,如从前千千万万次一般。
除却那一份浑然天成的阴沉内敛,看不出什么神色。
而另一个陈唯芳......
余略先前同对方打交道时,就知道这位儒雅文士肯定是一个难缠的角色。
不过,今日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仍是心中一惊。
分明只似匆匆一瞥,没有什么情绪。
然而,然而,那一瞬,那眸底却似巨蟒吞月,似乎想蚕食对望者眼中一切光亮。
此人......
此人似乎是有些不对劲在身上。
余略吃不准那份不对劲到底在何处,正在细细思索,便见桌案后的杜杀女总算擦好手指,站起身来。
杜杀女将那擦手的软缎丢在桌案上,状若无意一般,开口道:
“......余家表哥,多谢你提点我一程。不过,你既已借用‘刘六’之名,隐姓埋名,一路奔波流落至此,又见过元戎弩之威,想来应该也已经明白——
胤朝昔年之盛,与我而言,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吧?”
“胤朝当年如何溃败,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才是。若自身没有真本事,名头再盛,问鼎天下也不过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毕竟,昔年强盛的大胤如何覆灭,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杜杀女此言,说得漫不经心。
可落在旁人眼中,宛若轰隆作响。
余略没想到对方竟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又肯为痴奴说这样的话,一下神魂皆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又看向痴奴,然而,这一回,他没能看清痴奴,便被一道身形挡住了视线。
那身形并不算高大,可冷目寒眸,却刺得人心头发紧。
杜杀女挡在痴奴身前,缓声开口道:
“既已提及苍城,回一趟就回一趟,本也没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令我分外不喜。”
门外日色昭昭,清风穿廊,可书房内天光一触她周遭便缓缓下沉,在她脚边割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烛焰低伏不动,四下静谧得近乎压抑。
杜杀女身前一步是融融暖阳,往后轻挪便坠入沉沉阴翳。
她栖身在阴影中,仿若刚褪去兽形、初化人身的精怪,瞳仁藏在暗处沉沉转动,细细打量面前之人。
没有厉声诘问,可那视线层层叠叠缠上来,似在剖剥人心。
窗外喧嚣日光被隔在界限之外,越是暖意融融,越衬得她立身的一隅阴冷莫测,满室沉寂,连落在地上的光斑都不敢随意晃动。
余略早已千帆阅尽,却终究,仍是无法抵御那道目光。
他心中兀自心惊,不知痴奴究竟为何能让她这般出头,又不知她会为痴奴出头出到何种程度......
打?
骂?
恐吓?
呵斥?
不。
对于雄主来说,这些都不用。
因为下一瞬,余略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道轻声:
“你唤我时,为何唤的是‘杜娘子’?”
杜杀女向前踏出半步,姿态散漫,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可那半步迈出,余略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一退,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自己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竟,竟没有给痴奴出头?
不过,为什么独独指出称呼呢?
这又有什么奇怪......
杜杀女垂眼,不咸不淡道:
“余表哥贵人多忘事,只记得外人说我是废太子焽之女,少帝之妻......说的久了,或许连你也忘了,如今我更是两江道此间三城之主。”
小小一个坛城都敢揭竿而反,她手里实打实有几万人口,又有能独霸一方的武器,凭什么不能一争天下?!
莒城虽已城灭,可那地界,除了杜杀女,还有谁能近水楼台?!
她从不是谁家女!谁家妻!
她是,主。
她今日,是痴奴之主。
她来日,也会是天下之主!
此人,焉敢直呼其名,焉敢直视于她,又焉敢......
以声名闺训缚她,随意对她指指点点,摆弄她的心意?!
“我一直以为,表哥是聪明人,应该更明白一个道理......”
杜杀女又往前迈了半步,展肩而定。
不过一息,痴奴便懂了意思。
他趋至窗边栲栳衣架前,取下悬垂的大氅,轻掸衣上浮尘,绕至主人身后,由肩至背徐徐披落,抻展两袖、抚平衣褶,细细系好颈间绦带。
杜杀女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指,轻点上痴奴的眉眼。
她的指尖微凉,自上而下,摩挲着痴奴脸上那几颗勾人神魂的痣痕。
她摸得又轻,又细致。
指尖落至眼睫,痴奴忍不住微微发颤,想要阖眼。
杜杀女却适时缩回手,转向余略,终于似克制不住一般,猖狂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没有找到余遗爱之前,他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你以为如今仅存的两座城池,尚且能够平安无虞,是谁的功劳?”
“你以为胤朝是多大的香饽饽,每个人路过难道都非要凑上去咬上一口???!”
“你以为,从前是谁......在太宗死后,帮余遗爱守着这江山?!”
杜杀女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震得房内的书尘簌簌滚落。
她看到了痴奴的惊诧,看到了所有人的惊诧。
然而,她也看到了痴奴眸底那一闪而过的......
伤心。
没有人记得痴奴当年的功绩,只记下了他奴婢的身份,只记下了他有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娼妓娘亲。
于是,旁人怎么对他,似乎都是‘应该’。
旁人默认他的存在,就是得为了谁而死,为了谁而奋不顾身。
旁人默认他不能和少帝比较,故而敢当着他的面,逼迫他的心上人离开。
没错。
一切,都是应该的。
只是如今,却被人说出来了。
杜杀女笑够了,摸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只一瞬,便回复成了那个隐有凛凛之威,喜怒无常的雄主。
她目视余略,淡然道:
“......从不是我非得仰仗谁人得到天下,而是这天下,有的是仰仗我之时!”
“你今日如此,来日余遗爱若无过被废,你得占首功!!!”
这一路,她并非未有感悟天地,领略自身薄弱之时,可她何时有过真向谁人臣服?
谁敢,压她?!
谁能,压她?!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将她的痴奴贬低得一文不值?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迫使她动身随行?!
她就算是去了又如何?
来日,有的是她报这一口气的时候!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
第217章 有所欲有所求
【蠢货】
【真是个蠢货】
......
斜阳落署,尘讼初歇。
仆忙束箧,辎重入车。
一直到下人拾掇完一切,又牵来马匹,杜杀女心中还在想这件事——
这余家表哥,盥洗刮胡之后,瞧着皮囊也不差。
只是不知,为何竟能愚蠢至此。
非等她书房一怒,才知晓自己的斤两......
最关键的是,听她如此说,虽脸色狂变,却还是死咬牙关,不肯松口。
但凡是个寻常人,或许也就半推半就退上一步,将顺势将外头的情报一一道来了吧?
毕竟,他探听的情报虽可能重要,可其他人照样能做。
可此人,照样是咬死牙关,半点不肯开口。
真可谓是......
实打实的硬骨头啊。
杜杀女抬眼,望向不远处县廨前直挺挺站立的高大身影。
那人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胡须早已刮尽,身形板正,面容硬朗,颇有几分男女老少,大小媳妇都钟爱的壮硕汉子模样。
许是因为杜杀女这份审度太过明显,对方很快察觉,两人对上一个视线,余略率先别开眼,并不敢多看。
杜杀女失了兴致,握紧缰绳,翻身上马,驭鞭而动。
马蹄哒哒,随响至余略身旁。
杜杀女脸上一点儿也瞧不出原先在书房里时的半点波动,反而是笑道:
“余表哥,走吧?”
余略一僵,随即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杜杀女未再多言,只轻轻夹了下马腹,胯下骏马便应声缓步前行。
余略紧随其后,两匹骏马踏着斜阳余晖,一前一后,伴着身后满载行囊的马车,缓缓驶出街巷,朝着苍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路途漫漫,旷野辽阔,寂静无声。
四下只有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的厚重声响。
两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无交谈,无问询。
夕阳一路相随,将两人二马三车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影落地,随夜风飘荡,孤孤凄凄。
行至日暮时分,一行人抵达一处宽阔河畔。
河水滔滔,波光被落日染成一片赤红,流水潺潺,不息向东。
墩城与苍城之间,虽有桥可通,可绕行着实太远。
于是乘船渡河,不失为一道首选。
杜杀女缓缓勒马停驻,目光望向滔滔河水。
余略随之停马,侧身等候吩咐。
无需多言,随行下人早已熟稔安排,立刻上前解下马车上的绳索,小心搬下木箱,分批运往岸边停泊的乌篷船上。
木箱被稳稳堆叠在船舱之中,分工明确,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地筹备着渡河事宜,只待入夜前分批渡往对岸。
此时天际落日愈发低沉,残阳如血,漫天云霞被染成浓烈的赤红,层层叠叠铺展在天边。
晚风渐凉,吹得河面泛起细碎涟漪。
杜杀女勒马立于河畔,身姿挺拔孤绝,静静望着眼前忙碌的众人与赤红的河水。
四周静谧无声,世间喧嚣尽散。
独独只剩,天地苍凉。
杜杀女凝了凝神,正想渡河,却听身后远处,忽然传来急促且利落的马蹄声。
那声音急促沉稳,穿透晚风与水声,清晰地闯入这片寂静之中,不同于赶路车马的平缓拖沓,带着一路疾驰的急切与慌乱。
杜杀女心头微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她慢慢回头,指尖却下意识微微收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
风声猎猎,残阳铺地。
那道疾驰的身影越来越近,一匹黑马踏碎漫天霞光,自远处狂奔而来。
马上之人身形清癯挺拔,衣袂翻飞,一路冲破暮色烟尘,越过漫漫土路,正朝着她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追来。
漫天血色残阳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与身形。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纵使暮色渐浓,杜杀女也一眼认出,那是她家痴奴。
那是她先前执意远离、却终究没能彻底割舍的痴奴。
天地辽阔,落日将尽。
她以为痴奴会乖乖等在墩城里等她,可她却往往没想到——
这暮水斜阳、将渡未渡之时,他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杜杀女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怔愣,痴奴便已策马追至近前,利落勒缰翻身下马。
一路风尘仆仆,折煞他一身薄衣,却半点折损不了他出尘绝艳的容貌。
漫天残阳铺洒而下,将他周身笼罩,彻底勾勒出他精致凌厉的眉眼,也将他眼底深藏的情绪晾晒得一览无余。
那双素来阴鸷幽暗的眸中,缠满了不甘,委屈,执拗......
而其中最炽热的,还数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怨恨】。
痴奴又在恨天恨地,恨她......爱她了。
那些情绪丝丝缕缕缠绕在杜杀女身上,可绕来绕去,绕到最后,也不过二字——
【挽留】。
杜杀女不知自己怎么能想到这二字,可此二字从脑海冒出来时,比她心神更快的,是她的动作。
她松缰翻身下马,于天地之前,一窥美人玄妙。
咫尺之间,晚风裹挟着落日余温掠过二人。
痴奴伸手攥住她的手掌,指尖微凉,力道却极尽用力。
杜杀女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数息,心中到底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主动倾身向前,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温柔缠绵,褪去了她毕生所有的凌厉与棱角,只带着风月无边的缱绻。
暮色苍茫,河水潺潺,温柔的吻渐渐抚平了痴奴眼底的怨怼与惶惑。
痴奴得了吻,却还不安生,他伸手缠住自家妻主,极轻,极轻在她耳畔道:
“阿奴,阿奴有一事要恳请妻主......”
杜杀女早就心神俱灭,任由痴奴抱着,指腹抚过对方腰身上那道熟悉的痕迹,叹道:
“你说,我一定应你的。”
痴奴这一路的忐忑终于落地,别扭几息,方才嗔道:
“......你,你这回回去......不许和他......行房。”
杜杀女:“......”
杜杀女:“......啊?”
她还以为乖奴奴紧赶慢赶追上来是舍不得她,要对她说什么重要的事儿呢!
她心里正兀自心软呢!
她家奴奴怎么,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句啊?!
奴奴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 ?真不愧是痴奴啊......噗呲。
第218章 作到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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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化权夺势
灯收巷静,夜覆重宅。
万籁俱息,深宅静笼烟宵。
按理来说,这个时辰,该是睡觉的好时候。
然而,今日的余遗爱,却有些睡不着。
他素来心思浅,少有烦心之事,可今夜却辗转思忖,临窗而立兀自思索时,眉宇间颇有些浅愁。
屋外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两人齐齐对上视线,本是巡夜的阿丑震惊于自家主子今天居然没有睡觉。
然而意外过后,阿丑瞧见主子眉宇之间的愁绪,登时又是一愣:
“主子,夜深天寒,您尚未歇息,可是心中有什么烦闷之事?”
余遗爱闻声回神,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我在思虑,明日便是节令,不知该不该去妻主爹娘的坟前祭扫。”
“按常理,晚辈逢节祭拜长辈,是应当的。可我听闻妻主的意思,从前父母在世时......他们对她并不算好。”
杜杀女身份之事儿,能瞒得过外人,却是瞒不过自家人。
更别提,妻主对他,一贯是没有什么隐瞒。
妻主平日里极少提到那对早死的夫妻以及家中兄弟,他鲜少听闻一次,还是之前谈及他爹娘时,妻主回忆她的爹娘,说漏了嘴。
她说那对夫妻‘口蜜腹剑’,在周遭村民亲朋的眼中,当了多年好人,实则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若是寻常爹娘和孩子,若是真有感情......
会说这样的话吗?
余遗爱不太明白,但他却不想对薄待自己妻主的人有什么好眼色——
他和妻主才是夫妻!
若明知旁人对妻主不好,他还偏袒别人......
那不就是纯纯的大傻子吗!
他只是笨些,但还没有太傻哩!
若妻主从前真的吃足了苦头,别说是祭拜,坟头都给他们挖哩!
可到底是,到底是有没有薄待呀_(:3」∠)_
妻主不在,也没有人和他说呀!
屋内一时安静,唯有烛火轻微噼啪作响。
阿丑挠挠头,想着法子给自家主子分忧:
“那要不,等明天天亮,奴婢骑马跑一趟墩城,帮主子问个清楚?”
余遗爱眼底一亮,可思索几息,到底还是摇头道:
“算了,我听砚哥说,你上次还惹过痴奴生气......”
那时他不在,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是后来听人说,那事儿过后,妻主便带着痴奴走了。
如今将人送去痴奴眼前晃悠,那不就是给人添堵吗?
屋内主仆二人低声对谈,兀自纠结思忖,直到屋外夜色之中,有一道震天的动静,骤然打破此间沉寂——
长夜恹恹,城门洞开。
主街青石板上,惊起数道清晰的马蹄声,急促又沉稳,一路破开深夜的静谧。
数支火把的点点火光从街道尽头亮起,火光摇曳,由远及近,照亮了漆黑的长街,也照亮了一行归人的身影。
余遗爱闻声一怔,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径直迈步,狂奔出门。
夜色浓重,可那一行人马气势凛然,井然有序。
为首一骑身姿挺拔,端坐马上,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风与风尘,在街口骤然停驻。
只一眼,只一眼。
只是那一眼,余遗爱便清晰认出了来人——
“妻主!”
方才萦绕心头的所有忧愁纠结,在看清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余遗爱眉眼弯弯,先前的郁郁寡欢荡然无存。
府门前,杜杀女听到呼唤,手腕微微一翻,便稳稳翻身下马。
她如今已算弓马娴熟,双脚落地,身姿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摇摆。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府门前等候的众人,一眼便望见了站在最前的余遗爱。
青年人立在灯火之下,身姿清俊,眉眼温润,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欢喜,干干净净,暖意融融。
这般纯粹热烈的暖意,饶是隔着夜色,亦是格外鲜明,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头温软。
可今日,这份温软,也着实不是时候。
杜杀女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悄无声息移开:
“没你的事,回去睡觉吧。”
话音落下,她再未多看余遗爱一眼,眼神径直落在闻声匆匆而来,侍立一旁的欧阳砚身上,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咦?
咦咦咦?
怎么这回妻主回来,没有抱着他,一连串地唤他心肝宝贝,对他黏黏糊糊嘞?!
而且,而且这回痴奴也没有回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妻主和痴奴也吵架了(?`?Д?′)???
余遗爱稍稍有些茫然,可他素来乖巧温顺,几乎不违逆信任之人的言语。
如今见妻主似乎是有公事要交代,便又老实巴交,乖巧温顺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退走.....
不,甚至是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小爱的心思,素来很分明——
妻主要他干啥,他就干啥!
只有话本子里才会在不恰当之时,缠着人问个究竟嘞!
妻主想说肯定会说的,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反正只要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待余遗爱身影走远,消失在廊下,杜杀女才彻底收回视线。
她转头看向身后随行而来的下人们,尤其在望着廊下发呆的余略身上停顿一息,才随口吩咐道:
“......把东西抬上来。”
下人们闻声领命,立刻俯身,将马车上一只榆木箱抬了下来,稳稳放置在府门前的青石地面上。
木箱质地坚实,表面无过多纹饰,看着普通,却极为沉重。
杜杀女上前两步,立在木箱旁,示意身旁之人打开木箱。
欧阳砚收到眼神,亦是有些好奇,他依言照做——
随后下一瞬,便被狠狠晃了晃眼。
箱子内,满满当当铺满了通体澄澈、色泽鲜亮的绿柱石原矿。
一颗颗原石大小均匀,质地通透,在摇曳的火把光亮下,泛着温润又清亮的绿光,格外夺目。
杜杀女垂眸看向箱中满满一箱绿柱石,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开口时,语气亦平淡无波:
“立马知会雷铁,命他即刻带学徒动身迁往墩城,往后武器由墩城研制......”
“你们往后,只负责做些小买卖就行。”
?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第220章 南望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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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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