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最惨驸马,开局遭背叛》
第1章 卑微的驸马
大楚,京都建安城,公主府中。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架不住公主的苦苦哀求,最终同意让她随军出征。
接到圣旨的时候,白洛恒心底一颤,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牢牢笼罩于脑海之中。
只因此次领兵出征之人,正是当朝大将军之子周云庆。
他自小与楚凝安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三年前那桩误会,恐怕二人才是天造地合的一对。
因为他们的错误,在这三年以来,白洛恒始终得不到楚凝安的一丝回应,始终对他冷眼相待。
在二人的新婚之夜,她甚至不准他进房。
二人也并非夫妻关系那般如胶似漆,在外边是一种相敬如宾之样,然而,到了公主府里面,只有白洛恒明白,他连一个仆人都不如。
无论再多的讨好,也始终得不到她一丝的笑意。
想起过去三年的生活,白洛恒惆叹一声。
“驸马爷,公主该出发了!”身后传来马夫的声音。
白洛恒回眸望去,只见此时楚凝安与周云庆二人并肩而走出。
他们脸上挂着笑容,举止是那般的亲密,仿佛他们才是夫妻一般。
白洛恒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阵沉痛。
晃了晃脑,他碎步来到二人身前:“凝安,要出发了吗?”
望着身前挂着熙和笑容的男子,楚凝安的脸色瞬间恢复一片清冷,她从来都是这样,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军情急报,现在不出发,更待何时?”
白洛恒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你们两个要一起出发吗?”
还未等楚凝安回话,身旁的男子便率先一步开口:“驸马爷这是前来相送吗?”
听着那话语之中的阴阳怪气,白洛恒并未正式看他一眼。
想当初,因为那一场误会,他迎娶楚凝安,之后,周云庆因为怀恨在心在朝堂之上,处处与白洛恒作对,如今,争取到了公主与他同时出征的机会,心中自然是得意之极。
但白洛恒似乎闻所未闻一样,并未回话,仿佛将他当做空气一般。
周云庆的脸瞬间便拉了下来,身旁的楚凝安注意到这一幕,脸色不悦的开口道:“你没看到周将军跟你打招呼吗?”
白洛恒转过头,望向周云庆,身为当朝大将军之子,从小便是养尊处优,周云庆的容貌自然出众,白皙的皮肤,以及端正的五官,俊朗的脸庞,壮硕的身材搭配上今日所穿搭的黄金铁甲宛如一个冷酷俊美的将军。
许多优点结合下来,众人更是称之为建安城第一美男子。
“原来是周将军,祝周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听着话语中的冷嘲热讽之意,周云庆明白白洛恒这是在嘲讽自己第一次出征,往日那些所谓的用兵如神不过是纸上谈兵。
“那我便谢谢驸马爷的祝贺,定不负所望!”周云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面对这二人的交锋时刻,楚凝安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阵烦躁:“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要叙旧,可以日后再叙,如今,出征之事要紧,还是赶快出发吧!”
“公主说的是,我们这便出发吧!”周云庆赔笑道。
“不是说了吗,除了在朝堂之中叫我公主,你叫我凝安妹妹即可!”楚凝安有些嗔怒的抱怨道。
这等撒娇的模样,白洛恒确实从未看过。
“凝安妹妹,是哥哥疏忽了,我们这边出发吧!”
周云庆牵起楚凝安的柔荑,那动作温柔而又细腻。
楚凝安脸庞此时竟浮现出绯红的娇羞,白了一眼周云庆。
二人从白洛恒身旁走过,不置理会,仿佛从未把他看入眼一般。
望着二人这般打情骂俏的模样,白洛恒的心宛如被万箭穿心一般的刺痛。
他呆愣的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是忘了上去恭送她。
“那便是公主和周将军吗?听闻他们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如今一看倒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唉,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公主早在三年前便嫁人了!”
“啊!我还从未听过这等事,那他的夫君是何等人呢?”
“不知道,听说是个孤儿。”
“怎能如此议论,那驸马爷原本乃是边疆临江城的守将白洛斌之子,后来,临江被敌国所迫,只剩下那驸马爷一人独身返回京都,皇帝陛下念在白家满门忠烈,这才给他们赐婚!”
一时之间,那离去的浩浩荡荡的军队,瞬间,便让整个大街上聚齐了人,他们在背后悄悄议论着,然而,这些话语却一一传入了白洛恒的耳中。
目送着那如同盘龙一般的军队逐渐消失在庞大的街道之上。
白洛恒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驸马爷,公主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依旧留恋的望着那旗帜逐渐消失在自己眼中的方向。
细算时间,他来到建安城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当年,他年仅十五岁。
那一日,处于漠北部落的游牧民族,燕然部落二十万骑兵南下。
当时的临江城仅有三万守军,白洛斌连续几次派人向朝廷报信,请求增援。
然而,此时的朝纲混乱,皇帝只顾沉迷于后宫之中,不理朝政,再加上朝中奸怩当道,迟迟不派增援。
临江城在坚持了整整三个月后,最终失守。
那时,白洛恒目睹了自己全家上下数十人口尽数被屠杀。
那年,他十五岁,那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白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自己的父亲、母亲、两位兄长都亡于燕然人的屠刀之下。
他们奋力抵挡,才给白洛恒换来可以逃回京都的机会。
等白洛恒重回京都之时,此时的朝廷才准备派兵增援。
然而,那时的皇帝昏庸当道,甚至还想要以叛敌罪来处置自己,好在楚凝安等人请求,方才逃过一劫。
也是在那一刻之后,楚凝安那明媚的笑容,第一次照亮了他晦暗无光的世界。
她的眼眸犹如一泓清澈的秋水,盈盈间透着灵动与善良,顾盼生辉时,似藏着漫天星辰。
琼鼻秀挺,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肌肤白皙胜雪,仿若吹弹可破。她的唇不点而朱,恰似三月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笑起来时,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盛满了无尽的温柔与甜美,任谁见了,都会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那时的她总是对外人开怀,她伸出手扶起跪在地上的白洛恒,用着稚嫩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就由本公主来保护你吧!”
“你是哑巴吗?怎么不会说话啊?”
这个时候的白洛恒是内向的,经历了灭门之痛,加上面对公主这种尊贵的身份,不免卑微,每日相处下来,也不会主动说几句话。
“难不成是京城里来了个哑巴……”
那些公主身旁的人也才常常顺应着楚凝安的话来进行调侃。
也正是从那时起,白洛恒的心中,便住进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她。
第2章 礼部尚书
只是,当时的白洛恒不会想到,楚凝安对他只是如同亲友一般的照顾,她心中有人。
也是自那一场误会之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楚凝安再也不会拿出那昔日温和的笑容来面对他。
只是觉得他恶心,厌恶他,憎恨他与自己的爱人从此相隔两方。
白洛恒回味着昔日的思绪,不禁苦笑一声。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了,他坐在书房之中,来到书房之中,手握着毛笔,他总是不经意间在白纸上画上她那带着笑容一般的脸庞。
白洛恒苦笑,他们才刚刚离去,那么自己的心中就如此想她了。
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咚咚声。
白洛恒眉头皱起,打开屋门,却是公主府中的下人。
“驸马,陛下口敕,让你进宫面圣!”这位下人名叫俞安,在三年前,他入赘公主府之后,便服侍在身旁。
公主府之中,与他相伴最久的人便是俞安,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主人和下人的关系,白洛恒在这京城中,每日除了上朝,不会与人多交流,包括公主府里的人,所以时常被调侃成“京城第一驸马哑巴!”
反倒是在这种冷漠的环境之中,他与俞安的话语倒是颇多,逐渐演化成了类似兄弟的情谊。
“知道了!”白洛恒淡然的点了点头。
“驸马爷,我知道公主离去,你很不开心,毕竟此次她是为朝廷出征,若她立功回来,岂不是能够造福驸马爷你了!”
俞安的劝告让白洛恒心底一阵苦笑。
楚凝安一介柔弱女子,哪里懂得什么打仗,只是看见此次出征将领是周云庆,还要一起陪同罢了,又哪里会立得了什么功。
半个时辰之后,一驾马车缓缓来到皇宫前方。
白洛恒打开车帘,望着眼前那巍峨耸立的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琉璃瓦闪耀刺目。
他下了马车,便直奔立政殿,那里是皇帝下朝之后接见官员的地方。
白洛恒走到大殿前方:“礼部尚书白洛恒受陛下召见前来”
侍卫朝里面通报:“陛下,白尚书到了!”
“让他进来!”
“是!”
“白尚书,陛下正在里面等候!”
白洛恒点了点头,跨过门槛便走了进去。
走进立政殿,一股威严的天子之气扑面而来,此时的皇帝正端坐于桌前,望着下方叠成一堆的奏折,眉头紧锁。
“臣叩见陛下!”
按照礼制,除了上朝时间,皇帝私见之时,免下跪。
楚天河抬眸,点了点头:“白尚书来了,快快落座!”
白洛恒听到皇帝的话,便走到一旁的坐敦下坐落。
一番沉默之后,楚天河方才开口说话:“白尚书,公主出征去了?”
白洛恒点首:“不错!”
楚天河放下奏折,无奈叹息:“这丫头也不知道要着了什么魔,这次怎么就这么想随军出征呢?她一个柔弱女子,又怎能懂得这些打仗兵法,除了添乱,还真不知道有何用处!”
白洛恒淡然一笑,此次出征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楚凝安只是想要陪他一起罢了。
“那你一个人可是有些寂寞了!”楚天河又问道。
白洛恒摇了摇头:“无碍,公主府中还有不少下人,又不是仅有我一人了,算不上什么寂寞!”
楚天河收回目光,再次惆怅的叹息:“想这孩子,至少因为她母亲早逝,我便是什么事都依着她,只怕这一回,我是依错了!”
“陛下,此话何意?”白洛恒眸子之中透露着不解。
楚天河娓娓说道:“你们二人成亲三年了,我念在你入赘公主府,身份有些过意不去,才在这朝廷之中给了你一个闲职,却不料,你虽然动武乱枪不行,却在文化造诣之上很有能耐,我帮你提升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便是要你将自己的文艺之风带向全国。如今战事来临,我本想让你随军出征,而你又不懂得军法和武力,她又嚷着要出征,我执拗不过,只能让她去了,等她凯旋归来,也算是为你们公主服添上了一记功劳!”
白洛恒淡然一笑,他与公主成亲三年以来,并未在朝廷之上有过立功之时,没少受到朝廷之人的指指点点,皇帝此番有意,是要给他积累功底,却不想反被公主给抢了去。
当初自己刚来到京都之时,楚凝安的求情让他留了一条命,在群臣的上诉之下,白洛恒因为白家满门忠烈,继承爵位,成为临江守军总督,之后在那一桩误会之下,他与公主成亲。
皇帝自然是爱屋及乌,给他升任为礼部尚书,虽然说这个职位不大,但在他看来足矣。
他不喜欢舞刀弄枪,但在文艺治理方面确实很有理念,皇帝也对他颇有赏识,有意要将他提拔,却又苦于没有功劳。
“陛下厚爱,如今,这尚书的位置,我当的惯了,再给我升大一点的官职,我反倒有些慌乱了,给公主记功也罢,反正她与我是一同连脉!”
听到白洛恒如此说法,皇帝只以为他们之间恩爱至极。
“你们小两口的感情倒还挺顺利的,只是令我比较烦恼的事,你们自成婚以来,我三年有余了,怎么她的肚子就偏偏不见动作呢?”
听到皇帝的话,白洛恒脸色瞬间凝固,自入赘到公主府以来,公主从未让他碰,更别提圆房了。
除了那一次被人误解的误会,白洛恒只是朦胧之间记得一个月前的一次半夜,楚凝安饮酒大醉。
与她之间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那一夜,她的风情是白洛恒前所未见的,平日之间她所展示的态度完全是仿佛两个人一般。
直至第二日,她却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依旧对他那般的冷若冰霜,这也让白洛恒对于那一晚感到很模糊。
那一晚他也饮了不少酒,感觉有些朦胧醉,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亦或是梦境。
“公主,她说目前还不着急!”
楚天河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隐去,换上一副和蔼的神情,“女子嘛,有时确实想得太多。但皇家子嗣传承,至关重要。你回去也多劝劝她,莫要再耽搁了。”
白洛恒心中一阵苦涩,脸上却只能挤出勉强的笑容,“臣遵旨,只是公主性子倔强,还需慢慢劝说。”
楚天河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暂且放下,转而说起了朝堂之事,“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虽身处礼部,看似远离争斗,实则也身处漩涡之中。此次战事,便是各方角力的关键。周云庆虽是一员猛将,但他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第3章 不满
白洛恒脸色一怔,楚天河的话语之间充满着难以寻觅的味道。
这个皇帝,从小便是对身为楚凝安青梅竹马的周云庆不满。
在他看来,周云庆在朝堂之中,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纸上谈兵的无妄之人。
却凭借着那仪表堂堂的相貌,既能与自己视为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走到一起去。
如此局面,让楚天河很是不满,望着他们越走越近,楚天河是绝对不会同意他们之间的交往。
别说他看不上周云庆这等人,更是因为周云庆是当朝大将军周安之子,毕竟功高震主。
周安在前朝之时,便已经是战功赫赫,这让初登基的楚天河很是忌惮,即便之后,他自己褪去了爵位,把兵权收还,在军中的威望,还是让人不得不忌惮。
面对周安,楚天河自然不希望周云庆在朝中的势力继续增长。
若是周云庆迎娶了自己的女儿,那么,到时周家的势力将扶摇直上。
所谓有兵有权,更有威望,到时候,便是他皇帝位置危机的时候了。
所以当初,在那一桩误会曝光之后,楚天河还不顾楚凝安的阻拦,将她强行许配给白洛恒。
白洛恒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如今更是孤儿一个,在朝中没有任何扎根及威望的他,自然是皇帝最不忌惮的对象,所以才将他赐为驸马,并且总在无意之中想要提拔他在朝中的位置。
想让他来牵制周家的势力,这也引得白洛恒与周云庆在朝廷不和,不仅仅是因为夺人所爱之恨,更是朝廷争斗。
不过,白洛恒总是表现的对朝廷的争斗无意之举,再论武力和行军打仗方面,他不如周云安,如此对比之下,皇帝倒是对自己的这个驸马女婿更加放心。
此次出征,他本想让白洛恒挂帅出征,但遭到群臣的阻拦,因为白洛恒迹不会武又不会行兵法,此次去迎敌,必然会损失惨重。
楚天河这才不情愿的让周云庆挂帅出征,却也有意让白洛恒一同出征,一来想要让他牵制周云庆,二来是想让他在战场之中学到真正的兵法和如何打仗,好在日后成为自己能够牵制周家势力的一枚棋子。
却没想到架不住楚凝安的苦苦哀求以及白洛恒自身的推脱。
想起这个决定,楚天河心中是隐隐不安,此次让这对青梅竹马一同出征,不仅可能会让他们旧情复燃,此次大胜归来之后,周云庆在军中的威望再度升高,那到时他们周家的势力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周将军英勇善战,所以说并未有过实战之举,他自小听闻,便随父一起出征,心中兵法已然出神入化,相信定能凯旋,还请陛下莫要担忧!”
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天河只觉得心中更加的烦躁。
这个白洛恒虽说没有任何的心眼,可在他看来却是呆瓜子一个,只会摆书弄笔,书呆子一个,也不懂得在在朝廷之中趋炎附势,仿佛一股清流一般。
好在他如今的身份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驸马爷,这才让朝中大臣不敢对他下手。
“好了,我自然相信他能凯旋归来,你先行退下吧,日后有事,我再诏你。”
楚天河烦躁之中便让白洛恒退下,他心中是既矛盾而又无奈。
白洛恒这与世无争的态度让他很是喜欢,但他这政治的态度以及毫无警惕之心也让他很是无奈。
他不懂得猜忌群臣的心理和看出皇帝心中所想。
白洛恒行礼告退,转身走出立政殿。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热,可他却感觉周身寒意阵阵。
他知道皇帝心中对周云庆的忌惮,也明白自己在这场棋局中的尴尬位置。但他实在不愿卷入这复杂的朝堂争斗。
回府的路上,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在叩问着他的内心。
白洛恒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楚凝安的面容,她出征时那对周云庆柔情的眼神,以及与他们二人情意相绵,并肩离去的背影,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时间流逝,在这些日子当中,白洛恒深居于公主府后院,除了上朝时间,几乎不外出。
这段时间,他倒是听到了边关传来的战报。
周云庆宛如自己父亲一般的英勇,带领众将士旗开得胜,连战连捷,将那敌国来犯打得溃不成军。
白洛恒拿起毛笔,缓缓在白纸上落下几字。
他望着橱窗之外伫立在后院之中的那一棵柳树,思来想去,这些日子,自己是越发的想念她。
经常在梦中梦见,却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与周云庆在战场之上意气风发,共同厮杀的浓情画面。
每次从梦中惊醒,白洛恒都满心怅惘,那无尽的失落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梦里那样的笑容,是她从未对他展示过。
很快不久,这一日,白洛恒上朝之后,便听到皇帝所言,出征大军将在择日归来,此一战,他们凯旋而归,杀敌无数,将敌军打得抱头鼠窜。
群臣听闻,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此次出征,总共耗时不过七个月。
众臣都在感慨着周云庆果然如同其父一般的英勇生姿。
在这战果大捷,满朝欢呼的场面之下,只有一人脸色看起来相当难看,那便是皇帝楚天河。
他在出征之间,曾派遣身边亲信前去打探,却听闻,周云庆此时在军中的威望如同之前的周安一般,说一不二,更是在连续打了几次胜仗之后,底下的那些将士更是要呼喊着誓死追随。
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围绕着皇帝与功臣之间的复杂难题。
楚天河此时心中若是说没有一点兴奋,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那南康小邦之国,自他上任以来,连续三番四次冒犯边疆,这一战无疑动了他们的国之根源,伤筋劳骨,少说也有数十年的时间,不能再轻易冒犯大楚边疆了。
可立了这么一番大功,楚天河更加忌惮周家背后的势力了。
赏又不得不赏,赏多了生怕又会威胁到他的皇位,这几天细思下来,让楚天河很是为难。
第4章 赏赐
下朝之后,楚天河再次诏白洛恒上立政殿。
白洛恒心中预感此次楚天河要找他是为了何事。
果真不然,入了殿,此时右丞尚书曹羡、中书令许文昌二人皆在此处。
看见是白洛恒前来,二人脸色先是一阵愕然,随后面面相觑。
他们今日听皇帝说有要事要在此处商议,却没想到这白洛恒也能前来,但一想,他如今已经是朝廷的驸马爷,再加上公主此次也随军出征,商议之事应该便是关于出征归来事宜了,否则,以白洛恒的官职,很难参与军国要事。
楚天河身着龙袍,脸色凝重的望着下方的奏折,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此时,立政殿的气息显得很是凝固,白洛恒三人并没有若坐在两旁,反而是立在大殿中央,他们也明显观察到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过了许久,皇帝才发出一声长鸣的叹息:“这些奏折都是今天早朝,百官上书,要我赏赐周将军的谏言!”
听到楚天河的话,三人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位皇帝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明显是昔日依附于周家那些势力的人,又在上书请奏皇帝大加赏赐周云庆。
楚天河的目光审过下方三人,随后便给出一个三人无法解答的问题:“你们三个说说,此次周将军凯旋,朕该如何赏赐?”
白洛恒虽然不想参与这些朝堂政治的博弈,但也不是不明白,皇帝抛出这个问题所带来的复杂。
若是他依附群臣,请奏皇帝为周云庆大加封赏,那皇帝说不定可以认为他是屈服于周家势力之人,日后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会危险。
若是说不赏,皇帝必会追究其理由,若是说的不够正当,皇帝更会猜忌在先,如此一来,很是复杂。
但,身为朝廷的老狐狸,岂有不解之法,只见中书令许文昌率先走出,拱手道:“陛下,周将军此次凯旋,劳苦功高,赏赐自然是必不可少。然赏罚之事,关乎朝廷纲纪,需审慎而行。臣以为,可先论其战功大小,依例给予赏赐,如此既不失陛下对功臣的恩宠,又能彰显朝廷赏罚分明之态,让百官心服口服。”
楚天河微微皱眉,并未言语,目光转向了右丞尚书曹羡。
曹羡心中一凛,忙上前一步,恭敬说道:“许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周将军此次出征意义重大,为我朝开疆拓土,扬威四方。臣建议,除了常规赏赐,还可额外赐予一些荣誉象征,如赐宅、赐田,以显陛下对其的格外恩宠,激励其他将士奋勇杀敌。”
楚天河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白洛恒。
白洛恒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略一思索后,上前一步,恭敬说道:“陛下,臣以为赏赐之事,不仅要考虑周将军的战功,更要着眼于朝廷的长远稳定。周将军手握重兵,威望颇高,此次赏赐过重,恐引起他人猜忌,也易让周将军心生骄纵。赏赐过轻,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臣建议,赏赐可分批次进行,先给予一些即时性的奖励,如金银财宝、绸缎布匹等,以表彰其此次战功。待日后周将军再有新的功绩,或是在朝堂稳定、边疆安宁等方面做出更多贡献时,再行重赏。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周将军及其麾下将士,又能让朝廷在赏赐一事上掌握主动权,徐徐图之。”
楚天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这个提议无异于是完美的。
对于白洛恒而言,他所展示的宛如一个政治小白一样,所提出的这个建议既没有过于心机深沉,又仿佛是掺和了许文昌及曹羡的建议,更重要的是,他的这一番话,很深得皇帝的心。
楚天河微微颔首道:“白洛恒所言,甚合朕意。此次赏赐之事,便依你所言,先拟定一个初步的赏赐方案,呈朕审阅。”
说罢,楚天河又看向许文昌和曹羡,“你们二人也多费心,与白洛恒一同商议,务必将此事办得周全。”
许文昌和曹羡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能拱手领命。
三人退下后,白洛恒知道,自己虽然暂时化解了这次朝堂危机,但也因此卷入了更深的政治漩涡之中。
三人退出立政殿之后,许文昌及曹羡立马便围了上来:“礼部尚书刚刚那番言论说的真好,不过如今陛下让我等三人制定如何封赏方案,这要如何行事呢?”
白洛恒微微叹息,说实话,这个任务他也不敢接,如果这个方案最终由他出品,封赏的重了,反倒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与不满,封的轻了,又会引得那些功臣不满,从此,自己在朝堂之上可就多了磕绊。
“说实话,二位大人,小臣也不知该如何制定!”
许文昌与曹羡听闻,眼眸可见黯淡了下去:“那该如何是好,明日,那些远征军就该归来了,不过三日,陛下便要大摆宴席,犒劳功臣,短短几日,真是叫我等三人煞费苦心啊!”
白洛恒眼眸一转忽然对着二人:“洛恒参与朝政时期短暂,也不知这封赏之事如何论定,不如就让二位大人制定,小臣只需给出建议建议?”
此话一出,瞬间让生前二人哑口无言。
他们的脸色也并非是那种难以为情之样,反倒是透露着些许欣喜。
白洛恒心底一笑,作为他这样的职场小白,让他来干这种关于论功行赏的活,无疑是拉仇恨,毕竟此时的他又没有什么背景势力可言,反而是眼前这两个老狐狸,他们在朝中已待过数十年,论功行赏之事,他们定然也参与了不少,只是刚刚此事在皇帝面前被自己揽去,让他们二人有些不满罢了。
此番推给他们二人,无疑给他们带来的又是一个功劳。
以他们如今在朝廷的威望,即便是封赏不得体,也不会有人肆意妄论什么,但若是封赏的好了,更能给自己带来势力的帮助。
如今,朝堂人皆知,以曹羡为首的文官集团常年与武将集团不和。
他们明争暗斗,背地里却又扶持皇子争权夺位,如今,周安退朝之后,武将的势力明显减弱了不少,但由于战功显赫,给文官集团带来的压力还是极为压迫,所以此次,对于他们文官而言,正是一次可以拷打武将的机会。
第5章 有孕归来
白洛恒不愿意与这二人虚与委蛇,他不想掺杂入朝廷中每一个势力的政治斗争。
回到公主府之后,来到后院,望着身前那棵超过十丈的柳树。
白洛恒思绪惆怅,这一别又是七个月,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她又是否在边塞与众将士共同进退时会想起自己。
白洛恒苦笑一声,这恐怕没有,明日他们便要归来,但他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只求明天,自己的妻子,当朝公主不要给他惊喜……
择日,皇帝率领文武百官于正殿前方静候着。
此时,文官与武将分列成两行。武将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此次战胜,无疑,又给武将的脸上长了一把光,而相反,一旁的文官则是脸色凝重,随着武将的功勋积累的越来越多,他们只会被打压的越来越惨。
文武百官中只有一人是另类,白洛恒独自立在一旁之中,按理说,他也隶属于文官,但两个派系之间,他不想争斗,更不想参与。
“他们来了!”随着上方龙椅的皇帝出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远方之中,开始有一条蜿蜒的黑线进入视线,随后,一杆在风中摇曳的旗帜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上面刻印着的“楚”字令人格外注目。
行业之中散发的威严,无一不透露着他们是一支王者之师,同步而响的脚步声以及秩序规范的列阵,更是让一旁的武将集团满脸洋溢着喜色,这就说明,武将的规矩极其严苛,唯有以武平定四方,方能治国。
白洛恒的目光不断的在下方列阵之中探索来探索去,探索了一阵,也没发现那道熟悉的声音。
看了看,才发现在列阵的中央,一顶轿子悄然由一头黑色的骏马牵引着缓缓而来。
或许那正是将军的车轿,那么……
白洛恒的目光再往后移去,却发现在花轿的身后只是跟随着一些手持长矛的普通士卒。
好在列阵的最前方,骑着骏马,身披金盔铁甲的众将身影却并没有她。
白洛恒的心脏猛然一颤,既然她不在列队之中,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共同在车轿里面……
白洛恒无奈闭眼,深呼一吸,这本就该是他所猜想的结局了,可为何心脏还是如此的刺痛。
随着一阵序列整齐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只见为首的将领扬了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一位士卒悄然的跑到车轿下面,估摸说了几句。
随即,车帘打开,一道身影跨了下来,身披金盔铁甲,手中紧攥着一把宝剑,可谓是威风凛凛。
随后,车帘再次打开,一道清冷的面孔瞬间显现了出来。
白洛恒瞳孔猛然缩起,没错,是她。
提前一步下来的将军伸出自己的左手,搀扶着那道倩影从车帘上跳了下来。
望着他们那亲密的动作,白洛恒心底再次一沉。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便缓缓来到队伍正前方,与众将一同上前。
周云庆的脸上此时是挂着淡然的笑容,结合他那威武的身躯,此次凯旋,无疑让他有一种战神归来的威风凛然之感。
而在一旁之中,楚凝安依旧是那般的美丽动人,眉宇之间透露着不易近人的清冷,红唇艳丽,毫无瑕疵的脸庞宛如白瓷一般。
白洛恒望着她这副模样,不禁一阵痴呆,看见她,他的心总是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他的目光也只为了她而寻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正要继续往下探索之时,他愕然呆住了……
楚凝安一只玉手放置肚子之上,搀扶着,而那肚子竟然已经隆起,此时,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她是什么情况。
七个月……
结合那肚子的隆起来看, 至少也得有六个月了,也就是说他们二人……
白洛恒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针孔在扎一般,他的头脑一片风暴。
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他们二人在床上缠绵悱恻的画面。
为什么……
明明可以放手,却为何要这般羞辱?
白洛恒心中有无数酸楚涌上,他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不掉下来。
然而此时,一众百官都注意到了楚凝安的肚子,开始议论纷纷。
白洛恒此时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早已经听不清身后的百官都在说些什么,有人在议论他很可怜。
明明做赘三年,世人都皆知,他对她是一片痴情,即便她从未给他露出过一片笑脸,但他依旧服侍在她身旁,只为了她能够开心。
有的人则在议论着他活该,像一个没有骨气的男子一样,痴迷于这公主之上,明明知道公主的心上人不是他,如今,这一番局面,又看他会如何收场。
而在龙座之上,楚天河此时也才看清自己那最疼爱的女儿身影,注意到情况之后。
他的脸色也随即变冷,如若楚凝安当真做出了此事。
到时候不仅仅丢的是皇家的颜面,从此更是让周家抓住了他的一根软肋。
但在一切还没有论定之前,他不想妄自猜忌,便从龙座之上起身,带领着一众文武百官从台阶之上迎了下去。
周云庆与楚凝安带着一众将领,便单膝跪地,高呼:“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河脸上洋溢着笑容,亲自下阶,把周云庆扶了起来。
“免礼!”
“谢陛下!”
楚天河那骄傲的目光拂过身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
“此次出征,有劳众爱卿了!”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等职务,为国参战,乃是臣等应当!”
一番话说的楚天河很是满意,他拍了拍周云庆的胳膊:“周将军果真是英勇无敌,盖世神姿,有当年你父亲那一般!”
“陛下谬赞了,臣只不过效仿先父所行兵法,为陛下,为家国解忧罢了!”
不得不说,周云庆也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政治怪物,好话说的楚天河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楚天河欣慰的笑了一番之后,将目光转过去,便正好对上了楚凝安。
“父皇!”楚凝安在见到自己父亲那一刻,也终于露出了自己那甜美的笑容。
“在大朝之上称我为陛下!”楚天河脸色略显不满,白了一眼楚凝安。
“父皇,女儿都多久没回来了,女儿此次随军出征凯旋归来,你便给我下马威!”楚凝安嘟着嘴撒娇。
第6章 与你无关
看见这一番情形,现场的一众百官皆是一阵摇头苦叹。
就若是放在其他皇子皇女身上,恐怕早就被陛下所责罚了,也就是这楚凝安。
只因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是陛下最爱的皇后生的最后一个子嗣,所以陛下便是对她极尽宠爱。
“朝堂之上只有陛下,没有父亲,即便你立的功再大,此时的你我便是君臣!”楚天河训斥。
这一声训斥,惹得楚凝安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下去。
感受着气氛的凝固,周云庆立马拱手赔笑道:“陛下息怒,这一路出征以来,公主殿下可谓立功不小,此次出征凯旋,想必公主也是思念陛下,思念的要紧,一时之间便忘了朝堂规矩!”
周云庆主动给楚凝安求情,让楚天河心中又是一喜。
“好了好了,你呀依然还是这般刁蛮,也不知在外面征战的时候,周将军是怎么管得住你的?”
“公主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无需管理!”周云庆笑着说道。
一番言论,惹得身后的白洛恒是一阵暗叹,如今,这周云庆已经立得大功,往后的朝堂便无再有人议论他乃是纸上谈兵了,再加上周家的势力以及他的潮流涌退,日后,在朝堂政治之上,周云庆可就是风生水起了。
“行了行了,你就别夸她了,我还能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楚天河苦笑着摆了摆手。
随后,他便将视线望向楚凝安那隆起的肚子,神色肃然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是因为行军的途中粮食短缺,所以在归来之时吃撑了!”
楚凝安脸色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眼神闪躲,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现场百官面面相觑,皆是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云庆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微微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沉,那种沉痛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地盯着楚凝安,眼眶泛红,脸色泛滥着惨白。
“凝安,回答朕的话!”楚天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满是威严与不容抗拒。
楚凝安目光不自然间瞟了一眼站在百官身后的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父皇,儿臣……儿臣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一下他们终于确定了,楚凝安行军途中怀孕,众人却不知其父是谁,若是论时间,两人都是符合的,如此炸裂的新闻,说出去都是相当炸裂的。
“这孩子是谁的?”楚天河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利刃般在楚凝安、周云庆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白洛恒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多么希望楚凝安接下来的话能让自己安心,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知道,一切都将走向最坏的方向。
楚凝安咬了咬下唇,眼神扫过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白洛恒,一丝妒恨浮现,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周将军的。”
刹那间,白洛恒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人的声音仿佛都变得遥远。他望着楚凝安,眼中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最害怕的一幕最终还是发生了。
此话一出,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心底里面的那一点牵挂,也彻底被斩断了……
周云庆“扑通”一声跪地,朗声道:“陛下,末将从小与公主便是青梅竹马,我们互生情愫,此番行军之中,情难自抑,是末将的错,末将愿承担一切后果。”
楚天河脸色铁青,此时,周云庆刚刚立功回来,他心中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当场责怪,只能咬着牙,看着楚凝安。
“好好好,但真是很好,你们二人!”
“父皇……”楚凝安通红着双眸,正要解释。
“你给我闭嘴!”楚天河突然训斥。
他的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楚凝安,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你身为我楚朝公主,更是已经嫁为人妻,如此不自爱,你致皇家颜面于何地?你又要致你的夫君、驸马爷于何地?”
听到夫君这二字,楚凝安愕然抬首,双眸之中又瞬间变得那般清冷,望向站在百官身后的身影。
现场百官也感应到楚凝安的眼眸望向了白洛恒,久久不语,只是站在一旁安心吃瓜。
“我自会跟他解释,此次,是我主动蛊惑周将军,才发生了这般错误行为,是我守不住寂寞,我枉为人妇,此次由我一人责罚,还请陛下饶恕周将军,他刚刚远征归来,功劳过大,还请父亲将功赎过,饶恕他!”楚凝安说罢。
楚天河冷笑一声:“好啊!你倒是袒护上了!那你倒是要说说,你如何承担?”
楚凝安听到楚天河如此一问,瞬间哑然,她的目光穿透过身后的百官,此时,他们的眼中除了讥讽还有一丝丝的吃瓜样。
她发现今天或许真的收不了场了,无论父皇会不会从宽处理,但这一回的确是让皇家颜面有些失了。
但,望向藏匿在百官身后的那道身影,他的眼眸平静而又深邃,竟没有一丝丝想要出来说话的意动。
楚凝安咬牙:“儿臣愿意接受父皇的一切责罚,剥削儿臣的一切爵号与俸禄,流放千里!”
“好啊!朕现在就判你三千里流放!”楚天河此时也气在心头。
眼前这个女儿,做出今日的这番举动,让皇家颜面尽失不成,还如此不知事情大体,在此处矫揉造作。
但凡她懂得肯主动退避三舍,自己也许就会从宽处理,本想找个借口先行,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但她如此一说,这件事情是非要推上一个议论纷飞的口了。
“父皇!”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一道身着黄金龙袍的身影走出,行至皇帝身旁:“此次大军凯旋,重要之事应当是先行犒劳众将士,没必要在这里争端,恐怕丢了皇家颜面!”
求情的正是当朝太子,楚天河嫡长子,楚天诚。
面对太子的求情,皇帝思虑一番之后,气消了不少,但看向眼前这个仍旧板着一张冷脸的公主,还是让他忍不住冒起火。
“来人啊,把公主带下去,囚禁起来,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见她!”
第7章 主动退出
等楚凝安被禁卫军押解下去后,皇帝便夸赞了一番凯旋归来的众将士,随后便让他们好生歇息,等三日后再为他们接风洗尘,开摆庆功宴。
不过,等到文武百官都散去之后,他单独留下了周云庆和白洛恒。
白洛恒无奈一笑,他自然明白皇帝是要谈论何事。
他与周云庆一同在殿前会面,可能是还未来得及赶回府中更衣,他的身上依旧身着归来的那一身金盔铁甲。
按理来说,身披甲胄及带刀剑者不得面圣,但皇帝匆忙诏见,也就免去了。
二人会面那一刻,白洛恒先是一愣,随后便拱手行礼:“周将军凯旋而归,小官先行祝贺!”
周云庆似乎不领情,不予理会,嘴角冷笑:“有这时间替我庆祝,倒不如好好考虑你与公主的下一步吧!”
“将军,这是何意?小官不解!”白洛恒茫然摇头。
看见他这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周云庆此时也懒得跟他计较,身形上前,贴到他的耳旁,呼气说道:“你深爱的女人怀中已经有我的子嗣了,也不知你是什么滋味!”
感受着耳旁的那一浊热气,白洛恒的身躯猛然颤动了一下,在周云庆看不到的地方脸色可见的冷了下来。
“只能说将军鸿福滔天,仅仅出征一次,便抱得美人归,小官先行贺喜!”
看见他这一副关心不己模样,周云庆气笑:“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白洛恒露出一片无奈的脸色:“其实,鄙人也知道公主所在意的人不是我,而是将军,既然将军立了如此盖世神功,而且你们如今都有个子嗣,也算是有缘了,在下愿意舍己为人,自愿与公主和离,成全将军与公主!”
周云庆听闻白洛恒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也有几分得意。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白洛恒,像是要看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倒是豁达,不过,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不觉得可惜?”
白洛恒苦笑着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公主心有所属,我又何必执着。况且,将军与公主郎才女貌,又有了孩子,这本就是一段佳话,我愿意成人之美。”
话虽如此,他的拳头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紧接着,害怕露出真实想法的他不再言语,转身踏入了殿内。
周云庆不语,也一同跟随入殿。
二人来到殿内后,此时皇帝居于龙辇之上,脸色阴沉。
“臣参见陛下!”
二人俯身行礼。
楚天河扫了一眼白洛恒:“礼部尚书,请起!”
“谢陛下……”白洛恒起身,只剩下周云庆仍旧在俯身跪着。
“周将军……”这时,皇帝冷冽的声音传来。
“臣在!”周云庆回应,他有预感,从皇帝的声音中判断,应该是要对自己发火。
“此次出征,战果如何?”
周云庆眼皮一跳,大脑迅速反应过来:“启奏陛下,此次臣率领大军自天府一路进发,于边关之地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将士们同仇敌忾,历经数场恶战,成功击退敌军,收复了被侵占的三座城池,还缴获了敌军大量的粮草与兵器,可谓大获全胜。”
楚天河微微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没有缓和。
“周将军战功赫赫,朕自然知晓。不过,朕听闻,在战事最为胶着之时,粮草补给曾一度出现危机,可有此事?”
周云庆心中一紧,忙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但幸得当地百姓相助,他们自发筹集粮草,解了我军燃眉之急,这才使得战事顺利推进。”
楚天河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周云庆,“百姓相助固然是好,可朕也听闻,粮草运输路线的安排上,你与兵部侍郎曾有过激烈争执,可有这回事?”
周云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明鉴,确有分歧。但臣以为,兵部侍郎所提路线虽看似便捷,实则易遭敌军埋伏,所以臣坚持了自己的方案,事实证明,臣的决策是正确的。”
听着君臣之间的一言一语,身旁看戏的白洛恒不禁感觉心中一紧,此前,皇帝对于周家势力本就是有忌惮之心,如今立了如此大功,皇帝本就对周云庆更加的猜忌,如今,与公主私通,只怕会惹得皇帝更加针对周家势力了。
“战场之上,天有不测风云,你身为三军主帅,为战局考虑,与士郎冲突也情有可原,你先起来吧!”
不料,这时,皇帝却是说道。
周云庆有些意外,按理来说,此时皇帝可能是要以任何借口来处置他才对的,毕竟此次出征他虽然有功,但对于刚刚公主那一番的蛮横无理,又没做出任何解释,在朝廷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皇家颜面。
楚天河瞟了一眼身旁的白洛恒,将眼神看向周云庆,试探性的问出:“周将军,现在只有我们君臣三人在场,我要你老实告诉我,刚刚公主所言可有虚假,公主腹中的胎儿,真是你的子嗣吗?”
话音落完,不光是周云庆,白洛恒也感到一股冷肃的气息瞬间凝固至整个大殿。
咕噜!
周云庆暗自吞了一口口水,望着上方皇帝那变幻无常的脸色,他心中也不知怎样回答了。
自古伴君如伴虎,或许他这一问试探的只是周云庆的心理。
若是此时自己说出否认之词,那恐怕刚刚公主在文武百官面前撒泼那一幕该如何解释?
那若是自己承认,又岂不是背上了玷污公主之名,有人家驸马戴绿帽子的实名了吗?
周云庆神色黯然,无数心绪从他心头闪过,努力抬眸望向皇帝,此时,但见他神色淡然,也明白了心中该如何回答。
“陛下!此事乃是臣一意孤行,是臣玷污了公主芳名,恳请陛下责罚!”
此话一出,大殿的气氛立马变得凝固起来。
此时,不光是皇帝的脸色难看,白洛恒的心底更是如掉冰窟一般,感到寒风刺骨一般的冷冽……
第8章 离开
当踏出立政殿的门槛之后,白洛恒的神情仍旧是一阵恍惚。
刚刚皇帝听了周云庆所言之后,也并未做出任何的举止作态,只是让二人先行退下,并未责罚……
但这对白洛恒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木已成舟,现在皇帝再责罚周云庆,也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罢了,又岂会为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出头呢。
再说此时周云庆功勋滔天,周家的势力在朝中如同五指山一般横盖四方,皇帝也不好贸然拿此时功勋卓着的周家动刀。
看着一旁脸色苍白如纸,甚至无法有些喘息之色的白洛恒,周云庆只觉得扬眉吐气,心境也从刚刚那一般紧绷的状态恢复到得意之色。
他挪步走到白洛恒身旁,发出一阵嘲弄的微笑:“当初你抢走凝安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这一幕,明明她的意中人是我,你却抢先一步玷污了她,让皇帝不得不为你俩赐婚,如今,厄运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吧!”
听着耳旁的闲言碎语,白洛恒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去回击这些轻言嘲讽了,头脑混乱,身形如同麻木般的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宫殿。
望着白洛恒那似乎陷入呆滞的背影,周云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忌惮般的望了一眼身后的门阙。
作为一个刚刚立过功的将军而言,此时他担心的不是皇帝对自己的赏赐,反而是不知因为此事会牵连出何等罪祸。
当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悄然吞噬,黛蓝的夜幕自天边漫卷而来,晚风轻拂,树影婆娑,白日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房屋之中的荧光逐渐亮开,橙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白洛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皇宫回到公主府的。
这一路走来,他很麻木,脑子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顺着脚下的感觉就来到了这处熟悉的府邸。
望着那门匾,白洛恒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或许从明日起就再也无缘来到这里了。
“公子,你回来了?”一声熟悉的嗓音,将白洛恒的思绪唤回。
视野望过去,正是俞安亲自出门来迎接。
望着那朝自己而来的身影,白洛恒心底一暖,自他来到公主府之后,无论是上朝还是远出,每次回到这公主府总会是他出来迎接。
“驸马爷!”
白洛恒点头示意,随后将目光望回那幽静的公主府大院之中。
“公主可回来没有?”
“公主已经回来了,可却被陛下下旨禁闭了,没有禁军的允许,她不得擅自出入公主府。”俞安说道。
看着立在公主府门前的那两尊侍卫,他们身披盔甲,手持长矛,自然也能联想到是皇宫派来的金牌禁卫军。
白洛恒会心一笑,如今的皇帝虽然说明面上是禁押了公主,可这又不是何常在保护她呢,哪怕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出征数月,隆着个大肚子回来,丢尽皇家颜面,可皇帝对于自己已逝皇后的深情,转移到了他所生的子女身上。
楚凝安身为嫡女,从小便深得皇帝喜爱,爱屋及乌,正是因为看在公主的面上,今日皇帝才不敢贸然处罚周云庆的。
“公子,我看见今天公主回府的时候,肚子似乎……你们之间究竟……”俞安似乎有很多话想要问出,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以他的身份来讲或许再多问一句,就碍了颜面。
白洛恒微微一笑,只是自顾自的走进府邸之中,穿过大院,直入自己后院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看着熟悉的房间布置,白洛恒很知道,从明日开始这里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与其等着被公主扫地出门,倒不如自己主动离去,成人之美,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粗略的收拾了一下行李,白洛恒并没有多少要拿的东西,自己曾拿出纸不断在稿纸上练过的字迹,以及一些放置在后方书柜之中的书籍……
一炷香之后,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白洛恒背上包袱,看着朦胧的夜色,毫不犹豫的走出自己踏过千万遍的那道门槛。
看着俞安不知所措的在大院里望着自己,白洛恒走到他身旁,拍了拍肩膀。
“从今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身为公主府的首席侍卫,保护公主府中的一切安宁就交给你了!”
俞安听到此话,犹如晴天霹雳,不知所措,嘴唇不由自主的直哆嗦起来:“公……公子,你……你要走吗?”
白洛恒看着俞安震惊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说道:“俞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公主的缘分已尽,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烦恼。你跟随公主多年,深知她的脾气秉性,往后更要尽心辅佐与保护她。”
俞安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公子,您这一走,公主府便少了主心骨。这些年,若不是您,公主府也难以如此安稳。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白洛恒抬头望向那被夜幕笼罩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俞安,有些事情,早已注定。我本就与这公主府格格不入,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离开,对大家都好。”
俞安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公子,若您执意要走,俞安也不敢阻拦。只是,俞安愿追随您一同离去。公主府虽好,但若无公子,俞安也觉得失了几分生气。”
白洛恒微微一怔,看着俞安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说道:“俞安,你不能跟我走。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你,她性子单纯,如今又身处困境,更需要你的守护。你留在公主府,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俞安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听从了白洛恒的话,单膝跪地,郑重说道:“公子放心,俞安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公主府,不负公子所托。”
白洛恒将俞安扶起,感慨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往后若有机会,咱们自会相见。”
言罢,白洛恒不再停留,转身迈出了前院大门。
俞安望着他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曾离去,心中满是惆怅。
第9章 残忍
踏出门槛,白洛恒愕然呆住,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倩影,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那稍微隆起的肚子稍微有些刺眼,此时仍旧让他的心中不可避免的发出一阵刺痛。
“你……这是要离开了?”
楚凝安望了一眼白洛恒手中的包袱,眉毛一挑。
白洛恒低眸自嘲一笑:“我留在这里也不过碍眼罢了!再说了,我原本也不属于此处!”
楚凝安听到此话,发出一声嘲弄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有如此觉悟?再说了,你不打算问问我这肚中什么情况?”
白洛恒听闻此言,脸色可见有些沉闷,眼神不甘的飘向一旁:“我明白,公主无需多言,过去三年,是我耽误了公主,如今,只想恳求能够主动离去,还公主与周将军一片清宁之地!”
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凝安心中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那般畅快,只感觉腹部之中有些闷气升起。
“哼!你明白就好,希望你这一去就是永远!”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想要放下的想法,但听到楚凝安如此寒冰刺语,白洛恒还是感觉心脏一阵微痛。
他强咬牙,忍着心中的闷痛,对身前的楚凝安,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人,即将分道扬镳的前妻,大楚王朝的公主行了个拱礼。
“既然如此,请公主保重,我也该离去了!”
说完,便绕过楚凝安的身躯,离开了此处。
楚凝安望着白洛恒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感觉一股无名火即将要喷发一般,却又无处可撒。
“公主,您如今怀有身孕,可不得受寒风啊,还是快快入房歇歇!”
服侍的婢女来到楚凝安身旁,胆战心惊的怯声说道。
“哼!既然走了,那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楚凝安对着空气说完,便转身走入府中。
离开公主府之后,白洛恒一人走在街头之上。
夜幕时分,周边灯火四起,烛光摇曳,建安城中并不禁宵,直到午夜时分方才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
如今正值夜色,周边灯火阑珊,各种商贩在自己的夜摊上叫幺着,街道两旁有许多的戏子在杂耍,他们表演从嘴中喷火以及胸口碎大石等各种各样的节目,引得无数游客争先恐后的来观看,整个建安城中可谓好不热闹繁华。
白洛恒那孤寂的身影走入人群之中,此时倒也不显得之前那般落寞孤单。
望着建安城街边这般热闹的场景,嘴角也不禁扬起。
如今正值大楚建国以来六十余载,经过前几代君主先后沉淀,无论是国力,还是民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忽然间,他仿佛像是撞到什么一般,抵眸望去,只见是一孩童,这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弱,穿着一件打着补丁却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
被撞之后,孩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白洛恒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扶住。
“小家伙,没伤着吧?”白洛恒轻声问道,声音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切。
孩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满是纯真,脆生生地回答:“没伤着,大哥哥,对不住呀,我跑得急,没瞅见您。”
白洛恒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孩童的头,“没事儿,你这是急着去哪儿呀?”
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小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我想去给阿娘买个发簪,阿娘可好看啦,戴上发簪肯定更好看。”
白洛恒顺着孩童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卖小物件的摊位,琳琅满目的发簪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不知为何,这一刻,白洛恒心中竟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喧嚣热闹的街头,倒也找到了一丝别样的宁静与温情。
“走,哥哥陪你去挑。”白洛恒说着,牵起孩童的小手,朝摊位走去。
摊位前,孩童睁大眼睛,仔细地挑选着发簪,嘴里还不时嘟囔着:“这个太花了,阿娘不喜欢,这个又不够亮……”
白洛恒在一旁耐心地陪着,看着孩童认真的模样,思绪不禁飘远。
曾经,他也对楚凝安有过诸多美好的期许,想要为她寻来世间最好的东西,可如今……
“大哥哥,你说这个好不好看?”孩童的声音将白洛恒从思绪中拉回,只见孩童手里拿着一支简单朴素的木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的梅花,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
“好看,你阿娘肯定会喜欢的。”白洛恒点头说道。
孩童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收好,最后便将一捆钱袋放到摊位上,而后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感激,“谢谢大哥哥,我要赶紧回去给阿娘看。”
说完,便如一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开了。
白洛恒望着孩童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曾经,他也有过许多美好的憧憬,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如今,看着这孩子满心欢喜地去给母亲送礼物,他不禁在想,自己的离开,对楚凝安而言,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街边的楼阁中传来,声音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白洛恒不由自主地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去,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座颇为雅致的楼阁前。
楼阁之上,红灯高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一探究竟,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弹奏出这般触动人,正在他想要进入之时。
却发现前方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一队官兵,他们手持长刀,气势汹汹的踏入楼阁之中。
白洛恒皱起眉头,只怕这些官兵来者不善,果真不然,片刻之后,便有一阵妇女的啼哭声传来。
一大概而立之年的妇女被两个官兵强行拉拽着拖出楼阁之中,此妇女虽穿着华丽衣裙,面容之上却显得极为憔悴。
只见她一边哭泣着一边呼喊冤枉,然而拉扯她的官兵又岂会听见这些话,直接将妇女架起,突出了楼阁之中。
“盛世之中,为何唱此衰歌?”
“就是,你已经连续数日在此作曲,曲谱之中又看似带有衰败之意,必须拿你面见大人,在做定夺!”
两个官兵说着便将妇女拉拽而走。
第10章 周庭居
望着眼前发生这一切,白洛恒瞬间如同堵塞一般心塞,街边繁华的场景,与刚刚这一幕倒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这一幕何其刺眼。
无奈的叹息一声,白洛恒强忍着心中的苦涩离开了此地。
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之后,白洛恒来到了城中一处偏僻的地方,这里位于建安城的西北角,也是建安城中看起来最为荒凉之地。
城墙根下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歪斜地挤在一起。
寒风卷着枯叶从墙缝里钻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方才大街的喧哗恍如隔世。
望着如此萧瑟,白洛恒不禁感慨,这建安城看似如此繁花锦秀,但其角落竟然也有如此破烂不堪的地方。
所谓盛世,盛的不过是建安城的那些达官贵族罢了,阶级之下必是充斥着各种斗争。
穿过萧瑟的大道,赫然间,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的局向再次发生一番改变。
眼前各种繁华琼楼林立,与刚刚那荒凉的城墙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似繁华的琼楼此时又充斥着宁静,白洛恒穿过戛然宁静的过道,这里很幽静,如此繁华的地方,却不像是有人居住。
来到一处府邸前,白洛恒赫然驻足。
只见这处府邸大门敞开着,望向里边,目光所到之处,这里的空气很是静谧。
里面杂草丛生,却又不像方才破城墙那般混乱,反倒是精心种栽一般。
白洛恒一时鬼使神差,挪动脚步来到这处府邸之下。
望向上方的府邸门匾之上—周庭居。
“周庭居……”白洛恒不自觉中念出这三个字,嘴角轻轻扬起。
就在这愣神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白洛恒回过神来,回眸望去。
只见是一中年人,身上穿着倒是极为奢侈,看起来倒像是某个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位公子,你是?”
白洛恒眼眸晃动,拱手道:“老先生,敢问此处府邸是何方人家的,却见他庭院大开,里面又不像是有人居住!”
那人轻轻叹气,说道:“此处府邸乃是此前一大户人家居住之地,后来那大户人家入朝为官得罪了圣上,被判满门抄斩,府邸也被收回,可自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他大赦天下,将回收的府邸一一归还,说来不巧,此处府邸的主人先前与我相识,我便代他掌管着如今的此处府邸,可因他们一家老小都已逝去,此处府邸便无人居住,不过我也是常年来打理。”
听闻,白洛恒眸间一晃,望向身后府邸,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得不说,此处府邸正合他意,他并未像先前的公主府那般奢侈,但也没有那般的破烂不堪,越过门槛之后,一条石路直通大院之中,道路之下的石板虽有些斑驳,却透着古朴的韵味。
路的两旁,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莫名添上一丝不可言喻的风景。
他走上府门前方打量着府邸大院之中,只见大院的一侧,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身的朱漆已然脱落不少,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庭中有一处石桌,石桌下方则是有两座石凳。
大院的另一侧,是一座假山,假山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为这略显荒芜的府邸增添了几分生机。望着那粗糙的山石白洛恒,心中不禁遐想,当年这府邸的主人,或许也曾在这假山下闲坐,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老先生,不知这府邸如今可有人问津?”白洛恒转头看向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中年人微微一愣,随即明白白洛恒的意思,笑道:“实不相瞒,这府邸因过往之事,许多人忌讳,故而鲜有人问津。公子若有意,我倒是可以帮你从中牵线。只是这府邸虽已归还,但手续繁琐,怕是要费些周折。”
白洛恒眼中一亮,连忙说道:“老先生若能相助,晚辈感激不尽。至于手续,晚辈愿自行处理。只是不知这府邸的价钱……”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道:“价钱好说。一来这府邸许久无人问津,二来我与原主人也算旧识,若公子真心喜欢,价钱自然不会高。”
白洛恒心中大喜,拱手道:“如此,多谢老先生成全。晚辈白洛恒,初来乍到建安城,若能得此府邸安身,实乃幸事。”
中年人微笑着点头,说道:“看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想必日后定能让这府邸重焕生机。这样吧,我这几日便着手帮公子打听手续之事,公子可留下联系方式,有消息我便通知你。”
白洛恒连忙报上自己的住处,又与中年人寒暄了几句。
待中年人离去后,白洛恒便光明正大的踏入府院之中,再次环顾这“周庭居”,心中已然将这里当作了自己在这建安城的归宿。
这处府邸虽看起来庞大,但却只有两处房屋。
其中一处应该便是大堂,绕过正对着府门的大堂之后,是一处拱门,越过由青石所铸造的拱门之后,来到一处小院子,而小院赫然立着一间小屋,应该便是这处府邸的偏房。
不知为何,白洛恒并没有多向往那处大堂之中,反而是想到这间偏房之中居住。
白洛恒缓缓走向那间偏房,轻轻推开房门。门“吱呀”一声,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却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一张古朴的木床靠墙摆放,床边有一个陈旧的木柜,上面的漆已脱落许多,露出斑驳的木纹。
白洛恒走进屋内,四处打量着,想象着曾经居住在此的人的生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院中的草香。
透过窗户,能看到小院中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决定就将这里作为自己在“周庭居”的居所。虽然大堂更为宽敞堂皇,但偏房却有一种独特的宁静与温馨,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将就一晚之后,次日一早,他就找来城中手艺精巧的木匠,将木床和木柜重新修缮,木匠巧妙地修补着那些斑驳的痕迹,使其焕然一新。
白洛恒亲自上街挑选了一些素雅的布料,为窗户和床铺添置了窗帘与床帏。
淡蓝色的布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给屋内增添了几分雅致。他还在屋内摆放了几盆绿植,瞬间让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机。
第11章 庆功宴
精心装置完这小院中的偏房,白洛恒独自来到大院旁边的凉亭,将几具茶具摆放着,随后又摩擦了一下石桌石凳上的灰尘。
这时,只听一声脚步声急促而来,是前几日那位中年人,只见他面带笑容,额头冒着热汗,匆忙上前,手中拿着一张纸单。
“公子,原来你在这儿啊?我已经替你拿下这处府邸了!”
白洛恒顿时一阵欣喜,笑眉眼开:“是嘛!”
他连忙起身相迎,目光紧紧落在中年人手中的纸单上。
中年人微微喘气,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将手中纸单递给白洛恒,说道:“公子,这便是府邸的地契文书,一应手续都已办妥。这段时间为了这事儿,我可是跑断了腿,好在一切顺利。”
白洛恒赶忙接过纸单,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与鲜红的印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踏实感。“老先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若没有你的帮忙,我真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白洛恒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向中年人:“这是一点心意,还望老先生收下。”
中年人见状,连忙摆手,说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帮你并非为了钱财。我与这府邸旧主相识一场,如今能看到府邸有了新的主人,且是像公子这般重情重义之人,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这钱,我不能收。”
白洛恒心中愈发感激,坚持道:“老先生,你不收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为我奔波多日,这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中年人见白洛恒如此坚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钱袋,感慨道:“罢了罢了,那我便收下了。公子如此豪爽,我也不再推辞。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便是。”
白洛恒笑着点头,随后请中年人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说道:“老先生,今日我们便在这亭中好好喝杯茶,也算庆祝我正式有了这‘周庭居’。”
两人坐在亭中,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中年人给白洛恒讲述着建安城的一些奇闻轶事,以及这府邸曾经的更多故事。白洛恒听得津津有味,对这“周庭居”的了解也愈发深入。
次日,白洛恒起身之后便换上朝服,径直朝着皇宫而去。
今日按照旨意,正是皇帝设宴招待此前凯旋的众将士,白洛恒如今身为朝廷重官,也应当参与,更重要的是,或许今日皇帝便会处理他与公主的这荒唐一事。
踏入应天门后,白洛恒便在皇宫宦官的引领之下,穿过长乐宫与立政殿,此次的宴席,不知为何,皇帝却是设在长乐宫后方的庭院之中。
来到宴席之上,此时的宴席已经多数排满了人,一共设有四行,每行之下各有数十个位置,按照官职而排,而皇亲国戚则是坐在主位之下的两行,也就是皇帝位置之下。
白洛恒刚一入座,便见一人举着酒杯朝他而敬来。
“白驸马,老夫敬你一杯,可否赏脸?”
白洛恒抬眸望向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名为裴然,为建安裴氏,名门贵族,本人为当今朝廷户部尚书兼任卢州刺史,可谓是风光无限。
“原来是裴大人,失敬失敬!”白洛恒举杯还礼。
二人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喝,只见裴然俨然换了一副神色,只见他脸上惋惜般的说道:“此前,周将军凯旋之日,我等朝廷百官皆已目睹一切,却没想到竟让大人遭此羞辱,公主如今身为陛下之女,又是嫡女,虽行为过于放纵,但我等又不好谴责,只好安慰白尚书莫要放到心里,想来作为这皇家驸马,也并非是什么福气。”
听着这番安慰话,白洛恒抿嘴一笑:“裴大人说的对,如今,小人也看清一切,不属于我的也终究不会强求。”
“那就行,如今,周将军有军功在身,周家势力在朝廷之中又布满羽翼,还请白尚书也要量力而行。”
说完这一番莫名深意的话,裴然便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座席之上。
白洛恒不禁一笑,这位裴大人是在劝自己不要与周云庆作对,毕竟此时的周家在京城所有势力中可谓算得上是独一无二,可以说是皇家之下的第一势力了。
白洛恒自嘲一笑,他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有何资格去跟周家作对。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所有人纷纷起身,恭敬地朝着皇帝即将出现的方向行礼。
只见皇帝身着龙袍,头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来,他的身旁跟随着一人,身着华丽衣锦,雍容华贵,正是如今的后宫之主贵妃,身为贵妃,容颜自然也是不差的,纵然已经上了年纪,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难以言语的韵味。而在皇后不幸病逝之后,贵妃已然成为了整个后宫的掌控者,自然是要跟随皇帝一起出席宴会。
身后则是太子以及诸皇子公主,白洛恒一眼便注意到诸皇子之中的那道倩影。
几日不见,令白洛恒比较感到诧异的,楚凝安神色看起来并未有那般好过,脸色一阵憔悴,可能是皇帝囚禁所导致。
楚凝安的目光也透过席座之上,一眼便与那周云庆对接而上,双方眸间情谊流淌,像极了一对热恋之中的欢爱夫妻。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传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听到皇帝的话,众人重新落座。
“今日设宴,是为犒赏此次凯旋而归的将士们,他们为我朝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实乃我朝之栋梁。”
皇帝的目光落在右侧坐席的几位将领身上,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尤其是周云庆将军,他立下赫赫战功,实应嘉奖。”
周云庆连忙起身,抱拳说道:“陛下过奖,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一切皆为我朝之昌盛,为陛下之江山。”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周将军不必谦逊,朕已决定,即日便下旨,晋升你为镇国大将军,继承你父亲之爵位,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周云庆再次谢恩,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与得意。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周云庆表示祝贺,一时间,庭院中满是恭维之声。
楚凝安此时神色也满是骄傲,眸光流动之间,却也意外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神色愕然呆住,眼神流露出几阵怨恨之后,将视线拉回,不再去看。
第12章 终结……
白洛恒也跟着起身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暗自思忖着。这周家势力本就庞大,如今周云庆又获此重赏,恐怕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但皇帝不是忌惮周家势力吗,今日又怎会转换风口,对周家如此大肆封赏。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中,美酒佳肴不断呈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闹非凡。
然而,白洛恒却敏锐地感觉到,席间暗流涌动,不少人看似在欢笑交谈,眼神却不时在他与周云庆之间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皇帝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说道:“白爱卿,你前几日在立政殿所言之事,不知可有转机?”
听到皇帝的话,位于坐席下方的楚凝安娇躯一颤,眸光流动着委屈与泪点,再配上那副憔悴的面容,可谓是我见犹怜。
白洛恒此时也并未注意到楚凝安,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陛下,此事确有误会。公主性情率真,此前许是一时冲动,才有那般举动。至于微臣,定当以大局为重,听从陛下安排。”
楚凝安不可置信的抬眸望向白洛恒,心中也没有料到,到了这时,那白洛恒竟还会为她说好话。
皇帝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说道:“公主乃朕之爱女,朕自然希望她能幸福。你二人既已成婚,便应相互扶持。只是,如今这局面……”
皇帝的目光扫向周云庆,又看向白洛恒,意味深长。
周云庆见状,起身说道:“陛下,末将以为,婚姻之事,重在两情相悦。若公主与白尚书之间已无情谊,强扭的瓜不甜,还望陛下三思。”
白洛恒心中冷笑,这周云庆果然迫不及待地想撺掇皇帝解除自己与公主的婚约,好让他周家有机会进一步拉拢公主,扩大势力。
皇帝尚未开口,一旁的太子却说道:“陛下,公主与白尚书成婚不久,便闹出这般事端,若轻易解除婚约,恐遭百姓非议,有损皇家颜面。”
听到几方意见之后,在注意到此时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皇帝的脸色可见的沉了下来,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尴尬,本该是一副举国同庆的庆功宴,却演变成家庭伦理宴会,这一切都因一人而起……
皇帝将怒目望向皇家坐席下方的楚凝安,咬牙问出:“那公主,你如今心中可是怎想的?”
楚凝安将怨目望向白洛恒,看见白洛恒无为所动,轻咬艳唇,狠心从席座之上而起,径直走向皇帝身旁,一把跪倒在皇帝身下:“父皇,儿臣恳请你撤离我与白……大人的婚姻,让我们两个和离……”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肃静,众人不自觉的将目光望向宴席中的一人。
感受到此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白洛恒两边脸颊出现微红,他早就预料到了公主提出和离,即便公主没有主动提出和离,自己也会向皇帝求情放离,但如今,在文武百官面前,这般遭受羞辱,还是让他有些着不住脸面。
而同样坐于上方的皇帝此时脸色也并不好看。
和离……若是驸马犯了错误,被皇帝撤除驸马之位,那自然也不会落下什么不好的名誉,可如今却是公主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如今还恬不知耻的提出和离,这让文武百官如何看自己,日后皇家脸面又如何自存,自己门下的女儿少说也有数十个,如今出了这般丑闻,以后又有谁还肯会迎娶公主呢。
“哼!”皇帝紧攥手中的酒盏。
“公主倒是好气魄,如今,驸马爷还并未说什么话,你一个犯事的女子却率先提出离婚,以前天下人和众爱卿都言,我楚家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如今看来,倒真是如此……”
着自己父皇话语中的嘲讽漫语,楚凝安眼眶红润,紧咬红唇,心中只觉得委屈至极。
“父皇!”她抬起眸光,哽咽着出声。
“闭嘴,你还嫌不够丢脸吗?快快退下!”皇帝骤然怒斥道。
“父皇……”楚凝安正要再说,却被一道厉光扫回去。
“哼!”皇帝收回目光,脸上挂着肃然。
“等庆功宴一过,我再治你的罪,现在退下!”
楚凝安只觉得心中的委屈如浪水般涌来,怨恨般的望了一眼自己的父皇,正要起身,却被一道熟悉的嗓音喊住。
“陛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坐席上起身,对着皇帝拱手喊道。
皇帝抬眸,皱起眉头:“喔?原来是白尚书啊,你还有何话说啊?此事的确是公主做的太过了,等宴席结束,我会除去她的爵号,贬为民间妇女,至于下面该怎么处理,由你说了算,毕竟,公主也算是你妻子。”
听着这话,白洛恒心中自然一阵反感,如今,这楚凝安心不在自己身上也就罢,还与周云庆私通,还怀有其子嗣,朝廷百官更是人尽皆知,这还叫自己如何处理,直接颁一张合理书,不是一了百了。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还请陛下允许!”
“喔?驸马爷有何请求?”看着白洛恒毅然的脸色,皇帝心中不由得心中慌乱起来。
“陛下,臣有一事,要讲述一下!”白洛恒深吸一口气,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件事情体面的结束,既不能在皇帝面前将皇家颜面扫地,也能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
“白爱卿有何话要启奏啊?”此时,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闷,眼神不善的望着白洛恒。
“陛下,当年臣与公主的婚事本就是源于一场误会,其实当时是臣不小心误饮了几杯酒之后,不胜酒力,方才发生了那般误会,臣与公主当时是清白的,只不过贪念于公主美色,并未说出实情,犯了欺君之罪,公主怨恨在心,情有可原,臣恳请陛下发布诏书,让公主与我和离,责罚臣的欺君之罪!”
一口气说完,白洛恒便对着皇帝俯跪了下去……
第13章 风波
听到此话,现场宴会也顿时陷入了一番肃静之中。
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此时都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而此时,坐于中央上方的皇帝,脸色也阴沉的可怕。
一双眸子就这么,紧紧的盯着那尊朝着自己俯跪在下的身影。
他又怎会听不出白洛恒话语之中的含义,说他聪明,倒也聪明,他一心想撇清与皇室成员的关系,竟不惜搬出了欺君之罪,说他笨,倒也合理,众目睽睽,文武百官之下,他倒是第一个提出与皇家和离的人。
白洛恒此时头也不敢抬,就这么一直深埋着,感受着一道道目光刺眼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心中只觉得无地自容。
看起来刚刚确实自己冲动了,心急之下,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请求和离,哪怕再怎么保留皇家颜面,但当众提出与公主解除婚姻,这又何尝不是在打皇家的脸呢。
此时,他只能祈祷能够全身而退,毕竟这皇帝的脾气向来都是难以琢磨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单薄,一阵冷风拂过,竟引得他微微一颤,双膝都跪麻了……
“呵,原来如此吗……”一道深沉的嗓音传来。
白洛恒身躯变得紧绷起来,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抬头望向那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此时也正炽热的盯着白洛恒,眼神深邃而又深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让白洛恒一时猜不透皇帝此时的心情。
“白……洛恒,你说你与公主当初在偏殿只是一场误会,但你可有证据否?”
正等着皇帝发火的白洛恒忽然遭遇如此拷问,神色忽然呆滞住,这倒是他没想过。
“陛下!当初之际也无需再求证旁人,当时偏殿之中,除了一些侍卫,又有何人在此呢?如今,只有求证公主本人!”
白洛恒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扫向皇帝身旁的楚凝安。
不知为何,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凝安娇躯猛然打颤,神色阴沉的望向他。
他主动提出和离,估计也是早就密谋已久了,既然如此……
楚凝安轻咬红唇,做出一个决然的决定,只见她神色换成淡漠,望向皇帝,单膝俯身下跪。
“父皇,白……尚书所言极是,当初在偏见并未与我发生任何不轨行为,我等两个的事情皆是一场误会,如今,倒也在文武百官面前说清,只求父皇能够同意我等二人心中共同的诉求,下旨,取消我等二人的婚姻……”
话音还未落,楚凝安便已经感受到狠厉的目光扫来,但如今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提出和离。
望着自己身旁,从小被他宠到大的闺女,身份最为尊贵的嫡系公主,第一次竟在自己身前如此忤逆,皇帝嘴角一抽,发出阵阵冷笑声。
“呵呵呵,好哇,既然你们二人都无意维持夫妻关系,那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明日,朕便拟旨,解除你等二人的婚姻。不过,罪责难逃,你们一个犯欺君之罪,玷污公主之罪名,一个扫尽皇家颜面,该受的责罚还是要受的,今日就先到此为止,都起来吧!”
白洛恒战战兢兢的起身,回到自己的席座之上,望着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此时也懒得去理会了,毕竟还不知明日皇帝会处以何种责罚。
至于楚凝安,此时达到目的之后,也老老实实起身回到席座之上,只是目光却一直在白洛恒与武将席座之上的周云庆不断地传切。
结束了这场闹剧之后,宴会倒也举行的还较为顺利。
许多文武百官更是在几杯酒下肚之后,朦胧微醉之时,壮起胆子向皇帝奏告,请求加封周云庆,加上此次归来的有功之臣。
皇帝表面微笑着,表示会如他们所愿,一一为这些归来的将领加官奉爵。
但现场一部分有心之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就是在笑里藏刀,估计明天下旨封赏的这些有功之臣,隔天又会因为种种原因打压下去。
宴会接近尾声之时,许多文武百官更是趁着酒劲拿着酒盏上前巴结周云庆,嘴里更是说着各种层出不穷的祝福语,此时,丝毫不将上方的皇帝放在眼里。
望着上方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白洛恒神色一叹,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拿上酒盏,挪步来到皇帝位前,礼敬道:“陛下,臣方才言语过失,特此向陛下表歉意,再加上如今周将军凯旋,我大楚国力尽显,臣在此向陛下祝贺!”
说完这话,白洛恒便将酒盏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看着白洛恒这番操作,皇帝微微一笑,不做声色的拿起酒杯回敬:“白尚书有心了!”
白洛恒轻点头,微微一笑,不经意间瞥向身旁的楚凝安。
此时的她神色冷清,也只是微微瞅了一眼白洛恒,便将视线转移过去。
白洛恒拿着酒盏继续走向宴会当中,被众人所簇拥的周云庆。
此时的周云庆也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那道朝自己而来的身影,露出一抹得意般的微笑,又似是嘲弄。
“周将军,此次你凯旋归来,大败那南康大军,彰显我大楚之国力强盛,可谓是功高无限,我现在这里敬过一杯,庆祝周将军立下如此大功。”
看着白洛恒主动朝着自己庆祝,并且一口闷下酒盏中的酒水,此时的周云庆倒也不好直接挑衅,轻蔑般的点了点头。
“白尚书言过了,下次出征,我必定会向陛下引荐你,让你也出征上战场,抛洒头颅热血,也期待你为我大楚立下不世之功!”
白洛恒心中一笑,这周云庆是在嘲讽他一介文弱书生,不懂兵法,亦或者说他是在明目张胆的炫耀罢了。
白洛恒不动声色般的返回自己的席位之上,望着此时现场的宴会笑语风谈之间,甚至有些官员已经酩酊大醉,躺在席座之上,不省人事。
此时,整个宴会的聚光灯明显是周云庆,更有几个识趣的官员主动围聚在皇帝身边,敬酒表示庆祝。
白洛恒感到宴会逐渐失趣,起身离开席座之上,向皇帝辞行之后,便离开了席会。
只是临走前,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幻觉,他总感觉楚凝安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徘徊,那眼神之中也不知道是怨恨还是迷茫……
第14章 裴嫣
离开了席会之后,白洛恒一路之上漫无目的,越过长乐宫,来到皇宫大院。
望着周围这些奢侈的宫殿,以及这无比巨大的皇宫大院之中,白洛恒心中一叹,只觉得这皇家当真是无比奢侈。
一座宫殿,也不知要耗损多少人力与资力,纵然此时正处于大楚王朝兴盛之间,但所谓盛世之下,也仅仅是皇家与达官贵族的盛世,那些百姓,只能沦为盛世的铺垫石……
路过一处墙门之时,白洛恒注意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里是皇宫之内,怎会有闲人进来……
白洛恒二话不说,直接追上去查看,发现那道身影竟是一位曼妙的女子,此女子身着绯红色的锦缎长裙,衬出她肌肤的白皙如玉。一条宽宽的金色腰带紧紧束在腰间,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腰带上还镶嵌着各种宝石,红的似火,绿的如翠,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光芒。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上面插满了金钗玉簪 ,再配上那白皙的面庞,如秋水般的双眸,以及微微上扬的嘴角,整个人显得明艳动人,贵气十足,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仙那,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令人瞩目的魅力。
“你是何人?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擅闯皇宫?”白洛恒紧盯着女子的美眸问道。
那女子左右徘徊,那清澈的美瞳之间透露着种种不解,只见她望向白洛恒,红唇一扬,轻笑着反问道:“那你又是谁呀?怎么会在皇宫之中啊?”
此女子温婉的气质既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典雅,又不失灵动活泼,其身上更是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时间,竟让稍微有些朦胧追赶的白洛恒恍惚起来。
“哼!能够出现在皇宫,我当然是皇宫里面的官员了!”
“喔?没想到你也是个官员啊?”那女子美眸之间闪过一丝惊奇,挑笑着说道。
“那你到底是谁?你可知擅闯皇宫可是大罪!”白洛恒神色肃然的说道。
岂料,那女子听到白洛恒的恐吓,不仅没有出现丝毫的恐惧,反倒是轻蔑一下,迈着淑女般的步伐,轻盈地来到白洛恒的身前。
随着阵阵幽香浓郁的传入鼻孔之间,白洛恒眉心一挑,正要挪动脚步,拉开二人的身位,却听见那名女子调笑。
“你这家伙还真倒有意思,反倒是恐吓起我来了,那你也不想想,我既然能入皇宫之中,那想必身份也定然不一般啦!”
白洛恒神色一顿,竟也无法反驳这名女子的轻言巧语。
那女子见白洛恒有些炯样,顿时玩心大起,她换上一副狡黠的笑容,开始环绕着白洛恒打量起来。
“我看你年纪轻轻,既然就能成为朝廷重官,想必背后的家族势力也定然不小吧!”
“家族?”
听到这个扎眼的词,白洛恒的眸光顿时黯淡,早在曾经漠北燕然人冒犯大楚边境之时,因为朝廷未出一兵一卒进行抵御,他的家族,白家一百三十五口人都命丧在了那场守城保卫战之中,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
“姑娘说笑了,我不过在朝廷任一点芝麻大小的官,何来势力可言?”
“喔?那也很了不起了,我听我父亲说,凡是能进入朝廷的人,都很了不起呢!”
感受到眼前这女子的天真浪漫,白洛恒哑然一笑,想必这女子也是如今朝廷官员家人罢了。
“那听姑娘的话说,姑娘的父亲能进入朝廷之中,也很了不起了?”白洛恒转过身来反问道。
那女子听白洛恒主动打听起自己的父亲,顿时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笑容之中,倾城而又浪漫。
“那当然了,我父亲可是如今的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的户籍重任!”
听完这句话,白洛恒顿时也明白了,眼前这名女子正是如今户部尚书裴然之女。
他眼前一亮,用手摸索着下巴,装作思索之样说道:“那这么说,我倒要好好猜一猜呢,姑娘,你估计姓裴吧?”
那名女子笑容哑然停滞,很是意外的望着白洛恒:“嗯?你是怎么知情的?”
望着眼前女子这般憨傻的模样,白洛恒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朝廷除了裴然,裴大人,还有哪个是户部尚书?难不成一个朝堂之中同时有两个户部尚书?”
听此话,那女子顿时呆住,随之两边脸颊顿时出现一片微红,想必是为自己刚刚那般傻样而感到尴尬。
想必这种出生在名门贵族的女子,本身就受到家族势力的庇护而成长,心性自然也不会到哪里去,倒真是这般天真浪漫……
白洛恒摇头暗想,随后,正色的指了指宫廷后面:“裴小姐,裴大人此时还在后花园陪陛下参加庆功宴,你要是想见你父亲,可以向侍卫通报之后过去!”
说完,白洛恒便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凝望着那文雅飘逸的背影,裴嫣良久方才从沉思中挣脱,她那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笼上了一抹凝重的色泽。
离开皇宫之后,踏入周庭居的门槛之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之际。夕阳如练,洒下天边的余晖,将周庭居的屋檐染上了淡淡的霞光,显得格外诗情画意。
白洛恒步入宽敞的大堂,缓缓步向偏房,轻启那沉重的门匾。房中桌上,四道牌位静静地陈列着,显得格外醒目。
白洛恒眼中泛着湿润,努力抑制着悲伤的波澜,他缓缓走近,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这四道。
放眼如今天下之中,他所熟知所敬所爱之人寥寥无几,如今更是只剩他一人。
当初,童真那般美好,整个白府上下洋溢着一股洒脱活泼的气氛,只可惜当初……
白洛恒眸光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恨意,但又很快被他压制下来,他轻轻上前抚摸着牌位。
“父亲、母亲,我或许明日就会被皇帝下旨贬出京城,孩儿也不知今后,哪里还有孩儿的存居之处,我一直很想回到临江城,可哪怕如今我再怎么想回去,也终究无法回到那里了。”
临江乃至大楚的北部四州之地如今早就沦落为漠北燕然部的地盘……
第15章 盟约
“大楚皇帝诏曰:
朕闻琴瑟和鸣,贵在同心;鹣鲽情深,重在相契。然驸马白洛恒与安宁公主成婚以来,虽行结缡之礼,却难谐伉俪之欢。二人志趣相左,性情殊途,经年累月,渐生嫌隙,徒留怨怼。朕念及天家颜面,屡劝弥合,终难消隔阂。
今双方陈情恳切,愿断此缘。朕不忍见其貌合神离,空耗韶华,特准白洛恒与安宁公主解除婚约。自即日起,二人各还本位,斩断情丝,再无瓜葛。府中财物、田产等,依礼官所拟清单,公平交割。
自此一别,男可另择淑媛,女可再觅良配,各安天命,毋生纠葛。钦此!”
听着宦官朗诵着圣旨,白洛恒脸色平淡,无悲无喜,这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但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皇帝在圣旨之中并没有严帝命令责罚他。
“驸马……不……白大人,虽说你已经与公主解除婚约,但以大人的姿色文采,想必未来艳福也定会不浅!”
白洛恒淡然一笑,对宦官的话语置之不理,鞠躬抱拳。
“多谢王公公一番美言,皇恩浩荡,终究是我受不起这福泽!”
王公公淡然一笑,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番白洛恒之后便离开了周廷居。
……
只见一缕初升的朝阳悬挂起,余晖照映在巍峨浩大的宫殿之上,显得格外的庄重威严。
通天殿中,百官早朝的声音响彻,整个万寿宫之中。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楚天河在龙椅之上,对着下面伏跪他的百官说道。
“谢陛下!”百官应声而起。
皇帝的眼神顺着下方的百官游跃过去,不自然间的瞥了一道人的身影。
居于大殿左侧文官队伍中的白洛恒,也瞬间感应到一股威严的目光的目光袭来,身躯瞬间紧绷起来。
“众爱卿,几月前,周将军出征,重创那西南小邦康国,尽显我大楚国威,本来就在昨日,那康国的国王派遣使者,亲自来城中面见朕,送上贡品,朝贺称臣,希望与我大楚重新签订友好盟约,这事儿你们如何看?”
皇帝话语落下,白洛恒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看来此前这件事情也算是翻篇了……
底下的百官面面相觑,只见有一人率先拿着笏板从中而出,走到朝堂中央,举板发言道:“启奏陛下,那康国,本就是南方小邦之国,受太祖皇帝之恩泽,方能在南方立足,如今,此前公然挑衅我大楚,乃是对我朝的藐视,周将军出征虽重创他等锐气,但其不过是表面上心,服口不服,臣建议拒绝与康国签订友好盟约,待到今年秋后,再次发兵讨伐,一举灭之,方为上策!”
发言此人正是当朝宰相,从三品,尚书左丞——王郝。
听完王郝的诉说,皇帝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其他的群臣,蠕动嘴唇:“还有其他爱卿,可有其他想法?”
此时,文官中的几位官员也开始纷纷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中书令许文昌、尚书右丞曹羡以及中书侍郎赵宥等等。
“陛下,臣以为尚书左丞言语过激,我大楚立国不足百年,贸然出击,只怕会动摇国之根本,臣以为应当与那康国签订友好盟约,将战略,看向漠北,抵御漠北燕然部落才是上策!”
“臣以为尚书左丞所言有理,一来,那南方小邦之国屡次挑衅,此次趁势而上,一举灭之,安抚南方之后,再将重力转向北方也不迟!”
“陛下,臣赞同中书令所言,我大楚内部矛盾还未解决,此前出击已是带来不少的消耗,那康国位居于西南之地,那你地势天行,易守难攻,臣以为攻打绝非是上佳之策,还是与之休战,安抚国内,抵御漠北才是为之上策。”
听完这几个宰相的汇报,皇帝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文官行列,再次重申道:“你们还有其他意见?”
朝堂之上,众人各执一词,气氛热烈而紧张。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间逡巡,似乎在权衡着每一种意见的利弊。
此时,白洛恒心中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为自己谋求出路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稳步走到朝堂中央,躬身行礼后说道:“陛下,臣以为,无论是发兵讨伐康国,还是与之签订盟约,皆需从长计议。尚书左丞王大人所言,一举灭之可彰显国威,震慑四方;中书令许大人等所虑,注重国内安稳,抵御漠北亦有其道理。”
皇帝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洛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白洛恒见状,心中稍定,接着说道:“陛下,如今我大楚面临内外之局,内有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外有康国、漠北等忧患。此时若贸然兴兵,无论对康国还是漠北,都可能使国内民生疲惫,加剧内部矛盾。然而,若仅仅签订盟约,又恐康国阳奉阴违,难以真正消除隐患。”
顿了顿,白洛恒抬眼观察皇帝的神色,见皇帝并未露出不悦之色,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臣有一策,可先与康国签订盟约,但此盟约需附以诸多限制条款,如割地、赔款、遣质子等,以此削弱康国实力,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同时,我大楚可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化解内部矛盾。至于漠北燕然部落,可加强边境防御,派遣能臣猛将镇守,密切关注其动向。待国内安稳,国力强盛之时,再视情况而定,或出击漠北,或进一步巩固南方,皆能游刃有余。”
白洛恒说完,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他,有的露出赞许之色,有的则面露思索,似在考量此策的可行性。
皇帝听闻后,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白爱卿此策,倒是兼顾内外,考虑周全。既不轻易开启战端,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康国,同时不忘防范漠北。只是,这盟约条款如何制定,割地赔款的分寸如何把握,还需仔细斟酌。”
这时,王郝站出来,微微皱眉说道:“陛下,白尚书此策虽有可取之处,但康国狡诈,若其表面答应条款,暗中却阳奉阴违,我大楚又当如何?况且,这遣质子一事,若质子在我大楚出了差错,恐又生事端。”
白洛恒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回应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康国的确不可轻信。因此,在签订盟约时,可要求康国开放部分关卡,我大楚派遣官员入驻,监督其执行盟约情况。至于质子,我大楚当以礼相待,同时安排专人严加看管,确保其安全。如此,既能保证盟约执行,又能避免因质子之事引发冲突。”
皇帝听着二人的辩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暗自衡量着利弊。
此时,朝堂上其他官员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对这两种观点各有支持。
第16章 决议
就在这时,一直未发言的周云庆站了出来,尽管他身着朴素朝服,但气势依旧不凡,掩盖不住武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杀伐霸气,对着皇帝抱拳说道:“陛下,末将以为白尚书之策过于保守。我大楚兵强马壮,周前刚大败康国,此时士气正盛,正应一鼓作气,彻底将其覆灭,永绝后患。至于漠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待南方平定,再挥师北上,定能将其荡平。”
周云庆此言一出,朝堂上支持他的武将们纷纷附和,高呼:“陛下圣明,周将军威武”。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白,周云庆急于立功,扩张周家势力,而白洛恒的策略虽稳健,但恐怕难以得到这些武将的支持,再加上这周云庆与白洛恒早就不和,只怕他这一策略会引得众臣不服。
皇帝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此事关乎国家大计,容朕再仔细思量。众爱卿若还有其他见解,可随时上奏。今日早朝,便先到此。”
说罢,皇帝起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离开了通天殿。
下朝之后,途经皇宫大院之时,一道呼喊喊住白洛恒。
“白尚书,请留步!”
白洛恒回眸望去,只见当今与自己同一品级,时任兵部尚书的张适之。
他心中也顿时感到疑惑,平日在朝廷之中,自己与这位兵部尚书似乎并没有交集之处,这还是今日他主动找到自己谈话。
“原来是张适之张大人!”白洛恒主动鞠躬行礼。
“唉!白尚书,免了!”张适之主动搀扶起白洛恒,论如今在朝廷的官员品级,那人本就是处于一个档次的,这般行礼,还真是受不起。
“张大人,今日怎会主动找我,不知,找我又有何事?”白洛恒开门见山的问道。
张适之眼神四处瞟了一眼,看见下朝的官员并没有注意他们二人这一幕,正色的说道:“白大人,前些时日,你与公主解除了婚约,脱离了驸马这一层身份,也就相当于是离开了皇家的庇护,如今,白大人仅仅为一尚书,正二品,在朝廷之中又从不结交他人,清心寡欲,可今日在朝堂之上,我能够看出,大人与周云庆周将军有不和,而周将军有军功在身,他们周家背后又有许多朝廷势力,若是一番针锋相对,相信白大人定会不敌,不知白大人可有应对?”
白洛恒眉心愕然蹩起,这张适之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都是想拉自己入伍,作为兵部尚书,张适之在如今的朝廷这种也自然是属于文官之列,而文官自然与周家扶持的武将不同,这两股势力早就在朝廷之中,针锋相对已久,甚至如今,在朝廷之中起了争储的苗头。
纵然这两股势力的争斗愈演愈烈,但白洛恒确实不想随便掺入这两股势力中的那方。
白洛恒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微微一笑道:“张大人好意,洛恒心领了。只是洛恒在朝堂之中,多不了解,对各方局势尚在摸索之中,实在不敢贸然行事。至于与周将军之间,不过是朝堂上见解不同,并无深仇大恨。”
张适之微微皱眉,似乎对白洛恒的回答不太满意,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白大人,你我皆为文官,在这朝堂之上,本就该相互扶持。周家势力日益膨胀,若不加以制衡,恐对我等不利。你今日朝堂上的策略,分明是与周云庆针锋相对,他岂会善罢甘休?加入我等,众人齐心协力,方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白洛恒心中明白,张适之这是在以周家的威胁来迫使自己站队。
但他明白,一旦卷入这两股势力的争斗,只怕日后麻烦不断。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张大人,洛恒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朝堂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需谨慎行事。”
张适之见白洛恒没有立刻答应,心中虽有些失望,但也不好逼迫太紧。他拍了拍白洛恒的肩膀,说道:“好吧,白大人,你仔细想想。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如今这朝廷,没有靠山,很难走得长远。你尽快给我个答复,莫要错失良机。”
说罢,张适之深深地看了白洛恒一眼,转身离去。白洛恒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清楚,自己已经身处朝堂的风口浪尖,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但若是不做出选择,只怕在周云庆的打压下,自己也难以在朝堂上立足。
回到府中,白洛恒径直走向书房,坐在书桌前,陷入了沉思。
望向书架上摆着的书籍,白洛恒踱步上前取出一本书籍,随后便阅览起来,不知不觉中还就入了迷。
几日之后,朝廷也没有传来任何的动静,皇帝再无任何的诏书发布,只是听朝中留言,皇帝在前几日临朝殿秘密接见了那康国的使臣,朝中大臣已经都在暗自猜测,此番皇帝便是要与那康国签订合盟条约。
白洛恒一听,心中也大致觉得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下朝之后,行走在建安城繁华的街道,白洛恒只觉得身旁的气息好似十分怪异,明明这看似如此安居乐业,繁荣锦绣的一幕,却暗地里流藏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唉,快让开!”
就在这时,对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惊吼声。
第17章 蜀王楚天澜
白洛恒收回心神,正眼望过去,只见是一人载着马车而来,马车的装饰看起来相当奢侈豪华,并不像是普通的富贵世家所能拥有,再加上那侍卫如此有恃无恐的在大街上呼喊着行人避让,而且还是在京城之中,那马车之中的主人身份,想必也是皇室中人了。
“快让开,别碍着我家公子的道!”那人一边用马鞭催赶着马匹,一边又纷纷朝着街道两旁的行人催促着。
就在这时,只见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小女孩,手持两根冰糖葫芦,径直直的从街道中央穿了过去,那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驾车的侍卫脸色骤变,拼命勒紧缰绳,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但那马却像发了疯一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起来。
周围的行人顿时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白洛恒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此时,那小女孩似乎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站在街道中央,手中的冰糖葫芦早已掉落,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望着失控的马匹。
白洛恒身形迅度,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终于在马匹即将撞上小女孩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蹄。
那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了一阵后,终于在侍卫的竭力控制下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敢冲撞我家公子的马车!”那侍卫愤怒地说道,手中的马鞭直指白洛恒。
白洛恒眉头微皱,心中对这侍卫的无理颇为不满,但还是强忍着怒火,将小女孩轻轻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这位大人,方才是你驾车横冲直撞,惊吓了马匹,险些酿成大祸。这小女孩不过是个路人,何谈冲撞你的马车?”
车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公子从车内走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悦,扫了一眼四周混乱的场面,目光扫了一眼白洛恒和小女孩身上,最终定格在自己的侍卫身上。
“王申,怎么回事?”
那名叫王申的侍卫连忙躬身,一脸谄媚地说道:“公子,这小子突然带着这小丫头冲到马车前,惊了马匹,差点冲撞了公子您的车架。”
王申颠倒黑白,将过错一股脑儿推到白洛恒身上。
那公子微微一怔,将目光望向白洛恒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白洛恒身着普通,不像是有什么背景的人,道:“你是何人?为何当众拦我马车?”
白洛恒神色坦然,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公子的目光,说道:“公子,我乃一介平民,方才不过是路见不平。你这侍卫在京城街道上肆意驱马,蛮横驱赶行人,致使马匹受惊,差点伤及无辜。我见那小女孩身处险境,这才出手相救,并非有意冲撞你的马车。”
那侍卫冷笑一声,抢先道:“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家公子在这京城,还没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你一个平民,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巧言令色,莫不是想借此讹诈?”
白洛恒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他强压下去,说道:“这位大人,公道自在人心,在场这么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我白洛恒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做那等讹诈之事。倒是这位公子,应约束好自家侍卫,莫要在京城之中仗势欺人。”
周围的行人见白洛恒竟敢与这嚣张的公子对峙,纷纷围了过来。一些人心中对白洛恒的勇气暗暗钦佩,点头称是,不少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对这公子的行径表示不满。
那公子见到白洛恒如此回怼,神色也并未动怒,反倒是出现一丝的兴趣,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嘴角。
“哼,信口雌黄,小子,我劝你不要强出风头,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我告诉你,我家公子可是……”
“够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侍卫的话。
“公子!”那侍卫见到自家公子语气似乎有些生气,不由得心中一惧。
“王申,退下!”那公子神色平淡,只是轻轻从嘴中吐出两次。
“是…公子!”侍卫抱拳一拱,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那公子将视线转到白洛恒之上,神色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白洛恒也打量着这位气度非凡的公子爷,身边有如此嚣张跋扈的侍卫,这马车的装饰也看似非同一般,这位公子爷的身份也可想而知,绝非一般。
“这位……公子,刚才可否是我的侍卫惊扰了二位?”
温润如玉的嗓音与方才那嚣张跋扈的侍卫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洛恒拱手回礼:“方才,你的侍卫骑马车横冲直撞,险些撞到这小女孩,我不得已方才拦下,有些失礼!”
只见那公子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是我的下人冲撞了二位,是我管教不严。”
“王申,还不向这二位公子与小姑娘道歉!”
“公子??”那侍卫的脸色显得有些意外,显然是始料未及。
“道歉!”
那公子阴沉着脸,语气有些加重的说道。
“公子……这!”那侍卫语气逐渐变得微小,用极为不甘的眼神望向白洛恒。
“怎么,孤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那公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那侍卫见此也只能咬牙,用轻浮,极为不屑的语气对着白洛恒说道:“对不起,我奉我家公子之命,跟你们二位道歉!”
“不用,二位身份尊贵,本就是我先冒犯在先!”
白洛恒轻哼一声,抱起身下受惊的小女孩,头也不回的穿过人群离开。
等到白洛恒的身影离开街道之后,那侍卫一脸阴鸷的来到那公子身旁,用细小的声音说道:“公子,要不要……”
“住嘴!”那公子表情冷肃的打断侍卫的话,眼神直直的望着白洛恒消失的方向。
“公子……”
那公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王申,你做事永远都如此冲动,就不会停下来观察吗?”
“公子,你的意思是?”
“你没注意到刚刚那人气度不凡,其行为态度又绝对不魄,绝非一般人!”
“公子,那刚刚那人他是?”
那公子冷哼一声:“想必是朝中的官员!”
第18章 灵儿
“原来如此!”那侍卫似非似懂的点了点头。
公子神色恢复肃然,郑重的对着侍卫叮嘱道:“王申啊,此次父皇召我等各地藩王回京,想必是有重事要商议,你切记收起自己的脾气,不要四处惹是生非,损坏本王的名誉。”
侍卫神色稍带歉意,点了点头:“是!公子,是属下有些唐突了!”
见侍卫如此一说,公子总算满意的微微点头:“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如今,各地藩王的气势嚣张跋扈,有些皇子更是仗着父皇宠爱,在自己的藩地无恶不作,私下招兵买马,如今,朝中还有太子坐镇,我们应该先避其锋芒,趁着此次回京,在父皇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是,公子,那这么说,此次可以见到太子了!”
“当然,本王与太子的较量,也就在回京这次见分晓了!”
公子冷笑一声,随后便走进马车,腰间上悬挂着的那枚刻着蜀字的玉佩在太阳的照映之下,显得有些夺目耀眼……
白洛恒根据怀中女孩的指引,抱着她,便来到一处清冷的街道。
“小妹妹,刚刚有没有吓到你啊?”
怀中的小女孩抬起头,那稚嫩的脸庞之上仍旧是惊恐未定,让人不禁产生出一股怜爱之心。
“大哥哥,你刚刚受伤了吗?”
白洛恒温柔的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安慰道:“没事,大哥哥没有受伤,哥哥刚刚只是有些冲动!”
那女孩目光不经意间黯淡下来,低着头,软糯般的声音说道:“大哥哥,刚刚那人好可怕,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白洛恒眼神一凛,刚刚他总会看不见那位公子爷,腰间悬挂着的那枚刻着蜀字的玉佩,那玉佩只有皇家亲王才配拥有,再结合那侍卫嚣张跋扈的态度来看,刚刚那位公子爷的身份应该就是当今皇帝之子,蜀王。
蜀王为故皇后最后一个所生的子嗣,也是当今皇帝楚天河的嫡次子,身份可谓是十分显赫,以宠爱程度丝毫不弱于太子。
但曾经因为在朝廷中结党营私,企图推翻太子,被皇帝从晋王贬为蜀王,被驱赶至蜀地为藩地。
此次蜀王回京无非是受了皇帝的诏命,就在那方康国使臣见面后的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让各地藩王回京,虽不知用意何在,但白洛恒明白,这些藩王回京,意味着朝廷局势势必要掀起一波腥风血雨了。
“小妹妹,你放心,他不会来报复我们的,大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白洛恒柔细的安慰道。
“嗯嗯!谢谢大哥哥!”听到白洛恒这么说,那女孩眼眸展现出光彩,兴奋的点了点头。
看见如此可爱的小女孩,白洛恒一时之间慈爱心涌起,再次宠溺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妹妹,你父母在哪里啊?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门呢?”
小女孩听闻,眼中刚刚泛起的光彩瞬间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大哥哥,我没有爹爹了,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爹爹前些日子也生病走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白洛恒心中一阵揪痛,对这小女孩的遭遇充满了怜惜。他轻轻将小女孩抱紧,柔声道:“别怕,你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女孩用手抹了抹眼泪,抽噎着说:“我叫灵儿。我家里面现在只剩下奶娘了。”
白洛恒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怜惜:“那灵儿现在住在哪里呢?”
灵儿抬起头,用小手朝前方指了指,说道:“灵儿住在前面那里。”
顺着灵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处府邸,府邸看起来并不像其他周围的府邸那般豪华奢侈,但好歹也是处于京城中的地段府邸,看起来还算是比较体面。
白洛恒眉头微蹙,能够在京城这种中心地段有此处府邸,哪怕算不上什么达官贵族,也应该在入朝为官,看起来这小女孩的身世也算不上有多差。
“灵儿,你能不能跟大哥哥说?父母都叫什么名字呀?”白洛恒望着小女孩,认真的问道。
“大哥哥,我父亲姓刘,我也姓刘,我母亲姓张,不过他们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说完,小女孩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姓刘……”白洛恒心中思索起来,就在前一段时日,朝中的确有一名姓刘的官员莫名失踪,那名姓刘的官员品级倒还挺高,皇帝曾在他出世前任命他为蜀州刺史,派他去蜀州就任,然而,就在他离开京城的后三天,就莫名失踪, 朝廷曾派大理寺严查此事,最终却得到一个他因病不幸在路上去世的消息,最终,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经过这小女孩如此一说,白洛恒顿时起了疑心……
就任之后轰然去世,这似乎有些太过蹊跷了,这其中的含义又似乎有些不一般……
白洛恒晃了晃脑,也并没有多想,只是抱着小女孩走到那处府邸前,敲了敲门。
听片刻之后,门邸打开,率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妇人。
怀中的小女孩见到这妇人,立马兴奋的张开双手:“奶娘!”
那妇人见是灵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看到灵儿身旁的白洛恒,神色微微一怔,警惕之色浮上眼眸。
“灵儿,这位公子是?”妇人一边接过灵儿,一边打量着白洛恒问道。
白洛恒赶忙拱手行礼,温和地说道:“无妨,方才在街头,灵儿差点遭遇马车冲撞,是我出手救了她。送灵儿回来,只是担心她受到惊吓,并无他意。”
妇人听闻,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连忙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老身一时唐突了,还望公子莫怪。”
第19章 离奇
白洛恒微笑着摆摆手:“嬷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灵儿年纪尚小,嬷嬷以后还是要多留意,莫让她再独自外出,以免发生危险。”
妇人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唉,自从老爷夫人相继离世,灵儿这孩子便没了依靠,老身有时候一个不留神,她就跑出去了。”
白洛恒心中一动,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府邸,看似平静的府邸,似乎暗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忍不住问道:“嬷嬷,冒昧问一句,灵儿的父亲,可是之前被任命为蜀州刺史的刘大人?”
妇人听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犹豫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公子怎会知晓此事?”
白洛恒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此前刘大人失踪一事,在朝中也引起了一番波澜。如今灵儿的遭遇,让我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嬷嬷,不知你对刘大人的事,可知道些什么?”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抱紧灵儿,说道:“公子,老身只是个下人,知道的不多。老爷的事,都是上头的人在处理,老身不敢多问。”
白洛恒看出妇人有所隐瞒,但也不好逼迫太紧。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嬷嬷,我并无恶意。只是如今朝廷局势复杂,各地藩王刚刚回京,怕是会有一番动荡。刘大人之事若真有隐情,或许会牵连到灵儿。我虽只是一介平民,但也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妇人听闻,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灵儿,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地说道:“公子,老身也觉得老爷的死太过蹊跷。老爷出发去蜀州前,曾跟老身说过,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只是具体是什么,他并未明说。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白洛恒心中一凛,看来这其中果然有猫腻。他正欲再问,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白洛恒再准备问的时候,只见妇人已经抱着灵儿关上府邸门了。
“公子,感谢你今日将女儿带回来,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白洛恒皱起眉头,也并不再久留,迅速离开了府邸。
来到城中的大道之上,这条大道是直通皇宫里面的,看起来十分的宽阔,可以同时容纳二十匹马车前行。
此时,正有一辆马车在京城御林军的指引之下,缓缓前行。
“这不是江东吴王的座驾吗?他这是受到皇帝的诏命,入京来了吗?”
众多达官贵人聚集在道路的两旁,窃窃私语着。
白洛恒仅仅在人群之中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此地,各地皇帝子嗣的藩王们陆续进京,京城之中,想必除了祭祀祖庙或者皇帝有什么大的指令需要发布,才有如此行动。
果真不然,次日,在朝堂之上,身在百官之中的白洛恒,一眼便看见了今日朝堂之中又增了几个人,正是收到皇帝诏命回京的藩王。
此时,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他沉重的硬咳一声,正色的说道:“诸位爱卿,此前,周将军远征康国,凯旋之际,朕设下庆功宴,如今恰逢那康国使臣进京与我大楚重新签订友好盟约,朕也打算去宗庙祭祖,便下旨让各藩王回京。”
说完,皇帝便朝下面百官中看了一眼,瞅准一人说道:“崇怀玉!”
“臣在!”一人拿着笏板而出。
“你是太常寺卿,由你来主持安排祭祀宗庙仪式!”
“臣领旨!”
等到崇怀玉退至百官之列后,皇帝又将目光瞅准官员之中的白洛恒。
“白洛恒!”
听到皇帝呼喊自己,白洛恒将笏板持正,站至朝堂中央,等候发令。
“你身为礼部尚书,由你来辅佐太常寺卿完成此次祭祀之事!”
皇帝雄厚的声音传入耳中,白洛恒鞠躬点头应允:“臣领旨。”
发布完这一切的命令之后,皇帝面向官员,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么,祭祀宗庙仪式就定在三日之后,恰逢那时是六月初一,现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帝目视了一番群臣,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再要启奏之事,便要挥手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
就在皇帝准备起身之际,却被一人出来打断。
“陛下,老臣有事要启奏!”
听到这阵声音,皇帝停住了起身的脚步,望向下方突然出现朝殿中央之人。
“原来是吴爱卿啊!你身为御史监察,可有事要启奏?”
“启奏陛下,昨日,各地藩王受陛下诏令回京,本应是受令前来祭祀祖庙,却不料有些藩王身怀异心,图谋不轨,入京之际,便想用重金贿赂官员,被我御史台的人所查到!”
一听此话,皇帝的脸色立马拉下来,变得十分严肃:“可有此事?”
那监察御史重重的点了点头:“陛下,此乃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所得结果,千真百确,绝无半点虚言,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他目光如电,扫向殿下众臣,怒喝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行此等勾当!御史大夫,你说!”
监察御史吴大人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经臣查实,乃是那七皇子吴王所为。吴王入京途中,派人向吏部侍郎赵大人送去重金,意图在朝中安插亲信,以图后事。此事被御史台暗中跟踪的人抓个正着,证据确凿。现在吏部侍郎正被我御史台所关押,就等陛下明谏。”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时投向藩王所在之处。
吴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明鉴啊!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儿臣!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等不轨之心!”
皇帝怒目而视,厉声道:“你还敢狡辩!御史台证据确凿,岂会冤枉你!你身为皇子,更是藩王,不思为朝廷效力,守护各州重地,竟妄图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第20章 治罪
吴王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拼命磕头,额头瞬间红肿起来:“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儿臣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还望陛下念在与儿臣是父子关系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厌恶:“父子关系?你这等行径,简直是罪无可恕!朕念你身为朕的儿子,本不想太过严苛,可你却如此胆大妄为,实在让朕失望透顶!”
这时,蜀王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吴王此举确实罪大恶极,但如今祭祀宗庙在即,若此时严惩吴王,恐影响祭祀仪式,动摇人心。还望陛下暂且息怒,待祭祀完毕,再做定夺。”
其他皇子也纷纷附和,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皇帝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哼,看在众卿的份上,朕暂且饶你这一回。但你需明白,朕绝非姑息养奸之人,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斩不饶!”
吴王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微臣定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皇帝摆了摆手,厌烦地说道:“退下吧!”
吴王灰溜溜地退回到队伍之中,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皇帝目光再次扫向群臣,沉声道:“此次祭祀宗庙,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白洛恒、崇怀玉,你二人务必尽心尽力,将祭祀仪式筹备妥当。若有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白洛恒和崇怀玉赶忙躬身领命:“臣等定不辱使命!”
皇帝又看向众藩王皇子,冷冷说道:“尔等皆是朕的子嗣或皇室宗亲,此次回京,当谨言慎行,莫要再生事端。祭祀之事,乃重中之重,若有人敢从中作梗,休怪朕不顾亲情!”
众皇子与藩王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退朝!”
言罢,在众人的呼声中,缓缓离开了朝堂。
白洛恒沉重的叹了口气,此次祭祀宗庙本就因各地藩王回京而变得敏感,如今又出了吴王这档子事,想必接下来京城的局势会更加错综复杂。
退朝之后,方才的太常寺卿崇怀玉走在半路之途,却被人喊住。
“崇大人,请留步!”
崇怀玉回眸望去,发现是昨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蜀王楚天澜。
“原来是三皇子,臣见过殿下!”
崇怀玉连忙鞠躬行礼,却被楚天澜一把抓住胳膊扶起。
“唉!崇大人无需如此多!”
“蜀王殿下如今掌管着蜀地,更是深受陛下喜爱的嫡子,身为臣,岂有不行礼之理。”
崇怀玉神色肃然的说道。
面对如此明事理之人,楚天易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无奈一笑,摆了摆手。
“崇大人多礼了,刚才在朝廷之上,理应如此,可是下了朝,我等便均是臣子,你也不必如此多礼!”
听着蜀王话里话外之中的讨好之意,崇怀玉一时之间忽然涌起警惕之心。
“蜀王殿下,臣不敢,殿下昨日刚刚返京,今日又不顾舟车劳顿之疲劳,坚持上进入朝,疲劳至极,现在理应赶回府邸歇息,却不知殿下喊住臣是有何事要商议?”
蜀王楚天澜听到崇怀玉的话,心中冷笑,早就听闻,如今,朝廷所有百官之中,唯有这太常寺卿最为秉公职守,刚正不阿,如今一见,还真到如此。
想要拉拢,恐怕真就没那么好办了……
楚天澜只是思索了一番,便说道:“崇大人,方才父皇让你与白洛恒负责此次祭祀祖庙之事,不知你心中可有想法,你们该如何安排此次祭祖之事呢?”
崇怀玉思索一番之后,果断说道:“回殿下,陛下将此事交由我与礼部尚书,便是希望我们两位协力完成,臣一人心中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还需要与礼部尚书协同一番之后才能完全做出决策!”
“如此嘛!”楚天澜脸色略带失望的点了点头 。
“殿下,既然无事,那臣也该先行告退了,现在臣的当务之急,便是要与礼部尚书一同商议如何策划此次祭祀一事。”
听到崇怀玉对自己如此冷淡,楚天澜脸色倒也没有多难看,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那崇大人请便吧!”
楚天易绕过崇怀玉,离开了此处。
而在另一边,白洛恒也正在行走途中被人叫住,转首望去,却是之前想要尝试拉拢自己的张适之。
“原来是张大人,不知张大人有何事?”白洛恒主动拱手做礼。
“哈哈。白尚书不必如此多礼,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我为同一品级的官员,如今更是下朝之后,何需如此多礼?”
白洛恒一声冷笑,面对张适之的如此讨好,他自然明白他的心中想着什么。
“张大人,有事不妨直说,方才陛下将祭祀祖庙一事交托在我与太常寺卿身上,鄙人正好赶着回去商议!”
听到白洛恒的话,张适之正起脸色,左顾右盼,发现此时没有官员注意到这边,贴身而上,悄咪咪的说道:“白尚书,上次我找你商议之事,不知你考虑的如何?”
白洛恒眼神一眯,暗想还真是为了此事而来,他心底一下,主动与张适之拉开距离,拱手说道:“张大人,如今我实在无心考虑这些事情,陛下方才才将祭祀祖庙,这等大事交托在我的身上,我首先要与太常寺卿一同完成,妥当的安排好之后,恐怕才会去考虑此事!”
张适之神色瞬间划过一道阴冷,他又岂能不明白白洛恒这是在使用缓兵之策,但在朝殿之外,也不好发作,再说此事对白洛恒来说又无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好与白大人过多交流了,请便吧!”
张适之对着白洛恒行完一礼,便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开了此地。
白洛恒见到张适之那有些生气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今的朝廷局势当真是十分混乱,恰逢又此时各地皇子与藩王回京,只怕近些时日,会变得越来越混乱……
正当他要准备离去之时,却又被一道嗓音给叫住。
“礼部尚书,请留步……”
第21章 找来
白洛恒转身望去,只见是一位身着素袍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精明。此人白洛恒略有印象,是吏部的一位侍郎,平日里甚少交集。
“原来是李侍郎,不知唤住在下所为何事?”白洛恒客气地拱手问道。
李侍郎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无人,这才凑近白洛恒,压低声音说道:“白尚书,实不相瞒,此次唤住大人,是有要事相商。如今朝廷局势波谲云诡,各地藩王与皇子齐聚京城,一场风暴怕是在所难免。大人如今负责祭祀祖庙之事,责任重大,想必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复杂。”
白洛恒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问道:“李侍郎所言极是,但不知与在下有何关联?还望明示。”
李侍郎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白尚书,你我虽平日交集不多,但我深知大人是个有见识的人。如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太子与诸位皇子之间的争斗也愈发激烈。那蜀王楚天易,野心勃勃,此次回京,恐怕不只是为了祭祀祖庙这么简单。”
白洛恒心中一动,想起之前与蜀王的两次照面,心中隐隐觉得李侍郎所言非虚。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李侍郎的意思是?”
李侍郎看了看白洛恒,继续说道:“此次祭祀祖庙,是个关键契机。若有人在其中动手脚,恐怕会引发大乱。我听闻蜀王正在四处拉拢朝中官员,大人与太常寺卿负责此事,怕是会成为他的目标。大人不可不防啊!”
白洛恒心中暗自警惕起来,他拱手谢道:“多谢李侍郎提醒,洛恒定会小心。只是不知李侍郎为何要告知在下这些?”
李侍郎轻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为了朝廷大局着想。我虽在吏部,但也不愿看到朝廷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大人如今身处漩涡之中,希望能有所准备,莫要被他人利用。”
白洛恒心中对李侍郎的话半信半疑,但表面上还是感激地说道:“李侍郎的好意,洛恒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还望李侍郎不吝赐教。”
李侍郎点了点头,说道:“白尚书客气了。我言尽于此,大人好自为之。”说罢,他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被人瞧见与白洛恒交谈。
白洛恒望着李侍郎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朝廷局势愈发复杂,各方势力纷纷登场,自己负责祭祀祖庙,已然成为了各方关注的焦点。蜀王的拉拢、张适之的纠缠,再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李侍郎的提醒,让他愈发觉得此事棘手。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无论局势多么复杂,他都要坚守本心,不要掺入任何一方势力便是。
走到半路之时,他又无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朝他缓步而来,正是方才的太常寺卿崇怀玉。
想起方才的朝廷之上,白洛恒也明白崇怀玉或许是想与自己商讨如何安排此次皇帝祭祀宗庙一事,便放下心中的戒心,主动上前拱手做礼。
“太常寺卿!”
崇怀玉摆了摆手:“礼部尚书,不必如此多,想必你心中也明白,老身找你所为何事!”
望着眼前这个年纪才二十左右,便已经身居高位,还对朝廷的各个势力拉拢从容不迫之样,崇怀玉心中也不由对这位年轻人起了好奇之心。
刚刚白洛恒与两位官员之间的交谈之样,他尽入眼底,那两名官员的神色上查探,白洛恒似乎并未理会他们的拉拢,这样的人,对政局似乎是极为看得清的,不主动掺和,就仿佛像是一股清流,要么说是城府太过深沉,要么就只能说明政治小白,只想偏堣一方,无心掺入政治斗争。
可身为朝廷官员,如何能逃脱了政治斗争的漩涡呢,如果白洛恒不是一个前者,那么崇怀玉心中也不禁为这位年轻人感到担忧,如此自身洁好之人,若是未来有一日新皇登基,或者是朝廷政治突变,必定难逃政治清洗。
感受到崇怀玉的眼神颇有些异样,白洛恒也并未多想,点了点头,迎笑问道:“原来是崇大人!”
崇怀玉起手拒绝:“白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此番我主动前来找你,所为何事,你心中也应该明白,陛下将祭祀祖庙仪式交由我等二人来负责,不知白尚书心中可有想法?”
白洛恒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禀大人,在下还未有任何想法,或许要等到回去之后,再细细思索一番,才能有所决定。”
崇怀玉听到白洛恒的话,脸色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平淡自如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请白尚书回去之后多加思索一番,若是顺便,或者是方便的话,明日我在亲临拜访,与你一起商议如何主持此次祭祀一事!”
白洛恒听闻,受宠若惊的说道:“这怎么可以,倒不如等我回去一番思索之后,明日再来拜访大人,与大人一起商议祭祀一事!”
面对白洛恒的主动诉求,崇怀玉倒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也算是同意了此事。
随后,二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一起同步离开了皇宫。
只是途经,白洛恒却无意间看到那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与周云庆等一众武将窃窃私语。
见此情景,白洛恒也并未多想,只当是这蜀王楚天易又在拉拢这些朝廷官员。
以周年庆为首的一众武将,本就是战功卓越,他们昔日也都是从周家势力,若是周云庆不同意,恐怕也不会贸然拜入哪一方势力之下。
回到周庭局后,白洛恒再次走入那一间阁居,手持香火,再次祭拜过那三道牌位之后,便出院,来到大院旁边那座亭子,独自饮用的茶水。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望着夕阳一点一点被那涌来的黑云蚕食,再欣赏着周庭居院子中的花花草草,真是十分闲情雅致,叫人好不舒畅。
咚咚咚!
可就在这时,却听见有人敲响院门。
白洛恒皱起眉心,按理说,如今应该没有人会来找自己,哪怕是朝廷的那群官员,如今也不知自己的住处在何方,那来者会是何人呢。
打开府门,白洛恒眉皱展开,脸色转换成一副颇为意外之色。
“俞安!怎么会是,你怎么认得我住在此处?”
第22章 她想见你
此时的俞安脸色有些通红,额头上还冒着大汗。
意识到此时天气颇有些炎热,再加上俞安一路可能是追寻自己有些疲劳了,白洛恒连忙把人迎进大院之中。
“你快进来!看你满头大汗的,想必是很累了!”
俞安坐到凉亭之中,仍旧在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白洛恒给他倒上一杯凉茶,递到他前面,笑着问道:“说吧!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俞安喘着粗气,此时根本就无力说话,猛地将凉茶一股脑灌入,润了润喉咙之后,嗓音才有些发哑的说道:“公子,我来找你,是因为公主……”
听到俞安提起楚凝安,白洛恒眼神一眯,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冷淡起来,近几日,虽说因为朝堂之事上,他无力伤感和怀念过去的种种,但内心的深处,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那道倩影。
“公主……她怎么了?”
白洛恒踌躇着问道,自上次宴会一完,她应该是被皇帝下令囚禁在公主府中,毕竟她一个公主,还是皇室嫡女,大着肚子在外面也属实是有些拉脸面。
“公主……她……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俞安神色带着慌张说道。
白洛恒脸色此时无悲无喜,他静静的小抿一口茶,淡然问道:“她最近怎么了?”
“公主,自上次宴会结束之后,陛下就将公主囚禁在公主府中,不准她随意走动,近些时日,公主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时不时就拿着物品殴打公主府中的宫女和下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发脾气,也很少进食,她……总之,公主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听着俞安的讲述,白洛恒的脸色依旧没有一丝变化,他轻笑一声说道:“女人孕期情绪有些起伏是很正常,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应该上报给陛下,不应该来找我……我……与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可是……”
听到白洛恒那稍微有些冷漠的话,俞安的语气也逐渐微弱下来。
“我前几日发现公主不进食,便在半夜起身按照公子你之前的,应该是说你们两个曾经一同品尝过的菜品,本以为公主多少会吃一点,可没想到公主直接将碗筷砸在地上,还大骂我多管闲事。”
俞安满脸无奈与担忧,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白洛恒神色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应该是由她身边的侍女来做,你这又是何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俞安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说道:“还有我当时在府门外听见公主似乎在梦游之中,嘴里喃喃喊着公子你的名字,然后醒来又发现公主情绪很激动,一边哭一边喊着,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公子你,还说如果没有遇到你,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白洛恒心中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他垂下眼眸,试图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
曾经与楚凝安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今再涌上心头。那些美好的时光,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浮生若梦罢了。
“罢了……”
白洛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她如今身处困境,情绪如此,也情有可原。只是我与她缘分已尽,实在不便再插手她的事。你回去后,尽量多劝劝她,让她保重身体,毕竟她腹中还有孩子。”
俞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之色:“公子,我知道这样请求有些过分。但公主现在的状况真的很糟糕,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你。若公子能去见她一面,或许她的情绪会好一些,也愿意好好吃饭。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公主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白洛恒心中冷笑一声,只觉得俞安说出的这番话语显得有些可笑至极……
感觉到白洛恒不为所动,神色冰冷,俞安又连忙补充:“刚刚我出公主府中前来找你,其实是得到了公主殿下的授意!”
听到此话,白洛恒的眼尖可见的跳动了一下。
注意到这一变化,俞安接着说道:“我正准备出门,公主殿下并未有太多抗拒和阻止,反倒是反问我如何能寻得到你,我跑遍了整个公主府周围,也未能打听到公子你的声音,直到来到这里,刚才外面有一大人,说你前些时日刚刚在这里购下此处府邸,我才壮着胆子来到公子你这里,恳请公子,你哪怕是看着公主与你昔日情分上,回去劝他一下吧!”
望向俞安满怀期待的脸色,白洛恒心中无奈叹息,也同时在十分犹豫不定,一方面在犹豫,楚凝安怀的子嗣应该是周云庆,可为何自那宴会之后,皇帝没有任何的旨意要处理二人之间的关系,周云庆也从未去看过一眼楚凝安,究竟是畏惧于皇帝的威严,还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有蹊跷。
再且说,楚凝安的心上人一直都是周云庆,如今,她在孕期情绪烦扰至极之时,又为何不去找周云庆。
他实在有些琢磨不透楚凝安心中的想法,但看向俞安之时。
他又顿感无奈和犹豫,若是俞安这般空手回去,恐怕会遭到如今情绪不稳定的楚凝安责罚,这也是自己不想看到的一个局面。
但如今,自己与那楚凝安下了和离书,按理来说,作为一个旁人,不应该在随意进入公主府……
沉默良久,白洛恒终于缓缓开口:“我……考虑一下吧。你先回去,告诉公主,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听到白洛恒先让自己走,俞安的神色又顿时拉了下来,神色十分踌躇而又沮丧。
“公子……”
“又怎么了??”
白洛恒皱起眉头看向俞安,疑惑问道……
第23章 你来做什么
俞安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公子,实不相瞒,公主如今的状况怕是等不了太久。她这几日滴水未进,整个人已经十分虚弱。若公子再不施以援手,恐怕……恐怕真的会出大事。”
说到最后,俞安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白洛恒心中一紧,脸上的犹豫之色愈发浓重。
俞安或许所言非虚,以楚凝安如今的状态,再这样下去,或许情况会变得很坏。
可他心中又实在纠结,毕竟如今他与楚凝安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而且,以如今他的身份也实在不想掺入。
“俞安,你先别急。”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明白你的担忧,也理解公主如今的处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贸然前往。”
俞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公子,求求你了。公主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你。你就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她吧。”
白洛恒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俞安,心中五味杂陈。
他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今晚就进宫面圣,向陛下请示,看能否探望公主。若陛下应允,我定会去劝劝她。”
俞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连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那我先回去告知公主,让她安心。”说罢,俞安转身匆匆离去。
白洛恒望着俞安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此次进宫面圣,向皇帝请求探望公主,绝非易事。皇帝如今对楚凝安的所作所为想必也是恼怒至极,自己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知皇帝会作何反应。但,俞安今日不远距离,找到自己的府邸来请求自己,他觉得自己必须试一试,否则恐怕回了公主府,俞安也会不好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白洛恒身着朝服,神色凝重地朝着皇宫走去。一路上,他不断思索着见到皇帝后该如何措辞,如何才能让皇帝同意他探望公主。
皇宫守卫森严,当他表明来意后,守卫通报入宫。许久,才有宦官出来传旨,宣他觐见。
白洛恒踏入宫殿,只见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
他赶忙跪地行礼:“陛下,微臣白洛恒求见,有要事启奏。”
皇帝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神色冷淡:“原来是白尚书啊,这么晚了,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微臣听闻公主近日身体抱恙,情绪也极为不稳。微臣与公主虽已和离,但毕竟相识一场,实在放心不下。恳请陛下恩准微臣前去探望公主,劝她保重身体,莫要伤了龙裔。”
皇帝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哼,她做出这等有辱皇家颜面之事,朕不处置她已是格外开恩。你如今还为她求情,是何用意?”
白洛恒赶忙磕头,说道:“陛下息怒。微臣绝无他意,只是念及旧情,不忍公主如此消沉。公主腹中孩子乃是皇家血脉,若因公主情绪不稳而有所闪失,恐怕对皇家声誉也有影响。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脸色稍缓,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起来吧。朕念你一片赤诚,准你明日进宫探望公主。但你需记住,此次只是特例,下不为例。若公主仍不知悔改,朕定不轻饶。”
白洛恒心中大喜,赶忙谢恩:“多谢陛下恩典,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言罢,白洛恒起身,在宦官的引领下退出宫殿。
隔日,俞安早在清晨,便等候在周庭居门口。
白洛恒打开府门,见到他这么早就来候着自己,略感意外,但又不知他这一来是否是得到了楚凝安的授意。
“公子……”
见到白洛恒出来,俞安主动上前。
白洛恒点了点头:“走吧!”
二人一同上路,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此番重回公主府中,他并不期待楚凝安能给他露出多好的脸色……
一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唯有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白洛恒的思绪如乱麻,他不知再次见到楚凝安,该以何种表情、何种言语面对。
而俞安则神色忐忑,不时偷偷打量白洛恒,似乎在揣测他的心意。
不多时,两人来到公主府前。府门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俞安上前轻叩门环,不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宫女惶恐的脸。
见到俞安与白洛恒,宫女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行礼道:“见过白公子,俞大人。”
俞安微微点头,带着白洛恒径直走入府中。
往日热闹的公主府,如今却显得格外冷清,一路行去,竟少见下人身影。
白洛恒心中不禁感慨,这短短时日,物是人非,变化竟如此之大。
来到楚凝安的居所前,俞安轻声道:“公子,公主便在里面。”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白洛恒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楚凝安侧卧在床榻之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往日如瀑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散在枕旁。
听到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白洛恒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怨恨,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来做什么?”楚凝安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白洛恒深呼一吸,主动上前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见到如此情形,楚凝安神色先是划过一丝惊愕,随后又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你这般姿态,莫不是想取笑我?”
白洛恒惩叹一声,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我听说你近来身体不适,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你。”
楚凝安冷笑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嘲讽:“放心不下?白洛恒,你如今倒是好心。当初你那般决然地要与我和离,可曾想过有今日?”
白洛恒心中一痛,面对楚凝安的质问,竟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殿下,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但你如今怀有身孕,这般折磨自己,又有何意义?”
第24章 不欢而散
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别过头去,咬着嘴唇道:“你又懂什么?我的痛苦,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说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白洛恒心中一阵揪痛,他们之间,已隔着太多的纠葛与误会。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他们新婚之时的那段日子,那时,楚凝安虽每日对自己摆着一张冷脸,但好在总能与自己言语交流。
再到如今这般冷漠相对,句句扎心话语,不禁让他心感惆怅。
“殿下,事已至此,我们都没必要再去追究过去的种种误会与纠葛了。但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你若这般消沉,伤害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孩子。你难道忍心让他还未出世,便遭受苦难?”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楚凝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与担忧。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疲惫:“白洛恒,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如今……真的好迷茫。”
白洛恒皱起眉头,他倒是许久没有见到过楚凝安这一般萎靡的模样。
“殿下所指之意,我不明白?”白洛恒茫然的摇了摇头。
楚凝安转过头来,目视着白洛恒那迷茫的脸庞,许久之后,苦笑无奈着摇了摇头。
“罢了,问你也问不出答案,是俞安叫你来的吧?”
白洛恒微微点头。
楚凝安发出一声苦笑:“如今,能够注意到我情况的也就只有他了!”
白洛恒眉心微皱,不假思索的便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周将军……”
然而,话刚说出口,却感到一阵怨恨的煞气,望着楚凝安满脸怒火的瞪着自己,白洛恒嘴角一抽,立马管住嘴巴。
二人的气氛随即陷入一阵尴尬,以他们如今的关系实属是难以琢磨。
不知过了多久,楚凝安满脸疲惫的望向窗外,喃喃道:“云庆他前些时日刚刚立了功……此时我若是去叫他来陪我,定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如此嘛……白洛恒嘴角嘲弄一笑。
“殿下,容我再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如今你都……”
白洛恒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望向楚凝安那已经隆起的肚子,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楚凝安神色一滞,随后又反应过来,白了一眼白洛恒,转过头去,最终才无力的说道:“父皇……他……可能不会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
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哀伤。
白洛恒听闻,心中没有任何情绪,毕竟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无关之事。
气氛再次陷入安静,楚凝安十分艰难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到桌前,给白洛恒倒上一杯清茶,递到他的面前。
二人就这样在无声的气氛之中,饮着清茶……
片刻之后,将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白洛恒方才从位上缓缓起身。
“殿下,时候不早了,我……”
“你是要回去了吗?”楚凝安打断白洛恒的话。
白洛恒神色再次一片疑然,为何刚刚他从楚凝安的语气以及神态之中察觉到了一丝的落寞呢。
但如今,按理来说,自己与他已经再无瓜葛了,于是便拱手点头说道:“是……我也该回去了,否则难免他人议论……”
楚凝安没有回话,只是将目光看向橱窗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知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脸色随而换上怀念之情……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对着公主庭院里那棵柳树,再回过神来,楚凝安此时,望着那棵柳树陷入呆滞之色,怔怔出神……
白洛恒深呼一吸,再次对着她拱手做礼:“公主……我该走了……你……保重……”
楚凝安似乎是被打断了思绪,十分怨恨的转过头来,认真的凝视了一番白洛恒的脸庞,最终还是无奈的摆了摆手。
白洛恒如释重负,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决然走出了公主府……
白洛恒离开之后,楚凝安神色上的落寞还久久未散,她将手探过去,茶杯之中还有白洛恒还未抿完的茶水,感受到茶杯中的茶水还有些热乎,她露出一抹不知是何情绪的苦笑……
片刻之后,注意到有人走进来,楚凝安收起自己的脸色情绪,抬头望去,发现是俞安……
“殿下……白公子……他走了吗?”
楚凝安低下眸光,眼神黯淡的望着那杯还未饮尽的茶水。
“俞安……你说……茶凉了,是不是就不能再续了呢?”
俞安:“……”
离开了公主府后,一路无事,白洛恒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之中。
此时刚好到辰时,涌聚了许多一大早便来赶集的商人,整个街道是一片热闹繁华。
路边的摊子在叫卖着,许多赶集的商人背着篓筐,拥挤在一起,来来往往,杂乱而又喧嚣。
一些卖手链及面具的摊子旁边围满了几个小孩,望着这些各式各样的玩具,兴奋地拍着手,咿呀咿呀的欢叫着。
如此街道,白洛恒顿感烦躁,便绕道而行,穿过一条小巷之后,便来到了京都中的一条小河旁。
这里相对于早上的辰时而言,倒是相对轻的。
几棵杨柳种栽在河水旁,一阵清风吹过,飘起柳枝,洒过河面,掀起一阵春风诗意感……
静静的走在河畔身旁,白洛恒觉得,此刻的他才是最轻松的。
无论是在朝廷中也好,下朝之后也罢,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闲情优雅过。
走着走着,脑海里人就会不经意间想起小时候的温馨场面。
那时候母亲怀里抱着自己,兄长则在旁边与父亲议论着临江城中的事情。
那时候的自己无忧无虑,应该说是他这一生最为天真无暇的时刻。
可那一场噩梦将他的童真美好摧毁掉,将他的人生尽数摧毁,一切都没有留给他……
第25章 商议
白洛恒沉浸在回忆之中,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往昔的美好与如今的复杂局势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思绪如这水流般难以停歇。
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早已在命运的捉弄下,卷入了朝廷的风云变幻之中。
如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自己身处其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他出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白洛恒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劲装的骑士飞驰而来,马蹄溅起的水花四处飞溅。
这群侍卫下马之后,立马便疏散起街道的人群。
白洛恒明白过来,这是过几日皇帝要祭祀,故而,便派遣侍卫提前来疏散京城大道上赶集的商人们。
见到行人逐渐消失在大街小巷之中,白洛恒也很快转身便离开了此地,随后便来到京城的一处府邸前。
此处府邸此处府邸虽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也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白洛恒望着眼前的府邸,心中思绪万千,这里正是太常寺卿崇怀玉的居所,祭祀祖庙一事迫在眉睫,他必须与崇怀玉好好商议一番。
白洛恒整了整衣衫,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家仆探出头来,见是白洛恒,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原来是白尚书,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我家老爷。”
白洛恒微微点头,在门口静静等候,随后,那名家仆出来将白洛恒匆匆引入院中。
片刻后,崇怀玉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热忱的笑容:“白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白洛恒跟着崇怀玉走进府邸,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庭院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四周花草繁茂,散发着阵阵芬芳。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家仆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
崇怀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白尚书,如今祭祀祖庙之事干系重大,陛下对此极为重视。咱们可得仔细谋划,不能出半点差错。”
白洛恒神色肃然,点头道:“崇大人所言极是。此次祭祀,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关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我觉得,咱们首先得确保祭祀仪式的流程万无一失,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斟酌。”
崇怀玉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流程方面,我已仔细梳理过,大抵不会有问题。只是,如今藩王皇子齐聚京城,人心浮动,我担心会有人趁机捣乱,破坏祭祀。”
白洛恒目光一凛,沉声道:“崇大人顾虑得是。其中如今的有些皇子,心思深沉,野心勃勃,此前就有拉拢朝臣的举动。还有其他一些势力,也都蠢蠢欲动。咱们必须加强防范,在祭祀场地安排足够的人手戒备。”
崇怀玉微微点头,明白白洛恒话语中指的是哪位皇子,也并未明说,只是面露忧色:“话虽如此,但祭祀之时,必定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要想面面俱到,谈何容易。而且,咱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加强戒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让心怀不轨之人抓住把柄。”
白洛恒明白崇怀玉所言有理,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或许,咱们可以与禁军统领商议,暗中调配一些精锐力量,布置在祭祀场地的关键位置。表面上,一切照旧,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崇怀玉眼睛一亮,击掌道:“白尚书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能加强防范,又不会太过张扬。只是,这禁卫军平日里面只有陛下的虎符可以调动,我们若是以此事去求助陛下,会不会不太妥当?”
白洛恒眼神一眯,崇怀玉所言并无道理,大楚禁卫军一向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只有手中的虎符或者玉玺才可调动。
而如今,在宫中掌握虎符之人,也就只有禁卫军总领,当今皇帝的小舅子,故皇后的亲弟弟——林渊。
此人虽手握重权,但行事一向低调谨慎,与朝中各方势力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再加上是皇帝小舅子的缘由,皇帝才能将禁卫军毫无顾忌的交到他手中总领
白洛恒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崇大人,直接求助陛下确实不妥,反而可能引起陛下的猜忌。不过,林渊林统领那边,或许有转圜的余地。听闻林统领为人正直,一心为朝廷着想,对陛下忠心耿耿。此次祭祀关乎国运,他想必也不愿看到有人从中破坏。”
崇怀玉微微皱眉,面露犹豫之色:“话虽如此,可我们与林统领平日并无太多交集,贸然前去,只怕他未必会答应。”
白洛恒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崇大人,此事不如交给你去办……”
“我!”
听闻白洛恒让自己亲自去处置此事,崇怀玉神色十分惊讶,毕竟此时自己心中还未想到妥善的计策。
白洛恒轻笑一声,缓缓起身,在崇怀玉旁边散步起来说道:“崇大人,如今,陛下将此等大事交托到我等二人身上,朝廷内外皆有听闻,我们不如就以此事去求助林总领,然后再由他转交给陛下,求证陛下的答应?”
崇怀玉一听,也知道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听从建议点了点头。
二人随后便品起茶,饮完杯中的茶水之后,白洛恒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离出了此处。
毕竟此时的皇帝多疑,若是在此地停留太久的话,被有心之人发现,反手诬告一个朝下结党营私,哪怕他们有再正当的理由,引起皇帝猜忌,总归是不好的……
次日,朝堂之上,皇帝很快便谈论起此事。
“不久,将是祭祖之日,昨晚,禁军总领林总领亲自找朕商议,说要调动皇宫的禁军,来保证祭祖仪式的安全,你们认为,此时调动,是否合理?”
第26章 刺杀
皇帝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群臣们面面相觑,对禁军总领林渊此举既感意外,又暗自揣测其中深意。
出动皇宫的禁卫军来保证安全,这在过去可是极为罕见的,因为出动禁卫军之时,要么是宫廷发生巨变,要么是新皇登基之日,方才如此严肃。
对于皇帝祭祖一事,其实每年都有,对于今年这般严肃,还真是闻所未见。
白洛恒心中一动,明白这定是崇怀玉已然与林渊商议妥当,且林渊也已将此事奏明皇帝。
他偷眼观察其他朝臣的反应,只见蜀王楚天易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而一些支持太子的大臣们,则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安排并无异议。
皇帝环视朝堂,见众人议论纷纷,脸色一沉,喝道:“都安静!林总领此举,是为了确保祭祖仪式顺利进行,朕已经应允。你们可有异议?”
群臣赶忙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接着说道:“此次祭祖,乃我大楚重中之重的大事,关乎国运兴衰,祖宗庇佑。朕命白洛恒与崇怀玉二人负责筹备,务必做到尽善尽美。尔等若有能助力者,当全力配合,若有人敢从中作梗,休怪朕无情!”
群臣再次高呼领命。白洛恒与崇怀玉对视一眼,眼神中均出现一丝的松气,如今有了皇帝的支持与禁军的助力,祭祀安保这一大难题算是有了初步解决之道,但接下来的筹备工作,依旧千头万绪,容不得丝毫马虎。
下朝后,白洛恒正欲离开,却见张适之快步追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白尚书,留步。”
白洛恒心中暗自警惕,停下脚步,转身拱手道:“张大人,不知有何事?”
张适之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便凑近白洛恒,轻声说道:“白尚书,如今祭祀之事,你与崇怀玉负责,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若能妥善完成,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对我等文官一派,也大有裨益。”
白洛恒心中冷笑,他岂会不知张适之的心思,不过是想借祭祀之事,巩固文官势力在朝中的地位罢了。
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我与崇大人定会全力以赴。”
张适之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白尚书,我知你能力出众。只是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事,若能让我等文官也参与其中,助你一臂之力,想必更能万无一失。”
白洛恒心中明白,张适之这是想趁机安插人手,以便在祭祀过程中谋取私利。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张大人的好意,洛恒心领了。只是祭祀筹备已有安排,贸然加入人手,恐会扰乱计划。待有需要之时,洛恒定会向张大人请教。”
张适之见白洛恒态度坚决,心中虽有些不悦,但也不好强行逼迫。他干笑两声,说道:“那好吧,白尚书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罢,甩袖而去。
白洛恒望着张适之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
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为了利益,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自己身处其中,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黑云逐渐笼罩天穹,大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色。
白洛恒独自坐在凉亭之中,凝视着星空。
星星点缀,许多星光连接在一起,整个天空勾勒成一副网状模样,看起来极为耀眼绚丽。
然而,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美景之上,朝堂上的琐事让他很是心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他沉浸于思索之中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悄然袭来。
白洛恒心中一凛,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发现大院之中,似乎不知有什么人攀爬进来了。
白洛恒暗道不好,刚要起身之时。
几乎是瞬间,几道黑影从暗处疾掠而出,手中寒芒闪烁的利刃直逼白洛恒咽喉。
白洛恒反应极快,身形及时闪避,侧身避开这凌厉一击。
那几把利刃擦着他的衣衫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什么人!”白洛恒怒喝一声,同时迅速环顾四周。
几乎是瞬息之间,大片黑衣人已经包围住了他,在这片院子里面,他陷入了围攻。
“竟敢刺杀朝廷命官,你们不想要命了?”
白洛恒壮起胆子恐吓道,眼神观察着这群黑衣人的举动,生怕他们下一个举动,便立刻举剑来攻。
“哼!我们杀的就是你这个朝廷狗官!”
其中一人发出不屑的声音,随后,朝身边的黑人使了个神色,瞬间一拥而上。
白洛恒神色一变,未曾想到,今日这群黑人胆敢大胆的闯入自己的府邸当中,行刺杀之事。
面对他们手中都持有利剑的局面,白洛恒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不断的借助夜色闪躲着。
白洛恒凭借着对府邸地形的熟悉,暂时与这些刺客周旋。然而,刺客们人数众多,且招招狠辣,逐渐将他逼入了角落。
就在白洛恒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之时,只见有一黑人从侧面攻出,只见直刺而来。
白洛恒眼神一禀,眼疾手快,立马抓住此人的手腕,用力一握,将他的剑从手上逼掉,随后迅速挑起剑柄,接过长剑,很快,便混入人群之中,厮杀起来。
有了武器在手,白洛恒很快便能抵挡起来,稍纵瞬息之间,他立马瞅准时机,一剑闪刺而去,趁一黑衣人急于闪避之时,一脚横踢,踢中他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
那黑衣人被踹倒后,发出一声闷哼,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白洛恒趁此间隙,目光扫视四周,想要趁机逃出包围。
然而,其他黑衣人却如饿狼一般,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再次蜂拥而上。
一时间,白洛恒虽能勉强抵挡,却始终无法摆脱困境。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们的高呼:“大人莫慌,我等前来救你!”
白洛恒心中一喜,精神大振,手中长剑更是舞得密不透风,与来袭的刺客们拼尽全力。
第27章 追查
就在白洛恒与刺客们拼得难解难分之际,崇怀玉携一众侍卫赶到。
只见崇怀玉大喝一声:“狗贼休得张狂!禁卫军听令,随我拿下刺客!”
一声令下,众多身着甲胄的禁卫军立马手持长剑,与刺客们激杀起来,皇宫的禁卫军训练有素,原本占据上风的黑衣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阵脚大乱。
白洛恒见状,精神更是一振,手中长剑连连挥动。
然而,就在白洛恒一心想着与一众禁卫军里应外合,突破包围之时,一黑衣人瞅准他分神的瞬间,欺身而上。
白洛恒一时之间未反应过来,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避,只觉手臂一阵刺痛,一道血痕浮现,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白大人!”崇怀玉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此时,黑衣人们见势不妙,知道再纠缠下去必定凶多吉少。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众黑衣人听到信号,竟瞬间放弃攻击,迅速后退,朝着府邸的阴暗角落退去。
崇怀玉哪里肯放,命令禁卫军紧追不舍。
但黑衣人似乎对这府邸的地形也颇为熟悉,借助着夜色和复杂的建筑,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崇怀玉一脸懊恼地回到白洛恒身边,焦急地问道:“白大人,你伤势如何?”
白洛恒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道:“无妨,只是些皮外伤。多亏崇大人及时赶到,否则今日我恐怕凶多吉少。”
崇怀玉眉头紧皱,自责道:“都怪我来迟一步,让白大人受苦了。这些刺客如此大胆,竟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背后定有主谋。”
白洛恒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不错,此事绝不简单。看来,我们筹备祭祀一事,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开始坐不住了。”
此时,一些下人也纷纷赶来,带来了医药箱。
白洛恒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房中处理伤口。崇怀玉则跟随在一旁,神色凝重。
处理完伤口后,白洛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突然转向崇怀玉:“崇大人,你怎会在这时赶来呢?还有,这些不是宫廷的禁卫军吗?你怎么……”
崇怀玉微微一笑:“你忘了吗?今日皇上在金殿之上,特准你我二人可调动皇宫里面的禁卫军,近几日用来防护京城安全,方才,禁卫军向我禀报,说是在西巷发现一些来历不明且鬼鬼祟祟之人,我便匆匆带领这数十禁卫军前来,却刚好听到你的府邸中传来打斗之声,恰好赶到了……”
白洛恒如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此番还倒是多亏了崇大人的英明果断!”
崇怀玉不为所动:“白大人客气,皇上将祭祖一事交托在你我二人身上,此时可出不得任何的岔子,对了,白大人,你方才与那些刺客交手,可有什么发现?”
白洛恒捂着受伤的手臂,思索一番,茫然的摇了摇头:“方才与他们交手之间,我发现他们武力高强,我不是对手,看来他们也是受人所托了,绝非是一般的流氓刺客……”
“是这样嘛……”经白洛恒这么一说,崇怀玉神色立马变得凝重起来。
只过了一会,他又不知想起什么,猛然说道:“明日,我们需要即刻进皇宫,向陛下禀明此事,派遣禁卫军守护这几日京城里面的安全,就连你我身边必须得安排几名禁卫军来守护才行了。”
白洛恒神色凝重的思索着,木讷的点了点头……
次日,朝阳初升之际,宏伟的皇宫之内,却传来一声暴怒的声音。
啪!
只见皇帝猛拍龙椅扶手,脸色阴沉得可怕,怒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京城之中,公然刺杀朝廷命官,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白洛恒与崇怀玉二人跪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冷冽的扫过他们,质问道:“你们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洛恒赶忙叩首,说道:“陛下息怒。臣昨晚正在府中,突遭一群黑衣人袭击。这些刺客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臣怀疑,他们背后必有主谋。”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主谋?这朕当然知道,若是背后没有人指使,这些刺客又怎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刺杀朝廷官员,朕问的是,你们昨晚可有什么发现?”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回道:“陛下,臣与刺客交手时,发现他们武功身上绝非一般,且他们对臣的府邸地形有所了解,撤退时借助夜色与建筑,很快便消失无踪,想必提前做了详尽勘察。”
崇怀玉也赶忙补充道:“陛下,臣赶来时,那些刺客虽在禁卫军冲击下阵脚大乱,但仍能迅速组织撤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他们还持有统一的黑色夜行衣与制式武器,只怕,这背后定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在操控。”
皇帝眉头紧锁,神色愈发阴沉,缓缓说道:“看来,这背后之人势力庞大且谋划已久。如今祭祀在即,朕可不想因为这些刺客破坏祭祀。”
皇帝目光如炬,扫向白洛恒与崇怀玉:“你们二人负责筹备祭祀,如今却出了这等事,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白洛恒与崇怀玉对视一眼,白洛恒朗声道:“陛下,臣等恳请增派禁卫军,加强京城内外巡逻戒备,尤其是祭祀相关场所及臣等府邸。同时,臣等会暗中调查各方势力动向,揪出幕后主谋,绝不让其阴谋得逞,绝不会让这些刺客危害到皇上祭祖之事。”
崇怀玉紧接着说道:“陛下,祭祀乃国之大事,关乎国运兴衰。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定会确保祭祀顺利进行。在此期间,也会密切留意朝中官员与京城内外可疑之人的举动,一有线索,立刻向陛下禀报。”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嗯,你们有此决心便好。朕命林渊调拨五百禁卫军归你们调遣,加强京城防卫。若再出任何差错,朕定不轻饶。”
林渊赶忙出列,跪地领命:“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协助二位大人,保京城安全,护祭祀周全。”
皇帝又看向白洛恒与崇怀玉,严肃说道:“你们起身吧。此次刺杀,你们务必重视,不可再有丝毫懈怠。朕将祭祀重任交予你们,你们要明白其中利害。”
白洛恒与崇怀玉起身,恭敬说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辱使命!”
第28章 怀疑
退出殿外,白洛恒与崇怀玉、林渊三人站在宫道之上。
林渊面色凝重道:“二位大人,此次任务艰巨,还需我们紧密配合。我即刻安排禁卫军巡逻部署,二位大人若有任何线索或需求,随时与我联系。”
崇怀玉点头道:“林统领,有劳了。如今形势严峻,我们需尽快行动起来,不能让幕后之人再有可乘之机。”
等到林渊离开,崇怀玉问道:“白尚书,昨晚那群刺客很可能会卷土重来,陛下在意的绝不是这群刺客,而是怕这群刺客会影响到陛下的祭祖之事。”
白洛恒点头:“是啊!所以陛下才让我们加紧!”
崇怀宇神色一番思索,随后沉重的说道:“依我看,干脆这样吧!这几日,我们便不要单独行动了,但也不要向其他人泄露刺客一事!”
白洛恒细想一番,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当晚,周庭居中,府门中多了两尊身影,他们是皇帝所派过来的禁卫军,负责站守在周庭居当中。
白洛恒躺在床榻之上,却是久久未能入眠。
过了许久,他沉息一声,这朝廷如今的局势是越来越看不明白。
太子看似稳如磐石,然而,他一向习惯了仁厚敦实,对于众皇子的挑衅,也不曾理会。
如今,众多藩王皇子回京,还是在祭祖之时,这等关键时刻。
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了。
……
次日,朝廷之上,皇帝罕见的发怒,只见他将一本折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视着下方的藩王皇子。
“朕此前召尔等入京,恰逢祭祖之时,可你等皇子,入京以来,各种嗅事是层出不穷,甚至已经到了损坏我皇家威严之程度,先是吴王企图贿赂官员,结党营私,到如今,刺客更是大摇大摆,公然刺杀我朝廷命官,朕虽不知刺客是何方而来,但你们身为藩王皇子,此事定然与你们脱不了干系,朕在最后警告一遍,祭祖之时,你们莫要生出太多的事端,否则便不要怪朕不念手足父子之情!”
感受到皇帝的龙颜怒威,不仅是现场的藩王皇子,就连一旁无辜的官员都不经意间吓得微微颤栗。
白洛恒在一旁观察着一旁的亲王,只见除了位于前列的太子无动于衷,神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其他皇子均是一阵心虚,纷纷不自觉的低下目光。
皇帝的怒喝在朝堂上回荡,久久未息。众臣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随着祭祖之日的临近,京城的气氛愈发凝重。
白洛恒与崇怀玉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禁卫军在林渊的带领下,将京城内外巡查得滴水不漏,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终于,到了皇帝正式祭祀的那一天。天色未明,京城便已戒严。
大街小巷寂静无声,唯有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皇宫之中,灯火辉煌,皇帝身着华丽庄重的冕服,头顶十二冕旈冕,神色肃穆地站在宫殿前,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吉时一到,祭祀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皇帝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太子、藩王皇子以及一众朝廷重臣。
白洛恒与崇怀玉则在队伍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路上,百姓们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整个京城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氛围之中,唯有祭祀队伍行进的声音。
当队伍来到祖庙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太常寺官员们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祭祀仪式。
香烟袅袅,钟鼓齐鸣。
皇帝虔诚地跪在祖宗牌位前,献上祭品,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的神色庄重,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佑大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子及藩王皇室。
祭祀之事进行的很是顺利,很快,祭祀结束,皇帝带领着一众文武百官及皇子,返回皇宫之中。
这时,只见有大理寺卿的官员来到白洛恒身旁,贴着自己的耳朵说道:“白尚书,奉陛下诏命,我大理寺严查此前刺客刺杀大人一事,昨日,我们在京城之中发现一行动诡异之人,将他控制下来,如今,正关押在天牢之中,若是大人有空,还请大人随我一同前往天牢,辨认一下此人是否为当日刺杀大人之人!”
听到大理寺卿的官员如此一说,白洛恒脸色惊讶,他没想到皇帝对刺客倒是极为认真,暗中还派遣了大理寺的人调查此事。
不过虽说如此,白洛恒也只能无奈的摇头,神色有些愁眉苦脸。
“话是这么说的,可当日恰逢夜晚之际,那群刺客又各个蒙面,我又怎能辨认呢?”
大理寺卿的官员听闻白洛恒此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又说道:“白尚书,即便您难以辨认容貌,但或许能从身形、招式等方面发现端倪。此人行为举止极为可疑,说不定正是刺客之一,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许便能揪出幕后主谋,您跟我先去天牢之中,看看能否查探出此人。”
白洛恒思索片刻,觉得此言有理。
虽说当晚刺客皆蒙面,但自己与他们一番恶战,对其身形、武艺多少有些印象。
若真能借此找出幕后黑手,也算是一大收获。于是他点头道:“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
二人匆匆来到天牢,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狱卒见是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赶忙打开牢门。白洛恒踏入牢房,只见一男子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男子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怨恨。
白洛恒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从身形来看,倒是与当晚刺客有几分相似。
他试着回忆当晚刺杀场景,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刺客的动作特点。随后,白洛恒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京城行踪诡异,被大理寺拿获?”
第29章 交出口供
男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并不答话。大理寺官员见状,上前一步,厉声道:“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休怪我大理寺严刑伺候!”男子依旧不为所动,紧闭双眼,似是打定主意不配合。
白洛恒心中暗忖,此人如此顽固,想必背后有人撑腰,或是受过严苛训练,不惧威逼。若想让他开口,需另寻他法。
沉默片刻,白洛恒换了种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若如实招来,或许陛下会念你坦白从宽,从轻发落。你若执迷不悟,恐怕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地。”
男子微微一怔,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白洛恒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我知你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今事已至此,唯有与我们合作,方能有一线生机。朝廷的大理寺不是吃素的,早就查出了你幕后之人,只是那人身份特殊,大理寺的人不好动之,不过你们这些下属之人,若是不坦白从宽,下场估计很惨……”
经过这么一恐吓,那人的神色总算出现一丝丝的慌乱。
看见恐吓的效果有效,身旁的大理寺官员立马上前跟说道:“不错,老实跟你说了吧?你们其他人也都落网了,他们都已经供出了你身后的主谋,只是这个主谋身份特殊,不好动他,不过其他人倒是主动招了,所以朝廷会宽容处理,就剩你了,你若是再不主动坦白,恐怕等待你的就不是审问这么简单了!”
那男子听闻此言,脸上慌乱之色更甚,眼神中满是挣扎。白洛恒趁热打铁,继续劝说道:“你想想,若你独自扛下所有,而其他人却因坦白获得从轻发落,你觉得值得吗?况且,你即便不说,我们迟早也能查清一切,到那时,你可就彻底没了机会。”
男子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决心,终于缓缓开口道:“我说……但你们得答应我,若我如实交代,一定要在陛下面前为我求情,饶我一命。”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对视一眼,白洛恒点头道:“只要你所言属实,我们定会向陛下求情,给你一条生路。”
男子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确实是受雇于人,幕后主谋我虽从未见过,但每次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一个叫中间人。每次接头,他都身着黑袍,头戴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那你们如何知晓任务内容和目标?你们刺杀礼部尚书的任务也是他派发的?”大理寺官员急切地问道。
“‘他会给我们一个锦囊,里面写着详细的指令和目标。刺杀白大人那次,锦囊里只说要取白大人性命,事成之后,会有丰厚的报酬。”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那报酬如何交付?又在何处交付?”白洛恒追问道。
“报酬会在任务完成后的第三天,放在城东废弃的铁匠铺里。每次都是一袋金锭,用黑色布袋装着。”男子如实答道。
听完,白洛恒瞬间陷入沉思。
一旁的大理寺卿官员见状,神色凝肃的说道:“你最好确保你说的都是实话!”
男子听闻大理寺官员的警告,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发颤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句句属实!”白洛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男子,继续追问:“你们与那中间人除了通过锦囊传递消息,可有其他联络方式?最近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男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忆片刻后说道:“没有其他联络方式,全靠锦囊。最近一次接头,是在刺杀白大人的前五天,当时那个黑袍人将锦囊交给我,还特意叮嘱务必要办成此事。”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明白,这是一个关键线索。
五天前……
那时候正值藩王回京后的日子,看来……
退出天牢之后,大理寺卿官员说道:“大人,目前看来,刺客所能提供的线索也就仅有这些,我们大理寺要着手安排一下此事了,先行离开了!”
白洛恒点头,目送大理寺卿官员离开之后,也才晃晃悠悠的离开天牢。
次日,朝堂之上,上朝之时,皇帝的神色可见的有些兴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皇帝一脸雀跃,点了点头。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可能是顺利完成了祭祖的原因,皇帝今日的心情看起来要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嘴上的笑容久久未能散去,将欣慰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官员之中。
“昨日祭祖顺利完成,说到底,这一切都多亏了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朕要对你们二位重重赏赐。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听旨”
崇怀玉与白洛恒连忙出列,跪地叩谢皇恩:“臣等不过恪守本分,能保祭祖大典顺利,皆是陛下洪福齐天,岂敢居功!”
皇帝笑着摆摆手,继续说道:“前几日你等二人曾遭遇过难刺客刺杀之事,临危关头竟还能顺利完成,朕交代给你们的重任,此等功劳怎能不赏赐。”
皇帝笑意不减,抬手示意身旁宦官展开明黄卷轴:“大楚皇帝诏曰:太常寺卿崇怀玉,统筹祭祖大典有条不紊,遇刺之际护驾周全,赐良田千顷、紫袍金带,礼部尚书白洛恒,临危不惧,又于查案一事上屡有建树,赏宅邸一座、黄金万两!”
二人听到圣旨,再次跪下磕头谢旨。
赏赐完这一切,皇帝又恢复成脸色凝重转向大理寺官员方向。
“前几日有刺客闯入京城,企图刺杀朝廷命官,朕令你大理寺严查此事,如今,你们大理寺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大理寺卿赶忙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等已捕获一名刺客,经审问,此人供出每次接收任务皆通过一名身着黑袍、头戴斗笠的中间人,以锦囊传递指令。刺杀白尚书后,报酬会于第三日放置在城东废弃铁匠铺,用黑色布袋装一袋金锭。最近一次接头是在刺杀白尚书的前五天。”
皇帝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问道:“那这中间人身份可有着落?城东铁匠铺可有派人监视?”
大理寺卿回禀:“陛下,目前尚未查明中间人的身份。臣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城东铁匠铺,只待有人前去取那报酬,便将其一举拿下,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谋。”
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务必尽快查清此事,京城之中竟敢有人公然行刺朝廷命官,此风绝不可长。若让朕知道是哪些人在背后搞鬼,定不轻饶!”
大理寺卿连忙应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会全力以赴,早日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此时,朝堂上群臣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此事。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神色看似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洛恒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第30章 可疑之人
皇帝环视朝堂,脸色一沉,喝道:“此次刺客事件,朕希望各位爱卿都能引以为戒,莫要心生不轨。朕治理大楚,希望看到的是国泰民安、朝堂清明。”
群臣赶忙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白洛恒与崇怀玉,说道:“你二人虽已受赏,但切不可懈怠。祭祀一事虽已完成,但京城的安稳仍需你们多多费心。尤其是白洛恒,你对刺客之事较为了解,需与大理寺密切配合,早日揪出幕后黑手。”
白洛恒跪地领命:“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退朝后,白洛恒与崇怀玉并肩走出朝堂。崇怀玉低声对白洛恒说道:“白尚书,你觉得此次刺客事件,与朝堂上哪位大人有关?方才蜀王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白洛恒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也有所察觉。不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与蜀王有关。这背后的势力行事极为谨慎,我们还需找到确凿证据才行。如今大理寺已监视城东铁匠铺,但愿能有所收获。”
二人正说着,林渊匆匆赶来,低声道:“二位大人,我刚得到消息,大理寺在城东铁匠铺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取报酬之人现身。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是否会察觉异样,会不会换个地方交接报酬。”
白洛恒神色凝重,说道:“这确实是个变数。但我们目前也只能守株待兔。林统领,你这边禁卫军也要加强戒备,以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再生事端。”
林渊点头道:“白大人放心,禁卫军已加强巡逻,京城内外戒备森严。若有异动,我等定会第一时间知晓。”
三人商议一番后,各自散去。
白洛恒回到府中,并未休息,而是坐在书房中,将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细细梳理。
次日,天色朦胧之际,白洛恒便听到一阵沉重的敲门之音。
他眉头一皱,连忙起身穿好衣服,打开府门,发现是大理寺的人找了过来。
只见此人开门见山的说道:“白大人,我们昨日在城东的铁匠处发现了可疑之人,已将他关押,特请大人前来一查!”
白洛恒顿时皱眉,昨日,皇帝才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说出此事,今日,这些刺客便大摇大摆的在城东街头,未免有些太过蹊跷。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随同一起前往城东的铁匠铺。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铁匠铺。此处已被大理寺的人团团围住,气氛紧张压抑。白洛恒走进铁匠铺,只见地上跪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皆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惊恐。
大理寺官员指着三人说道:“白大人,今日清晨,我等便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靠近铁匠铺。见他们形迹可疑,且与那刺客所描述的取报酬之人特征相符,便将他们拿下。”
白洛恒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三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横肉,此刻却眼神闪躲;旁边一个瘦子,身形佝偻,瑟瑟发抖;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看似沉稳,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白洛恒开口问道:“你们三人为何在此处徘徊?如实招来,否则,后果自负。”
那大汉咬了咬牙,率先说道:“大人,我们只是路过,瞧见这铺子荒废,便想进来看看有无可捡之物,绝无其他歹意。”
白洛恒冷笑一声:“路过?清晨时分,专挑这废弃铁匠铺‘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瘦子一听,“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地,哭喊道:“大人饶命啊,我们说实话。是有人给了我们一袋铜币,让我们今日这个时候来这铁匠铺,取个黑色布袋,然后送到城西的悦来客栈,交给一个人。我们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只想着能赚点钱财糊口。”
白洛恒眼神一凛,追问道:“是什么人给你们的钱?长相如何?”
山羊胡老者赶忙说道:“大人,那人蒙着面,身材高大,声音低沉,我们真没看清他的模样。他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这幕后之人十分狡猾,故意找了几个替死鬼来混淆视线。但这也说明,他们的调查触动了对方的神经,让其开始有所行动。
白洛恒思索片刻后,对大理寺官员说道:“先将这三人带回大理寺,严加看管,不可让他们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同时,派人暗中监视悦来客栈,看这个交接之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这是引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一步。”
很快,铁匠铺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白洛恒也顿时感觉自己无事可做,就顺着城东开始漫步起来。
城东算是整个建安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此时的天不过还朦胧亮,路上的行人已经是来来往往了。
四周行人匆匆,或挑担赶路,或推车叫卖,一幅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也无疑在彰显着如今大楚的鼎盛局面。
看见拥挤的街道,白洛恒也不行再继续散步下去,很快便离开了城东。
第31章 惊变
次日,白洛恒正在府中的凉亭独自饮着茶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只见一大理寺官员神色匆匆地走进府门当中,还未等行礼,便急切说道:“白大人,有重大发现!昨日监视悦来客栈,果然抓到一名前来接头的可疑人员。经过连夜审讯,此人已经供出幕后之人……!”
白洛恒听闻,脸色立马出现一副期待:“喔?他供出的幕后之人是谁?”
那官员神色一番挣扎之后,不可置信的说道:“他们供出的幕后之人是……是当今太子殿下……楚天诚……”
听到这个结果,白洛恒脑中一片轰鸣,不可置信的皱起眉头:“什么?太子?”
那官员点了点头:“没错,他们供出的幕后之人说是太子,前几日是太子联合兵部尚书崔永盛,想要刺杀大人,最后,更想要破坏此次陛下祭祖之事,幸得派了禁卫军严加看管……”
听到这些消息,白洛恒一时间完全不能消化,只是有些麻木的问道:“那,此事,你们可禀告陛下否?”
那官员轻咬唇瓣,最终还是微微点点头:“李大人昨日夜晚已经上书禀明陛下!”
白洛恒久久不语,这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太子一向仁厚敦实,且在祭祀一事中也未见异常,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许久,白洛恒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确定消息可靠?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太子殿下的清誉,不可有丝毫马虎。”
那官员一脸严肃地说道:“白大人,我也深知此事重大,所以审讯之时格外谨慎。那人口供详实,连如何与刺客联络、布置任务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似乎不像是信口胡诌。而且……”
“而且什么?”白洛恒谨慎追问道,他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而且,陛下得知此事之后,派遣皇宫禁卫军包围东宫,发现,在东宫查出了几十具甲胄!”
白洛恒听闻,无奈的挥了挥手让官员离去。
随后又麻木的坐回凉亭之中,此次探查的结果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这一切真是太子所为,那他所做之事必然是为了谋反,可太子本来就是储君,身居正位,没有任何理由谋反啊!
哪怕是各个皇子藩王回京之后,面对那些皇子的挑衅行为,太子也应该不为所动,他身为嫡长子,平日便深受皇帝的疼爱和器重,完全没有理由要这般行事啊!
果然,次日,便有大理寺官员上门,邀白洛恒前往天牢之中面见太子取证。
白洛恒深呼一吸,知道这事迟早要面对,按理说,他平日里与太子交集不深,也没有贸然参与朝廷哪一方势力的争夺,太子没有理由会刺杀他,他也倒是想问问,太子为何要刺杀他?
来到天牢之后,在大理寺官员的引领下,白洛恒与大理寺卿李存哲来到太子被关押的牢房前。
只见太子此时楚天诚身着囚服,形容憔悴,披头散发,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疲惫与沧桑,完全没有一刻昔日储君的那般威严气派之样。
白洛恒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落魄至此,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苦笑道:“白尚书、李大人,是你们呐!”
白洛恒与李存哲相视一眼,身为大理寺卿的李存哲主动问道:“太子殿下,全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还请你一一作答,不要有任何的隐瞒与含蓄!”
太子苦笑一声,并未回应,也算是默认的。
李存哲问道:“殿下,你为何要派刺客刺杀礼部尚书?又为何要在东宫府中私藏甲胄,您不知这是谋反行为吗?再者,您身为太子储君,未来继位是理所应当的,您为何要这般贸然行动?岂不是将自己毁于一旦吗?”
太子楚天诚听闻这些质问,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与无奈,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李大人、白尚书,这些问题,我不便回答,如今我已经招供了,你们也不必如此,直接定罪吧。”
面对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行为,白洛恒心中更加疑惑。
太子平日里温良恭俭,处理朝政更是有所作为,深受朝廷百官的爱戴,他在位八年,可谓是勤勤恳恳,也从未做错过任何一门事,皇帝也从未想过废嫡立幼,可这太子为何偏偏就是做出了这等事情。
面对太子的死不开口,众人也不好再逼问什么,只能退出天牢之中。
李存哲望向天空,长叹一声:“没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属实是想不到!”
白洛恒也跟着哀叹:“是啊!昔日里太子殿下下温文尔雅,行事稳重,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与这等谋逆之举联系在一起。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太子又这般态度,实在是令人费解。”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出天牢。
白洛恒试探着问道:“李大人,如今,陛下对于太子谋反一事是如何看待的?”
李存哲再次哀叹:“我们将太子的种种行径禀告给陛下之后,陛下一时间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想必他也未曾想到太子会行如此谋虑之举,也许等他醒了就要惩治太子了吧。”
白洛恒沉默不语,太子犯下此等行径,如今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被贬去官职,流放,而万一皇帝又狠心,那太子明日估计就会身首异处了……
次日,朝堂之上,皇帝果然没有来上朝,只见他身边的太监走出来,对着大殿高声说道:“宣太子少傅、太子少师、中书令、大理寺卿以及礼部尚书等人至偏殿觐见!”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此次召见与太子之事必然息息相关。
白洛恒与李存哲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随后随着众人一同前往偏殿。
踏入偏殿,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皇帝面色阴沉,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透着疲惫与痛心,神色也并未再像之前那般具有威严与活力,反倒是一脸的病态与无力。
下方的众人纷纷跪地行礼:“陛下!”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太子之事。朕实在难以相信,朕一向寄予厚望的太子,竟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皆是朕的心腹重臣,对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第32章 重查
众人无言以对,谁又能听不清皇帝言语中的悲痛之情呢?
自己栽培了数十年的长子,大楚的储君,平日里面温良恭俭,宽厚待人,处理朝政也极为妥善,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太子会在这个时候犯了这等糊涂……
虽说并没有明显的谋反举动,但是私藏甲胄之举,无疑已经坐实了谋反。
太子少师司马奕与太子少傅李纲面面相觑,此番太子惹下这等祸乱之事,或许会牵连到他们身上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冷眸望向太子少傅,忍着心中的不快:“太子少傅有何看法?”
李纲深呼一吸,说道:“陛下,此事实为蹊跷至极,毕竟我们都还没有见到太子本人,单凭这大理寺的口供,难道就可断定太子谋反之举吗?万一是有心之人暗害呢?”
皇帝不屑的挑哼:“那你倒是解释,大理寺的人去捉拿太子的时候,他为何一句解释也不出?他在东宫私藏甲胄,难道还不是谋反吗?”
“陛下,昔日的太子一向是端庄仁厚,论谁也不可能想到太子会谋反!再且说,关于私藏甲胄之事,太子身为储君,太子府又时常有卫兵出入,这也属于情理之中,并不代表着太子就要谋反呐!”
李纲的话语并未有任何起色,只见皇帝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解释,他为何要派遣刺客刺杀礼部尚书,不知道他是朕任命的朝廷命官吗?”
李纲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白洛恒,继续拱手说道:“刺客之事极为蹊跷,太子本人又没有承认自己参与刺杀之事,陛下,恕臣直言,不如此案就交给您亲自来查办,毕竟太子身为储君,就算是有罪过在身,也应该由陛下你亲自审办,不可让官吏侮辱太子呀!”
皇帝听闻李纲此言,神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道:“太子少傅,你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朕委派大理寺查办此案,是对太子不公?朕治理天下,一向赏罚分明,无论何人犯罪,都应按律处置,难道太子就可例外?”
李纲赶忙跪地,诚惶诚恐道:“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只是太子身份特殊,此案又疑点重重,若由陛下亲自过问,必定能查得水落石出,也可彰显陛下对太子的慈爱与公正,更能让天下臣民信服。”
皇帝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你起来吧。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若处理不当,恐会引发朝堂动荡。”
这时,一直未言语的中书令上前一步,恭敬说道:“陛下,太子少傅所言虽有道理,但如今大理寺已介入调查,且有了一定的证据。若此时将案件收回由陛下亲办,恐会让外界认为朝廷执法不公,对陛下的圣明声誉有所影响。依臣之见,不如让大理寺继续彻查,陛下可暗中派人监督,确保调查公正无误。”
皇帝微微点头,觉得中书令所言也在理。他目光扫向白洛恒,问道:“白尚书,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出列,恭敬说道:“陛下,臣以为中书令与太子少傅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如今证据虽指向太子,但太子平日的为人臣等也有目共睹,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恳请陛下,容大理寺继续调查,臣愿竭尽全力协助,同时也望陛下给太子一个机会,让他能为自己辩解。若最终查明太子确有谋反之心,臣等定当严惩不贷;若太子是被冤枉,也不能让其蒙冤受屈。”
皇帝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好,就依你们所言。大理寺继续彻查此案,务必做到公正严明,不得有丝毫偏袒。白尚书,你协助大理寺,若有任何进展,即刻向朕汇报。”
大理寺卿李存哲与白洛恒赶忙跪地领命:“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太子少傅与太子少师,严肃说道:“你们二人是太子的老师,平日里对他教导颇多。如今太子出了这等事,你们也需反思。若太子真的谋反,你们也难辞其咎。”
太子少傅与太子少师脸色一白,赶忙跪地:“陛下教训得是,臣等定当深刻反思,协助陛下查明真相。”
皇帝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都退下吧。希望你们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莫要让朕失望。”
众人告退,走出偏殿。
白洛恒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此时无比复杂沉重,在天牢之上,太子似乎并未否认派遣刺客刺杀自己。
审核太子之时,观察他神色,也似乎并未有任何冤屈,若真是太子,那他又为何要这样做?
身为储君,也就是未来的天子,为何还要亲自去以身试险呢?
行走之中,白洛恒无意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而来。
“周将军?你怎会前来?”
周云庆看见是白洛恒脸色一阵意外闪过。
“白尚书,你又怎会在此处?”
白洛恒如实回答:“因为太子一事,陛下召我等几位朝廷重官商议,要如何处理。”
周云庆听完点了点头,嘴角轻笑:“那……陛下决定如何处置太子一事?”
白洛恒茫然的摇了摇头:“陛下也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谋逆之举,令大理寺卿再次严查此事!”
周云庆听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白尚书请便吧!”
说完,便绕过白洛恒,直往大殿之中而去……
白洛恒不知这周云庆忽然身着朝服,来到此处找皇帝所为何事,但他也无心考虑此事了,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第33章 联姻
回到周庭居之后,白洛恒人就感觉一阵恍惚。
他走入府中,熟练的从柜上拿出一本书,翻阅几篇之后,顿感心情烦躁,不再再看下去,便将它收起。
次日,朝廷之中总算传来了消息,但却不是关于太子的……
也不知道怎的,白洛恒今日心血来潮,来到集市当中闲逛,他来到了一处铁匠,看着铁匠铺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那铁匠铺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类兵器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白洛恒的目光在这些兵刃上一一扫过,本只是随意看看,却在瞥见一柄长剑时,脚步陡然顿住。
只见那剑,剑身修长,剑刃如水般清冽,阳光洒下,竟似有波光流动其上。
剑柄以玄铁铸就,缠着古朴的黑丝,触手温润,仿佛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白洛恒轻轻抽出剑身,“噌”的一声,剑鸣清脆,似龙吟于渊,透着一股锐利的杀伐之气。
铁匠见白洛恒对这剑颇为上心,笑着走上前来:“大人好眼力,这剑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寒铁锻造,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削铁如泥,刚柔并济,实乃不可多得的利器。”
白洛恒心中一动,这剑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爱不释手。
他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在他手中轻盈灵动。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股凌厉的风声,四周的空气似都被这剑势所切割。
“真是把好剑,也不知你这剑是用何等材料所铸造!”白洛因欣喜的说道。
谈论到此件的材料,那铁匠顿时就来劲了,只见他下巴一挺,极为自豪的说道:“不瞒大人所言,此剑乃是五十余年前,从西域传入中原的玄铁所铸造而成,据说那西域的玄铁极为坚韧刚强,传入之后,被我家祖父所购下,随后便依次传接,后来我父亲将他铸成这柄剑,本想作为传家宝所用,可我又觉得此等好剑,有我这个落幕的铁匠铺作为传承,实属有些抱枕天物,便决定将它亮出来进行售卖!”
白洛恒摸着这把剑的剑身,不可否认,这把剑的剑身的确给了他一种很惊艳的感觉。
日光照射在剑身身上,发出冷冽的金光,轻轻挥动之间,给人一种无比寒利之感……
“的确是一把好剑!”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这把长剑,眼神之中更是毫不掩藏着对剑的喜爱程度。
一番疼爱的抚摸之后,白洛恒挺起胸膛,目光坚定。
“此剑,我要了。”
说完,将剑缓缓入鞘,剑柄身上所带的魔力也让他极为喜爱。
铁匠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说道:“大人爽快!这剑,小店本是要价千金,但看大人如此识货,八百金便让与大人。”
白洛恒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铁匠:“不必找了。”说罢,便手持长剑,转身离开铁匠铺。
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白洛恒却仿若置身无人之境,他的心思全在手中这把剑上。
身旁不断路过的行人在嘀咕说着什么,白洛因也丝毫未能听清……
回到周庭居,便看见庭前站了一道身影,正是俞安……
白洛恒顿时皱起眉头,几日之前,他们还曾见过面,难不成那楚凝安又出了什么问题?
过这一回任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白洛恒都不打算再踏足那公主府了。
看见白洛因的身影,俞安立马跑上前:“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白洛恒眉头微皱,看着俞安那焦急的模样,镇定地问道:“俞安,如此匆忙,可是公主府又有何事?我可先说在前头,若无紧要之事,我实在不想再与那楚凝安有过多牵扯。”
俞安微微喘着粗气,赶忙说道:“公子,这一次是大事。”
白洛恒神色冷酷的摇了摇头:“如果是公主再有什么要求的话,你去求陛下好了,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已无任何牵连!”
说着,白洛恒便要走,俞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色焦急的说道:“公子,莫非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白洛恒皱眉。
“今日凌晨,陛下给公主府送来一封诏书,诏书上写着,要公主与他人联姻,为公主再招一个驸马……”
“驸马?”
白洛恒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的!”俞安激动的点了点头。
“那……皇上给公主找的驸马是何人?”
白洛恒试探的问道,实际上,他的心中已经也有几分猜测了。
俞安有些心虚,不敢直视白洛恒,颤颤巍巍的说道:“是……是周云庆……周将军……据说昨日是他亲自入皇宫之中,请求陛下赐婚,陛下……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白洛恒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那……你不远前来,只是为了通知我吗?”
听见白洛恒这冷漠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俞安顿时呆滞。
“公子……公主她……她要和周家联姻了……您,您是不是没听清我在说些什么?”
“听清了,然后呢?”白洛恒冷漠的点头。
看见他这般模样,俞安呈现出一副满脸不可置信:“公子……”
白洛恒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摆手打断:“好了,俞安,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与公主和离,她已经与我无关了,其实你也不必今天来通知我的,毕竟很快消息便传散开来,到时候毕竟是公主的婚庆,我身为朝廷官员,也应该都能拜访,如果你是为了此事,才跑到这里跟我说,那你就回去吧,我已经知道了,至于你心中的想法,还是收起来吧!”
白洛恒手持宝剑,就这般冷漠无情的转身离去……
俞安望着白洛恒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洛恒与楚凝安之间的过往纠葛,如今以这般局面收场,实在令人唏嘘。
白洛恒回到房中,将宝剑置于桌上,自己坐在椅上,眼神有些空洞。
周云庆求娶楚凝安,这背后的深意让他不得不深思。
周云庆身为将军,如今手握兵权,以周家的势力在朝廷之中,也是很有底蕴,而如今,在这朝堂局势波谲云诡之际,他此举难道仅仅是为了儿女私情,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政治阴谋,与太子谋逆一案又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34章 处置太子
想来想去,这一切都令他有些心累,将目光看向桌上的宝剑,白洛恒一扫心中的阴霾,这把剑算是他今日出门最大的收获了。
他迫不及待的拔剑出鞘,仔细的凝视着剑身。
尖利的剑刃,浑身都散发着无比冷酷的寒气。
情不自禁,白洛恒来到庭院之中,不自然间舞起剑来。
随着他的身形辗转腾挪,剑花闪烁。剑气纵横之间,每一次挥剑,风声呼啸,剑气纵横,四周的花草树木似都感受到这股凌厉之气,微微颤抖。
他沉浸在剑的世界里,将心中的困惑、烦闷皆化作剑招,尽情挥洒。
忽而如蛟龙出海,剑势磅礴,似要冲破这重重迷雾;忽而又如灵蛇游走,剑路诡异,似在探寻着那隐藏于黑暗中的真相。
不知舞了多久,白洛恒的身形渐渐慢了下来,气息却依旧沉稳。
他收剑而立,额上微微沁出细汗,眼神却愈发清亮。
感觉到一番疲倦之后,白洛恒收回长剑,回到府邸当中休息。
次日,上朝之时,皇帝身着冕服,神色一脸疲惫及哀伤的坐在龙椅之上。
他的眼神扫视过下方众臣,最终才缓缓开口说道:“众位爱卿,今日朝堂之上,朕有两件事要言!”
白洛恒深呼一吸,心中俨然猜到了皇帝是要说哪两件事情。
果然,只见他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关于太子私藏甲胄,还联合刺客企图谋反朝廷命官一事,你们都已经有所耳闻,正想听一听你们心中是何看法?”
百官面面相觑,只见有一人挺身而出,站到大堂的中央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太过蹊跷,太子平日待人宽厚有加,谨遵礼法,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糊涂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说话的人正是中书令许文昌。
不过对于他的话,皇帝没有给出解释,只是神色略显疲倦,微微闭眸:“还有谁有其他意见,均可提出?”
独自站在大殿中央的许文昌望向后方的百官,又有一人从百官行列而出,手持笏板。
“启奏陛下,臣与中书令看法一致,或许此次太子是遭到了陷害,陛下绝不可这般贸然行事,废立太子绝非小可,少则扰乱朝堂秩序,乱则动摇国本,我大楚如今正是处于太平之时,朝廷之中不可有动荡之势啊!”
说话的同样是朝廷之中与许文昌交好的尚书右丞曹羡。
“你们都这样说……”皇帝神色无奈。
“陛下……”
许文昌与曹羡相视一眼,不知皇帝此时有何用意。
皇帝睁开眼眸,望向下方官员,肃穆的说道:“大理寺卿,你前几日才言,要重审太子一事,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李存哲无奈深呼一吸,走到大殿中央:“陛下,太子他……”
皇帝眼神一冷:“把他的原话全部传达给朕!”
“太子殿下他……他并未否认刺杀白大人一事,也并未解释东宫之内如何藏有甲胄……”
此言一出,朝殿哗然,众百官均是一脸不可置信。
谁会相信昔日那个仁厚爱民,偏偏有你的太子私底下竟然会做出这种谋逆之举。
听闻这种结果,皇帝只是冷笑一声,脸色不变:“他倒是好生气魄,果断的承认!”
“陛下,臣以为……”一旁的太子少傅走出,想要再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冷眼给瞪回去。
皇帝嘴角发出阵阵冷笑,指向下方的太子少傅:“你们这些平日里陪伴在太子身边的人呐,如今你们也看到了,并非事件错办了此事,而是这个逆子实怀谋逆之心,不仅在东宫私藏甲胄,更是企图刺杀礼部尚书,此等恶举,朕岂能饶之!”
“刑部尚书!”
“臣在!”听到皇帝的呼喊,只见又有一人迅速从百官之中而穿。
皇帝神色带着满腔怒火,咬着牙问出:“太子坐实谋逆之心,有私藏甲胄,企图暗害朝廷官员,此等罪举,如何处理?”
“这……”只见那刑部尚书眼神迷离,脸色之间陷入了徘徊犹豫。
“你就按照我大楚律法所言,朕赦你无罪!”皇帝高声喊出。
听到他这么说,刑部尚书深呼一吸之后,鼓起胸膛:“启奏陛下,我大楚法律法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虽说无谋逆之举,但其私藏甲胄之举,与谋反无异,在且说想要暗杀朝廷官员一事,如此草菅人命,更是藐视王法,无视法规,应当判刑。依国法……应当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民,当即赐死!”
此话刚落,朝廷顿时又是一番哗然,无数官员均发出不可置信,但在这如此哗然一幕,早在一旁的蜀王楚天易神色之间不禁闪过一丝得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又有一人焦急的站出。
见到是太子少师挺身而出,皇帝眼神之中的怒气更加增值,忍住心中的怒气,挑眉;“喔?太子少师有何看法?”
“陛下,太子作为未来储君,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大楚的未来,虽说犯下如此大,但仅凭一面之词,不能将其定罪呀,望陛下三思而过,凡事都有一个三审而定,恳请陛下下令让大理寺卿再严查此事,莫要让有心之人害了太子啊!”
面对太子少师的这般苦口婆心,皇帝早已经不耐心了。
况且就是这帮太子身边的人,每次都站出来为他开脱,早就令他心怀疑心。
“够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每次都是你们这些太子身边的人站出来为他开脱,若他平日里真有那么贤德,那为何今日朝堂上的这些百官不为他求情?再且说,大理寺卿所言,太子本人并无反对,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面对皇帝的这一般浩荡龙威,方才那些想要鼓起勇气为太子求情的百官一时间也都没有了底气。
第35章 流放
就在众人皆被皇帝的龙威震慑得不敢出声之际,白洛恒深吸一口气,迈出坚定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说道:“陛下,臣恳请您三思。太子殿下一向仁厚,此次事件疑点重重,实在不应仓促定罪。若仅凭现有的证据就赐死太子,恐怕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也会寒了天下臣民之心。还望陛下给太子一个机会,彻查此事,以彰显陛下的公正与圣明。”
皇帝看着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道:“白尚书,此次太子暗派刺客想要刺杀你,你竟然肯为他开脱?”
白洛恒深呼一吸:“陛下,我不知太子殿下对我有何看法,但此事是关乎到我大楚未来国运之事,少我一人,大楚江山无忧,但太子是未来储君,此番贸然处理,只怕会动摇国之根本,恳请陛下三思。”
面对白洛恒的这番求情,不仅是皇帝,朝廷百官都有些惊讶。
昔日,白洛恒未曾与任何一方势力亲近,就连这些藩王皇子当中,也没有一个传言与白洛恒亲近,像他这样清廉之人,如今肯站出来为太子求情,预料之中之时又属实,令人有些惊讶。
预料之中在于曾经周云庆抢了公主,他本人并没有什么任何的作为,而在惊讶之时,此次太子可是想要他的命,而却又能公正无私的站出来求情。
“朕知道你一向公正,可如今证据确凿,太子也已默认,你让朕如何再信他?”
皇帝此时也变换了一下语气,十分无奈又疲倦的说道。
白洛恒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皇帝,言辞恳切道:“陛下,证据虽看似确凿,但其中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太子默认之举,或许是为了保护什么,又或许是遭受了莫大的压力。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我们不能仅凭这表面的证据就仓促定太子之罪。”
这时,周云庆也大步走出,跪地朗声道:“陛下,白尚书所言极是。太子身份尊贵,关乎国本。若因这尚未彻查清楚的案件而被赐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楚?又会如何揣测陛下的圣明?臣恳请陛下,再给大理寺一些时日,让他们深入调查,寻得真相,如此方能服众。”
面对周云庆忽然走出与自己共同向皇帝求情,白洛恒神色一阵惊讶,未曾听闻周家与太子有何牵连,也不知他为何要替太子求情。
而一旁的官员更是无比惊愕,周云庆与白洛恒,这两个可以说是有仇了,今日竟然一同为太子求情,实属让人十分惊讶
皇帝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在龙椅上微微前倾,目光在白洛恒与周云庆身上逡巡。他心中明白,这二人一个在朝堂素有清名,一个手握重兵,他们同时为太子求情,其中必有隐情。况且,太子谋逆一事确实太过突然,诸多疑点萦绕心头,若就此草率处置,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终于,皇帝缓缓直起身,神色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决然,开口道:“朕念在白尚书与周将军求情的份上,也念及太子往日的情分,暂且饶他一命。但他犯下如此大罪,绝不能轻易饶恕。朕决定,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流放至极南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朝堂上百官先是一愣,随后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众人皆知,皇帝此举虽未取太子性命,但废黜流放,也等同于彻底断绝了他的前程。
太子少傅、太子少师等人面露悲色,心中仍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接受。皇帝如此决定下,也已经无回转余地。
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本期待着太子被赐死,如此自己便可少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以昔日皇帝对太子的宠爱程度,以及百官对于太子的爱戴,只要他活着一刻,就有万分的变化。
但此刻,他还是强压下心中情绪,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表情。
白洛恒与周云庆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能保住太子性命已属不易。只要太子还在,就有机会查明真相,为其洗刷冤屈。
“陛下圣明!”白洛恒与周云庆同声高呼。
等他们几个官员退出朝殿中央后,皇帝转换一下情绪,又接着说道:“朕还有一事要说明!”
百官拎起耳朵,准备仔细聆听,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昨日,周云庆周将军亲自进宫面圣,向朕求婚!”
此话一出,此时朝堂不像之前那般哗然,反倒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望向一人。
皇帝当然也注意到这情况,但他也只是无情的扫了一眼,便继续说道:“朕觉得他诚意真挚,且周将军手握重兵,为我大楚立下汗马功劳,朕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将晋安公主楚凝安许配给周将军。三日后,便举行大婚。”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次泛起一阵波澜。百官心中各有所思,周云庆在此时求娶公主,而皇帝又这般干脆地应允,其中深意耐人寻味,然而,更多的官员则是将怜悯的目光看向白洛恒。
前不久,他才与公主和离,如今才短短这些时日,皇帝便将他下旨赐婚给周云庆,这岂不是在打他的脸、狠狠羞辱吗。
白洛恒则并不在意百官的看法与眼神,只是心中一凛,联想到之前俞安带来的消息,周云庆求娶楚凝安,这背后定有更深的谋划。难道这与太子被废一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云庆则一脸恭敬地站在原地,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皇帝扫视着群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联姻,乃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望诸位爱卿能够全力协助,不得有误。若有从中作梗者,朕绝不姑息!”
百官纷纷跪地,齐声道:“陛下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地说道:“退朝吧。诸位爱卿各司其职,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大楚的江山社稷蒙羞。”
众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随后有序退出朝堂。
第36章 成亲
三日后,太子及其家眷被流放岭南,同一时间,周云庆将军府前,红毯铺地,锦旗招展,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府门两侧,红烛高照,烛火摇曳间,映照着来往宾客们的欢声笑语,却也难掩这场盛大婚礼背后那股错综复杂的暗流涌动。
天还未亮,将军府便忙碌起来。
下人往来穿梭,准备着婚礼的一应事宜。
周云庆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色喜服,头戴紫金冠,英姿飒爽,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而此时的公主楚凝安,在自己的寝宫内,由宫女们伺候着梳妆打扮。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心中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也不知是欣喜还是不甘……
随着吉时临近,皇帝与贵妃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踏入将军府。
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威严,只是那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贵妃仪态万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目光扫过四周时,却透着一丝审视。
蜀王楚天易也在百官的凝视中踏入将军府,向着皇帝贵妃行礼:“父皇、母妃!”
皇帝与贵妃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皇后殡天之后,身为贵妃的她便是后宫之主,此等重要场合,必定会随皇帝而行,他虽不是公主与太子以及蜀王的嫡母,但理论上也是如今的后宫之主,更是一手把蜀王带大的人,归根结底,蜀王都该尊称她为母妃
文武百官们也纷纷抵达,一时间,将军府内冠盖云集。
众人脸上皆带着喜庆的笑容,相互寒暄着,可那笑容背后,却各怀心思。
白洛恒也在其中,他身着朝服,神色平静,只是偶尔闪过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思索。
他的出现,引来了不少官员们隐晦的目光,有人怜悯,有人好奇,却都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周云庆骑着高头大马,率领迎亲队伍前往公主府。当他见到身着凤冠霞帔的楚凝安时,心中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楚凝安被搀扶着上了花轿,一路上,花轿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场盛大的婚礼,都在感叹着这皇家与官员联姻的庞大婚礼。
回到将军府,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周云庆与楚凝安在司仪的主持下,缓缓步入喜堂。
皇帝高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贵妃则微微皱眉,又时而露出欣慰的微笑,百官们分列两旁,神色各异。
“一拜天地!”
周云庆与楚凝安缓缓下拜,动作机械而僵硬。
楚凝安的心思早已飘远,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也完全没有料到周云庆会在这时忽然向自己的父皇发起联姻请求……
“二拜高堂!”
当这一拜落下,楚凝安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她的亲生母亲早已离世,如今坐在高堂之上的,并非自己真正的亲人。
而周云庆,他的父母也早亡,这场婚礼所谓的“高堂”,不过是形式而已。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拜,楚凝安抬起头,目光与周云庆交汇。
周云庆看到了她眼中似乎有些不甘,心中微微一震,赶忙移开了视线。
礼成,众人纷纷上前祝贺。
皇帝起身,走到周云庆与楚凝安面前,微笑着说道:“今日,朕将公主许配给你,是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相互扶持,为大楚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
周云庆赶忙跪地谢恩:“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楚凝安也微微福身,轻声说道:“谢父皇恩典。”
随后,众人移步至宴客厅。
宴客厅内,珍馐美馔摆满了一桌又一桌。乐师们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可这欢快的氛围却与楚凝安的心情格格不入。
她坐在周云庆身旁,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毫无胃口。
白洛恒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思忖。
周云庆在此时迎娶楚凝安,究竟有何目的?是单纯的政治联姻,还是背后有着更深的阴谋?他联想到太子被废一事,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如今线索太少,他一时之间也难以理清头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看着众人,开口说道:“今日是周将军与公主的大喜日子,诸位爱卿不必拘谨,尽情畅饮。”
百官纷纷起身谢恩,一时间,宴客厅内气氛更加热烈。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宴客厅,在周云庆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云庆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恭敬地说道:“陛下,方才下人来报,府外有一人自称有要事求见,事关重大,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前去查看。”
皇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准了,速去速回。”
周云庆快步走出宴客厅,白洛恒心中一动,眉毛一挑,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跟了出去。
周云庆来到府门,只见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周云庆打开信,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将信看完后,揉成一团,低声说道:“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你先下去吧。”
黑衣人领命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白洛恒躲在一旁,虽未看清信的内容,但从周云庆的表情来看,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他正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周云庆警觉地转过头,喝道:“谁?”
白洛恒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走了出来,说道:“周将军,这么巧,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碰到了你。方才那黑衣人是谁?给你送的又是什么信?”
周云庆脸色阴沉,说道:“白尚书,你暗自偷听我与下人的讲话可不好,而且,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还请白尚书莫要多管闲事。”
白洛恒微微一笑,说道:“周将军,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同为朝廷命官,若有什么事,或许可以一起商量商量。”
周云庆心中暗自思忖,白洛恒此人一向精明,今日又为太子求情,说不定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况且,此事确实也有些棘手。想到这里,他说道:“白尚书,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方才那黑衣人是我的暗卫,他送来的信,关乎太子的消息。”
白洛恒心中一凛,说道:“哦?什么消息?周将军不妨直说。”
第37章 太子遇害
周云庆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说道:“信中说,在太子被废后,有人在京城郊外发现了一群行踪诡异的人,他们似乎在秘密谋划着什么。而且,这些人与之前刺杀你的刺客似乎有着某种联系。更为关键的是,太子及其家眷在被流放的途中遭遇了暗杀!”
“什么?”白洛恒不禁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太子虽已被废,但毕竟是曾经的储君,如今竟在流放途中遭此毒手,这背后的势力简直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周云庆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消息千真万确,我的暗卫亲眼所见。太子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抗,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太子……只怕是凶多吉少。”
白洛恒握紧了拳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与愤慨。
“周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背后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操控。他们如今对太子暗害,哪怕他已经被废黜,但可见是直冲太子而去,究竟是何目的?”
周云庆目光闪烁,沉吟道:“我猜测,这股势力恐怕是觊觎皇位已久,想要彻底铲除太子这一威胁,为自己登基铺路。而刺杀你,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旨在搅乱朝堂局势。”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周将军,你我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一个公道,也让大楚朝堂恢复安宁。”
周云庆点头表示赞同:“白尚书所言极是。只是此事棘手万分,对方行事如此狠辣果决,想必早有防备。我们贸然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如果我希望,你不要先告诉陛下,很快,陛下也能得到消息。”
白洛恒微微皱眉,也来不及思考,周云庆此举有何目,只能点点头……
此时,宴客厅内依旧热闹非凡,众人并未察觉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白洛恒与周云庆各自回到座位,继续饮酒作乐,可心中却都在思索着。
刚刚那一刻的消息显然有些震惊,白洛恒心中海人就无法消化。
暗害太子……从目的性来看,无非就是冲着太子的命而去,太子此时已经被废黜,不可能再有任何价值,唯一的理由就是,那人想要彻底斩草除根。
婚礼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氛围中结束,宾客们纷纷告辞。
周云庆与楚凝安回到洞房,楚凝安坐在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周云庆看着她,心中一阵无奈。他
“凝安,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周云庆轻声说道。
楚凝安没有回应,依旧呆呆地坐着。周云庆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说道:“凝安,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等事情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楚凝安冷笑一声,说道:“交代?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交代?我之前就说过,你不要如此急躁,为何偏偏在这时你主动向父皇提起联姻,我皇兄被废除太子之位一事,你又是否在背后有什么手脚?”
“太子??凝安,你怀疑是我联合他人陷害你皇兄??”
周云庆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凝安眼中满是怨愤,直直地盯着周云庆,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你还能有谁?在这朝堂之上,你手握重兵,又正值皇兄被废这等敏感时刻,你却突然向父皇求娶我。这其中若说没有关联,叫我如何能信?”
周云庆急忙摆手,一脸焦急地解释道:“凝安,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求娶你,一是倾慕你已久,二是如今朝堂局势动荡,我想借联姻来稳定局面,绝非你所想那般参与陷害太子。太子谋逆一案,证据确凿,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此事,怎会在背后搞什么手脚。”
望着周云庆眼中的爱意情绵,楚凝安心中的怨恨顿时消散了不少,神色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回到府邸之后,此时,白洛恒心中仍旧是一片风云。
太子在被流放的途中遇害此事,非同小可,或许很快就会传到皇帝的耳中去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见自己的府门被敲响,白洛恒眼神一眯,心中大概也猜到了来者何人。
打开府门,果真见外面已经站着两名禁卫军。
“白大人,陛下手敕在此,陛下让白大人深夜入宫面圣!”
白洛恒深呼一吸,点了点头,很快,便跟随两名禁卫军入宫。
在禁卫军的带领之下,很快便来到了立政殿。
白洛恒进去之后很快便看见了皇帝……
此时的皇帝此时的皇帝慵懒的躺在龙椅之上,看起来相当疲惫,神色之上,充满着愤恨与悲痛。
白洛恒深呼一吸,跪下行礼:“臣白洛恒参见皇上!”
皇帝缓缓睁开龙眸,眼神之中透露出威严与审视,直直的望着白洛恒。
许久之后,方才传来声音:“起来吧!”
“谢陛下!”白洛恒吃力的站起身,由于跪太久了,导致腿有些发麻。
“白洛恒,昨晚发生了一起大事,正想问你,你知情否?”
皇帝质问声传来,白洛恒心底一沉,感受到试探,他只能实话实说。
“启禀陛下,今日在公主与周将军婚宴之上,臣……的确,当时已知晓此事!”
听闻,皇帝怒火而起,猛拍几案:“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禀朕,蓄意隐瞒,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白洛恒立马又重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的回道:“陛下,当时正值大喜之时,况且臣当时收到这个消息之时,也只以为是情报有误,也不想在当时情形之下伤了陛下的欢心,方才压下不报,本来,臣欲在陛下回宫之际想要主动诉说此事,可周将军在大婚之时,却执意要拉着臣一同饮喜庆酒,臣方才错过了时机,再回到府邸之时,已经是有些醉意,恰逢此时禁卫军上门,臣才想将此事主动告知……还望陛下宽恕,也请陛下节哀……”
第38章 试探
听着白洛恒的句句肺腑之言,皇帝并没有选择轻信,反而是一脸疑心的审视着他那微微有些颤栗的身躯。
“那朕问你,此事你是从何人口中所知?而且,如此大事,你又为何要隐瞒?莫非此事是你所为?”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白洛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小心翼翼的回应。
“陛下,此事是周将军府中的下人所知,才无意间听到那些仆人在私论此事,此臣也并非有意隐瞒,臣只是想查探清此事是否属实,再且说,太子……前太子虽曾经企图暗害臣,但臣对太子并无任何怨恨,前太子殿下一向是英明神武,宽厚仁德,文武百官无不爱戴,臣也是一同如此,此事与臣完全无关,臣也不知背后之人乃是何人所谓,还望陛下明察!”
听着白洛恒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在望着他那坚定的脸庞和未曾晃动的眸光,皇帝心中的疑心动摇了不少。
仔细审视一番之后,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眸,整个神色露出悲痛。
“太子……诚儿他自十四岁被朕立为太子,朕自小便给他安排太子少师与少傅,悉心教导,寄予厚望。他平日的为人,朕也看在眼里,本以为他定能成为一代明君,继承大统,保我大楚江山永固。可没想到,他竟然大逆不道做出此等谋逆之举,可朕依旧不忍心杀了他,只将他废黜,判他流放,但朕万万想不到……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还在流放途中遭遇暗杀,朕……朕实在痛心疾首啊!”皇帝说到此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白洛恒心中也是一阵悲戚,跪地说道:“陛下节哀。太子殿下仁厚贤德,此次之事必有隐情。臣恳请陛下即刻命令大理寺严查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也让陛下不再为此事忧心。”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跪地的白洛恒,眼神中满是疲惫,并未回应白洛恒的话,反而是继续说:“太子他……他虽不是皇后嫡长,但至少也是皇后一手抚养大的,他的生母是一宫女,朕不小心宠幸她,导致怀上了龙种,朕虽对他生母的出身极度轻视,但对他,的确是下了心血,悉心栽培,甚至远超其他皇子。朕以为,只要朕给予他足够的关爱与教导,他便能忘却出身的微末,以天下为己任,成为我大楚的栋梁。”
皇帝微微仰头,又似乎是在回忆往昔,神情愈发哀痛:“他自幼聪慧,对治国理政之术有着极高的悟性,每次与朕谈论朝堂之事,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朕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心中满是欣慰,觉得大楚的未来一片光明。可如今,这一切都破碎了。”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皇帝的倾诉,心中对皇帝的悲痛感同身受,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太子的生母竟然不是皇后,怪不得明日里是亲兄弟的蜀王楚天易对太子针锋相对,皇帝本人也从明显之中更为偏爱蜀王。
他再次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向来深得人心,此次变故太过离奇。若不能查明真相,不仅太子殿下含冤,朝堂内外也必定人心惶惶。还望陛下下令,让臣等全力彻查,也好告慰太子在天之灵。”
皇帝长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在白洛恒身上,许久,他终于开口道:“白尚书,朕明日会令大理寺一同彻查此案,务必追根溯源,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若有人胆敢阻拦,无论其身份地位,皆可先斩后奏!但这首先,朕要问你,你当初在得知太子想要刺杀你之后,可曾起过歹心与恨意?”
感受到皇帝的威严直视,白洛恒低下眸光,说道:“陛下,臣对太子从未有过任何歹心与恨意。当日即便知晓太子似有刺杀臣的举动,臣心中虽震惊,但更多的是疑惑。太子殿下一向行事稳重,怎会贸然做出此等举动?臣便想着其中必有隐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白洛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皇帝对视,继续说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一心只为大楚江山社稷,又怎会因个人恩怨而对太子心怀不轨?若臣真有歹心,又怎会在朝堂之上为太子求情,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太子一个机会?还望陛下明鉴,臣对白洛恒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表。”
皇帝凝视着白洛恒,眼中的审视之意渐渐淡去。他微微点头,说道:“白尚书,朕信你。你向来清正廉洁,公正无私,朕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只是此事太过重大,朕不得不谨慎。”
白洛恒心中一暖,再次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定不负陛下信任。此次与大理寺一同彻查太子暗杀一案,臣定会全力以赴,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一个公道,让大楚朝堂重归安宁。”
皇帝挥了挥手,说道:“起来吧。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与大理寺一同展开调查。有什么进展,及时向朕汇报,这几日你也不用再多参与朝政之事了,跟随大理寺卿一同调查太子被暗害之时,不必上朝,等朕唤你,你再回来。”
白洛恒谢恩起身,缓缓退出殿外。
虽说刚刚在皇帝面前洗清了嫌疑,但最后话中的含义,明显就是要让白洛恒不再参与这些重大的国事,也就是皇帝对自己已经有了戒心。
白洛恒暗叹一息,果真是伴君如伴虎,皇家向来无情,自己方才洗清了嫌疑便已经是万幸,如今能保下命也算是福分了。
但这些话白洛恒不敢明说,望了一番身后仍旧灯火通明的偏殿,恐怕今晚的皇帝无心睡眠了,毕竟自己一心栽培数十年的太子,仅仅几日之间,就落的一个败亡的下场,属实也是令人心痛……
默默的回到府邸,白洛恒紧闭府门,既然皇帝让自己这几日不要上朝,自己也没必要掺入这趟浑水,想必接下来朝廷之中必会一番腥风血雨,不仅仅是太子被废之后遭遇杀害之事,还牵扯着接下来新太子策立之事……
第39章 新太子
白洛恒在府邸一连数日,只在院中悠闲看书和练剑,看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可内心却从未停止对太子之事的思索。
每日清晨,他会迎着第一缕阳光在庭院中练剑,手中宝剑挥舞,剑花闪烁,剑气纵横,似要将心中的烦躁融入每一招每一式之中。
练完剑后,他便会在书房中翻阅古籍,用来消耗时间……
这日,白洛恒如往常般在院中看书,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大人,周将军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白洛恒心中一动,立刻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信件。
打开一看,信中写道京城郊外那群可疑之人似乎有了新的动向,他们频繁与蜀王封地的人来往,周云庆怀疑蜀王与此事关系重大。
白洛恒眉头紧锁,心中暗忖,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
只是,仅凭目前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坐实蜀王的罪名。
如今,朝廷没了太子之后,就属蜀王势力最为庞大,且行事谨慎,若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行动,不但无法将其绳之以法,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局势更加复杂。
白洛恒暗自一叹,只能祈祷大理寺的人及时抓到幕后的真相……
然而,等过几日之后,让他更加震惊的消息传来。
蜀王楚天澜在一众群臣的拥戴之下,被立为太子。
今日早朝之上,皇帝更是亲自颁读诏书,任命蜀王楚天澜为东宫太子,即刻入主东宫,设立东宫府与卫军。
因为这个让人无以复加的消息,白洛恒心底一沉,或许大理寺也未能查询到最后的证据,而且这几日,一些被蜀王拉拢的权臣,时不时给皇帝上眼药,让他设立新太子一事……
白洛恒听闻此消息,心中仿若被重锤猛击,一时怔在原地。
蜀王被立为太子,这意味着局势朝着更加错综复杂的方向发展,大理寺那边想必是遭遇了重重阻碍,才未能及时拿出有力证据阻止这一切。
蜀王楚天澜此人虽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但他看起来心机深沉,如今既已被立为太子,必定会想尽办法巩固自己的地位,届时,想要再查清太子暗杀一案的真相,难度将成倍增加。
白洛恒握紧双拳,心中十分无奈,按理来说蜀王楚天澜被策略为太子一事,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可问题在于,他们曾经有过节,而且面对他的拉拢,他又曾经当面拒绝过,朝廷之上,不在他的目睹之下,为前太子求情,若是当今皇帝百年之后,蜀王登基之时,只怕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甚至有可能会被清洗。
就在白洛恒满心忧虑之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白洛恒眉心一皱,匆匆走出庭院,只见是皇帝身边的宦官前来,手持诏书。
白洛恒心中一凛,立马便跪下迎旨。
太监翻开诏书,立马翻读起来:“大楚皇帝诏曰:朕今册立蜀王楚天澜为东宫太子,此乃我大楚之重典。特命百官于明日速入宫参加太子册立大典,届时务必恪守礼仪,襄助盛典圆满,钦此!”
白洛恒恭敬地接过诏书,高声应道:“臣领旨谢恩!”
待太监离去,他缓缓起身,望着那明黄色的诏书,心中五味杂陈。
稍作准备,白洛恒便匆匆入宫。踏入皇宫,往日熟悉的宫殿此刻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来到大典所在的宫殿,只见群臣早已身着朝服,整齐排列。
蜀王楚天澜站在高台之上,头戴冕旒,身着华丽的太子服饰,神色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可那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洛恒快步走到群臣之中站定。
此时,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册立大典正式开始。
赞礼官声音高亢,宣布各项仪式有序进行。
蜀王楚天澜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之上,往那彰显着尊贵的龙椅之上而去。
白洛恒表面上专注于大典,心中却思绪万千。
蜀王成为太子后,权力大增,自己日后置身于此,更是要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蜀王落下把柄,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日后便会遭到清算。
大典进入到关键环节,蜀王上前谢恩。言辞恳切,表达着对皇帝的感恩与对未来治理国家的决心。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在群臣间巡视一圈后,说道:“众爱卿,新太子已立,此后我大楚的兴衰,便系于诸位与太子身上。望尔等同心同德,辅佐太子,共创太平盛世。”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宫殿。白洛恒也随着众人一同高呼。
等到大典结束之后,文武百官纷纷离去,皇帝单独留下几位宰相前往立政殿商议大事。
白洛恒压下心中的不安,很快,便离开了皇宫……
在太子被废立之后,又于流放途中被暗害仅仅过去不到一个礼拜,皇帝便又重新册立了新太子,着实是令人比较大感意外。
相对于蜀王与太子,皇帝从没有因为太子的真实身份就产生偏待,平日里,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对于封赏程度,白洛恒认为皇帝至少是更加偏向太子的,哪怕他不是故皇后亲生的,但或许对于心中的溺爱程度,皇帝应该是偏向自己的嫡子的,毕竟是故皇后所生。
自皇帝登基之后,甚至不需要给自己死去的爱妻追封为皇后,可见对其爱恋的程度,一番结合之下,或许此番皇帝匆忙立太子,也是来源于心中的真实想法吧。
仔细想着这一切,白洛恒深呼一吸,前太子虽然曾派人刺杀他,但这并不代表着蜀王就偏向他。
他本人也一向在朝廷之上不参与任何的势力争夺,没有任何人脉与资源,只怕到了蜀王,也就是新太子登基之后,自己会立马找到清洗。
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被赶出朝堂,而最坏的结果则是被除去。
想完这一切,白洛恒心中又不禁有些担忧起来,他饮下一杯凉茶,望向晴空万里的天空,深深感叹。
第40章 突然驾崩
白洛恒在府邸当中又独自待了几日之后,每日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
这日午后,他如往常般在庭院中闲坐,手中虽捧着古籍,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白洛恒心中一凛,预感来者不善,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整了整衣冠。
只见是此前皇帝身边的御前太监面色凝重地站在厅中,见到白洛恒,急忙拱手道:“白尚书,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莫名驾崩于寝宫了!新太子已决定在灵柩前登基,明日便举行登基大典,特命我来知会您。”
白洛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皇帝正值盛年,平日里也无重疾之兆,怎会突然驾崩?
联想到此前废太子被暗害之后,皇帝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差,但无论如何也看起来并不像是马上要驾崩之色。
白洛恒强忍着心中的震惊,问道:“可知陛下是如何驾崩的?”
那太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具体缘由尚不清楚,今早陛下未按时起身,侍从入内查看时,才发现陛下已然驾崩。宫中如今一片混乱,新太子已下令封锁消息,全力筹备登基大典,以稳人心。”
白洛恒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皇帝驾崩,太子首先不是安排好后事,反而是秘不发丧,着手筹备登基大典,有些过于莫名其妙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名太监说道:“多谢刘公公告知,我明日定会准时参加登基大典。”
送走太监之后,白洛恒回到书房,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蜀王楚天易心机深沉,如今他即将登上皇位,自己之前为前太子求情,又拒绝过他的拉拢,只怕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
第二日,白洛恒怀着沉重且警惕的心情,身着朝服踏入皇宫。
此时的皇宫,气氛格外压抑,一方面是先帝驾崩的悲痛尚未消散,另一方面新帝登基的筹备工作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压抑。
来到皇宫之后,许多大臣早已等候,许文昌、曹羡等一众宰相也均在此处。
到这些宰相前几日被皇帝秘密召见,或许那个时候皇帝已经在安排后事了吧……白洛恒暗自想道。
登基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拉开帷幕。
灵柩之前,蜀王楚天澜身着华丽龙袍,头戴冕旒,神色庄重却难掩眼中的悲痛神色。
看着新皇从自己眼前经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威严与悲情结合,白洛恒眉头一皱。
按理来说,皇帝突然驾崩虽然蹊跷,但细想一般也是能站得住说法的。
自前几日起,白洛恒也从其他官员嘴中听到皇帝身体状况逐渐不佳,而且蜀王楚天易,也不像是能做出弑父的那种事。
群臣分列两旁,人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悲戚,为逝去的先帝默哀;有的则谄媚讨好,已然准备好向新帝表忠心。
赞礼官声音高亢,宣读着冗长的祭文,随后高呼:“新帝登基,天下同贺!”
楚天澜缓缓走上高台,从辅政大臣手中接过象征皇权的玉玺,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
他目光扫视群臣,声音洪亮地说道:“朕遵从先皇遗诏,今日于先皇灵枢前登基,朕本欲想办完先皇之葬礼,再顺应天命,但,朕欲怕拖延登基大典,会使国之政局不安,方才犯下大逆不道之举,提前俞灵枢登基,诸位爱卿当齐心协力,辅佐朕共创大楚盛世。若有心怀不轨者,定斩不饶!”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白洛恒也随着众人行礼,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如何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中保全自身,不让这位看似雷厉风行的新皇帝清洗到自己
登基大典结束后,便是册封仪式。
楚天澜先是册封了自己的王妃为皇后,那女子身着凤袍,头戴凤冠,仪态万千地接受众人朝拜。
随后,楚天庭开始对一众官员进行封赏与任命,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白洛恒听封!”宣读诏书的太监声音响起。
白洛恒心中一紧,赶忙出列跪地。
“大楚皇帝诏曰:朕念礼部尚书清正廉洁,特改命你为兵部尚书,望你日后尽心辅佐,莫负朕望。”
楚天澜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白洛恒心中诧异,自己此前拒绝蜀王拉拢,又为前太子求情,本以为会遭到打压,却不想反而被提拔为兵部尚书。但仔细联想一番,这其中或许有深意,说不定是楚天澜的试探,又或者是想将他置于更关键的位置以便掌控。
不过当下,他只能谢恩领命:“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接下来,楚天澜又陆续封赏了其他官员,一时间朝堂上下,众人皆感恩戴德,高呼万岁。然而,令所有百官以及白洛恒想不到的却是,此前,因为出征立了大功,被先帝册封为镇国大将军的周云庆,竟被楚天澜从武将位置转换到文官之位。
“周云庆听封!”太监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云庆从群臣中走出,一脸的沉稳与庄重,单膝跪地。
“朕思之再三,念周云庆将军多年来为大楚立下赫赫战功,然如今局势渐稳,朝堂亦需文治之才。故改封周云庆为吏部侍郎,望你能在新的职位上,为朕选拔贤才,稳固朝纲。”楚天易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云庆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从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到掌管官员选拔的吏部侍郎,看似平调,实则是大大削弱了他的兵权。
这看似又像是新帝对他的忌惮与制衡。但在这朝堂之上,君命难违,他只能叩首谢恩:“陛下圣明,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白洛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为何所有官员职位都得到了调动与转换,但唯独周云庆,却看似转换职位,却被剥夺了兵权……
看来这周云庆昔日与楚天澜的确是没有任何的联合。
第41章 谥号
大典结束后,白洛恒回到府邸,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思索着楚天澜的目的,从礼部尚书转换为兵部尚书,这应该看来是得到了升级,从一个掌管着礼仪祭祀等事务的清闲部门,到手握重要全国军政要事的兵部,看似重用,实则危机重重。
在朝廷之中,越是身居高位,危险也就越大。
这般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倒让他充满了危机感。
但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但强烈的预感让他感觉到他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安。
接下来几日,按照朝廷礼仪,各地官员要给皇帝进行服丧。
根据大楚国法,一年之内,全国要为驾崩的皇帝服丧一年,一年之中,各地官员及朝堂中不得升职以及各种宴会举行,民间百姓子女不可婚嫁……
再加上新皇刚刚登基,朝廷不断的举行着各种仪式与祭祀大礼,这几个月当中,倒是显得很忙。
白洛恒最近也感到身心疲倦,新皇上任之后,不断的举行各种太庙祭祀仪式,从礼部尚书改正到兵部尚书之后,他也感觉事情似乎变多了。
近些时日,早朝会频繁了不少,也可能是新皇帝想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树立起新的威严。
但,白洛恒总感觉这位新任皇帝,刚刚登基这会似乎是有些过于有些折腾了。
一个月之后,将皇帝安葬在皇陵之中,新皇帝带领着文武百官一同祭祀太庙。
回到朝廷之后,皇帝便立刻抛下一个难题——那就是给先皇帝上谥号。
谥号是形容一个皇帝一生的所作所为,以及包括他功绩的称号。此前,那些功绩卓越,有所作为的皇帝更是可以获得特殊的庙号。
但六十余年前,太祖皇帝登基之后,以皇帝的功绩不宜由后世评判为由,废了皇帝的庙号,只保留谥号,所以大楚的皇帝只用谥号来称呼。
但在下一位皇帝登基之后,念及太祖皇帝功绩甚高,仍然给他保留了庙号。
纵观先皇帝,他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顺位继承。
太祖皇帝创立大楚之时已有六十余年, 加上先皇帝,一共传了六位皇帝,其分别是楚太祖高皇帝、楚惠帝、宪帝、睿帝、元帝。
太祖皇帝于乱世起义军之中创立大楚,功绩甚高,自然以高来作为谥号毫不为过,其后楚惠帝继位之后,虽然功绩平平,在位政绩也并未有突出地方,但其在位之时,朝廷政局稳定,民间百姓颇能生居,所以谥号为惠皇帝,之后楚宪帝,上位之后,励精图治,勤于政事,重用贤才,开创出一副国泰民安、人民安居乐业之景象,开启治世之功绩,上其谥号为宪皇帝,之后便是元皇帝,他在位之时,所以仍旧延续,前几任皇帝勤于政事之传统,然而,做事颇有愚昧之风,且未能有传承子嗣,所以便只能获得元皇帝谥号。
而先皇帝,一开始为宪皇帝子嗣,为元皇帝之皇叔,元皇帝驾崩之后,他与元皇帝皇弟展开皇位争夺。
他以雷霆手段以聪慧的谋略夺得皇位,其在位期间,不断对外用兵,为大楚开疆拓土,大楚也在他的带领之下,版图疆域有前所未有的广阔之地。
但其晚年太过骄奢淫逸,更是多次在皇宫举办歌舞宴会,信得仍旧能听从劝解,才才保住了如今这般局面。
然而,对于先皇帝,关于如何给他上一个谥号便成一个难题了,他这一生,有功有过,晚年更是爆发了太子谋反等扰乱宫廷秩序的罪证,也是驾崩的莫名其妙,私底下更是有众臣怀疑是被人谋害。
“先帝在位之时,虽后期骄奢淫逸,但在朕看来,他这一生勤于政事,励精图治,为我大楚开疆扩土,虽继位之初,也有不少错误的战略,如让那漠北燕然部落大举入侵我边疆北部,我大楚也失去对北部控制,但先皇帝对于南方的战略,布置得当,尽显我大楚之国威,所以众位爱卿,你们觉得该给先皇帝上如何谥号呢?”
听到皇座之上皇帝的话,底下的百官面面相觑,其中文官那边更是热闹,毕竟,根据以往的朝廷礼制,为先皇帝上谥号,本就是皇帝与各个宰相沟通之后,再为其保留下来,如今这般难题,无疑就变成了文官之事。
皇帝扫视了一番下面,一时之间注意到群臣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众爱卿,方才祭祀太庙之时,我大楚已正过六任皇帝,抛开前几位皇帝的谥号,我大楚以文、明等谥号仍旧空虚,纵观先帝的一生,在治理民生及内政之面,虽然勤于政事,但有些时候又未免太过偏执,不听群臣劝解,导致做了不少糊涂之事,再者,以他开疆扩土这一生,以文来作为最终谥号,又未免太过偏,不如就为先皇帝上谥号为明,唯我大楚第六任皇帝——明皇帝!”
听完上方皇帝的话,一时之间,下方朝廷震动。
自皇帝谥号以来,高、文、明、武等一众传统的谥号可谓是顶级,若非是历过太多的丰功伟绩以及使百姓丰衣足食、四方安定者,绝无资格上其如此顶级的谥号。
先皇帝虽看似为大楚立下不世之功,再也埋下不少隐患,同时也间接促长了漠北燕然游牧民族的成长,使得大楚如今有了北边忧患,以如此优美的谥号来形容,实属有些偏离他这一生所作所为……
宰相许文昌巡视了一番周围,主动鼓起勇气站到朝廷中央说道:“启奏陛下,臣有一事要说,还望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肯听臣这一肺腑之言!”
听到许文昌的话,皇帝顿时眉头一挑,来了兴趣,抬手说道:“许爱卿,你尽可畅所欲言,朕如今刚刚登基大位,立志要效仿高皇帝、宪皇帝之举,又结合先皇帝之风,为我大楚立下开疆阔土、平定安民,所以,你们凡有任何想言者,尽可说道!”
第42章 平皇帝
许文昌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自我大楚废弃庙号,独立谥号以来,其言外之举,谥号在形容先帝身上便要极其严苛先。纵观先皇帝一生,虽有开疆拓土之功,然其晚年骄奢,行事偏执,致使朝纲紊乱,百姓亦受其累。且边疆隐患因他而起,此乃不争之事实。‘明’之一字,意谓洞察万物、贤明圣哲,先皇实难当此美誉。以臣之见,‘平’字更为合适。‘平’者,有平定四方、止息祸乱之意,先皇早期征战,确有平定部分边患之功;同时,‘平’也含平稳、平和之义,可表其治理国家虽有起伏,但总体维持了大楚的根基。如此谥号,方更契合先皇一生行状。”
许文昌话音刚落,御史中丞李纲亦出列,拱手道:“陛下,许相所言极是。先皇在位后期,诸多举措引发朝野动荡,实非‘明’字所能概括。‘平’之一谥,既肯定其前期功绩,又正视其后期之失,于情于理,皆更为恰当。望陛下三思。”
紧接着,如今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张铭也站了出来,神情恳切:“陛下,谥号乃对先帝一生之定论,关乎皇家颜面与后世评判。先皇之功过皆明,‘明’谥过誉,恐难服众。‘平’谥可彰其功,亦能警后世帝王,以先皇为鉴,行稳致远。还请陛下重新斟酌。”
一时之间,朝堂上众多臣子纷纷附和,恳请皇帝将先皇帝谥号改为“平”。
众人言辞诚恳,神色凝重,显然皆认为“平”字更能准确描述先皇一生。
皇帝面色微沉,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暗自思忖。
他本欲以“明”字谥号为先皇盖棺定论,一则彰显自己的孝道与大度,二则期望借此凝聚人心,稳固统治。却未曾想,群臣竟如此一致地反对。
沉默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众爱卿所言,朕亦能理解。只是,先皇于朕有养育之恩,更是与朕为亲生父子,朕实不愿以稍显平淡之‘平’字为谥。然朕亦知,谥号之事,关乎重大,需公正客观。”
皇帝目光落在许文昌身上,“许爱卿,你既力主‘平’谥,可还有其他考量,不妨细细说来。”
许文昌心中一凛,他明白皇帝这是在给自己机会,若不能说动皇帝,恐怕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整理思绪,再次说道:“陛下,先皇虽有开疆之功,却未能妥善处理边疆后续事宜,致使燕然部落坐大,成为我大楚北方大患。此乃其失策之处。且其晚年骄奢,耗费大量国力,虽有纳谏之举,但已对国家根基造成损伤。‘平’谥,可警醒后世之君,居安思危,不可重蹈覆辙。再者,如此谥号,亦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您公正无私,以史为鉴,致力于开创大楚新盛世之决心。”
皇帝听闻此言,陷入沉思。
群臣此举并非有意忤逆,而是出于对谥号公正的坚持。若强行以“明”字为谥,恐怕会让群臣心生不满,不利于自己的统治。
但,自己刚刚登基之初,这群先帝的臣子便站出来反对自己立谥号,在他眼里看来,这看似是反对自己给先皇帝上谥号,但在朝廷之上公然反对自己,才是让他心中有些不满之处。
良久,皇帝抬起头,目光坚定:“众爱卿忠心可鉴,朕听你们的。就为先皇帝上谥号为‘平’,我大楚第六任皇帝,楚平帝。希望朕与诸位爱卿,能以先皇为鉴,共创大楚辉煌,不负天下百姓所望。”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然而,白洛恒却在人群中暗自皱眉。他觉得此事虽暂时平息,但皇帝如此轻易地改变主意,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而且……他隐隐约约感觉,这新上任的皇帝可未必是一个好皇帝,如今,自他登基以来不过短短一个月。
宫廷便已经举办过多多少少的几次酒宴盛会,更有连续三次的祭祀仪式,如此庞大的盛举,看似是新皇登基之初的必为要事,但其骄奢淫逸之举,惹得民间动荡不安,再者说,先皇帝其后期也过于骄奢淫逸,所以如今国库也已经有些也已经有些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大楚怕是又要陷入内忧外患之境。
白洛恒心中忧虑如潮,新帝此举,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表面上听从群臣建议,实则心中怕是已对这些反对他的臣子心生不满。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已如同一锅煮沸前的热水,暗涌不断。
退朝之后,白洛恒心事重重地回到兵部。
刚处理了几件紧要事务,便有亲兵来报,说是周云庆在偏厅等候。白洛恒心中一动,匆匆赶去。
见到周云庆,白洛恒眉头紧皱,不知为何,自己与他应该是那种水火不容的仇敌,此前,自己刚刚入朝堂之时,这周云庆可是也没少打压自己在朝廷之中的地位,可为何置他于楚凝安成婚之后,他们二人之间反倒是逐渐在朝廷中形成了一股势力。
抛去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白洛恒还是上前说道:“原来是周大人,失敬失敬,方才我在里面处理政务,一时之间没有出来迎接,还请周将军见谅!”
看着周云庆神色不太好的样子,白洛恒自然也明白,自新皇登基之后,他在朝廷的势力被剥削了不少,不仅兵权被夺,那些与他交好的官员,真是陆续被贬到边境,所以如今朝堂之上,昔日周家的势力微弱了不少。
但虽说在朝廷之中不得利,前段时间他才与楚凝安大婚,这二人应该是新婚蜜月、琴瑟和鸣之际,不该如此愁容满面才是。
白洛恒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贸然询问,只是听到周云庆问起今日朝堂的举报,白洛恒只是微微叹息,只是说道:“周将军,今日朝堂之事你也看到了,新帝看似听从群臣意见,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如今新帝这般骄奢,国库本就因先皇后期的挥霍而空虚,如此下去,大楚危矣。”
第43章 不合
周云庆微微苦笑,说道:“白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一来是为朝堂局势忧虑,二来……唉,我与凝安之间,怕是要有大变故了。”
白洛恒心中一惊,忙问道:“周将军此话怎讲?楚……公主温婉贤淑,与你情投意合,怎会有变故?”
周云庆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新帝登基后,对我周家忌惮颇深,先是夺我兵权,又将我亲信贬谪。近日,竟传出要将凝安指婚给其心腹将领之子的消息,来稳固他如今朝廷的权力。我与凝安夫妻情深,怎忍分离,可如今新帝施压,我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白洛恒听闻此言,心中亦是感到震撼和疑问。
他在朝廷之中可从未听此流言,也从未听到皇帝说过,也不知这流言蜚语是从何而来。
但如果是真的,新帝此举,分明是在进一步打压周云庆,手段之狠辣,令人心寒。
他思索片刻,还是假装安慰的说道:“周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坐以待毙。公主为先皇所给你们两个赐婚,想必也不愿就此屈从。我记得你们周家此前在朝廷势力也不小,何不凝聚起来反抗一回呢?。”
听到白洛恒话语中的挑拨之意,周云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我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新帝心意已决,我们行事需万分谨慎。如今朝堂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洛恒听到此话,心底不由得冷笑一声,想不到昔日在朝廷之中势力变天的周家,如今竟然沦落为这般境地。
也不知道是周家愚忠,还是皇帝的打压手段太过猛烈。
两人正商议间,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闯入偏厅,单膝跪地,急切说道:“尚书大人,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漠北燕然部落近日频繁在我边境调动兵力,似有进犯之意,镇守朔州的朔州都督李忠厚大人特地派亲兵前来禀报。”
白洛恒和周云庆对视一眼,神色颇感惊讶和凝重。
如今朝堂内忧未除,边疆又起外患,大楚局势愈发危急。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周将军,边疆战事紧急,我身为兵部尚书,必须立刻着手应对。至于楚……公主之事,你稍后再从长计议。如今,新皇登基,我等作为臣子,务必同心协力,先保大楚江山。”
周云庆起身,拱手道:“白大人放心,我虽已无兵权,但在军中还有些旧部,定当全力协助你。若燕然部落敢来犯,我等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白洛恒点头,目光坚定:“好!我这就进宫面圣,向陛下奏明此事,商讨御敌之策。周将军,你也即刻去联络旧部,做好战前准备,我会在陛下面前谏言,准许你领兵出征。”
说罢,两人匆匆分开。
白洛恒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心中暗自思忖,新帝登基后种种行径已让朝廷内外矛盾重重,如今又逢边疆危机,不知这位新帝会作何决断,只希望这位皇帝莫要犹犹豫豫,需要在面对外患之时果断决然一点。
太监引荐来到内殿之后,白洛恒便直奔立政殿而去,毕竟以往皇帝下朝之后,都是前往立政殿当中处理政务,批改奏折。
然而,此时太监却拦住了他。
白洛恒皱起眉头,一脸不解的望向身旁拦住他的太监,神色之中更是透露着有些温怒,哪怕如今不是觐见皇帝的最佳时间,带一个太监就这般拦住自己朝廷命官,未免有些太过无礼了。
“李公公,你这是何意?为何拦我入殿?”
只见太监收回手,神色有些为难,眼神更是不断的四处乱瞄。
此番举动,更是令白洛恒不解起来。
“李公公,你若再拦着我,我将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如今,我所要禀报之事是军国大事,你知不知道你此举很可能引发何种罪状?到时候你就等着受罚吧!”
听到白洛恒的语言恐吓,这太监也并未生气,只是将嘴巴凑近白洛恒的耳边,悄咪咪的小声说道:“白大人莫要生气,我老实告诉你吧,此时,陛下并不在立政殿之中!”
白洛恒皱起眉头,也算是反应过来这名太监为何拦住他。
“那陛下在景安宫?”
他又对着太监问道。景安宫是平日皇帝用来暂时歇息的地方,位于立政殿旁边,每当先前的皇帝在处理政务完之后,感到疲劳之时,都会在景安宫歇上片刻,最后再重新回到立政殿之中处理朝政、批改奏折。
平日里,对于一些私密性的朝政之事,皇帝也都会在景安宫召见官员。
岂料,身旁的这名太监并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又露出为难的脸面,看起来犹犹豫豫。
这一举动彻底将白洛恒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点燃。
“李公公,你若再敢贻误我面见皇帝,到时我国防军事若是出了重大问题,我直接让陛下处置你!”
听到白洛恒的怒吼,这名太监神色总算是出现一丝的恐慌。
“哎呦呦,白大人你消消气,莫要这么激动,实在是老身这时无法为你引见陛下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白洛恒眯着眼怒道。
“陛下……陛下……”
只见这名太监吞吞吐吐,神色之间更是犹犹豫豫,仿佛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以说出口一般。
“你快老实告诉我,陛下究竟在何处?”白洛恒也彻底没有耐心了。
若非是因为新皇帝刚刚登基,他大可直接冲进大殿之中禀报此事。
许久之后,这名太监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嘴角一抽,难为的悄咪咪说道:“我也不瞒你了,白大人,此时,陛下……正在……凝香殿中……”
“什么?”听到太监的回答,白洛恒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
凝香宫为皇帝嫔妃的后宫,一般都是由贵妃以及贤妃等一种仅次于皇后的嫔妃才可居住。
但是现在,正是白天的时间,此时的皇帝不应该处理奏折吗,哪怕是想要休憩片刻,也应该在景安宫之中,这样就避免了官员有紧急大事的时候,无法面圣,可以随时听候召见,而不应该在这段时间处于后宫之中。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皇帝处在后宫之中,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处在后宫之中,实在是有些不太体面,更何况,此时还是新皇登基之初,他不应该勤于政事,专心批改奏折才是吗?怎会一登基就沉迷于后宫之中,更是在如此惶惶白日之中,就身处在后宫。
第44章 沉迷酒色
无论在哪种时间段,官员都是不得入后宫之中的,然而,在这种时刻,皇帝藏匿在后宫之中,官员又不可觐见。
想到自己带着紧急的事情而来,皇帝却身处在后宫之中,不得见面禀告,未免让他心中有些失望和恼怒。
“李公公,此时,陛下不应该在立政殿之中处理朝政要事和批改奏折吗?怎么会在如此朗朗乾坤就跑去后宫?”
面对白洛恒的质问,这太监却有恃无恐,挺起胸膛,硬气之中又有些阴阳怪气的回应道:“白大人,陛下此时在干什么,不是你们这些官员所关心的事,如今,新皇登基,你等不应该各归职事,各自处理着各自所管辖之事吗?你这般行色匆匆的入宫,不会就是来监督陛下的吧?”
面对这太监的阴阳怪气,白洛恒心中的怒火更加充斥。
“李公公,我在此时想要面见陛下,自然是有重大事情想要禀告,至于你,你身为陛下身边的亲卫,在陛下刚刚登基这时,不仅没有专心监督陛下的言行举止,方才更是想要企图蒙混过关,放纵陛下在后宫淫乱,你此举,莫不是想要治我大楚于不利之中?”
听到白洛恒的训斥,太监神色一变:“放肆!我乃陛下身旁贴身亲卫,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官员也可谴责的?再说,陛下此时在做何种事情?又关你何事?大楚江山社稷也不是由你一个官员说了算,你有何事要禀报?我可以带你转交给陛下!”
听到这名太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白洛恒心中不禁更加烦躁。
“我要禀报之事,乃是国之大事,岂是有你一个太监就能转交的?我要亲自面见陛下,将此事禀报给他。”
面对白洛恒这般硬气的举动和话语,这太监的气势一时之间也渐弱了下去。
“白大人,实不相瞒,陛下自登基之日以来便每日沉浸在处理政事之中,夜以继日,身体不免有些疲劳,方才才去了后宫歇息片刻,我想这些我没必要直接跟你们诉说。如今,陛下身处后宫之中,身体颇有不适之感,你有何事就禀告给我,我可替你转述给陛下!”
白洛恒心中冷笑,这太监的说辞看似理直气壮,实则是漏洞百出,而且一点也不想装下去。
若皇帝当真日夜操劳,应在景安宫休憩,而非后宫。
但此刻争辩无益,边疆军情如火,他深吸一口气,直到没必要再多说废,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说道:“李公公,我要奏明的是漠北燕然部落于边境频繁调动兵力,似有进犯之意,此乃十万火急的军情。如此大事,唯有陛下亲断,方能及时应对,公公您虽能转达,但其中细节诸多,恐转述不清,误了大事。还望公公通融通融,让我面见陛下。”
太监听闻此言,脸色也不禁凝重起来,他心中也明白,边疆战事非同小可,若真因自己阻拦而误事,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让官员擅入后宫,同样是犯忌讳之事。而且此时皇帝说不定玩的正嗨,自己这时若是贸然进去禀报他,又恐怕会惹得龙颜大怒。但是……
他犹豫再三,最终咬咬牙道:“白大人,此事太过重大,老奴也不敢擅自做主。这样吧,老奴先进去瞧瞧陛下如今的状态,若陛下稍有好转,老奴便替您通传一声,可陛下若仍不适,还望白大人莫要为难老奴。”
白洛恒无奈,也只能点头同意:“那就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快些前去,军情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
太监匆匆转身,小跑着进了凝香殿。白洛恒在殿外焦急地踱步,心中默默祈祷皇帝能尽快召见自己。
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朝堂上人心浮动,新皇帝刚刚登基不过一个月,不仅看起来奢侈无度,如今更是沉迷于后宫之中,惹得民心不安,若边疆再失,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那太监一脸倨傲地折返回来,尖着嗓子说道:“陛下说了,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奏。陛下日理万机,如今稍有闲暇,你莫要再拿些琐事来烦扰。”
白洛恒心中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他强忍着怒意,说道:“李公公,此事绝非琐事,漠北燕然部落陈兵边境,随时可能进犯,这可是关乎大楚生死存亡的大事,怎能等到明日早朝?还请公公再去通传一声,就说白洛恒恳请陛下务必即刻召见。”
太监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我已如实回禀,陛下旨意已下,你还纠缠不休,莫不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白洛恒心急如焚,十分无奈的摇头,只见他愤怒的大挥袖手,一脸决然的转过身。
“若陛下此时不肯面见我,那我便一直在立政殿前方候着,知道他什么时候亲口同意见我!”
白洛恒这决然的举动,让太监着实吃了一惊。
他身上的锐气连忙减下来,上前阻拦,急切道:“白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然下旨,您这般违抗圣意,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白洛恒冷哼一声,双眼直视太监,目光如炬:“大不敬?当此大楚危急存亡之际,陛下却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我身为兵部尚书,若因畏惧圣怒而退缩,才是真正的大不敬,才是对大楚万千子民的背叛!我今日就站在这里,看陛下何时能正视这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第45章 昏庸之色
说罢,白洛恒大步走到立政殿前方,昂首而立。
太监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地小声劝道:“白大人,您快走吧,莫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陛下怪罪下来,老奴也救不了您啊!”
白洛恒充耳不闻,双眼紧紧盯着凝香殿的方向,心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此时的他,心中充满着悲愤与不甘。
依稀记的平皇帝之时,就是因为他不听群臣的劝解,以前自己父亲在边关苦苦的求援,导致北方边境被燕然部落所攻破,自己家破人亡,不得已自己独自骑着一匹残马逃回京城,方才躲过了那次祸劫。
那一刻,自己永生也忘不了,整座临江城一日之间,从前日的烟火繁华沦为人间炼狱。燕然骑兵的弯刀在血泊里淬火,妇孺的哭喊混着箭矢破空声刺破云霄,白洛恒蜷缩在马车残骸下,看着父亲的银枪被折断成两截,燕旗裹着硝烟漫过城头。那一幕让他永生也忘不了
如今新帝重蹈覆辙,执意削减边防兵力,这让他如何能忍?
自己此举或许会触怒龙颜,但为了大楚的边疆安稳,为了万千百姓,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如血的残阳。
立政殿外,白洛恒的身影在余晖下被拉得修长,显得愈发孤寂而坚毅。
来往的宫女太监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投来诧异的目光,却又不敢多言,只能匆匆而过。
终于,凝香殿的宫门缓缓打开,那太监疾步而出,跑到白洛恒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白……白大人,陛下……陛下宣您觐见,他此时正在凝香殿中等你,他允许你入后宫面见他。”
白洛恒心中一喜,强忍着身心的疲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朝凝香殿走去。
踏入殿内,只见皇帝慵懒地斜倚在榻上,身旁美人环绕,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一派奢靡景象。
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无暇多顾,赶忙跪地行礼:“陛下,臣闻漠北燕然部落于边境频繁调动兵力,意图不明,极有可能进犯我大楚疆土,朔州都督察觉此事,连忙派遣侍卫前来通报于我兵部。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大楚生死存亡,恳请陛下即刻做出决策,调兵遣将,加强边境防御。”
皇帝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慢悠悠地说道:“白尚书,朕知道了。不过区区蛮夷,能掀起多大风浪?你先回去,按朕之前说的,自行调兵加强防御便是,不必事事都来烦扰朕。”
白洛恒心中大急,抬头直视皇帝,说道:“陛下,燕然部落近年来日益壮大,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小事。先帝之时,正是因为粗心大意,方才使燕然部落吞并我大楚北疆地区,如今,我大楚绝不可再重蹈覆辙。且如今我军新帝登基后多有调整,诸多将领尚未熟悉新的部署,调兵遣将之间困难重重。此事需陛下统筹全局,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若稍有差池,边境百姓必将生灵涂炭,大楚江山也将岌岌可危啊!”
皇帝脸色一沉,不悦道:“白洛恒,你这是在质疑朕的决策?朕让你自行处理,是对你的信任,你莫要得寸进尺!”
白洛恒心中一阵悲凉,却依旧不死心,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陛下,臣不敢质疑陛下,只是边疆战事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念,亲自过问,做出妥善安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罢了罢了,朕明日便召集众臣,商讨御敌之策。你先退下吧。”
白洛恒心中总算是缓了一口气,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他缓缓起身,心中虽为能说动皇帝而稍感欣慰,但看着这殿内的奢靡场景,又不禁为大楚的未来忧心忡忡。
即便皇帝答应商讨御敌之策,可如今朝堂风气如此,新帝又如此沉迷享乐,大楚想要度过此次危机,必将困难重重……
此前新皇登基之时,他本就不想过多掺和朝廷之事,只不过如今边疆危难在即,让他又不得不重视起来,如今,如此危难之际,若要等到明天再商议此事,或许那莫非燕然部落又趁机突然袭击,再加上以如今的朝廷,若是北边边境真的再次沦陷于燕然之手,自己身为兵部掌舵者,也难免不会受到牵连。
况且自己着实不想再看到漠北燕然部落,再度大肆入侵北方区域,导致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看着白洛恒还没有离开大殿之中,皇帝顿时不满起来,端起鎏金酒盏轻抿一口,琥珀色酒液映出他愈发不耐的神色:“白洛恒,朕既已应下议事,你还杵在这儿作甚?莫不是要朕赐你同饮?”
话音未落,身旁艳媚的美人便娇笑着将葡萄喂入皇帝口中,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嬉闹声。
白洛恒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圣裁——如今纵观朝廷之中,唯有周云庆,周将军久经沙场,对燕然战术了如指掌,臣斗胆请命,让周将军挂帅出征!”
他的声音在殿内激起回响,却惊散了梁间栖着的金丝雀。
皇帝猛地将酒盏掼在玉案上,盏中酒水泼溅在美人裙裾上,染出大片深色:“又是周云庆!白洛恒,你当朕的将军府是周家开的?”
他霍然起身,身体接触到玉案,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朕登基之初,削减军费,周云庆就屡屡抗命;朕不得已只能削减他手中的兵权,就是以防他仗着周家势力在朝廷之中违抗朕的皇命,如今你又为他请功,莫不是想结党营私?你们如此袒护之间,又让朕如何不生疑心?”
“陛下明鉴!”白洛恒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周将军赤胆忠心,削减军费一事实因边疆军备匮乏,断无抗命之意!燕然此次南下,非周将军不可破——”
“够了!”皇帝一脚踢翻案几,珍馐玉盘轰然坠地。
“白洛恒,你三番五次顶撞朕,到底是为了大楚江山,还是为了报你白家私仇?先帝时期,你就曾屡次蛊惑先帝,劝他大楚以应当主动出击为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狼藉中的白洛恒,眼中尽是冷厉:“朕若准了你的奏请,天下人还当朕怕了那燕然蛮夷!”
白洛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若因意气之争延误战机,他日燕然铁蹄踏破城门,历史必将重演临江城的惨剧!”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死寂,皇帝身旁的美人吓得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46章 楚凝玉
皇帝脸色骤变,抓起案上玉镇纸狠狠砸去。白洛恒本能地偏头,镇纸擦着耳畔飞过,在墙上砸出一道裂痕:“高升,给朕拖出去,谁允许你私自带领官员来后宫面见证?”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觉得不够解气,怒指伸向白洛恒:“白洛恒,即日起你革职留任,再敢提周云庆半个字,朕让你跟你那不知死活的父亲一样——”
话未说完,白洛恒突然大笑起来。此他笑声凄厉,惊得殿外侍卫握刀而立。
“革职留任?好一个革职留任……”
他慢慢起身,拂去衣袍上的碎屑:“臣今日才算看清,陛下眼中只有这后宫酒色,哪还有万里山河!”
“你!”皇帝怒指白洛恒,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
“来人!把这个疯子……”
“不必了。”白洛恒挺直脊背,最后深深一揖。
“臣这就告退。只是望陛下记住,明日朝堂之上,若不启用周云庆,这大楚的江山……”
他顿了顿,转身时袍角扫过满地狼藉:“迟早要断送在这歌舞升平里。”
出了后宫,白洛恒便直奔自己的府邸而去,他本就不想过多掺和朝廷之事,此次也是在万分紧急之下,不得不入后宫之中谏言,可却换来的是这样一番局面,实属令人心寒。
“这先帝与新皇,这父子二人真是一丘之貉!”
白洛恒嘴角无奈一笑,同样是面对漠北燕然部落的突然压境,父子二人的决定和态度却同样的出奇一致,同样都是以拖延为主,最后做事漠北部落吞并北疆。
如此昏庸之色,真是叫人一般压抑、无奈。
今日的目的没有达成,皇帝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让他心中有些失望。
他出了皇宫,却在皇宫之外的花园之中,意外瞥见一道倩影独立于凉亭之中,就这般欣赏着那荷花池畔……
白洛恒眉心皱起,此处花园之中,虽然位于皇宫之外,但隶属于皇家范围,若不是身份尊贵或者属于皇家之人,不敢在此。
不过看那道背影,只见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所着服饰却不过极为朴素,并不像是公主或者是后宫嫔妃那般雍容华贵。
仅仅是看了几眼,此时,白洛恒心情正是烦躁之时,也无心再去想其他之事,这要转身离去,却也恰逢那道倩影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之间,白洛恒也认出了此道身影是何人。
楚凝玉,宁清公主,先皇帝长女,也是如今皇帝的娣娣。
不过由于他的母亲是曾经皇宫中的普通侍女,所以也不受待见,其同样作为公主,宠爱程度便是对于楚凝安少了不少。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颇远,白洛恒碍于心情的原因,并没有上前行礼,只是点头示意,便要转身离去。
楚凝玉却快步从凉亭中走出,朝着白洛恒的方向而来。她脚步匆匆,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白尚书,请留步!”楚凝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切。
白洛恒无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不知有何事?”此时的他,心情极度低落,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
楚凝玉来到白洛恒身前,微微喘息着,美目凝视着白洛恒,眼中满是忧虑:“白尚书,我方才感觉你情绪颇有些低落,可你与皇兄的争执了?”
白洛恒神色一脸意外,自己片刻之间才从后宫出来,这公主也不知是能够洞察神色,还是全凭猜测,猜出自己与皇帝发生争执。
“殿下,我此前便听闻,长公主聪慧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楚凝玉听闻,立马露出娇羞一笑,两边脸颊又微微红润起来。
看着她这一番模样,白洛恒方才没有仔细观察这长公主,现在一见,只觉得这楚凝玉长得也当真是尤为骇人。
她肤若羊脂,细腻莹润,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双眸清澈见底,琼鼻秀挺,宛如玉峰微耸,为那精致的面容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立体感,唇瓣不点而朱,恰似娇艳欲滴的樱桃,微微抿起时,总是给人一种想要亲上去的诱惑。
一头乌发如墨般柔顺亮泽,随意地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边,更衬得她脖颈修长优美,宛如天鹅。身姿婀娜,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走动间裙摆轻扬,好似春日微风中摇曳的垂柳,尽显温婉之态。
这般姿容,既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灵秀,又不失皇家公主的端庄大气,此时,白洛恒虽心情烦躁之间,也为楚凝玉的美貌所触动,
注意到白洛恒目光,轻轻捋了捋耳边的发丝,以示尴尬说道:“实不相瞒,这后宫之中,倒也有几位宫女与我交情甚好,所以都会将后宫发生的大事诉讼于我,刚才听闻你进入了后宫之中,又见你如此沮丧模样出来,我方才猜测你与陛下发生争执。”
白洛恒心中恍然,点了点头。不禁对这位公主多了几分敬佩。在这复杂的宫廷之中,她竟能不顾身份差别,与宫女交好,可见其赤诚之心。
楚凝玉接着说道:“白尚书,我看你神色这般忧郁,不知是遇到了何种忧心之事?”
白洛恒礼貌一笑:“我所遇到之事,恐怕公主并不能解惑,还望公主恕臣失礼!”
楚凝玉嫣然一笑:“白大人说笑了!”
第47章 私会
一颦一笑之间,尽显端庄大气的美人风范……
注意到二人气氛顿时又陷入了尴尬,楚凝玉此时两边脸颊变得微红起来:“今日我看白大人心情如此不佳,恰逢我的心情最近一段时日也是不尽顺意,不知白尚书可否移步到我的寝宫,我已备好美酒,就当是陪我疏解疏解难过之情,如何?”
白洛恒一阵惊讶,震撼之余,更多的是疑惑,男女有别,身为一个朝臣,进入公主寝宫,难免会遭人非议,更何况,作为皇家公主,仅有驸马与皇帝才有资格进入公主府。
楚凝玉已年二十六,在她十六岁那年 皇帝曾为她谋过一门亲事,但在还未过门之际,她的夫婿却莫名死亡,之后,楚凝玉便再未有过婚配,如今,她这般年龄,还未婚嫁,惹得皇亲国戚是议论纷飞,但楚凝玉性格洒脱,从未在乎过,但今日面对她这般大胆的邀请,白洛恒一时之间也变得为难。
白洛恒面露难色,心中暗自思忖,这宫廷内外皆是是非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再且说,他身为一个朝廷官员,更是相当于楚凝玉的前妹夫,与她独自出入公主府之中,成何体统。
白洛恒拱手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公主殿下,您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男女有别,深夜进入公主寝宫,实有诸多不便,恐遭人非议,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臣实不敢从命,还望殿下谅解。”
楚凝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美目流转,思索片刻后说道:“白尚书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我实在烦闷,且如今白洛恒的心情也看似烦躁,既然进入寝宫多有不便,那不如我们就在这皇宫后院寻一处幽静之地,好好听一听白大人心中中所烦躁之事是为何事?我让人将美酒佳肴送来,我们边饮边谈,不知白尚书意下如何?”
白洛恒犹豫了,面对如此美女的盛情邀款,白洛恒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拒绝,此时他心情正郁闷之极,配如此美女独饮美酒,也似乎能使心情缓解不少。
思索再三,白洛恒点头应道:“既然殿下如此盛情,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但还望殿下小心行事,莫要因臣而惹上麻烦。”
楚凝玉展颜一笑,宛如春日百花绽放,明艳动人:“白尚书放心,我自会小心。这皇宫后院有处梅林,此时梅花正盛,且鲜有人至,我们便去那里吧。”
说罢,她带着白洛恒沿着蜿蜒的小径,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来到了那片梅林之中。
只见梅林内,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如霞,繁花簇拥,暗香浮动。
梅林中央有一座八角小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楚凝玉吩咐随行宫女去准备酒菜,不多时,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石桌摆满了美酒佳肴。
二人在亭中坐下,楚凝玉亲自为白洛恒斟酒,她美目凝视着白洛恒,神色凝重地说道:“白尚书,我听闻如今燕然部落陈兵边境,而皇兄看起来沉迷后宫,不理国事。边疆战事十万火急,不知白尚书有何良策,能让皇兄回心转意,启用周云庆将军?”
白洛恒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感受着辛辣的酒水在喉间散开,他微微皱眉,说道:“公主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虽然身为长公主,本女子不应该插手朝政之事吗?你又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楚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忧虑,说道:“白尚书有所不知,方才楚凝安前来找我诉苦。她与周云庆夫妻情深,如今新帝却传出要将她指婚给他人的消息,周云庆又因兵权被夺而自身难保。凝安心中痛苦不堪,在我这里哭诉许久。”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愤懑:“从她的哭诉中,我得知了朝堂上的诸多事,包括燕然部落陈兵边境,而皇兄却沉迷后宫,对如此紧急的战事不管不顾。我虽为女子,且在这宫中不受重视,但大楚是我的家国,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陷入危机而无动于衷?”
白洛恒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感慨,想不到竟是这般缘由。他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说道:“原来如此,公主殿下虽身处后宫,却心系家国,实乃大楚之幸。只是陛下如今沉迷享乐,对国事不闻不问,想要说服他启用周云庆将军,着实困难重重。再说,经过方才之事,陛下对我已有嫌隙,直接进谏怕是难以奏效。殿下贵为公主,或许可从亲情入手,找个皇兄心情稍好之时,委婉进言。提及燕然部落一旦进犯,大楚百姓将生灵涂炭,祖宗基业也将毁于一旦。再着重强调周云庆将军在北疆的威望以及过往战功,让陛下明白启用周将军是当下解边疆之危的上上之策。”
楚凝玉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秀眉微蹙,美目中透露出忧虑之色:“白尚书所言极是。只是皇兄如今被后宫声色迷了心智,想要说服他绝非易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一试。只是不知,若皇兄依旧固执己见,又当如何?”
白洛恒神色严峻,目光望向远方的梅林,他沉声道:“若陛下执意不听,那大楚边疆恐危矣。周将军虽在军中有些旧部,但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们也难以擅自行动。”
楚凝玉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无话可说。
她身为一个宫廷女子,得知这些朝廷之事,已经是颇为不易,更别谈想要插手了。
楚凝玉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看向白洛恒,眼中满是探寻与关切:“白尚书,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这或许是你不愿触及的过往,但我心中实在困惑。你与凝安曾经是夫妻,究竟是何缘由,会让你们走到分离这一步?”
白洛恒身躯微微一震,手臂一抖,酒盏中的酒顿时洒落不少,但更多的是惊讶,他沉默良久,似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
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苦涩:“公主殿下,当年之事,有许多的难言之隐,我与晋安公主本身就是一场误会,如今分开,倒也是适合的。”
说完,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如今你心中有没有中意之人?”
第48章 醉意缠绵
听到此话,白洛恒一时没忍住,险些将嘴中的酒吐出。
白洛恒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有些无奈地看向楚凝玉:“公主殿下,您这问题……实在是太过突然。”
他心中暗自苦笑,本以为楚凝玉会追问他与楚凝安之间误会的详情,却不想她话锋一转,问出这般令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楚凝玉见白洛恒这般反应,不禁轻轻掩嘴一笑,这一笑如春花绽放,为这凝重的氛围添了几分难得的轻松:“白尚书莫要见怪,只是看您如今孤身一人,难免心生好奇。如今局势动荡,朝堂风云变幻,若能有一人在旁陪伴,相互慰藉,倒也能舒缓几分压力。”
白洛恒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平静,目光却有些迷离,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殿下,这些年我一心扑在朝堂事务与大楚江山之上,从未有过此般念头。况且,如今大楚边疆战事吃紧,朝堂内部又暗流涌动,在这多事之秋,我哪有心思去考虑儿女情长。”
楚凝玉轻轻点头,美目中闪过一丝理解与赞赏:“白尚书一心为国,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人生在世,除了家国大义,也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温暖。我只是觉得,若有一位知心之人相伴,在您疲惫之时为您沏一盏热茶,在您烦闷之际听您倾诉心声,或许能让您在这艰难的朝堂生涯中多一份慰藉。”
白洛恒心中一动,楚凝玉的话如同一缕春风,轻轻拂过他那因朝堂纷争而疲惫不堪的心。
他抬眼看向楚凝玉,只见她微微抬起酒盏,轻启红唇,一饮而尽,更添几分温婉与动人。
在这梅林之中,四周静谧,暗香浮动,一点如痴如醉感传来。
然而,白洛恒很快回过神来,他暗自苦笑,今日莫非是真有点醉了,怎么这会功夫就感觉梦幻,轻轻摇头道:“殿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边疆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臣实在无心他顾。待边疆战事平息,朝堂安稳之后,或许臣会考虑殿下所言。”
楚凝玉看着白洛恒那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敬意:“白尚书心怀天下,以国事为重,实乃大楚之栋梁。既然如此,那便先以国事为先。只是希望白尚书在为大楚操劳的同时,也莫要忘了保重自己的身体。”
白洛恒拱手谢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期望。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说服陛下,启用周云庆将军,抵御燕然部落的进犯。”
楚凝玉没有回言,二人便无声无息中开始对饮起来。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洒在梅林之中,为这片花海披上了一层银纱,美得如梦如幻。
连续几杯酒下肚之后,白洛恒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饮用多少杯酒了,只觉得现在身体有些飘飘然,意识也有些出现松散。
看着他在酒桌上摇摇晃晃,楚凝玉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看你这一般模样,莫非,白大人……不胜酒力了?”
语气中颇有几分挑逗之意,几杯酒下肚之后,两边的腮帮更是红嫩,给人一种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
白洛恒使劲的晃了晃自己的头,口笑一声:“我…………”
说实话,他自己也感到很纳闷,自己这一生中还从未喝醉过,今日,也感觉喝了就短短几杯酒,怎么就这般不胜酒力呢。
看见他这般模样,楚凝玉心中更加畅快,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佳人,白洛恒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努力的晃了晃脑,觉得自己不能再留下来,晃晃悠悠的从位上起身。
“殿……殿下……我……我不胜酒力……恐怕不能再陪你饮酒了,我……我要先行回府了!”
他刚要离开之时,又一阵眩晕感传来,一时间没撑住,竟险些摔倒在地。
楚凝玉见状,急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白洛恒。她纤细的手臂环住白洛恒的腰,试图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尚书,你这是怎么了?莫要逞强啊。”声音中带着关切,却落在白洛恒的耳中,此时像极了挑逗。
白洛恒只感觉一阵香风袭来,楚凝玉柔软的身躯紧紧挨着他,这让他本就恍惚的意识更加混乱。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只能勉强依靠着楚凝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我……我不能……”
楚凝玉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扶得更稳,轻声嗔怪道:“都这时候了,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你如今醉成这样,怎能独自回府?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心安?”
白洛恒的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的楚凝玉身影朦胧,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殿下……放我……放我回去……”他挣扎着说道。
楚凝玉微微皱眉,看着白洛恒这般难受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她将白洛恒扶到亭中的长椅上坐下,说道:“白尚书,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酒劲过了再走也不迟。我让宫女去给你煮些醒酒汤来。”
说罢,楚凝玉便唤来一名宫女,低声吩咐她去准备醒酒汤。
宫女领命后匆匆离去。此时,梅林之中只剩下楚凝玉和白洛恒两人,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四周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第49章 留宿
白洛恒靠在长椅上,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明白为何今日几杯酒下肚便如此失态,心中既懊恼又无奈。
而楚凝玉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白洛恒,看着他那五官分明的棱角,不禁露出痴然一笑。
她又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副挑逗的表情,将脸庞凑上前,在白洛恒耳边轻轻说道:“白尚书,你说这世间之事,是不是皆有定数?今日你我在此梅林相聚,共饮美酒,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她的声音如同夜莺轻啼,在这静谧的梅林里,更添几分旖旎。
白洛恒虽意识迷糊,但仍能感觉到楚凝玉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让他浑身一阵酥麻。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仿佛有千斤重,只能含糊地回应道:“殿下……莫要……莫要如此……”
楚凝玉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她并没有就此停住,反而用手指轻轻划过白洛恒的脸颊,感受着他滚烫的肌肤,说道:“你叫我殿下,那此时你是否已经醉了,认不清我的名字了呢?”
白洛恒此时神情变得更加恍惚,甚至记忆中都已经开始出现了错乱。
若是此时他清醒,或许怎么也没想到,向来端庄的楚凝玉,在这无人的梅林之中,竟会如此大胆。
若论他们二人此前也仅仅有过一面之缘,那便是在自己曾经与楚凝安的大婚之日上。
“你……你是……凝……凝……”
看着白洛恒已经醉生梦死,完全认不出自己是谁,却又无法脱口而出,楚凝玉再次贴上前。
“那你倒是说我是谁呀?”
白洛恒眉头紧皱,努力想要从混沌的意识中理出一丝清明,可脑海中如一团乱麻,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凝……凝安……”他终于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且含糊。
楚凝玉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那副俏皮的模样,轻声嗔怪道:“原来在白尚书心里,念着的还是凝安妹妹呀。不过可惜,我可不是她。”
说罢,楚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白洛恒这副醉态,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白洛恒,却不想引出了他心底对楚凝安的挂念。
此时的白洛恒,完全没了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与冷静,像个无助的孩子,让楚凝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罢了罢了。”楚凝玉轻声说道,她轻轻握住白洛恒的手,感受着他有力却因醉酒而微微颤抖的手掌。
“你既醉成这样,就好好休息吧,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白洛恒似是听到了楚凝玉的话,又似没听到,只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太小,楚凝玉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梅林里静谧得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白洛恒的呓语。
不多时,一阵夜风吹过,梅林里的梅花簌簌落下。
楚凝玉看着白洛恒,心中暗自思忖,方才的一番互动,虽说看似是挑逗之举,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她又不禁想到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战事迫在眉睫,儿女情长在此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轻轻放开白洛恒的手,站起身来,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梅花瓣,心绪一瞬间陷入了失神。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几个宫女一同前来,为首的宫女说道:“公主殿下,醒酒汤已经准备好了。”
楚凝玉点了点头,说道:“端过来吧,给白尚书喂下。”
宫女们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白洛恒,慢慢将醒酒汤喂进他嘴里。
在醒酒汤的作用下,白洛恒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意识也似乎清醒了一些。
不过以这副样子似乎是不太可能起身走路,更别提要回到自己的府邸了。
美眸之间犹豫了一番之后,她挥了挥手,对着下方的宫女吩咐道:“将白大人送进偏殿之中歇息,今日留他过夜,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宫女们不敢悖论,只能照做。
“是!殿下……”
次日,晨曦透过梅林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映照在偏殿的窗棂上。
白洛恒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脑海中残留着昨夜模糊的片段。他猛地坐起,却发现身处陌生之地,心中一惊,瞬间清醒几分。
他环顾四周,只见这偏殿布置雅致,锦被罗帐,一切都透着皇家的华贵。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自己会在此处。
随着思绪渐渐回笼,楚凝玉那俏皮又略带挑逗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心中不禁一阵慌乱。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白洛恒下意识地拉紧被子,神色紧张。不多时,一个宫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殿中,看到白洛恒已醒,宫女说道说道:“白大人,你醒了。昨晚你醉得厉害,实在不便回府,公主殿下便让人将你安置在此处。”
白洛恒听闻,十分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自己,昨晚实在是没忍住,乃至醉生梦死。
将一个陌生男子留在府中过夜,哪怕是他不在乎外人名誉,可对于公主而言却是十分损害。
“有劳你们了!”白洛恒点头说道。
“白大人客气了,能服侍你们是婢女的荣幸,再说了,这也是公主殿下的命令!”
白洛恒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的问道:“那公主殿下,她现在在何处?”
那宫女莞尔一笑:“公主殿下在梅园之中,说你醒过来了,就劳烦把大人带过去!”
白洛恒听到宫女这样一说,立马从床上起身,一阵晕眩感传来,他的脑袋还是有些沉重感。
白洛恒强忍着晕眩,努力站稳身形,对宫女说道:“劳烦姑娘带路。”
宫女福了一礼,转身在前引路。
白洛恒跟在其后,脚步略显踉跄,心中却思绪万千。
昨晚之事于楚凝玉而言多有不妥,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担心此事若传扬出去,会给楚凝玉带来诸多麻烦。
穿过曲折的回廊,二人来到梅园。
白洛恒也一眼就看到了楚凝玉,她今日身着一袭的粉色宫装,秀发轻挽,更显温婉动人。
第50章 朔州刺史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殿下,昨夜之事,臣实在鲁莽,给殿下添了诸多麻烦,还望殿下恕罪。”
楚凝玉转过身,美目打量着白洛恒,见他面色略显苍白,神色间满是愧疚,心中不禁有些不忍。
她轻轻一笑,说道:“白尚书不必如此自责,昨晚见你心情烦闷,才邀你共饮,不想你不胜酒力。你能平安醒来便好,此事也无需再提。”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殿下虽不在意,但臣心中实在不安。男女有别,臣留宿宫中,万一被人知晓,恐对殿下清誉有损。”楚凝玉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恒,说道:“白尚书一心为国,我又岂会因这些世俗之见而怪罪于你。况且,昨晚之事,我已吩咐下去,不会有外人知晓。当务之急,白大人好像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方才听看见朝廷中的宫人陆陆续续往朝殿而去,想必是陛下要开早朝之会,没准就是要宣读对你的惩戒诏书了,昨日你那般忠心谏言,只怕会引得陛下不满!”
白洛恒听闻,心中一震,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多谢殿下关心,昨日我既然已经说完,也不怕任何代价了,最好是能将我贬职流放,无官一身轻!”
看见他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楚凝玉莞尔一笑:“你这性格倒真是洒脱自然,佩服佩服!”
白洛恒失笑:“公主殿下谬赞了,臣不敢当!”
二人相视一番,又都不自觉的移开目光,气氛随后陷入一番肃然。
一番沉默之后,白洛恒主动轻咳一声:“公主殿下,既然无事,那臣就要先行告退了!”
楚凝玉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说道:“白尚书请便。只是你回府之后,务必小心行事。陛下如今态度不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举动。”
白洛恒拱手道:“多谢殿下提醒,臣定当留意。”言罢,他转身欲走。
刚走出几步,楚凝玉突然开口:“白尚书!”
白洛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楚凝玉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道:“若有需要,尽管派人进宫告知于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帮你。大楚如今局势危急,不能失去你这样的栋梁之臣。”
白洛恒心中一暖,感动之情溢于言表,他再度拱手,郑重说道:“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若真有那一日,还望殿下莫要因臣而涉险。大楚的未来,还需殿下多费心力。”
楚凝玉微微颔首,目光坚定,“你放心,我自会权衡。”
白洛恒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身影在梅林间渐行渐远,楚凝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竟不经意间感到一丝落寞,又只能默默祈祷他能平安无事。
回到府邸之后,府中一片清静,白洛恒哑然一笑,归来归去,还是最安静的地方适合他……
来到偏殿之中,给父母以及兄长的牌位各上了三炷香。
凝视着三尊立在自己身前的牌位,白洛恒此刻心中白洛恒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第51下章 错
烛火摇曳,映照着牌位上的字迹,仿佛父母与兄长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浮现。
他缓缓屈膝,跪在蒲团之上,神情庄重而肃穆。
“父亲、母亲、兄长,洛恒今日归来,心中满是感慨。”
白洛恒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朝堂风云变幻,孩儿直言进谏,却不想触怒皇帝,恐将面临惩处。但洛恒从未后悔,只因这是我身为臣子的职责,只是还有可能要被贬出京城的,甚至可能会被皇帝所下旨诛灭。”
他微微抬起头:“只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边疆战事吃紧,皇帝却沉迷后宫,不理国事。依我看,大楚国祚不久将亡,但无论最后会如何,终究是孩儿辜负了你们,孩儿没有做到心中一直想做的事,若是可以,孩儿想现在就想见到你们,这纷扰繁杂的局面,孩儿也不想再掺入!”
言罢,他对着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恰在此时,府门被敲响,白洛恒缓缓起身,深呼一吸,心中也明白了来者何人。
他走出大堂之中,打开府门,果真见外面已有宣旨大臣和两名禁卫军站在身旁。
他们走入院中,朗声说道:“白大人,陛下手敕在此,请速速接旨!”
白洛恒神色平静,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恭声道:“臣白洛恒接旨。”
宣旨大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大楚皇帝诏曰:兵部尚书白洛恒,不知尊卑,竟敢当庭顶撞朕,言辞狂妄,扰乱朝堂。朕念其曾为朝廷效力,网开一面,免去尚书之职,现贬为朔州刺史,即刻逐出京城,前往朔州任命。没有朕的诏命,不得擅自回京,若有违抗,严惩不贷。钦此!”
白洛恒心中一沉,但却又带有几分惊讶,面对自己被撤职,早有预料,但面对皇帝还将他任命为朔州刺史,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但他旋即恢复镇定,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陛下圣明,臣领旨谢恩。”
说罢,他缓缓起身。
宣旨大臣收起圣旨,看向白洛恒,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似有惋惜,又似有感慨,轻声说道:“白大人,陛下此举也算留了余地,朔州如今形势复杂,还望大人到任后,能有所作为。”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多谢大人提醒,洛恒明白。”
言罢,他目送宣旨大臣与禁卫军离去。
独自回到大院之中,他深呼一吸,望着上方清澈的蓝天,神色显露出几丝轻松……
白洛恒转身回到大堂,再次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父亲,母亲,兄长,孩儿虽被贬斥,却得保性命,更能前往朔州——那里离北疆不远,总能为守土保民尽一份力。”
他指尖轻抚过牌位边缘的纹路:“或许这便是天意,让我避开京城的浑水,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暮色渐浓时,他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
换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官服的繁复,倒添了几分清朗。
番外 大楚
(发错章节了,没法删除数一下字数,这一章是番外,别代进小说……)
楚太祖楚天辞,中原人士,天下大乱之际,于割据势力之中创立大楚王朝,随后逐步统一中原之地,为大楚坐下统一之路……
然其一生太过短暂,未能全部实现中原全境统一,西南部落被前齐朝之臣子所占,建立康国,史称南康。
而北部地区,又未能恢复其位于中原东北部落的三州地区,始终被东北勃梁部落所霸占。
而其漠北地区,又坐视游牧民族燕然部落崛起……
燕然部落由前游牧民族突勒分化而成,其迅速组成一支强大的王庭部落,管控草原十三部……
直至,楚平帝楚天河时期,彻底吞并漠南地区,号称弦控百万……
牢牢威胁着中原北部地区……
楚至楚平帝历经六帝,楚太祖高皇帝楚天辞,楚惠帝楚宁,楚宪帝楚安,楚睿帝楚庄,楚元帝楚天照。
国祚已享六十二年之久……
自楚太祖高皇帝创立大楚以来,结束近三十余年的动乱之后,实行休养生息政策……
直至楚惠帝时期,形容天下宴然,无所大事……
直至楚宪帝,他一生当中励精图治,在位期间,执行一系列改革的内政,削除各种弊端,减少百官俸禄,体恤爱民,减免赋税,鼓励民间百姓发展农业,他开凿自长江以外的河流,设置各州农间巡查使,御史台设“民冤鼓”百姓可直诉权贵不法,对外息兵养民,于西南开通茶马道,以蜀锦换取漠北战马。
十年间,户籍增百万,糙米价跌三成,江州米市通宵达旦,楚朝的兵国力达到顶峰之际,为“显中之治”
可惜其太过短暂,仅仅只能维持七年的太平盛世……
之后历代帝王, 大多数皆是平庸之辈。
到楚天帝楚天河,他原本为楚宪帝三子,但楚元帝驾崩之后,因未能有子嗣,且没有指定下一位继承人……
继承者只能由其兄弟楚天麟,然楚平帝以叔父身份觊觎皇位,与楚天麟展开激烈争夺。
楚平帝根基更深,渐渐占了上风。决战之时,楚天麟兵败被擒。楚平帝登基后,以“谋逆”之罪下令处死楚天麟及其家眷。
楚平帝继位之初,改革制度、推行严苛法治、修运河、削减官员与亲王俸禄、推行节俭,使得大楚人口破三百余万户籍。
但沉迷歌舞宴会、导致官员贪污腐败严重、朝局动荡不堪、立嗣不明、致大楚江山走向末路。更是多次重兵黩武,惹得民间动荡,百姓苦不堪言,丢掉漠南地区,坐使北方游牧民族壮大,也为大楚的灭亡垫下了铺垫……
楚平帝晚年,朝纲崩坏已至无可挽回之地。各地藩王更是在各自地方为政,残虐百姓,横征暴敛……
与此同时,南康国趁挥师北上,连夺蜀地三州;幸得名将之子周安——周云庆带兵讨伐,方能度过此次危难……
东北勃梁部落亦南下袭扰,攻破幽州重镇,烧杀抢掠,边境烽火连天。
而漠北的燕然王庭更是秣马厉兵,以“为天讨逆”为名,集结草原十三部骑兵,陈兵漠南,只待南下之机……
第51章 牵挂
这个结果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免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了。
但也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今皇帝虽看似昏庸沉迷,后宫酒色,但也倒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又或许说,将自己贬去朔州,正是为了以儆效尤,也让自己去朔州抵御漠北来敌。
但不管怎么说,远离了朝堂之中,还能主动前往朔州抵抗漠北,何乐而不哉。
收拾了一番心情之后,他进屋,很快就打包好了包袱。
收拾好包袱,白洛恒再次环顾这熟悉的府邸,眼神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毅然决然。
此番前往朔州,等待他的就真正是战场前线的厮杀了,但他的心中,却也燃起了一股别样的斗志。
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场噩梦,他心中又不忍多了几分仇恨,此次再遇漠北燕然人,他势必要手刃这些旧敌,保卫住大楚的北部边疆。
他扛起包袱,大步走出府邸,却不料一个人的出现,令他神色有几丝的意外。
“李大人,周将军,你怎会前来?”
门外,一匹骏马已备好鞍鞯,正不安地刨着蹄子,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大理寺卿李存哲与周云庆。
李存哲曾经在办理旧太子案件之时,与他结下了不深的交情,但周云庆,自己与他关系不和,今日前来相送,倒还令他深感意外。
李存哲微微拱手,面带忧虑道:“白兄,听闻你被贬为朔州刺史,我与周将军放心不下,特来相送。”
周云庆亦是一脸凝重,抱拳道:“白大人,你先前是为了我说话才引得陛下猜忌,被贬去朔州之地,我今日早朝曾试图为你说几句好话,可却无法说服陛下。朔州局势险恶,你此去务必小心。”
白洛恒心中一暖,感慨道:“二位的情谊,洛恒铭记于心。如今大楚边疆告急,我虽被贬,却也愿尽己所能,抵御漠北。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还望二位在京中多加留意。”
李存哲轻叹一声:“白兄,如今朝堂之上,陛下被奸佞环绕,诸多忠良之士难以施展抱负。但你放心,我与周将军定会坚守初心,为大楚的江山社稷出一份力。”
周云庆目光坚定:“白大人,若有需要,你立马派遣侍卫急报,我周云庆定当率部相助。朔州乃大楚北方屏障,绝不能落入漠北之手。”
白洛恒看着二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有二位此言,洛恒便有了底气。此次前往朔州,我定要让漠北燕然人知道,大楚的土地,不容他们肆意践踏!”
言罢,白洛恒将包袱系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再次看向李存哲与周云庆,大声道:“待我在朔州立下战功,击退漠北燕然人,与二位京城再聚!”
说罢,猛抽一鞭,骏马嘶鸣一声,向着朔州方向疾驰而去。
李存哲与周云庆望着白洛恒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语。
良久,李存哲喃喃道:“白兄此去,不知要历经多少磨难,只盼他一切顺遂。”
周云庆微微点头:“白大人有勇有谋,定能守住朔州。我们在京中,也绝不能让那些奸佞小人肆意妄为。”
白洛恒一路疾驰,心中满是对朔州局势的思索。
朔州如今面临的不仅仅是漠北的军事威胁,由于地界处于边境位置,民生凋敝、人心不齐等诸多问题更是显露无比。
但他毫不畏惧,十年前的那场噩梦,时刻在他心头回荡,那是他心中的伤痛,也是他前进的动力。
……
“什么,你说白大人被贬去朔州了?”
公主府中,楚凝玉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铜镜一下子跌落在地,猛地起身,一脸惊愕。
看见公主这一般模样,那名宫女立马便跪下来,用慌张的语气说道:“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婢女亲眼看见陛下拟旨然后交由宣旨大臣前去!”
听到这话,楚凝玉仍旧还未回过神来,她低眸,望着自己脚下碎成数片的铜镜,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的她也不明白为何白洛恒被贬朔州的消息,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
明明他们只见过两面而已,甚至就在昨晚才面对面的一起说过话。
可为何她的心总是这般空虚,仿佛就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远去一般……
“殿下……”
许久,楚凝玉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拾起一块铜镜碎片,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镜面,思绪飘远。
她想起与白洛恒在梅林的相遇,那时的他,虽醉意朦胧,却仍透着一股坚毅与忠诚。
而如今,他却要前往危机四伏的朔州,独自面对那未知的艰难。不禁让她感到惋惜的同时又带有一些担忧。
她也不明白这股情绪来自何方……
“起来吧。”楚凝玉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宫女赶忙起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楚凝玉站起身,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似乎那里正是白洛恒前往朔州的方向。
“朔州局势凶险,白尚书此去,必定困难重重。我不能坐视不管。”
楚凝玉喃喃自语道。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她突然很想出手帮助白洛恒
在这朝堂之上,自己虽为公主,却也处处受限。但即便如此,她也要想尽办法,为白洛恒提供帮助。
此时的朔州城可谓是危机四伏,不仅有漠北燕然部落虎视眈眈,朔州城内部更是存在着种种问题……
楚凝玉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索着对策。忽然,她眼前一亮,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朝中的一些人脉。
虽然力量微薄,但或许能为白洛恒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
她立刻唤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道:“你速去联系张侍郎与王御史,就说本宫有请,我记得他们与朔州都督陈绰交情甚好。记住,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宫女领命而去,楚凝玉则坐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她要给白洛恒写一封信,告知他自己会在京城尽力相助,让他安心在朔州抵御外敌。
信中,她言辞恳切,鼓励白洛恒坚守信念,同时也提醒他要小心行事,不可鲁莽。
写罢,楚凝玉将信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心中默默祈祷白洛恒能早日收到。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宫中灯火渐次亮起,可楚凝玉的心,却始终牵挂着远在朔州的白洛恒……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牵挂上他,或许早在十年前那一幕就牵挂上了吧……
那一年的他,满身疲惫的单匹回到京城之中,最后在街道浑浑噩噩的倒在自己的怀中……
自己当时看的这个家破人亡的男孩,不禁有几分怜惜涌上心头……
而在之后,他在朝堂之中的事迹也逐渐谈到她的耳中,她的心中怜惜的同时,又不禁增添了几分佩服。
这样一个人,身边没有任何亲人的陪伴,仍旧应该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中适存下去。
然而,当她听到自己的父皇下旨,让他与自己的皇妹楚凝安结亲之时,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第52章 余情未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只觉得那一刻,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从自己身边溜走。
婚礼当日,她远远望着身着喜服的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
那本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可她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她看到白洛恒脸上的疲惫与无奈,心中更是一阵刺痛。
后来,楚凝安与他不欢而散,甚至更是一度传出了丑闻,她看着他日渐消沉,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但碍于身份关系,她也只能躲在暗处。
直到昨晚,在梅林之中,看到他如今,一副全然只顾朝廷之样,丝毫没有儿女情长之心,她的心中也跟着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就代表着楚凝安的名分在他心中变轻了一点
可如今,他却被贬去朔州,面临着重重危机。
楚凝玉明白,朔州之地,外有强敌,内有忧患,白洛恒此去,定是九死一生,皇帝此举看似在保留他的命,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但她相信,以白洛恒的能力与坚毅,定能克服眼前的这些困难……
思绪回到当下,楚凝玉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默默为白洛恒祈祷。
……
同样收到这个消息震惊的还有楚凝安。
“你说什么?他被贬去朔州了?”
此时,肚子微微隆起的她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些久久不能回过味。
周云庆点点头:“是啊,也许是他昨日为我请战,激怒了陛下,才导致今日被贬去朔州,说到底,应该是我连累了他!”
“你说什么?为你请战,他为什么要在皇上面前为你请求?你们两个关系何时这么融洽?”
对于这件事情,周云庆没有泄露半个字给楚凝安,所以此时的她听起来仍旧有些恍惚……
周云庆微微皱眉,面露愧疚之色,缓缓说道:“凝安,实不相瞒,如今大楚边疆战事吃紧,我一心想要奔赴前线,击退漠北燕然人,为大楚立下战功。可陛下却听信谗言,迟迟不肯重用我。白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心怀天下,他也知道我对大楚的赤诚之心,也明白只有我领军,才能更有把握抵御外敌,所以在朝堂之上为我据理力争,言辞激烈,这才触怒了陛下,被贬去朔州。”
楚凝安听闻,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他怎么如此莽撞,难道不知此举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吗?还有,他此去朔州还有回来的可能吗?”楚凝安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
说到这里,周云庆眸间闪过一丝暗淡:“朔州之地位于我大楚北方之境,乃是重地,也是我大楚北方的屏障,万一漠北人破了朔州,那他们便可直取中原,而此时我接到的前线战报,漠北燕然部落已经于朔州城前的漠南之地集结十万大军,若我所猜测不错的话,燕然人此举是要一举冒犯朔州之地,白大人只怕短时间内不得回归京城,医者是如今皇上有气,没有他的圣旨,白大人私自回京相当于谋反了圣旨,再者,此时,燕然人进犯,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击退的,如今,据我所知,朔州的守兵不足五万,但好在朔州城城墙坚固,加上城中的粮草物资,至少能够坚守一两年,不过……”
周云庆看着楚凝安,注意到她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又轻声安慰道:“凝安,你也莫要太过忧心。白大人有勇有谋,他定能在朔州坚守住,到时我们在皇上面前求情,万一漠北真的进犯朔州,便派兵增援。”
楚凝安微微点头,又换上一副淡漠的表情:“云庆,我虽与他缘分已尽,但终究夫妻一场,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处险境。你在军中若有办法,定要暗中相助于他。还有,我也不是对他余情未了,你不要多想,只是我觉得他此次被贬去朔州是因为你被牵连,于情于理,我们都亏欠他。”
周云庆握住楚凝安的手,坚定地说道:“凝安,你放心。若他有难,我定会率部相助。朔州乃大楚北方屏障,绝不能落入漠北之手,这也是我身为大楚将领的职责。”
楚凝安听完周云庆的话,神色总算放松了下来,但又不自觉的将柔荑抚摸上那隆起的肚子……
“他……还能回来看到吗?”
天色逐渐变暗,只剩一轮明月悬挂于天上,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着前进的路线。
马蹄声碎,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白洛恒纵马疾驰,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路疾驰而来,他已经走出了京城之地,此地乃是京城之外的荒郊野岭,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
月光洒在高低起伏的山丘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朔州城距离京城足足有一千多里,按照自己这起码的进度,至少也得需整整十日,今日自己已经骑了一天,往回头一望,仍旧能看得到建安城城墙的轮廓,
想到如今是朔州城即将面临漠北人进犯,如果自己行进速度再加不起来,或许到达朔州城的将会是燕然人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再次挥动马鞭,抽打在马背上,使其加起速度……
月光之下,受到惊扰的骏马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随即便加速启动,一人一马,他们的身影在高耸入云的山峦之中穿梭而去……
第53章 朔州
经过十日的赶路,白洛恒一路上歇歇停停,总算到达朔州城。
远远望去,朔州城那高大却略显斑驳的城墙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城墙上,几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白洛恒策马前行,随着距离的拉近,朔州城的破败愈发清晰。
城门处,有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神情疲惫,眼神中透着警惕与迷茫,他们的铠甲破旧不堪,兵器也大多锈迹斑斑。
看到白洛恒,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他气宇不凡,又身着官服,便上前盘问。
白洛恒自报家门,士兵们听闻是新任刺史,赶忙打开城门放行,脸上虽带着几分敬畏,却难掩那深深的忧虑。
踏入朔州城,一股萧索之气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稀少,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奈。
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偶有几家勉强开张的,也是冷冷清清,几乎没有顾客。
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在他曾经幼小之际,临江城与朔州城的距离甚近,自己也跟随父亲来过几次朔州城,那是的,朔州处于大楚北部之地,但却又不是边防重地,整个街道看起来繁华而又热闹。
然而,在临江城等北疆四周被漠北人侵占之后,朔州城的边防危机立马显露出来。
多年以来,漠北想要多次侵占这座重地,以便达到直达中原的目的。
但朔州城易守难攻,哪怕是燕然人连续进行几年的冒犯,以及朝廷前面也将边防重心放在朔州之地,导致数年来,燕然人在漠南之地是未尽寸里。
可如今,随着连续几年的战争,整座朔州城内是不复繁华之风,反倒是充满着战争过后的破败之感。
望着街道旁边,朔州如今的困境,远比他想象中更为严峻。
走在路上,白洛恒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便问那名带领他的侍卫。
“对了,你们镇守朔州的将军和都督呢?他们怎么不见?”
那侍卫听闻,神色一黯,低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任朔州将军在去年与漠北燕然人的一场恶战中,不幸中伏牺牲。至于都督,前些日子说是奉了朝廷密令,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办事,至今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
白洛恒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这朔州局势果然复杂,将军战死,都督又莫名失踪,难怪军心民心如此不稳。
他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如今军中事务由谁主持?”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将军战死后,军中暂由副将军李进主持。只是这李进……”说到此处,侍卫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白洛恒目光如炬,盯着侍卫道:“但说无妨。”
侍卫咬了咬牙,说道:“这李进平日里倒是尽职尽责,可自从守城将军战死后,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对军中事务也不像以前那般上心了。军中将士们如今也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白洛恒心中一沉,看好想要守住朔州,整顿军队迫在眉睫。
他没有再多问,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前往刺史府。刺史府的大门同样破旧,门匾上的漆已剥落大半,“刺史府”三个字显得模糊不清。
走进府内,庭院杂草丛生,落叶堆积如山,一片荒芜景象。
白洛恒眉头紧皱,看来,想改变朔州的命运,必须先从整顿刺史府开始,树立起官府的威严与信心。
不多时,天色渐暗,朔州城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白洛恒走出书房,唤来方才的侍卫,低声吩咐道:“你即刻去军营,传我命令,让李进将军明日一早来刺史府议事,不得有误。另外,再悄悄打探一下都督的下落,有消息立刻回报。”
稍作安顿后,白洛恒又立刻召集朔州的官员。
众人到齐,白洛恒站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员们或低头不语,或神色不安,甚至到场的官员也未超过十人,这朔州城里面的官员,似乎对这位新任刺史似乎并没有那般敬畏和严谨。
白洛恒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如今朔州危在旦夕,外有漠北燕然十万大军压境,内有民生凋敝、人心惶惶。我们身为大楚官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时正是我们为朔州百姓、为大楚江山挺身而出之时!”
随后,他瞥了瞥现场的官员,见无一人脸色有倾听之意,加重声音。
“但,我受陛下之命,连夜赶赴来到朔州之时,却见朔州城一众官员如此懒散,就连守城主将级都督都不见其踪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朔州身为我大楚北部重地,是恶守住漠南的重要之关,诸位难道不知它的存亡关乎着大楚万千百姓的安危吗?”
白洛恒目光之中带着压迫,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威严。
官员们被他这一番话震得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其中一位稍年长的官员,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些年朔州历经战乱,朝廷支援又时有时无,大家实在是看不到希望,这才……”
白洛恒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看不到希望?难道就可以自甘堕落,置百姓生死、国家安危于不顾?如今漠北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你们若还这般消极怠工,朔州一旦失守,你们有何颜面去见大楚的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朔州的万千百姓!”
众官员被训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白洛恒见此,放缓语气道:“不过,本官也明白大家的难处。从今日起,我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若是能在漠北来袭之际守住朔州,那朝廷必会下达赏赐。”
接着,白洛恒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张大人,你负责统计城中粮草储备,尽快给我一份详细清单,同时安排人手,在城中及周边收购粮草,以备不时之需;李大人,你去安抚城中百姓,张贴告示,告知大家官府和军队定会保护他们,让他们安心,再组织一些青壮劳力,最好是年方十六之上的壮士青年,协助加固城防;王大人,你去督促工匠们,加快修缮兵器铠甲,若材料不足,立刻上报。”
被点到名的官员纷纷领命。
白洛恒又看向其他人,说道:“其余诸位,也各有职责,不得懈怠。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各司其职、众志成城的朔州官府,而不是如今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官员们齐声应道:“是,大人!”
声音虽不算洪亮,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精气神。
第54章 李进
安排完官员们的事务,白洛恒又叮嘱道:“如今形势危急,大家务必每日向我汇报进展,若有延误或敷衍了事者,休怪本刺史无情。都下去吧。”
官员们退下后,白洛恒独自站在大堂,望着空荡荡的四周,
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一番整顿能让朔州尽快恢复生机,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即将到来的大战。
同时,也希望漠北大军的行军速度并没有如此之快……
一夜过去,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朔州城的大街小巷。
白洛恒早早便在大堂等候李进。不多时,一名身材壮硕的将领大步走进大堂
他神色略显憔悴,眼神中透着疲惫与迷茫,见到白洛恒,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进,见过白大人。”
白洛恒打量着李进,见他虽神情萎靡,但身形挺拔,站姿沉稳,便知此人并非庸碌之辈。
他起身扶起李进,说道:“李将军请起。如今朔州形势严峻,本刺史初来乍到,还需将军多多支持。”
李进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言重了。末将无能,未能在将军战死后稳定住军心,致使如今军中士气低落,还望大人恕罪。”
白洛恒拍了拍李进的肩膀,说道:“李将军切莫自责。前任将军战死,对军心打击甚大,这并非你一人之过。如今燕然人压境,我们没有时间自责,当务之急是重振军心,提升战力。”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看着白洛恒,问道:“大人有何良策?”
白洛恒并未正面回答,反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朔州都督何在?怎么昨日以及今日都不见他?”
提到此事,李进眼神立刻飘离起来,神色之中又似乎带有些许慌乱。
“请大人恕罪,陈都督前几日有要事,所以出门一趟,至今还未回来?”
“漠北大军即将冒犯之际,你们都督作为朔州官员之首,竟玩忽职守,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出门?”
白洛恒疑惑之中,带着些许愤怒。
“这……末将实在不便透露!”李进抱拳说道。
白洛恒心底暗自冷笑,看来这些朔州的官员是对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朔州刺史轻视。
但他也明白此时没有必要深根问刨的去追究,只是神色凝重,说道:“如今,想要加强朔州城,便只能亲自鼓舞士气,让将士们重拾信心。同时,将军要重新整顿军纪,加强训练。另外,我会想办法解决粮草和兵器铠甲的问题,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李进点头称是,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军中人心惶惶,要想短时间内重振士气,谈何容易。”
白洛恒微微一笑,说道:“李将军,军心士气,重在鼓舞。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说罢,他凑近李进,低声说了一番。李进听后,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说道:“大人此计甚妙,末将这就去准备。”
李进离开后,白洛恒又陷入沉思。看来要守住朔州,仅仅整顿官府和军队还远远不够,还需解决诸多难题。
但现在目前,自己似乎有一件事情要处理的更加重要,那就是如何让这群朔州官员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说让他们听从于自己……
次日,白洛恒便接到了一副如今朔州城的人手安排情况。
望着地图上的军事防御以及人手安排情况,白洛恒神色瞬间凝重。
他指着朔州城最为重要的北门道:“北门作为朔州城直面漠北的首冲之地,防御却如此薄弱,一旦燕然人到达漠南之后,全力攻打此处,后果不堪设想。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进面露惭色,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北门地势开阔,易攻难守,前任将军战死后,军中兵力折损不少,又一直未得到补充,实在是捉襟见肘,只能将更多兵力部署在相对易守的南门和西门,北门这边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白洛恒望着地图上仅存的朔州城三万兵力,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不行,北门必须加强防御。传令下去,从东门和西门各抽调两千兵力支援北门,同时在北门增设拒马、鹿角等防御工事,深挖壕沟,多备滚木礌石。”
李进面露难色:“大人,南门和西门兵力抽调后,那边的防御……”
白洛恒目光坚定:“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北门若破,朔州危矣。东门和西门虽也重要,但相比之下,北门才是重中之重。你去安排,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北门防御的加强。”
李进不敢违抗,只得领命:“是,大人!末将这就去办。”
白洛恒又看向地图上的粮草储备点,问道:“粮草储备情况如何?能否支撑长时间的守城之战?”
李进回道:“大人,如今城中粮草储备,若按照正常消耗,勉强能支撑半年。但一旦战事爆发,将士们日夜备战,百姓也需安抚,消耗必定大增,恐怕撑不了太久。”
白洛恒心中一沉,粮草乃是守城的关键,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一方面,让负责粮草的官员精打细算,严格控制每日消耗;另一方面,立刻派人去周边郡县求援,请求他们支援粮草。另外,组织百姓在城内及周边开垦荒地,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作物,以备不时之需。”
李进应道:“末将领命。只是周边郡县是否愿意支援,还未可知。”
白洛恒冷哼一声:“我会修书一封,阐明朔州的重要性以及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若还顾全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不理,若是他们不肯支援,我们便亲自上报朝廷。”
安排完军事防御和粮草事宜,白洛恒又想到了城内官员的态度问题。
若不能让这些官员真心归服,齐心协力,朔州终究难以守住。
第55章 书信
入夜,冷风如猛兽般拍打着破旧的橱窗,不断发出咚咚咚的怒吼。
此时,整座刺史府在冷冽的风中,显得有些狰狞。
相对于外面的扰乱,屋内却宛如一潭静水,宁静得让人窒息。
烛光如豆,摇曳之间,白洛恒单手撑在桌上,扶着自己的脸庞,昏昏欲睡。
咚咚咚,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更为猛烈的敲门声,犹如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白洛恒愕然惊醒,如大梦初醒般,晃了晃有些昏昏欲沉的脑袋,沉声道:“是谁?”
外面一阵嗓音伴随着呼啸的冷风传来:“大人,是我!”
白洛恒眉心一皱,听这声音,是李进安排在刺史府的两个侍卫。
整理了一下繁杂的桌面和方才被自己撑得有些褶皱的地图,白洛恒方才回道:“有何事?”
“大人,方才有驿站的人前来,说是有您的一封信!”
“一封信?”
“是的!这封信是从京城传来的!”
听着门外的声音,白洛恒皱起眉头, 神色愈加疑惑,自己在京城也没什么熟人呀,是谁会给自己寄一封信来呢。
“送进来吧!”想不到是何人,他只能让侍卫把信送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冷风裹挟着寒意瞬间灌进屋内,吹得烛光剧烈摇曳。
朔州城位于北方之地,更是与漠北之地有些相壤,此时,正是秋末冬初之际,冷冽的寒风中又透露着刺骨的寒凉。
白洛恒紧了紧衣衫,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独特的印章,那纹路似曾相识,却又一时难以想起。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木桌,望着桌上仅有一张地图。
“大人,这都深夜了,您还在观察这朔州城的布局吗?”
白洛恒手拿着信封,观察着点头,注意力也没有在侍卫身上。
这侍卫又在屋内环视了一番,发现这次刺史府除了白洛恒随身携带了一把配剑,却并无任何东西。
“还请大人早点休息,李进大人特命我等在此保护大人,若有事情,大人近可呼唤!”
“嗯!劳烦你们了,李将军有心了,退下吧!”
观察不到信封上有什么奇特之处,一时间又想不到是何人写信给自己,白洛恒心中疑惑更甚,他挥手让侍卫退下。
“是!”
侍卫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退了出去。
此时的白洛恒,一心在信封之上,也并未注意到这侍卫的神情变化。
等到那侍卫退出府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竟是楚凝玉的来信。
白洛恒神色一阵愕然,自己与这位长公主,话说也就仅仅有过几面之缘,也就是在上一次方才有过正面对话,按理来说也不如熟,怎会是她来信。
信中写道:“白尚书,自你被贬朔州,本宫日夜忧心。今闻朔州危急,本宫虽身处宫廷,亦想尽绵薄之力。已暗中联络朝中几位忠义之士,为你筹措粮草、兵器等物资,不日便会送往朔州。还望你坚守朔州,莫要辜负大楚百姓。另,宫中近日局势复杂,陛下愈发昏聩,奸佞当道,本宫行事亦诸多掣肘,但定会全力以赴。你在朔州,务必小心谨慎,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白洛恒读罢,心中暖意涌动,对楚凝玉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在这朝堂倾颓、局势复杂的情况下,楚凝玉能为他做到这些,实非易事。更何况,二人此时的关系也仅仅是在相识之间。
然而,读完信后,白洛恒也深感忧虑。楚凝玉在信中虽未明言,但他能察觉到京城局势的严峻。
刚刚登基的皇帝略显昏聩,奸佞把持朝政,这对大楚江山来说,又无疑是一番隐患。
更别提那漠北蛮人即将进犯,若是到时皇帝听从奸臣之言,无法出兵增援,那到时只怕这大楚江山就要易主了。
读完这封信之后,白洛恒睡意全无,他站起来踱步在屋里,又隔着破烂的橱窗望了望外面。
此时有两名侍卫手持佩刀,穿着略显生锈的盔甲正站在府门的两旁。
以如今朔州城的布局来看,能拥有佩刀的无疑就是都督府和将军身旁的亲卫了。
白洛恒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微笑,暗想这李进将军倒真是安排到位。
想了一番之后,他又坐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朔州城的布局地图,看着城内的军事部署情况,莫名感到有些心累。
以这张地图上显示的情况,朔州城面临的已经不仅仅是兵力不足的情况,城中所拥有的马匹更是不超过千余匹。
若是与善于骑兵作战的漠北兵交战,恐怕他们就只有守城的份,更别提主动出击了。
好在自古以来,朔州城便是中原王朝对御北方边患的屏障。
其城墙牢固,其地势更是位于山川峦峰之间,这对于以骑兵和善于草原为主的游牧民族似乎并不是一个易攻之地。
中原王朝对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防范还是很到位的。
白洛恒观察着朔州城上的地图布局,思绪又不禁飘起。
他自小便熟读史书,也从昔日父亲以及自己所看到的书籍探寻到中原王朝曾对于北方游牧民族的抵御方案。
自古解决游牧民族的方案,唯有两种,一者以和亲带来两国之间的和平,二者,趁兵强马壮之余,北伐,一举扫平漠北之地。
若是只能以防御为主,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只会被游牧民族所消耗殆尽而亡。
毕竟,盘踞在草原之地上的漠北人,自古以来便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他们来去如风,擅长骑射,若只是被动防御,中原王朝必将陷入疲于奔命的境地,被其一点点蚕食国力。
白洛恒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用手不停抚着下巴的短胡须,心中暗自思量,如今大楚内忧外患,新皇帝又看起来是昏聩之君,只怕朝堂奸佞横行,想要北伐谈何容易,况且如今大楚的国库也不足以带动北伐。
而和亲之策,一来大楚如今的局势,恐怕难以让漠北诚心归附;二来,白洛恒从心底里不愿看到以牺牲女子的幸福来换取短暂的和平。
那么,摆在眼前的,唯有坚守朔州,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消耗漠北的有生力量,为大楚争取时间,等待局势转变。
他再次仔细端详地图,朔州城四周环山,山脉连绵起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而城门之外,一马平川,这对于擅长骑兵冲锋的漠北人来说,本是绝佳的战场。
但白洛恒却敏锐地发现,在朔州城西北方向,有一条隐秘的山谷,谷深林密,若能加以利用,或许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白洛恒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谷轮廓轻轻划过,脑海中已然开始构思作战计划。
他设想,若在山谷中设下伏兵,待漠北骑兵追击之时,佯装败退引入谷中,再利用山谷两侧的地势,以滚木礌石、弓弩齐发,必能给漠北人以重创。
第56章 怪异
然而,要实施这个计划,并非易事。首先,需要一支精锐之师埋伏在山谷之中,且要保证行动的隐秘性,不能被漠北人察觉。
其次,诱敌之军既要佯装败退得逼真,又要把握好时机,不能真的陷入险境。这一切,都需要精准的谋划和训练有素的将士。
想到这里,白洛恒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如今朔州兵力本就不足,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执行如此危险且关键的任务,实在是捉襟见肘。
但这或许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此时,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白洛恒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留给朔州的时间不多了,漠北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而自己,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完成防御部署的调整,以及作战计划的筹备。
想了一夜都未能有结果,白洛恒就这般双手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在桌上睡了过去……
次日,白洛恒精神萎靡的坐在桌前盯着地图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事,令他动感不妙。
在昨日楚凝玉所送来的书信当中,提到了朔州都督陈绰,自己已经来到朔州城有三日,未能见到此人呢。
朔州城的官兵说他出了远门,可在如今漠北即将兵临城下之际,没有道理,会耽搁这么些时日。
楚凝玉在书信中所说,朔州都督陈绰为人刚正不阿,是难得的廉官,曾经更是数次击退漠北人来犯。
但在如今这般关键之地,他没道理会离开朔州城去办其他事情。
思想一番无果之后,白洛恒还是决定写一封信回给京城的楚凝玉。
写完信后,白洛恒唤来一名侍卫,将信交给他,严肃地说道:“你即刻出发,将这封信亲手送回昨日的驿站,路上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误。”
写完信之后,他正要打开府门,却发现昨日站在这里的那名侍卫还在。
“大人,这是要出远门了吗?”
白洛恒点了点头:“嗯!我去看一下,如今朔州城的布局情况!”
那名侍卫哂笑道:“不如就让我陪一陪大人吧,也为大人指引一下如今朔州城的布局!”
白洛恒心情略显烦躁的摆了摆手:“不必,我一个人去就即可!”
刚走几步路,发觉那名侍卫还在后面跟随着自己,白洛恒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了,我一人前去即可,你留在刺史府当中!”
但只见这名侍卫神色颇有为难,语气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大人呐!您如今上为朔州的刺史,更是刚刚到任,如今,面临漠北人即将冒犯至际,李将军特地交代,要我等保护好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拒绝。”
这番话顿时让白洛恒皱起眉头,他隐隐约约感觉李进派来的这里这侍卫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他并未显露出来,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带我再城中走一走吧!”
那侍卫神色一喜:“多谢大人体谅!”
二人沿着朔州城的街道缓缓前行,朔州城内多是破烂的房屋街道和沿街乞讨衣衫褴褛的乞丐。
而白洛恒看似在随意观察城中布局,实则暗中留意着身旁侍卫的一举一动。
那侍卫表面上尽职尽责地引导,可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忽,似乎在刻意回避白洛恒探寻的目光。
行至一处拐角,白洛恒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边一座废弃的楼阁上,开口问道:“这楼阁为何荒废至此?”
侍卫微微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这个……小人也不太清楚,许是年久失修吧。”
白洛恒心中疑窦更甚,这楼阁虽显破旧,但结构尚好,若说年久失修而荒废,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然而,他也并未多问,只是不动声色的往回走去。
“大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不回刺史府吧!”
就是侍卫上前拦住白洛恒说道。
白洛恒顿时眉心皱起,心中的预感更加强烈,最终还是闭上眼无奈的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刺史府,便看见李进在门前等候。
“李将军!”
“刺史大人,昨晚休息的可还好?”李进抱拳说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一脸欣慰的望着身旁的侍卫说道:“昨晚多亏了李将军派的侍卫,倒也还安宁!”
李进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后话锋一转,问道:“那白大人刚刚出门是?”
“喔,我方才闲来无事,便想要在城中闲逛一番,便让侍卫替我引路!”
李进神色稍松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白洛恒盯着李进,神色严肃地问道:“李将军,本刺史来朔州已有三日,却始终不见陈都督踪影。如今漠北局势紧张,他身为朔州都督,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至今还未归来?”
李进听闻,抱拳道:“大人,陈都督确实有要事在身,出城办事去了。至于具体何事,末将也不太清楚,都督临行前并未告知末将详情。不过大人放心,陈都督一向行事稳重,想必很快就会归来。”
白洛恒心中冷哼一声,对李进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也明白,此刻逼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57章 威严
他也只能微微点头,说道:“如今朔州危在旦夕,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陈都督身为朔州的主心骨之一,在这关键时刻离开,实在不妥。李将军,你身为副将军,可曾设法联系过他?”
李进赶忙回道:“大人,末将已经派人去寻找都督的下落,只是至今还未有消息传回。末将也深知局势紧迫,定会催促手下人尽快找到都督,让他早日归来主持大局。”
白洛恒看着李进,目光如炬,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李将军,朔州如今面临内忧外患,本刺史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需仰仗你和陈都督。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应以朔州百姓和大楚江山为重。若有任何隐瞒或延误战机的行为,本刺史绝不姑息。”
李进心中一凛,连忙单膝跪地,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对大楚忠心耿耿,定会全力协助大人守卫朔州。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还望大人能体谅末将的难处。”
白洛恒微微抬手,示意李进起身,说道:“起来吧。本官明白如今局势艰难,也相信李将军的忠心。只是这朔州城,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我们,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对了,关于组织百姓训练和加强防御工事的事情,进展如何?”
李进起身,恭敬地回道:“大人,组织百姓训练一事已经在进行当中,目前已挑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百姓,正在由军中将士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防御工事方面,北门的拒马、鹿角等已经开始增设,壕沟也在加紧挖掘,预计三日内能够完成。只是……”
说到此处,李进面露难色。
白洛恒眉头一皱,问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李进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如今城中粮草储备有限,兵器铠甲也大多破旧,即便加强防御,若战事长久,恐怕难以支撑。而且,训练百姓所需的粮草和兵器,也让本就紧张的物资更加捉襟见肘。”
白洛恒神色凝重,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后说道:“粮草之事,我已经修书向周边郡县求援,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兵器铠甲方面,让工匠们加快修缮进度,同时发动百姓,收集可用的材料,看看能否打造一些简易的兵器。另外,要合理安排百姓训练的时间,不能影响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毕竟,守城之战,离不开百姓的支持。”
李进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办。”
白洛恒看着李进,严肃地说道:“李将军,如今朔州的存亡就在你我手中,切不可有丝毫懈怠。你我齐心协力,方能守护好这片土地。”
李进目光坚定地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言罢,李进抱拳告辞,匆匆离去,继续去安排各项事务。
白洛恒也转身便回到刺史府当中。
夜晚时分,他忽然又注意到刺史府的侍卫又似乎换了另外一个人,今晨给自己送信的那位侍卫似乎还未回来。
“果然有些不对劲!”
白洛恒此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按理说自己身为朔州刺史,权力可谓是在朔州城当中独一无二。
可这刚刚入城,不仅无一官员亲自迎接己,身为朔州城的都督也不知去向,那李进更是完全没有反问过自己,就贸然派遣侍卫前来,这难道不是将这这个刺史放在眼里的举动吗……
想到此处,他嘴角冷笑一声,拿起摆在自己桌上的那把佩剑,走出府门。
“大人……您要去何处?”
见到白洛恒就这般忽然出来,那两名侍卫有些紧张的问道。
“怎么,我去哪里还需要向你们两个禀报吗?”
白洛恒眼神微缩,绽现出厉气……
面对白洛恒这般模样,那两名侍卫立马半跪下:“大人恕罪,我们也是奉李将军之命在此看护好大人,大人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那你们是听他这个将军的话,还是听我这个朔州刺史的话?”
白洛恒冷眼说道。
“大人……这……”
侍卫身躯哆嗦着,有些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既然你们觉得我这个刺史的话还有威严,那就把门给我让开,我要去城中观察一下,看看是否有漠北的探子混入城中,顺便再打探一下你们朔州的都督这一年几日都去哪了?”
“大人……您要出去可以?不如就让我们两个陪您一起去!”
那名侍卫不死心,又换一种说法,试探问道。
白洛恒嘴角一歪,走到那名侍卫身前,俯下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刚来的刺史压不住你们?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任凭欺凌是吧?”
“大人……小的不敢啊……小的只是……只是……”
这名侍卫的身躯吓得直颤栗。
“只是什么……莫非你们心中真是这么想的?”
白洛恒眼神眯起,继续恐吓道。
“只是……只是担心大人您的安危啊!”那侍卫满头大汗,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
白洛恒冷哼一声,直起身子,眼中厉色不减:“担心本刺史的安危?那好,本刺史现在要出去,你们是让还是不让?”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在白洛恒的逼视下,终究还是缓缓让开了道路。
白洛恒昂首阔步走出刺史府,心中暗道看来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刺史不给点威严,这些下属便不会听从自己,但一边又警惕,这朔州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李进派来的这些侍卫明显是在监视他。
此时的朔州城,夜幕笼罩,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白洛恒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城中游走,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行至一处破旧的酒馆前,白洛恒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声。
他略一思索,抬脚走了进去。酒馆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气,几张破旧的桌子旁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
白洛恒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佯装自斟自饮,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不多时,他听到邻桌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说道:“听说了吗?漠北人想要再次侵犯朔州城。”
另一个瘦子接口道:“就你知道消息啊,这几日,李将军在城中搜刮青少壮年,就为了招他们入伍,用来抵御朔州城。”
第58章 莫名失踪
大汉灌了口酒,嘟囔道:“哼,就咱们这朔州城如今的模样,能守得住吗?陈都督又不知去向,李将军虽说在组织防御,可粮草兵器都不足,拿什么守?”
瘦子连忙摆手:“你小声点,这话可别乱说。万一被上头听到,有你好受的。不过话说回来,陈都督这一消失,确实让人心慌。”
白洛恒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两位兄台,我刚到朔州不久,听闻这陈都督往日里也是个能干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踪影呢?”
大汉看了白洛恒一眼,见他一身素衣,不像是官府中人,便接着说道:“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偷偷去和漠北人谈判了,也有人说他是带着钱财跑路了。反正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却没影了,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瘦子也附和道:“是啊,这朔州城现在人心惶惶的,百姓们都不知道该指望谁。要不是李将军还在组织抵抗,估计大家都乱套了。”
白洛恒心中疑窦丛生,陈绰的失踪越发显得蹊跷,若他真的背叛投敌,朔州城的局势将更加岌岌可危。他又问道:“那你们觉得李将军这人靠得住吗?如今组织防御,真能挡住漠北人?”
大汉拍了下桌子,说道:“李将军平日里倒是没什么架子,对兄弟们也还算不错。可如今这情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兵器破旧,粮草也不多,就算将士们有心杀敌,也得有东西可用啊。”
瘦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周边郡县能支援些粮草兵器过来,不然这朔州城,悬呐!”
白洛恒谢过二人,心中暗自思量。
看来朔州城如今不仅面临外敌威胁,内部更是隐患重重。陈绰的下落不明,李进虽在组织防御,但物资匮乏是个大问题。自己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否则一旦漠北人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想着,酒馆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李进派来监视白洛恒的侍卫头目。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白洛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末将找您找得好苦。”
白洛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刺史出来巡查民情,你找我何事?”
侍卫头目说道:“大人,李将军得知您独自外出,担心您的安危,特命末将前来寻您回府。如今局势紧张,外面不安全,还请大人随末将回去。”
白洛恒知道对方是来监视自己行动的,也不想在这里与他们过多纠缠,便起身道:“好吧,既然如此,本刺史便回去。”
白洛恒随着侍卫头目走出酒馆,一路上,他看着街道两旁紧闭门窗的店铺,心中愈发沉重。
朔州城的百姓在恐惧中煎熬,而他身为刺史,必须尽快稳定局势,带领朔州军民抵御即将到来的战火。
回到刺史府,白洛恒坐在书房中,再次摊开朔州城的地图,仔细研究着每一处地形和防御要点。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防御计划,同时查清陈绰的下落,稳定军心民心。
望向破烂橱窗外的那两个侍卫,心中又无奈摇头。
如今自己也同时被李进所监控着,想要找到这陈绰的下落,还真是难,只怕他不前陈重无意的知道这陈绰的去向。
次日清晨,总算迎来了一件令他欣喜的事。
只见昨日那位替他送信的侍卫匆匆走进书房,神色虽显疲惫,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白洛恒见他归来,心中一喜,赶忙问道:“信可送到了?”
侍卫单膝跪地,恭敬回道:“大人,信已安全送到驿站,小人亲眼看着驿站的人将信送走,这才赶忙回来向大人复命。”
白洛恒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随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侍卫,缓缓说道:“你做事很得力,本刺史看在眼里。如今朔州城局势复杂,本刺史需要信得过的人帮我探查一些事,你可愿意?”
侍卫微微一怔,心中似在权衡,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说道:“大人对小人有知遇之恩,又是如今朔州城刺身,小人当然愿为大人效命。”
白洛恒拍了拍侍卫的肩膀,说道:“好!如今陈都督下落不明,城中流言四起,本刺史怀疑他与朔州如今的困境大有关联。你去帮我暗中探查陈都督的下落,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在谋划什么。此事万分重要,关乎朔州城的存亡,你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
侍卫抱拳应道:“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只是……”
“只是什么……”白洛恒皱起眉头。
“此去李将军曾发布过命令,说往后城中不得再有人主动探寻陈都督的去向,若是小人主动去探寻,只怕……”
“那你是听从于我这个刺史的话,还是听从于他守城主将的话?”白洛恒眼神瞬间眯起,语气严厉的说道。
侍卫心中一凛,赶忙道:“大人息怒,小人自然是听从大人的吩咐。只是李将军的命令,恐怕会给小人的行动带来诸多阻碍。”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本刺史明白你的难处。但此事关乎重大,李将军那边,本刺史自会周旋。你只需专心探查陈都督的下落便是。若遇到实在难以解决的麻烦,可先回来告知本刺史。”
侍卫感激涕零,再次抱拳说道:“大人如此信任小人,小人肝脑涂地,也定要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白洛恒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侍卫,郑重道:“这是刺史府令牌,若有人阻拦你,出示此令牌,就说本刺史派你办事。但若无必要,尽量不要暴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侍卫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好,说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第59章 线索
白洛恒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侍卫,说道:“这块玉佩你拿着,若遇到盘查,他们心中也不认这刺史令,你便出示此玉佩,便无人敢阻拦你。这是本刺史的信物,见玉佩如见本刺史。”
侍卫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感激道:“多谢大人信任,小人定不辱使命。”
待侍卫离去后,白洛恒再度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地图,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一切只能寄希望于侍卫能尽快探明陈绰的下落,解开这重重谜团。
而自己,也需加快防御计划的推进,无论陈绰是否背叛,朔州城的防御都刻不容缓。
如果自己身上的刺史令不管用,那么,此前的那枚玉佩是曾经自己与楚凝安成婚之前,先皇所赐予的,乃是皇室成员所有。
好在朔州城距离京城有甚远距离,这朔州城的情报应该暂时还探不到自己与楚凝安已经和离,所以在此地,他可以贸然借用假的驸马身份去严查此事……
驸马身份虽说在京城是憋屈了一点,但是在外面这些地方,总归来说还是有点管用的……
接下来几日,白洛恒也没有任何去处,就只是待在刺史府当中。
闲的无聊之时,便拿出自己的那把宝剑练练手。
几日后,那名侍卫带着重要的线索回来了。
只是他刚到府门,便被看管自己的那两名侍卫所拦住。
“站住,你是谁?贸然进入刺史府又有何干?”
“阿昌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两个之前是一起被李将军派过来守护刺史府的吗?”
侍卫哂笑着套近乎。
那被称作阿昌哥的侍卫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他,他此前正是与这名侍卫一同看守刺史府,当然,认得这名侍卫,只是前几日他奉刺史的命令去送信,便再无注意到他回来过。
处于怀疑,一脸狐疑道:“哼,我自然认得你,不过你这几日去哪了?怎么突然回来,还形色匆匆的。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另一名侍卫也跟着附和,目光警惕:“就是,如今朔州城局势紧张,可容不得你乱来。若你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回来的侍卫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行事,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赔笑道:“阿昌哥,兄弟们,我这几日奉李将军之命,出去办了点私事,这刚回来,就急着向刺史大人复命呢。您二位就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阿昌冷哼一声:“奉李将军之命?我怎么没听说?你少拿李将军来压我们。今儿个你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进去。”
“让他进来吧,我前几日有要事要交给他去办,他此番是来向我复命的!”
屋内,白洛恒的声音悠悠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那两名侍卫瞬间没了底气,只能放他进入。
毕竟此时再怎么说他们仅仅是看守刺史府的侍卫,不可能敢明面上跟这位如今明面上朔州城的刺史叫板,哪怕他是新上任的,底气和底下人事都不多的情况……
那名侍卫打开屋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前的白洛恒。
刚刚屋外的那一幕吵醒了他,无奈,他只能以刺史之令发号施令。
毕竟他就不信以这两个侍卫的胆魄,敢以李进的命令来压制自己这个刺史。
“大人……”
那侍卫进门之后声音微弱,生怕外面的人听见。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白洛恒就这样看着桌上的地图,并未抬头。
侍卫回头望了一下,跑到白洛恒身旁,悄咪咪的说道:“大人,近几日,我在城中搜索,发现陈都督并没有出城的痕迹!”
“没有出城?”
听到这个消息,白洛恒放下了观察地图的心绪,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是的!大人!这几日我一直在城中搜索,也去过都督府,发现往日属于陈都督的一切贴身物品都还在都督府内!”
“贴身物品?”
“不错,其中就有我们昔日所看到的陈都督的贴身宝剑,往日不管去往何地,陈都督都会将此剑带在身上,哪怕只是在城中!”
侍卫此话立刻让白洛恒陷入了沉思,如果他所言属实,陈绰从未出过城,那就是李进等人眶骗了自己,而且也说明,陈绰似乎是在城中隐匿了,至于是他人隐秘的还是自己消失的,还得再查。
“那你继续查下去,你对这朔州城内的布局比我熟悉,无论是城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查一遍,看陈都督究竟在何地!”
白洛恒再一次郑重的对着侍卫嘱托道。
“小的明白!”
侍卫抱拳,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陈绰……”
望着门口侍卫逐渐远去的身影,白洛恒一时间也陷入了焦灼,手指不断的敲着放置在桌上的地图,发出哒哒声。
几日后,那名侍卫再度回来,只不过带来的消息此次却是略显失望。
“怎么样?”
见到白洛恒满脸期待,这名侍卫立马跪了下去。
“你这是为何?”
白洛恒脸色不解的问道,但实际上心中已经有了预料。
“大人,小人办事不利,还请大人责罚!”
“有什么事办事不利啊?”白洛恒依然装作不解的问道。
侍卫欲言又止,想要张嘴说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白洛恒见此,无奈的叹息一声。
“你先起来吧!”
“大人……”
“是关于陈都督事吧?你这几日在城中搜索,是不是没有搜索到线索?”
听到白洛恒的话,这名侍卫神色愧疚和惊恐的低下头,微微点了点头。
白洛恒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你先起来再说!”
“是,大人!”
侍卫起身之后,立马便说道:“大人,这几日当中,整个朔州城我都已经找了个遍,无论是西城还是东城,属下都无所收获,未能发现关于陈都督的任何一点线索!”
白洛恒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还是略感失望。
毕竟如果在城内探索不到陈绰的线索,那之前关于他没有出过城的线索就得被推翻……
第60章 监牢
不过这时,只见这名侍卫凑上前,声音细微的说道:“不过,大人,这朔州城内还有一处地方,我未能踏足过!”
“哪处?”
“城内的监牢我还未曾探寻过!”
听到监牢这两个字,白洛恒眼神瞬间眯起,立刻上前将桌上的地图敞开。
从朔州城内的布局来看,城内一共设有从朔州城内的布局来看,城内一共设有三处监牢,一处在城东,乃是关押普通犯人的所在,;一处在城西,用于囚禁一些重刑犯;而最为隐秘的一处,则在城北的地下,据说那是专门用来关押特殊要犯以及处理一些机密之事的地方,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城东和城西两处监牢的罪人白日都要被用来当做徭役。
白洛恒盯着地图上标注监牢的位置,心中暗自思忖,陈绰若真被隐匿在城中,这几处监牢倒的确有几分可能。
尤其是城北那处隐秘的地下监牢,最适合用来藏匿重要人物。
他抬头看向侍卫,眼神锐利:“你为何未去探寻监牢?是有什么阻碍吗?”
侍卫面露难色,说道:“大人,城东与城西的监牢,小人倒是尝试过接近,可那两处守卫森严,且进出都需有专门的令牌,小人实在难以混入其中。至于城北那处地下监牢,小人甚至连具体位置都难以确定,只听闻那是个极为机密的所在,周围必定有重重守卫。”
白洛恒微微皱眉,这监牢的防范如此严密,想要探查确实不易。
但如今陈绰下落不明,这几处监牢是仅存的线索,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城东与城西的监牢,我以刺史的身份修书一封,你持我手令前去,就说本刺史要彻查监牢,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若有人阻拦,便出示这手令,谅他们也不敢违抗。至于城北那处地下监牢,本刺史需再想想办法。”
说罢,白洛恒立刻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迅速写好手令,递给侍卫。
侍卫双手接过手令,神色凝重:“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城北那处……”
白洛恒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去探查城东与城西的监牢,城北之事,本刺史另有打算。你此去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来禀报。”
“是,大人!”侍卫抱拳,将手令小心收好,转身匆匆离去。
待侍卫离开后,白洛恒再度陷入沉思。
城北地下监牢神秘莫测若,陈绰真被关押在那里,究竟是何人所为?李进是否知晓此事?
如果陈绰真是被关押在监牢之中,那估计这城中除了李进无任何人有这等权利。
两日之后,侍卫拿着刺史令归来,神色稍微有些失望的说道:“大人,属下拿着你的刺史令去城东和城西的两处监牢看过了,没有发现陈都督的踪迹,也无任何异常!”
白洛恒望着那张摆在侍卫手上的刺史,思索的问道:“你去这两处监牢查的时候,李进将军可得知此事!”
侍卫抬起头,摇了摇头:“如有关于都督以及刺史令想要监察牢狱,李进将军无需得知此事,属下只需持大人的刺史令便可进入监牢搜索!”
白洛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桌上的那张地图格局,慢慢的摸索到城北的位置。
“看来,就只剩城北的那处监牢还未探查过了……”
“大人,需要属下去为你探查这处地下监牢位于何处吗?”
侍卫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
白洛恒决然的摆了摆手。
“这一次就让我亲自去吧,城北的这些监牢位置既然如此隐秘,那就说明你们这些人无权知道,想要探寻出位置更是难如登天,倒不如我直接与刺史的身份前去探寻更为方便一些!”
白洛恒主意已定,带着侍卫立刻便径直前往李进的将军府中。
一路上,朔风呼啸,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李将军府前。守卫通报后,李进匆匆出迎,见是白洛恒,脸上堆满笑容,抱拳行礼道:“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末将这里?”
白洛恒神色平静,说道:“李将军,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白刺史请讲!”
“我听闻你们朔州城内一共有三处监牢,前几日,我连续探查了几分城东与城西的监牢犯人,如今听闻城北有一处地下监牢,关押着一些特殊要犯。如今大战在即,本刺史担心有人趁机生事,欲前去查看一番,以确保万无一失。”
李进听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大人,那地下监牢乃是极为机密之地,寻常人等根本无法靠近。况且里面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大人万金之躯,前去恐有危险。”
白洛恒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李将军不必担忧,本刺史有先皇御赐玉佩,想来那些守卫不会阻拦。再者,我乃如今朔州刺史,这朔州城中还有何人敢阻拦我勘察,且如今朔州城生死存亡之际,任何隐患都不能放过。李将军若知晓前往之路,还望告知本刺史。”
李进犹豫片刻,无奈道:“既然大人主意已定,末将自当配合。只是那地下监牢位置隐秘,入口在城北那座废弃的铁匠铺之下。但大人一定要小心,切莫深入太久,以免发生意外。”
白洛恒点头,说道:“多谢李将军告知。本刺史此去定会小心。”
言罢,带着侍卫转身离去。
来到城北废弃的铁匠铺,白洛恒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一片死寂,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
侍卫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白洛恒则仔细寻找入口。
果然,在铁匠铺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块稍显平整的地面,用力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洛恒与侍卫顺着狭窄的通道缓缓下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油灯,闪烁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显得很是幽静与森然。
第61章 探牢
随着深入,周围愈发寂静,只能听到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突然,前方出现两名守卫,手持长枪,神色警惕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白洛恒镇定自若地掏出刺史令,说道:“本刺史前来查探,尔等退下。”
守卫们看到玉佩,脸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后,缓缓放下长枪,让开了道路。
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大厅中央有几个囚牢,里面关押着一些蓬头垢面的犯人,看到有人进来,纷纷发出怪异的叫声。
白洛恒并未过多关注这些犯人,他仔细观察着大厅的布局。
以陈绰的都督身份,就算真的被关押了,念及身份也应该不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厅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白洛恒朝着铁门走去,侍卫紧紧跟在身后。还未走到铁门处,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
白洛恒心中一动,难道陈绰就在里面?他示意侍卫保持警惕,然后用力敲门,大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
注意到里面在他们发出声音后忽然停止了动静,白洛恒心底一动,立马便眼神示意身旁的侍卫直接敲开此处铁门。
正当侍卫拔出佩刀,欲要上前制止,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
“什么人?”
白洛恒惊然回头,只见烛光摇曳下,幽暗的环境之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刺史,此处监牢的格局很是奇特,不如就让我来带你在此处好好勘访一番,如何?”
白洛恒示意身旁的侍卫收起手中的刀,以笑脸示意道:“原来是李将军,你怎么跟来了?”
李进笑着回答道:“不瞒白大人所言,此处监牢的位置由于极为隐蔽,所关押的犯人也都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我怕大人进入此处监牢会受到伤害,有所担忧,方才跟来!”
白洛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意:“李将军有心了,本刺史着实感激。只是本刺史既为朔州刺史,这朔州城内的大小事务,自然都该过问,这地下监牢也不例外。既然李将军来了,想必对这里更为熟悉,还望李将军能为我解惑。”
李进微微点头,说道:“大人客气了,末将定当知无不言。只是这铁门之后,关押的皆是犯下滔天罪行之人,大人还是小心为妙。”说着,他上前几步,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铁锁。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鼻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白洛恒和侍卫皆是眉头一皱,捂住口鼻。待适应了这股味道后,他们定睛看去,只见昏暗的牢房内,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
白洛恒正要上前查看,李进却突然伸手拦住他,说道:“大人,此人危险,末将先行查看。”
言罢,李进小心翼翼地走进牢房,来到那身影前。
白洛恒心中疑窦丛生,紧紧盯着李进的一举一动。
只见李进蹲下身子,与那身影低语了几句,随后回头对白洛恒说道:“大人,只是一个疯癫的犯人,想必是刚刚发病,才会有挣扎之声,让大人受惊了。”
白洛恒心中不信,但表面上并未显露出来,说道:“原来如此,既如此,那便走吧。”
方才那名重犯看起来神志不清,且从他身上的衣服上看,也像是已经被关押许久之人,且从神态和端庄方面就更不可能符合陈绰了。
在监牢之中再次逛了一番之后,再无任何线索的白洛恒便跟着李进退了出来。
“白大人,末将已经带您看完了,这城北的监牢,可有什么发现?”
李进问道。
白洛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在陈都督消失不见,我也才刚刚任职,对这城中的布局不熟悉,李将军不仅能组织好关于城中的一切军事防御,还能将这些重犯人员安置妥当,本刺史着实对你刮目相看啊,等到此次击退漠北燕然人,我会亲自上书给朝廷,为你邀功。”
李进连忙抱拳说道:“大人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些本分。如今朔州城面临大敌,这城内的安稳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通道往回走。
白洛恒看似轻松地与李进交谈,心中却暗自思索,刚刚那牢房中的身影虽然看起来不像陈绰,但李进的举动太过可疑,他的阻拦和那番解释,反而让白洛恒更加坚信,
这地下监牢必定隐藏着重大秘密。
回到地面上,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白洛恒却感觉寒意依旧。
这城北的地下监狱环境看起来着实令人有些惊悚骇然,毕竟这里面关押的都是一些重刑犯人员。
“李将军,如今这局势紧张,本刺史觉得我们需加快防御部署。尤其是这地下监牢,虽说关押着重犯,但也不能忽视其战略意义。”白洛恒说道。
李进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末将这几日便安排人手,加强此处的防御。只是如今粮草和兵器依旧短缺,这防御之事,怕是有些棘手。”
白洛恒微微皱眉,这确实是个难题。如今城中物资匮乏,若不能及时解决,即便防御计划再完善,也难以抵挡漠北人的进攻。
“粮草之事,我已修书向周边郡县求援,只是不知何时能到。兵器方面,还需发动城中工匠,加紧打造和修缮。另外,百姓的训练也不能松懈,这是我们守城的后备力量。”白洛恒说道。
“是,大人。末将这就去安排。”李进说道。
待李进离开后,白洛恒回到刺史府。他坐在书房中,再次摊开地图,仔细研究着朔州城的防御布局。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绪却是直直的想到了方才地牢那一幕。
方才被关押在密室的那名犯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之前就被关押起来的,反倒像是临时用来充数的。
不过,可疑的地方在于,那么狭小的一间密室,如果里面看守的侍卫是真用了移花接木,那之前自己在外面听到的那犯人的声音又会是谁呢,他又会去何地呢。
第62章 连夜转移
当晚,白洛恒再次唤来那名侍卫。
“大人还有何吩咐?”
白洛恒盯着眼前这名侍卫,其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些许英俊,哪怕其嘴边留出了漆黑的胡子,也依旧难以掩盖那如朝阳般蓬勃的朝气,丝毫显不出年迈之色。
自己入朔州城才几日,还未树立任何的威望,也没有培养起任何亲信,如今,整个程中能信任的也就仅有眼前这名侍卫了。
“你为我办了这么多桩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回大人,小人身份卑微,能为大人办事是小的荣幸,小人的名讳……不配入大人的耳中!”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道理?你尽管说你叫什么名字就行!”
白洛恒急躁的问道。
“回大人,小的名叫刘积,原是山西人士!”
“原来你是山西人!”白洛恒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是的,大人!”
“这几天有劳你了,等朔州城度过此次危难,击退那漠北来敌之后,我会上书奏报朝廷,书写你的功劳,为你嘉奖!”
“多谢大人,大人如此栽培,对小的有知遇之恩,从今以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名侍卫连忙跪下磕头。
白洛恒勾唇一笑,见到目的已经达到,又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那我就叫你刘积了,以后,你就在朔州城中担任我的贴身侍卫吧!”
“多谢大人提拔!”
这名侍卫听到此话,一时间不能激动无法自已。
“好了好了,我还有一件事交于你去办,如果此事你办成了,往后等着你的荣华富贵更不少!”
白洛恒摆了摆手,方才说出此行的最终目的。
“大人请讲!小的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听到有活,刘积立马激动的表忠心。
“嗯!这个活很难,但也只有你能做到,如今,我的身边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大人尽管说,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愿为你做到!”
白洛恒神色凝重,从桌下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刘积手中,沉声道:“刘积,这是两千钱,你拿着。如今事态紧急,本刺史要你在军营中挑选几十个信得过的侍卫,让他们暗中监视城北地牢。这几日,无论地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这个钱我要你拿去,等事成之后分给一下这几个侍卫,等我交代给你的事情成以后,我还有一笔重赏,要等着你!”
刘积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财,腹中一热,心脏猛然跳动,只见他先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又立马反应过来,跪下,神色坚定道:“大人放心,小人定不辱使命。只是军营中人员复杂,要挑选可靠之人,还需费些功夫。”
白洛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刺史相信你的眼光,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那城北地牢绝非寻常之地,李进对此处遮遮掩掩,其中必有隐情。你所选之人,不仅要忠诚可靠,更要行事隐秘,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的行动。”
刘积将钱小心收好,抱拳应道:“大人,小人明白。小人在军营中有些相识之人,平日里为人仗义,对大楚也是忠心耿耿。小人这就去联络他们,保证尽快将此事办妥。”
“好,此事越快越好。但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若遇到棘手之事,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回来告知本刺史。”白洛恒叮嘱道。
“是,大人。”刘积点头,转身便要离去。临走之时还不忘摸索着放置在自己胸中的那一袋钱财,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到如此多的钱财。
“等等。”白洛恒又叫住他。
“此事除了你我,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你我性命堪忧,整个朔州城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刘积神色一凛,再次跪地,说道:“大人放心,小人以性命担保,定守口如瓶。”
白洛恒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刘积起身,悄然离开府中,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见到人离去之后,白洛恒方才换上一副惋惜心疼的神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怀中,空荡荡的感觉一时间让他有些恍惚。
没办法,为了能够办成此事,在朔州城中培养出亲信,只能拼命将自己的存折都花出去了。
自己从京城赶到朔州城后,身上的钱财本就已经不少,如今也只能为了这朔州城的全局,将钱都花出去了……
事实证明,只要有钱就能办到任何事情。
几日之后,刘积果真带着一个消息回到刺史府当中,只见他满脸惊喜的说道:“大人,有消息了!”
“喔?什么消息?”白洛恒此时也惊喜的从桌上坐起。
刘积站到白洛恒的身旁,悄咪咪的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大人,昨晚我召集军营里的五个亲信准备去城北的地牢当中探查一下,果真发现,负责关押城北地牢的那几个侍卫正在密谋,说要将地牢中的什么罪犯于今晚转移!”
“罪犯?”白洛恒满脸疑问。
刘积点了点头:“不错!”
听到此话,白洛恒摩挲着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按理说城北地牢的罪犯虽说是重刑犯,但也没必要特殊到连夜转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只有一种可能。
白洛恒神色愕然一惊,连忙对着刘积说道:“刘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今晚务必要率领众军拦下那转移罪犯的囚车,切记,此事不可失利,人召集的越多越好,此事办成,我必有重金犒赏,若遇到阻拦,你便拿出刺史令,凡是刺史令之后,仍然敢阻拦者,直接以违抗命令之罪当即斩杀!”
刘积领命而去,心中满是兴奋与紧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白洛恒心跳不止,他有强烈的预感,这名被连夜转移的罪犯绝非一般……
更有大胆想法,这名罪犯说不定正是此前消失的陈绰。
第63章 实行营救
夜幕降临,朔州城被黑暗笼罩,寒风呼啸而过,显得很是狰狞……
刘积带着一众兄弟,埋伏在城北地牢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旁。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囚车的出现。
终于,在夜色的深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刘积心中一紧,低声说道:“来了,都打起精神!”
众人纷纷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辆囚车缓缓驶来,周围跟着十几个神色警惕的侍卫。
刘积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动手!”
众人如猛虎下山一般,从路旁冲了出来,瞬间将囚车团团围住。
囚车旁的侍卫们见状,脸色大变,纷纷抽出兵器,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囚车,不想活了吗?”
刘积昂首挺胸,掏出刺史令,大声说道:“我等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查探。你们半夜转移罪犯,究竟意欲何为?识相的,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为首的侍卫见到刺史令,神色先是一惊,随后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刺史令?哼,你一个小小的右军侍卫,哪来的刺史令,定是你偷盗出来,假借刺史之名,。兄弟们,上,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给我打发了!”
见到他们不为所动,刘积再次出声恐吓:“此乃白洛恒,白刺史亲自授给我的,尔等若是不速速就擒,我便直接以违反命令罪处置!”
“哼!好哇,不过你们胆敢来拦截囚车要犯,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双方瞬间陷入混战,刘积等数人虽然是个个武艺不凡,但对方人士众多,且都是用来关押城北监牢的侍卫,武艺也定然不差,一时间,局势陷入胶着。
刘积心中焦急,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会立马引动其他人,他瞅准一个破绽,猛地冲向为首的侍卫,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直逼对方咽喉。
那侍卫连忙举刀抵挡,但刘积这一击用尽了全力,对方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被刘积一刀砍伤手臂。
就在这时,囚车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怒吼:“住手!都给我住手!”
声音虽略显虚弱,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皆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刘积心中一动,走到囚车旁,透过栅栏向里望去。
只见囚车中坐着一人,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那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刘积心中大惊,忍不住说道:“你……你是陈都督?”
囚车中的人缓缓抬起头,脸色之中满是疲倦与苍白,正是失踪已久的陈绰。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那些侍卫听到陈绰的话,纷纷放下兵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刘积赶忙打开囚车,将陈绰搀扶出来。
陈绰看着刘积,问道:“你说你是白刺史派来的?”
刘积点头道:“是的,陈都督,刺史大人一直担心您的安危,四处寻找您的下落。如今终于找到您了。”
陈绰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刺史府,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白刺史商议。”
刘积应了一声,带着众人,护着陈绰,匆匆向刺史府赶去。
而其他人,在见到首领被打伤之后,一时间也不敢上去阻拦,只能目视刘积带着陈绰离开。
此时的刺史府中,白洛恒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当他看到刘积带着陈绰回来时,心中大喜。
陈绰见到白洛恒,单膝跪地,说道:“大人,让您费心了。”
白洛恒赶忙将他扶起,注视着他的脸庞,说道:“你便是陈都督吧,无需多礼。如今朔州城局势危急,你失踪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绰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
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微弱,脸色与嘴唇泛白,白洛恒连忙让刘积拿出一碗水让他饮用。
咕噜咕噜!
饮用完一碗的清水之后,陈绰的嘴唇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滴,连喘几口大气,坐下来,神色凝重的说道:“大概半月前,我接到来信,说,漠北的燕然联合草原十二部落,举十五万骑兵想要进犯朔州,我连忙命令各军构起防御,又怕城中有奸细闯入,在城中搜索,偶然发现了一个惊天阴谋,有人意图勾结漠北,出卖朔州城。我本想暗中调查,却不慎被他们发现,将我囚禁在城北地牢。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没想到今日多亏了刺史大人,才得以重见天日。”
白洛恒眉头紧皱,问道:“那你可知道,与漠北勾结之人是谁?”
陈绰目光冰冷,咬牙道:“大人,此事与李进脱不了干系。我在狱中听到他们商议,李进似乎是这一切的主谋之一。他企图借助漠北人的力量,在朔州城大乱之时,谋取私利。”
白洛恒心中一震,没想到,李进竟然真的背叛了。
如今朔州城内部出现如此大患,外部又有漠北大军压境,局势已然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
他看着陈绰,问道:“陈都督,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出口成邹,污蔑他人,此言是否属实?”
陈绰目光坚定,直视着白洛恒,沉声道:“白刺史,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在发现李进麾下的轻信在于混入城中的漠北奸细来往,而且,在狱中,我亲耳听到他们提及李进的名字,还说什么只要朔州城破,漠北人承诺,到时便与他一同,先直取山西,再挥兵中原。如此卖国求荣之事,李进做得心安理得,全然不顾朔州百姓的生死,更不顾大楚的江山社稷。”
白洛恒脸色阴沉如水,李进身为朔州副将军,手握重兵,若真已背叛,那局势将变得极为棘手。
他来回踱步,心中快速思索应对之策。
“陈都督,如今李进手握兵权,如若我们之间引发内乱。一旦内乱爆发,朔州城将不攻自破,落入漠北人之手。你在军中威望颇高,可有什么良策?”
白洛恒停下脚步,看向陈绰问道。
第64章 对峙
陈绰看了一眼在房中渡步焦急的白洛恒,有些无奈的说道:“如今,朔州城有三万守军,燕然人联合漠北十三部落举兵十五万前来攻打,虽然说朔州城易守难攻,正常来对抗的话,以三万对十五万,守一年半载不是问题,且可凭借着优势,击退燕然。可就在于他们城中有内应,李进此人,图谋不轨,想要联合漠北人进犯中原之地,狼子野心,昭然若知了!”
白洛恒神色一动:“那李进之前把你关押起来,就是怕你会告密,上报朝廷是吗?”
陈绰闭上眼睛,无力的点了点头:“不错,他正是怕这个!”
“那现在……”
陈绰苦笑一声:“你和刘积把我从他手中救下来,他肯定收到消息了,李进这个人,我比较了解,他心思缜密,或许不会当众跟我们翻脸,但又肯定不会我们离开朔州城一步!”
听到此话,白洛恒瞬间陷入了沉思。
将就了一夜之后,次日,李进果真来了。
只见他首先是带着四个亲信看住了刺史府,随后独自进入府中。
“李将军,别来无恙啊!”
见到李进就这般贸然闯入,白洛恒倒也不慌,因为他发现他手中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仅仅带了四名亲信围住了府门。
“白刺史!”李进微笑着抱拳回礼。
“李将军这般贸然闯入我刺史府中是有何要事?”
白洛恒笑眯眯的问道。
李进笑而不语,将目光看向坐在白洛恒身后的陈绰。
“这位大人好生面熟啊!”
白洛恒笑着说道:“李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位正是陈都督。前些日子陈都督失踪,本刺史心急如焚,四处派人寻找,昨日终于寻得。如今朔州城局势危急,正需要陈都督这样的栋梁之才,与我等一同商议御敌之策。”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笑道:“哦?原来是陈都督。陈都督失踪多日,如今突然归来,倒是让李某吃了一惊。请恕属下眼拙,一时间竟没认出您来,只是,如今城中局势复杂,陈都督刚回来,怕是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不宜操劳。不如就在这刺史府中安心休养,一切守城御敌之事,有我李某和白刺史操心便是。”
白洛恒怎会听不出李进话语中的意思,这分明是想将陈绰继续软禁在刺史府中。
他心中暗怒,却依旧面带微笑,说道:“李将军关心陈都督,本刺史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大敌当前,陈都督一心为国,怎能安心休养?我与陈都督正打算出城巡视一番,鼓舞士气,顺便查看一下防御工事,确保万无一失。”说着,白洛恒便起身,做出要带陈绰离开的架势。
李进脸色微变,向前一步,拦住白洛恒和陈绰的去路,说道:“白刺史,如今城外局势凶险,漠北人随时可能进犯,二位此时出城,万一遭遇不测,让李某如何向朝廷交代?还望二位三思。”
白洛恒直视李进的眼睛,毫不退缩,说道:“李将军,我与陈都督身为朔州城的主官,此时更应身先士卒,鼓舞军心。若因惧怕危险而龟缩城中,如何能让将士们拼死效力?还请李将军让开。”
李进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他身后的四名亲信也随之闯入府中,纷纷握紧手中兵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白刺史,李某也是为二位着想。这朔州城的安危,可不仅仅系于二位身上,还关乎着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二位若执意出城,万一有个闪失,李某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进依旧面带微笑,话语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陈绰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李进,你我共事多年,你我心思,彼此都清楚。如今大敌当前,你却百般阻拦我与白刺史出城,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你真的与漠北人勾结,企图出卖朔州城?”
李进脸色大变,怒喝道:“陈绰,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李某对大楚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倒是你,失踪多日,如今突然归来,谁知道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说不定你才是与漠北人勾结的叛徒!”
白洛恒冷笑一声:“李进,你无需狡辩。陈都督失踪乃是被你派人囚禁在城北地牢,你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你企图勾结漠北,出卖朔州城,谋取私利,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白刺史,空口无凭,你这般污蔑于我,可有证据?若拿不出证据,李某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白洛恒明白,此时与李进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朔州城内外交困,一旦内乱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怒火,说道:“李进,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本刺史不想与你在此争执。但你要清楚,若敢做出背叛大楚、危害朔州城之事,必将受到严惩。今日你阻拦我与陈都督出城,究竟是何目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若还念及一丝对大楚的忠诚,就立刻让开道路。”
李进冷笑一声说道:“白刺史,请恕我直言,陈都督消失多日,就这般忽然回来,你难道会相信他的一番鬼话吗?”
白洛恒紧盯着李进的脸色说道:“李进,人证物证皆在,你还在装傻,分明是你囚禁了陈都督,如此以上犯下之举,你该当何罪?”
李进冷笑着摇了摇头:“我听不懂白刺史在说些什么,不过既然陈都督刚刚回来,也幸得白刺史刚刚上任,你们二人好好交流一下吧,顺便商讨一下漠北的十五万大军该如何应对。”
说完,李进便带着四名亲信转身走了出去。
白洛恒往外面一看,那四名亲信并未跟随着李进离去,反而是手持长刀,看守在门前。
“看来,他这是想要囚禁我们!”白洛恒坐回位上,无奈的说道。
陈绰无奈的叹息一声:“在漠北人过来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离去了!”
第65章 挑明
“那现在该怎么办?如果真一直被他囚禁下去,那恐怕等到朔州城破之时,你我二人也会立刻沦丧在燕然人的屠刀之下!”
白洛恒眉毛一挑,问道。
陈绰叹息一声:“我们现在无法出去,朔州城内有三万守军,往日跟随于我的亲信也有不下于一万,跟他正面交手,未必没有胜算,只是,一来我们现在被囚禁,无法脱身,二来,如果是我们这朔州城城仅有的3万守军再次发生内斗,那到时军事力量再度被削弱,只怕燕然人的铁骑来袭之时,朔州城将会无法抵挡!”
听到陈绰的担忧,白洛恒心底也不禁变得无奈起来。
“是啊!就算我们出去,将此事上报给朝廷,只怕如今朝中奸怩横行,不会信服!”
二人一时间沉默无言。
到了晚上之时,白洛恒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立刻警惕起身。
他轻轻推醒一旁闭目养神的陈绰,低声道:“陈都督,有动静。”
陈绰瞬间清醒,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两人紧盯着门的方向。
咯哒一声,府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刘积,怎么会是你?”白洛恒神色立马一阵惊喜。
刘积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他回头观察了一眼,关上府门,立马上前关切的问道:“大人,陈都督,你们没事吧?”
白洛恒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同时焦急问道:“刘积,你怎会冒险前来?李进在周围必定安排了不少人手,万一被发现,你可就危险了!”
刘积神色坚定,抱拳说道:“大人,自从您和陈都督被李进软禁在此,小人便一直暗中留意动静。今日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我带着两名兄弟打晕了外面的那四人,偷偷摸了进来。小人怎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和陈都督被困于此,不顾您二位安危?”
陈绰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刘积,你这份忠心,我和白大人都看在眼里,当初我就看你为人极为不凡,如今一见,倒也真是难得!”
“大人谬赞了!”刘积微微一笑,随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恢复凝重。
“二位大人,你们现在赶快跟我出去,趁李将军还未回来之际……”
白洛恒和陈绰相视一眼,点头,正要跟随李进的脚步逃离之时。
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更为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刘积脸色一变,低声骂道:“不好,怕是被发现了,咱们被包围了!”
刘积立马拔出手中的佩刀,紧紧护在陈绰身旁,两名亲卫也神色紧张,将三人团团护住。
此时,刺史府外火光冲天,只是一阵杂乱的动静之后,声音很快便消失下去,门外更是一阵宁静。
白洛恒和陈绰相视一眼,神色之中透露着不解。
如今,李进已经带兵包围了刺史府,他大可直接冲进来便是,但却仅仅是包围了刺史府,这番举动欲意何为?
正想着,门口便再次传来一阵动静,一阵脚步声。
刘积等人握紧兵器,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竟是李进。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悠然自得地走了进来,神色之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杀意和怒气。
“白刺史,陈都督,别来无恙啊。”李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洛恒怒目而视,喝道:“李进,究竟想干什么?有本事就痛痛快快动手,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李进却不生气,反而轻笑一声,将灯笼放在桌上,缓缓说道:“白刺史,何必如此大火气。我今日来,不过是想与二位好好谈谈。”
刘积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两个亲信吩咐道:“一定要保护好两位大人,明白吗?”
身旁的两个亲信此时虽脸色有些惊恐,但还是坚硬的点了点头。
“刘积?此前我派你来看守刺史府,你消失多日,想不到竟然是成为了白刺史身边的亲信!”
李进望着刘积,嘴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之中却又透露着一股意外之色。
“李将军……白大人乃是刺史,我当然要听命于他的……你现在要怪罪就杀我一人好了!”
刘积一时间有些惶恐,吞吞吐吐的解释道。
却不料李进只是神色不变的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怪罪于你?身为亲卫,听命于刺史的话,本就无可厚非,我更佩服的,当然还是白刺史的手段,他才仅仅上任几日,没想到便在这朔州城中,都买了亲信!”
李进这般言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话中有话,暗藏讥讽。
白洛恒冷哼一声,说道:“李进,少在这里说些废话。你勾结外敌,背叛大楚,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你若有胆,便动手,何必在此假惺惺地‘谈心’!”
李进却不以为然,他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说道:“白刺史火气为何如此之大呀?今日陈都督也在场,你们两个乃是我的上位,不如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好好谈一谈,如何?”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白洛恒眼神眯起,满是警惕。
“也不知李将军想说什么!”这时,一旁的陈绰说话了。
“陈都督!”白洛恒望向身旁的陈绰,神色有些惊讶。
陈绰淡然一笑:“白刺史,你先让你的人下去吧,我们两个就在这里陪李将军谈一谈,放心,李将军是不会加害我们两个的,再说了,以一敌二,他也没这个本事!”
李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陈都督果然是爽快人,如此便好。”
白洛恒微微一怔,朝刘积使了个眼色。
刘积心领神会,带着两名亲卫,缓缓退出了里屋。
看着此时次刺史府大院之中站满了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三人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冲出来保护屋里的二人。
陈绰和白洛恒也在李进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李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圈子了。”
李进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微微前倾,说道:“实不相瞒,如今朔州城面临的局势,你们也清楚。漠北十五万铁骑压境,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我李进虽被你们指责为叛国,但我也是为了朔州城的百姓着想。”
第66章 野心
却不料此时,陈绰冷笑一声说道:“这分明就是你的借口,朔州城位于北边之地,为边防重城,本就易守难攻,如今,有三万守军,而那漠北草原人,多以骑兵为主,想要攻城,何谈容易,只要我们一致,守住绝非问题,再等朝廷支援或者向边关郡县求粮草,朔州城便可守住,说到底,是你提前就勾结了漠北燕然,想要作为内应,等他们来朔州之时,你就配合他们,里应外合,拿下朔州,随后直下山西,奔赴中原之地!”
听完陈绰的话,李进脸色不变,脸色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愧是陈都督,了解的如此明白,也是,你镇守朔州城数年之久,也明白这朔州城的防御绝非一般能够所攻陷之城!”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勾结漠北?企图侵占朔州,祸乱中原之地?”白洛恒在一旁问道。
李进冷笑一声,不语,将目光看向陈绰:“陈都督,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藏了,没错,我就是要造反,我的本意本来就是想借助漠北草原人攻破朔州,随后,直上中原之地,自己成就一番大业,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他人之下,我有何错?”
陈绰摇了摇头,闭眼说道:“你没错,可你错就错在勾结外敌,企图进取中原,如此通敌大罪,你又有何安心?你可知,以那漠北胡人的蛮性,若是让他们攻破朔州,直达中原,,中原大地必将生灵涂炭,百姓惨遭屠戮,无数家庭妻离子散,你为了一己私欲,却要让天下苍生承受这般苦难,于心何忍?”
李进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嘴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如今看似大同,实则边疆大乱已久,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与其在那腐朽的朝廷统治下苟延残喘,不如让我来开辟一番新的天地,建立一个属于我的王朝,到时候,我自会让百姓安居乐业。”
白洛恒怒目而视,喝道:“荒谬!你这不过是为自己的叛国行径找借口罢了。你勾结漠北,引狼入室,只会让百姓陷入更深的灾难。你以为漠北人会轻易放弃他们的野心,乖乖听你摆布?一旦他们踏入中原,你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又谈何建立新的王朝,让百姓安居乐业?”
李进被白洛恒说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冷哼道:“多说无益,如今局势已定,无法改变,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劝二位,不如与我共谋一番大事,如何?”
白洛恒神色一惊,先是与陈绰相视一眼,李进的这一番举动确实是令他没曾想到。
“原来你今日到此是为了拉拢我们?”陈绰冷笑一声。
“不错!你们二人,其中一个是朔州都督,一个又是如今的朔州刺史,于情于理,我也不好当面抹杀你们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倒不如拉拢一下你二人!”
李进倒也很坦然。
“你就不怕我们两个出卖你?”白洛恒戏谑问道。
李进轻笑,没有回话,反而是将期待的目光看向陈绰。
“怎么样?陈都督,如何?”
白洛恒倒是看出来了,这个李进貌似有些轻视自己。
陈绰眸间有些狐疑,问道:“李进,我有些地方不解?你能否如实说。”
“陈都督请讲!”
陈绰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洛恒说道:“如今,我们两个人都在你的控制之下,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们两个,然后独掌朔州,等燕然人一到,你便与他们里应外合,破朔州,再取中原。可你为何?偏偏在我们二人知道你想要谋反后来拉拢,而且,当时,我被你关押在地牢下,也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可你为何不杀我,反而是每日送食给我?”
李进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陈都督,你我共事多年,我对你的才能向来钦佩。杀了你,实在是可惜。若你能与我并肩,何愁大业不成?至于不杀你,也是想留你一条生路,盼你能回心转意,与我一同逐鹿天下。”
陈绰冷哼一声:“哼,李进,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可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荒谬的野心,就弃大义于不顾,而且,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李进神色诚恳道:“陈都督,当今朝廷腐败不堪,皇帝昏庸,奸佞横行,大楚气数已尽。我们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你我携手,定能成就一番千古霸业,名垂青史。我承认,我不杀你有另外一层原因!”
陈绰听闻倒是来了兴趣:“喔?还有什么原因?”
李进看了一眼正听着的白洛恒,说道:“陈都督,你在朔州城已经有数年了,论在朔州的掌控及人心,我远不及你,我如今虽看似控制了你,可朔州城至少有一半的兵马是听命于你的,况且,你在朝廷中也有不小的相识……”
“所以你一来是怕等我死后,那昔日听命于我的一万大军会起疑心,不肯听命于你,二来也是想利用我的权势人脉达成自己大业的目的?”
陈绰打断李进的话说道。
李进微微点头,默认了陈绰的说法,接着说道:“陈都督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如今这局势,我们若能携手,大事可成。你想想,凭借你的威望和人脉,加上我的谋略与手段,再借助漠北的力量,何愁不能打下一片江山?到那时,我们共享荣华富贵,总好过为那摇摇欲坠的朝廷陪葬。”
陈绰怒极反笑:“李进,你这无耻之徒,为了自己的野心,竟如此厚颜无耻。你以为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打动我?”
第67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进神色一变,但又很快恢复:“陈都督,你莫要如此固执,我还是很希望你能与我共谋一番大事的!”
说完,李进又将目光看向白洛恒,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还有你,白刺史,你可有何想法?”
白洛恒反应过来,也同样露出不解的脸色,问道:“那李将军,你又为何不杀我,我不仅打乱你的计划,将陈都督从你手中救出来,在朔州城中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朝廷也无任何私交,对你而言,没有任何的利益啊?”
却不料,李进却是一脸不屑,道:“白刺史,你说得没错,你对于我的确没有太大的利益,你刚刚来到朔州城之时,我本就想杀掉你……”
看见李进眸间的杀意,白洛恒心底一颤,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你为何不下手,还有,你现在也有机会啊!”
李进这时又换上一副新的神色,眸光之中透露出种种意外。
“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你那时刚到朔州城任职,我便派人看管理你,本意是怕你发现陈都督消失,后来没想到还真让你发现了,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竟然还收服我派来看守你的侍卫,使他成为你的亲信,让其为你探视城内的一切,我本欲把你除掉,以绝后患,可现在发现,你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挖走我身边的人,并且把他树立为你的亲信,的确是有些手段!”
听着李进话语之中的夸赞之意,白洛恒只是眉头一挑,浅笑一声。
“而且……我也打听了,你在京城里面发生的一些事……”
听到李进继续说着,白洛恒心底一惊,但表面仍旧不为所动,换上一副略显意外的神情。
“喔?不知李将军是打听到了我何种消息啊?”
李进微微一笑,凝视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如果我打听的不错的话,你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朝廷前礼部尚书以及驸马!”
听到李进的话,此时就连身旁的陈绰也是脸色一惊,有些意外的望向身边之人。
白洛恒嘴角一动,点了点头:“不错!”
“你原本是镇守漠南临江城将军之子,后来那漠北燕然人举兵攻伐临江,可惜临江城本就位于漠南之地,地势一马平川,易攻难守,之后便被攻破,你是全家唯一幸存之人,逃回京城,皇帝,不仅不责罚你,反倒对你委以重任,任命你为礼部尚书,之后,新皇登基之时,又剩你为兵部尚书,劝势可谓节节而升,可惜由于朔州之事,你不仅被贬出京城,还被削去驸马之位,才贬到朔州城为刺史,我说的可对否啊?白刺史!”
听着李进缓缓讲述着这一切,白洛恒心底一笑,暗想他这情报倒是挺准确的,可惜,对于具体原因却是未曾得知。
当初自己骑着一匹破损骏马独自逃回京城,皇帝因为白家失守于临江之事,欲要将他斩首,好在有当时的楚凝安替他求情。不过,这李进所言,倒是没有讲述他与楚凝安和离的具体原因,想必是偏远在朔州之地,也再没有打听到什么具体的消息了。
“李将军的情报果真准确!”白洛恒夸赞般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拉拢我的原因了吧?”
李进露出得意一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白大人,听完你在京城的经历之后,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腐败官员,被皇帝贬出京城,还被其夺去驸马之位,就连爱人身边都未能留下,不过你来到朔州之后,倒也是刷新了我的眼界,你能够在短时间内收买我身边的侍卫,说明你倒有一些谋略,也不是那种愚笨且正直之人!”
听到李进的夸赞,白洛恒神色不动,心底却是自嘲一笑。
“或许是你在京城过于隐匿自己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极为不凡的气质!”
李进用极为神肃的表情对着白洛恒说道。
如此认真的表情,让白洛恒心底也是一动。
“李将军怕是说笑了,我这等被贬的官员身上能有什么气质?”
“白刺史,你可别贬低你自己,你看起来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不知你可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八个字从李进的嘴中吐口而出。
不得不说,这八个字的确很有震撼力,无论是谁听到,心中都会有所一动。
但白洛恒很快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自嘲的摇了摇头:“李将军,我没有什么大成之气,也无法跟那些王侯将相相比!”
李进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洛恒,仿若要将他看穿,接着说道:“白刺史,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按道理来说,你才是最符合被我拉拢的那个人选!”
白洛恒再次露出一抹苦笑:“李将军就莫要拿我开玩笑,你方才不是拉拢陈都督吗?怎么这会儿又说我才是最符合的人了?”
李进紧盯着白洛恒说道:“我说你符合,并不是说你有多大的权势,以及能力能够配合我,而是说以你如今的特殊身份,的确是最符合成大业之份。你如今与那楚国皇室,有渊源、更有仇恨、更有昏君没有识人之明的遗憾,一切因素都拢聚,难道你就当真没有一点想法?”
感受到李进目光中的灼热,白洛恒眸光不自然的瞥了一眼。
“李将军怕是说笑了,我无权无兵,哪来的底气去成就一番大业,再且说,如今,楚皇仍在,所以说刚刚登基处颇有昏君之相,但这并不能代表楚室衰弱,你就这般勾结漠北人大摇大摆的密谋造反,就不怕被打压?”
李进不屑一笑:“男儿走四方,若无雄心志,怎配这一身肝胆?如今,二位与我彻夜相谈,我也将心中想法一一述之,我再问你们一句,你们可否随我创一番大业?”
白洛恒与陈绰再次默默相视。
“李将军,恕我之言,你与燕然人如此勾结,终究没有结果,那漠北蛮子的性格你有所不知,如果是真的等他们攻破了朔州,只怕整个中原大地都将生灵涂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到那时,你所谓的大业又有何意义?”
陈绰目光如炬,直视李进,言辞恳切地说道。
李进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说道:“陈都督,你总是这般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成就霸业,些许牺牲在所难免。待我登基称帝,自会安抚百姓,重建太平。”
第68章 推让
白洛恒冷哼一声,说道:“李将军,你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漠北人狼子野心,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中原的大好河山。你以为与他们合作,就能掌控局势?一旦朔州城破,他们定会挥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这是引狼入室,必将遗臭万年!”
说起这话时,白洛恒他的脑海中仍旧不断的闪现过临安城城破之日,无数冤魂哀嚎着,更有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这一幕幕如同噩梦般就这般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进脸色阴沉如水,他握紧拳头,怒视着白洛恒和陈绰,说道:“够了!你们难道就甘愿在这腐朽的朝廷下庸碌一生?难道就不想改变这世间的不公,你们也别一口一个我与漠北人勾结,我不过是想借他们之手,来蒙蔽如今的朝廷!”
“喔?那李将军的意思是?”白洛恒惊奇的问道。
“我从来没想过与漠北人共谋中原之地,那漠北胡人,有何资格与我中原人瓜分中原之地,中原只配有我中原人所统治,我本欲是想等漠北人来到朔城之时,再以不敌之名向朝廷发兵求救,若此时的朝廷不明白朔州城格局,发兵救援,那就证明此时皇帝昏庸,不明军情,我便可起大业,若朝廷不发兵救援,这也就说到了我的本意,此前,我曾同时写信给漠北燕然及朝廷,可不料在听闻漠北人已经秘密聚集兵马,那朝廷的兵马却还未动分寸,这就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此时的皇帝要么很了解朔州城的攻防,他相信我们能以三万兵马抵挡得住漠北人的兵马,要么就是一个听信于奸臣的昏庸之辈,恰好此时白刺史你来了,我的本意便是想要拉拢你,顺便打听一下如今皇帝之情,而且又听闻你被贬到朔州,是为了替周将军求情,可有此事?”
“不错!”白洛恒点点头。
“那就不然了,你既然是替周将军求情,那想必是你们平时私交不错,白刺史,你如今在朝廷的相识也不少,只要我们三个共谋一番大事,何愁大业不定?”
看着李进满脸期待,白洛恒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中无比好笑。
自己与周云庆这段时间,虽看似关系缓和不少,但一切都来源于周云庆的权利被剥削,相对而言,他们二人都对对方有夺妻之恨,岂会一时半会能够缓和的,更别提拉拢他来成大事了。
“李将军,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与周将军没那么熟,我替他求情,也不过是为了朝廷分忧,再者说,我与陈都督有如此人脉地步之下,而你手中却只有兵权,甚至兵不足陈都督,你再来拉拢他成大事,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上位吗?须知你若是真的能够成大事,我们二人,会轻易臣服于你之下吗?”
听到白洛恒的话,李进嘴角划过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眯着看向他们。
“难道你们二人是惧怕这个?”
“当然怕了,在共同谋大业期间,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共事者,不过,在成大业之后,又该轮到谁来做主呢?总有一个人要做主,那另外两个人又会能否轻易臣服于他之下?”
白洛恒的一番话瞬间让气氛陷入沉寂。
自古以来本就是如此,很多共谋大业者,在开始之初,都颇为良好,可在隐隐约约看到成功之后,事情就发生了改变。
他们为了争夺权利,无所不用其极,内乱内斗,最终会使他们的大业功亏一篑,这便是千年以来不变的格局。
却不料此时,李进只是冷笑一声,目光灼然的看向二人:“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吧,实不相瞒,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肯主动站出来,我李某都愿意跟着他干,愿意随他成就一番大业!”
“什么?”
这一番话,着实把白洛恒与陈绰弄得有些震惊。
他们不可置信的望向对方,古往今来,想要提出成大业来拉拢别人的,还从未有过主动退让的呢!
“你为何这么做?你成大业不就是为了自己吗?你甘愿把这等机遇让给别人?”
陈绰问道。
李进神色一凛,目光扫过白洛恒与陈绰,缓缓说道:“陈都督,白刺史,我李进虽有野心,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深知,成就大业,靠的绝非一人之力。若我们三人在此为了将来谁主沉浮而心生间隙,那这大业从一开始便注定失败。”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诚恳:“我虽手握兵权,但你们二人一个在朔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在朔州城的权势也丝毫不弱于我,一个曾在朝堂周旋,且心思缜密。从不留下把柄之人。有你们相助,大业可成。至于谁来主导,这并不重要。只要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我李进甘愿退居幕后。”
白洛恒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李进这番话的真假。
李进能主动提出起兵谋反,就证明他是野心勃勃,之人如此轻易地让出主导权,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但其所言也不无道理,若因权力分配问题而分崩离析,确实难以成事。
陈绰则神色凝重,紧盯着李进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探寻真实想法:“李进,你这番话确实出乎我们意料。我也无法信服于你。”
李进点点头,苦笑一声,神色露出一抹无奈之色:“说出来你们两个可能不信,我曾经给自己测过命格!”
“喔?”
白洛恒与陈绰面面相觑,神色上多了几分戏谑。
“其实,我心中早就想自立成大业了,为此,我曾专门找过一个术士,求他为我测一下其命格以及造化,却不料,他说我有将相之姿,从容之功,却没有成大业之气和帝王之姿!”
第69章 说服
听着李进的讲述,白洛恒倒是只觉得心中好笑至极。
一个野心勃勃,想要一心成就大业的人居然会听信于这些术士,说出去倒也是让人贻笑大方,不过这李进居然能坦然自若的说出来,一时间又让他产生怀疑。
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他为了拉拢他们两个所编造出来的。
“怎么,你们二人是不信?”
看着二人神色之中不可置信的样子,李进问道。
陈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野心太大,心机更是极为缜密,就连我这个与你共事多年的也无法看穿,又何况仅凭你几句言语,就让我们深信不疑?”
李进轻叹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们难以相信。但我说的句句属实,这术士还说,我若想成就大业,需得寻两位贵人相助,一位根基深厚,人脉广泛;一位心思通透,谋略过人。而你们二位,恰恰符合这术士所言。”
白洛恒冷笑一声:“李将军,你这番说辞,实在牵强。这天下之大,符合你所说条件之人,不知凡几,为何偏偏认定是我们?”
李进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茫茫人海中,能遇到你们二位,实乃天意。你曾高居朝堂,见识不凡,又被贬至此,心中想必也有抱负未展。陈都督在朔州经营多年,威望极高,手下将士众多。有你们助力,大业可期。我李进虽有野心,但也明白,没有你们,我绝无可能成功。”
听着李进的讲述,白洛恒与陈绰沉默不语。
“怎么,你们二人还没决定好吗?”
看着他们这一番模样,李进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扔在桌上。
“这是我的将军虎符,用来掌管朔州城的三万守军,不过这其中有一半的兵马是指听命于陈都督之话,如今,我甘愿将虎符交出来,由你们来掌管朔州兵马,我们三个共谋一番大业,日后你们若谁想当这个王,尽管来便好了,我李进绝不贪权受贿,只想成就一番从龙之功!”
看着二人一时之间陷入震惊之色,还未回过来之余,他又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
“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想要成大业,也绝非为了自己的野心,实在是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曾经,我父亲也是朝廷重臣,只可惜被贬到朔州任命,等他去世之后,我接替他的岗位,守朔州数年之久,曾多次击退漠北人的来犯,可惜,朝廷却终日看不到我,只将我派守于这个朔州之中,终其一生,官职未进一步,我心中自然郁闷,我并非无能力之人,却不得与明君相识!”
李进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不甘,旋即又燃起炽热的光芒:“如今相信你们两个也能看出来,新皇昏庸,正是英雄崛起之时,我不想再这般碌碌无为下去。我深知,仅凭我一人之力,难成大事。所以,真心希望二位能与我携手,共创一番伟业。”
白洛恒盯着桌上的虎符,心中五味杂陈。李进的这番话,虽有几分真情实意,但他始终对李进的动机心存疑虑。
毕竟,此人野心勃勃,之前又有勾结漠北的嫌疑,实在难以完全信任。
陈绰同样神色凝重,他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李进,你这话看似有几分道理,实则只是想将自己比喻成不得伯乐的千里马,藏匿自己的野心,你若真有能力,便应该为朝廷建功立业,但朔州城如今面临大敌,漠北十五万铁骑压境,城内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你不妨试着以这番机遇作为自己的大业!”
陈绰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进,继续说道:“若你能在此次朔州城保卫战中,摒弃杂念,一心抗敌,击退漠北人,立下不世之功,何愁朝廷不重用你?何愁不能成就一番真正的大业?而不是妄图通过勾结外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李进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似是被陈绰的话触动。
“李将军,新皇刚登基之时,确实颇有昏君之色,但你不能直接把他定义成昏庸之君,所谓人非圣人,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能够守住此次朔州城,到时我们定会向朝廷的奏折之中描写你的功绩,到时这又何尝不是一番大业呢,再且说,你借助漠北人之手来完成自己大业,漠北人真就这么容易控制,你应该明白,他们贪得无厌,只要一攻破朔州城,他们入主中原之日,你必会沦为他们的刀下之魂,绝不可能有成大业之机!”
此时,白洛恒也在一旁凝重的劝说道。
李进此时神色晃动,眸间已经带有了几分不自然的虚心之色。
“李将军,对于你此前所说的话,我想我是相信的!”
这是白洛恒又添上一句话。
李进神色顿感意外和惊讶的看向白洛恒。
“你守朔州已达数年,屡次击退漠北燕然人的进犯,如此功绩,况且以你的能力,的确是皇上不懂得挖掘人才之心以及识人之明,但在如此抑郁之下,你贸然勾结漠北人进犯中原之地,就算成了大业,也只怕不得人心,会被唾骂千秋万代,你觉得这样的大业还有意义吗?”
白洛恒望着李进说道。
“所以说得了天下还怕别人说三道四,但这天下是建立在无数人之上而来的,若没有人心,何来天下?自古男子欲成大事者,必然不拘小节,我相信你此前那番言论是坦然相告!”
听着白洛恒讲述的话语,李进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白洛恒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垂下头,沉默良久,似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也不知过了多久,刺史府之中又恢复了属于夜晚的宁静。
陈绰与李进二人早已经离去,府门之外,只剩下刘积以及一名侍卫看守。
独自站在桌前,凝视着地图,白洛恒的脑海之中却始终浮现出那几个字,挥之不去。
他心有所动,鬼使神差地拿起身旁的毛笔,在地图上写下那几个字……
第70章 粮食危机
几日之后,三人再度到都督府中会议。
“据我派出去的探兵所得,漠北燕然人的十五万大军已到河套地区,直至临江城前,或许再过三日,便可直达朔州城下!”
听到陈绰的讲述,白洛恒眉心一动,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而且此次燕然人仅带五万骑兵,其余十五万皆是步兵,他们均是携带着投石器和重甲而来,这些物资也是他们此前不断劫掠北方地区所缴获的!”
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二人,陈绰用手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此战应该是燕然的默啜可汗经过多年的谋划所发动的侵城之战,即便李将军你已经决定不再与他们共谋,他们也不会轻易退兵的,更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肯放弃攻朔州城的计划!”
李进眼眸晃动,微叹息:“看来,此次果真是默啜出动了草原十三部之力而来了!”
“陈都督,如今,朔州城内到底还有多少兵马?”白洛恒问道。
陈绰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不瞒你们所言,如今,朔州城内仅剩三万军,两千骑兵,三千马匹,粮食也仅剩三万袋, 能维持一个月左右!我此前已经向朝廷修书一封,求派兵增援,可那封信似乎被……”
李进感受到目光袭来,嘴唇一动,说道:“我没有截胡那封信,按照时间来看,朝廷应该是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求救信!”
陈绰听闻,神色略显放松,凝重的点了点头:“所以目前我们所能布置的战略计划就是,死守朔州城,纵然那漠北人只是拥有十五的攻城步兵,但朔州城城墙防御坚固,也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攻克的,我们只需能坚持一个月左右,倒是兴许朝廷就能派兵增援了,不过目前令我担忧的还有一点!”
“什么?”
陈绰望了一眼二人:“城中除了我们守城士兵,毕竟还有百姓在,朔州城经过数年的战争摧残,城中百姓已无任何粮草和庄稼,都是与我们守城士兵一同用粮草,如果单是我们使用,可撑一个月之久,可城中百姓呢?这些百姓少说也有万户,三万带粮食,照如此分配,撑够一个礼拜也都是问题!”
一旁的白洛恒这时候点了点头:“我此前已经发现让周边的郡县求援,好歹能多助我们几袋粮草,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收到!”
话刚说完,只见刘积兴奋的冲了进来:“大人,有喜事!”
“什么事?”
“刘积满脸喜色,大声说道:“代州与山西云州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已各自调拨了五千袋粮草,正快马加鞭送往朔州城,估计不出明日便能抵达!”
白洛恒、陈绰和李进三人听闻,脸上皆是一喜。陈绰重重地一拍桌子,振奋道:“好!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粮草,城中百姓和将士们的吃饭问题暂时就能解决,我们守城的底气也更足了。”
次日,朔州城下果真迎来了代州与山西云州支援的粮草。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一袋袋粮草堆积如山,许多饥饿的百姓早已闻风而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粮食前,眼中满是期待与渴望。
他们三人来到城墙之上,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无奈。
“没想到这城中饥饿的百姓竟有如此之多,照这样下去,这派过来增援了一万袋粮食也仅仅够分配,就连支撑也都是个问题”
粮草分配关乎着城中人心的稳定,容不得半点马虎。
“陈都督,你们此前可否排查过朔州城到底有几户人,又有哪些大户人家和世家?”
陈绰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此前倒是有过统计,朔州城万户有余,其中不乏一些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与世家。只是多年战乱,这些家族虽未伤筋动骨,但也损耗不少。”
白洛恒目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或许我们可与这些大户人家和世家商议,让他们拿出一部分存粮,以解城中燃眉之急。他们世居朔州,朔州城若破,他们也难以独善其身,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李进微微摇头,道:“这些世家家族向来精明,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拿出粮食,恐怕没那么容易。”
陈绰神色凝重,说道:“我与城中几大世家倒是有些交情,我这就去登门拜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们伸出援手。”
白洛恒拍了拍陈绰的肩膀,说道:“陈都督出面,此事定能事半功倍。只是时间紧迫,燕然人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还望陈都督速去速回。”
陈绰应了一声,转身匆匆下了城墙。白洛恒和李进则继续留在城墙上,观察着城中百姓领取粮草的情况,同时商讨着城防部署。
此时下方之中,有几个早已饥渴难耐的百姓企图上去拥抢粮草,却被几名看押士兵一脚踢翻在地。
注意到下方城墙之中变化,百姓与士兵之间发生冲突。
白洛恒与李进相视一眼,立马下去。
白洛恒与李进快步赶到事发之处,只见那几名被踢翻的百姓正挣扎着起身,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而看押士兵则手持长枪,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周围的百姓也都围拢过来,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起来。
白洛恒心中一紧,此时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进而动摇守城的根基。
他连忙上前,伸手拦住欲要再次呵斥百姓的士兵,而后蹲下身子,温和地询问那几名百姓:“这是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眼中含泪,悲愤地说道:“大人,我们实在是饿急了啊!家中老小已经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实在忍不住才想拿点粮食,可他们……”说着,老者指向那些士兵。
白洛恒心中一阵酸涩,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周围的百姓,提高音量说道:“乡亲们,我理解大家的难处,这粮食是大家活命的根本,谁都想多拿一些。但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会公平分配,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分到足够的口粮。这些士兵也是职责所在,希望大家不要冲动,莫要伤了和气。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团结一心,共守朔州城啊!”
第71章 分配
百姓们听闻白洛恒的话,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仍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容易,可粮食就这么多,怎么够分?”
李进也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大家先别着急,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陈都督正去联络城中的大户世家,让他们拿出存粮支援大家。而且,朝廷的援兵也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守住这一阵,就能度过难关!”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汉子,他对着白洛恒和李进抱拳说道:“两位大人,我们信得过你们。只是大伙实在是饿怕了,才会如此。我们会配合分配,也会帮着守城,只求大人能尽快让我们有口饭吃。”
白洛恒巡视着这些饥饿无比的百姓,心中终有不忍,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静一静!这些粮草是周边郡县对我们朔州城的支援,来之不易,我们定会公平分配,确保每家每户都能分到粮食,度过难关!”
说完,他便对着身旁的刘积嘱托道:“刘积,先把这些从代州来的粮草分给百姓!”
“可是……大人……”刘积神色有些不舍和犹豫。
“快去……”白洛恒语气加重道。
刘积神色颇有无奈之色,凑近白洛恒的身旁,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大人,这些从代州来的粮食都是刚刚运来的,质量远比我们城中如今储存的粮食要好一点,若是将它贸然分配出去,城中将士们怕是会心生不满啊。毕竟守城作战,将士们才是关键,若因粮食分配不均影响了军心,这……”
白洛恒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思索。
刘积所言非虚,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若在粮食待遇上不如百姓,确实可能引发不满情绪,进而影响守城士气。
可看着眼前这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望着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多。
沉默片刻,白洛恒拍了拍刘积的肩膀,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但百姓乃我朔州城根基,若他们食不果腹,心生怨怼,又怎能指望他们支持我们守城?军心固然重要,民心同样不可忽视。这样吧,粮食分配时,先给百姓分发一部分,剩余的连同城中原有存粮,合理安排给将士们,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让大家都能感受到我们守城的决心和对他们的重视。”
百姓们听闻要分配粮食,稍稍安静了些,但仍难掩眼中的急切。
白洛恒转头看向身旁的士兵,示意他们开始组织分配。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按照家庭人口数量为依据,有条不紊地发放粮草。
然而,就在分配过程中,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白洛恒心中一紧,急忙赶过去查看。只见两名百姓正为了一袋粮草争执不下,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周围的百姓有的在一旁劝说,有的则面露担忧之色。
白洛恒分开众人,走上前去,严肃地说道:“两位,都冷静一下!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团结一心,共御外敌。为了一袋粮草伤了和气,实在不值得。”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百姓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我家人口众多,这袋粮草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啊。可他非要和我抢,这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另一名年轻些的百姓也不甘示弱:“我家也有老有小,同样需要这些粮食。大家都不容易,凭什么你能多拿?”
白洛恒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们再核实一下两家的人口情况,按照实际人数,合理分配。大家放心,我们定会保证公平公正。”
说完,他示意士兵重新清点两家人口。
经过仔细核实,重新调整了粮草分配。那两名百姓拿到属于自己的份额后,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白洛恒抱拳说道:“大人公正,是我们鲁莽了。”
白洛恒微笑着点点头:“大家都是朔州城的百姓,在这艰难时刻,更要相互理解。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守住朔州城,守护我们的家园。”
随着粮草一袋袋被分发出去,百姓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中也多了几分希望。
分配完粮草,白洛恒望着逐渐散去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人心终究是最重要的东西,无论是守城士兵也好,还是城中百姓也罢,都缺一不可啊!
“李进!”
“白刺史有何吩咐?”李进上前听命。
“你和刘积将这些仅存的粮草带过去,分配给军营的士兵,切记,不可过多和过少!”
李进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明白!”
言罢,他便与刘积一同指挥着士兵,将剩余粮草小心翼翼地运往军营。
看着周围的百姓已经逐渐散去,白洛恒也很快便回到城墙之上,拿着自己的佩剑,离开此地。
一路之中,他沿道而行,望着周围那些已经分配到粮食而兴奋赶回家的百姓,心中才稍显安心。
而观察着道路两旁,此时,仍然有不少的游民在地上匍匐而行,白洛恒心中一紧,只怕这些游民还未登记入册,所以便未能分配到粮食。
经过一处偏角之时,看着一双腿残缺的游民,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赶忙走上前去。那游民衣衫褴褛,面如菜色,无神的双眼望着白洛恒,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白洛恒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是城中的原住民吗??”
那游民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残缺的双腿,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洛恒瞬间明白,想必是他行动不便,而且或许又是从其他地方游民过来的,无法前往领粮之处。
白洛恒心中有些不忍,往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发现还有午时只咬了两口的面膜。
将它拿出,递给他。
那游民望着白洛恒递来的馍馍,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继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馍馍,嘴唇嗫嚅,却依旧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但白洛恒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深深的感激。
白洛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第72章 张迁
白洛恒看了一眼身下正狼吞虎咽咬着面膜的游民,心中无奈,缓缓起身,离开了偏角。
“这位大人,请留步!”
正当走在路上之时,白洛恒听到一阵呼唤的声音,回眸一望。
却是方才那偏角的旁边,有一处,有一处颇为简陋的算命摊,摊主是个身着灰袍之人,他的胡须尚疏,却刻意修成“一绺髯”,垂于颏下不过寸许。
眼神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正朝着白洛恒招手。
白洛恒微微一怔,此时朔州城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他本无心思顾及其他,
但那人那笃定的神情却让他心生好奇。略作迟疑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大师,唤我何事?”白洛恒打量着眼前的算命摊,简单的布幡上写着“洞察天机,指点迷津”几个字。
大师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却又夹杂着几分忧虑。想必是为这朔州城的战事而心烦吧。”
白洛恒心中一笑,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嘛,说道:“如今燕然人大军压境,朔州城危在旦夕,我身为朔州官员,自然忧心。倒是大师呢,是来自何方的人啊?是这朔州城的原住民?还是游历过来的?”
那大师轻笑一声,抚了抚下巴的美髯:“我既非是这城中的原住民,也并非是游历过来的!”
白洛恒眉心一皱,这名大师举止之间透露着文人的儒雅气质,但却又感觉故意卖关子,于是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大师,你若是因为有事才来到此地,那我劝你还是办完事就赶快离去,漠北人即将要攻城了,就算到时我们守得住,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也还是难逃遭难!”
说完这番话,白洛恒便转身要离去,却又被再次叫住。
“大人这是在关心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他停下脚步,无奈的摇头:“百姓乃是一切之根本,若不得人心支持,朔州城也难以守住!”
“大人,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我为你算一卦呀!”
那人笑眯眯的问道。
白洛恒不屑的冷笑一声。
“大人是不信?”那人歪嘴问道。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从来不会信这些鬼神迷信之说!”
白洛恒说完,便要抬脚离去。
“大人既然不信,那何不试一试,反正你心中不幸,就只当以为我在胡言乱语罢了!”
听到这句话,白洛恒心中顿时蔓延出一股无名火,如今,漠北人功成在即,怎么城中还有如此无聊之人。
忍着心中的怒火,白洛恒回到那个摊位上,将自己的宝剑用力拍在桌上。
“那就请大师为我算一算,若是胡言乱语,我不介意以扰乱秩序罪处置你!”
白洛恒加重着语气说道,随后又从怀中掏出几铜钱放在桌上。
那大师却并不惊慌,依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龟壳,将那几枚铜钱放入其中,轻轻摇晃起来。
铜钱在龟壳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少顷,大师将铜钱倒出,凝视着铜钱的排列,神色渐渐凝重。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白洛恒,缓缓说道:“大人,此卦象显示,朔州城虽深陷重重危机,然而,最终能够安然无恙度过此劫,而恰恰源于大人自身。”
白洛恒冷哼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大师,你这话倒是新奇。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扭转这危如累卵的局势?莫不是在信口开河。”
大师却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大人,卦象所示,你并非表面简单之人,我也实话跟你说了,方才,你在城墙上那一幕我也有所目睹,不知大人可否注意到,你心中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胸魄。”
白洛恒心底一阵冷笑,这看似儒雅的算命先生,莫不是在拿他开玩笑。
“你这不就是废话,我身为朔州城刺史,为城中百姓排忧解难,本就是职责所在,何谈什么胸魄?”
却不料那大师嘴角含笑的摇了摇头:“不不不不!”
“我想大人误会了,我说的这种胸魄并非是这种来源于职责所在!”
“喔?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意思?”白洛恒一时间来了兴趣。
“大人,请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不同于表象,心中的想法之深沉,寻常人无法挖掘,但我却能一眼就能看穿其表面。”
那大师忽然将身子往前倾,凑到白洛恒的脸庞前。
白洛恒忽生警惕,正要往后一倒,却被他抓住手臂。
“大人,我有一句话,只想跟你讲,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方才替你算命之时,发现你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什么气质?”白洛恒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这名大师如此花言巧语,莫不是在套娃。
“那就是……大人有浩瀚龙气,而且大人的心中也深藏着一股想要成大业之想!”
听到此话,白洛恒瞳孔猛然瞪大,直接站起身,猛拍几案。
“好你个招摇撞骗的算子,花言巧语,胡言乱语!”
见到白洛恒有些生气,这人立马也站起身,抱拳说道。
“大人请息怒,是小的胡言乱语,望大人不要动怒!”
白洛恒胸脯猛然抖动着,显然,还未能缓过气来,他望了望四周,发现也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再望了一眼摊子旁边的招牌,简单的布幡上写着“洞察天机,指点迷津”几个字。
他冷笑一声说道:“洞察天机?就算你所测出来的是真实的,你也应该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就不怕反噬吗?!”
那人哂笑,摇了摇头:“今日遇到大人这种豪杰,因泄露天机而遭到反噬,鄙人也愿意!”
白洛恒心中一凛,眼前这看似疯癫的算命先生,话语却如重锤般敲打在他的心间。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目光如炬的盯着对方,沉声道:“你究竟是何目的?莫要以为我会轻信你这些毫无根据的鬼话。”
那大师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地说道:“大人,信与不信,全在您一念之间。但我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第73章 再见裴嫣
感受到他似乎并不是开玩笑之际,双眸之中透露着认真。
白洛恒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拿过桌上的宝剑。
“如此胡言乱语,休要在这里误导人了!”
白洛恒刚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大人,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若日后有不解的地方,可尽管到此处来找我,鄙人可一一为你解惑!”
白洛恒轻笑一声,回过头盯着他问道:“你姓甚名谁?”
“回大人,鄙人姓张名迁字远知!大人若信的过我,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鄙人还在此等候!”
“张迁,张远知!”
白洛恒转过头,便提步离去,临走前留下一番话。
“我记住你了,你若是日后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他人,我就命城中的侍卫将你打发出去!”
张迁望着白洛恒离去的背影,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随后收起自己身旁的招牌,一边说道:“哎呀,撤了,撤了!”
白洛恒独自走在路上,心中却不断回荡着方才那人所说的话。
“浩瀚龙气!哼,这不是想将我置于不忠之境吗?”
所幸刚刚那番话并没有人听见,白洛恒一颗紧绷的心又很快松了下去。
忽然之中,他看见前方有几名兵卫拢聚在一起,似乎在围着什么人。
他眉头一皱,莫不成这城中因为粮食分配不均匀,这些人无法无天欺压到百姓头上来了?
想到这些,他便立马快步走了过去。
白洛恒快步走近,只见几名兵卫正围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苗条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之处,所着服饰虽朴素却不失雅致,一头青丝简单束起,却自有一番动人韵味。
白洛恒眉头紧皱,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几名兵卫转头看到白洛恒,脸色骤变,立刻让开一条路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刚分配军粮,你们就欺压到百姓头上来了?难不成是军中的粮食满足不了你们?”
白洛恒呵斥道。
其中一名侍卫拱手说道:“大人,我们在城中发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女人,看她身上服饰像是世家大族之人,但她又说不出她是何家之女,怀疑她是奸细?”
“奸细?”白洛恒抬眸望向那名少女。
“我才不是奸细呢,你们休要诬陷!”
此时那名少女也转过身来。
然而看清她的脸庞之后,白洛恒瞬间呆在原地,神情一阵愕然。
“怎么会是你?”
那名少女也似乎有些惊讶,眉心一蹙。
“你……怎么会在此处?”
白洛恒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被兵卫当作奸细的少女,竟是曾经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户部尚书裴然之女——裴嫣。
她乃京城名门之后,本应在繁华的京城生活,此刻却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朔州城,还被当成了奸细,实在令白洛恒惊愕不已。
裴嫣美目含嗔,瞪了一眼那些兵卫,又看向白洛恒道:“他们无故污蔑我,说我是奸细。我不过是途经此地,哪曾想遭遇这般无妄之灾。”
白洛恒回过神来,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还是先对着兵卫们说道:“都起来吧,此事我自会处理。你们先去忙,莫要再随意冤枉好人。”
兵卫们领命,起身退下。
看向站在身前的裴嫣,白洛恒不解的问道:“裴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朔州城当中?”
裴嫣嘴角一撅:“我是随我父亲来的呀!”
“你父亲?”
白洛恒有些疑问,裴然为何会来到朔州城当中呢?
仔细一想之后,他才想起来裴然此前还是任命卢州刺史,卢州与朔州相隔不远,而他此前也曾给卢州写过一封求援信,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来到这里的。
收回心绪,白洛恒又问道:“裴小姐,那你父亲呢?”
裴嫣嫣然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有些俏皮地说道:“父亲去和陈都督商议要事啦,我一个人在城中逛逛,没想到就被当成奸细抓了起来。”
白洛恒微微点头,裴然身为卢州刺史,此时前来朔州城,想必所商之事定为重要,且与抵御燕然人有关。或许此时他们也是带了救兵而来。
“裴小姐,你们此番来到朔州城中,是为了何事?”他又问道。
裴嫣眨了眨美眸,说道:“我父亲受到皇帝诏书,奉命来到卢州镇守。之后就收到你们朔州城的求援信,我父亲便带着五千亲卫骑兵和八千袋粮食赶来求援呢!”
白洛恒听闻,心中大喜过望,五千亲卫骑兵和八千袋粮食,这对于如今的朔州城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援兵和粮草,朔州城守城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果然如此。裴大人深明大义,此番相助,朔州城百姓定感恩戴德。”白洛恒感慨道,眼中满是对裴然此举的感激。
裴嫣明媚一笑,道:“我父亲向来心系百姓,得知朔州城危急,自是不会坐视不管。而且,这也是为了抵御外敌,守护家国,本就是分内之事。”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快马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切道:“白大人,陈都督请您速去都督府,说有商议要事。”
白洛恒神色一凛,他看向裴嫣,说道:“裴小姐,我得立刻去都督府。你且先回府中,莫要再随意外出,如今城中局势复杂,以免再出意外。”
裴嫣乖巧地点点头:“白大人放心,你快去忙吧。”
白洛恒不再耽搁,当即随士兵赶往都督府。踏入议事厅,只见陈绰与裴然正对着一幅军事地图,神情凝重地交谈着。
看到白洛恒进来,陈绰招手示意他过来,说道:“白刺史,我们总算有援军来支援了,这位便是……”
正当陈绰要介绍裴然之时,白洛恒却打断了他的话,望向站在他身旁的裴然。
“陈都督不必再介绍,我认识裴然大人!”
裴然见白洛恒认出自己,微微一笑,拱手道:“白刺史,许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朔州城相聚,且局势如此危急。”
白洛恒连忙回礼,感慨道:“是啊,裴大人,此次多亏您带着援兵和粮草及时赶来,解了我朔州城燃眉之急。只是燕然人来势汹汹,我们仍不可掉以轻心。”
第74章 你们认识?
一番简单的叙旧之后,三人便立马围坐在几案前开始商量起来。
陈绰率先开口道:“燕然人十五万大军压境,带有投石车等精良攻城器械,我们虽有了裴大人带来的助力,但要守住朔州城,还需从长计议。”
三人围在军事地图前,白洛恒指着地图上朔州城的防御说道:“此次,燕然人所携带的投石器对我们的城墙防御重点有所针对。不过,对于这种草原游牧民族,他们后方的补给线拉得过长,这是个可乘之机。”
裴然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说道:“不错,若能截断其补给线,燕然人军心必乱。只是这深入敌后的行动,风险巨大,需选派得力之人。”
陈绰沉思片刻,说道:“我认为李进将军勇猛过人,且心思缜密,可担此重任。只是他若带队离开,城中防御力量会有所削弱,燕然人趁机全力攻城,我们能否守住城墙,还是未知之数。”
白洛恒紧盯着地图,沉默不语。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们便只能死守住了,如今,有三万兵马,加上粮草也肯撑半个月,一定要死守才行!”
三人面面相觑,也并不好再商讨什么。
“据我所知,燕然的探城骑兵已达漠南地区,或许明日就可来到朔州城附近探查,我们要需警惕!”
“不错,就在这几日做好一切防御措施即可,有劳陈都督了!”
随后,裴然与白洛恒便一同离开了都督府。
来到府门外之时,只见有一道窈窕身影已经在此等候。
“父亲!”
裴嫣快步迎上前,看到白洛恒也在,微微福身,“白大人。”
身旁的裴然一脸惊愕:“怎么?嫣儿,你认识白刺史大人?”
裴嫣俏脸微红,轻嗔道:“父亲,女儿与白大人曾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呢。当时女儿不小心冲撞了白大人,白大人非但没有怪罪,刚刚我在城中被那些侍卫怀疑是奸细之神,他还解围于我,女儿铭记在心呢。”
裴然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原来如此,看来白刺史与小女还有这般渊源。”
白洛恒笑着摆了摆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裴小姐聪慧过人,当时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裴嫣听闻,眉眼弯弯,笑意更浓。
裴然看着女儿,略带责备地说道:“嫣儿,不是让你回府中待着,莫要随意走动吗?如今城中局势紧张,万一出了事如何是好。”
裴嫣挽着裴然的胳膊,撒娇道:“父亲,我担心你嘛。而且我在府中也待不住,就想来看看。”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裴小姐心系裴大人,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朔州城危机四伏,裴小姐还是要多注意自身安全。”
裴嫣乖巧地点点头,而后美目流转,好奇地问道:“父亲,白大人,你们和陈都督商议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燕然人的办法?”
裴然看了看白洛恒,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燕然人势大,我们虽有应对之策,但每一步都充满凶险,容不得丝毫差错。”
白洛恒接口道:“我们打算派李进将军率骑兵深入敌后,截断燕然人的补给线。只是此计风险极大,李将军一旦离开,城中防御力量减弱,燕然人若趁机全力攻城,朔州城将面临巨大压力。而且,漠北人本就仗着骑兵为优势,只怕李进将军一去不复回啊!”
裴嫣听闻,秀眉微蹙,担忧地说道:“如此一来,李将军和守城将士们岂不是都很危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洛恒和裴然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白洛恒说道:“这已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办法。朔州城被围,若不主动出击,待燕然人粮草充足,长期围困,我们终究难以支撑。唯有冒险一试,才有一线生机。”
裴嫣咬了咬嘴唇,沉思片刻后说道:“父亲,白大人,嫣儿虽为女子,但也愿为守城出一份力。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裴然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嫣儿,你能有这份心便好。只是这守城之事凶险万分,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待在府中,莫要让为父分心。”
裴嫣却坚定地说道:“父亲,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城中百姓皆在为守城出力,嫣儿又怎能置身事外?而且嫣儿自幼习读兵书,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白洛恒心中一动,看着裴嫣认真的模样,说道:“裴小姐既有此心,倒也不妨。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若裴小姐能出面安抚百姓,鼓舞士气,想必能让大家更加团结一心,共御外敌。”
裴嫣眼睛一亮,说道:“好,白大人放心,嫣儿定会尽力。”
裴然见女儿心意已决,也不好再阻拦,叮嘱道:“嫣儿,你做事千万要小心,若遇到危险,立刻回府。”
裴嫣点头应下。
此时,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在朔州城的大街小巷。
感觉到天色不晚的裴然对着身旁的白洛恒说道:“白刺史,今日我们才刚刚到达朔州城,刚刚,陈都督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府邸作为休息之地,我与小女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既然已经商讨出初步的作战计划,那现在也该回去歇息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还请裴大人慢行!”
然而,身旁的裴嫣却一脸不情愿的拉扯着裴然的胳膊说道:“父亲……你怎么那么快就想回府了?”
裴然皱起眉头:“怎么?你还有何事要办?”
裴嫣美眸转动,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父亲,我们刚刚到这朔州城,女儿还想在这数个朔州城中逛一逛呢,想看看这朔州与卢州有何不同之地!”
裴然望着自家女儿这一番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你毕竟刚刚才到这里,这朔州城分为东城与西城,你万一要是走丢了,回不来可怎么办?”
第75章 陪我逛逛
裴嫣却不依不饶,眼神期盼地看向白洛恒,说道:“白大人,您对朔州城定然十分熟悉,不如就劳烦您陪我在城中逛逛可好?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我走丢,也能听您讲讲朔州城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能让我想出更多助力守城的办法呢。”
白洛恒微微一愣,他本想着立刻回府,继续思索守城的诸多事宜,可看着裴嫣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又实在难以拒绝。
况且,带着裴嫣在城中走一走,或许也能顺便了解一下百姓的情况,安抚民心。
裴然见状,也只能有些为难的对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若不麻烦的话,还望你能照看一下小女。嫣儿自小活泼好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我实在拗不过她。”
白洛恒思索片刻,点头道:“裴大人放心,既然裴小姐有此兴致,我陪她在城中走走便是。只是如今城中局势紧张,还望裴小姐一切小心,不可随意乱跑。”
裴嫣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多谢白大人,嫣儿定会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白洛恒在前带路,裴嫣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跟在其后,两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此时的朔州城,虽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却难掩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街道上行人匆匆,大多神色忧虑,偶尔有士兵巡逻而过,步伐匆匆,神色警惕。
裴嫣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有些沉重,说道:“白大人,朔州城百姓如此惶恐,看来燕然人的威胁,已让大家心生惧意。”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燕然人十五万大军压境,这对朔州城来说,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不过,只要我们军民一心,定能守住城池。”
裴嫣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街边一座略显破旧的庙宇说道:“白大人,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白洛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是朔州城的护国神庙,相传自朔州城建立之初便已存在。每逢重大节日,城中百姓都会来此祈福,祈求平安。”
裴嫣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去看看吧。说不定,这庙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守城的灵感呢。”
白洛恒微微一笑,与裴嫣一同走进庙中。庙内香烟袅袅,一尊尊神像庄严肃穆地矗立着,只是因战事临近,显得格外冷清。
裴嫣在庙中四处打量,眼神中透着好奇与思索。
就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吹得庙中的幡旗猎猎作响。
裴嫣心中一动,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大人,您说,不如举行一场祭祀仪式,求神灵庇护朔州城?”
白洛恒心中一凛,觉得裴嫣这个想法倒有些幼稚之举。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能借助神灵的力量企图庇护一座城池,无非是扯淡。
但对于那些迷信之人而言,或许能够给予军民精神上的慰藉,但他白洛恒一向是不信鬼神之说
他看着裴嫣,说道:“裴小姐,你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战争并不是靠这些迷信鬼神所庇护的。”
裴嫣清冷的神色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神采,说道:“白大人,我明白您不信这些。可如今城中军民人心惶惶,对于很多百姓来说,神灵就是他们的信仰。一场祭祀仪式,或许能让大家觉得有神明庇佑,从而鼓起勇气,坚定守城的决心。这并非全靠鬼神之力,而是借由这种方式凝聚人心呀。”
白洛恒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向内尊神像下方:“若他们信仰这神明,那为何这几日前来祭祀之人会如此之少呢,说明恐惧压过了一切,说到底想要守住朔州城,还得靠的是守城良计!”
裴嫣顺着白洛恒所指方向看去,只见神像下本应香火鼎盛之处,此刻却只有寥寥几缕青烟,香炉中香灰也显得稀稀落落。
她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此时,夜幕降临,黑云缓缓将朔州城笼罩。庙外的世界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庙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神像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二人离开了庙宇,又在城中闲逛起来,望着周围的商铺格局残破,裴嫣冷叹一声。
“我记得我记事之时,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朔州城,那时的朔州城作为边关重城,又作为中原与漠北的相壤之处,那时的城中中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往来商贩络绎不绝,何等繁华。可如今……”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惋惜,轻轻摇头。
白洛恒望着这破败景象,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是啊,自从丢失漠南地区之后,漠北人便将战争矛头直指朔州。连续几年战争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再好的繁华也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但只要我们能守住朔州城,总有一天,它会再度兴盛。”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昏黄的灯光从几扇紧闭的门窗缝隙中透出,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阵寒风吹过,裴嫣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衣衫。
“裴小姐,若觉得冷,我们便回府吧,如今夜已深,城中也不安全。”
白洛恒关切地说道。
裴嫣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白大人,我想再看看。”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粮仓,大门半掩,在风中吱呀作响。
裴嫣停下脚步,目光在粮仓四周打量:“白大人,这座粮仓为何废弃了?”
白洛恒微微皱眉,回忆道:“听刘积所说,早年朔州城扩建,新建了更大的粮仓,这座便渐渐弃用。如今看来,确实有些可惜。”
裴嫣黛眉微蹙,沉思片刻后,叹道:“真是可惜了,如此庞大的粮仓,足以容纳数年之久的余粮!”
“至漠北人占据漠南之后,朔州城变成了他们南下的主要屏障,常年以来饱受战争摧残,朔州城早已不复往日之繁华,普通百姓不要说农耕作息了,就连安稳的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如此粮仓自然浪费,搁置下去,自然就变成如今这般破烂这样!”
白洛恒解释着一一说道。
第76章 恐吓
裴嫣听闻之后,只是宁静的望了一眼那粮仓,随后也便转身离去。
白洛恒微微一叹,也跟随之。
两人继续在城中漫步,四周静谧得有些压抑,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旁边佳人在冷风之中微颤,白洛恒主动说道:“裴小姐,气候有些凉了,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裴嫣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微微点头:“好吧,白大人,今日多谢你陪我。”
白洛恒微微一笑,带着裴嫣朝着裴然的临时府邸走去。一路上,朔风似刀,割在脸上生疼,白洛恒下意识地将裴嫣护在背风的一侧。
不多时,二人来到府邸前。裴嫣转身,对着白洛恒盈盈一拜:“白大人,今日叨扰了,还望您回去也早些休息。”
白洛恒连忙回礼:“裴小姐客气了,时候不早,快些进去吧,莫要着凉。”
看着裴嫣走进府门之后,白洛恒也方才离去……
次日,都督府中,陈绰一脸神肃的望着一张书信。
此时,白洛恒与裴然也立刻赶到。
“陈都督,发生了何事?”
陈绰看着急匆匆赶来的二人,眉心紧咒,将书信递给二人。
“你们二位看看这封书信!”
白洛恒接过书信,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字很是潦草,又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规的汉字,但笔画之间依稀还是能辨认出。
白洛恒眉头瞬间皱起,立马拿着书信念了起来。
“吾已率三十万大军越过瀚海,穿漠南之地,不日将抵达朔方,直至朔州城下,望尔等识时务,讲朔州城拱手交出,吾可约定,拿到朔州之日,绝不会轻易屠城,并且更会优待朔州城的诸位,待吾涿鹿中原,拿到中原宝座之日,更会高官俸禄优待,否则不然,等破城之日,定又在城中发起一场杀戮,屠尽中原人——默啜可汗!”
看这个书信后面的落笔,白洛恒神色顿时紧绷起来,一股满腔怒火又瞬间从肚中升起。
“默啜?看来是漠北人向我们朔方城发出的一张恐吓信!”裴然在一边悠悠说道,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白洛恒神色之间的变化。
“默啜……”
白洛恒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伴随着他的噩梦已持续十多年有余。
他曾经率领漠北大军攻破的漠南之地,又在临江城发起了一场屠杀,也是在那一场之后,他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白刺史,你怎么了?你的神色很是不妙啊?”陈绰一眼便看出来不对劲,关切的问道。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悲痛,缓缓说道:“无妨,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这默啜可汗,乃我心头大患,当年他率漠北大军攻破漠南,在临江城展开惨绝人寰的屠杀,无数百姓生灵涂炭,我也因此……家破人亡。”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裴然与陈绰听闻,皆是神色一凛。
裴然皱眉道:“如此嘛,此乃血海深仇,白刺史,此仇不报非君子。只是如今他以三十万大军相逼,我们还需冷静对待呀。”
陈绰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军事地图,说道:“这默啜可汗来势汹汹,信中所言三十万大军或许有夸大之嫌,但即便打个折扣,其兵力也远超我们。况且他们骑兵众多,机动性强,我们若想守住朔州城,难度极大。”
白洛恒盯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寒芒,思索片刻后说道:“陈都督,裴大人,默啜虽兵力占优,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胜算。朔州城城墙坚固,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加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同时发动百姓协助,众志成城,死守城池。”
裴然微微点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我们须死守一个月左右,到时哪怕朝廷救兵未到,相信那漠北人也会撤兵!”
当三人商议之时,李进赶到,神情之间有些闪动,默不作声的将一张书信放置在三人身前。
“李将军,你怎么来了?”陈都督问道。
“这是什么?”裴然拿起李进放在桌上的书信,开始口念起来。
“李将军,你可还记得当日你与吾约定之时,等到朔州攻破之后,我借你草原骑兵,让你有兵可逐鹿中原,等到攻破建安之日,你称帝,割据南方,你我平分中原之地,吾居于北方,帮你镇守漠北边疆——默啜可汗!”
看着书信那熟悉的落笔和字迹,白洛恒嘴角不禁发出一声冷冽的含笑。
“看来,默啜这是想要拉拢李将军啊!”裴然说道。
李进有些愧意的望了一眼三人:“没想到今日我便收到了默啜的书信,他提出,只要让我们里应外合,攻破朔州,他便助我登顶!”
“哼!好一招诱惑!”陈绰冷笑一声。
白洛恒目光如炬,直视李进,沉声道:“李将军,默啜此计着实阴险,妄图以称帝之诱,乱我军心。但我相信李将军定不会为其所惑。”
李进赶忙抱拳,一脸坚毅道:“三位大人放心,末将虽过去险些犯了糊涂之事,但如今早已醒悟,又岂会为这等狼子野心之人的甜言蜜语所动。朔州城乃我家园,城中百姓皆我至亲,末将愿与诸位大人一同死守,绝不背叛!”
裴然微微点头,赞许道:“李将军忠义,我等信得过。只是此信流出,难保默啜不会再使手段离间我军。我们必须加强防范,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陈绰皱眉道:“不错,当务之急,一是严守消息,切莫让此信之事外传,以免扰乱军心;二是继续商议退敌之策。默啜既使出这般手段,想必近日便会有所行动。”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我们一方面加强城防,做好死守准备;另一方面,李将军,你挑选一队精锐,秘密出城,暗中探查燕然人的粮草辎重所在。若能寻得机会,截断其补给,定能挫其锐气。”
李进领命道:“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第77章 守城(1)
次日清晨,城外传来一阵次日清晨,城外传来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轰响,那声音仿若大地在颤抖,自天际滚滚而来。
白洛恒、陈绰与裴然等人闻之,脸色骤变,迅速登上城头观望。
只见远方沙尘漫天,遮天蔽日,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朔州城席卷而来。
在那漫天沙尘之中,影影绰绰可见无数骑兵身影。
为首的骑兵高举着黑色大旗,旗上那狰狞的图案标示着,这些正是默啜可汗麾下的精锐骑兵。
漠北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朔州城。
行过之间,尘土飞扬,此等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白洛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骑兵而来,当年临江城那一幕,他收到父亲与兄长的庇佑,并未参与战斗。
“震撼呐!太过震撼,以前世人常说,漠北人相貌粗犷,骑兵更是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洛恒面色凝重,紧紧盯着那形成黑云云的一片骑兵。
陈绰在一旁接口道:“白刺史,这些只是先锋部队,默啜可汗信中扬言三十万大军,后续只怕还有更多!”
裴然眉头紧皱,望着城下渐渐逼近的骑兵,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民心。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坚守岗位,不得慌乱,同时告知百姓,躲在家中,切勿外出。”
白洛恒点头,大声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照裴大人所言去做,另外,通知各城门守将,加强防御,不得有丝毫懈怠!”
此时,城下的漠北骑兵已在离城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迅速列成整齐的方阵。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壮硕,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铁盔,露出的双眼锐利,此人正是默啜可汗帐下大将呼邪图。
他手中挥舞着一根粗壮的狼牙棒,纵马狂奔,口中发出如狼嚎般的呼喊,激励着身后的骑兵加速冲锋。
五万骑兵迅速在朔州城前列阵,整齐划一,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城墙。
这五万骑兵排列起来,一眼望去,竟然望不到头。
“五万骑兵就有如此阵势,当真是太恐怖了!”白洛恒不禁感叹道。
“是啊!那漠北草原之地,马匹从来不缺,更何况这只是五万,后面据说还有默啜亲自带领十万大军,而那十万大军皆是步兵,且靠着劫掠边疆之地,他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盔甲与投石器!”陈绰感叹道。
“你们看!他们停止了前进。”这时,裴然指向那朔州城之外的骑兵阵营说道。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呼邪图勒住缰绳,高举狼牙棒,一声令下,五万骑兵瞬间停止了冲锋的势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齐划一。随后,这些骑兵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显然是要在朔州城外安营扎寨。
白洛恒神色凝重,心中明白,燕然人此举意在长期围困朔州城,企图消磨城中军民的意志,待时机成熟再一举破城。
又或许此时他们是在等后方默啜的十万大军。
“看来,他们是打算打持久战了。”白洛恒说道,目光紧紧盯着城外的敌军,。
“哼,想得倒美!”陈绰冷哼一声,握紧了拳头。
裴然微微点头,说道:“如今局势严峻,我们要加强城防,防止敌军突袭,又要尽快派人向周边州县求援。同时,还需稳定城中百姓的情绪。”
众人理会,很快,便分散而去。
而此时,在整个城中,听闻漠北人已经兵临城下,安营扎寨之后,顿时城中大乱,无数在城中居住的世家大人搜刮着城中仅有的物资,想要逃离朔州城中。
此举不仅引得城中大乱,让整个朔州城中发生一阵动荡,更有无数无辜百姓被搜刮走身上仅有的粮草物资。
白洛恒在城头安排好防御事宜后,正准备去协助裴然安抚百姓,却听闻城中大乱的消息,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匆匆赶去。
他刚踏入城中主街,便见一片混乱景象。平日里繁华的街道此刻拥挤不堪,到处是呼号奔走的百姓。
世家大族的家丁们如狼似虎,强行抢夺百姓手中的粮草物资,一些老人和孩子被推倒在地,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白洛恒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飞身跃上街边一处高台,抽出佩剑,剑身寒光闪烁,映照着他愤怒的脸庞。
“如今大敌当前,你们不思守城御敌,反倒在城中搜刮百姓,制造混乱,是何居心!”
白洛恒的声音霎时间响彻街道,那些正肆意抢夺的家丁们不禁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
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世家老爷却哼了一声,不屑道:“白刺史,这朔州城眼看就要被攻破,我们不过是想为家族留条后路,你又何必阻拦?”
白洛恒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世家老爷,冷笑道:“留后路?你们这般行径,与敌军何异?你们想为了安稳离开城内本无错,可错就错在不该如此大肆搜刮城中物资,抢掠百姓粮草,如此横征暴敛,简直是罄竹难书!”
此时,裴然也匆匆赶到,他大声说道:“诸位,如今燕然人兵临城下,我们唯有团结一心,方能守住家园。若此时内乱,正中敌人下怀!”
然而,仍有一些世家之人面露犹豫,显然还在为自己的利益盘算。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匆忙跑来,对白洛恒说道:“白大人,陈都督传来密信,说明日,后方的燕然十万大军便可直抵城下,可城中如此混乱,只怕倒是会影响军心!”
白洛恒心中一凛,此刻稳定人心刻不容缓。
他环顾四周,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世家大族!燕然人凶残成性,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你们若此刻逃离,惹得城中动荡,军心不稳,等燕然人攻破朔州,进军中原之时,你们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有守住朔州城,我们才有活路!”
他又指向那些世家之人,厉声道:“你们世代受朝廷庇佑,享受荣华富贵,如今正是你们报效国家、保护百姓之时,难道要做那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辈,遭后人唾弃?”
第78章 守城(2)
暂时安抚住城中民心之后,众人很快便在城内走动起来。
白洛恒跟着陈绰来到朔州城中的军营,望着此时已经聚集的三万大军,此时虽气势以及拥有马匹不敌那那城外的五万漠北骑兵,但三万大军也同样一眼望去,绵绵望不到头。
“这三万大军皆是我朔州精锐,其中有些老兵还数次守住曾经漠北人来袭,经验丰富,只可惜军中有上了年纪者,只怕不堪重负呀!”
陈绰说道。
白洛恒顺着望去,果真见下方的大军之中,此时,有些已是满脸褶皱,两鬓泛白的老迈之人。
一时之间,他的心有些揪起来。
如此年迈之人,可否能够承受得住战争的摧残,又能否守得住诺大的朔州城。
“白刺史,我曾听闻在京城之时你本为文官,从未有过带兵打仗之举,也不识兵,不如你且就留在城中,安抚百姓民生,守城之事交于我等如何?”
这时,陈绰说道。
白洛恒决然般的摇了摇头:“陈都督,我虽不知兵,但也不是不明,更何况我为如今的朔州刺身,敌军进犯之时,我又岂能在城中苟延残喘!”
“可是……好了,陈都督,对于城墙防御布置的如何?”
白洛恒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问道。
“我准备尽挑些年轻壮硕之人上城墙,持利箭与投石,若等漠北人来犯之际,只可死守,不可主动出城迎战!”
白洛恒微微点头,对陈绰的安排表示认可:“陈都督此计甚妙,如今敌众我寡,坚守城墙乃是上策。只是还需多备些守城器械,以防敌军有什么诡计。”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白洛恒和陈绰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后,立刻登上城墙查看。
只见城外的漠北骑兵此时汹涌地向着朔州城猛冲而来。
呼邪图一马当先,手中狼牙棒高高举起,口中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指挥着骑兵们发起冲锋。
五万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滚滚雷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敌军攻城了!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陈绰大声下达命令。城墙上顿时一片忙碌,士兵们迅速拿起利箭、投石,严阵以待。
白洛恒站在城墙上,望着如狼似虎的漠北骑兵,心中不禁略过一丝紧张,同时也在暗想为何这些漠北骑兵倒是率先沉不住,发起了攻城。
“朔州城是我们的家园,身后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绝不能让这些侵略者踏入城池半步!”
陈绰大喊着,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士卒们受到鼓舞,纷纷高呼:“死守朔州!击退敌军!”
漠北骑兵迅速逼近城墙,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万箭齐发。
利箭如雨点般扫向敌阵,一些骑兵躲避不及,纷纷中箭落马。
但漠北骑兵悍不畏死,依旧策马狂奔,转眼间已冲到城墙下。
他们开始架起云梯,试图攀爬上城。城墙上的士兵们则用长枪猛刺攀爬云梯的敌军,将一桶桶滚烫的油浇下,点燃了云梯。
一时间,城下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呼邪图见攻城受阻,怒目圆睁,挥动狼牙棒指向城头,大声吼道:“给我集中火力,攻击城门!”
顿时,一部分骑兵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他们推着巨大的撞木,向着城门猛撞。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破。
白洛恒见状,心急如焚,对陈绰说道:“陈都督,城门若破,敌军便会长驱直入,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
陈绰点头,迅速下令:“投石车,对准城门处的敌军,给我狠狠地砸!”
城墙上的投石车立刻发动,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门处的漠北骑兵。
石块落地,尘土飞扬,砸中之处,骑兵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然而,漠北骑兵依旧疯狂进攻,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双方士兵短兵相接,鲜血染红了城墙。
一些士兵不幸被敌军的箭矢射中,从城墙上坠落,但立刻有同伴补上他们的位置,继续战斗。
激烈之中,白洛恒看到一名年轻士兵在与敌军搏斗时,不慎被敌军的长刀划伤手臂,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老兵在与攀爬云梯的敌军战斗中,因体力不支,差点被敌军拉下城墙。
白洛恒见状,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与那名老兵一起将敌军推下云梯。
“老人家,你没事吧?”白洛恒关切地问道。
老兵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白刺史,俺没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这些狗贼进城!”
白洛恒心中一热,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好!有你们这群肝胆热血的老兵在此,朔州城定能守住!”
此时,城外的呼邪图见久攻不下,心中焦急万分。
若不能看出进展效果,等默啜可汗的十万大军到来,自己却毫无进展,可汗必定会大发雷霆。
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亲自带领一队精锐骑兵,朝着城门发起最后的冲锋。
呼邪图挥舞着狼牙棒,冲向城门。
他的身边,是一群同样勇猛的骑兵,他们不顾一切地向着城门冲去,想要冲破最后的防线。
白洛恒在城墙上看到呼邪图亲自出马,心中明白这是敌军的最后一搏。
他大声喊道:“敌军的主将来了,这是我们的机会!集中火力,射杀敌军主将!”
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将目标对准呼邪图,利箭瞬间成群射向他。
呼邪图一边挥舞狼牙棒抵挡箭矢,一边继续向前冲。
突然,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身形一晃,但依旧咬牙坚持。
“杀!”呼邪图怒吼着,带领骑兵们冲到了城门下。
在这这时,陈绰大声下令:“所有投石车,集中攻击城门下的敌军!”
顿时,数十块巨大的石块砸向呼邪图等人。
呼邪图躲避不及,被一块石块击中战马,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将呼邪图甩了出去。
呼邪图的骑兵们见主将落马,顿时阵脚大乱。城墙上的士兵们趁机发动反击,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
漠北骑兵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呼邪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朔州城,眼眸猩红。
此次攻城算是失败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撤军。
第79章 守城(3)
随着呼邪图的一声令下,漠北骑兵逐渐退去。
城墙上的士兵们望着退去的敌军,欢呼起来。
白洛恒望着疲惫但充满喜悦的士兵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只是敌军的一次试探性进攻,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艰难。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继续加强城防,等待援军的到来。”白洛恒对陈绰说道。
陈绰点头道:“白刺史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只是,不知道敢死队能否顺利突围,求援信能否送到周边州县。”
白洛恒望着远方,眼神坚定:“我们只能相信他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朔州城,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而当夜之中,漠北营帐,烛火微亮。
啪的一声。呼邪图怒不可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一群废物!不是说朔州城守军都是一群老弱病残吗?虽说朔州城易守难攻,让我五万大军也不至于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营帐内的一众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反驳。
今日首先攻城的失利,让呼邪图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
半晌,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帅,朔州城城墙坚固,城中守军拼死抵抗,且那陈绰等人也非泛泛之辈,此次失利实出意外……”
“意外?”
呼邪图猛地转头,目光射向那名副将,
“这是借口!我五万精锐铁骑,何况还有城中内应助手,今日竟一点进展也没有,等可汗大军一到,我等有何颜面去见他?”
“助手?”底下的漠北众将面面相觑。
“怎么?”
“大帅,什么内应?我们近日不见朔州城中有内应助手啊?”
听到那名副将发出的疑问,呼邪图也方才醒悟过来。
“是啊!可汗昨日发信于我,说城中有内应,若我攻城之际,他必会里应外合,推波助澜,不出一日必会助我攻破城池,怎么今日我军功成半日之久,未见成效,也没见有内应?”
“不知可汗在信中所说,朔州城中是何人与可汗做内应?”
呼邪图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张貂皮书信,看了起来。
“李进?此是何人?”
看完之后,他问向下方的副将。
一名副将思索片刻,拱手说道:“大帅,末将听闻,李进乃是朔州城守将之一,在城中也算有些威望。只是未曾想到,他竟与可汗暗中勾结。”
呼邪图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既然是城守将,为何今日攻城时不见他有所动作?难道……”
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若李进真有内应之心,今日如此好的机会,怎会按兵不动。
“大帅,会不会是李进察觉到我们攻城的行动有所变动,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又或者,他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另一名副将揣测道。
呼邪图冷哼一声:“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本帅可等不了。若他不能尽快发挥内应的作用,等可汗大军到来,朔州城还未攻破,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应对之策。
少顷,呼邪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我命令,派一队精锐暗探,悄悄潜入朔州城,务必找到李进,问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若他有二心,就地格杀!若他还想继续与我们合作,就给本帅一个明确的答复,何时动手,如何里应外合。”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抱拳领命,迅速出帐去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在朔州城的都督府内,白洛恒、陈绰与裴然正在商议应对之策。
经过白天的战斗,他们自然明白敌军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今日敌军攻城虽退,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白洛恒神色凝重,目光扫过地图,“敌军此次失利,定会想出新的阴谋诡计。我们要加强城防,同时密切关注城中动向,紧闭城门,防止敌军奸细混入。”
陈绰点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我已安排士兵加强巡逻,对进出城的人员严加盘查。只是,城中人口众多,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白洛恒紧紧盯着地图不语,许久之后,方才看向陈绰问道:“对了,李进将军何去?”
陈绰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说道:“李将军昨日便领命挑选精锐,准备出城趁着后方冒出的十万大军还未到达之际,探查燕然人的后勤之部粮草辎重所在,此后便未归营。”
白洛恒心中一凛,心中不禁感到不安,对于李进此人,他始终还未持有怀疑。
毕竟此前他与漠北人勾结,想要攻破朔州,仅仅是一夜之间便又收回心,这让他始终不得不持有警惕态度。
可如今,他已出城而去,有仅数十名精骑,想必此时,他哪怕与漠北人勾结,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
白洛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陈绰说道:“陈都督,虽说李进将军带走的人马不多,但他知晓城中诸多机密,若真与漠北人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你即刻派人沿着他出城的方向追寻,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回报,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陈绰面色凝重,点头道:“白刺史放心,我这就安排可靠之人前去。只是,如今城中防御吃紧,若分派人手去追寻李进,只怕会削弱城防力量。”
白洛恒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从巡逻队伍中抽调部分人手,务必保证此事机密进行。同时,加强对其他将领的联络与掌控,确保军中稳定。”
陈绰领命而去,白洛恒转头对裴然说道:“裴大人,城中局势复杂,还需你安抚好百姓,让他们不要慌乱。另外,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城中各势力动向,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裴然神色严肃,应道:“白刺史放心,我会尽快去办。只是如今敌军压境,城中人心惶惶,要想彻底稳定民心,还需给大家一些希望。”
第80章 守城(4)
漠北营帐,夜幕降临。
“报!”
一名草原士兵匆忙闯入大帅营帐。
“什么事?”
刚刚被吵醒的呼邪图显然有些不满,怒气冲冲的呵斥道。
“大帅……外面……”
“大惊小怪!”
呼邪图一脚将那名士兵踹倒在地。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遇到万事不要慌乱,成何体统啊?”
士兵迅速从地上起身,半跪在地说道:“大帅,刚才我们在营帐外面巡逻之际,发现朔州城中有一伙人马冲出,行动看起来极为隐蔽,而且……他们看起来是在我方营帐之中搜查着什么?我们跟踪过去之时,却发现了这封书信”
“什么?”呼邪图立马从桌上起身,最后拿起那封书信看了起来。
“你确定你们的情报是真?”
“绝无戏言,大帅,我们怕那伙兵马乃是朔州城汉人派出的奸细,这才前来向你通告!”小兵慌张的说道。
呼邪图忽然陷入思索之色,许久之后,嘴角逐渐扬起一抹阴毒的笑容。
“哼,果然,那李进已经被可汗所诱骗,他主动与我等勾结,如今也不要怪我们了,不过汉人还是有些狡猾!”
思索一番之后,呼邪图对着下方的小兵吩咐道:“你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巡逻观察着朔州城,然后秘密调集一千骑兵, 趁着夜色随我出发,我倒要看看这李进究竟要干什么,在信上所说有秘密,要所诉讼于我,我倒看看是什么??”
那小兵领命而去,迅速传达呼邪图的命令。
不多时,一千精锐骑兵悄然集结,在夜幕的掩护下,跟随着呼邪图朝着那伙朔州城人马的方向摸去。
很快,呼邪图便跟随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坡之处。
月光照映之下,这里显得极为陡峭,两座山脉之间,中间仅隔一条小道,仅能容纳两人经过。
“你确定你们追踪到的是这里?”呼邪图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大帅,千真万确,那伙人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我们一路小心跟随,绝对没有跟丢。”回话的小兵一脸笃定,眼神中却也透露出一丝对这诡异地形的不安。
呼邪图望着眼前陡峭的山坡和狭窄的小道,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这地方如此险要,若真有埋伏,那可就危险了。但一想到李进信中提到的秘密,他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犹豫片刻后,他咬咬牙,冷哼一声道:“哼,就算是龙潭虎穴,本帅也要闯一闯。说不定这是李进故意选的隐秘之地,为的就是和我秘密会面。传我命令,骑兵下马,徒步前进,都给我小心点,谨防有诈!”
一千骑兵纷纷下马,手持利刃,小心翼翼地沿着小道前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冰冷的刀光,也映出他们脸上的警惕之色。
呼邪图走在队伍中间,眼神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当队伍行至小道中段时,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呼邪图心中暗叫不好,大喊道:“不好,有埋伏!快撤!”
然而,为时已晚。
两侧山坡上顿时涌出无数朔州城的士兵,他们居高临下,朝着漠北骑兵倾泻着箭雨。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箭矢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放箭!给我狠狠地射!”李进喊道。
士兵们毫不留情地将利箭射向山谷中的敌军,漠北骑兵顿时阵脚大乱。
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中箭倒地。
呼邪图挥舞着长刀,试图稳住军心:“不要慌乱!结盾防御!”
骑兵们匆忙举起盾牌,抵挡着如雨点般的箭矢。但狭窄的小道让他们难以展开阵型,伤亡不断增加。
“大帅,我们中计了,怎么办?
”一名副将焦急地问道。
呼邪图面色阴沉如水,心中又惊又怒:“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山坡上的朔州城士兵冲去。
然而,朔州城的士兵早有准备。他们不仅有箭矢压制,还有滚木礌石从山坡上滚滚而下。
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滚木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向漠北骑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啊!”一名骑兵躲避不及,被滚木砸中,顿时惨叫着倒在地上。
周围的骑兵们纷纷闪避,却又被不断落下的箭矢射中。一时间,山谷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呼邪图拼尽全力,左冲右突,身上也多处受伤。
若不尽快突围,必将全军覆没。他瞅准一个破绽,带领着身边的数十名亲信,朝着山坡上的一处薄弱点冲去。
“跟我冲!”呼邪图怒吼着,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将挡在面前的朔州城士兵纷纷砍倒。
亲信们紧跟其后,拼死厮杀。
终于,他们撕开了一个缺口,朝着山坡上冲去。
然而,朔州城的士兵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李进见状,立刻率领一队士兵围了上来:“呼邪图,你今日插翅难逃!”
呼邪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两人刀来剑往,互不相让。
呼邪图虽勇猛,但身上已有多处伤口,渐渐体力不支。而李进则士气高昂,招招凌厉。
“呼邪图,受死吧!”李进看准时机,一剑刺向呼邪图。
呼邪图侧身躲避,但还是被剑划伤了手臂。
他心中大骇,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追!别让他跑了!”李进大喊道。
士兵们纷纷追了上去。
呼邪图带着几名亲信,在山林中拼命逃窜。他们慌不择路,身后的朔州城士兵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呼邪图回头望去,发现追兵已被甩掉。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狼狈之色。
此时,跟随他的亲信已寥寥无几,一千骑兵更是全军覆没。
“可恶啊!”呼邪图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中了李进的连环歼击,遭到朔州城的埋伏,落得如此下场。
“大帅,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呼邪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回营!此次失利,我定要想办法挽回局面,让朔州城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罢,他带着亲信,灰溜溜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第81章 守城(5)
而在朔州城,次日,得知伏击成功的消息后,白洛恒等人心中大喜。
“没想到李进将军不仅没有背叛,还设下如此巧妙的埋伏,重创了敌军。”
陈绰兴奋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是我错怪李将军了。他此举不仅挫了敌军锐气,还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只是,呼邪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需加强防备。”
裴然也说道:“不错,敌军此次吃了大亏,定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我们要尽快筹备好祭祀仪式,鼓舞军民士气,同时加快城防建设,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正说着,李进就来到了府门外。
三人一见,面色一喜,立马出门迎接。
“哎呀呀,李将军,你昨晚可是立了大功啊!”
“是啊!”
说完,三人这才意识到李将军的神色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喜色,反而是一脸沉宿迁。
“李将军,听闻你昨晚设伏袭击了呼邪图部,可为何今早回来却这般郁郁寡欢啊?”
李进愁容的望了一眼白洛恒,叹了一口气,说道:“昨日,我虽设下埋伏,并且全歼了那呼邪图的骑兵,可还是未能追击到他本人,让他逃脱了,在且说,这一千骑兵只怕对他而言并无任何损失啊!”
“哈哈。无妨,前几日,我们击退了他的攻城战略,昨日你又埋伏了他的亲信,所以想必接下来几日,朔州城可会安宁了,不过我猜到他可能接下来是要等候默啜可汗的全部兵马到齐了,我们需加紧做好准备才行了!”陈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认同陈绰的看法:“陈都督所言极是,如今我们虽取得两次小胜,但敌军主力未损,默啜可汗一旦率大军赶到,朔州城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加强城防,筹备粮草,鼓舞士气,做好万全准备。”
裴然也接口道:“不错,祭祀仪式要尽快举行,借此凝聚人心,振奋军民士气。同时,要进一步清查城中奸细,防止敌军里应外合。”
众人正商议间,忽听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白洛恒等人脸色骤变,急忙登上城头观望。只见远方沙尘漫天,遮天蔽日,如乌云压顶般朝着朔州城滚滚而来。
那沙尘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无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正是默啜可汗率领的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气势磅礴地压向朔州城。
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滚滚闷雷,震得人耳鼓生疼。
大军行至朔州城外,迅速摆开阵势,将朔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默啜可汗身披黑色战甲,头戴金色王冠,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他目光如鹰,冷冷地注视着朔州城,眼中透露出威严与杀气,随后便在指引之下,径直走入了呼邪图的营帐之中。
呼邪图灰头土脸地来到默啜可汗面前,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呼邪图,本可汗命你率五万精锐先行攻城,为何至今未能拿下朔州城?”默啜可汗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呼邪图浑身一颤,连忙说道:“可汗恕罪!朔州城城墙坚固,守军顽强抵抗,末将多次进攻,均未能得手!”
默啜可汗听闻,脸色愈发阴沉,怒喝道:“废物!我不是给你在城中留了一个内衣吗,再加上你手中的五万精锐,们里应外合,居然连一座小小朔州城都拿不下,还损兵折将,要你何用!”
“可汗息怒,那李进,表面上答应与我们里应外合,却在关键时刻背叛,设下埋伏,致使末将一千精锐骑兵全军覆没。末将罪该万死!”呼邪图连忙跪地说道。
默啜可汗听闻,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架在呼邪图脖颈之上,寒声道:“你还有脸提李进!本可汗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你务必联络好此人,里应外合拿下朔州城。如今倒好,不但损兵折将,还让那李进公然背叛,你说,本可汗该如何处置你?”
呼邪图冷汗如雨下,身子抖如筛糠,颤声道:“可汗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率部再次攻城,定将朔州城拿下,献给可汗!若再失败,末将甘愿受任何处罚!”
默啜可汗冷哼一声,缓缓收回弯刀,眼神中满是厌恶:“暂且饶你一命,若再无功而返,本可汗定斩不饶!”
说罢,他转头望向朔州城方向,眼中凶光闪烁。
“李进竟敢背叛本可汗,实在可恶至极!待攻破朔州城,本可汗定要将他满门抄斩,以泄心头之恨!”
言罢,默啜可汗走出营帐,登上一处高台,俯瞰着麾下十万大军,大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准备攻城!务必在日落之前,踏平朔州城!本可汗要让城中所有人为他们的反抗付出惨痛代价!”
随着默啜可汗一声令下,十万大军瞬间朝着朔州城涌去。
一时间,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就此拉开帷幕。
看着下方影如同蚂蚁一般,拢聚在一起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十万大军。
此刻,朔州城墙上的那些守城士兵,脸色都不禁露出些许胆怯之意。
感受到敌军来势汹汹,裴然立马登上高楼,拔出手中长剑,高喝道:“诸位将士,下方就是那漠北燕然部落,自古以来,草原的游牧民族便是我中原王朝之心腹大患,如今,他们竟然主动来攻我朔州城,我们一定要死守住朔州城,绝不能让这些漠北部落的人进入中原之地一步!”
“还有,数十年前,漠北人攻破我大楚漠南地区,随后,他们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知道你们当中也有不少是从那里我存过来,最后再加入我们朔州守军的,而此时此刻,仇敌兵临城下,你们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听到陈绰的誓言,一时之间,城墙之上,众士兵慷慨激昂,心中的热血顿时将恐惧冲散的一干二净。
他们举着手中的长矛与佩刀,载声高呼道:“死守朔州城,死守朔州城!”
第82章 守城(6)
此时,默啜可汗的大军已至城下。投石车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朔州城墙。
一时间,砖石飞溅,尘土弥漫,城墙上传来阵阵惨叫。
但朔州城的守军们毫不退缩,迅速清理着城墙上的碎石,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攻击。
“弓箭手,准备!放!”陈绰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们齐齐松开弓弦,利箭如蝗虫般射向敌阵。
漠北军中顿时一阵骚乱,前排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然而,后面的士兵依旧勇往直前,推着云梯快速靠近城墙。
“杀!”随着一声声怒吼,漠北步兵开始攀爬云梯。城上的守军则用长枪狠刺,用石块猛砸,试图阻止敌军登城。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将墙面染得殷红。
呼邪图望着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守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喊道:“给我冲!谁先登上城头,重重有赏!”
在他的驱使下,漠北士兵们更加疯狂地进攻。
李进在城墙上奋勇杀敌,他手持长刀,每一刀落下之时都带走一条生命。
“弟兄们,我们不能后退!朔州城就是我们的底线!”
李进一边喊着,一边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漠北士兵挑落城下。
但敌军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地涌上云梯。
渐渐的,有不少漠北士兵成功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近身肉搏。朔州城的局势变得愈发危急。
白洛恒站在城楼之上,眉头紧皱,密切关注着战场局势。
“陈都督,敌军攻势太猛了,如今,我们守城士兵仅有一万,不如将下面那些仅存的两万人也一并带上来,否则如此下去,漠北人占着人数占优,很快便会攻陷朔州城呀!”
陈绰点头,转头看向白洛恒:“白刺史,此前,你在朝廷之中便是任文官之职,如今让你来守这朔州城,也是无米难为巧妇,现在就下去把那两万人调上来!”
白洛恒匆匆下城,城内气氛紧张压抑。百姓们虽大多躲在家中,但恐惧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条街道。
白洛恒心急如焚,朝着城中兵营赶去,准备调那两万预备兵力上城御敌。
就在路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白洛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灰色长袍,头戴破旧斗笠,正站在一处墙角,似在静静观察着城中的慌乱。
白洛恒心中一动,定睛一看,竟是此前的算命先生张迁。
想起之前他对自己所说的话,白洛恒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这般危急的情况之下,他忽然很想孤注一掷。
来不及多想,他急忙走上前去,诚恳地说道:“张先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若我日后有用得到你之时,你便会助我。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敌军攻势凶猛,我等虽拼死抵抗,但形势极为严峻。还望先生看在全城百姓的份上,出个妙计,助我等度过此劫。”
张迁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斗笠的阴影,静静地看着白洛恒,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白刺史,我不过是个江湖算命之人,何德何能,能解此困局?”
白洛恒急道:“张先生,我观你绝非寻常之人,此前种种,足见先生智谋非凡。如今这生死存亡之际,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张迁微微叹息一声,道:“罢了,白刺史一片赤诚,心系百姓,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做作。只是如今,漠北人来势汹汹,此战恐怕需付出惨痛代价,方能守住此城!”
白洛恒毫不犹豫地说道:“但说无妨,只要能守住朔州城,莫说任何代价了,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张迁见白洛恒如此果决,微微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然。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简略地勾勒着朔州城的布局,指着城墙中段一处较为宽阔的区域,说道:“白刺史,此处城墙地势开阔,敌军必定认为这是攻城的关键突破口,定会集中兵力攻打。我们可在此处设下陷阱。”
白洛恒凑近观看,神色凝重,示意张迁继续说下去。
张迁接着道:“将这两万生力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隐藏在城墙内侧的暗门之后,待敌军攀爬云梯接近城头时,突然杀出,砍断云梯,让敌军摔落城下。另一部分在城墙上佯装抵抗,做出节节败退之态,引敌军登上城头。而最后一部分,则埋伏在城头两侧的塔楼之中,等敌军大量涌上城头,便截断他们的退路,形成合围之势。”
白洛恒思索片刻,道:“此计虽妙,但敌军一旦登上城头,与我军短兵相接,我军恐有重大伤亡。而且,敌军人数众多,万一他们登上城头,我军无法应付呀!”
张迁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白刺史所虑极是。敌军势大,即便落入陷阱,困于城头,也可能凭借人数优势造成我军重大伤亡。我们需再添变数,扰乱敌军,方可稳操胜券。”
他手指在羊皮纸上的城楼处轻点,继续说道:“在城楼之上,多备火油与巨石。待敌军大量涌上城头,佯装败退的士兵退至城楼附近,点燃火油,投掷巨石。火借风势,必能重创敌军,打乱他们的阵脚。此时,城头两侧塔楼的伏兵与暗门后的士兵同时杀出,敌军腹背受敌,难以抵挡。”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凝重:“此计虽能给予敌军沉重打击,但敌军一旦察觉,只怕会更加谨慎,未必会轻易上钩。”
张迁目光闪烁,露出一丝狡黠:“这便需要我们营造出逼真的假象。安排一些士兵故意在城墙上露出胆怯之态,甚至大声呼喊城防难守,制造恐慌氛围。同时,将城墙上部分防御器械佯装损坏,让敌军误以为有机可乘。呼邪图求胜心切,定会催促士兵加速攻城。”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道:“好,就依先生之计。只是,这其中每一步都凶险万分,需得挑选最为精壮的士兵去完成!且万一漠北人不上当,那又该如何?”
第83章 守城(7)
张迁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恒,说道:“若敌军不上当,我们便改变策略,以这两万生力军为基础,组织防御策略,敌人此时是从东门发起的总攻,所以我们应先着重把守东门,况且,以形势和周边格局来看,燕然人也只能从东门开始进攻,他们此时从东门发起总攻,我们就将这两万主力军的主力布置在东门城墙。同时,安排一部分士兵在城墙内侧修筑临时壁垒,一旦敌军突破城头,这临时壁垒可作为第二道防线,迟滞敌军的推进速度。”
白洛恒点头称是,又问道:“那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应对之策吗?毕竟东门承受的压力巨大,敌军若持续猛攻,防线恐难坚守。”
张迁抬头望向远方的敌阵,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可在东门两侧的城墙上,各安排两千名强弩手。一旦敌军在东门集结准备攻城,这两侧的强弩手便从侧面射击,打乱敌军的阵型。另外,再抽调一千精锐,组成机动小队,随时准备支援城墙各处的薄弱点。”
一切准备就绪后,白洛恒与张迁率领这两万守军登上城墙。
此时,城外默啜可汗的大军将朔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投石车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巨大的石块不断砸向城墙,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墙为之颤抖。
“白刺史,太好了,你可算到了!”陈绰见到白洛恒立马露出欣喜。
望着他满脸碎发和鲜血,白洛恒望了望周围的情况,说道:“陈都督,城内情况如何?”
陈绰叹息:“幸好得我们早点做了防御措施,否则只怕这朔州城难以久守!”
说完,他才注意到白洛恒身边似乎站着一个生人。
“白刺史,这位是何人?”
白洛恒立马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城中发现的一位高深之人,张迁,他张智谋超群,此次守城,我们需要靠他的计策,才有应对之策。”
陈绰微微一愣,随即对着张迁抱拳道:“久仰大名,幸得先生相助,朔州城有望了。”
张迁赶忙回礼道:“陈都督客气了,如今大敌当前,同舟共济方能退敌。也幸得各位信任,让我才能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此时,城下的呼邪图见城墙上似乎来了援军,却不以为意,狂妄地大笑道:“不过是多了些蝼蚁罢了,我十万大军,何惧这区区朔州城!弟兄们,给我继续猛攻东门,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在呼邪图的鼓动下,漠北军再次朝着东门涌来。
前排的士兵手持巨大的盾牌,组成盾墙,缓缓向前推进,后面的士兵则推着云梯,呐喊着紧跟其后。
“强弩手准备!”陈绰站在城楼上,目光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他按照张迁的计谋开始发布计策,大声下令。
东门两侧城墙上的四千强弩手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神色冷峻,将强弩瞄准了正在集结的漠北军。
“放!”随着张迁一声令下,四千张强弩同时发射,强劲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敌阵。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漠北军阵脚大乱,不少士兵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倒下。盾墙出现了多处缺口,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不要慌!继续前进!”呼邪图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吼道,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发动攻击。
利箭瞬间射向敌阵,与强弩的攻击形成交叉火力,给漠北军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但漠北军人数众多,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着云梯靠近城墙。
很快,云梯便搭在了城墙上,漠北步兵开始攀爬云梯。
“长枪队,准备!”陈绰大声喊道。
城墙上的长枪兵迅速就位,他们将长枪对准攀爬云梯的敌军,狠狠刺去。
有的敌军刚露头,就被长枪刺穿咽喉,惨叫着摔下云梯;有的则被石块砸中,带着绝望的呼喊坠落。
李进在城墙上往来冲杀,长刀挥舞间,血花飞溅。他一边杀敌,一边高呼:“弟兄们,为了朔州城,为了我们的妻儿老小,死战到底!”
在他的激励下,守军们士气大振,拼死抵抗着敌军的进攻。
然而,漠北军攻势太猛,不断有敌军涌上云梯,成功登上城头。一场惨烈的近身肉搏战在城头上展开。
守军们与敌军短兵相接,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将墙面染得一片殷红。
“启动临时壁垒!”白洛恒见状,大声下令。
城墙内侧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将准备好的临时壁垒竖起。
刚登上城头的漠北军,立刻遭到了临时壁垒后的守军的攻击。这道临时防线,暂时挡住了敌军的攻势。
“哼!”城墙之下,呼邪图冷哼一声,他高举手中的狼牙棒,再次对身后的漠北军发号施令。
“全体步军听我号令,立刻攻上朔州城,若谁敢生出胆怯之意,临阵逃脱,立斩不赦,若谁先攻破城墙者,必有重赏!”
在一顿鸡汤的猛灌之下,身后的漠北军开始一个个不要命的往城墙上面俯冲而去。
他们手持云梯,身负弯刀,开始不断的冒着东门临时组建的壁垒直冲而上。
“不好!呼斜图已经将全部漠北步兵调上来了,他们是想用追击人数来攻破我们的防御!”
张迁瞬间便看穿了漠北人的战术布局。
“先生,我们现在该如何抵御?”白洛恒忧心忡忡的问道。
此时,城墙之上,满是堆积成山的尸体和鲜血,守城将士手中的弓箭也所剩无几,先前准备的岩石也即将消耗殆尽,恐怕再也无法硬核阻击漠北人上城墙。
第84章 守城(8)
张迁眉头紧皱,望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漠北军,心中飞速思索对策。
片刻后,他对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敌军此举是想凭借绝对人数优势强行突破。我们已无太多远程攻击手段,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集中兵力于城头,利用临时壁垒与敌军近身周旋,同时,设法打乱他们的攀爬节奏。”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如今也无其他的策略可用,只能立刻传达张迁的指令:“传令下去,所有能战斗的将士,全部集中到城头临时壁垒后,准备与敌军近身拼杀!”
一时间,城墙上号角声响起,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守军迅速朝着临时壁垒集结。他们虽满脸疲惫,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但脸庞之中却依旧透露着几分坚毅,充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
张迁又看向陈绰,说道:“陈都督,让士兵们收集城内一切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如农具、棍棒等,一会儿必有大用。”陈绰领命后,急忙安排士兵去办。
此时,漠北军已如饿狼般扑到城下,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士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场面极为壮观却又透着无尽的凶险。
“弓箭手,把剩下的箭全部射出去,阻止他们攀爬!”陈绰大声喊道。
仅存的弓箭手们咬着牙,将最后的箭矢射向敌阵。虽给漠北军造成了一定伤亡,但在这汹涌的攻势下,只是杯水车薪。
很快,第一批漠北军又登上了城头,与临时壁垒后的守军展开激烈拼杀。
守军们挥舞着长刀、长枪,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
“保护白刺史与张先生!”
李进更是勇猛无比,长刀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出一片血雾,靠近他的漠北军纷纷倒下。
然而,漠北军源源不断地涌上,局势愈发危急。
就在这时,去收集武器的士兵们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农具和棍棒。张迁大声下令:“将士们,把这些东西从城墙上推下去,砸向敌军!”
只见守城士兵们齐心协力,将锄头、扁担等杂物纷纷推下城墙。
这些东西虽不如兵器锋利,但从高处落下,也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正攀爬云梯的漠北军被砸得晕头转向,不少人直接从云梯上跌落,惨叫连连。
这一举动暂时打乱了漠北军的攀爬节奏。
呼邪图在城下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他再次挥舞狼牙棒,吼道:“都给我稳住,继续攻!”
但此时,张迁又心生一计。他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敌军攀爬云梯时,重心不稳。我们可派人冒险顺着城墙滑下,砍断云梯底部。”
白洛恒略一思索,此计虽险,但眼下却是破敌的关键。
他立刻让刘积挑选了数十名最为勇猛的士兵,也就是此前被刘积所收买召为麾下的几名士兵。
望着这些士兵,白洛恒热泪盈眶,心中满是不舍,毕竟这也是自己在朔州城内唯一的几个死忠士,但在大敌当前,不得不放下一切。
白洛恒对他们说道:“弟兄们,此次任务九死一生,但为了朔州城,为了守护中原之地,此战若是能守住,朝廷道士给我们的就是一等功,你们敢不敢去?”
“敢!我们愿为白大人赴汤蹈火”数十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他们腰间系上绳索,顺着城墙迅速滑落。一到地面,便挥舞着利刃,砍向云梯底部。
漠北军没想到城墙上会有人下来破坏云梯,顿时一阵慌乱。
负责看守云梯的士兵急忙围过来阻拦,但这些楚军悍不畏死,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一时间,砍断了不少云梯。
失去支撑的云梯纷纷倒塌,上面的漠北军瞬间坠落,砸倒了一片正在攀爬的同伴。
呼邪图见状,怒不可遏,亲自带领一队精锐骑兵,朝着砍云梯的楚军冲来,想要将他们一举歼灭。
张迁看到呼邪图离开本阵,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呼邪图离开敌军本部防守,快让弓箭手朝他齐发而去,若能在阵前展现他这个漠北主帅,那想必我们守城有望!”
白洛恒听闻,立马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翻进内壁城墙之中,立马从身旁的一个弓箭手士兵身上接过弓箭,迅速搭上箭矢,拉满弓弦,瞄准了呼邪图。
此时的呼邪图正策马狂奔,一心只想将砍云梯的士兵尽数斩杀,浑然未觉来自城墙上的危机。
“嗖!”
白洛恒手中的箭瞬间射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
然而,呼邪图久经沙场,察觉到一丝异样,侧身一闪,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袍。
“可恶!”呼邪图又惊又怒,抬头望向城墙,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恨不得将白洛恒生吞活剥。
但此时,他已陷入楚军砍云梯士兵的包围之中,只得暂时放下对白洛恒的恨意,挥舞着狼牙棒与士兵们展开拼杀。
那数十名唐军士兵在刘积的带领下,以必死的决心与呼邪图及其精锐骑兵展开殊死搏斗。
刘积手持长刀,左突右刺,刀光闪烁间,血花飞溅。
他瞅准呼邪图露出的一丝破绽,猛地一刀砍去,呼邪图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划伤了手臂。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
守军们凭借着临时壁垒,与登上城头的漠北军展开近身肉搏。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际。
鲜血不断地从城墙上流淌而下,将城墙染得一片殷红。
陈绰站在城墙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局势。他大声呼喊着鼓舞士气:“弟兄们,我们已经打乱了敌军的节奏,只要再坚持下去,就能击退这些侵略者!为了朔州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
在陈绰的鼓舞下,守军们士气大振,拼杀得更加勇猛。
李进更是一马当先,长刀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一边杀敌,一边高呼:“让这些蛮夷知道,我们朔州城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而城下,呼邪图虽然勇猛,但面对楚军士兵的拼死抵抗,一时间也难以脱身。
再加上手臂受伤,战斗力大打折扣。他心中暗自焦急,担心继续纠缠下去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第85章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此时,漠北军的攻城节奏已被彻底打乱。
云梯不断倒塌,攀爬的士兵伤亡惨重。而城墙上的守军在临时壁垒的掩护下,顽强地抵抗着,让漠北军难以向前推进。
时间慢慢在激烈的战斗中流逝过去 漠北军的攻势渐渐减弱,他们的脸上开始露出疲惫和恐惧之色。
他们没想到,仅有三万守军的朔州城竟如此难以攻克,守军的抵抗如此顽强。
呼邪图好不容易才用狼牙棒放倒两个楚军,突围回到本部,望着朔州城下的一切,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朔州城,咬牙下令:“撤退!”
随着呼邪图的命令,漠北军如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器械。
朔州城的守军们看着敌军撤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这一刻,他们一扫身上的疲惫感和伤痛,只剩下心中无比欢悦。
看到敌军撤退,陈绰仿佛全身都散尽了所有的力气,直接倒在城墙之上。
张迁来到他的身旁,说道:“陈都督,我们应该立即发令,继续保持警戒,防止敌军诈退!同时,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陈绰听闻,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张迁所言极是,他当下立刻强打起精神,大声传令:“各营将士听令,切莫放松警惕,以防敌军诈退!即刻清理战场,全力救治伤员!”
声音虽已沙哑,但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却还是能清晰的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他们立刻收敛起喜悦的气氛,迅速行动起来,城墙上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气息。
一些城中的百姓以及大世家在见到方才将士们如此不顾性命守护城墙的一幕,心中大有感动,也纷纷涌上街头,为守军送来食物和水。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朔州城的军民们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清理着战场上的尸体和杂物,修复着破损的城墙和防御工事。同时,密切关注着敌军的动向,以防他们再次来袭。
城墙之下,白洛恒亲自对着张迁抱拳感谢:“此番多谢先生献计,不然只怕我等难以抵抗这漠北大军。”
张迁摆了摆手:“白大人客气了,你先前便说过,我身为朔州城的一员,理应站出来抵挡外敌!”
白洛恒打量着他,不禁暗自感叹,这张迁可是能文能武,身上既有那种儒雅书生的文墨之风,方才献计之时却又有三军统帅的影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先生,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白洛恒接着问道。
张迁抚了抚须,若有所思的说道:“刚才,漠北人退兵有些蹊跷,但也不可不防,现在主要还是死守城墙,就担心方才那是漠北人的诡计,他们已诈退来让我们放松警惕,随后再出其不意……”
“如此那就麻烦了!”白洛恒立马凝重的说道。
“所以只能死守,以我们的兵力,主动出击怕有损伤,再且说,漠北人善骑,如今,我们城中不足骑兵三千,想要出城反击,绝不可能!”
白洛恒点了点头,气氛相对安静了片刻之后,只见他忽然对着张迁半跪下来。
张迁见他这一般模样,神色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白大人,你这是何为?”
白洛恒神色诚挚的对着他抱拳说道:“我记得先生第一次见我,便说若是有人需要先生帮助之事,尽管来找先生,如今,朔州城危机未散,我恳请先生留下来相助,若此番能够守住朔州城,我必对先生感恩戴德,尊先生为师,为先生请功,恳请先生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白洛恒眼眸之间已经带有一点微红,随后便要对着张迁磕礼下去。
见到这一幕,张迁顿时有些惊煞,立马上前搀扶起白洛恒。
“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先生,记得你我首次相见,那时鄙人有眼无珠,不识先生学识渊博,恳请先生原谅,也请先生不计前嫌,肯助我一臂之力!”
白洛恒眼眶带泪,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
见到他这般真情流露,张迁摇头苦笑:“大人惊煞我了,我说了,如果大人用得到我,我可随时助大人一臂之力,先前我便说过,我虽不是朔州城原民,可如今,身在朔州城内,又岂能偏安一隅,大人尽管放心,不退漠北,在下也绝不会离开朔州城一步!”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漠北营帐。
呼邪图满脸抑郁的走进可汗帐,望着上方满脸威严的默啜可汗,心中虽无比郁闷,但此刻也只能收起心情,上前行礼。
“参见可汗!”
默啜从座位上起身,挪步来到呼邪图身前,沉声说道:“呼邪图,我给你两次攻城的机会,可你却为何迟迟一点进展都没有?”
呼邪图立马拱手说道:“启禀可汗,末将有罪,我将罪在不该轻信他人弟将,白白浪费首次机会,和那朔州城易守难攻,若无三倍以上的兵力,恐怕难以攻陷,而今日,我军虽无任何进展,但却也消耗了对方不少主力军,只要在稳困几日,连续强攻,相信必能拿下朔州城,只是……”
“只是什么?”
呼邪图虚心的抬眸望了一眼默啜,眼神中带有一丝不解:“今日在阵前,我听卫军首领所言,说可汗您要我撤兵回来,属下这才不得不撤!”
默啜并未回言,只是转身便重新回到座位之上。
“起来吧!”
听到可汗的话,呼邪图胆战心惊的慢慢起身,满脸不解的望向座位上的默啜。
“可汗!今日我军正是应该强力攻城之时,只要再派兵增援,相信定能攻陷朔州城,可您为何要发令让我撤兵呢?”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听到那幽幽的质问,呼邪图当即就半跪了下去:“可汗息怒,末将绝对没有此意,只是有些不解……”
还未等他话落,默啜便将一张书信丢在他的身前。
呼邪图拿起书信,望着上面的汉字,一脸疑惑的望向默啜。
“可汗,这是……”
“你看看吧!”默啜道。
第86章 汉人狡诈多端
呼邪图立马看向书信上文字,阅览起来。
书信上的内容不过寥寥几字,按照字体以及意思来看无疑是朔州城里的人所写,上面的意思也很明确,就是让默啜退兵,上面还写了,这书书信的主人想要与默啜达成合作之意。
然而,呼邪图看完书信的内容,立马碎牙将书信丢在地上。
他怒气的站起身,指着书信,喷道:“可汗,这是朔州人的诡计。汉人狡诈多端,此番估计又是他们的恶计,此前的李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假装与我草原十三部达成合作,随后又在半道埋伏我,害我的亲卫骑兵损伤惨重,如今估计是想要故技重施,骗我等上当,让我们退兵罢了!”
默啜看着他那般怒气的样子,也并未有任何的声明,等他说完之后,才淡漠的抬起眸光。
“说完了?这便是你对这封书信的看法吗?”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失礼,呼邪图当即又跪了下去,胆战心惊的说道:“是的!可汗,我们此前已经上过一次当,万万不可再中了汉人的奸计,他们不过就是看我们兵力强盛,以恐吓再加屈服,想要让我等上当退兵!”
默啜不动声色地从座上起身,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
“可我倒认为,这封书信倒是有几分真实。”
“可汗……”
默啜摆了摆手打断呼邪图:“你先听我说完!”
呼邪图缓缓站起,点了点头:“末将愿听可汗诉说!”
默啜双手负后,在营帐之中踱步起来。
“这封书信中所谈,如今,朔州城内有五万守军,且粮草充沛,可抵御一个月之久。昨晚我便已经收到了这封信,我本以为是汉人的阴谋诡计,所以今日方才派遣你前去攻城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而今日的结果也显而易见,朔州城内的守军的确不像时间李进所说的那样,老弱病残,举手投足劲便可攻破。当然,我对书中的内容仅有半分可信程度,随后就是他所提到的想要与我同盟,此前,李进给我的上书是想要归附于我,而如今,这张书信却只是想与我同盟,看得出,此人在朔州城内有极大的身份,否则你绝不可能这般不卑不亢,况且他还说出了如今朔州城中的全部防御布置,精通城内每一个守将以及特点,所以此人无疑对朔州城内的布局有着相当的了解!”
“那可汗,您的意思是?”呼邪图眼神眯起。
默啜把那张书信从地上捡起,再次敞开看了一遍。
“不知为何,给我写信的这名汉人,我总感觉有些熟悉之处!”
“熟悉?”
“对!”默啜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所奇怪的,按照此前李进给我的书信情报,如今,朔州城中,并未有什么熟人呀,唯一一个可谈得上认识的,也就仅有朔州都督陈绰,他常年驻守在朔州城中,此前,我们便没少与他交手!”
“那可汗怀疑这封书信乃是陈绰所写?”呼邪图当即便问道。
默啜紧紧凝视着书信上的文字,又摇了摇头:“这书信看起来并未像是陈绰所写,写信之人在信中提到,他如今与楚廷有大仇,提出想要与我合作!”
“合作?”
“对,他的意思是要借助我们草原势力来帮他达到夺权的目的!”默啜说道。
“夺权?”听到这里,呼邪图瞳孔猛然睁大,神色颇有些不可置信。
“不错!书信上所谈,写给我书信的这名汉人,他想要阴谋篡位!”默啜凝视着呼邪图,一字一句的说出。
呼邪图眉头一挑,再次半跪下来:“可汗,能否听末将一言?”
“说!”
“依我看,这封书信不过是妄想罢了,也可能是汉人的诡计,依赖如今楚廷皇家威严仍在,他一个镇守朔州城的将领,手中不说仅有几万兵马,又如何能去对抗那中原王朝呢?再且说,汉人自古视忠孝为天,他若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必然遭天下人唾弃,又岂会有如此胆量?这其中定有诈,可汗不可轻信啊!”
默啜微微皱眉,缓缓踱步,手中仍紧握着那封书信,似乎想从那寥寥数语中再看出些端倪。
“你所言虽有道理,但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中原王朝内部斗争向来复杂,说不定真有那野心勃勃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真能与我们合作,里应外合,拿下朔州城乃至搅乱中原局势,对我们而言,不失为一个大好机会。”
呼邪图心中一凛,默啜可汗野心极大,若被这封书信勾起了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又继续劝说:“可汗,即便真有此人,可我们对其全然不知底细。贸然合作,万一陷入圈套,我们十万大军恐有覆灭之危啊!”
默啜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的看向远方朔州城的方向。
“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我已经暗中查探,并且今早便回信一封,若此人想诚心与我等合作,今日他必会与我们接头,若能证实此人所言非虚,那这或许是我们入主中原的一个契机。你即刻挑选几名精明能干且擅长潜伏的探子,潜入朔州城,务必查清书信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所言是否属实。”
呼邪图不敢违抗,只得领命:“是,可汗!末将这就去办。只是……这探子潜入朔州城,需万分小心,如今朔州城刚刚击退我们的进攻,必定戒备森严,想要探得确切消息,恐非易事。”
默啜冷哼一声:“我不管有多难,必须给我查清。若真能借此机会打破与中原的僵持局面,那我们草原铁骑纵横中原之日便指日可待。你告诉探子,此事若办得好,本可汗必有重赏;若办砸了,提头来见!”
“遵命,可汗!”呼邪图很快便离开了可汗牙帐之中。
再次看了一下书信中的内容,默啜嘴角逐渐上扬。
“到底是中原人呐,自古以来权力不知会让多少人迷失,哪怕自古以忠孝为宗旨的汉人,恐怕也难逃权力的熏陶吧!”
第87章 内应
默啜正暗自思忖间,忽听营帐外一阵骚乱。
他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丝不悦,正欲开口询问。
只见呼邪图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说道:“可汗,大事不妙!前去接头的人传回消息,约定接头之人并未现身,只留下一张字条。”
说罢,他双手呈上字条。
默啜脸色一沉,急忙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局势有变,暂勿轻举妄动,容后再议合作之事。”
字迹潦草,却透露出一股仓促之意。默啜将字条狠狠揉成一团,怒喝道:“这汉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是在戏耍本可汗吗?”
呼邪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这极有可能就是汉人的阴谋。
默啜来回踱步,心中怒火中烧,但同时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过了半晌,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不管这背后是何阴谋,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你挑选的探子出发了吗?”
呼邪图赶忙回道:“回可汗,探子们已于片刻前出发,末将严令他们务必查清真相,尽早回报。”
默啜点了点头,说道:“密切关注探子动向,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另外,加强营地戒备,以防汉人突袭。此次朔州城一战,他们让我们吃了瘪,难保不会乘胜追击。”
“是,可汗!末将这就去安排。”呼邪图领命而去,迅速传达可汗的指令。
而此时,朔州城内,白洛恒、张迁等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议。
白洛恒眉头紧锁,说道:“先生,以如今城中仅存的兵力和粮草来看,我们仅能够再撑五日的时间,且今日他们退兵,我感觉并不简单!”
张迁轻抚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白刺史不必过于忧虑。默啜老奸巨猾,今日,漠北忽然退兵,想必定又是在筹谋新的阴谋诡计,所以目前我们的主要策略就只有守城,死守,以惯性来看,漠北兵或许将会卷土重来,不过只要我们死守,必能退兵!一来,此番,燕然集结草原十三部落前来,相信其他部落受到燕然的打压定有不满,如若再无法攻城,相信他们定会内乱,二来,漠北人从瀚海那一带而来,聚此前李进将军所探查来看,所携带粮草也不过能撑几日之久,朔州城又易守难攻,只要我们连续守住几次,他们必会退兵!”
陈绰在一旁接口道:“张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几日,若是漠北兵没有进犯,城防丝毫不能松懈,还要密切留意城中动向,以防漠北探子混入。”
众人正说着,一名士兵匆匆进来,禀报道:“刺史大人,都督大人,刚刚发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兵营附近鬼鬼祟祟,试图打探消息,被我们发现后,其中一人逃脱,其余几人已被拿下,正在审讯。”
白洛恒与陈绰对视一眼,白洛恒说道:“看来,漠北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务必从他们口中问出实情,看看到底有多少探子潜入城中,又有什么阴谋。”
“是!”士兵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审讯的士兵回来禀报:“大人,那几个探子嘴很严,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在严刑拷打之下,终于问出一些线索。他们是呼邪图派来的,共有五人潜入城中,目的是想要探查我城中的布局,目前,逃脱的那人应该是回去报信了。”
二人神色之间透露着不解。
“再探一下!正值战事期间,漠北人怎能如此轻易的闯入城中,想必是定有内应,定要查清楚再说!”
“遵命!”
与此同时,漠北牙帐中,默啜神色漠然的坐于上位,下方则是呼邪图和被派去朔州城方才才逃回来的内应。
“你们说,你们没见到那人?”默啜幽然的声音传来。
“是!可汗,不过,我们倒是见到了他的下人……”那名漠北军唯唯诺诺的说道,生怕下一刻会遭到责罚。
“喔?那他们怎么说?”默啜继续问道。
“他们说,他们的大人当时不方便与我们见面,便只是转告,我们今夜会有人前来与可汗详谈,只不过,我们正准备打算撤退之时,却被朔州城内的守军发现,索幸多亏了那四位弟兄的掩护,我才撤退,及时返回来!”
听到这话,默啜微微闭上眼眸,瞬间陷入了沉思。
呼邪图见准时机,立马上前劝道:“可汗,我看这是那汉人的诡计罢了,这封书信也都是一些片面之词,他们并非是想与可汗达成合作,只不过想要以这封书信为由,让可汗退兵罢了!”
默啜听完此话,睁开眼眸,也不做回应,片刻之后才对着下方的漠北兵说道:“今晚给我好好巡视营帐,若有可疑人员立马带到牙帐来!”
“是!可汗!”
夜幕降临,浩瀚的天穹之中,星光点缀。
漠北牙帐,默啜端坐在上位之上,闭阖休舔。
忽然,一道冷肃的寒风从营帐外面吹过,掀起帐门,烛光身影摇曳起来。
默啜立刻惊醒过来,睁开眼眸,感到身旁有一阵冷冽闪过,连忙往旁边望去,只见一只弓箭身上带着一张书信,深深插入他身侧的桌案。
默啜面色一寒,伸手拔下羽箭,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可汗勿惊,今夜丑时,西北五里处松林,单独前来,有要事相商,若带他人,合作免谈。”
默啜盯着书信,眼神阴晴不定。一旁的侍卫听到动静,匆忙涌入营帐,单膝跪地:“可汗,发生何事?”
默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汉人如此神秘,到底是何目的?是真有合作诚意,还是又一个陷阱?
此时,呼邪图也匆匆赶来。
默啜见到他,立刻吩咐道:“呼邪图,你传令加紧警惕今晚营帐巡视,再从亲卫骑兵中挑选十人随我出发”
呼邪图听此,瞬间明白过来可汗此举意欲何为,眉头紧皱:“可汗,这明摆着是陷阱,您千万不能去!汉人心思诡谲,他们说不定就等着您自投罗网。”
第88章 竟然是你
默啜神色冷峻地盯着呼邪图,沉声道:“我意已决,此去虽险,但倘若真有契机,本可汗绝不错过。你无需多言,照做便是。”
呼邪图深知可汗的性子,一旦决定之事便难以更改,无奈之下只得领命:“是,可汗。但请允许末将在暗中率一队人马接应您,以防不测。”
默啜略作思忖,点头道:“也好,你率两百精锐在西北方向一里之外潜伏,若无我指令,切不可擅自行动。”
“遵命!”呼邪图匆匆退下,迅速挑选出两百最为精锐的骑兵,亲自带队,悄然朝西北方向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默啜挑选的十名亲卫骑兵也已准备就绪,他们皆是跟随默啜多年,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
丑时将至,默啜带着十名亲卫骑兵,趁着夜色朝着西北五里处的松林疾驰而去。
一路上,寒风呼啸,吹得众人披风猎猎作响。默啜的眼神愈发坚定,尽管心中警惕万分,但对可能到来的机会仍抱有一丝期待。
抵达松林,默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环顾四周,只见松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默啜低声对亲卫道:“你们在此等候,若无我命令,不得擅自进入。”
言罢,他独自策马缓缓进入松林。
刚入松林,默啜便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他握紧腰间弯刀,大声喝道:“出来吧,本可汗已如约而至!”
片刻后,从松林深处走出一人,身形矫健,同样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此人来到默啜面前,微微拱手,声音低沉:“可汗果然守信,只是带了这么多亲卫,恐怕不太符合合作的诚意吧?”
默啜冷哼一声:“在这乱世,两军交战之前,本可汗不得不防。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黑衣人并不恼怒,缓缓说道:“可汗,还记得我在书中对你所说吗,我想与可汗达成同盟关系,共同瓜分中原之地,但,可汗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默啜目光一凝:“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一,如今朔州城看似兵少,实则易守难攻,可汗仅带了十五万兵马前来攻城,又顾及后勤之忧,所以绝无可能攻破城池,倒不如早日撤兵,归我掌控;其二,若可汗此举退兵,可助我在中原朝堂谋得一席之地,我倒时便可直接与可汗里应外合,拿下中原。”
听着这话,默啜不禁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谁又知道你此举是否是想让我退兵,想出来的奸计!”
那黑衣人听完,仰头哈哈一笑:“可汗果然警惕,不过想必如果是可汗见到我的面容,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怀疑了,我早就不满于楚皇室,早就想篡权自立了,只可惜,碍于手中无任何权势,只能依赖可汗!”
“哼!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让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才能让本可汗估量,此笔交易是否值得进行,你本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我已经在书信中写下了如今关于朔州城的种种防御布局,若是可汗不幸,我也大可不必写下这些!”黑衣人说道。
“不错,你确实有诚心想要与我合作,但我并不了解你现在的身份,又怎能全心全意与你合作呢?”
黑衣人人听完再次哈哈大笑:“可汗果然是爽快之人,只不过等可汗看清我的面容之后,千万不要惊讶,也不要妄图改主意,留下我,你想要拿我当人质去逼迫朔州城守将开门,这是绝不可能的!”
默啜眼神闪过一丝冷血,他其实已经信了书信中所写。如今,朔州城有足够的兵力和粮食能够守住,只不过对于想要与他合作的这名神秘人,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今夜前来,他若是发现对方想要耍花招以及身份对于朔州城有些重要之处,他便会想要扣留对方,把他作为人质逼迫,朔州城守将开门……
“怎么?可汗身为草原部落首领,一诺千金,你我既然约定再次会面,不会真想把鄙人留下来当人质吧?”
黑衣人见到默啜这般模样,打趣道。
默啜不屑一笑:“本可汗不屑于用这种阴谋诡计,再说了,就算真的以你为人质去逼迫朔州城开门,他们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用一座城去赌一个人呢?”
“可汗说对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揭示我的身份,我们光明正大的交谈吧!”
听到黑衣人这么说,默啜自然是十分同意,点了点头。
“还请阁下亮明身份!”
黑衣人缓缓抬手,解开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的脸。
默啜定睛一看,不禁微微一怔,这人竟是看起来极为眼熟,但他却又一时想不出来是谁,仔细绞尽脑汁一想,脑光忽然乍现。
“竟然是你!”默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可汗,如今您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我在中原多年,明白其中的权力纷争与弱点。此次与您合作,绝非一时冲动。”
默啜冷哼一声:“即便是你,又如何能让本可汗相信你真能助我拿下中原?你所说的让我撤兵,又有何深意?”
那人神色一凛,说道:“可汗,朔州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且城内粮草充足,若强行攻城,即便您的十五万大军也必将损失惨重,且未必能攻下。而后勤补给线漫长,这始终是您的后顾之忧。与其在此耗费兵力物力,不如暂时撤兵,保存实力。”
默啜皱眉道:“撤兵?那本可汗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可汗,暂时撤兵并非放弃。我在中原朝堂经营多年,人脉广泛。您撤兵后,我可利用这些人脉,在朝堂上制造混乱,削弱楚皇室的势力。待时机成熟,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中原,那时整个中原大地都将任由可汗驰骋。”
第89章 退兵
次日,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此时,朔州城中,白洛恒与陈绰等人聚在一张几案上,凝视着地图,制定着战略计划。
“昨日听闻城中混入几个漠北奸细之后,我们又派探兵出去查探,发现那漠北营帐似乎并未有任何动作!”陈绰说道。
白洛恒神色凝重的望着朔州城外的地图:“就怕此时默啜又制定着什么阴谋诡计!”
正当众人详谈之时,刘积神色慌张的闯入。
看见他这般慌张模样,白洛恒心中一紧,忙问道:“刘积,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刘积喘着粗气,急切说道:“大人,大事不好!刚刚接到消息,城外漠北军竟开始有序撤兵了!”
“撤兵?”白洛恒与陈绰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疑惑。
“怎么可能,漠北兵来到朔州城下,不过短短几日,攻城也不过仅仅一日,怎么可能会突然撤兵?”张迁也在一旁不可置信。
“几位大人千真万确,我们今早的探兵来报,默啜今早便已经连夜离开,如今,还有一些漠北步兵尚未撤退!”
白洛恒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道:“默啜向来狡诈,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兵,其中必有蹊跷。陈都督,你怎么看?”
陈绰轻抚胡须,目光仍紧盯着地图,沉吟道:“白刺史,此事确实古怪。默啜此次领军前来,气势汹汹,且此前攻城虽受挫,但远未到弹尽粮绝、不得不退的地步。他突然撤兵,依我看,无外乎几种可能。”
白洛恒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陈绰抬起头,眼神锐利:“其一,或许他们粮草补给出现了严重问题,不得不暂时退兵回营整顿,但观其撤兵有序,又不太像粮草匮乏导致的慌乱撤退;其二,可能是他们后方大本营出了紧急状况,比如其他部落趁其攻打朔州城时,对其领地有所动作,迫使他回军救援;其三,也是最有可能的,这是默啜设下的圈套。佯装撤兵,引我们出城追击,然后伏兵四起,将我们一网打尽。”
白洛恒神色凝重,认同道:“陈都督所言极是,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不可掉以轻心。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高度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追击。”
“是!”一旁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白洛恒又道:“张先生,您足智多谋,对此次撤兵之事,可有什么看法?”
张迁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我赞同陈都督的推断,默啜此举必有所图。不过,我们也不能只是被动防守,可派人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看其究竟是真撤还是假撤。另外,继续加强城内防御,以防万一。”
白洛恒点头称是,说道:“即刻安排人手,对漠北军的一举一动进行监视,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同时,加大城内巡查力度,防止漠北奸细趁机捣乱。”
说罢,白洛恒、陈绰和张迁三人决定登上城墙,亲自观察漠北军撤兵的情况。
他们快步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只见城外漠北军营地果然一片忙碌景象,营帐正在被陆续拆除,士兵们有序地朝着西北方向撤离。
白洛恒目光紧紧盯着撤退的队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你们看,他们的队伍虽然在撤退,但却保持着整齐的阵型,不像是仓皇逃窜。”
陈绰点头道:“没错,而且断后的部队也十分警惕,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明显是有计划的行动。”
张迁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突然说道:“白刺史,陈都督,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正在撤离的步兵,看似普通,但步伐沉稳,装备也并未有丝毫慌乱的丢弃,这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白洛恒神色一凛,道:“张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在隐藏实力?”
张迁缓缓点头:“很有可能。默啜或许故意让这些步兵佯装撤退,实则等待时机,配合他后续的行动。我们必须小心应对,切不可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
三人正说着,一名探子匆匆跑上城墙,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刚刚得到消息,漠北军的骑兵已经撤至西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似乎在那里安营扎寨。而步兵的撤离速度却突然放缓,像是在等待什么。”
白洛恒与陈绰、张迁对视一眼,白洛恒沉声道:“看来,这默啜果然有阴谋。他们骑兵在山谷安营,步兵却拖延撤离,这是要干什么?”
陈绰神色严峻,道:“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加强城防,增派人手巡逻,同时密切关注山谷中骑兵和城外步兵的动向,一刻也不能松懈。”
白洛恒点头,转身对探子说道:“继续密切监视漠北军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是!”探子领命,飞速跑下城墙。
下午时刻,探马来报,漠北骑兵已经遁入漠南之地千里之远,看起来并非是驻留之意,且漠北数万步兵也已经进入漠南之地,一去不复返。
“看来,燕然是真的退兵了!”陈绰不可思议的说道。
而在一边,白洛恒神色凝滞,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此时此刻,论谁也无法想到,燕然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退兵。
“默啜联合草原十三部来进犯朔州城,此番虽无任何进展,但却仅仅攻城几次,就贸然退兵,完全不像是累积已久的战略计划!”张迁在一旁说道。
“那么先生的意思是?”
张迁嘴角一抽,解释道:“或许……燕然此番不过就是试探一番罢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攻占朔州城,也或者是说,他们此前是仗着由李将军作为内应方才敢大摇大摆,可如今,在李将军及时醒悟之后,不再反水,这才导致他们无功而返,这是最好的解释了!”
听到张迁的话,白洛恒也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这的确是最好的解释了!否则绝无理由会让默啜突然撤兵!”
第90章 庆祝
就在气氛一片奇妙之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舒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听说漠北人已经退兵了!”
听到这开朗的笑声,他们仨人立刻起身去迎接。
果真就是裴然带着其爱女裴嫣前来。
“裴大人!”他们三人上前行礼道。
裴然此时气色大好,嘴巴连连笑着:“哈哈,听到漠北人对兵,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呢,以为这是燕然的计谋,没想到听到探马来报,漠北人还真就退兵了!”
“是啊!还真是让人意外呀!”白洛恒点头应附道。
“说到底,此番守住朔州城,还多亏了裴大人率领卢州众精锐以及粮草前来支援,请受我一拜!”陈绰猛然对着裴然鞠了一躬。
“欸,陈都督,使不得呀!”裴然连忙上去搀扶起陈绰。
“卢州与朔州本就为边疆重镇,为我中原着想,本就应该相互扶持,我本就是出着责任过来相助,你又何须如此感恩?”
“哈哈,裴大人说的是,不过话虽如此,该感谢的还是该感谢,传命下去,今日于都督府大摆宴席,好好犒赏三军将士以及有功之人!”陈绰吩咐。
“是!”身旁的刘积看了一眼白洛恒,看见他也点头,领命离去。
夜幕降临,都督府内灯火通明,一片热闹景象。大厅之中摆满了酒席,三军将士们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白洛恒、陈绰、张迁与裴然、裴嫣坐在主位,李进、刘积等一众有功将领则坐在次座。
他们共同举杯,庆祝此次成功抵御漠北军。
“诸位将士,此次能守住朔州城,全赖大家齐心协力,奋勇抗敌。来,我敬大家一杯!”
陈绰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道。
“敬陈都督!敬诸位将士!”众人纷纷响应,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士兵们开始讲述起战斗中的点点滴滴,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和赞叹声。
裴然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他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此次朔州城能化险为夷,张先生功不可没啊。听闻张先生智谋超群,诸多计策皆精妙绝伦,才使得我军一次次化解危机。”
白洛恒笑着点头,看向张迁:“裴大人所言极是,张先生的确是我朔州城的大恩人。若不是张先生运筹帷幄,我们此次恐怕难以如此顺利地击退漠北军。”
张迁赶忙起身,谦逊地说道:“两位大人过誉了。张迁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真正的功劳还是在于各位将士的浴血奋战,以及裴大人及时的粮草和兵力支援。若无大家共同努力,张迁纵有千般智谋,也是无济于事。”
裴嫣在一旁轻笑道:“张先生太过谦虚了。此次守城之战,张先生的计策犹如神兵天降,令敌军防不胜防。嫣儿虽为女流之辈,也对张先生的智谋钦佩不已。”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欢笑。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的脸上都添了一层微醺的气色。
望着周围饮用着酒,欢声笑语的人,白洛恒一阵感叹,心中也没能想到此次守城竟能如此顺利。
说实话,他从京城赶来朔州之际,就没想过能够安然无恙的走回去了,没想到今日,不仅守住了朔州城,还成功击退了敌军。
一番心情荡漾之下,顺着目光望过去,正好与一道倩目撞在一起。
白洛恒神情一滞,此时的裴嫣由于饮用了几杯酒,两边脸颊微微泛红,更添几分娇俏动人,她双眸明亮,带着盈盈笑意回望过来。
白洛恒心中莫名一动,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气流悄然流淌而过,慌乱之下,急忙撇开眼眸。
片刻之后,注意到周围的人已经陷入了熏陶模式,他们把酒言欢,嘴中醉语不断。
白洛恒感受到自己神志仍然清晰,他不喜欢这种气氛,便独自提上一杯酒盏,来到府门之外,坐在台阶之上,望着浩瀚星空,独自品尝着酒盏中的美酒。
哒哒哒!
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传来,白洛恒回眸一看,神色有些惊讶。
“怎么?白大人不欢迎我吗?”裴嫣语气娇媚,透露着几分诱人之意。
白洛恒摇了摇头,急忙撇过头去。
裴嫣见白洛恒这般模样,轻轻掩唇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绽放的花朵,明媚而动人,她轻挪脚步,坐到白洛恒的身边,轻声问道:“白刺史,可是有心事?”
声音宛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白洛恒微微一怔,赶忙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说道:“裴姑娘见笑了,只是感慨此次守城不易,如今得以击退敌军,心中有些许感触罢了。”
裴嫣轻轻点头,目光流转,看着大厅中欢庆的众人,说道:“是啊,此次守城之战,多亏了各位将士的英勇奋战,才保得朔州城平安。这其中,白刺史的领导之功也不可忽视呢。”
白洛恒谦逊地摆了摆手:“裴姑娘过奖了,洛恒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倒是裴大人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才让我们有了坚守的底气。”
两人正说着,正在与众将士把酒言欢的陈绰注意到了这边的交谈,目光转移到他们二人身上,笑着大声说道:“白刺史和裴姑娘在聊什么呢?如此开心,莫不是在说什么趣事,也说来让我们大伙乐一乐呀!”
众人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白洛恒与裴嫣听到陈绰的话,连忙回头望去,只见此时宴会所有将士以及人员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裴嫣脸颊更红了几分,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白洛恒见状,笑着说道:“陈都督莫要打趣,我与裴姑娘不过是在感慨此次守城的艰辛与不易罢了。”
裴然在一旁哈哈笑道:“是啊,此次守城,大家都付出了诸多努力,这其中的艰辛,唯有我们自己清楚。不过,如今敌军已退,朔州城平安无事,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来,大家再干一杯!”
“干!”众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发热烈。
第91章 莫名的感觉
李进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此次守城,多亏了张先生的妙计,尤其是派人砍断云梯那一招,当真是妙极了!让敌军乱了阵脚,我们才能一次次击退他们的进攻。张先生,我敬您一杯!”
张迁笑着起身,与李进碰杯,说道:“李将军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若没有各位将士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再多的计谋也是空谈。”
刘积也站起身来,说道:“不错,张先生足智多谋,而陈都督指挥有方,白刺史统筹全局,裴大人及时支援,还有各位兄弟的浴血奋战,才铸就了今日的胜利。我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时间,大厅中充满了豪迈的笑声和激昂的话语。
望着大厅内欢悦的气氛,白洛恒顿时也深感轻松愉快,再次拿起手中的酒盏,轻抿一口。
“你们还真是无趣!”
这时,一声扫兴的声音传来。
“啊?”白洛恒用诧异的目光看过去。
裴嫣嘟了嘟嘴,轻轻抚了抚自己衣裙上的褶皱,媚怨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只顾着饮酒,根本就不理会我的感受!”
感受着身旁女人传来的幽气,白洛恒此时有些莫名其妙,翻了翻白眼:“裴小姐,你没喝醉吧?”
裴嫣柳眉微蹙,佯装嗔怒地瞪了白洛恒一眼:“哼,我看你才是醉了,你们却只知道谈论战事,对我却毫无关照之意,实在是太让我伤心啦。”
说罢,她佯装用手帕擦拭眼角,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白洛恒此时心中更加无语至极,他不明白身旁这女人是抽什么风了,干嘛忽然来这么一出。
但碍于情面,还是耐着性子说:“裴小姐,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击退敌军的有功之臣,不谈论军情,谈论什么?”
裴嫣此时也不闹了,倔强的抬起头,凝视着上方的星河点缀。
片刻后,她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看向白洛恒说道:“白刺史,今日难得如此开怀,可你们这般只知谈论战事,倒显得无趣了些。这都督府内如此热闹,却让我想寻一处安静之地。听闻这都督府后园有处风景优越的角落,不知白刺史可否陪我去那单独饮上几杯,也算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白洛恒微微一怔,没想到裴嫣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众人正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谈论着战事,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再看裴嫣,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眼眸中闪烁着盈盈光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白洛恒心中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不忍拒绝,点头道:“既然裴姑娘有此雅兴,那我便陪裴姑娘走一趟。”
裴嫣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宛如春日盛开的花朵般灿烂。
她起身,莲步轻移,朝着后园走去。
白洛恒赶忙跟上,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厅,沿着回廊向后园行去。
随着逐渐远离大厅,喧闹声渐渐变小,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响。
不多时,他们来到后园。
月光如水,洒在园中,花草树木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梦如幻。
裴嫣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欢喜之色:“果然是个好地方,如此静谧,又有这般美景相伴。”
白洛恒带着裴嫣来到一处小亭,亭中石桌上早已摆放着酒盏和美酒。
两人在亭中坐下,白洛恒拿起酒壶,为裴嫣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裴姑娘,这地方倒是幽静,希望能合姑娘心意。”
裴嫣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酒的醇香,微微闭眼,一副陶醉的模样。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白洛恒,眼神中透着几分好奇:“白刺史,我一直很好奇,你在京城之时,可曾想过会来这朔州城,还经历如此激烈的战事?”
白洛恒微微苦笑,抬头望向夜空,思绪飘远:“实不相瞒,当初从京城前来朔州,我心中满是忧虑,只想着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势和即将到来的战争。至于能否平安回去,我也未曾有过把握。”
裴嫣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白刺史心怀天下,明知前路艰险,仍毅然前来,实乃大义之举。此次守城,若不是白刺史统筹全局,恐怕朔州城难以如此顺利地击退敌军。”
白洛恒谦逊地摆了摆手:“裴姑娘过誉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倒是裴大人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才是朔州城得以坚守的关键。”
裴嫣看着白洛恒,眼神中带着一抹别样的情愫:“白刺史太过谦虚了。此次与你相处,我发现你不仅有卓越的领导才能,还颇具才情。就像方才那番言论,当真是气势磅礴,尽显豪情壮志。”
白洛恒被裴嫣如此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裴姑娘谬赞,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交谈,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感受着这般奇妙的气氛,白洛恒心绪纷扰,脑海中却是不经意间闪过另外一道倩影。
白洛恒神情一滞,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瓜子。
明明自己身边有如此佳人陪伴相饮,心中却还能想起另外的人。
“白刺史,你这是怎么了?”裴嫣见他这般模样,歪着头问道。
白洛恒移目望去,此时裴嫣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美眸间似有波光流转,更添几分娇俏动人。他心中暗叹,整理了下思绪,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让裴姑娘见笑了。”
裴嫣轻轻一笑,笑容如同夜风中摇曳的花朵,轻柔而迷人:“能让白刺史如此失神,想必是极重要的事。若不介意,不妨说与我听听。”
白洛恒微微沉吟,在这静谧美好的氛围中,面对裴嫣那充满关切与好奇的目光,他不知为何,竟有了倾诉的欲望。
第92章 我扶你
“其实也并非什么机密之事。”
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忽然想起了在京城的一位故人。她……”
裴嫣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笑道:“听起来,这位姑娘很是出众呢。白刺史与她定是情谊深厚。”
白洛恒轻轻点头:“是啊,曾经我们一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只是后来,因种种缘由,各自分散。如今身处这朔州城,历经诸多战事,生死之间徘徊,便愈发怀念往昔岁月。”
裴嫣心中微微发酸,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试图掩饰心中的情绪:“想必那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不过,白刺史如今身处朔州,保家卫国,责任重大,或许也该向前看,莫要让回忆羁绊了脚步。”
白洛恒闻言,心中一震,被一语点醒。他看向裴嫣,目光中满是感激:“裴姑娘所言极是。洛恒受教了。只是有些回忆,总是难以忘怀。”
裴嫣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白洛恒:“回忆虽美好,但生活还在继续。白刺史有如此抱负与才能,定能在朔州城做出一番大事业,守护好这一方百姓。说不定,在这朔州,也会有新的美好等待着白刺史。”
白洛恒心中一动,看着眼前的裴嫣,月光下的她,身姿婀娜,眼眸明亮,透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不禁心中思忖,难道这新的美好,便是眼前之人?
几杯酒下肚之后,气氛变得愈加奇妙。
裴嫣此时已经感觉到有些迷离,她努力的晃了晃脑,越感觉眼前的人越发的模糊。
此时,一旁的白洛恒感受到身旁的人变化,当然,这时候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
“白……白刺史……我……我好像不行了!”
听到裴嫣的呓语,白洛恒露出一抹笑容,将手中的酒盏放下:“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裴嫣无力的靠在坐亭上,点了点头:“嗯嗯!”
白洛恒费劲的爬起,刚要起来就注意到一边的裴嫣似乎有些无力起身。
看着她美眸微闭,应该是完全醉了。
白洛恒无奈的摇了摇头,立马上前搀扶她。
“裴小姐……起身……我们该离开了……”
裴嫣睁开眼眸,脸色绯红之间很是无奈。
“不行……我好像走不动了……”裴嫣声音带着几分娇软,气息中满是酒意。她微微睁开眼眸,迷离的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那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透着说不出的朦胧与妩媚。
白洛恒见状,心中一阵无奈,却又隐隐有些担忧。
这深更半夜,若将裴嫣独自留在这后园,实在不妥。
况且,裴然将女儿交托于他,他无论如何也得保证裴嫣的周全。
“裴姑娘,你且醒醒,我扶你回房休息。”
白洛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试图唤醒裴嫣的一丝清明。
然而,裴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没有更多的回应。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暗暗责怪自己方才不该与裴嫣畅饮至此。
他微微弯腰,手臂穿过裴嫣的腋下,将她缓缓扶起。
裴嫣整个人几乎将重心都倚在了白洛恒身上,那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发丝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感受到自己投入一句温暖的怀抱,她将自己的双手不经意间勾上白洛的脖子。
白洛恒的脸微微一红,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尽快将裴嫣送回房间。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后园出口走去。
好不容易走出后园,白洛恒远远瞧见一名丫鬟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丫鬟瞧见白洛恒扶着裴嫣,赶忙小跑过来,一脸惊慌地说道:“白刺史,您可算出来了,裴大人正着急寻找小姐呢。”
白洛恒微微点头,喘着粗气说道:“快,帮忙扶一下,送裴姑娘回房。”
丫鬟赶忙上前,与白洛恒一同搀扶着裴嫣,往裴嫣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裴嫣嘴里不时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白洛恒和丫鬟只能勉强听清一些只言片语。
终于来到裴嫣的房间,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裴嫣安置在床上。
丫鬟端来一盆温水,拿了条毛巾浸湿后拧干,轻轻放在裴嫣的额头上,试图让她清醒一些。
白洛恒站在一旁,看着裴嫣微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白刺史,您先去忙吧,小姐这儿有我照顾就行。”丫鬟轻声说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裴嫣一眼,说道:“若有什么事,即刻来寻我。”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白洛恒便看见裴然正匆匆赶来。
裴然见到白洛恒,赶忙问道:“白刺史,嫣儿她怎么样了?”
白洛恒赶忙躬身行礼,说道:“裴大人放心,裴姑娘只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现已安置妥当。方才是我疏忽,未能照顾好裴姑娘,还望裴大人恕罪。”
裴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白刺史言重了,嫣儿这丫头任性,定是缠着你饮酒,倒是辛苦你了。这守城之战刚刚结束,你也劳累许久,快去休息吧。”
白洛恒再次行礼,说道:“多谢裴大人体谅,那洛恒先行告退。”
与裴然告别后,白洛恒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此时,夜已深沉,整个都督府一片寂静。
白洛恒回到住处,刚踏入房门,一股疲惫之感便瞬间袭来。
他坐在床边,望着摇曳的烛火,思绪却难以平静。
自从来到朔州之后,从未睡过一夜安眠觉。
哪怕是今夜,他也从未感觉轻松之感……
白洛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拂面庞,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望向朔州城的方向,城内灯火稀疏,偶有巡逻士兵的身影在街道上闪过……
第93章 异样的感觉
次日,清晨朦胧之时,白洛恒便被一阵动静给吵醒。
他揉了揉疲倦的眸眶,打开门槛,只见有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在那里直直的望着他,神情之中还似乎带着些许不舍。
“裴小姐……你……这是……”
白洛恒有些迷糊了,昨日她醉的那般不省人事,怎么今日才清晨之时便过来找他。
裴嫣轻咬红唇,直直的望着白洛恒,片刻之后,才轻轻的说道:“我……我要走啦……”
“走?”白洛恒霎时皱起眉头。
“是的!如今,漠北军已经撤退,父亲身上的担子也已经没了,所以今日晨时,他便唤醒我,我们准备回卢州了!”
方才神志还未从熟睡之中清醒过来的白洛恒也顿时间也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嗯嗯!所以……”裴嫣脸颊两边又泛起微红,羞涩的把头低下去。
白洛恒哑然一笑:“所以裴小姐是来找我告别的吧!”
裴嫣猛然抬起头,眼眸之间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慌乱与羞涩,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就是想来和你说一声,此去卢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说到此处,她声音渐低,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洛恒心中微微一怔,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自裴然父女来到朔州,裴嫣的活泼开朗、聪慧灵动,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时日相处,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流淌在他的心中,如今听闻她要离去,竟隐隐有些失落。
“裴姑娘……”白洛恒刚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嫣微微仰头,看着白洛恒,鼓起勇气说道:“白刺史,此次在朔州,与你相处的时光,我很开心。你是我见过有担当的男子。我……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白洛恒望着裴嫣那娇羞又真挚的模样,心中一阵感动,轻声说道:“裴姑娘,我也很感谢你和裴大人对朔州城的帮助。此去卢州路途遥远,你一定要保重。若日后有机会,定当再相见。”
裴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好,白刺史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朔州城还需要你守护。”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
这时,远处传来裴然的声音:“嫣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轻声说道:“我该走了。”
白洛恒微微点头:“我送你们出城。”
两人并肩朝着都督府外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来到城外,裴然早已率领卢州将士整装待发。
见到白洛恒和裴嫣走来,裴然上前说道:“白刺史,此次朔州之行,能与你并肩作战,实乃裴某之荣幸。如今战事暂息,我等也该回卢州了。”
白洛恒抱拳道:“裴大人,此次多亏你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朔州城方能转危为安,洛恒感激不尽。卢州与朔州同为边疆重镇,日后若有需要,洛恒定当全力以赴。”
裴然哈哈一笑:“好!白刺史如此豪爽,裴某佩服。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裴然翻身上马。裴嫣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撩起车帘,目光再次落在白洛恒身上,眼中满是眷恋。
白洛恒望着裴嫣,心中五味杂陈,抬起手轻轻挥了挥:“裴姑娘,一路顺风。”
随着裴然一声令下,卢州将士们催动战马,缓缓前行。
白洛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惆怅。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转身回城。
回到城中,白洛恒径直前往议事厅。此时,陈绰、张迁等人已经在厅中等待。
见到白洛恒进来,陈绰说道:“白刺史,裴大人他们已经走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嗯,裴大人他们回卢州了。虽然此次漠北军退兵,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必须继续加强城防。”
张迁抚着胡须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不过,此次守城之战,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防御上的不足,需尽快完善。另外,还得加强情报收集,密切关注漠北军的动向。”
白洛恒在主位坐下,神色凝重地说道:“不错。陈都督,只能由你负责继续加固城墙,增加守城器械,同时加强士兵训练,提高实战能力。张先生,情报方面就劳你费心,多派探子,务必掌握漠北军的一举一动。”
“是!”张迁与陈绰应声道。
自漠北军撤退以后,朔州城总算迎来一段安宁的日子,近几个月以来,城中风调雨顺,也无外敌威胁,无论是百姓还是富贵大家也颇能生居。
不过近几日,在城中闲逛之时,白洛恒却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经过战乱之后,朔州里面的有些土地荒废已久,许多原本肥沃的农田,如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之象。
这让白洛恒心中忧虑不已,农业乃国之根本,对于朔州城来说,恢复农耕,保证粮食充足,是长治久安的关键。
再说,朔州城乃是边疆重镇之地,若是外敌来犯,粮食危机也不可再成为新的难点,纵然后方都是重州之地,粮食肥沃,可若是等到外敌来袭之时,再去向其他地方求助,又未免有些来不及。
回到刺史府后,白洛恒立刻召集陈绰、张迁等人商议此事。
白洛恒看着众人,神色颇为严肃地说道:“诸位,近日我在城中巡查,发现不少土地荒废,长此以往,城中粮食恐成大患。大家对此有何看法?”
陈绰皱着眉头,率先说道:“白刺史,这也难怪。此前战事吃紧,许多青壮劳力都被征去打仗,家中只剩老弱妇孺,根本无力耕种。而且,战乱之后,百姓惊魂未定,对未来充满担忧,也无心农事。再且说,战乱导致的流离失所,导致那些士族大家趁势侵占土地,他们宁可让手中的土地空着,也不肯交予老百姓农耕”
张迁微微点头,轻抚胡须道:“陈都督所言极是。要想恢复农耕,当务之急是要让土地重新均匀的分配起来。”
白洛恒沉思片刻,这个问题可算是难倒他了。
第94章 世家
想要将城中的土地分配均匀,这得牵连到以上更大的权利才行,比如皇帝,只有皇帝才配使用权利来分配这些土地。
但新皇帝登基之后,本就只顾沉迷于后宫,贪图享乐,此前,朔州城遭遇漠北之事,他不仅未能明察,就连一兵一卒都未能派来支援。
就莫要说让他发布圣旨治理朔州城的农业生产了。
白洛恒明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样的皇帝身上,朔州城必须解决土地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陈绰和张迁,说道:“想要将城中的土地分配,这得需要皇上的圣旨才能下达的通,但我们却又不了解,如今是哪些世家大族侵占的土地?”
陈绰思索片刻后说道:“白刺史,此事倒也不难。城中百姓对土地之事最为清楚,我们可暗中派遣可靠之人,深入民间,与百姓交谈,打听哪些世家大族有侵占土地之举。再者,可从衙门过往的土地卷宗中查找线索,说不定能发现端倪。”
张迁点头赞同:“陈都督所言极是。不过,我们行事需万分谨慎。那些世家大族在朔州城根深蒂固,若过早打草惊蛇,恐会生出许多变故。”
白洛恒微微颔首:“二位所言甚是。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陈都督,你即刻挑选一些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人,乔装打扮后分散到城中各处,从百姓口中探寻土地侵占的情况。张先生,烦请你亲自查阅衙门土地卷宗,看看能否找到相关线索。我们双管齐下,尽快摸清情况。”
“是!”陈绰和张迁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白洛恒虽表面镇定,但心中却时刻牵挂着此事。
他一边处理着朔州城的日常事务,一边等待着陈绰和张迁的消息。终于,几日后,两人先后前来汇报。
陈绰面色凝重地说道:“白刺史,经过几日查访,已大致摸清情况。城中土地多被王家、李家、赵家这几大世家侵占。王家凭借在朝中有人,行事颇为霸道,强占了不少百姓的良田。李家和赵家则趁战乱之机,以低价强买百姓土地,许多百姓敢怒不敢言。”
张迁也递上一份整理好的卷宗资料,说道:“白刺史,从土地卷宗来看,这几家世家的土地交易存在诸多疑点。不少土地过户手续极为潦草,甚至有伪造文书的迹象。”
白洛恒看着手中的资料,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这些世家大族,只顾一己私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实乃可恶至极。但他们势力庞大,又不可贸然行事。”
三大世家的起源以及家世都极为雄厚,王家曾经乃是京城人士,后来经过几次战乱之后,迁移到边疆重城,靠着雄厚的家产,彻底成为当地的世家。
而李家,在楚朝之前,齐朝时期,本就已经作为世家大族,所以说后面的战乱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也依然能够盘立于中原之中。
赵家的祖上就更为辉煌了,楚之前,齐朝时期,赵家本就是皇室人员,后面经过不断的接代,一些赵家的皇室人员就逐渐迁移至各大重地,最终成为当地的世家大族,直到后来齐朝被灭,赵家却依然能够靠着祖上的辉煌荣光,在此地成为一方世家大族。
如今,朔州城就主要以这三家为主。
看过这些名单之后,白洛恒的心也瞬间凉了半截。
纵观这是三大家族的祖上,哪一个不是横跨百年之久的豪门大族,如今,他们更是占据着朔州城,鱼肉百姓,为一方地主。
论权利,他们是能够压住这些,可若是牵连到利益问题,那这些世家大族也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解决的。
毕竟,想要凌驾于世家之上,那就需要皇权出手。
只有在皇权之下,一切皆为蝼蚁,纵然这些世家大族有再怎么辉煌的过往,但在皇权过度集中之时,也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无力的收起这些名单之后,白洛恒摆了摆手:“算了,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陈绰与张迁面面相觑,心中也早就猜到了这个局面。
毕竟他们二人对朔州城的了解要比白洛恒多的多。
这三大世家大族,每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够所牵动的。
更不要提这些分配土地的利益问题,若是手中有圣旨在手,他们还能靠着兵权来压一压,可没有皇帝的当面旨意,名不正,言不顺,对这些世家大族自然就无可奈何。
夜晚,白洛恒在房中踱步许久,脑海中思绪万千。既然无法借助皇权强制世家大族交出土地,那就只能尝试用自己的方式,从他们手中购买土地,再分给百姓耕种呢。
白洛恒深呼一吸,想到此计,心中却又顿感无力,自己虽为刺史,但俸禄有限,要购买大量土地,仅靠这点俸禄远远不够。
但他生活比较清廉,多年来也积攒了一些私人钱财,加上裴然此前支援朔州城时,曾留下一部分剩余物资,白洛恒决定将这些都变现,凑集资金用于购买土地。
主意打定,白洛恒再次召集陈绰和张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二人听后,不禁面露担忧之色。
陈绰说道:“白刺史,此计虽好,但您的私人钱财加上剩余物资变现,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购买足够的土地。而且,世家大族们是否愿意卖地,还是个未知数。”
张迁也点头道:“陈都督所言极是。这些世家视土地为命根子,即便我们出高价,他们也未必肯卖。况且,他们若察觉到我们此举的意图,恐怕会更加警惕,后续行事会愈发艰难。”
白洛恒微微皱眉,他明白二人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但此时的朔州城,土地荒废问题迫在眉睫,容不得他有太多顾虑。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哪怕只能购买一部分土地,让一部分百姓重新耕种,也好过坐以待毙。至于资金不足的问题,我们可以先和世家大族洽谈,争取以合理的价格成交。然后,再想办法再筹集一些资金。”
第95章 耕田
第二日,白洛恒精心准备一番后,决定先拜访王家。
听陈绰所言,王家行事霸道,在三大世家中最难啃,但只要能说服王家卖地,其他两家或许会有所松动。
白洛恒来到王家府邸,通报之后,被引入大厅等候。
许久,王家主王富贵才慢悠悠地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之色。
“白刺史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啊?”王富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白洛恒起身,拱手行礼,神色诚恳地说道:“王老爷,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如今朔州城历经战乱,土地荒废,百姓生活艰难。我想从王老爷手中购买一些土地,让百姓重新开垦耕种,以解城中粮食之忧。”
王富贵听后,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白刺史,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土地乃是我王家的根本,怎可轻易出售?您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白洛恒并未气馁,耐心说道:“王老爷,我明白土地对您王家的重要性。但如今朔州城局势严峻,若百姓无地可种,粮食短缺,恐会引发诸多动荡。这对王老爷您的家族长远发展,恐怕也并非好事。”
王富贵冷笑一声:“白刺史,您这是在威胁王某吗?我王家在这朔州城经营多年,岂会怕这些?况且,即便城中动荡,与我王家又有何干?只要我王家富贵依旧,便足矣。”
白洛恒心中暗怒,但仍强压怒火,继续说道:“王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朔州城若陷入混乱,各方势力必然会受到影响。而且,我愿意出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土地,这对王家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白洛恒提到的高价让他有些心动。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漠:“白刺史,即便您出高价,我王家也不能轻易卖地。此事没得商量。”
白洛恒知道,今日想要说服王富贵,恐怕并非易事。但他仍不想放弃,于是说道:“王老爷,还请您再考虑考虑。这不仅是为了朔州城的百姓,也是为了王家的未来。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白洛恒告辞离去。回到刺史府,白洛恒心情沉重。
但他并未因此灰心,而是开始思索其他办法。
他想到,或许可以从王家内部入手。经过刘积的一番打听后,他得知王富贵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喜好赌博,经常在外欠下巨额赌债,以前就因为此事被他的父亲王富贵所教训过一回,但他屡次不改,因此,他的父亲曾多次教训过他,甚至扬言,他若再赌,便将他手脚砍去。
白洛恒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虽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就好赌博,但多少也算是王家嫡子,王富贵也对他极为宠爱。
于是,白洛恒暗中派人找到王富贵的儿子王公子,以帮他偿还赌债为条件,说服他在王富贵面前美言几句,劝王富贵卖地。
王公子为了摆脱赌债困扰,又不肯让父亲得知此事,自然是欣然答应。
几日后,白洛恒再次拜访王家。这次,王富贵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
白洛恒趁热打铁,再次陈述卖地对王家和朔州城的诸多好处。
同时,王公子也在一旁帮腔,劝王富贵答应此事。
在白洛恒的不懈努力和王公子的劝说下,王富贵终于有些动摇:“白刺史,既然你如此坚持,王某可以考虑卖一部分土地给你。但价格方面,必须是市场价的三倍。”
白洛恒心中一喜,但三倍的价格确实过高。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王老爷,三倍价格实在太高,我财力有限,难以承受。两倍如何?”
王富贵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好吧,看在白刺史的诚意上,就两倍价格。但土地卖出后,一切与我王家无关,你不得再干涉我王家其他事务。”
白洛恒连忙点头:“王老爷放心,只要能让百姓有地耕种,我自不会干涉王家其他事务。”
就这样,白洛恒与王富贵达成了初步协议。成功从王家购买到一部分土地后,白洛恒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资金。
他不仅变卖了自己所有能变卖的家产,还向一些交好的富商借了不少钱。
而从王家购买到的土地,他则是交由陈绰分配,要他按照均田制,分配给土地旁边的百姓家户之中。
连续经过几个月的奔波,虽然说并没有任何进展,白洛恒一时间也感觉心力交瘁,但仔细一想,也只能如此。
毕竟此次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从王家收购的那些土地,还是勉强能够拿来利用。
由于价格的原因,土地并非像其他地方那么肥沃,而且朔州城常年饱受战争摧残,土地的水分有些干涸,但如今之际,也只能利用这些买到的土地,看看能否生出什么效果来了。
几个月之后,陈绰开始安排城中的百姓农耕,甚至以朔州都督的命令发布了劝农令。
百姓们听闻有土地可种,且官府大力支持,纷纷踊跃响应。尽管这些土地肥力不足、水分干涸,但在百姓们眼中,那是他们生活的希望。
一年后,农田总算是有成效,虽然并非那么丰收,但总算是给城内百姓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漠北人屡次冒犯边疆之地,他们这些百姓早就忘却了何为农耕,也逐渐忘记了这些原本的土地。
在经过战乱摧残之后,他们多是流离失所,甚至只能沦为流民,有些距离朔州城偏远的城中之地,虽然说没有危险, 但却因为朔州城常年饱受战争摧残,早就已经无心农耕。
如今,漠北人也罕见的一年之内没有再次冒犯,而朔州城内近一年来也算是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干旱风雨,也没有什么蝗虫危机,没有什么太大的灾害,毕竟处于北方地区,气候相对稳定,倒是给这来之不易的农耕成果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第96章 朝局混乱
再过几个月后,不知不觉中,白洛恒才猛然惊觉自己来到朔州城后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当中,他与朔州城的众官员一起合作击退燕然人,随后再经过几个月的调理之后,朔州城内基本是风调雨顺,没有任何大事情发生。
虽然由于处于边疆地区,经过战争摧残之后,朔州城内的商业以及农耕并没有那么出彩,但对于过去那般模样,已经算是有了太大的进步。
“大哥……你还不歇息?”刘积来到刺史府中,看见刺史府中仍旧是灯火通明,对着白洛恒问道。
白洛恒瞥了一眼刘积,自自己来到朔州城之后,刘积也算是为自己鞍前马后,做过了不少事,跑过了不少腿。
他对于这个忠诚于自己的小弟,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份复杂的情感,所以说在外面之上,他们是属于上下级关系,但在私底下,白洛恒便让刘积称呼自己为兄长。
而刘积心中自然也对他很感激,自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卫,如今,再到如今成为朔州城刺史亲卫,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提拔,再加上过去他为他跑腿之事,也给过他不少好处,刘积自然就对白洛恒忠心耿耿。
“不忙,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完。”白洛恒揉了揉太阳穴,示意刘积坐下。
“这两年多亏有你,里里外外帮我分担了不少。”
刘积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道:“大哥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能跟着大哥做事,是我的福气。如今朔州城自大哥来了之后,不仅常年未能再遭受那燕然人的侵犯,更是开始重耕农田:”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神情有些凝重:“虽有进步,但还远远不够。这边疆之地,根基薄弱,又屡遭战乱,商业和农耕想要恢复往日繁荣,甚至更进一步,谈何容易。而且,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我们朔州城身处边疆,不知何时又会被卷入风波。”
在朔州城的两年期间,他其实也没少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信,而这些密信当中,一大部分关于朝堂上的事,都是楚凝玉所寄过来的。
她在信中所说,如今,皇帝只顾沉迷于后宫之中,基本将大权下放于下放的大臣,乃至于如今朝廷之中,奸怩横出,各种势力错综繁杂,有些官员内斗时不时就会牵连至全家,乃至朝廷中的许多官员都被陷入流放乃至满门抄斩的危险境地。
而皇帝又不理朝政,自然无人可听见朝廷忠臣的呐喊之音。
看见如今京城的复杂局面,白洛恒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倒霉。
但无论如何,朝廷再以这个形式下去,只怕楚朝国作不久矣……
而他心中又不免想到其他。楚凝玉虽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但却一直在京城当中写书信于自己,自己虽然也回过几封,但也都是以敷衍之意,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知不觉中,他倒是与楚凝玉的交情加深了不少。
而在移目望过去,视野无意间在瞥过另外一张书信上之时,白洛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微笑。
那是裴嫣所寄过来的书信,信中所说,她与裴然已经回到京城,并且在皇帝面前诉说了他们击退燕然的功绩……
皇帝听闻后,虽未给予实质性的重赏,但对裴然的家族倒是多了几分关注,这也让裴家在京城的地位隐隐有了提升,而且谈论到他本人之时,似乎对他此前冒犯一事,有了几分宽容之意。
裴嫣在信中还俏皮地写道,她时常会想起在朔州城的日子,她还询问白洛恒,朔州城如今是否安好,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白洛恒看着裴嫣那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写信时巧笑倩兮的模样。他心中又不免泛起一丝惆怅,自何时起,他便从未与其他女人有过任何互动了……
刘积见白洛恒看着书信出神,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禁好奇地问道:“大哥,是什么书信,让您看得这般入神?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白洛恒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裴嫣的书信收起,说道:“是裴姑娘寄来的,她和裴大人已回京城,还在皇上面前提及了我们朔州城击退燕然人的事。”
刘积眼睛一亮:“裴姑娘有心了!如此一来,说不定朝廷会对我们朔州城多些关照,这对咱们发展可是好事啊。”
白洛恒苦笑一声:“如今朝廷局势复杂,皇帝沉迷后宫,大权旁落,即便裴姑娘美言,也不知能起到多大作用。而且,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指不定还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刘积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大哥,既然朝廷指望不上,咱们就靠自己。这两年咱们在朔州城打下的根基,虽不算深厚,但也算是有了些底气。只要咱们继续发展农耕和商业,加强城防,任他朝廷风云变幻,咱也能守住朔州城。”
白洛恒俨然一笑:“怎么听你语气中的意思?是想要自立呀?难不成你想谋反啊?”
刘积心中一紧,连忙摇头撇清道:“大哥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如今不必理会,朝廷中的局势,朔州城本就处于偏离的边疆地区,只有在外地冒犯以及每逢战事之时,只会被重视,所以论其他的时间,我们只能只管自足,想要依赖朝廷绝无可能!”
刘积此话并非毫无道理,以前的朔州城便不受重视,只是被作为边疆重地,有时候一些战略开明的皇帝,会把这里当做是军事重地,会派遣重兵把守。
但自楚王朝以来,朔州城便不受重视,仅会在外敌冒犯之时,那些君主才会派重兵保护一下。
而在其余的时间,就莫要想发展了,因为皇帝的目光重心都在中原之地。
如关中、山西、河南、河北等一众地区,这些地方身为经济重地,在没有战事祸端时期,一般无论是皇帝还是贵族的重心都会在这些地方……
第1章 卑微的驸马
大楚,京都建安城,公主府中。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架不住公主的苦苦哀求,最终同意让她随军出征。
接到圣旨的时候,白洛恒心底一颤,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牢牢笼罩于脑海之中。
只因此次领兵出征之人,正是当朝大将军之子周云庆。
他自小与楚凝安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三年前那桩误会,恐怕二人才是天造地合的一对。
因为他们的错误,在这三年以来,白洛恒始终得不到楚凝安的一丝回应,始终对他冷眼相待。
在二人的新婚之夜,她甚至不准他进房。
二人也并非夫妻关系那般如胶似漆,在外边是一种相敬如宾之样,然而,到了公主府里面,只有白洛恒明白,他连一个仆人都不如。
无论再多的讨好,也始终得不到她一丝的笑意。
想起过去三年的生活,白洛恒惆叹一声。
“驸马爷,公主该出发了!”身后传来马夫的声音。
白洛恒回眸望去,只见此时楚凝安与周云庆二人并肩而走出。
他们脸上挂着笑容,举止是那般的亲密,仿佛他们才是夫妻一般。
白洛恒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阵沉痛。
晃了晃脑,他碎步来到二人身前:“凝安,要出发了吗?”
望着身前挂着熙和笑容的男子,楚凝安的脸色瞬间恢复一片清冷,她从来都是这样,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军情急报,现在不出发,更待何时?”
白洛恒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你们两个要一起出发吗?”
还未等楚凝安回话,身旁的男子便率先一步开口:“驸马爷这是前来相送吗?”
听着那话语之中的阴阳怪气,白洛恒并未正式看他一眼。
想当初,因为那一场误会,他迎娶楚凝安,之后,周云庆因为怀恨在心在朝堂之上,处处与白洛恒作对,如今,争取到了公主与他同时出征的机会,心中自然是得意之极。
但白洛恒似乎闻所未闻一样,并未回话,仿佛将他当做空气一般。
周云庆的脸瞬间便拉了下来,身旁的楚凝安注意到这一幕,脸色不悦的开口道:“你没看到周将军跟你打招呼吗?”
白洛恒转过头,望向周云庆,身为当朝大将军之子,从小便是养尊处优,周云庆的容貌自然出众,白皙的皮肤,以及端正的五官,俊朗的脸庞,壮硕的身材搭配上今日所穿搭的黄金铁甲宛如一个冷酷俊美的将军。
许多优点结合下来,众人更是称之为建安城第一美男子。
“原来是周将军,祝周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听着话语中的冷嘲热讽之意,周云庆明白白洛恒这是在嘲讽自己第一次出征,往日那些所谓的用兵如神不过是纸上谈兵。
“那我便谢谢驸马爷的祝贺,定不负所望!”周云庆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面对这二人的交锋时刻,楚凝安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阵烦躁:“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要叙旧,可以日后再叙,如今,出征之事要紧,还是赶快出发吧!”
“公主说的是,我们这便出发吧!”周云庆赔笑道。
“不是说了吗,除了在朝堂之中叫我公主,你叫我凝安妹妹即可!”楚凝安有些嗔怒的抱怨道。
这等撒娇的模样,白洛恒确实从未看过。
“凝安妹妹,是哥哥疏忽了,我们这边出发吧!”
周云庆牵起楚凝安的柔荑,那动作温柔而又细腻。
楚凝安脸庞此时竟浮现出绯红的娇羞,白了一眼周云庆。
二人从白洛恒身旁走过,不置理会,仿佛从未把他看入眼一般。
望着二人这般打情骂俏的模样,白洛恒的心宛如被万箭穿心一般的刺痛。
他呆愣的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是忘了上去恭送她。
“那便是公主和周将军吗?听闻他们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如今一看倒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唉,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公主早在三年前便嫁人了!”
“啊!我还从未听过这等事,那他的夫君是何等人呢?”
“不知道,听说是个孤儿。”
“怎能如此议论,那驸马爷原本乃是边疆临江城的守将白洛斌之子,后来,临江被敌国所迫,只剩下那驸马爷一人独身返回京都,皇帝陛下念在白家满门忠烈,这才给他们赐婚!”
一时之间,那离去的浩浩荡荡的军队,瞬间,便让整个大街上聚齐了人,他们在背后悄悄议论着,然而,这些话语却一一传入了白洛恒的耳中。
目送着那如同盘龙一般的军队逐渐消失在庞大的街道之上。
白洛恒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驸马爷,公主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依旧留恋的望着那旗帜逐渐消失在自己眼中的方向。
细算时间,他来到建安城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当年,他年仅十五岁。
那一日,处于漠北部落的游牧民族,燕然部落二十万骑兵南下。
当时的临江城仅有三万守军,白洛斌连续几次派人向朝廷报信,请求增援。
然而,此时的朝纲混乱,皇帝只顾沉迷于后宫之中,不理朝政,再加上朝中奸怩当道,迟迟不派增援。
临江城在坚持了整整三个月后,最终失守。
那时,白洛恒目睹了自己全家上下数十人口尽数被屠杀。
那年,他十五岁,那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白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自己的父亲、母亲、两位兄长都亡于燕然人的屠刀之下。
他们奋力抵挡,才给白洛恒换来可以逃回京都的机会。
等白洛恒重回京都之时,此时的朝廷才准备派兵增援。
然而,那时的皇帝昏庸当道,甚至还想要以叛敌罪来处置自己,好在楚凝安等人请求,方才逃过一劫。
也是在那一刻之后,楚凝安那明媚的笑容,第一次照亮了他晦暗无光的世界。
她的眼眸犹如一泓清澈的秋水,盈盈间透着灵动与善良,顾盼生辉时,似藏着漫天星辰。
琼鼻秀挺,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肌肤白皙胜雪,仿若吹弹可破。她的唇不点而朱,恰似三月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笑起来时,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盛满了无尽的温柔与甜美,任谁见了,都会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那时的她总是对外人开怀,她伸出手扶起跪在地上的白洛恒,用着稚嫩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就由本公主来保护你吧!”
“你是哑巴吗?怎么不会说话啊?”
这个时候的白洛恒是内向的,经历了灭门之痛,加上面对公主这种尊贵的身份,不免卑微,每日相处下来,也不会主动说几句话。
“难不成是京城里来了个哑巴……”
那些公主身旁的人也才常常顺应着楚凝安的话来进行调侃。
也正是从那时起,白洛恒的心中,便住进了这样一个美好的她。
第2章 礼部尚书
只是,当时的白洛恒不会想到,楚凝安对他只是如同亲友一般的照顾,她心中有人。
也是自那一场误会之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楚凝安再也不会拿出那昔日温和的笑容来面对他。
只是觉得他恶心,厌恶他,憎恨他与自己的爱人从此相隔两方。
白洛恒回味着昔日的思绪,不禁苦笑一声。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了,他坐在书房之中,来到书房之中,手握着毛笔,他总是不经意间在白纸上画上她那带着笑容一般的脸庞。
白洛恒苦笑,他们才刚刚离去,那么自己的心中就如此想她了。
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咚咚声。
白洛恒眉头皱起,打开屋门,却是公主府中的下人。
“驸马,陛下口敕,让你进宫面圣!”这位下人名叫俞安,在三年前,他入赘公主府之后,便服侍在身旁。
公主府之中,与他相伴最久的人便是俞安,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主人和下人的关系,白洛恒在这京城中,每日除了上朝,不会与人多交流,包括公主府里的人,所以时常被调侃成“京城第一驸马哑巴!”
反倒是在这种冷漠的环境之中,他与俞安的话语倒是颇多,逐渐演化成了类似兄弟的情谊。
“知道了!”白洛恒淡然的点了点头。
“驸马爷,我知道公主离去,你很不开心,毕竟此次她是为朝廷出征,若她立功回来,岂不是能够造福驸马爷你了!”
俞安的劝告让白洛恒心底一阵苦笑。
楚凝安一介柔弱女子,哪里懂得什么打仗,只是看见此次出征将领是周云庆,还要一起陪同罢了,又哪里会立得了什么功。
半个时辰之后,一驾马车缓缓来到皇宫前方。
白洛恒打开车帘,望着眼前那巍峨耸立的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琉璃瓦闪耀刺目。
他下了马车,便直奔立政殿,那里是皇帝下朝之后接见官员的地方。
白洛恒走到大殿前方:“礼部尚书白洛恒受陛下召见前来”
侍卫朝里面通报:“陛下,白尚书到了!”
“让他进来!”
“是!”
“白尚书,陛下正在里面等候!”
白洛恒点了点头,跨过门槛便走了进去。
走进立政殿,一股威严的天子之气扑面而来,此时的皇帝正端坐于桌前,望着下方叠成一堆的奏折,眉头紧锁。
“臣叩见陛下!”
按照礼制,除了上朝时间,皇帝私见之时,免下跪。
楚天河抬眸,点了点头:“白尚书来了,快快落座!”
白洛恒听到皇帝的话,便走到一旁的坐敦下坐落。
一番沉默之后,楚天河方才开口说话:“白尚书,公主出征去了?”
白洛恒点首:“不错!”
楚天河放下奏折,无奈叹息:“这丫头也不知道要着了什么魔,这次怎么就这么想随军出征呢?她一个柔弱女子,又怎能懂得这些打仗兵法,除了添乱,还真不知道有何用处!”
白洛恒淡然一笑,此次出征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楚凝安只是想要陪他一起罢了。
“那你一个人可是有些寂寞了!”楚天河又问道。
白洛恒摇了摇头:“无碍,公主府中还有不少下人,又不是仅有我一人了,算不上什么寂寞!”
楚天河收回目光,再次惆怅的叹息:“想这孩子,至少因为她母亲早逝,我便是什么事都依着她,只怕这一回,我是依错了!”
“陛下,此话何意?”白洛恒眸子之中透露着不解。
楚天河娓娓说道:“你们二人成亲三年了,我念在你入赘公主府,身份有些过意不去,才在这朝廷之中给了你一个闲职,却不料,你虽然动武乱枪不行,却在文化造诣之上很有能耐,我帮你提升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便是要你将自己的文艺之风带向全国。如今战事来临,我本想让你随军出征,而你又不懂得军法和武力,她又嚷着要出征,我执拗不过,只能让她去了,等她凯旋归来,也算是为你们公主服添上了一记功劳!”
白洛恒淡然一笑,他与公主成亲三年以来,并未在朝廷之上有过立功之时,没少受到朝廷之人的指指点点,皇帝此番有意,是要给他积累功底,却不想反被公主给抢了去。
当初自己刚来到京都之时,楚凝安的求情让他留了一条命,在群臣的上诉之下,白洛恒因为白家满门忠烈,继承爵位,成为临江守军总督,之后在那一桩误会之下,他与公主成亲。
皇帝自然是爱屋及乌,给他升任为礼部尚书,虽然说这个职位不大,但在他看来足矣。
他不喜欢舞刀弄枪,但在文艺治理方面确实很有理念,皇帝也对他颇有赏识,有意要将他提拔,却又苦于没有功劳。
“陛下厚爱,如今,这尚书的位置,我当的惯了,再给我升大一点的官职,我反倒有些慌乱了,给公主记功也罢,反正她与我是一同连脉!”
听到白洛恒如此说法,皇帝只以为他们之间恩爱至极。
“你们小两口的感情倒还挺顺利的,只是令我比较烦恼的事,你们自成婚以来,我三年有余了,怎么她的肚子就偏偏不见动作呢?”
听到皇帝的话,白洛恒脸色瞬间凝固,自入赘到公主府以来,公主从未让他碰,更别提圆房了。
除了那一次被人误解的误会,白洛恒只是朦胧之间记得一个月前的一次半夜,楚凝安饮酒大醉。
与她之间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那一夜,她的风情是白洛恒前所未见的,平日之间她所展示的态度完全是仿佛两个人一般。
直至第二日,她却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依旧对他那般的冷若冰霜,这也让白洛恒对于那一晚感到很模糊。
那一晚他也饮了不少酒,感觉有些朦胧醉,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亦或是梦境。
“公主,她说目前还不着急!”
楚天河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隐去,换上一副和蔼的神情,“女子嘛,有时确实想得太多。但皇家子嗣传承,至关重要。你回去也多劝劝她,莫要再耽搁了。”
白洛恒心中一阵苦涩,脸上却只能挤出勉强的笑容,“臣遵旨,只是公主性子倔强,还需慢慢劝说。”
楚天河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暂且放下,转而说起了朝堂之事,“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虽身处礼部,看似远离争斗,实则也身处漩涡之中。此次战事,便是各方角力的关键。周云庆虽是一员猛将,但他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第3章 不满
白洛恒脸色一怔,楚天河的话语之间充满着难以寻觅的味道。
这个皇帝,从小便是对身为楚凝安青梅竹马的周云庆不满。
在他看来,周云庆在朝堂之中,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纸上谈兵的无妄之人。
却凭借着那仪表堂堂的相貌,既能与自己视为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走到一起去。
如此局面,让楚天河很是不满,望着他们越走越近,楚天河是绝对不会同意他们之间的交往。
别说他看不上周云庆这等人,更是因为周云庆是当朝大将军周安之子,毕竟功高震主。
周安在前朝之时,便已经是战功赫赫,这让初登基的楚天河很是忌惮,即便之后,他自己褪去了爵位,把兵权收还,在军中的威望,还是让人不得不忌惮。
面对周安,楚天河自然不希望周云庆在朝中的势力继续增长。
若是周云庆迎娶了自己的女儿,那么,到时周家的势力将扶摇直上。
所谓有兵有权,更有威望,到时候,便是他皇帝位置危机的时候了。
所以当初,在那一桩误会曝光之后,楚天河还不顾楚凝安的阻拦,将她强行许配给白洛恒。
白洛恒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如今更是孤儿一个,在朝中没有任何扎根及威望的他,自然是皇帝最不忌惮的对象,所以才将他赐为驸马,并且总在无意之中想要提拔他在朝中的位置。
想让他来牵制周家的势力,这也引得白洛恒与周云庆在朝廷不和,不仅仅是因为夺人所爱之恨,更是朝廷争斗。
不过,白洛恒总是表现的对朝廷的争斗无意之举,再论武力和行军打仗方面,他不如周云安,如此对比之下,皇帝倒是对自己的这个驸马女婿更加放心。
此次出征,他本想让白洛恒挂帅出征,但遭到群臣的阻拦,因为白洛恒迹不会武又不会行兵法,此次去迎敌,必然会损失惨重。
楚天河这才不情愿的让周云庆挂帅出征,却也有意让白洛恒一同出征,一来想要让他牵制周云庆,二来是想让他在战场之中学到真正的兵法和如何打仗,好在日后成为自己能够牵制周家势力的一枚棋子。
却没想到架不住楚凝安的苦苦哀求以及白洛恒自身的推脱。
想起这个决定,楚天河心中是隐隐不安,此次让这对青梅竹马一同出征,不仅可能会让他们旧情复燃,此次大胜归来之后,周云庆在军中的威望再度升高,那到时他们周家的势力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周将军英勇善战,所以说并未有过实战之举,他自小听闻,便随父一起出征,心中兵法已然出神入化,相信定能凯旋,还请陛下莫要担忧!”
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天河只觉得心中更加的烦躁。
这个白洛恒虽说没有任何的心眼,可在他看来却是呆瓜子一个,只会摆书弄笔,书呆子一个,也不懂得在在朝廷之中趋炎附势,仿佛一股清流一般。
好在他如今的身份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驸马爷,这才让朝中大臣不敢对他下手。
“好了,我自然相信他能凯旋归来,你先行退下吧,日后有事,我再诏你。”
楚天河烦躁之中便让白洛恒退下,他心中是既矛盾而又无奈。
白洛恒这与世无争的态度让他很是喜欢,但他这政治的态度以及毫无警惕之心也让他很是无奈。
他不懂得猜忌群臣的心理和看出皇帝心中所想。
白洛恒行礼告退,转身走出立政殿。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热,可他却感觉周身寒意阵阵。
他知道皇帝心中对周云庆的忌惮,也明白自己在这场棋局中的尴尬位置。但他实在不愿卷入这复杂的朝堂争斗。
回府的路上,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在叩问着他的内心。
白洛恒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楚凝安的面容,她出征时那对周云庆柔情的眼神,以及与他们二人情意相绵,并肩离去的背影,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时间流逝,在这些日子当中,白洛恒深居于公主府后院,除了上朝时间,几乎不外出。
这段时间,他倒是听到了边关传来的战报。
周云庆宛如自己父亲一般的英勇,带领众将士旗开得胜,连战连捷,将那敌国来犯打得溃不成军。
白洛恒拿起毛笔,缓缓在白纸上落下几字。
他望着橱窗之外伫立在后院之中的那一棵柳树,思来想去,这些日子,自己是越发的想念她。
经常在梦中梦见,却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与周云庆在战场之上意气风发,共同厮杀的浓情画面。
每次从梦中惊醒,白洛恒都满心怅惘,那无尽的失落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梦里那样的笑容,是她从未对他展示过。
很快不久,这一日,白洛恒上朝之后,便听到皇帝所言,出征大军将在择日归来,此一战,他们凯旋而归,杀敌无数,将敌军打得抱头鼠窜。
群臣听闻,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此次出征,总共耗时不过七个月。
众臣都在感慨着周云庆果然如同其父一般的英勇生姿。
在这战果大捷,满朝欢呼的场面之下,只有一人脸色看起来相当难看,那便是皇帝楚天河。
他在出征之间,曾派遣身边亲信前去打探,却听闻,周云庆此时在军中的威望如同之前的周安一般,说一不二,更是在连续打了几次胜仗之后,底下的那些将士更是要呼喊着誓死追随。
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围绕着皇帝与功臣之间的复杂难题。
楚天河此时心中若是说没有一点兴奋,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那南康小邦之国,自他上任以来,连续三番四次冒犯边疆,这一战无疑动了他们的国之根源,伤筋劳骨,少说也有数十年的时间,不能再轻易冒犯大楚边疆了。
可立了这么一番大功,楚天河更加忌惮周家背后的势力了。
赏又不得不赏,赏多了生怕又会威胁到他的皇位,这几天细思下来,让楚天河很是为难。
第4章 赏赐
下朝之后,楚天河再次诏白洛恒上立政殿。
白洛恒心中预感此次楚天河要找他是为了何事。
果真不然,入了殿,此时右丞尚书曹羡、中书令许文昌二人皆在此处。
看见是白洛恒前来,二人脸色先是一阵愕然,随后面面相觑。
他们今日听皇帝说有要事要在此处商议,却没想到这白洛恒也能前来,但一想,他如今已经是朝廷的驸马爷,再加上公主此次也随军出征,商议之事应该便是关于出征归来事宜了,否则,以白洛恒的官职,很难参与军国要事。
楚天河身着龙袍,脸色凝重的望着下方的奏折,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此时,立政殿的气息显得很是凝固,白洛恒三人并没有若坐在两旁,反而是立在大殿中央,他们也明显观察到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过了许久,皇帝才发出一声长鸣的叹息:“这些奏折都是今天早朝,百官上书,要我赏赐周将军的谏言!”
听到楚天河的话,三人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位皇帝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明显是昔日依附于周家那些势力的人,又在上书请奏皇帝大加赏赐周云庆。
楚天河的目光审过下方三人,随后便给出一个三人无法解答的问题:“你们三个说说,此次周将军凯旋,朕该如何赏赐?”
白洛恒虽然不想参与这些朝堂政治的博弈,但也不是不明白,皇帝抛出这个问题所带来的复杂。
若是他依附群臣,请奏皇帝为周云庆大加封赏,那皇帝说不定可以认为他是屈服于周家势力之人,日后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会危险。
若是说不赏,皇帝必会追究其理由,若是说的不够正当,皇帝更会猜忌在先,如此一来,很是复杂。
但,身为朝廷的老狐狸,岂有不解之法,只见中书令许文昌率先走出,拱手道:“陛下,周将军此次凯旋,劳苦功高,赏赐自然是必不可少。然赏罚之事,关乎朝廷纲纪,需审慎而行。臣以为,可先论其战功大小,依例给予赏赐,如此既不失陛下对功臣的恩宠,又能彰显朝廷赏罚分明之态,让百官心服口服。”
楚天河微微皱眉,并未言语,目光转向了右丞尚书曹羡。
曹羡心中一凛,忙上前一步,恭敬说道:“许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周将军此次出征意义重大,为我朝开疆拓土,扬威四方。臣建议,除了常规赏赐,还可额外赐予一些荣誉象征,如赐宅、赐田,以显陛下对其的格外恩宠,激励其他将士奋勇杀敌。”
楚天河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白洛恒。
白洛恒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略一思索后,上前一步,恭敬说道:“陛下,臣以为赏赐之事,不仅要考虑周将军的战功,更要着眼于朝廷的长远稳定。周将军手握重兵,威望颇高,此次赏赐过重,恐引起他人猜忌,也易让周将军心生骄纵。赏赐过轻,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臣建议,赏赐可分批次进行,先给予一些即时性的奖励,如金银财宝、绸缎布匹等,以表彰其此次战功。待日后周将军再有新的功绩,或是在朝堂稳定、边疆安宁等方面做出更多贡献时,再行重赏。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周将军及其麾下将士,又能让朝廷在赏赐一事上掌握主动权,徐徐图之。”
楚天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这个提议无异于是完美的。
对于白洛恒而言,他所展示的宛如一个政治小白一样,所提出的这个建议既没有过于心机深沉,又仿佛是掺和了许文昌及曹羡的建议,更重要的是,他的这一番话,很深得皇帝的心。
楚天河微微颔首道:“白洛恒所言,甚合朕意。此次赏赐之事,便依你所言,先拟定一个初步的赏赐方案,呈朕审阅。”
说罢,楚天河又看向许文昌和曹羡,“你们二人也多费心,与白洛恒一同商议,务必将此事办得周全。”
许文昌和曹羡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能拱手领命。
三人退下后,白洛恒知道,自己虽然暂时化解了这次朝堂危机,但也因此卷入了更深的政治漩涡之中。
三人退出立政殿之后,许文昌及曹羡立马便围了上来:“礼部尚书刚刚那番言论说的真好,不过如今陛下让我等三人制定如何封赏方案,这要如何行事呢?”
白洛恒微微叹息,说实话,这个任务他也不敢接,如果这个方案最终由他出品,封赏的重了,反倒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与不满,封的轻了,又会引得那些功臣不满,从此,自己在朝堂之上可就多了磕绊。
“说实话,二位大人,小臣也不知该如何制定!”
许文昌与曹羡听闻,眼眸可见黯淡了下去:“那该如何是好,明日,那些远征军就该归来了,不过三日,陛下便要大摆宴席,犒劳功臣,短短几日,真是叫我等三人煞费苦心啊!”
白洛恒眼眸一转忽然对着二人:“洛恒参与朝政时期短暂,也不知这封赏之事如何论定,不如就让二位大人制定,小臣只需给出建议建议?”
此话一出,瞬间让生前二人哑口无言。
他们的脸色也并非是那种难以为情之样,反倒是透露着些许欣喜。
白洛恒心底一笑,作为他这样的职场小白,让他来干这种关于论功行赏的活,无疑是拉仇恨,毕竟此时的他又没有什么背景势力可言,反而是眼前这两个老狐狸,他们在朝中已待过数十年,论功行赏之事,他们定然也参与了不少,只是刚刚此事在皇帝面前被自己揽去,让他们二人有些不满罢了。
此番推给他们二人,无疑给他们带来的又是一个功劳。
以他们如今在朝廷的威望,即便是封赏不得体,也不会有人肆意妄论什么,但若是封赏的好了,更能给自己带来势力的帮助。
如今,朝堂人皆知,以曹羡为首的文官集团常年与武将集团不和。
他们明争暗斗,背地里却又扶持皇子争权夺位,如今,周安退朝之后,武将的势力明显减弱了不少,但由于战功显赫,给文官集团带来的压力还是极为压迫,所以此次,对于他们文官而言,正是一次可以拷打武将的机会。
第5章 有孕归来
白洛恒不愿意与这二人虚与委蛇,他不想掺杂入朝廷中每一个势力的政治斗争。
回到公主府之后,来到后院,望着身前那棵超过十丈的柳树。
白洛恒思绪惆怅,这一别又是七个月,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她又是否在边塞与众将士共同进退时会想起自己。
白洛恒苦笑一声,这恐怕没有,明日他们便要归来,但他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只求明天,自己的妻子,当朝公主不要给他惊喜……
择日,皇帝率领文武百官于正殿前方静候着。
此时,文官与武将分列成两行。武将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此次战胜,无疑,又给武将的脸上长了一把光,而相反,一旁的文官则是脸色凝重,随着武将的功勋积累的越来越多,他们只会被打压的越来越惨。
文武百官中只有一人是另类,白洛恒独自立在一旁之中,按理说,他也隶属于文官,但两个派系之间,他不想争斗,更不想参与。
“他们来了!”随着上方龙椅的皇帝出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远方之中,开始有一条蜿蜒的黑线进入视线,随后,一杆在风中摇曳的旗帜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上面刻印着的“楚”字令人格外注目。
行业之中散发的威严,无一不透露着他们是一支王者之师,同步而响的脚步声以及秩序规范的列阵,更是让一旁的武将集团满脸洋溢着喜色,这就说明,武将的规矩极其严苛,唯有以武平定四方,方能治国。
白洛恒的目光不断的在下方列阵之中探索来探索去,探索了一阵,也没发现那道熟悉的声音。
看了看,才发现在列阵的中央,一顶轿子悄然由一头黑色的骏马牵引着缓缓而来。
或许那正是将军的车轿,那么……
白洛恒的目光再往后移去,却发现在花轿的身后只是跟随着一些手持长矛的普通士卒。
好在列阵的最前方,骑着骏马,身披金盔铁甲的众将身影却并没有她。
白洛恒的心脏猛然一颤,既然她不在列队之中,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共同在车轿里面……
白洛恒无奈闭眼,深呼一吸,这本就该是他所猜想的结局了,可为何心脏还是如此的刺痛。
随着一阵序列整齐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只见为首的将领扬了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一位士卒悄然的跑到车轿下面,估摸说了几句。
随即,车帘打开,一道身影跨了下来,身披金盔铁甲,手中紧攥着一把宝剑,可谓是威风凛凛。
随后,车帘再次打开,一道清冷的面孔瞬间显现了出来。
白洛恒瞳孔猛然缩起,没错,是她。
提前一步下来的将军伸出自己的左手,搀扶着那道倩影从车帘上跳了下来。
望着他们那亲密的动作,白洛恒心底再次一沉。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便缓缓来到队伍正前方,与众将一同上前。
周云庆的脸上此时是挂着淡然的笑容,结合他那威武的身躯,此次凯旋,无疑让他有一种战神归来的威风凛然之感。
而在一旁之中,楚凝安依旧是那般的美丽动人,眉宇之间透露着不易近人的清冷,红唇艳丽,毫无瑕疵的脸庞宛如白瓷一般。
白洛恒望着她这副模样,不禁一阵痴呆,看见她,他的心总是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他的目光也只为了她而寻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正要继续往下探索之时,他愕然呆住了……
楚凝安一只玉手放置肚子之上,搀扶着,而那肚子竟然已经隆起,此时,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她是什么情况。
七个月……
结合那肚子的隆起来看, 至少也得有六个月了,也就是说他们二人……
白洛恒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针孔在扎一般,他的头脑一片风暴。
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他们二人在床上缠绵悱恻的画面。
为什么……
明明可以放手,却为何要这般羞辱?
白洛恒心中有无数酸楚涌上,他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不掉下来。
然而此时,一众百官都注意到了楚凝安的肚子,开始议论纷纷。
白洛恒此时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早已经听不清身后的百官都在说些什么,有人在议论他很可怜。
明明做赘三年,世人都皆知,他对她是一片痴情,即便她从未给他露出过一片笑脸,但他依旧服侍在她身旁,只为了她能够开心。
有的人则在议论着他活该,像一个没有骨气的男子一样,痴迷于这公主之上,明明知道公主的心上人不是他,如今,这一番局面,又看他会如何收场。
而在龙座之上,楚天河此时也才看清自己那最疼爱的女儿身影,注意到情况之后。
他的脸色也随即变冷,如若楚凝安当真做出了此事。
到时候不仅仅丢的是皇家的颜面,从此更是让周家抓住了他的一根软肋。
但在一切还没有论定之前,他不想妄自猜忌,便从龙座之上起身,带领着一众文武百官从台阶之上迎了下去。
周云庆与楚凝安带着一众将领,便单膝跪地,高呼:“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河脸上洋溢着笑容,亲自下阶,把周云庆扶了起来。
“免礼!”
“谢陛下!”
楚天河那骄傲的目光拂过身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
“此次出征,有劳众爱卿了!”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等职务,为国参战,乃是臣等应当!”
一番话说的楚天河很是满意,他拍了拍周云庆的胳膊:“周将军果真是英勇无敌,盖世神姿,有当年你父亲那一般!”
“陛下谬赞了,臣只不过效仿先父所行兵法,为陛下,为家国解忧罢了!”
不得不说,周云庆也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政治怪物,好话说的楚天河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楚天河欣慰的笑了一番之后,将目光转过去,便正好对上了楚凝安。
“父皇!”楚凝安在见到自己父亲那一刻,也终于露出了自己那甜美的笑容。
“在大朝之上称我为陛下!”楚天河脸色略显不满,白了一眼楚凝安。
“父皇,女儿都多久没回来了,女儿此次随军出征凯旋归来,你便给我下马威!”楚凝安嘟着嘴撒娇。
第6章 与你无关
看见这一番情形,现场的一众百官皆是一阵摇头苦叹。
就若是放在其他皇子皇女身上,恐怕早就被陛下所责罚了,也就是这楚凝安。
只因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是陛下最爱的皇后生的最后一个子嗣,所以陛下便是对她极尽宠爱。
“朝堂之上只有陛下,没有父亲,即便你立的功再大,此时的你我便是君臣!”楚天河训斥。
这一声训斥,惹得楚凝安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下去。
感受着气氛的凝固,周云庆立马拱手赔笑道:“陛下息怒,这一路出征以来,公主殿下可谓立功不小,此次出征凯旋,想必公主也是思念陛下,思念的要紧,一时之间便忘了朝堂规矩!”
周云庆主动给楚凝安求情,让楚天河心中又是一喜。
“好了好了,你呀依然还是这般刁蛮,也不知在外面征战的时候,周将军是怎么管得住你的?”
“公主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无需管理!”周云庆笑着说道。
一番言论,惹得身后的白洛恒是一阵暗叹,如今,这周云庆已经立得大功,往后的朝堂便无再有人议论他乃是纸上谈兵了,再加上周家的势力以及他的潮流涌退,日后,在朝堂政治之上,周云庆可就是风生水起了。
“行了行了,你就别夸她了,我还能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楚天河苦笑着摆了摆手。
随后,他便将视线望向楚凝安那隆起的肚子,神色肃然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是因为行军的途中粮食短缺,所以在归来之时吃撑了!”
楚凝安脸色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眼神闪躲,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现场百官面面相觑,皆是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云庆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微微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沉,那种沉痛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地盯着楚凝安,眼眶泛红,脸色泛滥着惨白。
“凝安,回答朕的话!”楚天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满是威严与不容抗拒。
楚凝安目光不自然间瞟了一眼站在百官身后的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父皇,儿臣……儿臣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一下他们终于确定了,楚凝安行军途中怀孕,众人却不知其父是谁,若是论时间,两人都是符合的,如此炸裂的新闻,说出去都是相当炸裂的。
“这孩子是谁的?”楚天河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利刃般在楚凝安、周云庆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白洛恒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多么希望楚凝安接下来的话能让自己安心,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知道,一切都将走向最坏的方向。
楚凝安咬了咬下唇,眼神扫过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白洛恒,一丝妒恨浮现,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周将军的。”
刹那间,白洛恒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人的声音仿佛都变得遥远。他望着楚凝安,眼中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最害怕的一幕最终还是发生了。
此话一出,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心底里面的那一点牵挂,也彻底被斩断了……
周云庆“扑通”一声跪地,朗声道:“陛下,末将从小与公主便是青梅竹马,我们互生情愫,此番行军之中,情难自抑,是末将的错,末将愿承担一切后果。”
楚天河脸色铁青,此时,周云庆刚刚立功回来,他心中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当场责怪,只能咬着牙,看着楚凝安。
“好好好,但真是很好,你们二人!”
“父皇……”楚凝安通红着双眸,正要解释。
“你给我闭嘴!”楚天河突然训斥。
他的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楚凝安,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你身为我楚朝公主,更是已经嫁为人妻,如此不自爱,你致皇家颜面于何地?你又要致你的夫君、驸马爷于何地?”
听到夫君这二字,楚凝安愕然抬首,双眸之中又瞬间变得那般清冷,望向站在百官身后的身影。
现场百官也感应到楚凝安的眼眸望向了白洛恒,久久不语,只是站在一旁安心吃瓜。
“我自会跟他解释,此次,是我主动蛊惑周将军,才发生了这般错误行为,是我守不住寂寞,我枉为人妇,此次由我一人责罚,还请陛下饶恕周将军,他刚刚远征归来,功劳过大,还请父亲将功赎过,饶恕他!”楚凝安说罢。
楚天河冷笑一声:“好啊!你倒是袒护上了!那你倒是要说说,你如何承担?”
楚凝安听到楚天河如此一问,瞬间哑然,她的目光穿透过身后的百官,此时,他们的眼中除了讥讽还有一丝丝的吃瓜样。
她发现今天或许真的收不了场了,无论父皇会不会从宽处理,但这一回的确是让皇家颜面有些失了。
但,望向藏匿在百官身后的那道身影,他的眼眸平静而又深邃,竟没有一丝丝想要出来说话的意动。
楚凝安咬牙:“儿臣愿意接受父皇的一切责罚,剥削儿臣的一切爵号与俸禄,流放千里!”
“好啊!朕现在就判你三千里流放!”楚天河此时也气在心头。
眼前这个女儿,做出今日的这番举动,让皇家颜面尽失不成,还如此不知事情大体,在此处矫揉造作。
但凡她懂得肯主动退避三舍,自己也许就会从宽处理,本想找个借口先行,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但她如此一说,这件事情是非要推上一个议论纷飞的口了。
“父皇!”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一道身着黄金龙袍的身影走出,行至皇帝身旁:“此次大军凯旋,重要之事应当是先行犒劳众将士,没必要在这里争端,恐怕丢了皇家颜面!”
求情的正是当朝太子,楚天河嫡长子,楚天诚。
面对太子的求情,皇帝思虑一番之后,气消了不少,但看向眼前这个仍旧板着一张冷脸的公主,还是让他忍不住冒起火。
“来人啊,把公主带下去,囚禁起来,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见她!”
第7章 主动退出
等楚凝安被禁卫军押解下去后,皇帝便夸赞了一番凯旋归来的众将士,随后便让他们好生歇息,等三日后再为他们接风洗尘,开摆庆功宴。
不过,等到文武百官都散去之后,他单独留下了周云庆和白洛恒。
白洛恒无奈一笑,他自然明白皇帝是要谈论何事。
他与周云庆一同在殿前会面,可能是还未来得及赶回府中更衣,他的身上依旧身着归来的那一身金盔铁甲。
按理来说,身披甲胄及带刀剑者不得面圣,但皇帝匆忙诏见,也就免去了。
二人会面那一刻,白洛恒先是一愣,随后便拱手行礼:“周将军凯旋而归,小官先行祝贺!”
周云庆似乎不领情,不予理会,嘴角冷笑:“有这时间替我庆祝,倒不如好好考虑你与公主的下一步吧!”
“将军,这是何意?小官不解!”白洛恒茫然摇头。
看见他这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周云庆此时也懒得跟他计较,身形上前,贴到他的耳旁,呼气说道:“你深爱的女人怀中已经有我的子嗣了,也不知你是什么滋味!”
感受着耳旁的那一浊热气,白洛恒的身躯猛然颤动了一下,在周云庆看不到的地方脸色可见的冷了下来。
“只能说将军鸿福滔天,仅仅出征一次,便抱得美人归,小官先行贺喜!”
看见他这一副关心不己模样,周云庆气笑:“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白洛恒露出一片无奈的脸色:“其实,鄙人也知道公主所在意的人不是我,而是将军,既然将军立了如此盖世神功,而且你们如今都有个子嗣,也算是有缘了,在下愿意舍己为人,自愿与公主和离,成全将军与公主!”
周云庆听闻白洛恒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也有几分得意。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白洛恒,像是要看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倒是豁达,不过,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不觉得可惜?”
白洛恒苦笑着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公主心有所属,我又何必执着。况且,将军与公主郎才女貌,又有了孩子,这本就是一段佳话,我愿意成人之美。”
话虽如此,他的拳头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紧接着,害怕露出真实想法的他不再言语,转身踏入了殿内。
周云庆不语,也一同跟随入殿。
二人来到殿内后,此时皇帝居于龙辇之上,脸色阴沉。
“臣参见陛下!”
二人俯身行礼。
楚天河扫了一眼白洛恒:“礼部尚书,请起!”
“谢陛下……”白洛恒起身,只剩下周云庆仍旧在俯身跪着。
“周将军……”这时,皇帝冷冽的声音传来。
“臣在!”周云庆回应,他有预感,从皇帝的声音中判断,应该是要对自己发火。
“此次出征,战果如何?”
周云庆眼皮一跳,大脑迅速反应过来:“启奏陛下,此次臣率领大军自天府一路进发,于边关之地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将士们同仇敌忾,历经数场恶战,成功击退敌军,收复了被侵占的三座城池,还缴获了敌军大量的粮草与兵器,可谓大获全胜。”
楚天河微微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没有缓和。
“周将军战功赫赫,朕自然知晓。不过,朕听闻,在战事最为胶着之时,粮草补给曾一度出现危机,可有此事?”
周云庆心中一紧,忙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但幸得当地百姓相助,他们自发筹集粮草,解了我军燃眉之急,这才使得战事顺利推进。”
楚天河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周云庆,“百姓相助固然是好,可朕也听闻,粮草运输路线的安排上,你与兵部侍郎曾有过激烈争执,可有这回事?”
周云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明鉴,确有分歧。但臣以为,兵部侍郎所提路线虽看似便捷,实则易遭敌军埋伏,所以臣坚持了自己的方案,事实证明,臣的决策是正确的。”
听着君臣之间的一言一语,身旁看戏的白洛恒不禁感觉心中一紧,此前,皇帝对于周家势力本就是有忌惮之心,如今立了如此大功,皇帝本就对周云庆更加的猜忌,如今,与公主私通,只怕会惹得皇帝更加针对周家势力了。
“战场之上,天有不测风云,你身为三军主帅,为战局考虑,与士郎冲突也情有可原,你先起来吧!”
不料,这时,皇帝却是说道。
周云庆有些意外,按理来说,此时皇帝可能是要以任何借口来处置他才对的,毕竟此次出征他虽然有功,但对于刚刚公主那一番的蛮横无理,又没做出任何解释,在朝廷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皇家颜面。
楚天河瞟了一眼身旁的白洛恒,将眼神看向周云庆,试探性的问出:“周将军,现在只有我们君臣三人在场,我要你老实告诉我,刚刚公主所言可有虚假,公主腹中的胎儿,真是你的子嗣吗?”
话音落完,不光是周云庆,白洛恒也感到一股冷肃的气息瞬间凝固至整个大殿。
咕噜!
周云庆暗自吞了一口口水,望着上方皇帝那变幻无常的脸色,他心中也不知怎样回答了。
自古伴君如伴虎,或许他这一问试探的只是周云庆的心理。
若是此时自己说出否认之词,那恐怕刚刚公主在文武百官面前撒泼那一幕该如何解释?
那若是自己承认,又岂不是背上了玷污公主之名,有人家驸马戴绿帽子的实名了吗?
周云庆神色黯然,无数心绪从他心头闪过,努力抬眸望向皇帝,此时,但见他神色淡然,也明白了心中该如何回答。
“陛下!此事乃是臣一意孤行,是臣玷污了公主芳名,恳请陛下责罚!”
此话一出,大殿的气氛立马变得凝固起来。
此时,不光是皇帝的脸色难看,白洛恒的心底更是如掉冰窟一般,感到寒风刺骨一般的冷冽……
第8章 离开
当踏出立政殿的门槛之后,白洛恒的神情仍旧是一阵恍惚。
刚刚皇帝听了周云庆所言之后,也并未做出任何的举止作态,只是让二人先行退下,并未责罚……
但这对白洛恒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木已成舟,现在皇帝再责罚周云庆,也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罢了,又岂会为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出头呢。
再说此时周云庆功勋滔天,周家的势力在朝中如同五指山一般横盖四方,皇帝也不好贸然拿此时功勋卓着的周家动刀。
看着一旁脸色苍白如纸,甚至无法有些喘息之色的白洛恒,周云庆只觉得扬眉吐气,心境也从刚刚那一般紧绷的状态恢复到得意之色。
他挪步走到白洛恒身旁,发出一阵嘲弄的微笑:“当初你抢走凝安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这一幕,明明她的意中人是我,你却抢先一步玷污了她,让皇帝不得不为你俩赐婚,如今,厄运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吧!”
听着耳旁的闲言碎语,白洛恒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去回击这些轻言嘲讽了,头脑混乱,身形如同麻木般的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宫殿。
望着白洛恒那似乎陷入呆滞的背影,周云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忌惮般的望了一眼身后的门阙。
作为一个刚刚立过功的将军而言,此时他担心的不是皇帝对自己的赏赐,反而是不知因为此事会牵连出何等罪祸。
当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悄然吞噬,黛蓝的夜幕自天边漫卷而来,晚风轻拂,树影婆娑,白日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房屋之中的荧光逐渐亮开,橙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白洛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皇宫回到公主府的。
这一路走来,他很麻木,脑子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顺着脚下的感觉就来到了这处熟悉的府邸。
望着那门匾,白洛恒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或许从明日起就再也无缘来到这里了。
“公子,你回来了?”一声熟悉的嗓音,将白洛恒的思绪唤回。
视野望过去,正是俞安亲自出门来迎接。
望着那朝自己而来的身影,白洛恒心底一暖,自他来到公主府之后,无论是上朝还是远出,每次回到这公主府总会是他出来迎接。
“驸马爷!”
白洛恒点头示意,随后将目光望回那幽静的公主府大院之中。
“公主可回来没有?”
“公主已经回来了,可却被陛下下旨禁闭了,没有禁军的允许,她不得擅自出入公主府。”俞安说道。
看着立在公主府门前的那两尊侍卫,他们身披盔甲,手持长矛,自然也能联想到是皇宫派来的金牌禁卫军。
白洛恒会心一笑,如今的皇帝虽然说明面上是禁押了公主,可这又不是何常在保护她呢,哪怕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出征数月,隆着个大肚子回来,丢尽皇家颜面,可皇帝对于自己已逝皇后的深情,转移到了他所生的子女身上。
楚凝安身为嫡女,从小便深得皇帝喜爱,爱屋及乌,正是因为看在公主的面上,今日皇帝才不敢贸然处罚周云庆的。
“公子,我看见今天公主回府的时候,肚子似乎……你们之间究竟……”俞安似乎有很多话想要问出,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以他的身份来讲或许再多问一句,就碍了颜面。
白洛恒微微一笑,只是自顾自的走进府邸之中,穿过大院,直入自己后院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看着熟悉的房间布置,白洛恒很知道,从明日开始这里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与其等着被公主扫地出门,倒不如自己主动离去,成人之美,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粗略的收拾了一下行李,白洛恒并没有多少要拿的东西,自己曾拿出纸不断在稿纸上练过的字迹,以及一些放置在后方书柜之中的书籍……
一炷香之后,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白洛恒背上包袱,看着朦胧的夜色,毫不犹豫的走出自己踏过千万遍的那道门槛。
看着俞安不知所措的在大院里望着自己,白洛恒走到他身旁,拍了拍肩膀。
“从今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身为公主府的首席侍卫,保护公主府中的一切安宁就交给你了!”
俞安听到此话,犹如晴天霹雳,不知所措,嘴唇不由自主的直哆嗦起来:“公……公子,你……你要走吗?”
白洛恒看着俞安震惊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说道:“俞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公主的缘分已尽,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烦恼。你跟随公主多年,深知她的脾气秉性,往后更要尽心辅佐与保护她。”
俞安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公子,您这一走,公主府便少了主心骨。这些年,若不是您,公主府也难以如此安稳。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白洛恒抬头望向那被夜幕笼罩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俞安,有些事情,早已注定。我本就与这公主府格格不入,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离开,对大家都好。”
俞安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公子,若您执意要走,俞安也不敢阻拦。只是,俞安愿追随您一同离去。公主府虽好,但若无公子,俞安也觉得失了几分生气。”
白洛恒微微一怔,看着俞安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说道:“俞安,你不能跟我走。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你,她性子单纯,如今又身处困境,更需要你的守护。你留在公主府,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俞安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听从了白洛恒的话,单膝跪地,郑重说道:“公子放心,俞安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公主府,不负公子所托。”
白洛恒将俞安扶起,感慨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往后若有机会,咱们自会相见。”
言罢,白洛恒不再停留,转身迈出了前院大门。
俞安望着他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曾离去,心中满是惆怅。
第9章 残忍
踏出门槛,白洛恒愕然呆住,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倩影,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那稍微隆起的肚子稍微有些刺眼,此时仍旧让他的心中不可避免的发出一阵刺痛。
“你……这是要离开了?”
楚凝安望了一眼白洛恒手中的包袱,眉毛一挑。
白洛恒低眸自嘲一笑:“我留在这里也不过碍眼罢了!再说了,我原本也不属于此处!”
楚凝安听到此话,发出一声嘲弄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有如此觉悟?再说了,你不打算问问我这肚中什么情况?”
白洛恒听闻此言,脸色可见有些沉闷,眼神不甘的飘向一旁:“我明白,公主无需多言,过去三年,是我耽误了公主,如今,只想恳求能够主动离去,还公主与周将军一片清宁之地!”
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凝安心中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那般畅快,只感觉腹部之中有些闷气升起。
“哼!你明白就好,希望你这一去就是永远!”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想要放下的想法,但听到楚凝安如此寒冰刺语,白洛恒还是感觉心脏一阵微痛。
他强咬牙,忍着心中的闷痛,对身前的楚凝安,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人,即将分道扬镳的前妻,大楚王朝的公主行了个拱礼。
“既然如此,请公主保重,我也该离去了!”
说完,便绕过楚凝安的身躯,离开了此处。
楚凝安望着白洛恒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感觉一股无名火即将要喷发一般,却又无处可撒。
“公主,您如今怀有身孕,可不得受寒风啊,还是快快入房歇歇!”
服侍的婢女来到楚凝安身旁,胆战心惊的怯声说道。
“哼!既然走了,那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楚凝安对着空气说完,便转身走入府中。
离开公主府之后,白洛恒一人走在街头之上。
夜幕时分,周边灯火四起,烛光摇曳,建安城中并不禁宵,直到午夜时分方才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
如今正值夜色,周边灯火阑珊,各种商贩在自己的夜摊上叫幺着,街道两旁有许多的戏子在杂耍,他们表演从嘴中喷火以及胸口碎大石等各种各样的节目,引得无数游客争先恐后的来观看,整个建安城中可谓好不热闹繁华。
白洛恒那孤寂的身影走入人群之中,此时倒也不显得之前那般落寞孤单。
望着建安城街边这般热闹的场景,嘴角也不禁扬起。
如今正值大楚建国以来六十余载,经过前几代君主先后沉淀,无论是国力,还是民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忽然间,他仿佛像是撞到什么一般,抵眸望去,只见是一孩童,这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弱,穿着一件打着补丁却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
被撞之后,孩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白洛恒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扶住。
“小家伙,没伤着吧?”白洛恒轻声问道,声音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切。
孩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满是纯真,脆生生地回答:“没伤着,大哥哥,对不住呀,我跑得急,没瞅见您。”
白洛恒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孩童的头,“没事儿,你这是急着去哪儿呀?”
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小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我想去给阿娘买个发簪,阿娘可好看啦,戴上发簪肯定更好看。”
白洛恒顺着孩童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卖小物件的摊位,琳琅满目的发簪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不知为何,这一刻,白洛恒心中竟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喧嚣热闹的街头,倒也找到了一丝别样的宁静与温情。
“走,哥哥陪你去挑。”白洛恒说着,牵起孩童的小手,朝摊位走去。
摊位前,孩童睁大眼睛,仔细地挑选着发簪,嘴里还不时嘟囔着:“这个太花了,阿娘不喜欢,这个又不够亮……”
白洛恒在一旁耐心地陪着,看着孩童认真的模样,思绪不禁飘远。
曾经,他也对楚凝安有过诸多美好的期许,想要为她寻来世间最好的东西,可如今……
“大哥哥,你说这个好不好看?”孩童的声音将白洛恒从思绪中拉回,只见孩童手里拿着一支简单朴素的木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的梅花,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
“好看,你阿娘肯定会喜欢的。”白洛恒点头说道。
孩童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收好,最后便将一捆钱袋放到摊位上,而后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感激,“谢谢大哥哥,我要赶紧回去给阿娘看。”
说完,便如一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开了。
白洛恒望着孩童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曾经,他也有过许多美好的憧憬,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如今,看着这孩子满心欢喜地去给母亲送礼物,他不禁在想,自己的离开,对楚凝安而言,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街边的楼阁中传来,声音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白洛恒不由自主地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去,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座颇为雅致的楼阁前。
楼阁之上,红灯高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一探究竟,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弹奏出这般触动人,正在他想要进入之时。
却发现前方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一队官兵,他们手持长刀,气势汹汹的踏入楼阁之中。
白洛恒皱起眉头,只怕这些官兵来者不善,果真不然,片刻之后,便有一阵妇女的啼哭声传来。
一大概而立之年的妇女被两个官兵强行拉拽着拖出楼阁之中,此妇女虽穿着华丽衣裙,面容之上却显得极为憔悴。
只见她一边哭泣着一边呼喊冤枉,然而拉扯她的官兵又岂会听见这些话,直接将妇女架起,突出了楼阁之中。
“盛世之中,为何唱此衰歌?”
“就是,你已经连续数日在此作曲,曲谱之中又看似带有衰败之意,必须拿你面见大人,在做定夺!”
两个官兵说着便将妇女拉拽而走。
第10章 周庭居
望着眼前发生这一切,白洛恒瞬间如同堵塞一般心塞,街边繁华的场景,与刚刚这一幕倒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这一幕何其刺眼。
无奈的叹息一声,白洛恒强忍着心中的苦涩离开了此地。
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之后,白洛恒来到了城中一处偏僻的地方,这里位于建安城的西北角,也是建安城中看起来最为荒凉之地。
城墙根下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歪斜地挤在一起。
寒风卷着枯叶从墙缝里钻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方才大街的喧哗恍如隔世。
望着如此萧瑟,白洛恒不禁感慨,这建安城看似如此繁花锦秀,但其角落竟然也有如此破烂不堪的地方。
所谓盛世,盛的不过是建安城的那些达官贵族罢了,阶级之下必是充斥着各种斗争。
穿过萧瑟的大道,赫然间,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的局向再次发生一番改变。
眼前各种繁华琼楼林立,与刚刚那荒凉的城墙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似繁华的琼楼此时又充斥着宁静,白洛恒穿过戛然宁静的过道,这里很幽静,如此繁华的地方,却不像是有人居住。
来到一处府邸前,白洛恒赫然驻足。
只见这处府邸大门敞开着,望向里边,目光所到之处,这里的空气很是静谧。
里面杂草丛生,却又不像方才破城墙那般混乱,反倒是精心种栽一般。
白洛恒一时鬼使神差,挪动脚步来到这处府邸之下。
望向上方的府邸门匾之上—周庭居。
“周庭居……”白洛恒不自觉中念出这三个字,嘴角轻轻扬起。
就在这愣神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白洛恒回过神来,回眸望去。
只见是一中年人,身上穿着倒是极为奢侈,看起来倒像是某个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位公子,你是?”
白洛恒眼眸晃动,拱手道:“老先生,敢问此处府邸是何方人家的,却见他庭院大开,里面又不像是有人居住!”
那人轻轻叹气,说道:“此处府邸乃是此前一大户人家居住之地,后来那大户人家入朝为官得罪了圣上,被判满门抄斩,府邸也被收回,可自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他大赦天下,将回收的府邸一一归还,说来不巧,此处府邸的主人先前与我相识,我便代他掌管着如今的此处府邸,可因他们一家老小都已逝去,此处府邸便无人居住,不过我也是常年来打理。”
听闻,白洛恒眸间一晃,望向身后府邸,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得不说,此处府邸正合他意,他并未像先前的公主府那般奢侈,但也没有那般的破烂不堪,越过门槛之后,一条石路直通大院之中,道路之下的石板虽有些斑驳,却透着古朴的韵味。
路的两旁,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莫名添上一丝不可言喻的风景。
他走上府门前方打量着府邸大院之中,只见大院的一侧,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身的朱漆已然脱落不少,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庭中有一处石桌,石桌下方则是有两座石凳。
大院的另一侧,是一座假山,假山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为这略显荒芜的府邸增添了几分生机。望着那粗糙的山石白洛恒,心中不禁遐想,当年这府邸的主人,或许也曾在这假山下闲坐,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老先生,不知这府邸如今可有人问津?”白洛恒转头看向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中年人微微一愣,随即明白白洛恒的意思,笑道:“实不相瞒,这府邸因过往之事,许多人忌讳,故而鲜有人问津。公子若有意,我倒是可以帮你从中牵线。只是这府邸虽已归还,但手续繁琐,怕是要费些周折。”
白洛恒眼中一亮,连忙说道:“老先生若能相助,晚辈感激不尽。至于手续,晚辈愿自行处理。只是不知这府邸的价钱……”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道:“价钱好说。一来这府邸许久无人问津,二来我与原主人也算旧识,若公子真心喜欢,价钱自然不会高。”
白洛恒心中大喜,拱手道:“如此,多谢老先生成全。晚辈白洛恒,初来乍到建安城,若能得此府邸安身,实乃幸事。”
中年人微笑着点头,说道:“看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想必日后定能让这府邸重焕生机。这样吧,我这几日便着手帮公子打听手续之事,公子可留下联系方式,有消息我便通知你。”
白洛恒连忙报上自己的住处,又与中年人寒暄了几句。
待中年人离去后,白洛恒便光明正大的踏入府院之中,再次环顾这“周庭居”,心中已然将这里当作了自己在这建安城的归宿。
这处府邸虽看起来庞大,但却只有两处房屋。
其中一处应该便是大堂,绕过正对着府门的大堂之后,是一处拱门,越过由青石所铸造的拱门之后,来到一处小院子,而小院赫然立着一间小屋,应该便是这处府邸的偏房。
不知为何,白洛恒并没有多向往那处大堂之中,反而是想到这间偏房之中居住。
白洛恒缓缓走向那间偏房,轻轻推开房门。门“吱呀”一声,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却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一张古朴的木床靠墙摆放,床边有一个陈旧的木柜,上面的漆已脱落许多,露出斑驳的木纹。
白洛恒走进屋内,四处打量着,想象着曾经居住在此的人的生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院中的草香。
透过窗户,能看到小院中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决定就将这里作为自己在“周庭居”的居所。虽然大堂更为宽敞堂皇,但偏房却有一种独特的宁静与温馨,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将就一晚之后,次日一早,他就找来城中手艺精巧的木匠,将木床和木柜重新修缮,木匠巧妙地修补着那些斑驳的痕迹,使其焕然一新。
白洛恒亲自上街挑选了一些素雅的布料,为窗户和床铺添置了窗帘与床帏。
淡蓝色的布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给屋内增添了几分雅致。他还在屋内摆放了几盆绿植,瞬间让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机。
第11章 庆功宴
精心装置完这小院中的偏房,白洛恒独自来到大院旁边的凉亭,将几具茶具摆放着,随后又摩擦了一下石桌石凳上的灰尘。
这时,只听一声脚步声急促而来,是前几日那位中年人,只见他面带笑容,额头冒着热汗,匆忙上前,手中拿着一张纸单。
“公子,原来你在这儿啊?我已经替你拿下这处府邸了!”
白洛恒顿时一阵欣喜,笑眉眼开:“是嘛!”
他连忙起身相迎,目光紧紧落在中年人手中的纸单上。
中年人微微喘气,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将手中纸单递给白洛恒,说道:“公子,这便是府邸的地契文书,一应手续都已办妥。这段时间为了这事儿,我可是跑断了腿,好在一切顺利。”
白洛恒赶忙接过纸单,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与鲜红的印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踏实感。“老先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若没有你的帮忙,我真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白洛恒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向中年人:“这是一点心意,还望老先生收下。”
中年人见状,连忙摆手,说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帮你并非为了钱财。我与这府邸旧主相识一场,如今能看到府邸有了新的主人,且是像公子这般重情重义之人,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这钱,我不能收。”
白洛恒心中愈发感激,坚持道:“老先生,你不收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为我奔波多日,这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中年人见白洛恒如此坚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钱袋,感慨道:“罢了罢了,那我便收下了。公子如此豪爽,我也不再推辞。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便是。”
白洛恒笑着点头,随后请中年人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说道:“老先生,今日我们便在这亭中好好喝杯茶,也算庆祝我正式有了这‘周庭居’。”
两人坐在亭中,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中年人给白洛恒讲述着建安城的一些奇闻轶事,以及这府邸曾经的更多故事。白洛恒听得津津有味,对这“周庭居”的了解也愈发深入。
次日,白洛恒起身之后便换上朝服,径直朝着皇宫而去。
今日按照旨意,正是皇帝设宴招待此前凯旋的众将士,白洛恒如今身为朝廷重官,也应当参与,更重要的是,或许今日皇帝便会处理他与公主的这荒唐一事。
踏入应天门后,白洛恒便在皇宫宦官的引领之下,穿过长乐宫与立政殿,此次的宴席,不知为何,皇帝却是设在长乐宫后方的庭院之中。
来到宴席之上,此时的宴席已经多数排满了人,一共设有四行,每行之下各有数十个位置,按照官职而排,而皇亲国戚则是坐在主位之下的两行,也就是皇帝位置之下。
白洛恒刚一入座,便见一人举着酒杯朝他而敬来。
“白驸马,老夫敬你一杯,可否赏脸?”
白洛恒抬眸望向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名为裴然,为建安裴氏,名门贵族,本人为当今朝廷户部尚书兼任卢州刺史,可谓是风光无限。
“原来是裴大人,失敬失敬!”白洛恒举杯还礼。
二人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喝,只见裴然俨然换了一副神色,只见他脸上惋惜般的说道:“此前,周将军凯旋之日,我等朝廷百官皆已目睹一切,却没想到竟让大人遭此羞辱,公主如今身为陛下之女,又是嫡女,虽行为过于放纵,但我等又不好谴责,只好安慰白尚书莫要放到心里,想来作为这皇家驸马,也并非是什么福气。”
听着这番安慰话,白洛恒抿嘴一笑:“裴大人说的对,如今,小人也看清一切,不属于我的也终究不会强求。”
“那就行,如今,周将军有军功在身,周家势力在朝廷之中又布满羽翼,还请白尚书也要量力而行。”
说完这一番莫名深意的话,裴然便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座席之上。
白洛恒不禁一笑,这位裴大人是在劝自己不要与周云庆作对,毕竟此时的周家在京城所有势力中可谓算得上是独一无二,可以说是皇家之下的第一势力了。
白洛恒自嘲一笑,他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有何资格去跟周家作对。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所有人纷纷起身,恭敬地朝着皇帝即将出现的方向行礼。
只见皇帝身着龙袍,头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来,他的身旁跟随着一人,身着华丽衣锦,雍容华贵,正是如今的后宫之主贵妃,身为贵妃,容颜自然也是不差的,纵然已经上了年纪,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难以言语的韵味。而在皇后不幸病逝之后,贵妃已然成为了整个后宫的掌控者,自然是要跟随皇帝一起出席宴会。
身后则是太子以及诸皇子公主,白洛恒一眼便注意到诸皇子之中的那道倩影。
几日不见,令白洛恒比较感到诧异的,楚凝安神色看起来并未有那般好过,脸色一阵憔悴,可能是皇帝囚禁所导致。
楚凝安的目光也透过席座之上,一眼便与那周云庆对接而上,双方眸间情谊流淌,像极了一对热恋之中的欢爱夫妻。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传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听到皇帝的话,众人重新落座。
“今日设宴,是为犒赏此次凯旋而归的将士们,他们为我朝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实乃我朝之栋梁。”
皇帝的目光落在右侧坐席的几位将领身上,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尤其是周云庆将军,他立下赫赫战功,实应嘉奖。”
周云庆连忙起身,抱拳说道:“陛下过奖,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一切皆为我朝之昌盛,为陛下之江山。”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周将军不必谦逊,朕已决定,即日便下旨,晋升你为镇国大将军,继承你父亲之爵位,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周云庆再次谢恩,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与得意。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周云庆表示祝贺,一时间,庭院中满是恭维之声。
楚凝安此时神色也满是骄傲,眸光流动之间,却也意外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神色愕然呆住,眼神流露出几阵怨恨之后,将视线拉回,不再去看。
第12章 终结……
白洛恒也跟着起身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暗自思忖着。这周家势力本就庞大,如今周云庆又获此重赏,恐怕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但皇帝不是忌惮周家势力吗,今日又怎会转换风口,对周家如此大肆封赏。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中,美酒佳肴不断呈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闹非凡。
然而,白洛恒却敏锐地感觉到,席间暗流涌动,不少人看似在欢笑交谈,眼神却不时在他与周云庆之间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皇帝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说道:“白爱卿,你前几日在立政殿所言之事,不知可有转机?”
听到皇帝的话,位于坐席下方的楚凝安娇躯一颤,眸光流动着委屈与泪点,再配上那副憔悴的面容,可谓是我见犹怜。
白洛恒此时也并未注意到楚凝安,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陛下,此事确有误会。公主性情率真,此前许是一时冲动,才有那般举动。至于微臣,定当以大局为重,听从陛下安排。”
楚凝安不可置信的抬眸望向白洛恒,心中也没有料到,到了这时,那白洛恒竟还会为她说好话。
皇帝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说道:“公主乃朕之爱女,朕自然希望她能幸福。你二人既已成婚,便应相互扶持。只是,如今这局面……”
皇帝的目光扫向周云庆,又看向白洛恒,意味深长。
周云庆见状,起身说道:“陛下,末将以为,婚姻之事,重在两情相悦。若公主与白尚书之间已无情谊,强扭的瓜不甜,还望陛下三思。”
白洛恒心中冷笑,这周云庆果然迫不及待地想撺掇皇帝解除自己与公主的婚约,好让他周家有机会进一步拉拢公主,扩大势力。
皇帝尚未开口,一旁的太子却说道:“陛下,公主与白尚书成婚不久,便闹出这般事端,若轻易解除婚约,恐遭百姓非议,有损皇家颜面。”
听到几方意见之后,在注意到此时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皇帝的脸色可见的沉了下来,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尴尬,本该是一副举国同庆的庆功宴,却演变成家庭伦理宴会,这一切都因一人而起……
皇帝将怒目望向皇家坐席下方的楚凝安,咬牙问出:“那公主,你如今心中可是怎想的?”
楚凝安将怨目望向白洛恒,看见白洛恒无为所动,轻咬艳唇,狠心从席座之上而起,径直走向皇帝身旁,一把跪倒在皇帝身下:“父皇,儿臣恳请你撤离我与白……大人的婚姻,让我们两个和离……”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肃静,众人不自觉的将目光望向宴席中的一人。
感受到此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白洛恒两边脸颊出现微红,他早就预料到了公主提出和离,即便公主没有主动提出和离,自己也会向皇帝求情放离,但如今,在文武百官面前,这般遭受羞辱,还是让他有些着不住脸面。
而同样坐于上方的皇帝此时脸色也并不好看。
和离……若是驸马犯了错误,被皇帝撤除驸马之位,那自然也不会落下什么不好的名誉,可如今却是公主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如今还恬不知耻的提出和离,这让文武百官如何看自己,日后皇家脸面又如何自存,自己门下的女儿少说也有数十个,如今出了这般丑闻,以后又有谁还肯会迎娶公主呢。
“哼!”皇帝紧攥手中的酒盏。
“公主倒是好气魄,如今,驸马爷还并未说什么话,你一个犯事的女子却率先提出离婚,以前天下人和众爱卿都言,我楚家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如今看来,倒真是如此……”
着自己父皇话语中的嘲讽漫语,楚凝安眼眶红润,紧咬红唇,心中只觉得委屈至极。
“父皇!”她抬起眸光,哽咽着出声。
“闭嘴,你还嫌不够丢脸吗?快快退下!”皇帝骤然怒斥道。
“父皇……”楚凝安正要再说,却被一道厉光扫回去。
“哼!”皇帝收回目光,脸上挂着肃然。
“等庆功宴一过,我再治你的罪,现在退下!”
楚凝安只觉得心中的委屈如浪水般涌来,怨恨般的望了一眼自己的父皇,正要起身,却被一道熟悉的嗓音喊住。
“陛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坐席上起身,对着皇帝拱手喊道。
皇帝抬眸,皱起眉头:“喔?原来是白尚书啊,你还有何话说啊?此事的确是公主做的太过了,等宴席结束,我会除去她的爵号,贬为民间妇女,至于下面该怎么处理,由你说了算,毕竟,公主也算是你妻子。”
听着这话,白洛恒心中自然一阵反感,如今,这楚凝安心不在自己身上也就罢,还与周云庆私通,还怀有其子嗣,朝廷百官更是人尽皆知,这还叫自己如何处理,直接颁一张合理书,不是一了百了。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还请陛下允许!”
“喔?驸马爷有何请求?”看着白洛恒毅然的脸色,皇帝心中不由得心中慌乱起来。
“陛下,臣有一事,要讲述一下!”白洛恒深吸一口气,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件事情体面的结束,既不能在皇帝面前将皇家颜面扫地,也能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
“白爱卿有何话要启奏啊?”此时,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闷,眼神不善的望着白洛恒。
“陛下,当年臣与公主的婚事本就是源于一场误会,其实当时是臣不小心误饮了几杯酒之后,不胜酒力,方才发生了那般误会,臣与公主当时是清白的,只不过贪念于公主美色,并未说出实情,犯了欺君之罪,公主怨恨在心,情有可原,臣恳请陛下发布诏书,让公主与我和离,责罚臣的欺君之罪!”
一口气说完,白洛恒便对着皇帝俯跪了下去……
第13章 风波
听到此话,现场宴会也顿时陷入了一番肃静之中。
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此时都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而此时,坐于中央上方的皇帝,脸色也阴沉的可怕。
一双眸子就这么,紧紧的盯着那尊朝着自己俯跪在下的身影。
他又怎会听不出白洛恒话语之中的含义,说他聪明,倒也聪明,他一心想撇清与皇室成员的关系,竟不惜搬出了欺君之罪,说他笨,倒也合理,众目睽睽,文武百官之下,他倒是第一个提出与皇家和离的人。
白洛恒此时头也不敢抬,就这么一直深埋着,感受着一道道目光刺眼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心中只觉得无地自容。
看起来刚刚确实自己冲动了,心急之下,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请求和离,哪怕再怎么保留皇家颜面,但当众提出与公主解除婚姻,这又何尝不是在打皇家的脸呢。
此时,他只能祈祷能够全身而退,毕竟这皇帝的脾气向来都是难以琢磨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单薄,一阵冷风拂过,竟引得他微微一颤,双膝都跪麻了……
“呵,原来如此吗……”一道深沉的嗓音传来。
白洛恒身躯变得紧绷起来,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抬头望向那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此时也正炽热的盯着白洛恒,眼神深邃而又深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让白洛恒一时猜不透皇帝此时的心情。
“白……洛恒,你说你与公主当初在偏殿只是一场误会,但你可有证据否?”
正等着皇帝发火的白洛恒忽然遭遇如此拷问,神色忽然呆滞住,这倒是他没想过。
“陛下!当初之际也无需再求证旁人,当时偏殿之中,除了一些侍卫,又有何人在此呢?如今,只有求证公主本人!”
白洛恒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扫向皇帝身旁的楚凝安。
不知为何,听到白洛恒的话,楚凝安娇躯猛然打颤,神色阴沉的望向他。
他主动提出和离,估计也是早就密谋已久了,既然如此……
楚凝安轻咬红唇,做出一个决然的决定,只见她神色换成淡漠,望向皇帝,单膝俯身下跪。
“父皇,白……尚书所言极是,当初在偏见并未与我发生任何不轨行为,我等两个的事情皆是一场误会,如今,倒也在文武百官面前说清,只求父皇能够同意我等二人心中共同的诉求,下旨,取消我等二人的婚姻……”
话音还未落,楚凝安便已经感受到狠厉的目光扫来,但如今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提出和离。
望着自己身旁,从小被他宠到大的闺女,身份最为尊贵的嫡系公主,第一次竟在自己身前如此忤逆,皇帝嘴角一抽,发出阵阵冷笑声。
“呵呵呵,好哇,既然你们二人都无意维持夫妻关系,那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明日,朕便拟旨,解除你等二人的婚姻。不过,罪责难逃,你们一个犯欺君之罪,玷污公主之罪名,一个扫尽皇家颜面,该受的责罚还是要受的,今日就先到此为止,都起来吧!”
白洛恒战战兢兢的起身,回到自己的席座之上,望着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此时也懒得去理会了,毕竟还不知明日皇帝会处以何种责罚。
至于楚凝安,此时达到目的之后,也老老实实起身回到席座之上,只是目光却一直在白洛恒与武将席座之上的周云庆不断地传切。
结束了这场闹剧之后,宴会倒也举行的还较为顺利。
许多文武百官更是在几杯酒下肚之后,朦胧微醉之时,壮起胆子向皇帝奏告,请求加封周云庆,加上此次归来的有功之臣。
皇帝表面微笑着,表示会如他们所愿,一一为这些归来的将领加官奉爵。
但现场一部分有心之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就是在笑里藏刀,估计明天下旨封赏的这些有功之臣,隔天又会因为种种原因打压下去。
宴会接近尾声之时,许多文武百官更是趁着酒劲拿着酒盏上前巴结周云庆,嘴里更是说着各种层出不穷的祝福语,此时,丝毫不将上方的皇帝放在眼里。
望着上方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白洛恒神色一叹,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拿上酒盏,挪步来到皇帝位前,礼敬道:“陛下,臣方才言语过失,特此向陛下表歉意,再加上如今周将军凯旋,我大楚国力尽显,臣在此向陛下祝贺!”
说完这话,白洛恒便将酒盏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看着白洛恒这番操作,皇帝微微一笑,不做声色的拿起酒杯回敬:“白尚书有心了!”
白洛恒轻点头,微微一笑,不经意间瞥向身旁的楚凝安。
此时的她神色冷清,也只是微微瞅了一眼白洛恒,便将视线转移过去。
白洛恒拿着酒盏继续走向宴会当中,被众人所簇拥的周云庆。
此时的周云庆也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那道朝自己而来的身影,露出一抹得意般的微笑,又似是嘲弄。
“周将军,此次你凯旋归来,大败那南康大军,彰显我大楚之国力强盛,可谓是功高无限,我现在这里敬过一杯,庆祝周将军立下如此大功。”
看着白洛恒主动朝着自己庆祝,并且一口闷下酒盏中的酒水,此时的周云庆倒也不好直接挑衅,轻蔑般的点了点头。
“白尚书言过了,下次出征,我必定会向陛下引荐你,让你也出征上战场,抛洒头颅热血,也期待你为我大楚立下不世之功!”
白洛恒心中一笑,这周云庆是在嘲讽他一介文弱书生,不懂兵法,亦或者说他是在明目张胆的炫耀罢了。
白洛恒不动声色般的返回自己的席位之上,望着此时现场的宴会笑语风谈之间,甚至有些官员已经酩酊大醉,躺在席座之上,不省人事。
此时,整个宴会的聚光灯明显是周云庆,更有几个识趣的官员主动围聚在皇帝身边,敬酒表示庆祝。
白洛恒感到宴会逐渐失趣,起身离开席座之上,向皇帝辞行之后,便离开了席会。
只是临走前,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幻觉,他总感觉楚凝安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徘徊,那眼神之中也不知道是怨恨还是迷茫……
第14章 裴嫣
离开了席会之后,白洛恒一路之上漫无目的,越过长乐宫,来到皇宫大院。
望着周围这些奢侈的宫殿,以及这无比巨大的皇宫大院之中,白洛恒心中一叹,只觉得这皇家当真是无比奢侈。
一座宫殿,也不知要耗损多少人力与资力,纵然此时正处于大楚王朝兴盛之间,但所谓盛世之下,也仅仅是皇家与达官贵族的盛世,那些百姓,只能沦为盛世的铺垫石……
路过一处墙门之时,白洛恒注意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里是皇宫之内,怎会有闲人进来……
白洛恒二话不说,直接追上去查看,发现那道身影竟是一位曼妙的女子,此女子身着绯红色的锦缎长裙,衬出她肌肤的白皙如玉。一条宽宽的金色腰带紧紧束在腰间,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腰带上还镶嵌着各种宝石,红的似火,绿的如翠,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光芒。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上面插满了金钗玉簪 ,再配上那白皙的面庞,如秋水般的双眸,以及微微上扬的嘴角,整个人显得明艳动人,贵气十足,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仙那,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令人瞩目的魅力。
“你是何人?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擅闯皇宫?”白洛恒紧盯着女子的美眸问道。
那女子左右徘徊,那清澈的美瞳之间透露着种种不解,只见她望向白洛恒,红唇一扬,轻笑着反问道:“那你又是谁呀?怎么会在皇宫之中啊?”
此女子温婉的气质既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典雅,又不失灵动活泼,其身上更是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时间,竟让稍微有些朦胧追赶的白洛恒恍惚起来。
“哼!能够出现在皇宫,我当然是皇宫里面的官员了!”
“喔?没想到你也是个官员啊?”那女子美眸之间闪过一丝惊奇,挑笑着说道。
“那你到底是谁?你可知擅闯皇宫可是大罪!”白洛恒神色肃然的说道。
岂料,那女子听到白洛恒的恐吓,不仅没有出现丝毫的恐惧,反倒是轻蔑一下,迈着淑女般的步伐,轻盈地来到白洛恒的身前。
随着阵阵幽香浓郁的传入鼻孔之间,白洛恒眉心一挑,正要挪动脚步,拉开二人的身位,却听见那名女子调笑。
“你这家伙还真倒有意思,反倒是恐吓起我来了,那你也不想想,我既然能入皇宫之中,那想必身份也定然不一般啦!”
白洛恒神色一顿,竟也无法反驳这名女子的轻言巧语。
那女子见白洛恒有些炯样,顿时玩心大起,她换上一副狡黠的笑容,开始环绕着白洛恒打量起来。
“我看你年纪轻轻,既然就能成为朝廷重官,想必背后的家族势力也定然不小吧!”
“家族?”
听到这个扎眼的词,白洛恒的眸光顿时黯淡,早在曾经漠北燕然人冒犯大楚边境之时,因为朝廷未出一兵一卒进行抵御,他的家族,白家一百三十五口人都命丧在了那场守城保卫战之中,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
“姑娘说笑了,我不过在朝廷任一点芝麻大小的官,何来势力可言?”
“喔?那也很了不起了,我听我父亲说,凡是能进入朝廷的人,都很了不起呢!”
感受到眼前这女子的天真浪漫,白洛恒哑然一笑,想必这女子也是如今朝廷官员家人罢了。
“那听姑娘的话说,姑娘的父亲能进入朝廷之中,也很了不起了?”白洛恒转过身来反问道。
那女子听白洛恒主动打听起自己的父亲,顿时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笑容之中,倾城而又浪漫。
“那当然了,我父亲可是如今的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的户籍重任!”
听完这句话,白洛恒顿时也明白了,眼前这名女子正是如今户部尚书裴然之女。
他眼前一亮,用手摸索着下巴,装作思索之样说道:“那这么说,我倒要好好猜一猜呢,姑娘,你估计姓裴吧?”
那名女子笑容哑然停滞,很是意外的望着白洛恒:“嗯?你是怎么知情的?”
望着眼前女子这般憨傻的模样,白洛恒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朝廷除了裴然,裴大人,还有哪个是户部尚书?难不成一个朝堂之中同时有两个户部尚书?”
听此话,那女子顿时呆住,随之两边脸颊顿时出现一片微红,想必是为自己刚刚那般傻样而感到尴尬。
想必这种出生在名门贵族的女子,本身就受到家族势力的庇护而成长,心性自然也不会到哪里去,倒真是这般天真浪漫……
白洛恒摇头暗想,随后,正色的指了指宫廷后面:“裴小姐,裴大人此时还在后花园陪陛下参加庆功宴,你要是想见你父亲,可以向侍卫通报之后过去!”
说完,白洛恒便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凝望着那文雅飘逸的背影,裴嫣良久方才从沉思中挣脱,她那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笼上了一抹凝重的色泽。
离开皇宫之后,踏入周庭居的门槛之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之际。夕阳如练,洒下天边的余晖,将周庭居的屋檐染上了淡淡的霞光,显得格外诗情画意。
白洛恒步入宽敞的大堂,缓缓步向偏房,轻启那沉重的门匾。房中桌上,四道牌位静静地陈列着,显得格外醒目。
白洛恒眼中泛着湿润,努力抑制着悲伤的波澜,他缓缓走近,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这四道。
放眼如今天下之中,他所熟知所敬所爱之人寥寥无几,如今更是只剩他一人。
当初,童真那般美好,整个白府上下洋溢着一股洒脱活泼的气氛,只可惜当初……
白洛恒眸光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恨意,但又很快被他压制下来,他轻轻上前抚摸着牌位。
“父亲、母亲,我或许明日就会被皇帝下旨贬出京城,孩儿也不知今后,哪里还有孩儿的存居之处,我一直很想回到临江城,可哪怕如今我再怎么想回去,也终究无法回到那里了。”
临江乃至大楚的北部四州之地如今早就沦落为漠北燕然部的地盘……
第15章 盟约
“大楚皇帝诏曰:
朕闻琴瑟和鸣,贵在同心;鹣鲽情深,重在相契。然驸马白洛恒与安宁公主成婚以来,虽行结缡之礼,却难谐伉俪之欢。二人志趣相左,性情殊途,经年累月,渐生嫌隙,徒留怨怼。朕念及天家颜面,屡劝弥合,终难消隔阂。
今双方陈情恳切,愿断此缘。朕不忍见其貌合神离,空耗韶华,特准白洛恒与安宁公主解除婚约。自即日起,二人各还本位,斩断情丝,再无瓜葛。府中财物、田产等,依礼官所拟清单,公平交割。
自此一别,男可另择淑媛,女可再觅良配,各安天命,毋生纠葛。钦此!”
听着宦官朗诵着圣旨,白洛恒脸色平淡,无悲无喜,这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但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皇帝在圣旨之中并没有严帝命令责罚他。
“驸马……不……白大人,虽说你已经与公主解除婚约,但以大人的姿色文采,想必未来艳福也定会不浅!”
白洛恒淡然一笑,对宦官的话语置之不理,鞠躬抱拳。
“多谢王公公一番美言,皇恩浩荡,终究是我受不起这福泽!”
王公公淡然一笑,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番白洛恒之后便离开了周廷居。
……
只见一缕初升的朝阳悬挂起,余晖照映在巍峨浩大的宫殿之上,显得格外的庄重威严。
通天殿中,百官早朝的声音响彻,整个万寿宫之中。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楚天河在龙椅之上,对着下面伏跪他的百官说道。
“谢陛下!”百官应声而起。
皇帝的眼神顺着下方的百官游跃过去,不自然间的瞥了一道人的身影。
居于大殿左侧文官队伍中的白洛恒,也瞬间感应到一股威严的目光的目光袭来,身躯瞬间紧绷起来。
“众爱卿,几月前,周将军出征,重创那西南小邦康国,尽显我大楚国威,本来就在昨日,那康国的国王派遣使者,亲自来城中面见朕,送上贡品,朝贺称臣,希望与我大楚重新签订友好盟约,这事儿你们如何看?”
皇帝话语落下,白洛恒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看来此前这件事情也算是翻篇了……
底下的百官面面相觑,只见有一人率先拿着笏板从中而出,走到朝堂中央,举板发言道:“启奏陛下,那康国,本就是南方小邦之国,受太祖皇帝之恩泽,方能在南方立足,如今,此前公然挑衅我大楚,乃是对我朝的藐视,周将军出征虽重创他等锐气,但其不过是表面上心,服口不服,臣建议拒绝与康国签订友好盟约,待到今年秋后,再次发兵讨伐,一举灭之,方为上策!”
发言此人正是当朝宰相,从三品,尚书左丞——王郝。
听完王郝的诉说,皇帝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其他的群臣,蠕动嘴唇:“还有其他爱卿,可有其他想法?”
此时,文官中的几位官员也开始纷纷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中书令许文昌、尚书右丞曹羡以及中书侍郎赵宥等等。
“陛下,臣以为尚书左丞言语过激,我大楚立国不足百年,贸然出击,只怕会动摇国之根本,臣以为应当与那康国签订友好盟约,将战略,看向漠北,抵御漠北燕然部落才是上策!”
“臣以为尚书左丞所言有理,一来,那南方小邦之国屡次挑衅,此次趁势而上,一举灭之,安抚南方之后,再将重力转向北方也不迟!”
“陛下,臣赞同中书令所言,我大楚内部矛盾还未解决,此前出击已是带来不少的消耗,那康国位居于西南之地,那你地势天行,易守难攻,臣以为攻打绝非是上佳之策,还是与之休战,安抚国内,抵御漠北才是为之上策。”
听完这几个宰相的汇报,皇帝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文官行列,再次重申道:“你们还有其他意见?”
朝堂之上,众人各执一词,气氛热烈而紧张。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间逡巡,似乎在权衡着每一种意见的利弊。
此时,白洛恒心中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为自己谋求出路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稳步走到朝堂中央,躬身行礼后说道:“陛下,臣以为,无论是发兵讨伐康国,还是与之签订盟约,皆需从长计议。尚书左丞王大人所言,一举灭之可彰显国威,震慑四方;中书令许大人等所虑,注重国内安稳,抵御漠北亦有其道理。”
皇帝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洛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白洛恒见状,心中稍定,接着说道:“陛下,如今我大楚面临内外之局,内有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外有康国、漠北等忧患。此时若贸然兴兵,无论对康国还是漠北,都可能使国内民生疲惫,加剧内部矛盾。然而,若仅仅签订盟约,又恐康国阳奉阴违,难以真正消除隐患。”
顿了顿,白洛恒抬眼观察皇帝的神色,见皇帝并未露出不悦之色,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臣有一策,可先与康国签订盟约,但此盟约需附以诸多限制条款,如割地、赔款、遣质子等,以此削弱康国实力,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同时,我大楚可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化解内部矛盾。至于漠北燕然部落,可加强边境防御,派遣能臣猛将镇守,密切关注其动向。待国内安稳,国力强盛之时,再视情况而定,或出击漠北,或进一步巩固南方,皆能游刃有余。”
白洛恒说完,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他,有的露出赞许之色,有的则面露思索,似在考量此策的可行性。
皇帝听闻后,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白爱卿此策,倒是兼顾内外,考虑周全。既不轻易开启战端,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康国,同时不忘防范漠北。只是,这盟约条款如何制定,割地赔款的分寸如何把握,还需仔细斟酌。”
这时,王郝站出来,微微皱眉说道:“陛下,白尚书此策虽有可取之处,但康国狡诈,若其表面答应条款,暗中却阳奉阴违,我大楚又当如何?况且,这遣质子一事,若质子在我大楚出了差错,恐又生事端。”
白洛恒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回应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康国的确不可轻信。因此,在签订盟约时,可要求康国开放部分关卡,我大楚派遣官员入驻,监督其执行盟约情况。至于质子,我大楚当以礼相待,同时安排专人严加看管,确保其安全。如此,既能保证盟约执行,又能避免因质子之事引发冲突。”
皇帝听着二人的辩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暗自衡量着利弊。
此时,朝堂上其他官员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对这两种观点各有支持。
第16章 决议
就在这时,一直未发言的周云庆站了出来,尽管他身着朴素朝服,但气势依旧不凡,掩盖不住武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杀伐霸气,对着皇帝抱拳说道:“陛下,末将以为白尚书之策过于保守。我大楚兵强马壮,周前刚大败康国,此时士气正盛,正应一鼓作气,彻底将其覆灭,永绝后患。至于漠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待南方平定,再挥师北上,定能将其荡平。”
周云庆此言一出,朝堂上支持他的武将们纷纷附和,高呼:“陛下圣明,周将军威武”。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白,周云庆急于立功,扩张周家势力,而白洛恒的策略虽稳健,但恐怕难以得到这些武将的支持,再加上这周云庆与白洛恒早就不和,只怕他这一策略会引得众臣不服。
皇帝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此事关乎国家大计,容朕再仔细思量。众爱卿若还有其他见解,可随时上奏。今日早朝,便先到此。”
说罢,皇帝起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离开了通天殿。
下朝之后,途经皇宫大院之时,一道呼喊喊住白洛恒。
“白尚书,请留步!”
白洛恒回眸望去,只见当今与自己同一品级,时任兵部尚书的张适之。
他心中也顿时感到疑惑,平日在朝廷之中,自己与这位兵部尚书似乎并没有交集之处,这还是今日他主动找到自己谈话。
“原来是张适之张大人!”白洛恒主动鞠躬行礼。
“唉!白尚书,免了!”张适之主动搀扶起白洛恒,论如今在朝廷的官员品级,那人本就是处于一个档次的,这般行礼,还真是受不起。
“张大人,今日怎会主动找我,不知,找我又有何事?”白洛恒开门见山的问道。
张适之眼神四处瞟了一眼,看见下朝的官员并没有注意他们二人这一幕,正色的说道:“白大人,前些时日,你与公主解除了婚约,脱离了驸马这一层身份,也就相当于是离开了皇家的庇护,如今,白大人仅仅为一尚书,正二品,在朝廷之中又从不结交他人,清心寡欲,可今日在朝堂之上,我能够看出,大人与周云庆周将军有不和,而周将军有军功在身,他们周家背后又有许多朝廷势力,若是一番针锋相对,相信白大人定会不敌,不知白大人可有应对?”
白洛恒眉心愕然蹩起,这张适之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都是想拉自己入伍,作为兵部尚书,张适之在如今的朝廷这种也自然是属于文官之列,而文官自然与周家扶持的武将不同,这两股势力早就在朝廷之中,针锋相对已久,甚至如今,在朝廷之中起了争储的苗头。
纵然这两股势力的争斗愈演愈烈,但白洛恒确实不想随便掺入这两股势力中的那方。
白洛恒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微微一笑道:“张大人好意,洛恒心领了。只是洛恒在朝堂之中,多不了解,对各方局势尚在摸索之中,实在不敢贸然行事。至于与周将军之间,不过是朝堂上见解不同,并无深仇大恨。”
张适之微微皱眉,似乎对白洛恒的回答不太满意,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白大人,你我皆为文官,在这朝堂之上,本就该相互扶持。周家势力日益膨胀,若不加以制衡,恐对我等不利。你今日朝堂上的策略,分明是与周云庆针锋相对,他岂会善罢甘休?加入我等,众人齐心协力,方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白洛恒心中明白,张适之这是在以周家的威胁来迫使自己站队。
但他明白,一旦卷入这两股势力的争斗,只怕日后麻烦不断。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张大人,洛恒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朝堂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需谨慎行事。”
张适之见白洛恒没有立刻答应,心中虽有些失望,但也不好逼迫太紧。他拍了拍白洛恒的肩膀,说道:“好吧,白大人,你仔细想想。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如今这朝廷,没有靠山,很难走得长远。你尽快给我个答复,莫要错失良机。”
说罢,张适之深深地看了白洛恒一眼,转身离去。白洛恒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清楚,自己已经身处朝堂的风口浪尖,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但若是不做出选择,只怕在周云庆的打压下,自己也难以在朝堂上立足。
回到府中,白洛恒径直走向书房,坐在书桌前,陷入了沉思。
望向书架上摆着的书籍,白洛恒踱步上前取出一本书籍,随后便阅览起来,不知不觉中还就入了迷。
几日之后,朝廷也没有传来任何的动静,皇帝再无任何的诏书发布,只是听朝中留言,皇帝在前几日临朝殿秘密接见了那康国的使臣,朝中大臣已经都在暗自猜测,此番皇帝便是要与那康国签订合盟条约。
白洛恒一听,心中也大致觉得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下朝之后,行走在建安城繁华的街道,白洛恒只觉得身旁的气息好似十分怪异,明明这看似如此安居乐业,繁荣锦绣的一幕,却暗地里流藏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唉,快让开!”
就在这时,对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惊吼声。
第17章 蜀王楚天澜
白洛恒收回心神,正眼望过去,只见是一人载着马车而来,马车的装饰看起来相当奢侈豪华,并不像是普通的富贵世家所能拥有,再加上那侍卫如此有恃无恐的在大街上呼喊着行人避让,而且还是在京城之中,那马车之中的主人身份,想必也是皇室中人了。
“快让开,别碍着我家公子的道!”那人一边用马鞭催赶着马匹,一边又纷纷朝着街道两旁的行人催促着。
就在这时,只见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小女孩,手持两根冰糖葫芦,径直直的从街道中央穿了过去,那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驾车的侍卫脸色骤变,拼命勒紧缰绳,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但那马却像发了疯一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起来。
周围的行人顿时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白洛恒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此时,那小女孩似乎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站在街道中央,手中的冰糖葫芦早已掉落,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望着失控的马匹。
白洛恒身形迅度,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终于在马匹即将撞上小女孩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蹄。
那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了一阵后,终于在侍卫的竭力控制下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敢冲撞我家公子的马车!”那侍卫愤怒地说道,手中的马鞭直指白洛恒。
白洛恒眉头微皱,心中对这侍卫的无理颇为不满,但还是强忍着怒火,将小女孩轻轻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这位大人,方才是你驾车横冲直撞,惊吓了马匹,险些酿成大祸。这小女孩不过是个路人,何谈冲撞你的马车?”
车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公子从车内走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悦,扫了一眼四周混乱的场面,目光扫了一眼白洛恒和小女孩身上,最终定格在自己的侍卫身上。
“王申,怎么回事?”
那名叫王申的侍卫连忙躬身,一脸谄媚地说道:“公子,这小子突然带着这小丫头冲到马车前,惊了马匹,差点冲撞了公子您的车架。”
王申颠倒黑白,将过错一股脑儿推到白洛恒身上。
那公子微微一怔,将目光望向白洛恒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白洛恒身着普通,不像是有什么背景的人,道:“你是何人?为何当众拦我马车?”
白洛恒神色坦然,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公子的目光,说道:“公子,我乃一介平民,方才不过是路见不平。你这侍卫在京城街道上肆意驱马,蛮横驱赶行人,致使马匹受惊,差点伤及无辜。我见那小女孩身处险境,这才出手相救,并非有意冲撞你的马车。”
那侍卫冷笑一声,抢先道:“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家公子在这京城,还没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你一个平民,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巧言令色,莫不是想借此讹诈?”
白洛恒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他强压下去,说道:“这位大人,公道自在人心,在场这么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我白洛恒行得正坐得端,岂会做那等讹诈之事。倒是这位公子,应约束好自家侍卫,莫要在京城之中仗势欺人。”
周围的行人见白洛恒竟敢与这嚣张的公子对峙,纷纷围了过来。一些人心中对白洛恒的勇气暗暗钦佩,点头称是,不少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对这公子的行径表示不满。
那公子见到白洛恒如此回怼,神色也并未动怒,反倒是出现一丝的兴趣,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嘴角。
“哼,信口雌黄,小子,我劝你不要强出风头,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我告诉你,我家公子可是……”
“够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侍卫的话。
“公子!”那侍卫见到自家公子语气似乎有些生气,不由得心中一惧。
“王申,退下!”那公子神色平淡,只是轻轻从嘴中吐出两次。
“是…公子!”侍卫抱拳一拱,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那公子将视线转到白洛恒之上,神色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白洛恒也打量着这位气度非凡的公子爷,身边有如此嚣张跋扈的侍卫,这马车的装饰也看似非同一般,这位公子爷的身份也可想而知,绝非一般。
“这位……公子,刚才可否是我的侍卫惊扰了二位?”
温润如玉的嗓音与方才那嚣张跋扈的侍卫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洛恒拱手回礼:“方才,你的侍卫骑马车横冲直撞,险些撞到这小女孩,我不得已方才拦下,有些失礼!”
只见那公子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是我的下人冲撞了二位,是我管教不严。”
“王申,还不向这二位公子与小姑娘道歉!”
“公子??”那侍卫的脸色显得有些意外,显然是始料未及。
“道歉!”
那公子阴沉着脸,语气有些加重的说道。
“公子……这!”那侍卫语气逐渐变得微小,用极为不甘的眼神望向白洛恒。
“怎么,孤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那公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那侍卫见此也只能咬牙,用轻浮,极为不屑的语气对着白洛恒说道:“对不起,我奉我家公子之命,跟你们二位道歉!”
“不用,二位身份尊贵,本就是我先冒犯在先!”
白洛恒轻哼一声,抱起身下受惊的小女孩,头也不回的穿过人群离开。
等到白洛恒的身影离开街道之后,那侍卫一脸阴鸷的来到那公子身旁,用细小的声音说道:“公子,要不要……”
“住嘴!”那公子表情冷肃的打断侍卫的话,眼神直直的望着白洛恒消失的方向。
“公子……”
那公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王申,你做事永远都如此冲动,就不会停下来观察吗?”
“公子,你的意思是?”
“你没注意到刚刚那人气度不凡,其行为态度又绝对不魄,绝非一般人!”
“公子,那刚刚那人他是?”
那公子冷哼一声:“想必是朝中的官员!”
第18章 灵儿
“原来如此!”那侍卫似非似懂的点了点头。
公子神色恢复肃然,郑重的对着侍卫叮嘱道:“王申啊,此次父皇召我等各地藩王回京,想必是有重事要商议,你切记收起自己的脾气,不要四处惹是生非,损坏本王的名誉。”
侍卫神色稍带歉意,点了点头:“是!公子,是属下有些唐突了!”
见侍卫如此一说,公子总算满意的微微点头:“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如今,各地藩王的气势嚣张跋扈,有些皇子更是仗着父皇宠爱,在自己的藩地无恶不作,私下招兵买马,如今,朝中还有太子坐镇,我们应该先避其锋芒,趁着此次回京,在父皇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是,公子,那这么说,此次可以见到太子了!”
“当然,本王与太子的较量,也就在回京这次见分晓了!”
公子冷笑一声,随后便走进马车,腰间上悬挂着的那枚刻着蜀字的玉佩在太阳的照映之下,显得有些夺目耀眼……
白洛恒根据怀中女孩的指引,抱着她,便来到一处清冷的街道。
“小妹妹,刚刚有没有吓到你啊?”
怀中的小女孩抬起头,那稚嫩的脸庞之上仍旧是惊恐未定,让人不禁产生出一股怜爱之心。
“大哥哥,你刚刚受伤了吗?”
白洛恒温柔的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安慰道:“没事,大哥哥没有受伤,哥哥刚刚只是有些冲动!”
那女孩目光不经意间黯淡下来,低着头,软糯般的声音说道:“大哥哥,刚刚那人好可怕,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白洛恒眼神一凛,刚刚他总会看不见那位公子爷,腰间悬挂着的那枚刻着蜀字的玉佩,那玉佩只有皇家亲王才配拥有,再结合那侍卫嚣张跋扈的态度来看,刚刚那位公子爷的身份应该就是当今皇帝之子,蜀王。
蜀王为故皇后最后一个所生的子嗣,也是当今皇帝楚天河的嫡次子,身份可谓是十分显赫,以宠爱程度丝毫不弱于太子。
但曾经因为在朝廷中结党营私,企图推翻太子,被皇帝从晋王贬为蜀王,被驱赶至蜀地为藩地。
此次蜀王回京无非是受了皇帝的诏命,就在那方康国使臣见面后的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让各地藩王回京,虽不知用意何在,但白洛恒明白,这些藩王回京,意味着朝廷局势势必要掀起一波腥风血雨了。
“小妹妹,你放心,他不会来报复我们的,大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白洛恒柔细的安慰道。
“嗯嗯!谢谢大哥哥!”听到白洛恒这么说,那女孩眼眸展现出光彩,兴奋的点了点头。
看见如此可爱的小女孩,白洛恒一时之间慈爱心涌起,再次宠溺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妹妹,你父母在哪里啊?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门呢?”
小女孩听闻,眼中刚刚泛起的光彩瞬间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大哥哥,我没有爹爹了,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爹爹前些日子也生病走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白洛恒心中一阵揪痛,对这小女孩的遭遇充满了怜惜。他轻轻将小女孩抱紧,柔声道:“别怕,你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女孩用手抹了抹眼泪,抽噎着说:“我叫灵儿。我家里面现在只剩下奶娘了。”
白洛恒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怜惜:“那灵儿现在住在哪里呢?”
灵儿抬起头,用小手朝前方指了指,说道:“灵儿住在前面那里。”
顺着灵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处府邸,府邸看起来并不像其他周围的府邸那般豪华奢侈,但好歹也是处于京城中的地段府邸,看起来还算是比较体面。
白洛恒眉头微蹙,能够在京城这种中心地段有此处府邸,哪怕算不上什么达官贵族,也应该在入朝为官,看起来这小女孩的身世也算不上有多差。
“灵儿,你能不能跟大哥哥说?父母都叫什么名字呀?”白洛恒望着小女孩,认真的问道。
“大哥哥,我父亲姓刘,我也姓刘,我母亲姓张,不过他们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说完,小女孩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姓刘……”白洛恒心中思索起来,就在前一段时日,朝中的确有一名姓刘的官员莫名失踪,那名姓刘的官员品级倒还挺高,皇帝曾在他出世前任命他为蜀州刺史,派他去蜀州就任,然而,就在他离开京城的后三天,就莫名失踪, 朝廷曾派大理寺严查此事,最终却得到一个他因病不幸在路上去世的消息,最终,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经过这小女孩如此一说,白洛恒顿时起了疑心……
就任之后轰然去世,这似乎有些太过蹊跷了,这其中的含义又似乎有些不一般……
白洛恒晃了晃脑,也并没有多想,只是抱着小女孩走到那处府邸前,敲了敲门。
听片刻之后,门邸打开,率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妇人。
怀中的小女孩见到这妇人,立马兴奋的张开双手:“奶娘!”
那妇人见是灵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看到灵儿身旁的白洛恒,神色微微一怔,警惕之色浮上眼眸。
“灵儿,这位公子是?”妇人一边接过灵儿,一边打量着白洛恒问道。
白洛恒赶忙拱手行礼,温和地说道:“无妨,方才在街头,灵儿差点遭遇马车冲撞,是我出手救了她。送灵儿回来,只是担心她受到惊吓,并无他意。”
妇人听闻,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连忙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老身一时唐突了,还望公子莫怪。”
第19章 离奇
白洛恒微笑着摆摆手:“嬷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灵儿年纪尚小,嬷嬷以后还是要多留意,莫让她再独自外出,以免发生危险。”
妇人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唉,自从老爷夫人相继离世,灵儿这孩子便没了依靠,老身有时候一个不留神,她就跑出去了。”
白洛恒心中一动,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府邸,看似平静的府邸,似乎暗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忍不住问道:“嬷嬷,冒昧问一句,灵儿的父亲,可是之前被任命为蜀州刺史的刘大人?”
妇人听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犹豫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公子怎会知晓此事?”
白洛恒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此前刘大人失踪一事,在朝中也引起了一番波澜。如今灵儿的遭遇,让我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嬷嬷,不知你对刘大人的事,可知道些什么?”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抱紧灵儿,说道:“公子,老身只是个下人,知道的不多。老爷的事,都是上头的人在处理,老身不敢多问。”
白洛恒看出妇人有所隐瞒,但也不好逼迫太紧。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嬷嬷,我并无恶意。只是如今朝廷局势复杂,各地藩王刚刚回京,怕是会有一番动荡。刘大人之事若真有隐情,或许会牵连到灵儿。我虽只是一介平民,但也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妇人听闻,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灵儿,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地说道:“公子,老身也觉得老爷的死太过蹊跷。老爷出发去蜀州前,曾跟老身说过,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只是具体是什么,他并未明说。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白洛恒心中一凛,看来这其中果然有猫腻。他正欲再问,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白洛恒再准备问的时候,只见妇人已经抱着灵儿关上府邸门了。
“公子,感谢你今日将女儿带回来,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白洛恒皱起眉头,也并不再久留,迅速离开了府邸。
来到城中的大道之上,这条大道是直通皇宫里面的,看起来十分的宽阔,可以同时容纳二十匹马车前行。
此时,正有一辆马车在京城御林军的指引之下,缓缓前行。
“这不是江东吴王的座驾吗?他这是受到皇帝的诏命,入京来了吗?”
众多达官贵人聚集在道路的两旁,窃窃私语着。
白洛恒仅仅在人群之中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此地,各地皇帝子嗣的藩王们陆续进京,京城之中,想必除了祭祀祖庙或者皇帝有什么大的指令需要发布,才有如此行动。
果真不然,次日,在朝堂之上,身在百官之中的白洛恒,一眼便看见了今日朝堂之中又增了几个人,正是收到皇帝诏命回京的藩王。
此时,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他沉重的硬咳一声,正色的说道:“诸位爱卿,此前,周将军远征康国,凯旋之际,朕设下庆功宴,如今恰逢那康国使臣进京与我大楚重新签订友好盟约,朕也打算去宗庙祭祖,便下旨让各藩王回京。”
说完,皇帝便朝下面百官中看了一眼,瞅准一人说道:“崇怀玉!”
“臣在!”一人拿着笏板而出。
“你是太常寺卿,由你来主持安排祭祀宗庙仪式!”
“臣领旨!”
等到崇怀玉退至百官之列后,皇帝又将目光瞅准官员之中的白洛恒。
“白洛恒!”
听到皇帝呼喊自己,白洛恒将笏板持正,站至朝堂中央,等候发令。
“你身为礼部尚书,由你来辅佐太常寺卿完成此次祭祀之事!”
皇帝雄厚的声音传入耳中,白洛恒鞠躬点头应允:“臣领旨。”
发布完这一切的命令之后,皇帝面向官员,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么,祭祀宗庙仪式就定在三日之后,恰逢那时是六月初一,现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帝目视了一番群臣,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再要启奏之事,便要挥手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
就在皇帝准备起身之际,却被一人出来打断。
“陛下,老臣有事要启奏!”
听到这阵声音,皇帝停住了起身的脚步,望向下方突然出现朝殿中央之人。
“原来是吴爱卿啊!你身为御史监察,可有事要启奏?”
“启奏陛下,昨日,各地藩王受陛下诏令回京,本应是受令前来祭祀祖庙,却不料有些藩王身怀异心,图谋不轨,入京之际,便想用重金贿赂官员,被我御史台的人所查到!”
一听此话,皇帝的脸色立马拉下来,变得十分严肃:“可有此事?”
那监察御史重重的点了点头:“陛下,此乃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所得结果,千真百确,绝无半点虚言,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他目光如电,扫向殿下众臣,怒喝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行此等勾当!御史大夫,你说!”
监察御史吴大人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经臣查实,乃是那七皇子吴王所为。吴王入京途中,派人向吏部侍郎赵大人送去重金,意图在朝中安插亲信,以图后事。此事被御史台暗中跟踪的人抓个正着,证据确凿。现在吏部侍郎正被我御史台所关押,就等陛下明谏。”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时投向藩王所在之处。
吴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明鉴啊!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儿臣!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等不轨之心!”
皇帝怒目而视,厉声道:“你还敢狡辩!御史台证据确凿,岂会冤枉你!你身为皇子,更是藩王,不思为朝廷效力,守护各州重地,竟妄图结党营私,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第20章 治罪
吴王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拼命磕头,额头瞬间红肿起来:“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儿臣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还望陛下念在与儿臣是父子关系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厌恶:“父子关系?你这等行径,简直是罪无可恕!朕念你身为朕的儿子,本不想太过严苛,可你却如此胆大妄为,实在让朕失望透顶!”
这时,蜀王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吴王此举确实罪大恶极,但如今祭祀宗庙在即,若此时严惩吴王,恐影响祭祀仪式,动摇人心。还望陛下暂且息怒,待祭祀完毕,再做定夺。”
其他皇子也纷纷附和,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皇帝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哼,看在众卿的份上,朕暂且饶你这一回。但你需明白,朕绝非姑息养奸之人,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斩不饶!”
吴王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微臣定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皇帝摆了摆手,厌烦地说道:“退下吧!”
吴王灰溜溜地退回到队伍之中,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皇帝目光再次扫向群臣,沉声道:“此次祭祀宗庙,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白洛恒、崇怀玉,你二人务必尽心尽力,将祭祀仪式筹备妥当。若有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白洛恒和崇怀玉赶忙躬身领命:“臣等定不辱使命!”
皇帝又看向众藩王皇子,冷冷说道:“尔等皆是朕的子嗣或皇室宗亲,此次回京,当谨言慎行,莫要再生事端。祭祀之事,乃重中之重,若有人敢从中作梗,休怪朕不顾亲情!”
众皇子与藩王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退朝!”
言罢,在众人的呼声中,缓缓离开了朝堂。
白洛恒沉重的叹了口气,此次祭祀宗庙本就因各地藩王回京而变得敏感,如今又出了吴王这档子事,想必接下来京城的局势会更加错综复杂。
退朝之后,方才的太常寺卿崇怀玉走在半路之途,却被人喊住。
“崇大人,请留步!”
崇怀玉回眸望去,发现是昨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蜀王楚天澜。
“原来是三皇子,臣见过殿下!”
崇怀玉连忙鞠躬行礼,却被楚天澜一把抓住胳膊扶起。
“唉!崇大人无需如此多!”
“蜀王殿下如今掌管着蜀地,更是深受陛下喜爱的嫡子,身为臣,岂有不行礼之理。”
崇怀玉神色肃然的说道。
面对如此明事理之人,楚天易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无奈一笑,摆了摆手。
“崇大人多礼了,刚才在朝廷之上,理应如此,可是下了朝,我等便均是臣子,你也不必如此多礼!”
听着蜀王话里话外之中的讨好之意,崇怀玉一时之间忽然涌起警惕之心。
“蜀王殿下,臣不敢,殿下昨日刚刚返京,今日又不顾舟车劳顿之疲劳,坚持上进入朝,疲劳至极,现在理应赶回府邸歇息,却不知殿下喊住臣是有何事要商议?”
蜀王楚天澜听到崇怀玉的话,心中冷笑,早就听闻,如今,朝廷所有百官之中,唯有这太常寺卿最为秉公职守,刚正不阿,如今一见,还真到如此。
想要拉拢,恐怕真就没那么好办了……
楚天澜只是思索了一番,便说道:“崇大人,方才父皇让你与白洛恒负责此次祭祀祖庙之事,不知你心中可有想法,你们该如何安排此次祭祖之事呢?”
崇怀玉思索一番之后,果断说道:“回殿下,陛下将此事交由我与礼部尚书,便是希望我们两位协力完成,臣一人心中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还需要与礼部尚书协同一番之后才能完全做出决策!”
“如此嘛!”楚天澜脸色略带失望的点了点头 。
“殿下,既然无事,那臣也该先行告退了,现在臣的当务之急,便是要与礼部尚书一同商议如何策划此次祭祀一事。”
听到崇怀玉对自己如此冷淡,楚天澜脸色倒也没有多难看,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那崇大人请便吧!”
楚天易绕过崇怀玉,离开了此处。
而在另一边,白洛恒也正在行走途中被人叫住,转首望去,却是之前想要尝试拉拢自己的张适之。
“原来是张大人,不知张大人有何事?”白洛恒主动拱手做礼。
“哈哈。白尚书不必如此多礼,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我为同一品级的官员,如今更是下朝之后,何需如此多礼?”
白洛恒一声冷笑,面对张适之的如此讨好,他自然明白他的心中想着什么。
“张大人,有事不妨直说,方才陛下将祭祀祖庙一事交托在我与太常寺卿身上,鄙人正好赶着回去商议!”
听到白洛恒的话,张适之正起脸色,左顾右盼,发现此时没有官员注意到这边,贴身而上,悄咪咪的说道:“白尚书,上次我找你商议之事,不知你考虑的如何?”
白洛恒眼神一眯,暗想还真是为了此事而来,他心底一下,主动与张适之拉开距离,拱手说道:“张大人,如今我实在无心考虑这些事情,陛下方才才将祭祀祖庙,这等大事交托在我的身上,我首先要与太常寺卿一同完成,妥当的安排好之后,恐怕才会去考虑此事!”
张适之神色瞬间划过一道阴冷,他又岂能不明白白洛恒这是在使用缓兵之策,但在朝殿之外,也不好发作,再说此事对白洛恒来说又无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好与白大人过多交流了,请便吧!”
张适之对着白洛恒行完一礼,便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开了此地。
白洛恒见到张适之那有些生气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今的朝廷局势当真是十分混乱,恰逢又此时各地皇子与藩王回京,只怕近些时日,会变得越来越混乱……
正当他要准备离去之时,却又被一道嗓音给叫住。
“礼部尚书,请留步……”
第21章 找来
白洛恒转身望去,只见是一位身着素袍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精明。此人白洛恒略有印象,是吏部的一位侍郎,平日里甚少交集。
“原来是李侍郎,不知唤住在下所为何事?”白洛恒客气地拱手问道。
李侍郎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无人,这才凑近白洛恒,压低声音说道:“白尚书,实不相瞒,此次唤住大人,是有要事相商。如今朝廷局势波谲云诡,各地藩王与皇子齐聚京城,一场风暴怕是在所难免。大人如今负责祭祀祖庙之事,责任重大,想必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复杂。”
白洛恒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问道:“李侍郎所言极是,但不知与在下有何关联?还望明示。”
李侍郎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白尚书,你我虽平日交集不多,但我深知大人是个有见识的人。如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太子与诸位皇子之间的争斗也愈发激烈。那蜀王楚天易,野心勃勃,此次回京,恐怕不只是为了祭祀祖庙这么简单。”
白洛恒心中一动,想起之前与蜀王的两次照面,心中隐隐觉得李侍郎所言非虚。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李侍郎的意思是?”
李侍郎看了看白洛恒,继续说道:“此次祭祀祖庙,是个关键契机。若有人在其中动手脚,恐怕会引发大乱。我听闻蜀王正在四处拉拢朝中官员,大人与太常寺卿负责此事,怕是会成为他的目标。大人不可不防啊!”
白洛恒心中暗自警惕起来,他拱手谢道:“多谢李侍郎提醒,洛恒定会小心。只是不知李侍郎为何要告知在下这些?”
李侍郎轻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为了朝廷大局着想。我虽在吏部,但也不愿看到朝廷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大人如今身处漩涡之中,希望能有所准备,莫要被他人利用。”
白洛恒心中对李侍郎的话半信半疑,但表面上还是感激地说道:“李侍郎的好意,洛恒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还望李侍郎不吝赐教。”
李侍郎点了点头,说道:“白尚书客气了。我言尽于此,大人好自为之。”说罢,他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被人瞧见与白洛恒交谈。
白洛恒望着李侍郎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朝廷局势愈发复杂,各方势力纷纷登场,自己负责祭祀祖庙,已然成为了各方关注的焦点。蜀王的拉拢、张适之的纠缠,再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李侍郎的提醒,让他愈发觉得此事棘手。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无论局势多么复杂,他都要坚守本心,不要掺入任何一方势力便是。
走到半路之时,他又无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朝他缓步而来,正是方才的太常寺卿崇怀玉。
想起方才的朝廷之上,白洛恒也明白崇怀玉或许是想与自己商讨如何安排此次皇帝祭祀宗庙一事,便放下心中的戒心,主动上前拱手做礼。
“太常寺卿!”
崇怀玉摆了摆手:“礼部尚书,不必如此多,想必你心中也明白,老身找你所为何事!”
望着眼前这个年纪才二十左右,便已经身居高位,还对朝廷的各个势力拉拢从容不迫之样,崇怀玉心中也不由对这位年轻人起了好奇之心。
刚刚白洛恒与两位官员之间的交谈之样,他尽入眼底,那两名官员的神色上查探,白洛恒似乎并未理会他们的拉拢,这样的人,对政局似乎是极为看得清的,不主动掺和,就仿佛像是一股清流,要么说是城府太过深沉,要么就只能说明政治小白,只想偏堣一方,无心掺入政治斗争。
可身为朝廷官员,如何能逃脱了政治斗争的漩涡呢,如果白洛恒不是一个前者,那么崇怀玉心中也不禁为这位年轻人感到担忧,如此自身洁好之人,若是未来有一日新皇登基,或者是朝廷政治突变,必定难逃政治清洗。
感受到崇怀玉的眼神颇有些异样,白洛恒也并未多想,点了点头,迎笑问道:“原来是崇大人!”
崇怀玉起手拒绝:“白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此番我主动前来找你,所为何事,你心中也应该明白,陛下将祭祀祖庙仪式交由我等二人来负责,不知白尚书心中可有想法?”
白洛恒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禀大人,在下还未有任何想法,或许要等到回去之后,再细细思索一番,才能有所决定。”
崇怀玉听到白洛恒的话,脸色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平淡自如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请白尚书回去之后多加思索一番,若是顺便,或者是方便的话,明日我在亲临拜访,与你一起商议如何主持此次祭祀一事!”
白洛恒听闻,受宠若惊的说道:“这怎么可以,倒不如等我回去一番思索之后,明日再来拜访大人,与大人一起商议祭祀一事!”
面对白洛恒的主动诉求,崇怀玉倒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也算是同意了此事。
随后,二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一起同步离开了皇宫。
只是途经,白洛恒却无意间看到那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与周云庆等一众武将窃窃私语。
见此情景,白洛恒也并未多想,只当是这蜀王楚天易又在拉拢这些朝廷官员。
以周年庆为首的一众武将,本就是战功卓越,他们昔日也都是从周家势力,若是周云庆不同意,恐怕也不会贸然拜入哪一方势力之下。
回到周庭局后,白洛恒再次走入那一间阁居,手持香火,再次祭拜过那三道牌位之后,便出院,来到大院旁边那座亭子,独自饮用的茶水。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望着夕阳一点一点被那涌来的黑云蚕食,再欣赏着周庭居院子中的花花草草,真是十分闲情雅致,叫人好不舒畅。
咚咚咚!
可就在这时,却听见有人敲响院门。
白洛恒皱起眉心,按理说,如今应该没有人会来找自己,哪怕是朝廷的那群官员,如今也不知自己的住处在何方,那来者会是何人呢。
打开府门,白洛恒眉皱展开,脸色转换成一副颇为意外之色。
“俞安!怎么会是,你怎么认得我住在此处?”
第22章 她想见你
此时的俞安脸色有些通红,额头上还冒着大汗。
意识到此时天气颇有些炎热,再加上俞安一路可能是追寻自己有些疲劳了,白洛恒连忙把人迎进大院之中。
“你快进来!看你满头大汗的,想必是很累了!”
俞安坐到凉亭之中,仍旧在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白洛恒给他倒上一杯凉茶,递到他前面,笑着问道:“说吧!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俞安喘着粗气,此时根本就无力说话,猛地将凉茶一股脑灌入,润了润喉咙之后,嗓音才有些发哑的说道:“公子,我来找你,是因为公主……”
听到俞安提起楚凝安,白洛恒眼神一眯,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冷淡起来,近几日,虽说因为朝堂之事上,他无力伤感和怀念过去的种种,但内心的深处,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那道倩影。
“公主……她怎么了?”
白洛恒踌躇着问道,自上次宴会一完,她应该是被皇帝下令囚禁在公主府中,毕竟她一个公主,还是皇室嫡女,大着肚子在外面也属实是有些拉脸面。
“公主……她……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俞安神色带着慌张说道。
白洛恒脸色此时无悲无喜,他静静的小抿一口茶,淡然问道:“她最近怎么了?”
“公主,自上次宴会结束之后,陛下就将公主囚禁在公主府中,不准她随意走动,近些时日,公主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时不时就拿着物品殴打公主府中的宫女和下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发脾气,也很少进食,她……总之,公主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听着俞安的讲述,白洛恒的脸色依旧没有一丝变化,他轻笑一声说道:“女人孕期情绪有些起伏是很正常,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应该上报给陛下,不应该来找我……我……与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可是……”
听到白洛恒那稍微有些冷漠的话,俞安的语气也逐渐微弱下来。
“我前几日发现公主不进食,便在半夜起身按照公子你之前的,应该是说你们两个曾经一同品尝过的菜品,本以为公主多少会吃一点,可没想到公主直接将碗筷砸在地上,还大骂我多管闲事。”
俞安满脸无奈与担忧,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白洛恒神色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应该是由她身边的侍女来做,你这又是何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俞安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说道:“还有我当时在府门外听见公主似乎在梦游之中,嘴里喃喃喊着公子你的名字,然后醒来又发现公主情绪很激动,一边哭一边喊着,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公子你,还说如果没有遇到你,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白洛恒心中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他垂下眼眸,试图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
曾经与楚凝安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今再涌上心头。那些美好的时光,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浮生若梦罢了。
“罢了……”
白洛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她如今身处困境,情绪如此,也情有可原。只是我与她缘分已尽,实在不便再插手她的事。你回去后,尽量多劝劝她,让她保重身体,毕竟她腹中还有孩子。”
俞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之色:“公子,我知道这样请求有些过分。但公主现在的状况真的很糟糕,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你。若公子能去见她一面,或许她的情绪会好一些,也愿意好好吃饭。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公主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白洛恒心中冷笑一声,只觉得俞安说出的这番话语显得有些可笑至极……
感觉到白洛恒不为所动,神色冰冷,俞安又连忙补充:“刚刚我出公主府中前来找你,其实是得到了公主殿下的授意!”
听到此话,白洛恒的眼尖可见的跳动了一下。
注意到这一变化,俞安接着说道:“我正准备出门,公主殿下并未有太多抗拒和阻止,反倒是反问我如何能寻得到你,我跑遍了整个公主府周围,也未能打听到公子你的声音,直到来到这里,刚才外面有一大人,说你前些时日刚刚在这里购下此处府邸,我才壮着胆子来到公子你这里,恳请公子,你哪怕是看着公主与你昔日情分上,回去劝他一下吧!”
望向俞安满怀期待的脸色,白洛恒心中无奈叹息,也同时在十分犹豫不定,一方面在犹豫,楚凝安怀的子嗣应该是周云庆,可为何自那宴会之后,皇帝没有任何的旨意要处理二人之间的关系,周云庆也从未去看过一眼楚凝安,究竟是畏惧于皇帝的威严,还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有蹊跷。
再且说,楚凝安的心上人一直都是周云庆,如今,她在孕期情绪烦扰至极之时,又为何不去找周云庆。
他实在有些琢磨不透楚凝安心中的想法,但看向俞安之时。
他又顿感无奈和犹豫,若是俞安这般空手回去,恐怕会遭到如今情绪不稳定的楚凝安责罚,这也是自己不想看到的一个局面。
但如今,自己与那楚凝安下了和离书,按理来说,作为一个旁人,不应该在随意进入公主府……
沉默良久,白洛恒终于缓缓开口:“我……考虑一下吧。你先回去,告诉公主,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听到白洛恒先让自己走,俞安的神色又顿时拉了下来,神色十分踌躇而又沮丧。
“公子……”
“又怎么了??”
白洛恒皱起眉头看向俞安,疑惑问道……
第23章 你来做什么
俞安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公子,实不相瞒,公主如今的状况怕是等不了太久。她这几日滴水未进,整个人已经十分虚弱。若公子再不施以援手,恐怕……恐怕真的会出大事。”
说到最后,俞安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白洛恒心中一紧,脸上的犹豫之色愈发浓重。
俞安或许所言非虚,以楚凝安如今的状态,再这样下去,或许情况会变得很坏。
可他心中又实在纠结,毕竟如今他与楚凝安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而且,以如今他的身份也实在不想掺入。
“俞安,你先别急。”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明白你的担忧,也理解公主如今的处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贸然前往。”
俞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公子,求求你了。公主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你。你就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她吧。”
白洛恒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俞安,心中五味杂陈。
他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今晚就进宫面圣,向陛下请示,看能否探望公主。若陛下应允,我定会去劝劝她。”
俞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连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那我先回去告知公主,让她安心。”说罢,俞安转身匆匆离去。
白洛恒望着俞安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此次进宫面圣,向皇帝请求探望公主,绝非易事。皇帝如今对楚凝安的所作所为想必也是恼怒至极,自己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知皇帝会作何反应。但,俞安今日不远距离,找到自己的府邸来请求自己,他觉得自己必须试一试,否则恐怕回了公主府,俞安也会不好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白洛恒身着朝服,神色凝重地朝着皇宫走去。一路上,他不断思索着见到皇帝后该如何措辞,如何才能让皇帝同意他探望公主。
皇宫守卫森严,当他表明来意后,守卫通报入宫。许久,才有宦官出来传旨,宣他觐见。
白洛恒踏入宫殿,只见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
他赶忙跪地行礼:“陛下,微臣白洛恒求见,有要事启奏。”
皇帝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神色冷淡:“原来是白尚书啊,这么晚了,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微臣听闻公主近日身体抱恙,情绪也极为不稳。微臣与公主虽已和离,但毕竟相识一场,实在放心不下。恳请陛下恩准微臣前去探望公主,劝她保重身体,莫要伤了龙裔。”
皇帝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哼,她做出这等有辱皇家颜面之事,朕不处置她已是格外开恩。你如今还为她求情,是何用意?”
白洛恒赶忙磕头,说道:“陛下息怒。微臣绝无他意,只是念及旧情,不忍公主如此消沉。公主腹中孩子乃是皇家血脉,若因公主情绪不稳而有所闪失,恐怕对皇家声誉也有影响。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脸色稍缓,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起来吧。朕念你一片赤诚,准你明日进宫探望公主。但你需记住,此次只是特例,下不为例。若公主仍不知悔改,朕定不轻饶。”
白洛恒心中大喜,赶忙谢恩:“多谢陛下恩典,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言罢,白洛恒起身,在宦官的引领下退出宫殿。
隔日,俞安早在清晨,便等候在周庭居门口。
白洛恒打开府门,见到他这么早就来候着自己,略感意外,但又不知他这一来是否是得到了楚凝安的授意。
“公子……”
见到白洛恒出来,俞安主动上前。
白洛恒点了点头:“走吧!”
二人一同上路,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此番重回公主府中,他并不期待楚凝安能给他露出多好的脸色……
一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唯有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白洛恒的思绪如乱麻,他不知再次见到楚凝安,该以何种表情、何种言语面对。
而俞安则神色忐忑,不时偷偷打量白洛恒,似乎在揣测他的心意。
不多时,两人来到公主府前。府门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俞安上前轻叩门环,不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宫女惶恐的脸。
见到俞安与白洛恒,宫女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行礼道:“见过白公子,俞大人。”
俞安微微点头,带着白洛恒径直走入府中。
往日热闹的公主府,如今却显得格外冷清,一路行去,竟少见下人身影。
白洛恒心中不禁感慨,这短短时日,物是人非,变化竟如此之大。
来到楚凝安的居所前,俞安轻声道:“公子,公主便在里面。”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白洛恒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楚凝安侧卧在床榻之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往日如瀑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散在枕旁。
听到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白洛恒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怨恨,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来做什么?”楚凝安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白洛恒深呼一吸,主动上前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见到如此情形,楚凝安神色先是划过一丝惊愕,随后又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你这般姿态,莫不是想取笑我?”
白洛恒惩叹一声,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我听说你近来身体不适,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你。”
楚凝安冷笑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嘲讽:“放心不下?白洛恒,你如今倒是好心。当初你那般决然地要与我和离,可曾想过有今日?”
白洛恒心中一痛,面对楚凝安的质问,竟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殿下,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但你如今怀有身孕,这般折磨自己,又有何意义?”
第24章 不欢而散
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别过头去,咬着嘴唇道:“你又懂什么?我的痛苦,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说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白洛恒心中一阵揪痛,他们之间,已隔着太多的纠葛与误会。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他们新婚之时的那段日子,那时,楚凝安虽每日对自己摆着一张冷脸,但好在总能与自己言语交流。
再到如今这般冷漠相对,句句扎心话语,不禁让他心感惆怅。
“殿下,事已至此,我们都没必要再去追究过去的种种误会与纠葛了。但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你若这般消沉,伤害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孩子。你难道忍心让他还未出世,便遭受苦难?”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楚凝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与担忧。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疲惫:“白洛恒,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如今……真的好迷茫。”
白洛恒皱起眉头,他倒是许久没有见到过楚凝安这一般萎靡的模样。
“殿下所指之意,我不明白?”白洛恒茫然的摇了摇头。
楚凝安转过头来,目视着白洛恒那迷茫的脸庞,许久之后,苦笑无奈着摇了摇头。
“罢了,问你也问不出答案,是俞安叫你来的吧?”
白洛恒微微点头。
楚凝安发出一声苦笑:“如今,能够注意到我情况的也就只有他了!”
白洛恒眉心微皱,不假思索的便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周将军……”
然而,话刚说出口,却感到一阵怨恨的煞气,望着楚凝安满脸怒火的瞪着自己,白洛恒嘴角一抽,立马管住嘴巴。
二人的气氛随即陷入一阵尴尬,以他们如今的关系实属是难以琢磨。
不知过了多久,楚凝安满脸疲惫的望向窗外,喃喃道:“云庆他前些时日刚刚立了功……此时我若是去叫他来陪我,定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如此嘛……白洛恒嘴角嘲弄一笑。
“殿下,容我再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如今你都……”
白洛恒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望向楚凝安那已经隆起的肚子,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楚凝安神色一滞,随后又反应过来,白了一眼白洛恒,转过头去,最终才无力的说道:“父皇……他……可能不会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
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哀伤。
白洛恒听闻,心中没有任何情绪,毕竟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无关之事。
气氛再次陷入安静,楚凝安十分艰难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到桌前,给白洛恒倒上一杯清茶,递到他的面前。
二人就这样在无声的气氛之中,饮着清茶……
片刻之后,将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白洛恒方才从位上缓缓起身。
“殿下,时候不早了,我……”
“你是要回去了吗?”楚凝安打断白洛恒的话。
白洛恒神色再次一片疑然,为何刚刚他从楚凝安的语气以及神态之中察觉到了一丝的落寞呢。
但如今,按理来说,自己与他已经再无瓜葛了,于是便拱手点头说道:“是……我也该回去了,否则难免他人议论……”
楚凝安没有回话,只是将目光看向橱窗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知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脸色随而换上怀念之情……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对着公主庭院里那棵柳树,再回过神来,楚凝安此时,望着那棵柳树陷入呆滞之色,怔怔出神……
白洛恒深呼一吸,再次对着她拱手做礼:“公主……我该走了……你……保重……”
楚凝安似乎是被打断了思绪,十分怨恨的转过头来,认真的凝视了一番白洛恒的脸庞,最终还是无奈的摆了摆手。
白洛恒如释重负,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决然走出了公主府……
白洛恒离开之后,楚凝安神色上的落寞还久久未散,她将手探过去,茶杯之中还有白洛恒还未抿完的茶水,感受到茶杯中的茶水还有些热乎,她露出一抹不知是何情绪的苦笑……
片刻之后,注意到有人走进来,楚凝安收起自己的脸色情绪,抬头望去,发现是俞安……
“殿下……白公子……他走了吗?”
楚凝安低下眸光,眼神黯淡的望着那杯还未饮尽的茶水。
“俞安……你说……茶凉了,是不是就不能再续了呢?”
俞安:“……”
离开了公主府后,一路无事,白洛恒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之中。
此时刚好到辰时,涌聚了许多一大早便来赶集的商人,整个街道是一片热闹繁华。
路边的摊子在叫卖着,许多赶集的商人背着篓筐,拥挤在一起,来来往往,杂乱而又喧嚣。
一些卖手链及面具的摊子旁边围满了几个小孩,望着这些各式各样的玩具,兴奋地拍着手,咿呀咿呀的欢叫着。
如此街道,白洛恒顿感烦躁,便绕道而行,穿过一条小巷之后,便来到了京都中的一条小河旁。
这里相对于早上的辰时而言,倒是相对轻的。
几棵杨柳种栽在河水旁,一阵清风吹过,飘起柳枝,洒过河面,掀起一阵春风诗意感……
静静的走在河畔身旁,白洛恒觉得,此刻的他才是最轻松的。
无论是在朝廷中也好,下朝之后也罢,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闲情优雅过。
走着走着,脑海里人就会不经意间想起小时候的温馨场面。
那时候母亲怀里抱着自己,兄长则在旁边与父亲议论着临江城中的事情。
那时候的自己无忧无虑,应该说是他这一生最为天真无暇的时刻。
可那一场噩梦将他的童真美好摧毁掉,将他的人生尽数摧毁,一切都没有留给他……
第25章 商议
白洛恒沉浸在回忆之中,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往昔的美好与如今的复杂局势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思绪如这水流般难以停歇。
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早已在命运的捉弄下,卷入了朝廷的风云变幻之中。
如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自己身处其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他出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白洛恒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劲装的骑士飞驰而来,马蹄溅起的水花四处飞溅。
这群侍卫下马之后,立马便疏散起街道的人群。
白洛恒明白过来,这是过几日皇帝要祭祀,故而,便派遣侍卫提前来疏散京城大道上赶集的商人们。
见到行人逐渐消失在大街小巷之中,白洛恒也很快转身便离开了此地,随后便来到京城的一处府邸前。
此处府邸此处府邸虽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也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白洛恒望着眼前的府邸,心中思绪万千,这里正是太常寺卿崇怀玉的居所,祭祀祖庙一事迫在眉睫,他必须与崇怀玉好好商议一番。
白洛恒整了整衣衫,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家仆探出头来,见是白洛恒,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原来是白尚书,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我家老爷。”
白洛恒微微点头,在门口静静等候,随后,那名家仆出来将白洛恒匆匆引入院中。
片刻后,崇怀玉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热忱的笑容:“白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白洛恒跟着崇怀玉走进府邸,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庭院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四周花草繁茂,散发着阵阵芬芳。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家仆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
崇怀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白尚书,如今祭祀祖庙之事干系重大,陛下对此极为重视。咱们可得仔细谋划,不能出半点差错。”
白洛恒神色肃然,点头道:“崇大人所言极是。此次祭祀,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关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我觉得,咱们首先得确保祭祀仪式的流程万无一失,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斟酌。”
崇怀玉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流程方面,我已仔细梳理过,大抵不会有问题。只是,如今藩王皇子齐聚京城,人心浮动,我担心会有人趁机捣乱,破坏祭祀。”
白洛恒目光一凛,沉声道:“崇大人顾虑得是。其中如今的有些皇子,心思深沉,野心勃勃,此前就有拉拢朝臣的举动。还有其他一些势力,也都蠢蠢欲动。咱们必须加强防范,在祭祀场地安排足够的人手戒备。”
崇怀玉微微点头,明白白洛恒话语中指的是哪位皇子,也并未明说,只是面露忧色:“话虽如此,但祭祀之时,必定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要想面面俱到,谈何容易。而且,咱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加强戒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让心怀不轨之人抓住把柄。”
白洛恒明白崇怀玉所言有理,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或许,咱们可以与禁军统领商议,暗中调配一些精锐力量,布置在祭祀场地的关键位置。表面上,一切照旧,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崇怀玉眼睛一亮,击掌道:“白尚书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能加强防范,又不会太过张扬。只是,这禁卫军平日里面只有陛下的虎符可以调动,我们若是以此事去求助陛下,会不会不太妥当?”
白洛恒眼神一眯,崇怀玉所言并无道理,大楚禁卫军一向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只有手中的虎符或者玉玺才可调动。
而如今,在宫中掌握虎符之人,也就只有禁卫军总领,当今皇帝的小舅子,故皇后的亲弟弟——林渊。
此人虽手握重权,但行事一向低调谨慎,与朝中各方势力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再加上是皇帝小舅子的缘由,皇帝才能将禁卫军毫无顾忌的交到他手中总领
白洛恒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崇大人,直接求助陛下确实不妥,反而可能引起陛下的猜忌。不过,林渊林统领那边,或许有转圜的余地。听闻林统领为人正直,一心为朝廷着想,对陛下忠心耿耿。此次祭祀关乎国运,他想必也不愿看到有人从中破坏。”
崇怀玉微微皱眉,面露犹豫之色:“话虽如此,可我们与林统领平日并无太多交集,贸然前去,只怕他未必会答应。”
白洛恒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崇大人,此事不如交给你去办……”
“我!”
听闻白洛恒让自己亲自去处置此事,崇怀玉神色十分惊讶,毕竟此时自己心中还未想到妥善的计策。
白洛恒轻笑一声,缓缓起身,在崇怀玉旁边散步起来说道:“崇大人,如今,陛下将此等大事交托到我等二人身上,朝廷内外皆有听闻,我们不如就以此事去求助林总领,然后再由他转交给陛下,求证陛下的答应?”
崇怀玉一听,也知道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听从建议点了点头。
二人随后便品起茶,饮完杯中的茶水之后,白洛恒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离出了此处。
毕竟此时的皇帝多疑,若是在此地停留太久的话,被有心之人发现,反手诬告一个朝下结党营私,哪怕他们有再正当的理由,引起皇帝猜忌,总归是不好的……
次日,朝堂之上,皇帝很快便谈论起此事。
“不久,将是祭祖之日,昨晚,禁军总领林总领亲自找朕商议,说要调动皇宫的禁军,来保证祭祖仪式的安全,你们认为,此时调动,是否合理?”
第26章 刺杀
皇帝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群臣们面面相觑,对禁军总领林渊此举既感意外,又暗自揣测其中深意。
出动皇宫的禁卫军来保证安全,这在过去可是极为罕见的,因为出动禁卫军之时,要么是宫廷发生巨变,要么是新皇登基之日,方才如此严肃。
对于皇帝祭祖一事,其实每年都有,对于今年这般严肃,还真是闻所未见。
白洛恒心中一动,明白这定是崇怀玉已然与林渊商议妥当,且林渊也已将此事奏明皇帝。
他偷眼观察其他朝臣的反应,只见蜀王楚天易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而一些支持太子的大臣们,则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安排并无异议。
皇帝环视朝堂,见众人议论纷纷,脸色一沉,喝道:“都安静!林总领此举,是为了确保祭祖仪式顺利进行,朕已经应允。你们可有异议?”
群臣赶忙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接着说道:“此次祭祖,乃我大楚重中之重的大事,关乎国运兴衰,祖宗庇佑。朕命白洛恒与崇怀玉二人负责筹备,务必做到尽善尽美。尔等若有能助力者,当全力配合,若有人敢从中作梗,休怪朕无情!”
群臣再次高呼领命。白洛恒与崇怀玉对视一眼,眼神中均出现一丝的松气,如今有了皇帝的支持与禁军的助力,祭祀安保这一大难题算是有了初步解决之道,但接下来的筹备工作,依旧千头万绪,容不得丝毫马虎。
下朝后,白洛恒正欲离开,却见张适之快步追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白尚书,留步。”
白洛恒心中暗自警惕,停下脚步,转身拱手道:“张大人,不知有何事?”
张适之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便凑近白洛恒,轻声说道:“白尚书,如今祭祀之事,你与崇怀玉负责,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若能妥善完成,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对我等文官一派,也大有裨益。”
白洛恒心中冷笑,他岂会不知张适之的心思,不过是想借祭祀之事,巩固文官势力在朝中的地位罢了。
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我与崇大人定会全力以赴。”
张适之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白尚书,我知你能力出众。只是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事,若能让我等文官也参与其中,助你一臂之力,想必更能万无一失。”
白洛恒心中明白,张适之这是想趁机安插人手,以便在祭祀过程中谋取私利。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张大人的好意,洛恒心领了。只是祭祀筹备已有安排,贸然加入人手,恐会扰乱计划。待有需要之时,洛恒定会向张大人请教。”
张适之见白洛恒态度坚决,心中虽有些不悦,但也不好强行逼迫。他干笑两声,说道:“那好吧,白尚书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罢,甩袖而去。
白洛恒望着张适之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
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为了利益,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自己身处其中,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黑云逐渐笼罩天穹,大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色。
白洛恒独自坐在凉亭之中,凝视着星空。
星星点缀,许多星光连接在一起,整个天空勾勒成一副网状模样,看起来极为耀眼绚丽。
然而,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美景之上,朝堂上的琐事让他很是心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他沉浸于思索之中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悄然袭来。
白洛恒心中一凛,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发现大院之中,似乎不知有什么人攀爬进来了。
白洛恒暗道不好,刚要起身之时。
几乎是瞬间,几道黑影从暗处疾掠而出,手中寒芒闪烁的利刃直逼白洛恒咽喉。
白洛恒反应极快,身形及时闪避,侧身避开这凌厉一击。
那几把利刃擦着他的衣衫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什么人!”白洛恒怒喝一声,同时迅速环顾四周。
几乎是瞬息之间,大片黑衣人已经包围住了他,在这片院子里面,他陷入了围攻。
“竟敢刺杀朝廷命官,你们不想要命了?”
白洛恒壮起胆子恐吓道,眼神观察着这群黑衣人的举动,生怕他们下一个举动,便立刻举剑来攻。
“哼!我们杀的就是你这个朝廷狗官!”
其中一人发出不屑的声音,随后,朝身边的黑人使了个神色,瞬间一拥而上。
白洛恒神色一变,未曾想到,今日这群黑人胆敢大胆的闯入自己的府邸当中,行刺杀之事。
面对他们手中都持有利剑的局面,白洛恒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不断的借助夜色闪躲着。
白洛恒凭借着对府邸地形的熟悉,暂时与这些刺客周旋。然而,刺客们人数众多,且招招狠辣,逐渐将他逼入了角落。
就在白洛恒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之时,只见有一黑人从侧面攻出,只见直刺而来。
白洛恒眼神一禀,眼疾手快,立马抓住此人的手腕,用力一握,将他的剑从手上逼掉,随后迅速挑起剑柄,接过长剑,很快,便混入人群之中,厮杀起来。
有了武器在手,白洛恒很快便能抵挡起来,稍纵瞬息之间,他立马瞅准时机,一剑闪刺而去,趁一黑衣人急于闪避之时,一脚横踢,踢中他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
那黑衣人被踹倒后,发出一声闷哼,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白洛恒趁此间隙,目光扫视四周,想要趁机逃出包围。
然而,其他黑衣人却如饿狼一般,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再次蜂拥而上。
一时间,白洛恒虽能勉强抵挡,却始终无法摆脱困境。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们的高呼:“大人莫慌,我等前来救你!”
白洛恒心中一喜,精神大振,手中长剑更是舞得密不透风,与来袭的刺客们拼尽全力。
第27章 追查
就在白洛恒与刺客们拼得难解难分之际,崇怀玉携一众侍卫赶到。
只见崇怀玉大喝一声:“狗贼休得张狂!禁卫军听令,随我拿下刺客!”
一声令下,众多身着甲胄的禁卫军立马手持长剑,与刺客们激杀起来,皇宫的禁卫军训练有素,原本占据上风的黑衣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阵脚大乱。
白洛恒见状,精神更是一振,手中长剑连连挥动。
然而,就在白洛恒一心想着与一众禁卫军里应外合,突破包围之时,一黑衣人瞅准他分神的瞬间,欺身而上。
白洛恒一时之间未反应过来,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避,只觉手臂一阵刺痛,一道血痕浮现,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白大人!”崇怀玉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此时,黑衣人们见势不妙,知道再纠缠下去必定凶多吉少。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众黑衣人听到信号,竟瞬间放弃攻击,迅速后退,朝着府邸的阴暗角落退去。
崇怀玉哪里肯放,命令禁卫军紧追不舍。
但黑衣人似乎对这府邸的地形也颇为熟悉,借助着夜色和复杂的建筑,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崇怀玉一脸懊恼地回到白洛恒身边,焦急地问道:“白大人,你伤势如何?”
白洛恒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道:“无妨,只是些皮外伤。多亏崇大人及时赶到,否则今日我恐怕凶多吉少。”
崇怀玉眉头紧皱,自责道:“都怪我来迟一步,让白大人受苦了。这些刺客如此大胆,竟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背后定有主谋。”
白洛恒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不错,此事绝不简单。看来,我们筹备祭祀一事,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开始坐不住了。”
此时,一些下人也纷纷赶来,带来了医药箱。
白洛恒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房中处理伤口。崇怀玉则跟随在一旁,神色凝重。
处理完伤口后,白洛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突然转向崇怀玉:“崇大人,你怎会在这时赶来呢?还有,这些不是宫廷的禁卫军吗?你怎么……”
崇怀玉微微一笑:“你忘了吗?今日皇上在金殿之上,特准你我二人可调动皇宫里面的禁卫军,近几日用来防护京城安全,方才,禁卫军向我禀报,说是在西巷发现一些来历不明且鬼鬼祟祟之人,我便匆匆带领这数十禁卫军前来,却刚好听到你的府邸中传来打斗之声,恰好赶到了……”
白洛恒如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此番还倒是多亏了崇大人的英明果断!”
崇怀玉不为所动:“白大人客气,皇上将祭祖一事交托在你我二人身上,此时可出不得任何的岔子,对了,白大人,你方才与那些刺客交手,可有什么发现?”
白洛恒捂着受伤的手臂,思索一番,茫然的摇了摇头:“方才与他们交手之间,我发现他们武力高强,我不是对手,看来他们也是受人所托了,绝非是一般的流氓刺客……”
“是这样嘛……”经白洛恒这么一说,崇怀玉神色立马变得凝重起来。
只过了一会,他又不知想起什么,猛然说道:“明日,我们需要即刻进皇宫,向陛下禀明此事,派遣禁卫军守护这几日京城里面的安全,就连你我身边必须得安排几名禁卫军来守护才行了。”
白洛恒神色凝重的思索着,木讷的点了点头……
次日,朝阳初升之际,宏伟的皇宫之内,却传来一声暴怒的声音。
啪!
只见皇帝猛拍龙椅扶手,脸色阴沉得可怕,怒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京城之中,公然刺杀朝廷命官,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白洛恒与崇怀玉二人跪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冷冽的扫过他们,质问道:“你们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洛恒赶忙叩首,说道:“陛下息怒。臣昨晚正在府中,突遭一群黑衣人袭击。这些刺客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臣怀疑,他们背后必有主谋。”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主谋?这朕当然知道,若是背后没有人指使,这些刺客又怎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刺杀朝廷官员,朕问的是,你们昨晚可有什么发现?”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回道:“陛下,臣与刺客交手时,发现他们武功身上绝非一般,且他们对臣的府邸地形有所了解,撤退时借助夜色与建筑,很快便消失无踪,想必提前做了详尽勘察。”
崇怀玉也赶忙补充道:“陛下,臣赶来时,那些刺客虽在禁卫军冲击下阵脚大乱,但仍能迅速组织撤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他们还持有统一的黑色夜行衣与制式武器,只怕,这背后定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在操控。”
皇帝眉头紧锁,神色愈发阴沉,缓缓说道:“看来,这背后之人势力庞大且谋划已久。如今祭祀在即,朕可不想因为这些刺客破坏祭祀。”
皇帝目光如炬,扫向白洛恒与崇怀玉:“你们二人负责筹备祭祀,如今却出了这等事,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白洛恒与崇怀玉对视一眼,白洛恒朗声道:“陛下,臣等恳请增派禁卫军,加强京城内外巡逻戒备,尤其是祭祀相关场所及臣等府邸。同时,臣等会暗中调查各方势力动向,揪出幕后主谋,绝不让其阴谋得逞,绝不会让这些刺客危害到皇上祭祖之事。”
崇怀玉紧接着说道:“陛下,祭祀乃国之大事,关乎国运兴衰。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定会确保祭祀顺利进行。在此期间,也会密切留意朝中官员与京城内外可疑之人的举动,一有线索,立刻向陛下禀报。”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嗯,你们有此决心便好。朕命林渊调拨五百禁卫军归你们调遣,加强京城防卫。若再出任何差错,朕定不轻饶。”
林渊赶忙出列,跪地领命:“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协助二位大人,保京城安全,护祭祀周全。”
皇帝又看向白洛恒与崇怀玉,严肃说道:“你们起身吧。此次刺杀,你们务必重视,不可再有丝毫懈怠。朕将祭祀重任交予你们,你们要明白其中利害。”
白洛恒与崇怀玉起身,恭敬说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辱使命!”
第28章 怀疑
退出殿外,白洛恒与崇怀玉、林渊三人站在宫道之上。
林渊面色凝重道:“二位大人,此次任务艰巨,还需我们紧密配合。我即刻安排禁卫军巡逻部署,二位大人若有任何线索或需求,随时与我联系。”
崇怀玉点头道:“林统领,有劳了。如今形势严峻,我们需尽快行动起来,不能让幕后之人再有可乘之机。”
等到林渊离开,崇怀玉问道:“白尚书,昨晚那群刺客很可能会卷土重来,陛下在意的绝不是这群刺客,而是怕这群刺客会影响到陛下的祭祖之事。”
白洛恒点头:“是啊!所以陛下才让我们加紧!”
崇怀宇神色一番思索,随后沉重的说道:“依我看,干脆这样吧!这几日,我们便不要单独行动了,但也不要向其他人泄露刺客一事!”
白洛恒细想一番,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当晚,周庭居中,府门中多了两尊身影,他们是皇帝所派过来的禁卫军,负责站守在周庭居当中。
白洛恒躺在床榻之上,却是久久未能入眠。
过了许久,他沉息一声,这朝廷如今的局势是越来越看不明白。
太子看似稳如磐石,然而,他一向习惯了仁厚敦实,对于众皇子的挑衅,也不曾理会。
如今,众多藩王皇子回京,还是在祭祖之时,这等关键时刻。
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了。
……
次日,朝廷之上,皇帝罕见的发怒,只见他将一本折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视着下方的藩王皇子。
“朕此前召尔等入京,恰逢祭祖之时,可你等皇子,入京以来,各种嗅事是层出不穷,甚至已经到了损坏我皇家威严之程度,先是吴王企图贿赂官员,结党营私,到如今,刺客更是大摇大摆,公然刺杀我朝廷命官,朕虽不知刺客是何方而来,但你们身为藩王皇子,此事定然与你们脱不了干系,朕在最后警告一遍,祭祖之时,你们莫要生出太多的事端,否则便不要怪朕不念手足父子之情!”
感受到皇帝的龙颜怒威,不仅是现场的藩王皇子,就连一旁无辜的官员都不经意间吓得微微颤栗。
白洛恒在一旁观察着一旁的亲王,只见除了位于前列的太子无动于衷,神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其他皇子均是一阵心虚,纷纷不自觉的低下目光。
皇帝的怒喝在朝堂上回荡,久久未息。众臣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随着祭祖之日的临近,京城的气氛愈发凝重。
白洛恒与崇怀玉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禁卫军在林渊的带领下,将京城内外巡查得滴水不漏,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终于,到了皇帝正式祭祀的那一天。天色未明,京城便已戒严。
大街小巷寂静无声,唯有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皇宫之中,灯火辉煌,皇帝身着华丽庄重的冕服,头顶十二冕旈冕,神色肃穆地站在宫殿前,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吉时一到,祭祀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皇帝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太子、藩王皇子以及一众朝廷重臣。
白洛恒与崇怀玉则在队伍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路上,百姓们皆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整个京城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氛围之中,唯有祭祀队伍行进的声音。
当队伍来到祖庙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太常寺官员们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祭祀仪式。
香烟袅袅,钟鼓齐鸣。
皇帝虔诚地跪在祖宗牌位前,献上祭品,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的神色庄重,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佑大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子及藩王皇室。
祭祀之事进行的很是顺利,很快,祭祀结束,皇帝带领着一众文武百官及皇子,返回皇宫之中。
这时,只见有大理寺卿的官员来到白洛恒身旁,贴着自己的耳朵说道:“白尚书,奉陛下诏命,我大理寺严查此前刺客刺杀大人一事,昨日,我们在京城之中发现一行动诡异之人,将他控制下来,如今,正关押在天牢之中,若是大人有空,还请大人随我一同前往天牢,辨认一下此人是否为当日刺杀大人之人!”
听到大理寺卿的官员如此一说,白洛恒脸色惊讶,他没想到皇帝对刺客倒是极为认真,暗中还派遣了大理寺的人调查此事。
不过虽说如此,白洛恒也只能无奈的摇头,神色有些愁眉苦脸。
“话是这么说的,可当日恰逢夜晚之际,那群刺客又各个蒙面,我又怎能辨认呢?”
大理寺卿的官员听闻白洛恒此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又说道:“白尚书,即便您难以辨认容貌,但或许能从身形、招式等方面发现端倪。此人行为举止极为可疑,说不定正是刺客之一,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许便能揪出幕后主谋,您跟我先去天牢之中,看看能否查探出此人。”
白洛恒思索片刻,觉得此言有理。
虽说当晚刺客皆蒙面,但自己与他们一番恶战,对其身形、武艺多少有些印象。
若真能借此找出幕后黑手,也算是一大收获。于是他点头道:“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
二人匆匆来到天牢,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狱卒见是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赶忙打开牢门。白洛恒踏入牢房,只见一男子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男子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怨恨。
白洛恒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从身形来看,倒是与当晚刺客有几分相似。
他试着回忆当晚刺杀场景,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刺客的动作特点。随后,白洛恒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京城行踪诡异,被大理寺拿获?”
第29章 交出口供
男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并不答话。大理寺官员见状,上前一步,厉声道:“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休怪我大理寺严刑伺候!”男子依旧不为所动,紧闭双眼,似是打定主意不配合。
白洛恒心中暗忖,此人如此顽固,想必背后有人撑腰,或是受过严苛训练,不惧威逼。若想让他开口,需另寻他法。
沉默片刻,白洛恒换了种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若如实招来,或许陛下会念你坦白从宽,从轻发落。你若执迷不悟,恐怕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地。”
男子微微一怔,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白洛恒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我知你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今事已至此,唯有与我们合作,方能有一线生机。朝廷的大理寺不是吃素的,早就查出了你幕后之人,只是那人身份特殊,大理寺的人不好动之,不过你们这些下属之人,若是不坦白从宽,下场估计很惨……”
经过这么一恐吓,那人的神色总算出现一丝丝的慌乱。
看见恐吓的效果有效,身旁的大理寺官员立马上前跟说道:“不错,老实跟你说了吧?你们其他人也都落网了,他们都已经供出了你身后的主谋,只是这个主谋身份特殊,不好动他,不过其他人倒是主动招了,所以朝廷会宽容处理,就剩你了,你若是再不主动坦白,恐怕等待你的就不是审问这么简单了!”
那男子听闻此言,脸上慌乱之色更甚,眼神中满是挣扎。白洛恒趁热打铁,继续劝说道:“你想想,若你独自扛下所有,而其他人却因坦白获得从轻发落,你觉得值得吗?况且,你即便不说,我们迟早也能查清一切,到那时,你可就彻底没了机会。”
男子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决心,终于缓缓开口道:“我说……但你们得答应我,若我如实交代,一定要在陛下面前为我求情,饶我一命。”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对视一眼,白洛恒点头道:“只要你所言属实,我们定会向陛下求情,给你一条生路。”
男子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确实是受雇于人,幕后主谋我虽从未见过,但每次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一个叫中间人。每次接头,他都身着黑袍,头戴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那你们如何知晓任务内容和目标?你们刺杀礼部尚书的任务也是他派发的?”大理寺官员急切地问道。
“‘他会给我们一个锦囊,里面写着详细的指令和目标。刺杀白大人那次,锦囊里只说要取白大人性命,事成之后,会有丰厚的报酬。”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那报酬如何交付?又在何处交付?”白洛恒追问道。
“报酬会在任务完成后的第三天,放在城东废弃的铁匠铺里。每次都是一袋金锭,用黑色布袋装着。”男子如实答道。
听完,白洛恒瞬间陷入沉思。
一旁的大理寺卿官员见状,神色凝肃的说道:“你最好确保你说的都是实话!”
男子听闻大理寺官员的警告,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发颤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句句属实!”白洛恒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男子,继续追问:“你们与那中间人除了通过锦囊传递消息,可有其他联络方式?最近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男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忆片刻后说道:“没有其他联络方式,全靠锦囊。最近一次接头,是在刺杀白大人的前五天,当时那个黑袍人将锦囊交给我,还特意叮嘱务必要办成此事。”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明白,这是一个关键线索。
五天前……
那时候正值藩王回京后的日子,看来……
退出天牢之后,大理寺卿官员说道:“大人,目前看来,刺客所能提供的线索也就仅有这些,我们大理寺要着手安排一下此事了,先行离开了!”
白洛恒点头,目送大理寺卿官员离开之后,也才晃晃悠悠的离开天牢。
次日,朝堂之上,上朝之时,皇帝的神色可见的有些兴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皇帝一脸雀跃,点了点头。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可能是顺利完成了祭祖的原因,皇帝今日的心情看起来要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嘴上的笑容久久未能散去,将欣慰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官员之中。
“昨日祭祖顺利完成,说到底,这一切都多亏了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朕要对你们二位重重赏赐。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听旨”
崇怀玉与白洛恒连忙出列,跪地叩谢皇恩:“臣等不过恪守本分,能保祭祖大典顺利,皆是陛下洪福齐天,岂敢居功!”
皇帝笑着摆摆手,继续说道:“前几日你等二人曾遭遇过难刺客刺杀之事,临危关头竟还能顺利完成,朕交代给你们的重任,此等功劳怎能不赏赐。”
皇帝笑意不减,抬手示意身旁宦官展开明黄卷轴:“大楚皇帝诏曰:太常寺卿崇怀玉,统筹祭祖大典有条不紊,遇刺之际护驾周全,赐良田千顷、紫袍金带,礼部尚书白洛恒,临危不惧,又于查案一事上屡有建树,赏宅邸一座、黄金万两!”
二人听到圣旨,再次跪下磕头谢旨。
赏赐完这一切,皇帝又恢复成脸色凝重转向大理寺官员方向。
“前几日有刺客闯入京城,企图刺杀朝廷命官,朕令你大理寺严查此事,如今,你们大理寺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大理寺卿赶忙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等已捕获一名刺客,经审问,此人供出每次接收任务皆通过一名身着黑袍、头戴斗笠的中间人,以锦囊传递指令。刺杀白尚书后,报酬会于第三日放置在城东废弃铁匠铺,用黑色布袋装一袋金锭。最近一次接头是在刺杀白尚书的前五天。”
皇帝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问道:“那这中间人身份可有着落?城东铁匠铺可有派人监视?”
大理寺卿回禀:“陛下,目前尚未查明中间人的身份。臣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城东铁匠铺,只待有人前去取那报酬,便将其一举拿下,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谋。”
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务必尽快查清此事,京城之中竟敢有人公然行刺朝廷命官,此风绝不可长。若让朕知道是哪些人在背后搞鬼,定不轻饶!”
大理寺卿连忙应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会全力以赴,早日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此时,朝堂上群臣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此事。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神色看似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洛恒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第30章 可疑之人
皇帝环视朝堂,脸色一沉,喝道:“此次刺客事件,朕希望各位爱卿都能引以为戒,莫要心生不轨。朕治理大楚,希望看到的是国泰民安、朝堂清明。”
群臣赶忙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白洛恒与崇怀玉,说道:“你二人虽已受赏,但切不可懈怠。祭祀一事虽已完成,但京城的安稳仍需你们多多费心。尤其是白洛恒,你对刺客之事较为了解,需与大理寺密切配合,早日揪出幕后黑手。”
白洛恒跪地领命:“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退朝后,白洛恒与崇怀玉并肩走出朝堂。崇怀玉低声对白洛恒说道:“白尚书,你觉得此次刺客事件,与朝堂上哪位大人有关?方才蜀王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白洛恒微微点头,轻声道:“我也有所察觉。不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与蜀王有关。这背后的势力行事极为谨慎,我们还需找到确凿证据才行。如今大理寺已监视城东铁匠铺,但愿能有所收获。”
二人正说着,林渊匆匆赶来,低声道:“二位大人,我刚得到消息,大理寺在城东铁匠铺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那取报酬之人现身。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是否会察觉异样,会不会换个地方交接报酬。”
白洛恒神色凝重,说道:“这确实是个变数。但我们目前也只能守株待兔。林统领,你这边禁卫军也要加强戒备,以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再生事端。”
林渊点头道:“白大人放心,禁卫军已加强巡逻,京城内外戒备森严。若有异动,我等定会第一时间知晓。”
三人商议一番后,各自散去。
白洛恒回到府中,并未休息,而是坐在书房中,将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细细梳理。
次日,天色朦胧之际,白洛恒便听到一阵沉重的敲门之音。
他眉头一皱,连忙起身穿好衣服,打开府门,发现是大理寺的人找了过来。
只见此人开门见山的说道:“白大人,我们昨日在城东的铁匠处发现了可疑之人,已将他关押,特请大人前来一查!”
白洛恒顿时皱眉,昨日,皇帝才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说出此事,今日,这些刺客便大摇大摆的在城东街头,未免有些太过蹊跷。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随同一起前往城东的铁匠铺。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铁匠铺。此处已被大理寺的人团团围住,气氛紧张压抑。白洛恒走进铁匠铺,只见地上跪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皆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惊恐。
大理寺官员指着三人说道:“白大人,今日清晨,我等便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靠近铁匠铺。见他们形迹可疑,且与那刺客所描述的取报酬之人特征相符,便将他们拿下。”
白洛恒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三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横肉,此刻却眼神闪躲;旁边一个瘦子,身形佝偻,瑟瑟发抖;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看似沉稳,可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白洛恒开口问道:“你们三人为何在此处徘徊?如实招来,否则,后果自负。”
那大汉咬了咬牙,率先说道:“大人,我们只是路过,瞧见这铺子荒废,便想进来看看有无可捡之物,绝无其他歹意。”
白洛恒冷笑一声:“路过?清晨时分,专挑这废弃铁匠铺‘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瘦子一听,“扑通”一声,直接瘫倒在地,哭喊道:“大人饶命啊,我们说实话。是有人给了我们一袋铜币,让我们今日这个时候来这铁匠铺,取个黑色布袋,然后送到城西的悦来客栈,交给一个人。我们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只想着能赚点钱财糊口。”
白洛恒眼神一凛,追问道:“是什么人给你们的钱?长相如何?”
山羊胡老者赶忙说道:“大人,那人蒙着面,身材高大,声音低沉,我们真没看清他的模样。他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白洛恒与大理寺官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这幕后之人十分狡猾,故意找了几个替死鬼来混淆视线。但这也说明,他们的调查触动了对方的神经,让其开始有所行动。
白洛恒思索片刻后,对大理寺官员说道:“先将这三人带回大理寺,严加看管,不可让他们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同时,派人暗中监视悦来客栈,看这个交接之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这是引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一步。”
很快,铁匠铺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白洛恒也顿时感觉自己无事可做,就顺着城东开始漫步起来。
城东算是整个建安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此时的天不过还朦胧亮,路上的行人已经是来来往往了。
四周行人匆匆,或挑担赶路,或推车叫卖,一幅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也无疑在彰显着如今大楚的鼎盛局面。
看见拥挤的街道,白洛恒也不行再继续散步下去,很快便离开了城东。
第31章 惊变
次日,白洛恒正在府中的凉亭独自饮着茶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只见一大理寺官员神色匆匆地走进府门当中,还未等行礼,便急切说道:“白大人,有重大发现!昨日监视悦来客栈,果然抓到一名前来接头的可疑人员。经过连夜审讯,此人已经供出幕后之人……!”
白洛恒听闻,脸色立马出现一副期待:“喔?他供出的幕后之人是谁?”
那官员神色一番挣扎之后,不可置信的说道:“他们供出的幕后之人是……是当今太子殿下……楚天诚……”
听到这个结果,白洛恒脑中一片轰鸣,不可置信的皱起眉头:“什么?太子?”
那官员点了点头:“没错,他们供出的幕后之人说是太子,前几日是太子联合兵部尚书崔永盛,想要刺杀大人,最后,更想要破坏此次陛下祭祖之事,幸得派了禁卫军严加看管……”
听到这些消息,白洛恒一时间完全不能消化,只是有些麻木的问道:“那,此事,你们可禀告陛下否?”
那官员轻咬唇瓣,最终还是微微点点头:“李大人昨日夜晚已经上书禀明陛下!”
白洛恒久久不语,这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太子一向仁厚敦实,且在祭祀一事中也未见异常,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许久,白洛恒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确定消息可靠?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太子殿下的清誉,不可有丝毫马虎。”
那官员一脸严肃地说道:“白大人,我也深知此事重大,所以审讯之时格外谨慎。那人口供详实,连如何与刺客联络、布置任务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似乎不像是信口胡诌。而且……”
“而且什么?”白洛恒谨慎追问道,他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而且,陛下得知此事之后,派遣皇宫禁卫军包围东宫,发现,在东宫查出了几十具甲胄!”
白洛恒听闻,无奈的挥了挥手让官员离去。
随后又麻木的坐回凉亭之中,此次探查的结果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这一切真是太子所为,那他所做之事必然是为了谋反,可太子本来就是储君,身居正位,没有任何理由谋反啊!
哪怕是各个皇子藩王回京之后,面对那些皇子的挑衅行为,太子也应该不为所动,他身为嫡长子,平日便深受皇帝的疼爱和器重,完全没有理由要这般行事啊!
果然,次日,便有大理寺官员上门,邀白洛恒前往天牢之中面见太子取证。
白洛恒深呼一吸,知道这事迟早要面对,按理说,他平日里与太子交集不深,也没有贸然参与朝廷哪一方势力的争夺,太子没有理由会刺杀他,他也倒是想问问,太子为何要刺杀他?
来到天牢之后,在大理寺官员的引领下,白洛恒与大理寺卿李存哲来到太子被关押的牢房前。
只见太子此时楚天诚身着囚服,形容憔悴,披头散发,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疲惫与沧桑,完全没有一刻昔日储君的那般威严气派之样。
白洛恒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落魄至此,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苦笑道:“白尚书、李大人,是你们呐!”
白洛恒与李存哲相视一眼,身为大理寺卿的李存哲主动问道:“太子殿下,全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还请你一一作答,不要有任何的隐瞒与含蓄!”
太子苦笑一声,并未回应,也算是默认的。
李存哲问道:“殿下,你为何要派刺客刺杀礼部尚书?又为何要在东宫府中私藏甲胄,您不知这是谋反行为吗?再者,您身为太子储君,未来继位是理所应当的,您为何要这般贸然行动?岂不是将自己毁于一旦吗?”
太子楚天诚听闻这些质问,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与无奈,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李大人、白尚书,这些问题,我不便回答,如今我已经招供了,你们也不必如此,直接定罪吧。”
面对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行为,白洛恒心中更加疑惑。
太子平日里温良恭俭,处理朝政更是有所作为,深受朝廷百官的爱戴,他在位八年,可谓是勤勤恳恳,也从未做错过任何一门事,皇帝也从未想过废嫡立幼,可这太子为何偏偏就是做出了这等事情。
面对太子的死不开口,众人也不好再逼问什么,只能退出天牢之中。
李存哲望向天空,长叹一声:“没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属实是想不到!”
白洛恒也跟着哀叹:“是啊!昔日里太子殿下下温文尔雅,行事稳重,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与这等谋逆之举联系在一起。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太子又这般态度,实在是令人费解。”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出天牢。
白洛恒试探着问道:“李大人,如今,陛下对于太子谋反一事是如何看待的?”
李存哲再次哀叹:“我们将太子的种种行径禀告给陛下之后,陛下一时间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想必他也未曾想到太子会行如此谋虑之举,也许等他醒了就要惩治太子了吧。”
白洛恒沉默不语,太子犯下此等行径,如今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被贬去官职,流放,而万一皇帝又狠心,那太子明日估计就会身首异处了……
次日,朝堂之上,皇帝果然没有来上朝,只见他身边的太监走出来,对着大殿高声说道:“宣太子少傅、太子少师、中书令、大理寺卿以及礼部尚书等人至偏殿觐见!”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此次召见与太子之事必然息息相关。
白洛恒与李存哲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随后随着众人一同前往偏殿。
踏入偏殿,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皇帝面色阴沉,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透着疲惫与痛心,神色也并未再像之前那般具有威严与活力,反倒是一脸的病态与无力。
下方的众人纷纷跪地行礼:“陛下!”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太子之事。朕实在难以相信,朕一向寄予厚望的太子,竟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皆是朕的心腹重臣,对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第32章 重查
众人无言以对,谁又能听不清皇帝言语中的悲痛之情呢?
自己栽培了数十年的长子,大楚的储君,平日里面温良恭俭,宽厚待人,处理朝政也极为妥善,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太子会在这个时候犯了这等糊涂……
虽说并没有明显的谋反举动,但是私藏甲胄之举,无疑已经坐实了谋反。
太子少师司马奕与太子少傅李纲面面相觑,此番太子惹下这等祸乱之事,或许会牵连到他们身上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冷眸望向太子少傅,忍着心中的不快:“太子少傅有何看法?”
李纲深呼一吸,说道:“陛下,此事实为蹊跷至极,毕竟我们都还没有见到太子本人,单凭这大理寺的口供,难道就可断定太子谋反之举吗?万一是有心之人暗害呢?”
皇帝不屑的挑哼:“那你倒是解释,大理寺的人去捉拿太子的时候,他为何一句解释也不出?他在东宫私藏甲胄,难道还不是谋反吗?”
“陛下,昔日的太子一向是端庄仁厚,论谁也不可能想到太子会谋反!再且说,关于私藏甲胄之事,太子身为储君,太子府又时常有卫兵出入,这也属于情理之中,并不代表着太子就要谋反呐!”
李纲的话语并未有任何起色,只见皇帝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解释,他为何要派遣刺客刺杀礼部尚书,不知道他是朕任命的朝廷命官吗?”
李纲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白洛恒,继续拱手说道:“刺客之事极为蹊跷,太子本人又没有承认自己参与刺杀之事,陛下,恕臣直言,不如此案就交给您亲自来查办,毕竟太子身为储君,就算是有罪过在身,也应该由陛下你亲自审办,不可让官吏侮辱太子呀!”
皇帝听闻李纲此言,神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道:“太子少傅,你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朕委派大理寺查办此案,是对太子不公?朕治理天下,一向赏罚分明,无论何人犯罪,都应按律处置,难道太子就可例外?”
李纲赶忙跪地,诚惶诚恐道:“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只是太子身份特殊,此案又疑点重重,若由陛下亲自过问,必定能查得水落石出,也可彰显陛下对太子的慈爱与公正,更能让天下臣民信服。”
皇帝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你起来吧。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若处理不当,恐会引发朝堂动荡。”
这时,一直未言语的中书令上前一步,恭敬说道:“陛下,太子少傅所言虽有道理,但如今大理寺已介入调查,且有了一定的证据。若此时将案件收回由陛下亲办,恐会让外界认为朝廷执法不公,对陛下的圣明声誉有所影响。依臣之见,不如让大理寺继续彻查,陛下可暗中派人监督,确保调查公正无误。”
皇帝微微点头,觉得中书令所言也在理。他目光扫向白洛恒,问道:“白尚书,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出列,恭敬说道:“陛下,臣以为中书令与太子少傅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如今证据虽指向太子,但太子平日的为人臣等也有目共睹,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恳请陛下,容大理寺继续调查,臣愿竭尽全力协助,同时也望陛下给太子一个机会,让他能为自己辩解。若最终查明太子确有谋反之心,臣等定当严惩不贷;若太子是被冤枉,也不能让其蒙冤受屈。”
皇帝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好,就依你们所言。大理寺继续彻查此案,务必做到公正严明,不得有丝毫偏袒。白尚书,你协助大理寺,若有任何进展,即刻向朕汇报。”
大理寺卿李存哲与白洛恒赶忙跪地领命:“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太子少傅与太子少师,严肃说道:“你们二人是太子的老师,平日里对他教导颇多。如今太子出了这等事,你们也需反思。若太子真的谋反,你们也难辞其咎。”
太子少傅与太子少师脸色一白,赶忙跪地:“陛下教训得是,臣等定当深刻反思,协助陛下查明真相。”
皇帝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都退下吧。希望你们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莫要让朕失望。”
众人告退,走出偏殿。
白洛恒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此时无比复杂沉重,在天牢之上,太子似乎并未否认派遣刺客刺杀自己。
审核太子之时,观察他神色,也似乎并未有任何冤屈,若真是太子,那他又为何要这样做?
身为储君,也就是未来的天子,为何还要亲自去以身试险呢?
行走之中,白洛恒无意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而来。
“周将军?你怎会前来?”
周云庆看见是白洛恒脸色一阵意外闪过。
“白尚书,你又怎会在此处?”
白洛恒如实回答:“因为太子一事,陛下召我等几位朝廷重官商议,要如何处理。”
周云庆听完点了点头,嘴角轻笑:“那……陛下决定如何处置太子一事?”
白洛恒茫然的摇了摇头:“陛下也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谋逆之举,令大理寺卿再次严查此事!”
周云庆听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白尚书请便吧!”
说完,便绕过白洛恒,直往大殿之中而去……
白洛恒不知这周云庆忽然身着朝服,来到此处找皇帝所为何事,但他也无心考虑此事了,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第33章 联姻
回到周庭居之后,白洛恒人就感觉一阵恍惚。
他走入府中,熟练的从柜上拿出一本书,翻阅几篇之后,顿感心情烦躁,不再再看下去,便将它收起。
次日,朝廷之中总算传来了消息,但却不是关于太子的……
也不知道怎的,白洛恒今日心血来潮,来到集市当中闲逛,他来到了一处铁匠,看着铁匠铺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那铁匠铺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类兵器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白洛恒的目光在这些兵刃上一一扫过,本只是随意看看,却在瞥见一柄长剑时,脚步陡然顿住。
只见那剑,剑身修长,剑刃如水般清冽,阳光洒下,竟似有波光流动其上。
剑柄以玄铁铸就,缠着古朴的黑丝,触手温润,仿佛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白洛恒轻轻抽出剑身,“噌”的一声,剑鸣清脆,似龙吟于渊,透着一股锐利的杀伐之气。
铁匠见白洛恒对这剑颇为上心,笑着走上前来:“大人好眼力,这剑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寒铁锻造,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削铁如泥,刚柔并济,实乃不可多得的利器。”
白洛恒心中一动,这剑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爱不释手。
他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在他手中轻盈灵动。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股凌厉的风声,四周的空气似都被这剑势所切割。
“真是把好剑,也不知你这剑是用何等材料所铸造!”白洛因欣喜的说道。
谈论到此件的材料,那铁匠顿时就来劲了,只见他下巴一挺,极为自豪的说道:“不瞒大人所言,此剑乃是五十余年前,从西域传入中原的玄铁所铸造而成,据说那西域的玄铁极为坚韧刚强,传入之后,被我家祖父所购下,随后便依次传接,后来我父亲将他铸成这柄剑,本想作为传家宝所用,可我又觉得此等好剑,有我这个落幕的铁匠铺作为传承,实属有些抱枕天物,便决定将它亮出来进行售卖!”
白洛恒摸着这把剑的剑身,不可否认,这把剑的剑身的确给了他一种很惊艳的感觉。
日光照射在剑身身上,发出冷冽的金光,轻轻挥动之间,给人一种无比寒利之感……
“的确是一把好剑!”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这把长剑,眼神之中更是毫不掩藏着对剑的喜爱程度。
一番疼爱的抚摸之后,白洛恒挺起胸膛,目光坚定。
“此剑,我要了。”
说完,将剑缓缓入鞘,剑柄身上所带的魔力也让他极为喜爱。
铁匠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说道:“大人爽快!这剑,小店本是要价千金,但看大人如此识货,八百金便让与大人。”
白洛恒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铁匠:“不必找了。”说罢,便手持长剑,转身离开铁匠铺。
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白洛恒却仿若置身无人之境,他的心思全在手中这把剑上。
身旁不断路过的行人在嘀咕说着什么,白洛因也丝毫未能听清……
回到周庭居,便看见庭前站了一道身影,正是俞安……
白洛恒顿时皱起眉头,几日之前,他们还曾见过面,难不成那楚凝安又出了什么问题?
过这一回任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白洛恒都不打算再踏足那公主府了。
看见白洛因的身影,俞安立马跑上前:“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白洛恒眉头微皱,看着俞安那焦急的模样,镇定地问道:“俞安,如此匆忙,可是公主府又有何事?我可先说在前头,若无紧要之事,我实在不想再与那楚凝安有过多牵扯。”
俞安微微喘着粗气,赶忙说道:“公子,这一次是大事。”
白洛恒神色冷酷的摇了摇头:“如果是公主再有什么要求的话,你去求陛下好了,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已无任何牵连!”
说着,白洛恒便要走,俞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色焦急的说道:“公子,莫非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白洛恒皱眉。
“今日凌晨,陛下给公主府送来一封诏书,诏书上写着,要公主与他人联姻,为公主再招一个驸马……”
“驸马?”
白洛恒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的!”俞安激动的点了点头。
“那……皇上给公主找的驸马是何人?”
白洛恒试探的问道,实际上,他的心中已经也有几分猜测了。
俞安有些心虚,不敢直视白洛恒,颤颤巍巍的说道:“是……是周云庆……周将军……据说昨日是他亲自入皇宫之中,请求陛下赐婚,陛下……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白洛恒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那……你不远前来,只是为了通知我吗?”
听见白洛恒这冷漠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俞安顿时呆滞。
“公子……公主她……她要和周家联姻了……您,您是不是没听清我在说些什么?”
“听清了,然后呢?”白洛恒冷漠的点头。
看见他这般模样,俞安呈现出一副满脸不可置信:“公子……”
白洛恒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摆手打断:“好了,俞安,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与公主和离,她已经与我无关了,其实你也不必今天来通知我的,毕竟很快消息便传散开来,到时候毕竟是公主的婚庆,我身为朝廷官员,也应该都能拜访,如果你是为了此事,才跑到这里跟我说,那你就回去吧,我已经知道了,至于你心中的想法,还是收起来吧!”
白洛恒手持宝剑,就这般冷漠无情的转身离去……
俞安望着白洛恒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洛恒与楚凝安之间的过往纠葛,如今以这般局面收场,实在令人唏嘘。
白洛恒回到房中,将宝剑置于桌上,自己坐在椅上,眼神有些空洞。
周云庆求娶楚凝安,这背后的深意让他不得不深思。
周云庆身为将军,如今手握兵权,以周家的势力在朝廷之中,也是很有底蕴,而如今,在这朝堂局势波谲云诡之际,他此举难道仅仅是为了儿女私情,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政治阴谋,与太子谋逆一案又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34章 处置太子
想来想去,这一切都令他有些心累,将目光看向桌上的宝剑,白洛恒一扫心中的阴霾,这把剑算是他今日出门最大的收获了。
他迫不及待的拔剑出鞘,仔细的凝视着剑身。
尖利的剑刃,浑身都散发着无比冷酷的寒气。
情不自禁,白洛恒来到庭院之中,不自然间舞起剑来。
随着他的身形辗转腾挪,剑花闪烁。剑气纵横之间,每一次挥剑,风声呼啸,剑气纵横,四周的花草树木似都感受到这股凌厉之气,微微颤抖。
他沉浸在剑的世界里,将心中的困惑、烦闷皆化作剑招,尽情挥洒。
忽而如蛟龙出海,剑势磅礴,似要冲破这重重迷雾;忽而又如灵蛇游走,剑路诡异,似在探寻着那隐藏于黑暗中的真相。
不知舞了多久,白洛恒的身形渐渐慢了下来,气息却依旧沉稳。
他收剑而立,额上微微沁出细汗,眼神却愈发清亮。
感觉到一番疲倦之后,白洛恒收回长剑,回到府邸当中休息。
次日,上朝之时,皇帝身着冕服,神色一脸疲惫及哀伤的坐在龙椅之上。
他的眼神扫视过下方众臣,最终才缓缓开口说道:“众位爱卿,今日朝堂之上,朕有两件事要言!”
白洛恒深呼一吸,心中俨然猜到了皇帝是要说哪两件事情。
果然,只见他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关于太子私藏甲胄,还联合刺客企图谋反朝廷命官一事,你们都已经有所耳闻,正想听一听你们心中是何看法?”
百官面面相觑,只见有一人挺身而出,站到大堂的中央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太过蹊跷,太子平日待人宽厚有加,谨遵礼法,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糊涂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说话的人正是中书令许文昌。
不过对于他的话,皇帝没有给出解释,只是神色略显疲倦,微微闭眸:“还有谁有其他意见,均可提出?”
独自站在大殿中央的许文昌望向后方的百官,又有一人从百官行列而出,手持笏板。
“启奏陛下,臣与中书令看法一致,或许此次太子是遭到了陷害,陛下绝不可这般贸然行事,废立太子绝非小可,少则扰乱朝堂秩序,乱则动摇国本,我大楚如今正是处于太平之时,朝廷之中不可有动荡之势啊!”
说话的同样是朝廷之中与许文昌交好的尚书右丞曹羡。
“你们都这样说……”皇帝神色无奈。
“陛下……”
许文昌与曹羡相视一眼,不知皇帝此时有何用意。
皇帝睁开眼眸,望向下方官员,肃穆的说道:“大理寺卿,你前几日才言,要重审太子一事,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李存哲无奈深呼一吸,走到大殿中央:“陛下,太子他……”
皇帝眼神一冷:“把他的原话全部传达给朕!”
“太子殿下他……他并未否认刺杀白大人一事,也并未解释东宫之内如何藏有甲胄……”
此言一出,朝殿哗然,众百官均是一脸不可置信。
谁会相信昔日那个仁厚爱民,偏偏有你的太子私底下竟然会做出这种谋逆之举。
听闻这种结果,皇帝只是冷笑一声,脸色不变:“他倒是好生气魄,果断的承认!”
“陛下,臣以为……”一旁的太子少傅走出,想要再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冷眼给瞪回去。
皇帝嘴角发出阵阵冷笑,指向下方的太子少傅:“你们这些平日里陪伴在太子身边的人呐,如今你们也看到了,并非事件错办了此事,而是这个逆子实怀谋逆之心,不仅在东宫私藏甲胄,更是企图刺杀礼部尚书,此等恶举,朕岂能饶之!”
“刑部尚书!”
“臣在!”听到皇帝的呼喊,只见又有一人迅速从百官之中而穿。
皇帝神色带着满腔怒火,咬着牙问出:“太子坐实谋逆之心,有私藏甲胄,企图暗害朝廷官员,此等罪举,如何处理?”
“这……”只见那刑部尚书眼神迷离,脸色之间陷入了徘徊犹豫。
“你就按照我大楚律法所言,朕赦你无罪!”皇帝高声喊出。
听到他这么说,刑部尚书深呼一吸之后,鼓起胸膛:“启奏陛下,我大楚法律法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虽说无谋逆之举,但其私藏甲胄之举,与谋反无异,在且说想要暗杀朝廷官员一事,如此草菅人命,更是藐视王法,无视法规,应当判刑。依国法……应当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民,当即赐死!”
此话刚落,朝廷顿时又是一番哗然,无数官员均发出不可置信,但在这如此哗然一幕,早在一旁的蜀王楚天易神色之间不禁闪过一丝得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又有一人焦急的站出。
见到是太子少师挺身而出,皇帝眼神之中的怒气更加增值,忍住心中的怒气,挑眉;“喔?太子少师有何看法?”
“陛下,太子作为未来储君,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大楚的未来,虽说犯下如此大,但仅凭一面之词,不能将其定罪呀,望陛下三思而过,凡事都有一个三审而定,恳请陛下下令让大理寺卿再严查此事,莫要让有心之人害了太子啊!”
面对太子少师的这般苦口婆心,皇帝早已经不耐心了。
况且就是这帮太子身边的人,每次都站出来为他开脱,早就令他心怀疑心。
“够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每次都是你们这些太子身边的人站出来为他开脱,若他平日里真有那么贤德,那为何今日朝堂上的这些百官不为他求情?再且说,大理寺卿所言,太子本人并无反对,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面对皇帝的这一般浩荡龙威,方才那些想要鼓起勇气为太子求情的百官一时间也都没有了底气。
第35章 流放
就在众人皆被皇帝的龙威震慑得不敢出声之际,白洛恒深吸一口气,迈出坚定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说道:“陛下,臣恳请您三思。太子殿下一向仁厚,此次事件疑点重重,实在不应仓促定罪。若仅凭现有的证据就赐死太子,恐怕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也会寒了天下臣民之心。还望陛下给太子一个机会,彻查此事,以彰显陛下的公正与圣明。”
皇帝看着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道:“白尚书,此次太子暗派刺客想要刺杀你,你竟然肯为他开脱?”
白洛恒深呼一吸:“陛下,我不知太子殿下对我有何看法,但此事是关乎到我大楚未来国运之事,少我一人,大楚江山无忧,但太子是未来储君,此番贸然处理,只怕会动摇国之根本,恳请陛下三思。”
面对白洛恒的这番求情,不仅是皇帝,朝廷百官都有些惊讶。
昔日,白洛恒未曾与任何一方势力亲近,就连这些藩王皇子当中,也没有一个传言与白洛恒亲近,像他这样清廉之人,如今肯站出来为太子求情,预料之中之时又属实,令人有些惊讶。
预料之中在于曾经周云庆抢了公主,他本人并没有什么任何的作为,而在惊讶之时,此次太子可是想要他的命,而却又能公正无私的站出来求情。
“朕知道你一向公正,可如今证据确凿,太子也已默认,你让朕如何再信他?”
皇帝此时也变换了一下语气,十分无奈又疲倦的说道。
白洛恒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皇帝,言辞恳切道:“陛下,证据虽看似确凿,但其中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太子默认之举,或许是为了保护什么,又或许是遭受了莫大的压力。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我们不能仅凭这表面的证据就仓促定太子之罪。”
这时,周云庆也大步走出,跪地朗声道:“陛下,白尚书所言极是。太子身份尊贵,关乎国本。若因这尚未彻查清楚的案件而被赐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楚?又会如何揣测陛下的圣明?臣恳请陛下,再给大理寺一些时日,让他们深入调查,寻得真相,如此方能服众。”
面对周云庆忽然走出与自己共同向皇帝求情,白洛恒神色一阵惊讶,未曾听闻周家与太子有何牵连,也不知他为何要替太子求情。
而一旁的官员更是无比惊愕,周云庆与白洛恒,这两个可以说是有仇了,今日竟然一同为太子求情,实属让人十分惊讶
皇帝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在龙椅上微微前倾,目光在白洛恒与周云庆身上逡巡。他心中明白,这二人一个在朝堂素有清名,一个手握重兵,他们同时为太子求情,其中必有隐情。况且,太子谋逆一事确实太过突然,诸多疑点萦绕心头,若就此草率处置,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终于,皇帝缓缓直起身,神色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决然,开口道:“朕念在白尚书与周将军求情的份上,也念及太子往日的情分,暂且饶他一命。但他犯下如此大罪,绝不能轻易饶恕。朕决定,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流放至极南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朝堂上百官先是一愣,随后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众人皆知,皇帝此举虽未取太子性命,但废黜流放,也等同于彻底断绝了他的前程。
太子少傅、太子少师等人面露悲色,心中仍有不甘,却也只能无奈接受。皇帝如此决定下,也已经无回转余地。
蜀王楚天易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本期待着太子被赐死,如此自己便可少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以昔日皇帝对太子的宠爱程度,以及百官对于太子的爱戴,只要他活着一刻,就有万分的变化。
但此刻,他还是强压下心中情绪,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表情。
白洛恒与周云庆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能保住太子性命已属不易。只要太子还在,就有机会查明真相,为其洗刷冤屈。
“陛下圣明!”白洛恒与周云庆同声高呼。
等他们几个官员退出朝殿中央后,皇帝转换一下情绪,又接着说道:“朕还有一事要说明!”
百官拎起耳朵,准备仔细聆听,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便已经传来。
“昨日,周云庆周将军亲自进宫面圣,向朕求婚!”
此话一出,此时朝堂不像之前那般哗然,反倒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望向一人。
皇帝当然也注意到这情况,但他也只是无情的扫了一眼,便继续说道:“朕觉得他诚意真挚,且周将军手握重兵,为我大楚立下汗马功劳,朕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将晋安公主楚凝安许配给周将军。三日后,便举行大婚。”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次泛起一阵波澜。百官心中各有所思,周云庆在此时求娶公主,而皇帝又这般干脆地应允,其中深意耐人寻味,然而,更多的官员则是将怜悯的目光看向白洛恒。
前不久,他才与公主和离,如今才短短这些时日,皇帝便将他下旨赐婚给周云庆,这岂不是在打他的脸、狠狠羞辱吗。
白洛恒则并不在意百官的看法与眼神,只是心中一凛,联想到之前俞安带来的消息,周云庆求娶楚凝安,这背后定有更深的谋划。难道这与太子被废一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云庆则一脸恭敬地站在原地,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皇帝扫视着群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联姻,乃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望诸位爱卿能够全力协助,不得有误。若有从中作梗者,朕绝不姑息!”
百官纷纷跪地,齐声道:“陛下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地说道:“退朝吧。诸位爱卿各司其职,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大楚的江山社稷蒙羞。”
众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随后有序退出朝堂。
第36章 成亲
三日后,太子及其家眷被流放岭南,同一时间,周云庆将军府前,红毯铺地,锦旗招展,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府门两侧,红烛高照,烛火摇曳间,映照着来往宾客们的欢声笑语,却也难掩这场盛大婚礼背后那股错综复杂的暗流涌动。
天还未亮,将军府便忙碌起来。
下人往来穿梭,准备着婚礼的一应事宜。
周云庆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色喜服,头戴紫金冠,英姿飒爽,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而此时的公主楚凝安,在自己的寝宫内,由宫女们伺候着梳妆打扮。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心中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也不知是欣喜还是不甘……
随着吉时临近,皇帝与贵妃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踏入将军府。
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威严,只是那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贵妃仪态万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目光扫过四周时,却透着一丝审视。
蜀王楚天易也在百官的凝视中踏入将军府,向着皇帝贵妃行礼:“父皇、母妃!”
皇帝与贵妃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皇后殡天之后,身为贵妃的她便是后宫之主,此等重要场合,必定会随皇帝而行,他虽不是公主与太子以及蜀王的嫡母,但理论上也是如今的后宫之主,更是一手把蜀王带大的人,归根结底,蜀王都该尊称她为母妃
文武百官们也纷纷抵达,一时间,将军府内冠盖云集。
众人脸上皆带着喜庆的笑容,相互寒暄着,可那笑容背后,却各怀心思。
白洛恒也在其中,他身着朝服,神色平静,只是偶尔闪过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思索。
他的出现,引来了不少官员们隐晦的目光,有人怜悯,有人好奇,却都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周云庆骑着高头大马,率领迎亲队伍前往公主府。当他见到身着凤冠霞帔的楚凝安时,心中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楚凝安被搀扶着上了花轿,一路上,花轿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场盛大的婚礼,都在感叹着这皇家与官员联姻的庞大婚礼。
回到将军府,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周云庆与楚凝安在司仪的主持下,缓缓步入喜堂。
皇帝高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贵妃则微微皱眉,又时而露出欣慰的微笑,百官们分列两旁,神色各异。
“一拜天地!”
周云庆与楚凝安缓缓下拜,动作机械而僵硬。
楚凝安的心思早已飘远,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也完全没有料到周云庆会在这时忽然向自己的父皇发起联姻请求……
“二拜高堂!”
当这一拜落下,楚凝安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她的亲生母亲早已离世,如今坐在高堂之上的,并非自己真正的亲人。
而周云庆,他的父母也早亡,这场婚礼所谓的“高堂”,不过是形式而已。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拜,楚凝安抬起头,目光与周云庆交汇。
周云庆看到了她眼中似乎有些不甘,心中微微一震,赶忙移开了视线。
礼成,众人纷纷上前祝贺。
皇帝起身,走到周云庆与楚凝安面前,微笑着说道:“今日,朕将公主许配给你,是希望你们二人能够相互扶持,为大楚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
周云庆赶忙跪地谢恩:“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楚凝安也微微福身,轻声说道:“谢父皇恩典。”
随后,众人移步至宴客厅。
宴客厅内,珍馐美馔摆满了一桌又一桌。乐师们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可这欢快的氛围却与楚凝安的心情格格不入。
她坐在周云庆身旁,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毫无胃口。
白洛恒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思忖。
周云庆在此时迎娶楚凝安,究竟有何目的?是单纯的政治联姻,还是背后有着更深的阴谋?他联想到太子被废一事,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如今线索太少,他一时之间也难以理清头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看着众人,开口说道:“今日是周将军与公主的大喜日子,诸位爱卿不必拘谨,尽情畅饮。”
百官纷纷起身谢恩,一时间,宴客厅内气氛更加热烈。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宴客厅,在周云庆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云庆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恭敬地说道:“陛下,方才下人来报,府外有一人自称有要事求见,事关重大,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前去查看。”
皇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准了,速去速回。”
周云庆快步走出宴客厅,白洛恒心中一动,眉毛一挑,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跟了出去。
周云庆来到府门,只见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周云庆打开信,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将信看完后,揉成一团,低声说道:“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你先下去吧。”
黑衣人领命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白洛恒躲在一旁,虽未看清信的内容,但从周云庆的表情来看,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他正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周云庆警觉地转过头,喝道:“谁?”
白洛恒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走了出来,说道:“周将军,这么巧,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碰到了你。方才那黑衣人是谁?给你送的又是什么信?”
周云庆脸色阴沉,说道:“白尚书,你暗自偷听我与下人的讲话可不好,而且,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还请白尚书莫要多管闲事。”
白洛恒微微一笑,说道:“周将军,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同为朝廷命官,若有什么事,或许可以一起商量商量。”
周云庆心中暗自思忖,白洛恒此人一向精明,今日又为太子求情,说不定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况且,此事确实也有些棘手。想到这里,他说道:“白尚书,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方才那黑衣人是我的暗卫,他送来的信,关乎太子的消息。”
白洛恒心中一凛,说道:“哦?什么消息?周将军不妨直说。”
第37章 太子遇害
周云庆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说道:“信中说,在太子被废后,有人在京城郊外发现了一群行踪诡异的人,他们似乎在秘密谋划着什么。而且,这些人与之前刺杀你的刺客似乎有着某种联系。更为关键的是,太子及其家眷在被流放的途中遭遇了暗杀!”
“什么?”白洛恒不禁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太子虽已被废,但毕竟是曾经的储君,如今竟在流放途中遭此毒手,这背后的势力简直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周云庆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消息千真万确,我的暗卫亲眼所见。太子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抗,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太子……只怕是凶多吉少。”
白洛恒握紧了拳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与愤慨。
“周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背后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操控。他们如今对太子暗害,哪怕他已经被废黜,但可见是直冲太子而去,究竟是何目的?”
周云庆目光闪烁,沉吟道:“我猜测,这股势力恐怕是觊觎皇位已久,想要彻底铲除太子这一威胁,为自己登基铺路。而刺杀你,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旨在搅乱朝堂局势。”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周将军,你我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一个公道,也让大楚朝堂恢复安宁。”
周云庆点头表示赞同:“白尚书所言极是。只是此事棘手万分,对方行事如此狠辣果决,想必早有防备。我们贸然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如果我希望,你不要先告诉陛下,很快,陛下也能得到消息。”
白洛恒微微皱眉,也来不及思考,周云庆此举有何目,只能点点头……
此时,宴客厅内依旧热闹非凡,众人并未察觉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白洛恒与周云庆各自回到座位,继续饮酒作乐,可心中却都在思索着。
刚刚那一刻的消息显然有些震惊,白洛恒心中海人就无法消化。
暗害太子……从目的性来看,无非就是冲着太子的命而去,太子此时已经被废黜,不可能再有任何价值,唯一的理由就是,那人想要彻底斩草除根。
婚礼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氛围中结束,宾客们纷纷告辞。
周云庆与楚凝安回到洞房,楚凝安坐在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周云庆看着她,心中一阵无奈。他
“凝安,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周云庆轻声说道。
楚凝安没有回应,依旧呆呆地坐着。周云庆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说道:“凝安,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等事情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楚凝安冷笑一声,说道:“交代?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交代?我之前就说过,你不要如此急躁,为何偏偏在这时你主动向父皇提起联姻,我皇兄被废除太子之位一事,你又是否在背后有什么手脚?”
“太子??凝安,你怀疑是我联合他人陷害你皇兄??”
周云庆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凝安眼中满是怨愤,直直地盯着周云庆,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你还能有谁?在这朝堂之上,你手握重兵,又正值皇兄被废这等敏感时刻,你却突然向父皇求娶我。这其中若说没有关联,叫我如何能信?”
周云庆急忙摆手,一脸焦急地解释道:“凝安,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求娶你,一是倾慕你已久,二是如今朝堂局势动荡,我想借联姻来稳定局面,绝非你所想那般参与陷害太子。太子谋逆一案,证据确凿,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此事,怎会在背后搞什么手脚。”
望着周云庆眼中的爱意情绵,楚凝安心中的怨恨顿时消散了不少,神色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回到府邸之后,此时,白洛恒心中仍旧是一片风云。
太子在被流放的途中遇害此事,非同小可,或许很快就会传到皇帝的耳中去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见自己的府门被敲响,白洛恒眼神一眯,心中大概也猜到了来者何人。
打开府门,果真见外面已经站着两名禁卫军。
“白大人,陛下手敕在此,陛下让白大人深夜入宫面圣!”
白洛恒深呼一吸,点了点头,很快,便跟随两名禁卫军入宫。
在禁卫军的带领之下,很快便来到了立政殿。
白洛恒进去之后很快便看见了皇帝……
此时的皇帝此时的皇帝慵懒的躺在龙椅之上,看起来相当疲惫,神色之上,充满着愤恨与悲痛。
白洛恒深呼一吸,跪下行礼:“臣白洛恒参见皇上!”
皇帝缓缓睁开龙眸,眼神之中透露出威严与审视,直直的望着白洛恒。
许久之后,方才传来声音:“起来吧!”
“谢陛下!”白洛恒吃力的站起身,由于跪太久了,导致腿有些发麻。
“白洛恒,昨晚发生了一起大事,正想问你,你知情否?”
皇帝质问声传来,白洛恒心底一沉,感受到试探,他只能实话实说。
“启禀陛下,今日在公主与周将军婚宴之上,臣……的确,当时已知晓此事!”
听闻,皇帝怒火而起,猛拍几案:“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禀朕,蓄意隐瞒,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白洛恒立马又重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的回道:“陛下,当时正值大喜之时,况且臣当时收到这个消息之时,也只以为是情报有误,也不想在当时情形之下伤了陛下的欢心,方才压下不报,本来,臣欲在陛下回宫之际想要主动诉说此事,可周将军在大婚之时,却执意要拉着臣一同饮喜庆酒,臣方才错过了时机,再回到府邸之时,已经是有些醉意,恰逢此时禁卫军上门,臣才想将此事主动告知……还望陛下宽恕,也请陛下节哀……”
第38章 试探
听着白洛恒的句句肺腑之言,皇帝并没有选择轻信,反而是一脸疑心的审视着他那微微有些颤栗的身躯。
“那朕问你,此事你是从何人口中所知?而且,如此大事,你又为何要隐瞒?莫非此事是你所为?”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白洛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小心翼翼的回应。
“陛下,此事是周将军府中的下人所知,才无意间听到那些仆人在私论此事,此臣也并非有意隐瞒,臣只是想查探清此事是否属实,再且说,太子……前太子虽曾经企图暗害臣,但臣对太子并无任何怨恨,前太子殿下一向是英明神武,宽厚仁德,文武百官无不爱戴,臣也是一同如此,此事与臣完全无关,臣也不知背后之人乃是何人所谓,还望陛下明察!”
听着白洛恒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在望着他那坚定的脸庞和未曾晃动的眸光,皇帝心中的疑心动摇了不少。
仔细审视一番之后,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眸,整个神色露出悲痛。
“太子……诚儿他自十四岁被朕立为太子,朕自小便给他安排太子少师与少傅,悉心教导,寄予厚望。他平日的为人,朕也看在眼里,本以为他定能成为一代明君,继承大统,保我大楚江山永固。可没想到,他竟然大逆不道做出此等谋逆之举,可朕依旧不忍心杀了他,只将他废黜,判他流放,但朕万万想不到……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还在流放途中遭遇暗杀,朕……朕实在痛心疾首啊!”皇帝说到此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白洛恒心中也是一阵悲戚,跪地说道:“陛下节哀。太子殿下仁厚贤德,此次之事必有隐情。臣恳请陛下即刻命令大理寺严查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也让陛下不再为此事忧心。”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跪地的白洛恒,眼神中满是疲惫,并未回应白洛恒的话,反而是继续说:“太子他……他虽不是皇后嫡长,但至少也是皇后一手抚养大的,他的生母是一宫女,朕不小心宠幸她,导致怀上了龙种,朕虽对他生母的出身极度轻视,但对他,的确是下了心血,悉心栽培,甚至远超其他皇子。朕以为,只要朕给予他足够的关爱与教导,他便能忘却出身的微末,以天下为己任,成为我大楚的栋梁。”
皇帝微微仰头,又似乎是在回忆往昔,神情愈发哀痛:“他自幼聪慧,对治国理政之术有着极高的悟性,每次与朕谈论朝堂之事,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朕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心中满是欣慰,觉得大楚的未来一片光明。可如今,这一切都破碎了。”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皇帝的倾诉,心中对皇帝的悲痛感同身受,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太子的生母竟然不是皇后,怪不得明日里是亲兄弟的蜀王楚天易对太子针锋相对,皇帝本人也从明显之中更为偏爱蜀王。
他再次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向来深得人心,此次变故太过离奇。若不能查明真相,不仅太子殿下含冤,朝堂内外也必定人心惶惶。还望陛下下令,让臣等全力彻查,也好告慰太子在天之灵。”
皇帝长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在白洛恒身上,许久,他终于开口道:“白尚书,朕明日会令大理寺一同彻查此案,务必追根溯源,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若有人胆敢阻拦,无论其身份地位,皆可先斩后奏!但这首先,朕要问你,你当初在得知太子想要刺杀你之后,可曾起过歹心与恨意?”
感受到皇帝的威严直视,白洛恒低下眸光,说道:“陛下,臣对太子从未有过任何歹心与恨意。当日即便知晓太子似有刺杀臣的举动,臣心中虽震惊,但更多的是疑惑。太子殿下一向行事稳重,怎会贸然做出此等举动?臣便想着其中必有隐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白洛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皇帝对视,继续说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一心只为大楚江山社稷,又怎会因个人恩怨而对太子心怀不轨?若臣真有歹心,又怎会在朝堂之上为太子求情,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太子一个机会?还望陛下明鉴,臣对白洛恒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表。”
皇帝凝视着白洛恒,眼中的审视之意渐渐淡去。他微微点头,说道:“白尚书,朕信你。你向来清正廉洁,公正无私,朕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只是此事太过重大,朕不得不谨慎。”
白洛恒心中一暖,再次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定不负陛下信任。此次与大理寺一同彻查太子暗杀一案,臣定会全力以赴,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揪出幕后黑手,还太子一个公道,让大楚朝堂重归安宁。”
皇帝挥了挥手,说道:“起来吧。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与大理寺一同展开调查。有什么进展,及时向朕汇报,这几日你也不用再多参与朝政之事了,跟随大理寺卿一同调查太子被暗害之时,不必上朝,等朕唤你,你再回来。”
白洛恒谢恩起身,缓缓退出殿外。
虽说刚刚在皇帝面前洗清了嫌疑,但最后话中的含义,明显就是要让白洛恒不再参与这些重大的国事,也就是皇帝对自己已经有了戒心。
白洛恒暗叹一息,果真是伴君如伴虎,皇家向来无情,自己方才洗清了嫌疑便已经是万幸,如今能保下命也算是福分了。
但这些话白洛恒不敢明说,望了一番身后仍旧灯火通明的偏殿,恐怕今晚的皇帝无心睡眠了,毕竟自己一心栽培数十年的太子,仅仅几日之间,就落的一个败亡的下场,属实也是令人心痛……
默默的回到府邸,白洛恒紧闭府门,既然皇帝让自己这几日不要上朝,自己也没必要掺入这趟浑水,想必接下来朝廷之中必会一番腥风血雨,不仅仅是太子被废之后遭遇杀害之事,还牵扯着接下来新太子策立之事……
第39章 新太子
白洛恒在府邸一连数日,只在院中悠闲看书和练剑,看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可内心却从未停止对太子之事的思索。
每日清晨,他会迎着第一缕阳光在庭院中练剑,手中宝剑挥舞,剑花闪烁,剑气纵横,似要将心中的烦躁融入每一招每一式之中。
练完剑后,他便会在书房中翻阅古籍,用来消耗时间……
这日,白洛恒如往常般在院中看书,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大人,周将军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白洛恒心中一动,立刻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信件。
打开一看,信中写道京城郊外那群可疑之人似乎有了新的动向,他们频繁与蜀王封地的人来往,周云庆怀疑蜀王与此事关系重大。
白洛恒眉头紧锁,心中暗忖,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
只是,仅凭目前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坐实蜀王的罪名。
如今,朝廷没了太子之后,就属蜀王势力最为庞大,且行事谨慎,若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行动,不但无法将其绳之以法,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局势更加复杂。
白洛恒暗自一叹,只能祈祷大理寺的人及时抓到幕后的真相……
然而,等过几日之后,让他更加震惊的消息传来。
蜀王楚天澜在一众群臣的拥戴之下,被立为太子。
今日早朝之上,皇帝更是亲自颁读诏书,任命蜀王楚天澜为东宫太子,即刻入主东宫,设立东宫府与卫军。
因为这个让人无以复加的消息,白洛恒心底一沉,或许大理寺也未能查询到最后的证据,而且这几日,一些被蜀王拉拢的权臣,时不时给皇帝上眼药,让他设立新太子一事……
白洛恒听闻此消息,心中仿若被重锤猛击,一时怔在原地。
蜀王被立为太子,这意味着局势朝着更加错综复杂的方向发展,大理寺那边想必是遭遇了重重阻碍,才未能及时拿出有力证据阻止这一切。
蜀王楚天澜此人虽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但他看起来心机深沉,如今既已被立为太子,必定会想尽办法巩固自己的地位,届时,想要再查清太子暗杀一案的真相,难度将成倍增加。
白洛恒握紧双拳,心中十分无奈,按理来说蜀王楚天澜被策略为太子一事,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可问题在于,他们曾经有过节,而且面对他的拉拢,他又曾经当面拒绝过,朝廷之上,不在他的目睹之下,为前太子求情,若是当今皇帝百年之后,蜀王登基之时,只怕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甚至有可能会被清洗。
就在白洛恒满心忧虑之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白洛恒眉心一皱,匆匆走出庭院,只见是皇帝身边的宦官前来,手持诏书。
白洛恒心中一凛,立马便跪下迎旨。
太监翻开诏书,立马翻读起来:“大楚皇帝诏曰:朕今册立蜀王楚天澜为东宫太子,此乃我大楚之重典。特命百官于明日速入宫参加太子册立大典,届时务必恪守礼仪,襄助盛典圆满,钦此!”
白洛恒恭敬地接过诏书,高声应道:“臣领旨谢恩!”
待太监离去,他缓缓起身,望着那明黄色的诏书,心中五味杂陈。
稍作准备,白洛恒便匆匆入宫。踏入皇宫,往日熟悉的宫殿此刻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来到大典所在的宫殿,只见群臣早已身着朝服,整齐排列。
蜀王楚天澜站在高台之上,头戴冕旒,身着华丽的太子服饰,神色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可那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洛恒快步走到群臣之中站定。
此时,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册立大典正式开始。
赞礼官声音高亢,宣布各项仪式有序进行。
蜀王楚天澜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之上,往那彰显着尊贵的龙椅之上而去。
白洛恒表面上专注于大典,心中却思绪万千。
蜀王成为太子后,权力大增,自己日后置身于此,更是要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蜀王落下把柄,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日后便会遭到清算。
大典进入到关键环节,蜀王上前谢恩。言辞恳切,表达着对皇帝的感恩与对未来治理国家的决心。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在群臣间巡视一圈后,说道:“众爱卿,新太子已立,此后我大楚的兴衰,便系于诸位与太子身上。望尔等同心同德,辅佐太子,共创太平盛世。”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宫殿。白洛恒也随着众人一同高呼。
等到大典结束之后,文武百官纷纷离去,皇帝单独留下几位宰相前往立政殿商议大事。
白洛恒压下心中的不安,很快,便离开了皇宫……
在太子被废立之后,又于流放途中被暗害仅仅过去不到一个礼拜,皇帝便又重新册立了新太子,着实是令人比较大感意外。
相对于蜀王与太子,皇帝从没有因为太子的真实身份就产生偏待,平日里,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对于封赏程度,白洛恒认为皇帝至少是更加偏向太子的,哪怕他不是故皇后亲生的,但或许对于心中的溺爱程度,皇帝应该是偏向自己的嫡子的,毕竟是故皇后所生。
自皇帝登基之后,甚至不需要给自己死去的爱妻追封为皇后,可见对其爱恋的程度,一番结合之下,或许此番皇帝匆忙立太子,也是来源于心中的真实想法吧。
仔细想着这一切,白洛恒深呼一吸,前太子虽然曾派人刺杀他,但这并不代表着蜀王就偏向他。
他本人也一向在朝廷之上不参与任何的势力争夺,没有任何人脉与资源,只怕到了蜀王,也就是新太子登基之后,自己会立马找到清洗。
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被赶出朝堂,而最坏的结果则是被除去。
想完这一切,白洛恒心中又不禁有些担忧起来,他饮下一杯凉茶,望向晴空万里的天空,深深感叹。
第40章 突然驾崩
白洛恒在府邸当中又独自待了几日之后,每日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
这日午后,他如往常般在庭院中闲坐,手中虽捧着古籍,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白洛恒心中一凛,预感来者不善,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整了整衣冠。
只见是此前皇帝身边的御前太监面色凝重地站在厅中,见到白洛恒,急忙拱手道:“白尚书,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莫名驾崩于寝宫了!新太子已决定在灵柩前登基,明日便举行登基大典,特命我来知会您。”
白洛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皇帝正值盛年,平日里也无重疾之兆,怎会突然驾崩?
联想到此前废太子被暗害之后,皇帝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差,但无论如何也看起来并不像是马上要驾崩之色。
白洛恒强忍着心中的震惊,问道:“可知陛下是如何驾崩的?”
那太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具体缘由尚不清楚,今早陛下未按时起身,侍从入内查看时,才发现陛下已然驾崩。宫中如今一片混乱,新太子已下令封锁消息,全力筹备登基大典,以稳人心。”
白洛恒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皇帝驾崩,太子首先不是安排好后事,反而是秘不发丧,着手筹备登基大典,有些过于莫名其妙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名太监说道:“多谢刘公公告知,我明日定会准时参加登基大典。”
送走太监之后,白洛恒回到书房,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蜀王楚天易心机深沉,如今他即将登上皇位,自己之前为前太子求情,又拒绝过他的拉拢,只怕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
第二日,白洛恒怀着沉重且警惕的心情,身着朝服踏入皇宫。
此时的皇宫,气氛格外压抑,一方面是先帝驾崩的悲痛尚未消散,另一方面新帝登基的筹备工作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压抑。
来到皇宫之后,许多大臣早已等候,许文昌、曹羡等一众宰相也均在此处。
到这些宰相前几日被皇帝秘密召见,或许那个时候皇帝已经在安排后事了吧……白洛恒暗自想道。
登基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拉开帷幕。
灵柩之前,蜀王楚天澜身着华丽龙袍,头戴冕旒,神色庄重却难掩眼中的悲痛神色。
看着新皇从自己眼前经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威严与悲情结合,白洛恒眉头一皱。
按理来说,皇帝突然驾崩虽然蹊跷,但细想一般也是能站得住说法的。
自前几日起,白洛恒也从其他官员嘴中听到皇帝身体状况逐渐不佳,而且蜀王楚天易,也不像是能做出弑父的那种事。
群臣分列两旁,人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悲戚,为逝去的先帝默哀;有的则谄媚讨好,已然准备好向新帝表忠心。
赞礼官声音高亢,宣读着冗长的祭文,随后高呼:“新帝登基,天下同贺!”
楚天澜缓缓走上高台,从辅政大臣手中接过象征皇权的玉玺,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
他目光扫视群臣,声音洪亮地说道:“朕遵从先皇遗诏,今日于先皇灵枢前登基,朕本欲想办完先皇之葬礼,再顺应天命,但,朕欲怕拖延登基大典,会使国之政局不安,方才犯下大逆不道之举,提前俞灵枢登基,诸位爱卿当齐心协力,辅佐朕共创大楚盛世。若有心怀不轨者,定斩不饶!”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白洛恒也随着众人行礼,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如何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中保全自身,不让这位看似雷厉风行的新皇帝清洗到自己
登基大典结束后,便是册封仪式。
楚天澜先是册封了自己的王妃为皇后,那女子身着凤袍,头戴凤冠,仪态万千地接受众人朝拜。
随后,楚天庭开始对一众官员进行封赏与任命,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白洛恒听封!”宣读诏书的太监声音响起。
白洛恒心中一紧,赶忙出列跪地。
“大楚皇帝诏曰:朕念礼部尚书清正廉洁,特改命你为兵部尚书,望你日后尽心辅佐,莫负朕望。”
楚天澜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白洛恒心中诧异,自己此前拒绝蜀王拉拢,又为前太子求情,本以为会遭到打压,却不想反而被提拔为兵部尚书。但仔细联想一番,这其中或许有深意,说不定是楚天澜的试探,又或者是想将他置于更关键的位置以便掌控。
不过当下,他只能谢恩领命:“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接下来,楚天澜又陆续封赏了其他官员,一时间朝堂上下,众人皆感恩戴德,高呼万岁。然而,令所有百官以及白洛恒想不到的却是,此前,因为出征立了大功,被先帝册封为镇国大将军的周云庆,竟被楚天澜从武将位置转换到文官之位。
“周云庆听封!”太监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云庆从群臣中走出,一脸的沉稳与庄重,单膝跪地。
“朕思之再三,念周云庆将军多年来为大楚立下赫赫战功,然如今局势渐稳,朝堂亦需文治之才。故改封周云庆为吏部侍郎,望你能在新的职位上,为朕选拔贤才,稳固朝纲。”楚天易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云庆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从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到掌管官员选拔的吏部侍郎,看似平调,实则是大大削弱了他的兵权。
这看似又像是新帝对他的忌惮与制衡。但在这朝堂之上,君命难违,他只能叩首谢恩:“陛下圣明,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白洛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为何所有官员职位都得到了调动与转换,但唯独周云庆,却看似转换职位,却被剥夺了兵权……
看来这周云庆昔日与楚天澜的确是没有任何的联合。
第41章 谥号
大典结束后,白洛恒回到府邸,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思索着楚天澜的目的,从礼部尚书转换为兵部尚书,这应该看来是得到了升级,从一个掌管着礼仪祭祀等事务的清闲部门,到手握重要全国军政要事的兵部,看似重用,实则危机重重。
在朝廷之中,越是身居高位,危险也就越大。
这般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倒让他充满了危机感。
但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但强烈的预感让他感觉到他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安。
接下来几日,按照朝廷礼仪,各地官员要给皇帝进行服丧。
根据大楚国法,一年之内,全国要为驾崩的皇帝服丧一年,一年之中,各地官员及朝堂中不得升职以及各种宴会举行,民间百姓子女不可婚嫁……
再加上新皇刚刚登基,朝廷不断的举行着各种仪式与祭祀大礼,这几个月当中,倒是显得很忙。
白洛恒最近也感到身心疲倦,新皇上任之后,不断的举行各种太庙祭祀仪式,从礼部尚书改正到兵部尚书之后,他也感觉事情似乎变多了。
近些时日,早朝会频繁了不少,也可能是新皇帝想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树立起新的威严。
但,白洛恒总感觉这位新任皇帝,刚刚登基这会似乎是有些过于有些折腾了。
一个月之后,将皇帝安葬在皇陵之中,新皇帝带领着文武百官一同祭祀太庙。
回到朝廷之后,皇帝便立刻抛下一个难题——那就是给先皇帝上谥号。
谥号是形容一个皇帝一生的所作所为,以及包括他功绩的称号。此前,那些功绩卓越,有所作为的皇帝更是可以获得特殊的庙号。
但六十余年前,太祖皇帝登基之后,以皇帝的功绩不宜由后世评判为由,废了皇帝的庙号,只保留谥号,所以大楚的皇帝只用谥号来称呼。
但在下一位皇帝登基之后,念及太祖皇帝功绩甚高,仍然给他保留了庙号。
纵观先皇帝,他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顺位继承。
太祖皇帝创立大楚之时已有六十余年, 加上先皇帝,一共传了六位皇帝,其分别是楚太祖高皇帝、楚惠帝、宪帝、睿帝、元帝。
太祖皇帝于乱世起义军之中创立大楚,功绩甚高,自然以高来作为谥号毫不为过,其后楚惠帝继位之后,虽然功绩平平,在位政绩也并未有突出地方,但其在位之时,朝廷政局稳定,民间百姓颇能生居,所以谥号为惠皇帝,之后楚宪帝,上位之后,励精图治,勤于政事,重用贤才,开创出一副国泰民安、人民安居乐业之景象,开启治世之功绩,上其谥号为宪皇帝,之后便是元皇帝,他在位之时,所以仍旧延续,前几任皇帝勤于政事之传统,然而,做事颇有愚昧之风,且未能有传承子嗣,所以便只能获得元皇帝谥号。
而先皇帝,一开始为宪皇帝子嗣,为元皇帝之皇叔,元皇帝驾崩之后,他与元皇帝皇弟展开皇位争夺。
他以雷霆手段以聪慧的谋略夺得皇位,其在位期间,不断对外用兵,为大楚开疆拓土,大楚也在他的带领之下,版图疆域有前所未有的广阔之地。
但其晚年太过骄奢淫逸,更是多次在皇宫举办歌舞宴会,信得仍旧能听从劝解,才才保住了如今这般局面。
然而,对于先皇帝,关于如何给他上一个谥号便成一个难题了,他这一生,有功有过,晚年更是爆发了太子谋反等扰乱宫廷秩序的罪证,也是驾崩的莫名其妙,私底下更是有众臣怀疑是被人谋害。
“先帝在位之时,虽后期骄奢淫逸,但在朕看来,他这一生勤于政事,励精图治,为我大楚开疆扩土,虽继位之初,也有不少错误的战略,如让那漠北燕然部落大举入侵我边疆北部,我大楚也失去对北部控制,但先皇帝对于南方的战略,布置得当,尽显我大楚之国威,所以众位爱卿,你们觉得该给先皇帝上如何谥号呢?”
听到皇座之上皇帝的话,底下的百官面面相觑,其中文官那边更是热闹,毕竟,根据以往的朝廷礼制,为先皇帝上谥号,本就是皇帝与各个宰相沟通之后,再为其保留下来,如今这般难题,无疑就变成了文官之事。
皇帝扫视了一番下面,一时之间注意到群臣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众爱卿,方才祭祀太庙之时,我大楚已正过六任皇帝,抛开前几位皇帝的谥号,我大楚以文、明等谥号仍旧空虚,纵观先帝的一生,在治理民生及内政之面,虽然勤于政事,但有些时候又未免太过偏执,不听群臣劝解,导致做了不少糊涂之事,再者,以他开疆扩土这一生,以文来作为最终谥号,又未免太过偏,不如就为先皇帝上谥号为明,唯我大楚第六任皇帝——明皇帝!”
听完上方皇帝的话,一时之间,下方朝廷震动。
自皇帝谥号以来,高、文、明、武等一众传统的谥号可谓是顶级,若非是历过太多的丰功伟绩以及使百姓丰衣足食、四方安定者,绝无资格上其如此顶级的谥号。
先皇帝虽看似为大楚立下不世之功,再也埋下不少隐患,同时也间接促长了漠北燕然游牧民族的成长,使得大楚如今有了北边忧患,以如此优美的谥号来形容,实属有些偏离他这一生所作所为……
宰相许文昌巡视了一番周围,主动鼓起勇气站到朝廷中央说道:“启奏陛下,臣有一事要说,还望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肯听臣这一肺腑之言!”
听到许文昌的话,皇帝顿时眉头一挑,来了兴趣,抬手说道:“许爱卿,你尽可畅所欲言,朕如今刚刚登基大位,立志要效仿高皇帝、宪皇帝之举,又结合先皇帝之风,为我大楚立下开疆阔土、平定安民,所以,你们凡有任何想言者,尽可说道!”
第42章 平皇帝
许文昌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自我大楚废弃庙号,独立谥号以来,其言外之举,谥号在形容先帝身上便要极其严苛先。纵观先皇帝一生,虽有开疆拓土之功,然其晚年骄奢,行事偏执,致使朝纲紊乱,百姓亦受其累。且边疆隐患因他而起,此乃不争之事实。‘明’之一字,意谓洞察万物、贤明圣哲,先皇实难当此美誉。以臣之见,‘平’字更为合适。‘平’者,有平定四方、止息祸乱之意,先皇早期征战,确有平定部分边患之功;同时,‘平’也含平稳、平和之义,可表其治理国家虽有起伏,但总体维持了大楚的根基。如此谥号,方更契合先皇一生行状。”
许文昌话音刚落,御史中丞李纲亦出列,拱手道:“陛下,许相所言极是。先皇在位后期,诸多举措引发朝野动荡,实非‘明’字所能概括。‘平’之一谥,既肯定其前期功绩,又正视其后期之失,于情于理,皆更为恰当。望陛下三思。”
紧接着,如今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张铭也站了出来,神情恳切:“陛下,谥号乃对先帝一生之定论,关乎皇家颜面与后世评判。先皇之功过皆明,‘明’谥过誉,恐难服众。‘平’谥可彰其功,亦能警后世帝王,以先皇为鉴,行稳致远。还请陛下重新斟酌。”
一时之间,朝堂上众多臣子纷纷附和,恳请皇帝将先皇帝谥号改为“平”。
众人言辞诚恳,神色凝重,显然皆认为“平”字更能准确描述先皇一生。
皇帝面色微沉,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暗自思忖。
他本欲以“明”字谥号为先皇盖棺定论,一则彰显自己的孝道与大度,二则期望借此凝聚人心,稳固统治。却未曾想,群臣竟如此一致地反对。
沉默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众爱卿所言,朕亦能理解。只是,先皇于朕有养育之恩,更是与朕为亲生父子,朕实不愿以稍显平淡之‘平’字为谥。然朕亦知,谥号之事,关乎重大,需公正客观。”
皇帝目光落在许文昌身上,“许爱卿,你既力主‘平’谥,可还有其他考量,不妨细细说来。”
许文昌心中一凛,他明白皇帝这是在给自己机会,若不能说动皇帝,恐怕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整理思绪,再次说道:“陛下,先皇虽有开疆之功,却未能妥善处理边疆后续事宜,致使燕然部落坐大,成为我大楚北方大患。此乃其失策之处。且其晚年骄奢,耗费大量国力,虽有纳谏之举,但已对国家根基造成损伤。‘平’谥,可警醒后世之君,居安思危,不可重蹈覆辙。再者,如此谥号,亦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您公正无私,以史为鉴,致力于开创大楚新盛世之决心。”
皇帝听闻此言,陷入沉思。
群臣此举并非有意忤逆,而是出于对谥号公正的坚持。若强行以“明”字为谥,恐怕会让群臣心生不满,不利于自己的统治。
但,自己刚刚登基之初,这群先帝的臣子便站出来反对自己立谥号,在他眼里看来,这看似是反对自己给先皇帝上谥号,但在朝廷之上公然反对自己,才是让他心中有些不满之处。
良久,皇帝抬起头,目光坚定:“众爱卿忠心可鉴,朕听你们的。就为先皇帝上谥号为‘平’,我大楚第六任皇帝,楚平帝。希望朕与诸位爱卿,能以先皇为鉴,共创大楚辉煌,不负天下百姓所望。”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然而,白洛恒却在人群中暗自皱眉。他觉得此事虽暂时平息,但皇帝如此轻易地改变主意,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而且……他隐隐约约感觉,这新上任的皇帝可未必是一个好皇帝,如今,自他登基以来不过短短一个月。
宫廷便已经举办过多多少少的几次酒宴盛会,更有连续三次的祭祀仪式,如此庞大的盛举,看似是新皇登基之初的必为要事,但其骄奢淫逸之举,惹得民间动荡不安,再者说,先皇帝其后期也过于骄奢淫逸,所以如今国库也已经有些也已经有些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大楚怕是又要陷入内忧外患之境。
白洛恒心中忧虑如潮,新帝此举,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表面上听从群臣建议,实则心中怕是已对这些反对他的臣子心生不满。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已如同一锅煮沸前的热水,暗涌不断。
退朝之后,白洛恒心事重重地回到兵部。
刚处理了几件紧要事务,便有亲兵来报,说是周云庆在偏厅等候。白洛恒心中一动,匆匆赶去。
见到周云庆,白洛恒眉头紧皱,不知为何,自己与他应该是那种水火不容的仇敌,此前,自己刚刚入朝堂之时,这周云庆可是也没少打压自己在朝廷之中的地位,可为何置他于楚凝安成婚之后,他们二人之间反倒是逐渐在朝廷中形成了一股势力。
抛去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白洛恒还是上前说道:“原来是周大人,失敬失敬,方才我在里面处理政务,一时之间没有出来迎接,还请周将军见谅!”
看着周云庆神色不太好的样子,白洛恒自然也明白,自新皇登基之后,他在朝廷的势力被剥削了不少,不仅兵权被夺,那些与他交好的官员,真是陆续被贬到边境,所以如今朝堂之上,昔日周家的势力微弱了不少。
但虽说在朝廷之中不得利,前段时间他才与楚凝安大婚,这二人应该是新婚蜜月、琴瑟和鸣之际,不该如此愁容满面才是。
白洛恒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贸然询问,只是听到周云庆问起今日朝堂的举报,白洛恒只是微微叹息,只是说道:“周将军,今日朝堂之事你也看到了,新帝看似听从群臣意见,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如今新帝这般骄奢,国库本就因先皇后期的挥霍而空虚,如此下去,大楚危矣。”
第43章 不合
周云庆微微苦笑,说道:“白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一来是为朝堂局势忧虑,二来……唉,我与凝安之间,怕是要有大变故了。”
白洛恒心中一惊,忙问道:“周将军此话怎讲?楚……公主温婉贤淑,与你情投意合,怎会有变故?”
周云庆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新帝登基后,对我周家忌惮颇深,先是夺我兵权,又将我亲信贬谪。近日,竟传出要将凝安指婚给其心腹将领之子的消息,来稳固他如今朝廷的权力。我与凝安夫妻情深,怎忍分离,可如今新帝施压,我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白洛恒听闻此言,心中亦是感到震撼和疑问。
他在朝廷之中可从未听此流言,也从未听到皇帝说过,也不知这流言蜚语是从何而来。
但如果是真的,新帝此举,分明是在进一步打压周云庆,手段之狠辣,令人心寒。
他思索片刻,还是假装安慰的说道:“周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坐以待毙。公主为先皇所给你们两个赐婚,想必也不愿就此屈从。我记得你们周家此前在朝廷势力也不小,何不凝聚起来反抗一回呢?。”
听到白洛恒话语中的挑拨之意,周云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我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新帝心意已决,我们行事需万分谨慎。如今朝堂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洛恒听到此话,心底不由得冷笑一声,想不到昔日在朝廷之中势力变天的周家,如今竟然沦落为这般境地。
也不知道是周家愚忠,还是皇帝的打压手段太过猛烈。
两人正商议间,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闯入偏厅,单膝跪地,急切说道:“尚书大人,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漠北燕然部落近日频繁在我边境调动兵力,似有进犯之意,镇守朔州的朔州都督李忠厚大人特地派亲兵前来禀报。”
白洛恒和周云庆对视一眼,神色颇感惊讶和凝重。
如今朝堂内忧未除,边疆又起外患,大楚局势愈发危急。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周将军,边疆战事紧急,我身为兵部尚书,必须立刻着手应对。至于楚……公主之事,你稍后再从长计议。如今,新皇登基,我等作为臣子,务必同心协力,先保大楚江山。”
周云庆起身,拱手道:“白大人放心,我虽已无兵权,但在军中还有些旧部,定当全力协助你。若燕然部落敢来犯,我等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白洛恒点头,目光坚定:“好!我这就进宫面圣,向陛下奏明此事,商讨御敌之策。周将军,你也即刻去联络旧部,做好战前准备,我会在陛下面前谏言,准许你领兵出征。”
说罢,两人匆匆分开。
白洛恒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心中暗自思忖,新帝登基后种种行径已让朝廷内外矛盾重重,如今又逢边疆危机,不知这位新帝会作何决断,只希望这位皇帝莫要犹犹豫豫,需要在面对外患之时果断决然一点。
太监引荐来到内殿之后,白洛恒便直奔立政殿而去,毕竟以往皇帝下朝之后,都是前往立政殿当中处理政务,批改奏折。
然而,此时太监却拦住了他。
白洛恒皱起眉头,一脸不解的望向身旁拦住他的太监,神色之中更是透露着有些温怒,哪怕如今不是觐见皇帝的最佳时间,带一个太监就这般拦住自己朝廷命官,未免有些太过无礼了。
“李公公,你这是何意?为何拦我入殿?”
只见太监收回手,神色有些为难,眼神更是不断的四处乱瞄。
此番举动,更是令白洛恒不解起来。
“李公公,你若再拦着我,我将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如今,我所要禀报之事是军国大事,你知不知道你此举很可能引发何种罪状?到时候你就等着受罚吧!”
听到白洛恒的语言恐吓,这太监也并未生气,只是将嘴巴凑近白洛恒的耳边,悄咪咪的小声说道:“白大人莫要生气,我老实告诉你吧,此时,陛下并不在立政殿之中!”
白洛恒皱起眉头,也算是反应过来这名太监为何拦住他。
“那陛下在景安宫?”
他又对着太监问道。景安宫是平日皇帝用来暂时歇息的地方,位于立政殿旁边,每当先前的皇帝在处理政务完之后,感到疲劳之时,都会在景安宫歇上片刻,最后再重新回到立政殿之中处理朝政、批改奏折。
平日里,对于一些私密性的朝政之事,皇帝也都会在景安宫召见官员。
岂料,身旁的这名太监并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又露出为难的脸面,看起来犹犹豫豫。
这一举动彻底将白洛恒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点燃。
“李公公,你若再敢贻误我面见皇帝,到时我国防军事若是出了重大问题,我直接让陛下处置你!”
听到白洛恒的怒吼,这名太监神色总算是出现一丝的恐慌。
“哎呦呦,白大人你消消气,莫要这么激动,实在是老身这时无法为你引见陛下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白洛恒眯着眼怒道。
“陛下……陛下……”
只见这名太监吞吞吐吐,神色之间更是犹犹豫豫,仿佛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以说出口一般。
“你快老实告诉我,陛下究竟在何处?”白洛恒也彻底没有耐心了。
若非是因为新皇帝刚刚登基,他大可直接冲进大殿之中禀报此事。
许久之后,这名太监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嘴角一抽,难为的悄咪咪说道:“我也不瞒你了,白大人,此时,陛下……正在……凝香殿中……”
“什么?”听到太监的回答,白洛恒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
凝香宫为皇帝嫔妃的后宫,一般都是由贵妃以及贤妃等一种仅次于皇后的嫔妃才可居住。
但是现在,正是白天的时间,此时的皇帝不应该处理奏折吗,哪怕是想要休憩片刻,也应该在景安宫之中,这样就避免了官员有紧急大事的时候,无法面圣,可以随时听候召见,而不应该在这段时间处于后宫之中。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皇帝处在后宫之中,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处在后宫之中,实在是有些不太体面,更何况,此时还是新皇登基之初,他不应该勤于政事,专心批改奏折才是吗?怎会一登基就沉迷于后宫之中,更是在如此惶惶白日之中,就身处在后宫。
第44章 沉迷酒色
无论在哪种时间段,官员都是不得入后宫之中的,然而,在这种时刻,皇帝藏匿在后宫之中,官员又不可觐见。
想到自己带着紧急的事情而来,皇帝却身处在后宫之中,不得见面禀告,未免让他心中有些失望和恼怒。
“李公公,此时,陛下不应该在立政殿之中处理朝政要事和批改奏折吗?怎么会在如此朗朗乾坤就跑去后宫?”
面对白洛恒的质问,这太监却有恃无恐,挺起胸膛,硬气之中又有些阴阳怪气的回应道:“白大人,陛下此时在干什么,不是你们这些官员所关心的事,如今,新皇登基,你等不应该各归职事,各自处理着各自所管辖之事吗?你这般行色匆匆的入宫,不会就是来监督陛下的吧?”
面对这太监的阴阳怪气,白洛恒心中的怒火更加充斥。
“李公公,我在此时想要面见陛下,自然是有重大事情想要禀告,至于你,你身为陛下身边的亲卫,在陛下刚刚登基这时,不仅没有专心监督陛下的言行举止,方才更是想要企图蒙混过关,放纵陛下在后宫淫乱,你此举,莫不是想要治我大楚于不利之中?”
听到白洛恒的训斥,太监神色一变:“放肆!我乃陛下身旁贴身亲卫,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官员也可谴责的?再说,陛下此时在做何种事情?又关你何事?大楚江山社稷也不是由你一个官员说了算,你有何事要禀报?我可以带你转交给陛下!”
听到这名太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白洛恒心中不禁更加烦躁。
“我要禀报之事,乃是国之大事,岂是有你一个太监就能转交的?我要亲自面见陛下,将此事禀报给他。”
面对白洛恒这般硬气的举动和话语,这太监的气势一时之间也渐弱了下去。
“白大人,实不相瞒,陛下自登基之日以来便每日沉浸在处理政事之中,夜以继日,身体不免有些疲劳,方才才去了后宫歇息片刻,我想这些我没必要直接跟你们诉说。如今,陛下身处后宫之中,身体颇有不适之感,你有何事就禀告给我,我可替你转述给陛下!”
白洛恒心中冷笑,这太监的说辞看似理直气壮,实则是漏洞百出,而且一点也不想装下去。
若皇帝当真日夜操劳,应在景安宫休憩,而非后宫。
但此刻争辩无益,边疆军情如火,他深吸一口气,直到没必要再多说废,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说道:“李公公,我要奏明的是漠北燕然部落于边境频繁调动兵力,似有进犯之意,此乃十万火急的军情。如此大事,唯有陛下亲断,方能及时应对,公公您虽能转达,但其中细节诸多,恐转述不清,误了大事。还望公公通融通融,让我面见陛下。”
太监听闻此言,脸色也不禁凝重起来,他心中也明白,边疆战事非同小可,若真因自己阻拦而误事,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让官员擅入后宫,同样是犯忌讳之事。而且此时皇帝说不定玩的正嗨,自己这时若是贸然进去禀报他,又恐怕会惹得龙颜大怒。但是……
他犹豫再三,最终咬咬牙道:“白大人,此事太过重大,老奴也不敢擅自做主。这样吧,老奴先进去瞧瞧陛下如今的状态,若陛下稍有好转,老奴便替您通传一声,可陛下若仍不适,还望白大人莫要为难老奴。”
白洛恒无奈,也只能点头同意:“那就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快些前去,军情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
太监匆匆转身,小跑着进了凝香殿。白洛恒在殿外焦急地踱步,心中默默祈祷皇帝能尽快召见自己。
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朝堂上人心浮动,新皇帝刚刚登基不过一个月,不仅看起来奢侈无度,如今更是沉迷于后宫之中,惹得民心不安,若边疆再失,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那太监一脸倨傲地折返回来,尖着嗓子说道:“陛下说了,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奏。陛下日理万机,如今稍有闲暇,你莫要再拿些琐事来烦扰。”
白洛恒心中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他强忍着怒意,说道:“李公公,此事绝非琐事,漠北燕然部落陈兵边境,随时可能进犯,这可是关乎大楚生死存亡的大事,怎能等到明日早朝?还请公公再去通传一声,就说白洛恒恳请陛下务必即刻召见。”
太监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我已如实回禀,陛下旨意已下,你还纠缠不休,莫不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白洛恒心急如焚,十分无奈的摇头,只见他愤怒的大挥袖手,一脸决然的转过身。
“若陛下此时不肯面见我,那我便一直在立政殿前方候着,知道他什么时候亲口同意见我!”
白洛恒这决然的举动,让太监着实吃了一惊。
他身上的锐气连忙减下来,上前阻拦,急切道:“白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已然下旨,您这般违抗圣意,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白洛恒冷哼一声,双眼直视太监,目光如炬:“大不敬?当此大楚危急存亡之际,陛下却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我身为兵部尚书,若因畏惧圣怒而退缩,才是真正的大不敬,才是对大楚万千子民的背叛!我今日就站在这里,看陛下何时能正视这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第45章 昏庸之色
说罢,白洛恒大步走到立政殿前方,昂首而立。
太监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地小声劝道:“白大人,您快走吧,莫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陛下怪罪下来,老奴也救不了您啊!”
白洛恒充耳不闻,双眼紧紧盯着凝香殿的方向,心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此时的他,心中充满着悲愤与不甘。
依稀记的平皇帝之时,就是因为他不听群臣的劝解,以前自己父亲在边关苦苦的求援,导致北方边境被燕然部落所攻破,自己家破人亡,不得已自己独自骑着一匹残马逃回京城,方才躲过了那次祸劫。
那一刻,自己永生也忘不了,整座临江城一日之间,从前日的烟火繁华沦为人间炼狱。燕然骑兵的弯刀在血泊里淬火,妇孺的哭喊混着箭矢破空声刺破云霄,白洛恒蜷缩在马车残骸下,看着父亲的银枪被折断成两截,燕旗裹着硝烟漫过城头。那一幕让他永生也忘不了
如今新帝重蹈覆辙,执意削减边防兵力,这让他如何能忍?
自己此举或许会触怒龙颜,但为了大楚的边疆安稳,为了万千百姓,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如血的残阳。
立政殿外,白洛恒的身影在余晖下被拉得修长,显得愈发孤寂而坚毅。
来往的宫女太监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投来诧异的目光,却又不敢多言,只能匆匆而过。
终于,凝香殿的宫门缓缓打开,那太监疾步而出,跑到白洛恒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白……白大人,陛下……陛下宣您觐见,他此时正在凝香殿中等你,他允许你入后宫面见他。”
白洛恒心中一喜,强忍着身心的疲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朝凝香殿走去。
踏入殿内,只见皇帝慵懒地斜倚在榻上,身旁美人环绕,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一派奢靡景象。
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无暇多顾,赶忙跪地行礼:“陛下,臣闻漠北燕然部落于边境频繁调动兵力,意图不明,极有可能进犯我大楚疆土,朔州都督察觉此事,连忙派遣侍卫前来通报于我兵部。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大楚生死存亡,恳请陛下即刻做出决策,调兵遣将,加强边境防御。”
皇帝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慢悠悠地说道:“白尚书,朕知道了。不过区区蛮夷,能掀起多大风浪?你先回去,按朕之前说的,自行调兵加强防御便是,不必事事都来烦扰朕。”
白洛恒心中大急,抬头直视皇帝,说道:“陛下,燕然部落近年来日益壮大,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小事。先帝之时,正是因为粗心大意,方才使燕然部落吞并我大楚北疆地区,如今,我大楚绝不可再重蹈覆辙。且如今我军新帝登基后多有调整,诸多将领尚未熟悉新的部署,调兵遣将之间困难重重。此事需陛下统筹全局,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若稍有差池,边境百姓必将生灵涂炭,大楚江山也将岌岌可危啊!”
皇帝脸色一沉,不悦道:“白洛恒,你这是在质疑朕的决策?朕让你自行处理,是对你的信任,你莫要得寸进尺!”
白洛恒心中一阵悲凉,却依旧不死心,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陛下,臣不敢质疑陛下,只是边疆战事兹事体大,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念,亲自过问,做出妥善安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罢了罢了,朕明日便召集众臣,商讨御敌之策。你先退下吧。”
白洛恒心中总算是缓了一口气,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他缓缓起身,心中虽为能说动皇帝而稍感欣慰,但看着这殿内的奢靡场景,又不禁为大楚的未来忧心忡忡。
即便皇帝答应商讨御敌之策,可如今朝堂风气如此,新帝又如此沉迷享乐,大楚想要度过此次危机,必将困难重重……
此前新皇登基之时,他本就不想过多掺和朝廷之事,只不过如今边疆危难在即,让他又不得不重视起来,如今,如此危难之际,若要等到明天再商议此事,或许那莫非燕然部落又趁机突然袭击,再加上以如今的朝廷,若是北边边境真的再次沦陷于燕然之手,自己身为兵部掌舵者,也难免不会受到牵连。
况且自己着实不想再看到漠北燕然部落,再度大肆入侵北方区域,导致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看着白洛恒还没有离开大殿之中,皇帝顿时不满起来,端起鎏金酒盏轻抿一口,琥珀色酒液映出他愈发不耐的神色:“白洛恒,朕既已应下议事,你还杵在这儿作甚?莫不是要朕赐你同饮?”
话音未落,身旁艳媚的美人便娇笑着将葡萄喂入皇帝口中,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嬉闹声。
白洛恒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圣裁——如今纵观朝廷之中,唯有周云庆,周将军久经沙场,对燕然战术了如指掌,臣斗胆请命,让周将军挂帅出征!”
他的声音在殿内激起回响,却惊散了梁间栖着的金丝雀。
皇帝猛地将酒盏掼在玉案上,盏中酒水泼溅在美人裙裾上,染出大片深色:“又是周云庆!白洛恒,你当朕的将军府是周家开的?”
他霍然起身,身体接触到玉案,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朕登基之初,削减军费,周云庆就屡屡抗命;朕不得已只能削减他手中的兵权,就是以防他仗着周家势力在朝廷之中违抗朕的皇命,如今你又为他请功,莫不是想结党营私?你们如此袒护之间,又让朕如何不生疑心?”
“陛下明鉴!”白洛恒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周将军赤胆忠心,削减军费一事实因边疆军备匮乏,断无抗命之意!燕然此次南下,非周将军不可破——”
“够了!”皇帝一脚踢翻案几,珍馐玉盘轰然坠地。
“白洛恒,你三番五次顶撞朕,到底是为了大楚江山,还是为了报你白家私仇?先帝时期,你就曾屡次蛊惑先帝,劝他大楚以应当主动出击为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狼藉中的白洛恒,眼中尽是冷厉:“朕若准了你的奏请,天下人还当朕怕了那燕然蛮夷!”
白洛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若因意气之争延误战机,他日燕然铁蹄踏破城门,历史必将重演临江城的惨剧!”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死寂,皇帝身旁的美人吓得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46章 楚凝玉
皇帝脸色骤变,抓起案上玉镇纸狠狠砸去。白洛恒本能地偏头,镇纸擦着耳畔飞过,在墙上砸出一道裂痕:“高升,给朕拖出去,谁允许你私自带领官员来后宫面见证?”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觉得不够解气,怒指伸向白洛恒:“白洛恒,即日起你革职留任,再敢提周云庆半个字,朕让你跟你那不知死活的父亲一样——”
话未说完,白洛恒突然大笑起来。此他笑声凄厉,惊得殿外侍卫握刀而立。
“革职留任?好一个革职留任……”
他慢慢起身,拂去衣袍上的碎屑:“臣今日才算看清,陛下眼中只有这后宫酒色,哪还有万里山河!”
“你!”皇帝怒指白洛恒,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
“来人!把这个疯子……”
“不必了。”白洛恒挺直脊背,最后深深一揖。
“臣这就告退。只是望陛下记住,明日朝堂之上,若不启用周云庆,这大楚的江山……”
他顿了顿,转身时袍角扫过满地狼藉:“迟早要断送在这歌舞升平里。”
出了后宫,白洛恒便直奔自己的府邸而去,他本就不想过多掺和朝廷之事,此次也是在万分紧急之下,不得不入后宫之中谏言,可却换来的是这样一番局面,实属令人心寒。
“这先帝与新皇,这父子二人真是一丘之貉!”
白洛恒嘴角无奈一笑,同样是面对漠北燕然部落的突然压境,父子二人的决定和态度却同样的出奇一致,同样都是以拖延为主,最后做事漠北部落吞并北疆。
如此昏庸之色,真是叫人一般压抑、无奈。
今日的目的没有达成,皇帝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让他心中有些失望。
他出了皇宫,却在皇宫之外的花园之中,意外瞥见一道倩影独立于凉亭之中,就这般欣赏着那荷花池畔……
白洛恒眉心皱起,此处花园之中,虽然位于皇宫之外,但隶属于皇家范围,若不是身份尊贵或者属于皇家之人,不敢在此。
不过看那道背影,只见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所着服饰却不过极为朴素,并不像是公主或者是后宫嫔妃那般雍容华贵。
仅仅是看了几眼,此时,白洛恒心情正是烦躁之时,也无心再去想其他之事,这要转身离去,却也恰逢那道倩影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之间,白洛恒也认出了此道身影是何人。
楚凝玉,宁清公主,先皇帝长女,也是如今皇帝的娣娣。
不过由于他的母亲是曾经皇宫中的普通侍女,所以也不受待见,其同样作为公主,宠爱程度便是对于楚凝安少了不少。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颇远,白洛恒碍于心情的原因,并没有上前行礼,只是点头示意,便要转身离去。
楚凝玉却快步从凉亭中走出,朝着白洛恒的方向而来。她脚步匆匆,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白尚书,请留步!”楚凝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切。
白洛恒无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不知有何事?”此时的他,心情极度低落,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
楚凝玉来到白洛恒身前,微微喘息着,美目凝视着白洛恒,眼中满是忧虑:“白尚书,我方才感觉你情绪颇有些低落,可你与皇兄的争执了?”
白洛恒神色一脸意外,自己片刻之间才从后宫出来,这公主也不知是能够洞察神色,还是全凭猜测,猜出自己与皇帝发生争执。
“殿下,我此前便听闻,长公主聪慧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楚凝玉听闻,立马露出娇羞一笑,两边脸颊又微微红润起来。
看着她这一番模样,白洛恒方才没有仔细观察这长公主,现在一见,只觉得这楚凝玉长得也当真是尤为骇人。
她肤若羊脂,细腻莹润,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双眸清澈见底,琼鼻秀挺,宛如玉峰微耸,为那精致的面容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立体感,唇瓣不点而朱,恰似娇艳欲滴的樱桃,微微抿起时,总是给人一种想要亲上去的诱惑。
一头乌发如墨般柔顺亮泽,随意地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边,更衬得她脖颈修长优美,宛如天鹅。身姿婀娜,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走动间裙摆轻扬,好似春日微风中摇曳的垂柳,尽显温婉之态。
这般姿容,既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灵秀,又不失皇家公主的端庄大气,此时,白洛恒虽心情烦躁之间,也为楚凝玉的美貌所触动,
注意到白洛恒目光,轻轻捋了捋耳边的发丝,以示尴尬说道:“实不相瞒,这后宫之中,倒也有几位宫女与我交情甚好,所以都会将后宫发生的大事诉讼于我,刚才听闻你进入了后宫之中,又见你如此沮丧模样出来,我方才猜测你与陛下发生争执。”
白洛恒心中恍然,点了点头。不禁对这位公主多了几分敬佩。在这复杂的宫廷之中,她竟能不顾身份差别,与宫女交好,可见其赤诚之心。
楚凝玉接着说道:“白尚书,我看你神色这般忧郁,不知是遇到了何种忧心之事?”
白洛恒礼貌一笑:“我所遇到之事,恐怕公主并不能解惑,还望公主恕臣失礼!”
楚凝玉嫣然一笑:“白大人说笑了!”
第47章 私会
一颦一笑之间,尽显端庄大气的美人风范……
注意到二人气氛顿时又陷入了尴尬,楚凝玉此时两边脸颊变得微红起来:“今日我看白大人心情如此不佳,恰逢我的心情最近一段时日也是不尽顺意,不知白尚书可否移步到我的寝宫,我已备好美酒,就当是陪我疏解疏解难过之情,如何?”
白洛恒一阵惊讶,震撼之余,更多的是疑惑,男女有别,身为一个朝臣,进入公主寝宫,难免会遭人非议,更何况,作为皇家公主,仅有驸马与皇帝才有资格进入公主府。
楚凝玉已年二十六,在她十六岁那年 皇帝曾为她谋过一门亲事,但在还未过门之际,她的夫婿却莫名死亡,之后,楚凝玉便再未有过婚配,如今,她这般年龄,还未婚嫁,惹得皇亲国戚是议论纷飞,但楚凝玉性格洒脱,从未在乎过,但今日面对她这般大胆的邀请,白洛恒一时之间也变得为难。
白洛恒面露难色,心中暗自思忖,这宫廷内外皆是是非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再且说,他身为一个朝廷官员,更是相当于楚凝玉的前妹夫,与她独自出入公主府之中,成何体统。
白洛恒拱手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公主殿下,您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男女有别,深夜进入公主寝宫,实有诸多不便,恐遭人非议,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臣实不敢从命,还望殿下谅解。”
楚凝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美目流转,思索片刻后说道:“白尚书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我实在烦闷,且如今白洛恒的心情也看似烦躁,既然进入寝宫多有不便,那不如我们就在这皇宫后院寻一处幽静之地,好好听一听白大人心中中所烦躁之事是为何事?我让人将美酒佳肴送来,我们边饮边谈,不知白尚书意下如何?”
白洛恒犹豫了,面对如此美女的盛情邀款,白洛恒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拒绝,此时他心情正郁闷之极,配如此美女独饮美酒,也似乎能使心情缓解不少。
思索再三,白洛恒点头应道:“既然殿下如此盛情,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但还望殿下小心行事,莫要因臣而惹上麻烦。”
楚凝玉展颜一笑,宛如春日百花绽放,明艳动人:“白尚书放心,我自会小心。这皇宫后院有处梅林,此时梅花正盛,且鲜有人至,我们便去那里吧。”
说罢,她带着白洛恒沿着蜿蜒的小径,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来到了那片梅林之中。
只见梅林内,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如霞,繁花簇拥,暗香浮动。
梅林中央有一座八角小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楚凝玉吩咐随行宫女去准备酒菜,不多时,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石桌摆满了美酒佳肴。
二人在亭中坐下,楚凝玉亲自为白洛恒斟酒,她美目凝视着白洛恒,神色凝重地说道:“白尚书,我听闻如今燕然部落陈兵边境,而皇兄看起来沉迷后宫,不理国事。边疆战事十万火急,不知白尚书有何良策,能让皇兄回心转意,启用周云庆将军?”
白洛恒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感受着辛辣的酒水在喉间散开,他微微皱眉,说道:“公主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虽然身为长公主,本女子不应该插手朝政之事吗?你又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楚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忧虑,说道:“白尚书有所不知,方才楚凝安前来找我诉苦。她与周云庆夫妻情深,如今新帝却传出要将她指婚给他人的消息,周云庆又因兵权被夺而自身难保。凝安心中痛苦不堪,在我这里哭诉许久。”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愤懑:“从她的哭诉中,我得知了朝堂上的诸多事,包括燕然部落陈兵边境,而皇兄却沉迷后宫,对如此紧急的战事不管不顾。我虽为女子,且在这宫中不受重视,但大楚是我的家国,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陷入危机而无动于衷?”
白洛恒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感慨,想不到竟是这般缘由。他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说道:“原来如此,公主殿下虽身处后宫,却心系家国,实乃大楚之幸。只是陛下如今沉迷享乐,对国事不闻不问,想要说服他启用周云庆将军,着实困难重重。再说,经过方才之事,陛下对我已有嫌隙,直接进谏怕是难以奏效。殿下贵为公主,或许可从亲情入手,找个皇兄心情稍好之时,委婉进言。提及燕然部落一旦进犯,大楚百姓将生灵涂炭,祖宗基业也将毁于一旦。再着重强调周云庆将军在北疆的威望以及过往战功,让陛下明白启用周将军是当下解边疆之危的上上之策。”
楚凝玉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秀眉微蹙,美目中透露出忧虑之色:“白尚书所言极是。只是皇兄如今被后宫声色迷了心智,想要说服他绝非易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一试。只是不知,若皇兄依旧固执己见,又当如何?”
白洛恒神色严峻,目光望向远方的梅林,他沉声道:“若陛下执意不听,那大楚边疆恐危矣。周将军虽在军中有些旧部,但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们也难以擅自行动。”
楚凝玉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无话可说。
她身为一个宫廷女子,得知这些朝廷之事,已经是颇为不易,更别谈想要插手了。
楚凝玉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看向白洛恒,眼中满是探寻与关切:“白尚书,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这或许是你不愿触及的过往,但我心中实在困惑。你与凝安曾经是夫妻,究竟是何缘由,会让你们走到分离这一步?”
白洛恒身躯微微一震,手臂一抖,酒盏中的酒顿时洒落不少,但更多的是惊讶,他沉默良久,似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
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苦涩:“公主殿下,当年之事,有许多的难言之隐,我与晋安公主本身就是一场误会,如今分开,倒也是适合的。”
说完,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如今你心中有没有中意之人?”
第48章 醉意缠绵
听到此话,白洛恒一时没忍住,险些将嘴中的酒吐出。
白洛恒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有些无奈地看向楚凝玉:“公主殿下,您这问题……实在是太过突然。”
他心中暗自苦笑,本以为楚凝玉会追问他与楚凝安之间误会的详情,却不想她话锋一转,问出这般令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楚凝玉见白洛恒这般反应,不禁轻轻掩嘴一笑,这一笑如春花绽放,为这凝重的氛围添了几分难得的轻松:“白尚书莫要见怪,只是看您如今孤身一人,难免心生好奇。如今局势动荡,朝堂风云变幻,若能有一人在旁陪伴,相互慰藉,倒也能舒缓几分压力。”
白洛恒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平静,目光却有些迷离,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殿下,这些年我一心扑在朝堂事务与大楚江山之上,从未有过此般念头。况且,如今大楚边疆战事吃紧,朝堂内部又暗流涌动,在这多事之秋,我哪有心思去考虑儿女情长。”
楚凝玉轻轻点头,美目中闪过一丝理解与赞赏:“白尚书一心为国,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人生在世,除了家国大义,也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温暖。我只是觉得,若有一位知心之人相伴,在您疲惫之时为您沏一盏热茶,在您烦闷之际听您倾诉心声,或许能让您在这艰难的朝堂生涯中多一份慰藉。”
白洛恒心中一动,楚凝玉的话如同一缕春风,轻轻拂过他那因朝堂纷争而疲惫不堪的心。
他抬眼看向楚凝玉,只见她微微抬起酒盏,轻启红唇,一饮而尽,更添几分温婉与动人。
在这梅林之中,四周静谧,暗香浮动,一点如痴如醉感传来。
然而,白洛恒很快回过神来,他暗自苦笑,今日莫非是真有点醉了,怎么这会功夫就感觉梦幻,轻轻摇头道:“殿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边疆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臣实在无心他顾。待边疆战事平息,朝堂安稳之后,或许臣会考虑殿下所言。”
楚凝玉看着白洛恒那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敬意:“白尚书心怀天下,以国事为重,实乃大楚之栋梁。既然如此,那便先以国事为先。只是希望白尚书在为大楚操劳的同时,也莫要忘了保重自己的身体。”
白洛恒拱手谢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期望。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说服陛下,启用周云庆将军,抵御燕然部落的进犯。”
楚凝玉没有回言,二人便无声无息中开始对饮起来。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洒在梅林之中,为这片花海披上了一层银纱,美得如梦如幻。
连续几杯酒下肚之后,白洛恒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饮用多少杯酒了,只觉得现在身体有些飘飘然,意识也有些出现松散。
看着他在酒桌上摇摇晃晃,楚凝玉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看你这一般模样,莫非,白大人……不胜酒力了?”
语气中颇有几分挑逗之意,几杯酒下肚之后,两边的腮帮更是红嫩,给人一种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
白洛恒使劲的晃了晃自己的头,口笑一声:“我…………”
说实话,他自己也感到很纳闷,自己这一生中还从未喝醉过,今日,也感觉喝了就短短几杯酒,怎么就这般不胜酒力呢。
看见他这般模样,楚凝玉心中更加畅快,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佳人,白洛恒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努力的晃了晃脑,觉得自己不能再留下来,晃晃悠悠的从位上起身。
“殿……殿下……我……我不胜酒力……恐怕不能再陪你饮酒了,我……我要先行回府了!”
他刚要离开之时,又一阵眩晕感传来,一时间没撑住,竟险些摔倒在地。
楚凝玉见状,急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白洛恒。她纤细的手臂环住白洛恒的腰,试图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尚书,你这是怎么了?莫要逞强啊。”声音中带着关切,却落在白洛恒的耳中,此时像极了挑逗。
白洛恒只感觉一阵香风袭来,楚凝玉柔软的身躯紧紧挨着他,这让他本就恍惚的意识更加混乱。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只能勉强依靠着楚凝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我……我不能……”
楚凝玉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扶得更稳,轻声嗔怪道:“都这时候了,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你如今醉成这样,怎能独自回府?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心安?”
白洛恒的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的楚凝玉身影朦胧,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殿下……放我……放我回去……”他挣扎着说道。
楚凝玉微微皱眉,看着白洛恒这般难受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她将白洛恒扶到亭中的长椅上坐下,说道:“白尚书,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酒劲过了再走也不迟。我让宫女去给你煮些醒酒汤来。”
说罢,楚凝玉便唤来一名宫女,低声吩咐她去准备醒酒汤。
宫女领命后匆匆离去。此时,梅林之中只剩下楚凝玉和白洛恒两人,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四周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第49章 留宿
白洛恒靠在长椅上,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明白为何今日几杯酒下肚便如此失态,心中既懊恼又无奈。
而楚凝玉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白洛恒,看着他那五官分明的棱角,不禁露出痴然一笑。
她又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副挑逗的表情,将脸庞凑上前,在白洛恒耳边轻轻说道:“白尚书,你说这世间之事,是不是皆有定数?今日你我在此梅林相聚,共饮美酒,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她的声音如同夜莺轻啼,在这静谧的梅林里,更添几分旖旎。
白洛恒虽意识迷糊,但仍能感觉到楚凝玉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让他浑身一阵酥麻。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仿佛有千斤重,只能含糊地回应道:“殿下……莫要……莫要如此……”
楚凝玉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她并没有就此停住,反而用手指轻轻划过白洛恒的脸颊,感受着他滚烫的肌肤,说道:“你叫我殿下,那此时你是否已经醉了,认不清我的名字了呢?”
白洛恒此时神情变得更加恍惚,甚至记忆中都已经开始出现了错乱。
若是此时他清醒,或许怎么也没想到,向来端庄的楚凝玉,在这无人的梅林之中,竟会如此大胆。
若论他们二人此前也仅仅有过一面之缘,那便是在自己曾经与楚凝安的大婚之日上。
“你……你是……凝……凝……”
看着白洛恒已经醉生梦死,完全认不出自己是谁,却又无法脱口而出,楚凝玉再次贴上前。
“那你倒是说我是谁呀?”
白洛恒眉头紧皱,努力想要从混沌的意识中理出一丝清明,可脑海中如一团乱麻,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凝……凝安……”他终于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且含糊。
楚凝玉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那副俏皮的模样,轻声嗔怪道:“原来在白尚书心里,念着的还是凝安妹妹呀。不过可惜,我可不是她。”
说罢,楚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白洛恒这副醉态,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白洛恒,却不想引出了他心底对楚凝安的挂念。
此时的白洛恒,完全没了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与冷静,像个无助的孩子,让楚凝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罢了罢了。”楚凝玉轻声说道,她轻轻握住白洛恒的手,感受着他有力却因醉酒而微微颤抖的手掌。
“你既醉成这样,就好好休息吧,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白洛恒似是听到了楚凝玉的话,又似没听到,只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太小,楚凝玉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梅林里静谧得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白洛恒的呓语。
不多时,一阵夜风吹过,梅林里的梅花簌簌落下。
楚凝玉看着白洛恒,心中暗自思忖,方才的一番互动,虽说看似是挑逗之举,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她又不禁想到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战事迫在眉睫,儿女情长在此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轻轻放开白洛恒的手,站起身来,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梅花瓣,心绪一瞬间陷入了失神。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几个宫女一同前来,为首的宫女说道:“公主殿下,醒酒汤已经准备好了。”
楚凝玉点了点头,说道:“端过来吧,给白尚书喂下。”
宫女们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白洛恒,慢慢将醒酒汤喂进他嘴里。
在醒酒汤的作用下,白洛恒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意识也似乎清醒了一些。
不过以这副样子似乎是不太可能起身走路,更别提要回到自己的府邸了。
美眸之间犹豫了一番之后,她挥了挥手,对着下方的宫女吩咐道:“将白大人送进偏殿之中歇息,今日留他过夜,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宫女们不敢悖论,只能照做。
“是!殿下……”
次日,晨曦透过梅林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映照在偏殿的窗棂上。
白洛恒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脑海中残留着昨夜模糊的片段。他猛地坐起,却发现身处陌生之地,心中一惊,瞬间清醒几分。
他环顾四周,只见这偏殿布置雅致,锦被罗帐,一切都透着皇家的华贵。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自己会在此处。
随着思绪渐渐回笼,楚凝玉那俏皮又略带挑逗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心中不禁一阵慌乱。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白洛恒下意识地拉紧被子,神色紧张。不多时,一个宫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殿中,看到白洛恒已醒,宫女说道说道:“白大人,你醒了。昨晚你醉得厉害,实在不便回府,公主殿下便让人将你安置在此处。”
白洛恒听闻,十分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自己,昨晚实在是没忍住,乃至醉生梦死。
将一个陌生男子留在府中过夜,哪怕是他不在乎外人名誉,可对于公主而言却是十分损害。
“有劳你们了!”白洛恒点头说道。
“白大人客气了,能服侍你们是婢女的荣幸,再说了,这也是公主殿下的命令!”
白洛恒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的问道:“那公主殿下,她现在在何处?”
那宫女莞尔一笑:“公主殿下在梅园之中,说你醒过来了,就劳烦把大人带过去!”
白洛恒听到宫女这样一说,立马从床上起身,一阵晕眩感传来,他的脑袋还是有些沉重感。
白洛恒强忍着晕眩,努力站稳身形,对宫女说道:“劳烦姑娘带路。”
宫女福了一礼,转身在前引路。
白洛恒跟在其后,脚步略显踉跄,心中却思绪万千。
昨晚之事于楚凝玉而言多有不妥,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担心此事若传扬出去,会给楚凝玉带来诸多麻烦。
穿过曲折的回廊,二人来到梅园。
白洛恒也一眼就看到了楚凝玉,她今日身着一袭的粉色宫装,秀发轻挽,更显温婉动人。
第50章 朔州刺史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殿下,昨夜之事,臣实在鲁莽,给殿下添了诸多麻烦,还望殿下恕罪。”
楚凝玉转过身,美目打量着白洛恒,见他面色略显苍白,神色间满是愧疚,心中不禁有些不忍。
她轻轻一笑,说道:“白尚书不必如此自责,昨晚见你心情烦闷,才邀你共饮,不想你不胜酒力。你能平安醒来便好,此事也无需再提。”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殿下虽不在意,但臣心中实在不安。男女有别,臣留宿宫中,万一被人知晓,恐对殿下清誉有损。”楚凝玉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恒,说道:“白尚书一心为国,我又岂会因这些世俗之见而怪罪于你。况且,昨晚之事,我已吩咐下去,不会有外人知晓。当务之急,白大人好像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方才听看见朝廷中的宫人陆陆续续往朝殿而去,想必是陛下要开早朝之会,没准就是要宣读对你的惩戒诏书了,昨日你那般忠心谏言,只怕会引得陛下不满!”
白洛恒听闻,心中一震,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多谢殿下关心,昨日我既然已经说完,也不怕任何代价了,最好是能将我贬职流放,无官一身轻!”
看见他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楚凝玉莞尔一笑:“你这性格倒真是洒脱自然,佩服佩服!”
白洛恒失笑:“公主殿下谬赞了,臣不敢当!”
二人相视一番,又都不自觉的移开目光,气氛随后陷入一番肃然。
一番沉默之后,白洛恒主动轻咳一声:“公主殿下,既然无事,那臣就要先行告退了!”
楚凝玉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说道:“白尚书请便。只是你回府之后,务必小心行事。陛下如今态度不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举动。”
白洛恒拱手道:“多谢殿下提醒,臣定当留意。”言罢,他转身欲走。
刚走出几步,楚凝玉突然开口:“白尚书!”
白洛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楚凝玉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道:“若有需要,尽管派人进宫告知于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帮你。大楚如今局势危急,不能失去你这样的栋梁之臣。”
白洛恒心中一暖,感动之情溢于言表,他再度拱手,郑重说道:“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若真有那一日,还望殿下莫要因臣而涉险。大楚的未来,还需殿下多费心力。”
楚凝玉微微颔首,目光坚定,“你放心,我自会权衡。”
白洛恒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身影在梅林间渐行渐远,楚凝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竟不经意间感到一丝落寞,又只能默默祈祷他能平安无事。
回到府邸之后,府中一片清静,白洛恒哑然一笑,归来归去,还是最安静的地方适合他……
来到偏殿之中,给父母以及兄长的牌位各上了三炷香。
凝视着三尊立在自己身前的牌位,白洛恒此刻心中白洛恒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第51下章 错
烛火摇曳,映照着牌位上的字迹,仿佛父母与兄长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浮现。
他缓缓屈膝,跪在蒲团之上,神情庄重而肃穆。
“父亲、母亲、兄长,洛恒今日归来,心中满是感慨。”
白洛恒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朝堂风云变幻,孩儿直言进谏,却不想触怒皇帝,恐将面临惩处。但洛恒从未后悔,只因这是我身为臣子的职责,只是还有可能要被贬出京城的,甚至可能会被皇帝所下旨诛灭。”
他微微抬起头:“只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边疆战事吃紧,皇帝却沉迷后宫,不理国事。依我看,大楚国祚不久将亡,但无论最后会如何,终究是孩儿辜负了你们,孩儿没有做到心中一直想做的事,若是可以,孩儿想现在就想见到你们,这纷扰繁杂的局面,孩儿也不想再掺入!”
言罢,他对着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恰在此时,府门被敲响,白洛恒缓缓起身,深呼一吸,心中也明白了来者何人。
他走出大堂之中,打开府门,果真见外面已有宣旨大臣和两名禁卫军站在身旁。
他们走入院中,朗声说道:“白大人,陛下手敕在此,请速速接旨!”
白洛恒神色平静,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恭声道:“臣白洛恒接旨。”
宣旨大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大楚皇帝诏曰:兵部尚书白洛恒,不知尊卑,竟敢当庭顶撞朕,言辞狂妄,扰乱朝堂。朕念其曾为朝廷效力,网开一面,免去尚书之职,现贬为朔州刺史,即刻逐出京城,前往朔州任命。没有朕的诏命,不得擅自回京,若有违抗,严惩不贷。钦此!”
白洛恒心中一沉,但却又带有几分惊讶,面对自己被撤职,早有预料,但面对皇帝还将他任命为朔州刺史,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但他旋即恢复镇定,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陛下圣明,臣领旨谢恩。”
说罢,他缓缓起身。
宣旨大臣收起圣旨,看向白洛恒,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似有惋惜,又似有感慨,轻声说道:“白大人,陛下此举也算留了余地,朔州如今形势复杂,还望大人到任后,能有所作为。”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多谢大人提醒,洛恒明白。”
言罢,他目送宣旨大臣与禁卫军离去。
独自回到大院之中,他深呼一吸,望着上方清澈的蓝天,神色显露出几丝轻松……
白洛恒转身回到大堂,再次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父亲,母亲,兄长,孩儿虽被贬斥,却得保性命,更能前往朔州——那里离北疆不远,总能为守土保民尽一份力。”
他指尖轻抚过牌位边缘的纹路:“或许这便是天意,让我避开京城的浑水,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暮色渐浓时,他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
换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官服的繁复,倒添了几分清朗。
番外 大楚
(发错章节了,没法删除数一下字数,这一章是番外,别代进小说……)
楚太祖楚天辞,中原人士,天下大乱之际,于割据势力之中创立大楚王朝,随后逐步统一中原之地,为大楚坐下统一之路……
然其一生太过短暂,未能全部实现中原全境统一,西南部落被前齐朝之臣子所占,建立康国,史称南康。
而北部地区,又未能恢复其位于中原东北部落的三州地区,始终被东北勃梁部落所霸占。
而其漠北地区,又坐视游牧民族燕然部落崛起……
燕然部落由前游牧民族突勒分化而成,其迅速组成一支强大的王庭部落,管控草原十三部……
直至,楚平帝楚天河时期,彻底吞并漠南地区,号称弦控百万……
牢牢威胁着中原北部地区……
楚至楚平帝历经六帝,楚太祖高皇帝楚天辞,楚惠帝楚宁,楚宪帝楚安,楚睿帝楚庄,楚元帝楚天照。
国祚已享六十二年之久……
自楚太祖高皇帝创立大楚以来,结束近三十余年的动乱之后,实行休养生息政策……
直至楚惠帝时期,形容天下宴然,无所大事……
直至楚宪帝,他一生当中励精图治,在位期间,执行一系列改革的内政,削除各种弊端,减少百官俸禄,体恤爱民,减免赋税,鼓励民间百姓发展农业,他开凿自长江以外的河流,设置各州农间巡查使,御史台设“民冤鼓”百姓可直诉权贵不法,对外息兵养民,于西南开通茶马道,以蜀锦换取漠北战马。
十年间,户籍增百万,糙米价跌三成,江州米市通宵达旦,楚朝的兵国力达到顶峰之际,为“显中之治”
可惜其太过短暂,仅仅只能维持七年的太平盛世……
之后历代帝王, 大多数皆是平庸之辈。
到楚天帝楚天河,他原本为楚宪帝三子,但楚元帝驾崩之后,因未能有子嗣,且没有指定下一位继承人……
继承者只能由其兄弟楚天麟,然楚平帝以叔父身份觊觎皇位,与楚天麟展开激烈争夺。
楚平帝根基更深,渐渐占了上风。决战之时,楚天麟兵败被擒。楚平帝登基后,以“谋逆”之罪下令处死楚天麟及其家眷。
楚平帝继位之初,改革制度、推行严苛法治、修运河、削减官员与亲王俸禄、推行节俭,使得大楚人口破三百余万户籍。
但沉迷歌舞宴会、导致官员贪污腐败严重、朝局动荡不堪、立嗣不明、致大楚江山走向末路。更是多次重兵黩武,惹得民间动荡,百姓苦不堪言,丢掉漠南地区,坐使北方游牧民族壮大,也为大楚的灭亡垫下了铺垫……
楚平帝晚年,朝纲崩坏已至无可挽回之地。各地藩王更是在各自地方为政,残虐百姓,横征暴敛……
与此同时,南康国趁挥师北上,连夺蜀地三州;幸得名将之子周安——周云庆带兵讨伐,方能度过此次危难……
东北勃梁部落亦南下袭扰,攻破幽州重镇,烧杀抢掠,边境烽火连天。
而漠北的燕然王庭更是秣马厉兵,以“为天讨逆”为名,集结草原十三部骑兵,陈兵漠南,只待南下之机……
第51章 牵挂
这个结果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免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了。
但也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今皇帝虽看似昏庸沉迷,后宫酒色,但也倒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又或许说,将自己贬去朔州,正是为了以儆效尤,也让自己去朔州抵御漠北来敌。
但不管怎么说,远离了朝堂之中,还能主动前往朔州抵抗漠北,何乐而不哉。
收拾了一番心情之后,他进屋,很快就打包好了包袱。
收拾好包袱,白洛恒再次环顾这熟悉的府邸,眼神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毅然决然。
此番前往朔州,等待他的就真正是战场前线的厮杀了,但他的心中,却也燃起了一股别样的斗志。
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场噩梦,他心中又不忍多了几分仇恨,此次再遇漠北燕然人,他势必要手刃这些旧敌,保卫住大楚的北部边疆。
他扛起包袱,大步走出府邸,却不料一个人的出现,令他神色有几丝的意外。
“李大人,周将军,你怎会前来?”
门外,一匹骏马已备好鞍鞯,正不安地刨着蹄子,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大理寺卿李存哲与周云庆。
李存哲曾经在办理旧太子案件之时,与他结下了不深的交情,但周云庆,自己与他关系不和,今日前来相送,倒还令他深感意外。
李存哲微微拱手,面带忧虑道:“白兄,听闻你被贬为朔州刺史,我与周将军放心不下,特来相送。”
周云庆亦是一脸凝重,抱拳道:“白大人,你先前是为了我说话才引得陛下猜忌,被贬去朔州之地,我今日早朝曾试图为你说几句好话,可却无法说服陛下。朔州局势险恶,你此去务必小心。”
白洛恒心中一暖,感慨道:“二位的情谊,洛恒铭记于心。如今大楚边疆告急,我虽被贬,却也愿尽己所能,抵御漠北。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还望二位在京中多加留意。”
李存哲轻叹一声:“白兄,如今朝堂之上,陛下被奸佞环绕,诸多忠良之士难以施展抱负。但你放心,我与周将军定会坚守初心,为大楚的江山社稷出一份力。”
周云庆目光坚定:“白大人,若有需要,你立马派遣侍卫急报,我周云庆定当率部相助。朔州乃大楚北方屏障,绝不能落入漠北之手。”
白洛恒看着二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有二位此言,洛恒便有了底气。此次前往朔州,我定要让漠北燕然人知道,大楚的土地,不容他们肆意践踏!”
言罢,白洛恒将包袱系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再次看向李存哲与周云庆,大声道:“待我在朔州立下战功,击退漠北燕然人,与二位京城再聚!”
说罢,猛抽一鞭,骏马嘶鸣一声,向着朔州方向疾驰而去。
李存哲与周云庆望着白洛恒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语。
良久,李存哲喃喃道:“白兄此去,不知要历经多少磨难,只盼他一切顺遂。”
周云庆微微点头:“白大人有勇有谋,定能守住朔州。我们在京中,也绝不能让那些奸佞小人肆意妄为。”
白洛恒一路疾驰,心中满是对朔州局势的思索。
朔州如今面临的不仅仅是漠北的军事威胁,由于地界处于边境位置,民生凋敝、人心不齐等诸多问题更是显露无比。
但他毫不畏惧,十年前的那场噩梦,时刻在他心头回荡,那是他心中的伤痛,也是他前进的动力。
……
“什么,你说白大人被贬去朔州了?”
公主府中,楚凝玉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铜镜一下子跌落在地,猛地起身,一脸惊愕。
看见公主这一般模样,那名宫女立马便跪下来,用慌张的语气说道:“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婢女亲眼看见陛下拟旨然后交由宣旨大臣前去!”
听到这话,楚凝玉仍旧还未回过神来,她低眸,望着自己脚下碎成数片的铜镜,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的她也不明白为何白洛恒被贬朔州的消息,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
明明他们只见过两面而已,甚至就在昨晚才面对面的一起说过话。
可为何她的心总是这般空虚,仿佛就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远去一般……
“殿下……”
许久,楚凝玉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拾起一块铜镜碎片,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镜面,思绪飘远。
她想起与白洛恒在梅林的相遇,那时的他,虽醉意朦胧,却仍透着一股坚毅与忠诚。
而如今,他却要前往危机四伏的朔州,独自面对那未知的艰难。不禁让她感到惋惜的同时又带有一些担忧。
她也不明白这股情绪来自何方……
“起来吧。”楚凝玉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宫女赶忙起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楚凝玉站起身,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似乎那里正是白洛恒前往朔州的方向。
“朔州局势凶险,白尚书此去,必定困难重重。我不能坐视不管。”
楚凝玉喃喃自语道。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她突然很想出手帮助白洛恒
在这朝堂之上,自己虽为公主,却也处处受限。但即便如此,她也要想尽办法,为白洛恒提供帮助。
此时的朔州城可谓是危机四伏,不仅有漠北燕然部落虎视眈眈,朔州城内部更是存在着种种问题……
楚凝玉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索着对策。忽然,她眼前一亮,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朝中的一些人脉。
虽然力量微薄,但或许能为白洛恒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
她立刻唤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道:“你速去联系张侍郎与王御史,就说本宫有请,我记得他们与朔州都督陈绰交情甚好。记住,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宫女领命而去,楚凝玉则坐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她要给白洛恒写一封信,告知他自己会在京城尽力相助,让他安心在朔州抵御外敌。
信中,她言辞恳切,鼓励白洛恒坚守信念,同时也提醒他要小心行事,不可鲁莽。
写罢,楚凝玉将信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心中默默祈祷白洛恒能早日收到。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宫中灯火渐次亮起,可楚凝玉的心,却始终牵挂着远在朔州的白洛恒……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牵挂上他,或许早在十年前那一幕就牵挂上了吧……
那一年的他,满身疲惫的单匹回到京城之中,最后在街道浑浑噩噩的倒在自己的怀中……
自己当时看的这个家破人亡的男孩,不禁有几分怜惜涌上心头……
而在之后,他在朝堂之中的事迹也逐渐谈到她的耳中,她的心中怜惜的同时,又不禁增添了几分佩服。
这样一个人,身边没有任何亲人的陪伴,仍旧应该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中适存下去。
然而,当她听到自己的父皇下旨,让他与自己的皇妹楚凝安结亲之时,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第52章 余情未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只觉得那一刻,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从自己身边溜走。
婚礼当日,她远远望着身着喜服的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
那本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可她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她看到白洛恒脸上的疲惫与无奈,心中更是一阵刺痛。
后来,楚凝安与他不欢而散,甚至更是一度传出了丑闻,她看着他日渐消沉,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但碍于身份关系,她也只能躲在暗处。
直到昨晚,在梅林之中,看到他如今,一副全然只顾朝廷之样,丝毫没有儿女情长之心,她的心中也跟着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就代表着楚凝安的名分在他心中变轻了一点
可如今,他却被贬去朔州,面临着重重危机。
楚凝玉明白,朔州之地,外有强敌,内有忧患,白洛恒此去,定是九死一生,皇帝此举看似在保留他的命,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但她相信,以白洛恒的能力与坚毅,定能克服眼前的这些困难……
思绪回到当下,楚凝玉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默默为白洛恒祈祷。
……
同样收到这个消息震惊的还有楚凝安。
“你说什么?他被贬去朔州了?”
此时,肚子微微隆起的她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些久久不能回过味。
周云庆点点头:“是啊,也许是他昨日为我请战,激怒了陛下,才导致今日被贬去朔州,说到底,应该是我连累了他!”
“你说什么?为你请战,他为什么要在皇上面前为你请求?你们两个关系何时这么融洽?”
对于这件事情,周云庆没有泄露半个字给楚凝安,所以此时的她听起来仍旧有些恍惚……
周云庆微微皱眉,面露愧疚之色,缓缓说道:“凝安,实不相瞒,如今大楚边疆战事吃紧,我一心想要奔赴前线,击退漠北燕然人,为大楚立下战功。可陛下却听信谗言,迟迟不肯重用我。白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心怀天下,他也知道我对大楚的赤诚之心,也明白只有我领军,才能更有把握抵御外敌,所以在朝堂之上为我据理力争,言辞激烈,这才触怒了陛下,被贬去朔州。”
楚凝安听闻,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他怎么如此莽撞,难道不知此举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吗?还有,他此去朔州还有回来的可能吗?”楚凝安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
说到这里,周云庆眸间闪过一丝暗淡:“朔州之地位于我大楚北方之境,乃是重地,也是我大楚北方的屏障,万一漠北人破了朔州,那他们便可直取中原,而此时我接到的前线战报,漠北燕然部落已经于朔州城前的漠南之地集结十万大军,若我所猜测不错的话,燕然人此举是要一举冒犯朔州之地,白大人只怕短时间内不得回归京城,医者是如今皇上有气,没有他的圣旨,白大人私自回京相当于谋反了圣旨,再者,此时,燕然人进犯,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击退的,如今,据我所知,朔州的守兵不足五万,但好在朔州城城墙坚固,加上城中的粮草物资,至少能够坚守一两年,不过……”
周云庆看着楚凝安,注意到她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浓,又轻声安慰道:“凝安,你也莫要太过忧心。白大人有勇有谋,他定能在朔州坚守住,到时我们在皇上面前求情,万一漠北真的进犯朔州,便派兵增援。”
楚凝安微微点头,又换上一副淡漠的表情:“云庆,我虽与他缘分已尽,但终究夫妻一场,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处险境。你在军中若有办法,定要暗中相助于他。还有,我也不是对他余情未了,你不要多想,只是我觉得他此次被贬去朔州是因为你被牵连,于情于理,我们都亏欠他。”
周云庆握住楚凝安的手,坚定地说道:“凝安,你放心。若他有难,我定会率部相助。朔州乃大楚北方屏障,绝不能落入漠北之手,这也是我身为大楚将领的职责。”
楚凝安听完周云庆的话,神色总算放松了下来,但又不自觉的将柔荑抚摸上那隆起的肚子……
“他……还能回来看到吗?”
天色逐渐变暗,只剩一轮明月悬挂于天上,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着前进的路线。
马蹄声碎,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白洛恒纵马疾驰,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路疾驰而来,他已经走出了京城之地,此地乃是京城之外的荒郊野岭,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
月光洒在高低起伏的山丘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朔州城距离京城足足有一千多里,按照自己这起码的进度,至少也得需整整十日,今日自己已经骑了一天,往回头一望,仍旧能看得到建安城城墙的轮廓,
想到如今是朔州城即将面临漠北人进犯,如果自己行进速度再加不起来,或许到达朔州城的将会是燕然人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再次挥动马鞭,抽打在马背上,使其加起速度……
月光之下,受到惊扰的骏马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随即便加速启动,一人一马,他们的身影在高耸入云的山峦之中穿梭而去……
第53章 朔州
经过十日的赶路,白洛恒一路上歇歇停停,总算到达朔州城。
远远望去,朔州城那高大却略显斑驳的城墙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城墙上,几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白洛恒策马前行,随着距离的拉近,朔州城的破败愈发清晰。
城门处,有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神情疲惫,眼神中透着警惕与迷茫,他们的铠甲破旧不堪,兵器也大多锈迹斑斑。
看到白洛恒,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他气宇不凡,又身着官服,便上前盘问。
白洛恒自报家门,士兵们听闻是新任刺史,赶忙打开城门放行,脸上虽带着几分敬畏,却难掩那深深的忧虑。
踏入朔州城,一股萧索之气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稀少,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奈。
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偶有几家勉强开张的,也是冷冷清清,几乎没有顾客。
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在他曾经幼小之际,临江城与朔州城的距离甚近,自己也跟随父亲来过几次朔州城,那是的,朔州处于大楚北部之地,但却又不是边防重地,整个街道看起来繁华而又热闹。
然而,在临江城等北疆四周被漠北人侵占之后,朔州城的边防危机立马显露出来。
多年以来,漠北想要多次侵占这座重地,以便达到直达中原的目的。
但朔州城易守难攻,哪怕是燕然人连续进行几年的冒犯,以及朝廷前面也将边防重心放在朔州之地,导致数年来,燕然人在漠南之地是未尽寸里。
可如今,随着连续几年的战争,整座朔州城内是不复繁华之风,反倒是充满着战争过后的破败之感。
望着街道旁边,朔州如今的困境,远比他想象中更为严峻。
走在路上,白洛恒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便问那名带领他的侍卫。
“对了,你们镇守朔州的将军和都督呢?他们怎么不见?”
那侍卫听闻,神色一黯,低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任朔州将军在去年与漠北燕然人的一场恶战中,不幸中伏牺牲。至于都督,前些日子说是奉了朝廷密令,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办事,至今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
白洛恒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这朔州局势果然复杂,将军战死,都督又莫名失踪,难怪军心民心如此不稳。
他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如今军中事务由谁主持?”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将军战死后,军中暂由副将军李进主持。只是这李进……”说到此处,侍卫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白洛恒目光如炬,盯着侍卫道:“但说无妨。”
侍卫咬了咬牙,说道:“这李进平日里倒是尽职尽责,可自从守城将军战死后,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对军中事务也不像以前那般上心了。军中将士们如今也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白洛恒心中一沉,看好想要守住朔州,整顿军队迫在眉睫。
他没有再多问,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前往刺史府。刺史府的大门同样破旧,门匾上的漆已剥落大半,“刺史府”三个字显得模糊不清。
走进府内,庭院杂草丛生,落叶堆积如山,一片荒芜景象。
白洛恒眉头紧皱,看来,想改变朔州的命运,必须先从整顿刺史府开始,树立起官府的威严与信心。
不多时,天色渐暗,朔州城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白洛恒走出书房,唤来方才的侍卫,低声吩咐道:“你即刻去军营,传我命令,让李进将军明日一早来刺史府议事,不得有误。另外,再悄悄打探一下都督的下落,有消息立刻回报。”
稍作安顿后,白洛恒又立刻召集朔州的官员。
众人到齐,白洛恒站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员们或低头不语,或神色不安,甚至到场的官员也未超过十人,这朔州城里面的官员,似乎对这位新任刺史似乎并没有那般敬畏和严谨。
白洛恒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如今朔州危在旦夕,外有漠北燕然十万大军压境,内有民生凋敝、人心惶惶。我们身为大楚官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时正是我们为朔州百姓、为大楚江山挺身而出之时!”
随后,他瞥了瞥现场的官员,见无一人脸色有倾听之意,加重声音。
“但,我受陛下之命,连夜赶赴来到朔州之时,却见朔州城一众官员如此懒散,就连守城主将级都督都不见其踪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朔州身为我大楚北部重地,是恶守住漠南的重要之关,诸位难道不知它的存亡关乎着大楚万千百姓的安危吗?”
白洛恒目光之中带着压迫,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威严。
官员们被他这一番话震得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其中一位稍年长的官员,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说道:“大人,实不相瞒,这些年朔州历经战乱,朝廷支援又时有时无,大家实在是看不到希望,这才……”
白洛恒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看不到希望?难道就可以自甘堕落,置百姓生死、国家安危于不顾?如今漠北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你们若还这般消极怠工,朔州一旦失守,你们有何颜面去见大楚的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朔州的万千百姓!”
众官员被训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白洛恒见此,放缓语气道:“不过,本官也明白大家的难处。从今日起,我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若是能在漠北来袭之际守住朔州,那朝廷必会下达赏赐。”
接着,白洛恒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张大人,你负责统计城中粮草储备,尽快给我一份详细清单,同时安排人手,在城中及周边收购粮草,以备不时之需;李大人,你去安抚城中百姓,张贴告示,告知大家官府和军队定会保护他们,让他们安心,再组织一些青壮劳力,最好是年方十六之上的壮士青年,协助加固城防;王大人,你去督促工匠们,加快修缮兵器铠甲,若材料不足,立刻上报。”
被点到名的官员纷纷领命。
白洛恒又看向其他人,说道:“其余诸位,也各有职责,不得懈怠。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各司其职、众志成城的朔州官府,而不是如今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官员们齐声应道:“是,大人!”
声音虽不算洪亮,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精气神。
第54章 李进
安排完官员们的事务,白洛恒又叮嘱道:“如今形势危急,大家务必每日向我汇报进展,若有延误或敷衍了事者,休怪本刺史无情。都下去吧。”
官员们退下后,白洛恒独自站在大堂,望着空荡荡的四周,
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一番整顿能让朔州尽快恢复生机,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即将到来的大战。
同时,也希望漠北大军的行军速度并没有如此之快……
一夜过去,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朔州城的大街小巷。
白洛恒早早便在大堂等候李进。不多时,一名身材壮硕的将领大步走进大堂
他神色略显憔悴,眼神中透着疲惫与迷茫,见到白洛恒,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进,见过白大人。”
白洛恒打量着李进,见他虽神情萎靡,但身形挺拔,站姿沉稳,便知此人并非庸碌之辈。
他起身扶起李进,说道:“李将军请起。如今朔州形势严峻,本刺史初来乍到,还需将军多多支持。”
李进苦笑一声,说道:“大人言重了。末将无能,未能在将军战死后稳定住军心,致使如今军中士气低落,还望大人恕罪。”
白洛恒拍了拍李进的肩膀,说道:“李将军切莫自责。前任将军战死,对军心打击甚大,这并非你一人之过。如今燕然人压境,我们没有时间自责,当务之急是重振军心,提升战力。”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看着白洛恒,问道:“大人有何良策?”
白洛恒并未正面回答,反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朔州都督何在?怎么昨日以及今日都不见他?”
提到此事,李进眼神立刻飘离起来,神色之中又似乎带有些许慌乱。
“请大人恕罪,陈都督前几日有要事,所以出门一趟,至今还未回来?”
“漠北大军即将冒犯之际,你们都督作为朔州官员之首,竟玩忽职守,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出门?”
白洛恒疑惑之中,带着些许愤怒。
“这……末将实在不便透露!”李进抱拳说道。
白洛恒心底暗自冷笑,看来这些朔州的官员是对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朔州刺史轻视。
但他也明白此时没有必要深根问刨的去追究,只是神色凝重,说道:“如今,想要加强朔州城,便只能亲自鼓舞士气,让将士们重拾信心。同时,将军要重新整顿军纪,加强训练。另外,我会想办法解决粮草和兵器铠甲的问题,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李进点头称是,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军中人心惶惶,要想短时间内重振士气,谈何容易。”
白洛恒微微一笑,说道:“李将军,军心士气,重在鼓舞。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说罢,他凑近李进,低声说了一番。李进听后,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说道:“大人此计甚妙,末将这就去准备。”
李进离开后,白洛恒又陷入沉思。看来要守住朔州,仅仅整顿官府和军队还远远不够,还需解决诸多难题。
但现在目前,自己似乎有一件事情要处理的更加重要,那就是如何让这群朔州官员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说让他们听从于自己……
次日,白洛恒便接到了一副如今朔州城的人手安排情况。
望着地图上的军事防御以及人手安排情况,白洛恒神色瞬间凝重。
他指着朔州城最为重要的北门道:“北门作为朔州城直面漠北的首冲之地,防御却如此薄弱,一旦燕然人到达漠南之后,全力攻打此处,后果不堪设想。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进面露惭色,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北门地势开阔,易攻难守,前任将军战死后,军中兵力折损不少,又一直未得到补充,实在是捉襟见肘,只能将更多兵力部署在相对易守的南门和西门,北门这边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白洛恒望着地图上仅存的朔州城三万兵力,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不行,北门必须加强防御。传令下去,从东门和西门各抽调两千兵力支援北门,同时在北门增设拒马、鹿角等防御工事,深挖壕沟,多备滚木礌石。”
李进面露难色:“大人,南门和西门兵力抽调后,那边的防御……”
白洛恒目光坚定:“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北门若破,朔州危矣。东门和西门虽也重要,但相比之下,北门才是重中之重。你去安排,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北门防御的加强。”
李进不敢违抗,只得领命:“是,大人!末将这就去办。”
白洛恒又看向地图上的粮草储备点,问道:“粮草储备情况如何?能否支撑长时间的守城之战?”
李进回道:“大人,如今城中粮草储备,若按照正常消耗,勉强能支撑半年。但一旦战事爆发,将士们日夜备战,百姓也需安抚,消耗必定大增,恐怕撑不了太久。”
白洛恒心中一沉,粮草乃是守城的关键,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一方面,让负责粮草的官员精打细算,严格控制每日消耗;另一方面,立刻派人去周边郡县求援,请求他们支援粮草。另外,组织百姓在城内及周边开垦荒地,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作物,以备不时之需。”
李进应道:“末将领命。只是周边郡县是否愿意支援,还未可知。”
白洛恒冷哼一声:“我会修书一封,阐明朔州的重要性以及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若还顾全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不理,若是他们不肯支援,我们便亲自上报朝廷。”
安排完军事防御和粮草事宜,白洛恒又想到了城内官员的态度问题。
若不能让这些官员真心归服,齐心协力,朔州终究难以守住。
第55章 书信
入夜,冷风如猛兽般拍打着破旧的橱窗,不断发出咚咚咚的怒吼。
此时,整座刺史府在冷冽的风中,显得有些狰狞。
相对于外面的扰乱,屋内却宛如一潭静水,宁静得让人窒息。
烛光如豆,摇曳之间,白洛恒单手撑在桌上,扶着自己的脸庞,昏昏欲睡。
咚咚咚,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更为猛烈的敲门声,犹如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白洛恒愕然惊醒,如大梦初醒般,晃了晃有些昏昏欲沉的脑袋,沉声道:“是谁?”
外面一阵嗓音伴随着呼啸的冷风传来:“大人,是我!”
白洛恒眉心一皱,听这声音,是李进安排在刺史府的两个侍卫。
整理了一下繁杂的桌面和方才被自己撑得有些褶皱的地图,白洛恒方才回道:“有何事?”
“大人,方才有驿站的人前来,说是有您的一封信!”
“一封信?”
“是的!这封信是从京城传来的!”
听着门外的声音,白洛恒皱起眉头, 神色愈加疑惑,自己在京城也没什么熟人呀,是谁会给自己寄一封信来呢。
“送进来吧!”想不到是何人,他只能让侍卫把信送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冷风裹挟着寒意瞬间灌进屋内,吹得烛光剧烈摇曳。
朔州城位于北方之地,更是与漠北之地有些相壤,此时,正是秋末冬初之际,冷冽的寒风中又透露着刺骨的寒凉。
白洛恒紧了紧衣衫,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独特的印章,那纹路似曾相识,却又一时难以想起。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木桌,望着桌上仅有一张地图。
“大人,这都深夜了,您还在观察这朔州城的布局吗?”
白洛恒手拿着信封,观察着点头,注意力也没有在侍卫身上。
这侍卫又在屋内环视了一番,发现这次刺史府除了白洛恒随身携带了一把配剑,却并无任何东西。
“还请大人早点休息,李进大人特命我等在此保护大人,若有事情,大人近可呼唤!”
“嗯!劳烦你们了,李将军有心了,退下吧!”
观察不到信封上有什么奇特之处,一时间又想不到是何人写信给自己,白洛恒心中疑惑更甚,他挥手让侍卫退下。
“是!”
侍卫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退了出去。
此时的白洛恒,一心在信封之上,也并未注意到这侍卫的神情变化。
等到那侍卫退出府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竟是楚凝玉的来信。
白洛恒神色一阵愕然,自己与这位长公主,话说也就仅仅有过几面之缘,也就是在上一次方才有过正面对话,按理来说也不如熟,怎会是她来信。
信中写道:“白尚书,自你被贬朔州,本宫日夜忧心。今闻朔州危急,本宫虽身处宫廷,亦想尽绵薄之力。已暗中联络朝中几位忠义之士,为你筹措粮草、兵器等物资,不日便会送往朔州。还望你坚守朔州,莫要辜负大楚百姓。另,宫中近日局势复杂,陛下愈发昏聩,奸佞当道,本宫行事亦诸多掣肘,但定会全力以赴。你在朔州,务必小心谨慎,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白洛恒读罢,心中暖意涌动,对楚凝玉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在这朝堂倾颓、局势复杂的情况下,楚凝玉能为他做到这些,实非易事。更何况,二人此时的关系也仅仅是在相识之间。
然而,读完信后,白洛恒也深感忧虑。楚凝玉在信中虽未明言,但他能察觉到京城局势的严峻。
刚刚登基的皇帝略显昏聩,奸佞把持朝政,这对大楚江山来说,又无疑是一番隐患。
更别提那漠北蛮人即将进犯,若是到时皇帝听从奸臣之言,无法出兵增援,那到时只怕这大楚江山就要易主了。
读完这封信之后,白洛恒睡意全无,他站起来踱步在屋里,又隔着破烂的橱窗望了望外面。
此时有两名侍卫手持佩刀,穿着略显生锈的盔甲正站在府门的两旁。
以如今朔州城的布局来看,能拥有佩刀的无疑就是都督府和将军身旁的亲卫了。
白洛恒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微笑,暗想这李进将军倒真是安排到位。
想了一番之后,他又坐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朔州城的布局地图,看着城内的军事部署情况,莫名感到有些心累。
以这张地图上显示的情况,朔州城面临的已经不仅仅是兵力不足的情况,城中所拥有的马匹更是不超过千余匹。
若是与善于骑兵作战的漠北兵交战,恐怕他们就只有守城的份,更别提主动出击了。
好在自古以来,朔州城便是中原王朝对御北方边患的屏障。
其城墙牢固,其地势更是位于山川峦峰之间,这对于以骑兵和善于草原为主的游牧民族似乎并不是一个易攻之地。
中原王朝对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防范还是很到位的。
白洛恒观察着朔州城上的地图布局,思绪又不禁飘起。
他自小便熟读史书,也从昔日父亲以及自己所看到的书籍探寻到中原王朝曾对于北方游牧民族的抵御方案。
自古解决游牧民族的方案,唯有两种,一者以和亲带来两国之间的和平,二者,趁兵强马壮之余,北伐,一举扫平漠北之地。
若是只能以防御为主,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只会被游牧民族所消耗殆尽而亡。
毕竟,盘踞在草原之地上的漠北人,自古以来便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他们来去如风,擅长骑射,若只是被动防御,中原王朝必将陷入疲于奔命的境地,被其一点点蚕食国力。
白洛恒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用手不停抚着下巴的短胡须,心中暗自思量,如今大楚内忧外患,新皇帝又看起来是昏聩之君,只怕朝堂奸佞横行,想要北伐谈何容易,况且如今大楚的国库也不足以带动北伐。
而和亲之策,一来大楚如今的局势,恐怕难以让漠北诚心归附;二来,白洛恒从心底里不愿看到以牺牲女子的幸福来换取短暂的和平。
那么,摆在眼前的,唯有坚守朔州,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地消耗漠北的有生力量,为大楚争取时间,等待局势转变。
他再次仔细端详地图,朔州城四周环山,山脉连绵起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而城门之外,一马平川,这对于擅长骑兵冲锋的漠北人来说,本是绝佳的战场。
但白洛恒却敏锐地发现,在朔州城西北方向,有一条隐秘的山谷,谷深林密,若能加以利用,或许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白洛恒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谷轮廓轻轻划过,脑海中已然开始构思作战计划。
他设想,若在山谷中设下伏兵,待漠北骑兵追击之时,佯装败退引入谷中,再利用山谷两侧的地势,以滚木礌石、弓弩齐发,必能给漠北人以重创。
第56章 怪异
然而,要实施这个计划,并非易事。首先,需要一支精锐之师埋伏在山谷之中,且要保证行动的隐秘性,不能被漠北人察觉。
其次,诱敌之军既要佯装败退得逼真,又要把握好时机,不能真的陷入险境。这一切,都需要精准的谋划和训练有素的将士。
想到这里,白洛恒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如今朔州兵力本就不足,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执行如此危险且关键的任务,实在是捉襟见肘。
但这或许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此时,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白洛恒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留给朔州的时间不多了,漠北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而自己,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完成防御部署的调整,以及作战计划的筹备。
想了一夜都未能有结果,白洛恒就这般双手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在桌上睡了过去……
次日,白洛恒精神萎靡的坐在桌前盯着地图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事,令他动感不妙。
在昨日楚凝玉所送来的书信当中,提到了朔州都督陈绰,自己已经来到朔州城有三日,未能见到此人呢。
朔州城的官兵说他出了远门,可在如今漠北即将兵临城下之际,没有道理,会耽搁这么些时日。
楚凝玉在书信中所说,朔州都督陈绰为人刚正不阿,是难得的廉官,曾经更是数次击退漠北人来犯。
但在如今这般关键之地,他没道理会离开朔州城去办其他事情。
思想一番无果之后,白洛恒还是决定写一封信回给京城的楚凝玉。
写完信后,白洛恒唤来一名侍卫,将信交给他,严肃地说道:“你即刻出发,将这封信亲手送回昨日的驿站,路上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误。”
写完信之后,他正要打开府门,却发现昨日站在这里的那名侍卫还在。
“大人,这是要出远门了吗?”
白洛恒点了点头:“嗯!我去看一下,如今朔州城的布局情况!”
那名侍卫哂笑道:“不如就让我陪一陪大人吧,也为大人指引一下如今朔州城的布局!”
白洛恒心情略显烦躁的摆了摆手:“不必,我一个人去就即可!”
刚走几步路,发觉那名侍卫还在后面跟随着自己,白洛恒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了,我一人前去即可,你留在刺史府当中!”
但只见这名侍卫神色颇有为难,语气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大人呐!您如今上为朔州的刺史,更是刚刚到任,如今,面临漠北人即将冒犯至际,李将军特地交代,要我等保护好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拒绝。”
这番话顿时让白洛恒皱起眉头,他隐隐约约感觉李进派来的这里这侍卫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他并未显露出来,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带我再城中走一走吧!”
那侍卫神色一喜:“多谢大人体谅!”
二人沿着朔州城的街道缓缓前行,朔州城内多是破烂的房屋街道和沿街乞讨衣衫褴褛的乞丐。
而白洛恒看似在随意观察城中布局,实则暗中留意着身旁侍卫的一举一动。
那侍卫表面上尽职尽责地引导,可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忽,似乎在刻意回避白洛恒探寻的目光。
行至一处拐角,白洛恒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边一座废弃的楼阁上,开口问道:“这楼阁为何荒废至此?”
侍卫微微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这个……小人也不太清楚,许是年久失修吧。”
白洛恒心中疑窦更甚,这楼阁虽显破旧,但结构尚好,若说年久失修而荒废,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然而,他也并未多问,只是不动声色的往回走去。
“大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不回刺史府吧!”
就是侍卫上前拦住白洛恒说道。
白洛恒顿时眉心皱起,心中的预感更加强烈,最终还是闭上眼无奈的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刺史府,便看见李进在门前等候。
“李将军!”
“刺史大人,昨晚休息的可还好?”李进抱拳说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一脸欣慰的望着身旁的侍卫说道:“昨晚多亏了李将军派的侍卫,倒也还安宁!”
李进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后话锋一转,问道:“那白大人刚刚出门是?”
“喔,我方才闲来无事,便想要在城中闲逛一番,便让侍卫替我引路!”
李进神色稍松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白洛恒盯着李进,神色严肃地问道:“李将军,本刺史来朔州已有三日,却始终不见陈都督踪影。如今漠北局势紧张,他身为朔州都督,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至今还未归来?”
李进听闻,抱拳道:“大人,陈都督确实有要事在身,出城办事去了。至于具体何事,末将也不太清楚,都督临行前并未告知末将详情。不过大人放心,陈都督一向行事稳重,想必很快就会归来。”
白洛恒心中冷哼一声,对李进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也明白,此刻逼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57章 威严
他也只能微微点头,说道:“如今朔州危在旦夕,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陈都督身为朔州的主心骨之一,在这关键时刻离开,实在不妥。李将军,你身为副将军,可曾设法联系过他?”
李进赶忙回道:“大人,末将已经派人去寻找都督的下落,只是至今还未有消息传回。末将也深知局势紧迫,定会催促手下人尽快找到都督,让他早日归来主持大局。”
白洛恒看着李进,目光如炬,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李将军,朔州如今面临内忧外患,本刺史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需仰仗你和陈都督。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应以朔州百姓和大楚江山为重。若有任何隐瞒或延误战机的行为,本刺史绝不姑息。”
李进心中一凛,连忙单膝跪地,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对大楚忠心耿耿,定会全力协助大人守卫朔州。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还望大人能体谅末将的难处。”
白洛恒微微抬手,示意李进起身,说道:“起来吧。本官明白如今局势艰难,也相信李将军的忠心。只是这朔州城,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我们,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对了,关于组织百姓训练和加强防御工事的事情,进展如何?”
李进起身,恭敬地回道:“大人,组织百姓训练一事已经在进行当中,目前已挑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百姓,正在由军中将士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防御工事方面,北门的拒马、鹿角等已经开始增设,壕沟也在加紧挖掘,预计三日内能够完成。只是……”
说到此处,李进面露难色。
白洛恒眉头一皱,问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李进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如今城中粮草储备有限,兵器铠甲也大多破旧,即便加强防御,若战事长久,恐怕难以支撑。而且,训练百姓所需的粮草和兵器,也让本就紧张的物资更加捉襟见肘。”
白洛恒神色凝重,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后说道:“粮草之事,我已经修书向周边郡县求援,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兵器铠甲方面,让工匠们加快修缮进度,同时发动百姓,收集可用的材料,看看能否打造一些简易的兵器。另外,要合理安排百姓训练的时间,不能影响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毕竟,守城之战,离不开百姓的支持。”
李进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办。”
白洛恒看着李进,严肃地说道:“李将军,如今朔州的存亡就在你我手中,切不可有丝毫懈怠。你我齐心协力,方能守护好这片土地。”
李进目光坚定地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言罢,李进抱拳告辞,匆匆离去,继续去安排各项事务。
白洛恒也转身便回到刺史府当中。
夜晚时分,他忽然又注意到刺史府的侍卫又似乎换了另外一个人,今晨给自己送信的那位侍卫似乎还未回来。
“果然有些不对劲!”
白洛恒此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按理说自己身为朔州刺史,权力可谓是在朔州城当中独一无二。
可这刚刚入城,不仅无一官员亲自迎接己,身为朔州城的都督也不知去向,那李进更是完全没有反问过自己,就贸然派遣侍卫前来,这难道不是将这这个刺史放在眼里的举动吗……
想到此处,他嘴角冷笑一声,拿起摆在自己桌上的那把佩剑,走出府门。
“大人……您要去何处?”
见到白洛恒就这般忽然出来,那两名侍卫有些紧张的问道。
“怎么,我去哪里还需要向你们两个禀报吗?”
白洛恒眼神微缩,绽现出厉气……
面对白洛恒这般模样,那两名侍卫立马半跪下:“大人恕罪,我们也是奉李将军之命在此看护好大人,大人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那你们是听他这个将军的话,还是听我这个朔州刺史的话?”
白洛恒冷眼说道。
“大人……这……”
侍卫身躯哆嗦着,有些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既然你们觉得我这个刺史的话还有威严,那就把门给我让开,我要去城中观察一下,看看是否有漠北的探子混入城中,顺便再打探一下你们朔州的都督这一年几日都去哪了?”
“大人……您要出去可以?不如就让我们两个陪您一起去!”
那名侍卫不死心,又换一种说法,试探问道。
白洛恒嘴角一歪,走到那名侍卫身前,俯下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刚来的刺史压不住你们?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任凭欺凌是吧?”
“大人……小的不敢啊……小的只是……只是……”
这名侍卫的身躯吓得直颤栗。
“只是什么……莫非你们心中真是这么想的?”
白洛恒眼神眯起,继续恐吓道。
“只是……只是担心大人您的安危啊!”那侍卫满头大汗,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
白洛恒冷哼一声,直起身子,眼中厉色不减:“担心本刺史的安危?那好,本刺史现在要出去,你们是让还是不让?”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在白洛恒的逼视下,终究还是缓缓让开了道路。
白洛恒昂首阔步走出刺史府,心中暗道看来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刺史不给点威严,这些下属便不会听从自己,但一边又警惕,这朔州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李进派来的这些侍卫明显是在监视他。
此时的朔州城,夜幕笼罩,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白洛恒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城中游走,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行至一处破旧的酒馆前,白洛恒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声。
他略一思索,抬脚走了进去。酒馆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气,几张破旧的桌子旁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
白洛恒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佯装自斟自饮,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不多时,他听到邻桌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说道:“听说了吗?漠北人想要再次侵犯朔州城。”
另一个瘦子接口道:“就你知道消息啊,这几日,李将军在城中搜刮青少壮年,就为了招他们入伍,用来抵御朔州城。”
第58章 莫名失踪
大汉灌了口酒,嘟囔道:“哼,就咱们这朔州城如今的模样,能守得住吗?陈都督又不知去向,李将军虽说在组织防御,可粮草兵器都不足,拿什么守?”
瘦子连忙摆手:“你小声点,这话可别乱说。万一被上头听到,有你好受的。不过话说回来,陈都督这一消失,确实让人心慌。”
白洛恒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两位兄台,我刚到朔州不久,听闻这陈都督往日里也是个能干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踪影呢?”
大汉看了白洛恒一眼,见他一身素衣,不像是官府中人,便接着说道:“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偷偷去和漠北人谈判了,也有人说他是带着钱财跑路了。反正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却没影了,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瘦子也附和道:“是啊,这朔州城现在人心惶惶的,百姓们都不知道该指望谁。要不是李将军还在组织抵抗,估计大家都乱套了。”
白洛恒心中疑窦丛生,陈绰的失踪越发显得蹊跷,若他真的背叛投敌,朔州城的局势将更加岌岌可危。他又问道:“那你们觉得李将军这人靠得住吗?如今组织防御,真能挡住漠北人?”
大汉拍了下桌子,说道:“李将军平日里倒是没什么架子,对兄弟们也还算不错。可如今这情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兵器破旧,粮草也不多,就算将士们有心杀敌,也得有东西可用啊。”
瘦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周边郡县能支援些粮草兵器过来,不然这朔州城,悬呐!”
白洛恒谢过二人,心中暗自思量。
看来朔州城如今不仅面临外敌威胁,内部更是隐患重重。陈绰的下落不明,李进虽在组织防御,但物资匮乏是个大问题。自己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否则一旦漠北人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想着,酒馆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李进派来监视白洛恒的侍卫头目。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白洛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末将找您找得好苦。”
白洛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刺史出来巡查民情,你找我何事?”
侍卫头目说道:“大人,李将军得知您独自外出,担心您的安危,特命末将前来寻您回府。如今局势紧张,外面不安全,还请大人随末将回去。”
白洛恒知道对方是来监视自己行动的,也不想在这里与他们过多纠缠,便起身道:“好吧,既然如此,本刺史便回去。”
白洛恒随着侍卫头目走出酒馆,一路上,他看着街道两旁紧闭门窗的店铺,心中愈发沉重。
朔州城的百姓在恐惧中煎熬,而他身为刺史,必须尽快稳定局势,带领朔州军民抵御即将到来的战火。
回到刺史府,白洛恒坐在书房中,再次摊开朔州城的地图,仔细研究着每一处地形和防御要点。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防御计划,同时查清陈绰的下落,稳定军心民心。
望向破烂橱窗外的那两个侍卫,心中又无奈摇头。
如今自己也同时被李进所监控着,想要找到这陈绰的下落,还真是难,只怕他不前陈重无意的知道这陈绰的去向。
次日清晨,总算迎来了一件令他欣喜的事。
只见昨日那位替他送信的侍卫匆匆走进书房,神色虽显疲惫,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白洛恒见他归来,心中一喜,赶忙问道:“信可送到了?”
侍卫单膝跪地,恭敬回道:“大人,信已安全送到驿站,小人亲眼看着驿站的人将信送走,这才赶忙回来向大人复命。”
白洛恒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随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侍卫,缓缓说道:“你做事很得力,本刺史看在眼里。如今朔州城局势复杂,本刺史需要信得过的人帮我探查一些事,你可愿意?”
侍卫微微一怔,心中似在权衡,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说道:“大人对小人有知遇之恩,又是如今朔州城刺身,小人当然愿为大人效命。”
白洛恒拍了拍侍卫的肩膀,说道:“好!如今陈都督下落不明,城中流言四起,本刺史怀疑他与朔州如今的困境大有关联。你去帮我暗中探查陈都督的下落,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在谋划什么。此事万分重要,关乎朔州城的存亡,你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
侍卫抱拳应道:“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只是……”
“只是什么……”白洛恒皱起眉头。
“此去李将军曾发布过命令,说往后城中不得再有人主动探寻陈都督的去向,若是小人主动去探寻,只怕……”
“那你是听从于我这个刺史的话,还是听从于他守城主将的话?”白洛恒眼神瞬间眯起,语气严厉的说道。
侍卫心中一凛,赶忙道:“大人息怒,小人自然是听从大人的吩咐。只是李将军的命令,恐怕会给小人的行动带来诸多阻碍。”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稍缓,说道:“本刺史明白你的难处。但此事关乎重大,李将军那边,本刺史自会周旋。你只需专心探查陈都督的下落便是。若遇到实在难以解决的麻烦,可先回来告知本刺史。”
侍卫感激涕零,再次抱拳说道:“大人如此信任小人,小人肝脑涂地,也定要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白洛恒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侍卫,郑重道:“这是刺史府令牌,若有人阻拦你,出示此令牌,就说本刺史派你办事。但若无必要,尽量不要暴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侍卫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好,说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第59章 线索
白洛恒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侍卫,说道:“这块玉佩你拿着,若遇到盘查,他们心中也不认这刺史令,你便出示此玉佩,便无人敢阻拦你。这是本刺史的信物,见玉佩如见本刺史。”
侍卫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感激道:“多谢大人信任,小人定不辱使命。”
待侍卫离去后,白洛恒再度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地图,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一切只能寄希望于侍卫能尽快探明陈绰的下落,解开这重重谜团。
而自己,也需加快防御计划的推进,无论陈绰是否背叛,朔州城的防御都刻不容缓。
如果自己身上的刺史令不管用,那么,此前的那枚玉佩是曾经自己与楚凝安成婚之前,先皇所赐予的,乃是皇室成员所有。
好在朔州城距离京城有甚远距离,这朔州城的情报应该暂时还探不到自己与楚凝安已经和离,所以在此地,他可以贸然借用假的驸马身份去严查此事……
驸马身份虽说在京城是憋屈了一点,但是在外面这些地方,总归来说还是有点管用的……
接下来几日,白洛恒也没有任何去处,就只是待在刺史府当中。
闲的无聊之时,便拿出自己的那把宝剑练练手。
几日后,那名侍卫带着重要的线索回来了。
只是他刚到府门,便被看管自己的那两名侍卫所拦住。
“站住,你是谁?贸然进入刺史府又有何干?”
“阿昌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两个之前是一起被李将军派过来守护刺史府的吗?”
侍卫哂笑着套近乎。
那被称作阿昌哥的侍卫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他,他此前正是与这名侍卫一同看守刺史府,当然,认得这名侍卫,只是前几日他奉刺史的命令去送信,便再无注意到他回来过。
处于怀疑,一脸狐疑道:“哼,我自然认得你,不过你这几日去哪了?怎么突然回来,还形色匆匆的。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另一名侍卫也跟着附和,目光警惕:“就是,如今朔州城局势紧张,可容不得你乱来。若你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回来的侍卫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行事,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赔笑道:“阿昌哥,兄弟们,我这几日奉李将军之命,出去办了点私事,这刚回来,就急着向刺史大人复命呢。您二位就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阿昌冷哼一声:“奉李将军之命?我怎么没听说?你少拿李将军来压我们。今儿个你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进去。”
“让他进来吧,我前几日有要事要交给他去办,他此番是来向我复命的!”
屋内,白洛恒的声音悠悠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那两名侍卫瞬间没了底气,只能放他进入。
毕竟此时再怎么说他们仅仅是看守刺史府的侍卫,不可能敢明面上跟这位如今明面上朔州城的刺史叫板,哪怕他是新上任的,底气和底下人事都不多的情况……
那名侍卫打开屋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前的白洛恒。
刚刚屋外的那一幕吵醒了他,无奈,他只能以刺史之令发号施令。
毕竟他就不信以这两个侍卫的胆魄,敢以李进的命令来压制自己这个刺史。
“大人……”
那侍卫进门之后声音微弱,生怕外面的人听见。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白洛恒就这样看着桌上的地图,并未抬头。
侍卫回头望了一下,跑到白洛恒身旁,悄咪咪的说道:“大人,近几日,我在城中搜索,发现陈都督并没有出城的痕迹!”
“没有出城?”
听到这个消息,白洛恒放下了观察地图的心绪,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是的!大人!这几日我一直在城中搜索,也去过都督府,发现往日属于陈都督的一切贴身物品都还在都督府内!”
“贴身物品?”
“不错,其中就有我们昔日所看到的陈都督的贴身宝剑,往日不管去往何地,陈都督都会将此剑带在身上,哪怕只是在城中!”
侍卫此话立刻让白洛恒陷入了沉思,如果他所言属实,陈绰从未出过城,那就是李进等人眶骗了自己,而且也说明,陈绰似乎是在城中隐匿了,至于是他人隐秘的还是自己消失的,还得再查。
“那你继续查下去,你对这朔州城内的布局比我熟悉,无论是城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查一遍,看陈都督究竟在何地!”
白洛恒再一次郑重的对着侍卫嘱托道。
“小的明白!”
侍卫抱拳,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陈绰……”
望着门口侍卫逐渐远去的身影,白洛恒一时间也陷入了焦灼,手指不断的敲着放置在桌上的地图,发出哒哒声。
几日后,那名侍卫再度回来,只不过带来的消息此次却是略显失望。
“怎么样?”
见到白洛恒满脸期待,这名侍卫立马跪了下去。
“你这是为何?”
白洛恒脸色不解的问道,但实际上心中已经有了预料。
“大人,小人办事不利,还请大人责罚!”
“有什么事办事不利啊?”白洛恒依然装作不解的问道。
侍卫欲言又止,想要张嘴说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白洛恒见此,无奈的叹息一声。
“你先起来吧!”
“大人……”
“是关于陈都督事吧?你这几日在城中搜索,是不是没有搜索到线索?”
听到白洛恒的话,这名侍卫神色愧疚和惊恐的低下头,微微点了点头。
白洛恒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你先起来再说!”
“是,大人!”
侍卫起身之后,立马便说道:“大人,这几日当中,整个朔州城我都已经找了个遍,无论是西城还是东城,属下都无所收获,未能发现关于陈都督的任何一点线索!”
白洛恒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还是略感失望。
毕竟如果在城内探索不到陈绰的线索,那之前关于他没有出过城的线索就得被推翻……
第60章 监牢
不过这时,只见这名侍卫凑上前,声音细微的说道:“不过,大人,这朔州城内还有一处地方,我未能踏足过!”
“哪处?”
“城内的监牢我还未曾探寻过!”
听到监牢这两个字,白洛恒眼神瞬间眯起,立刻上前将桌上的地图敞开。
从朔州城内的布局来看,城内一共设有从朔州城内的布局来看,城内一共设有三处监牢,一处在城东,乃是关押普通犯人的所在,;一处在城西,用于囚禁一些重刑犯;而最为隐秘的一处,则在城北的地下,据说那是专门用来关押特殊要犯以及处理一些机密之事的地方,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城东和城西两处监牢的罪人白日都要被用来当做徭役。
白洛恒盯着地图上标注监牢的位置,心中暗自思忖,陈绰若真被隐匿在城中,这几处监牢倒的确有几分可能。
尤其是城北那处隐秘的地下监牢,最适合用来藏匿重要人物。
他抬头看向侍卫,眼神锐利:“你为何未去探寻监牢?是有什么阻碍吗?”
侍卫面露难色,说道:“大人,城东与城西的监牢,小人倒是尝试过接近,可那两处守卫森严,且进出都需有专门的令牌,小人实在难以混入其中。至于城北那处地下监牢,小人甚至连具体位置都难以确定,只听闻那是个极为机密的所在,周围必定有重重守卫。”
白洛恒微微皱眉,这监牢的防范如此严密,想要探查确实不易。
但如今陈绰下落不明,这几处监牢是仅存的线索,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城东与城西的监牢,我以刺史的身份修书一封,你持我手令前去,就说本刺史要彻查监牢,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若有人阻拦,便出示这手令,谅他们也不敢违抗。至于城北那处地下监牢,本刺史需再想想办法。”
说罢,白洛恒立刻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迅速写好手令,递给侍卫。
侍卫双手接过手令,神色凝重:“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城北那处……”
白洛恒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去探查城东与城西的监牢,城北之事,本刺史另有打算。你此去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若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来禀报。”
“是,大人!”侍卫抱拳,将手令小心收好,转身匆匆离去。
待侍卫离开后,白洛恒再度陷入沉思。
城北地下监牢神秘莫测若,陈绰真被关押在那里,究竟是何人所为?李进是否知晓此事?
如果陈绰真是被关押在监牢之中,那估计这城中除了李进无任何人有这等权利。
两日之后,侍卫拿着刺史令归来,神色稍微有些失望的说道:“大人,属下拿着你的刺史令去城东和城西的两处监牢看过了,没有发现陈都督的踪迹,也无任何异常!”
白洛恒望着那张摆在侍卫手上的刺史,思索的问道:“你去这两处监牢查的时候,李进将军可得知此事!”
侍卫抬起头,摇了摇头:“如有关于都督以及刺史令想要监察牢狱,李进将军无需得知此事,属下只需持大人的刺史令便可进入监牢搜索!”
白洛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桌上的那张地图格局,慢慢的摸索到城北的位置。
“看来,就只剩城北的那处监牢还未探查过了……”
“大人,需要属下去为你探查这处地下监牢位于何处吗?”
侍卫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
白洛恒决然的摆了摆手。
“这一次就让我亲自去吧,城北的这些监牢位置既然如此隐秘,那就说明你们这些人无权知道,想要探寻出位置更是难如登天,倒不如我直接与刺史的身份前去探寻更为方便一些!”
白洛恒主意已定,带着侍卫立刻便径直前往李进的将军府中。
一路上,朔风呼啸,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李将军府前。守卫通报后,李进匆匆出迎,见是白洛恒,脸上堆满笑容,抱拳行礼道:“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末将这里?”
白洛恒神色平静,说道:“李将军,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白刺史请讲!”
“我听闻你们朔州城内一共有三处监牢,前几日,我连续探查了几分城东与城西的监牢犯人,如今听闻城北有一处地下监牢,关押着一些特殊要犯。如今大战在即,本刺史担心有人趁机生事,欲前去查看一番,以确保万无一失。”
李进听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大人,那地下监牢乃是极为机密之地,寻常人等根本无法靠近。况且里面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大人万金之躯,前去恐有危险。”
白洛恒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李将军不必担忧,本刺史有先皇御赐玉佩,想来那些守卫不会阻拦。再者,我乃如今朔州刺史,这朔州城中还有何人敢阻拦我勘察,且如今朔州城生死存亡之际,任何隐患都不能放过。李将军若知晓前往之路,还望告知本刺史。”
李进犹豫片刻,无奈道:“既然大人主意已定,末将自当配合。只是那地下监牢位置隐秘,入口在城北那座废弃的铁匠铺之下。但大人一定要小心,切莫深入太久,以免发生意外。”
白洛恒点头,说道:“多谢李将军告知。本刺史此去定会小心。”
言罢,带着侍卫转身离去。
来到城北废弃的铁匠铺,白洛恒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一片死寂,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
侍卫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白洛恒则仔细寻找入口。
果然,在铁匠铺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块稍显平整的地面,用力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洛恒与侍卫顺着狭窄的通道缓缓下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油灯,闪烁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显得很是幽静与森然。
第61章 探牢
随着深入,周围愈发寂静,只能听到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突然,前方出现两名守卫,手持长枪,神色警惕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白洛恒镇定自若地掏出刺史令,说道:“本刺史前来查探,尔等退下。”
守卫们看到玉佩,脸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后,缓缓放下长枪,让开了道路。
继续前行,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大厅中央有几个囚牢,里面关押着一些蓬头垢面的犯人,看到有人进来,纷纷发出怪异的叫声。
白洛恒并未过多关注这些犯人,他仔细观察着大厅的布局。
以陈绰的都督身份,就算真的被关押了,念及身份也应该不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厅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白洛恒朝着铁门走去,侍卫紧紧跟在身后。还未走到铁门处,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
白洛恒心中一动,难道陈绰就在里面?他示意侍卫保持警惕,然后用力敲门,大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
注意到里面在他们发出声音后忽然停止了动静,白洛恒心底一动,立马便眼神示意身旁的侍卫直接敲开此处铁门。
正当侍卫拔出佩刀,欲要上前制止,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
“什么人?”
白洛恒惊然回头,只见烛光摇曳下,幽暗的环境之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刺史,此处监牢的格局很是奇特,不如就让我来带你在此处好好勘访一番,如何?”
白洛恒示意身旁的侍卫收起手中的刀,以笑脸示意道:“原来是李将军,你怎么跟来了?”
李进笑着回答道:“不瞒白大人所言,此处监牢的位置由于极为隐蔽,所关押的犯人也都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我怕大人进入此处监牢会受到伤害,有所担忧,方才跟来!”
白洛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意:“李将军有心了,本刺史着实感激。只是本刺史既为朔州刺史,这朔州城内的大小事务,自然都该过问,这地下监牢也不例外。既然李将军来了,想必对这里更为熟悉,还望李将军能为我解惑。”
李进微微点头,说道:“大人客气了,末将定当知无不言。只是这铁门之后,关押的皆是犯下滔天罪行之人,大人还是小心为妙。”说着,他上前几步,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铁锁。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鼻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白洛恒和侍卫皆是眉头一皱,捂住口鼻。待适应了这股味道后,他们定睛看去,只见昏暗的牢房内,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
白洛恒正要上前查看,李进却突然伸手拦住他,说道:“大人,此人危险,末将先行查看。”
言罢,李进小心翼翼地走进牢房,来到那身影前。
白洛恒心中疑窦丛生,紧紧盯着李进的一举一动。
只见李进蹲下身子,与那身影低语了几句,随后回头对白洛恒说道:“大人,只是一个疯癫的犯人,想必是刚刚发病,才会有挣扎之声,让大人受惊了。”
白洛恒心中不信,但表面上并未显露出来,说道:“原来如此,既如此,那便走吧。”
方才那名重犯看起来神志不清,且从他身上的衣服上看,也像是已经被关押许久之人,且从神态和端庄方面就更不可能符合陈绰了。
在监牢之中再次逛了一番之后,再无任何线索的白洛恒便跟着李进退了出来。
“白大人,末将已经带您看完了,这城北的监牢,可有什么发现?”
李进问道。
白洛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在陈都督消失不见,我也才刚刚任职,对这城中的布局不熟悉,李将军不仅能组织好关于城中的一切军事防御,还能将这些重犯人员安置妥当,本刺史着实对你刮目相看啊,等到此次击退漠北燕然人,我会亲自上书给朝廷,为你邀功。”
李进连忙抱拳说道:“大人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些本分。如今朔州城面临大敌,这城内的安稳自然也是重中之重,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通道往回走。
白洛恒看似轻松地与李进交谈,心中却暗自思索,刚刚那牢房中的身影虽然看起来不像陈绰,但李进的举动太过可疑,他的阻拦和那番解释,反而让白洛恒更加坚信,
这地下监牢必定隐藏着重大秘密。
回到地面上,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白洛恒却感觉寒意依旧。
这城北的地下监狱环境看起来着实令人有些惊悚骇然,毕竟这里面关押的都是一些重刑犯人员。
“李将军,如今这局势紧张,本刺史觉得我们需加快防御部署。尤其是这地下监牢,虽说关押着重犯,但也不能忽视其战略意义。”白洛恒说道。
李进点头称是:“大人所言极是,末将这几日便安排人手,加强此处的防御。只是如今粮草和兵器依旧短缺,这防御之事,怕是有些棘手。”
白洛恒微微皱眉,这确实是个难题。如今城中物资匮乏,若不能及时解决,即便防御计划再完善,也难以抵挡漠北人的进攻。
“粮草之事,我已修书向周边郡县求援,只是不知何时能到。兵器方面,还需发动城中工匠,加紧打造和修缮。另外,百姓的训练也不能松懈,这是我们守城的后备力量。”白洛恒说道。
“是,大人。末将这就去安排。”李进说道。
待李进离开后,白洛恒回到刺史府。他坐在书房中,再次摊开地图,仔细研究着朔州城的防御布局。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绪却是直直的想到了方才地牢那一幕。
方才被关押在密室的那名犯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之前就被关押起来的,反倒像是临时用来充数的。
不过,可疑的地方在于,那么狭小的一间密室,如果里面看守的侍卫是真用了移花接木,那之前自己在外面听到的那犯人的声音又会是谁呢,他又会去何地呢。
第62章 连夜转移
当晚,白洛恒再次唤来那名侍卫。
“大人还有何吩咐?”
白洛恒盯着眼前这名侍卫,其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些许英俊,哪怕其嘴边留出了漆黑的胡子,也依旧难以掩盖那如朝阳般蓬勃的朝气,丝毫显不出年迈之色。
自己入朔州城才几日,还未树立任何的威望,也没有培养起任何亲信,如今,整个程中能信任的也就仅有眼前这名侍卫了。
“你为我办了这么多桩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回大人,小人身份卑微,能为大人办事是小的荣幸,小人的名讳……不配入大人的耳中!”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道理?你尽管说你叫什么名字就行!”
白洛恒急躁的问道。
“回大人,小的名叫刘积,原是山西人士!”
“原来你是山西人!”白洛恒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是的,大人!”
“这几天有劳你了,等朔州城度过此次危难,击退那漠北来敌之后,我会上书奏报朝廷,书写你的功劳,为你嘉奖!”
“多谢大人,大人如此栽培,对小的有知遇之恩,从今以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名侍卫连忙跪下磕头。
白洛恒勾唇一笑,见到目的已经达到,又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那我就叫你刘积了,以后,你就在朔州城中担任我的贴身侍卫吧!”
“多谢大人提拔!”
这名侍卫听到此话,一时间不能激动无法自已。
“好了好了,我还有一件事交于你去办,如果此事你办成了,往后等着你的荣华富贵更不少!”
白洛恒摆了摆手,方才说出此行的最终目的。
“大人请讲!小的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听到有活,刘积立马激动的表忠心。
“嗯!这个活很难,但也只有你能做到,如今,我的身边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大人尽管说,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愿为你做到!”
白洛恒神色凝重,从桌下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刘积手中,沉声道:“刘积,这是两千钱,你拿着。如今事态紧急,本刺史要你在军营中挑选几十个信得过的侍卫,让他们暗中监视城北地牢。这几日,无论地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这个钱我要你拿去,等事成之后分给一下这几个侍卫,等我交代给你的事情成以后,我还有一笔重赏,要等着你!”
刘积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财,腹中一热,心脏猛然跳动,只见他先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又立马反应过来,跪下,神色坚定道:“大人放心,小人定不辱使命。只是军营中人员复杂,要挑选可靠之人,还需费些功夫。”
白洛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刺史相信你的眼光,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那城北地牢绝非寻常之地,李进对此处遮遮掩掩,其中必有隐情。你所选之人,不仅要忠诚可靠,更要行事隐秘,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的行动。”
刘积将钱小心收好,抱拳应道:“大人,小人明白。小人在军营中有些相识之人,平日里为人仗义,对大楚也是忠心耿耿。小人这就去联络他们,保证尽快将此事办妥。”
“好,此事越快越好。但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若遇到棘手之事,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回来告知本刺史。”白洛恒叮嘱道。
“是,大人。”刘积点头,转身便要离去。临走之时还不忘摸索着放置在自己胸中的那一袋钱财,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到如此多的钱财。
“等等。”白洛恒又叫住他。
“此事除了你我,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你我性命堪忧,整个朔州城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刘积神色一凛,再次跪地,说道:“大人放心,小人以性命担保,定守口如瓶。”
白洛恒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刘积起身,悄然离开府中,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见到人离去之后,白洛恒方才换上一副惋惜心疼的神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怀中,空荡荡的感觉一时间让他有些恍惚。
没办法,为了能够办成此事,在朔州城中培养出亲信,只能拼命将自己的存折都花出去了。
自己从京城赶到朔州城后,身上的钱财本就已经不少,如今也只能为了这朔州城的全局,将钱都花出去了……
事实证明,只要有钱就能办到任何事情。
几日之后,刘积果真带着一个消息回到刺史府当中,只见他满脸惊喜的说道:“大人,有消息了!”
“喔?什么消息?”白洛恒此时也惊喜的从桌上坐起。
刘积站到白洛恒的身旁,悄咪咪的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大人,昨晚我召集军营里的五个亲信准备去城北的地牢当中探查一下,果真发现,负责关押城北地牢的那几个侍卫正在密谋,说要将地牢中的什么罪犯于今晚转移!”
“罪犯?”白洛恒满脸疑问。
刘积点了点头:“不错!”
听到此话,白洛恒摩挲着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按理说城北地牢的罪犯虽说是重刑犯,但也没必要特殊到连夜转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只有一种可能。
白洛恒神色愕然一惊,连忙对着刘积说道:“刘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今晚务必要率领众军拦下那转移罪犯的囚车,切记,此事不可失利,人召集的越多越好,此事办成,我必有重金犒赏,若遇到阻拦,你便拿出刺史令,凡是刺史令之后,仍然敢阻拦者,直接以违抗命令之罪当即斩杀!”
刘积领命而去,心中满是兴奋与紧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白洛恒心跳不止,他有强烈的预感,这名被连夜转移的罪犯绝非一般……
更有大胆想法,这名罪犯说不定正是此前消失的陈绰。
第63章 实行营救
夜幕降临,朔州城被黑暗笼罩,寒风呼啸而过,显得很是狰狞……
刘积带着一众兄弟,埋伏在城北地牢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旁。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囚车的出现。
终于,在夜色的深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刘积心中一紧,低声说道:“来了,都打起精神!”
众人纷纷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辆囚车缓缓驶来,周围跟着十几个神色警惕的侍卫。
刘积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动手!”
众人如猛虎下山一般,从路旁冲了出来,瞬间将囚车团团围住。
囚车旁的侍卫们见状,脸色大变,纷纷抽出兵器,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囚车,不想活了吗?”
刘积昂首挺胸,掏出刺史令,大声说道:“我等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查探。你们半夜转移罪犯,究竟意欲何为?识相的,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为首的侍卫见到刺史令,神色先是一惊,随后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刺史令?哼,你一个小小的右军侍卫,哪来的刺史令,定是你偷盗出来,假借刺史之名,。兄弟们,上,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给我打发了!”
见到他们不为所动,刘积再次出声恐吓:“此乃白洛恒,白刺史亲自授给我的,尔等若是不速速就擒,我便直接以违反命令罪处置!”
“哼!好哇,不过你们胆敢来拦截囚车要犯,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双方瞬间陷入混战,刘积等数人虽然是个个武艺不凡,但对方人士众多,且都是用来关押城北监牢的侍卫,武艺也定然不差,一时间,局势陷入胶着。
刘积心中焦急,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会立马引动其他人,他瞅准一个破绽,猛地冲向为首的侍卫,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直逼对方咽喉。
那侍卫连忙举刀抵挡,但刘积这一击用尽了全力,对方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被刘积一刀砍伤手臂。
就在这时,囚车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怒吼:“住手!都给我住手!”
声音虽略显虚弱,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皆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刘积心中一动,走到囚车旁,透过栅栏向里望去。
只见囚车中坐着一人,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那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刘积心中大惊,忍不住说道:“你……你是陈都督?”
囚车中的人缓缓抬起头,脸色之中满是疲倦与苍白,正是失踪已久的陈绰。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那些侍卫听到陈绰的话,纷纷放下兵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刘积赶忙打开囚车,将陈绰搀扶出来。
陈绰看着刘积,问道:“你说你是白刺史派来的?”
刘积点头道:“是的,陈都督,刺史大人一直担心您的安危,四处寻找您的下落。如今终于找到您了。”
陈绰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刺史府,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白刺史商议。”
刘积应了一声,带着众人,护着陈绰,匆匆向刺史府赶去。
而其他人,在见到首领被打伤之后,一时间也不敢上去阻拦,只能目视刘积带着陈绰离开。
此时的刺史府中,白洛恒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当他看到刘积带着陈绰回来时,心中大喜。
陈绰见到白洛恒,单膝跪地,说道:“大人,让您费心了。”
白洛恒赶忙将他扶起,注视着他的脸庞,说道:“你便是陈都督吧,无需多礼。如今朔州城局势危急,你失踪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绰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
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微弱,脸色与嘴唇泛白,白洛恒连忙让刘积拿出一碗水让他饮用。
咕噜咕噜!
饮用完一碗的清水之后,陈绰的嘴唇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滴,连喘几口大气,坐下来,神色凝重的说道:“大概半月前,我接到来信,说,漠北的燕然联合草原十二部落,举十五万骑兵想要进犯朔州,我连忙命令各军构起防御,又怕城中有奸细闯入,在城中搜索,偶然发现了一个惊天阴谋,有人意图勾结漠北,出卖朔州城。我本想暗中调查,却不慎被他们发现,将我囚禁在城北地牢。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没想到今日多亏了刺史大人,才得以重见天日。”
白洛恒眉头紧皱,问道:“那你可知道,与漠北勾结之人是谁?”
陈绰目光冰冷,咬牙道:“大人,此事与李进脱不了干系。我在狱中听到他们商议,李进似乎是这一切的主谋之一。他企图借助漠北人的力量,在朔州城大乱之时,谋取私利。”
白洛恒心中一震,没想到,李进竟然真的背叛了。
如今朔州城内部出现如此大患,外部又有漠北大军压境,局势已然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
他看着陈绰,问道:“陈都督,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出口成邹,污蔑他人,此言是否属实?”
陈绰目光坚定,直视着白洛恒,沉声道:“白刺史,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在发现李进麾下的轻信在于混入城中的漠北奸细来往,而且,在狱中,我亲耳听到他们提及李进的名字,还说什么只要朔州城破,漠北人承诺,到时便与他一同,先直取山西,再挥兵中原。如此卖国求荣之事,李进做得心安理得,全然不顾朔州百姓的生死,更不顾大楚的江山社稷。”
白洛恒脸色阴沉如水,李进身为朔州副将军,手握重兵,若真已背叛,那局势将变得极为棘手。
他来回踱步,心中快速思索应对之策。
“陈都督,如今李进手握兵权,如若我们之间引发内乱。一旦内乱爆发,朔州城将不攻自破,落入漠北人之手。你在军中威望颇高,可有什么良策?”
白洛恒停下脚步,看向陈绰问道。
第64章 对峙
陈绰看了一眼在房中渡步焦急的白洛恒,有些无奈的说道:“如今,朔州城有三万守军,燕然人联合漠北十三部落举兵十五万前来攻打,虽然说朔州城易守难攻,正常来对抗的话,以三万对十五万,守一年半载不是问题,且可凭借着优势,击退燕然。可就在于他们城中有内应,李进此人,图谋不轨,想要联合漠北人进犯中原之地,狼子野心,昭然若知了!”
白洛恒神色一动:“那李进之前把你关押起来,就是怕你会告密,上报朝廷是吗?”
陈绰闭上眼睛,无力的点了点头:“不错,他正是怕这个!”
“那现在……”
陈绰苦笑一声:“你和刘积把我从他手中救下来,他肯定收到消息了,李进这个人,我比较了解,他心思缜密,或许不会当众跟我们翻脸,但又肯定不会我们离开朔州城一步!”
听到此话,白洛恒瞬间陷入了沉思。
将就了一夜之后,次日,李进果真来了。
只见他首先是带着四个亲信看住了刺史府,随后独自进入府中。
“李将军,别来无恙啊!”
见到李进就这般贸然闯入,白洛恒倒也不慌,因为他发现他手中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仅仅带了四名亲信围住了府门。
“白刺史!”李进微笑着抱拳回礼。
“李将军这般贸然闯入我刺史府中是有何要事?”
白洛恒笑眯眯的问道。
李进笑而不语,将目光看向坐在白洛恒身后的陈绰。
“这位大人好生面熟啊!”
白洛恒笑着说道:“李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位正是陈都督。前些日子陈都督失踪,本刺史心急如焚,四处派人寻找,昨日终于寻得。如今朔州城局势危急,正需要陈都督这样的栋梁之才,与我等一同商议御敌之策。”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笑道:“哦?原来是陈都督。陈都督失踪多日,如今突然归来,倒是让李某吃了一惊。请恕属下眼拙,一时间竟没认出您来,只是,如今城中局势复杂,陈都督刚回来,怕是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不宜操劳。不如就在这刺史府中安心休养,一切守城御敌之事,有我李某和白刺史操心便是。”
白洛恒怎会听不出李进话语中的意思,这分明是想将陈绰继续软禁在刺史府中。
他心中暗怒,却依旧面带微笑,说道:“李将军关心陈都督,本刺史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大敌当前,陈都督一心为国,怎能安心休养?我与陈都督正打算出城巡视一番,鼓舞士气,顺便查看一下防御工事,确保万无一失。”说着,白洛恒便起身,做出要带陈绰离开的架势。
李进脸色微变,向前一步,拦住白洛恒和陈绰的去路,说道:“白刺史,如今城外局势凶险,漠北人随时可能进犯,二位此时出城,万一遭遇不测,让李某如何向朝廷交代?还望二位三思。”
白洛恒直视李进的眼睛,毫不退缩,说道:“李将军,我与陈都督身为朔州城的主官,此时更应身先士卒,鼓舞军心。若因惧怕危险而龟缩城中,如何能让将士们拼死效力?还请李将军让开。”
李进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他身后的四名亲信也随之闯入府中,纷纷握紧手中兵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白刺史,李某也是为二位着想。这朔州城的安危,可不仅仅系于二位身上,还关乎着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二位若执意出城,万一有个闪失,李某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进依旧面带微笑,话语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陈绰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李进,你我共事多年,你我心思,彼此都清楚。如今大敌当前,你却百般阻拦我与白刺史出城,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你真的与漠北人勾结,企图出卖朔州城?”
李进脸色大变,怒喝道:“陈绰,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李某对大楚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倒是你,失踪多日,如今突然归来,谁知道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说不定你才是与漠北人勾结的叛徒!”
白洛恒冷笑一声:“李进,你无需狡辩。陈都督失踪乃是被你派人囚禁在城北地牢,你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你企图勾结漠北,出卖朔州城,谋取私利,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李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白刺史,空口无凭,你这般污蔑于我,可有证据?若拿不出证据,李某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白洛恒明白,此时与李进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朔州城内外交困,一旦内乱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怒火,说道:“李进,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本刺史不想与你在此争执。但你要清楚,若敢做出背叛大楚、危害朔州城之事,必将受到严惩。今日你阻拦我与陈都督出城,究竟是何目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若还念及一丝对大楚的忠诚,就立刻让开道路。”
李进冷笑一声说道:“白刺史,请恕我直言,陈都督消失多日,就这般忽然回来,你难道会相信他的一番鬼话吗?”
白洛恒紧盯着李进的脸色说道:“李进,人证物证皆在,你还在装傻,分明是你囚禁了陈都督,如此以上犯下之举,你该当何罪?”
李进冷笑着摇了摇头:“我听不懂白刺史在说些什么,不过既然陈都督刚刚回来,也幸得白刺史刚刚上任,你们二人好好交流一下吧,顺便商讨一下漠北的十五万大军该如何应对。”
说完,李进便带着四名亲信转身走了出去。
白洛恒往外面一看,那四名亲信并未跟随着李进离去,反而是手持长刀,看守在门前。
“看来,他这是想要囚禁我们!”白洛恒坐回位上,无奈的说道。
陈绰无奈的叹息一声:“在漠北人过来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离去了!”
第65章 挑明
“那现在该怎么办?如果真一直被他囚禁下去,那恐怕等到朔州城破之时,你我二人也会立刻沦丧在燕然人的屠刀之下!”
白洛恒眉毛一挑,问道。
陈绰叹息一声:“我们现在无法出去,朔州城内有三万守军,往日跟随于我的亲信也有不下于一万,跟他正面交手,未必没有胜算,只是,一来我们现在被囚禁,无法脱身,二来,如果是我们这朔州城城仅有的3万守军再次发生内斗,那到时军事力量再度被削弱,只怕燕然人的铁骑来袭之时,朔州城将会无法抵挡!”
听到陈绰的担忧,白洛恒心底也不禁变得无奈起来。
“是啊!就算我们出去,将此事上报给朝廷,只怕如今朝中奸怩横行,不会信服!”
二人一时间沉默无言。
到了晚上之时,白洛恒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立刻警惕起身。
他轻轻推醒一旁闭目养神的陈绰,低声道:“陈都督,有动静。”
陈绰瞬间清醒,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两人紧盯着门的方向。
咯哒一声,府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刘积,怎么会是你?”白洛恒神色立马一阵惊喜。
刘积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他回头观察了一眼,关上府门,立马上前关切的问道:“大人,陈都督,你们没事吧?”
白洛恒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同时焦急问道:“刘积,你怎会冒险前来?李进在周围必定安排了不少人手,万一被发现,你可就危险了!”
刘积神色坚定,抱拳说道:“大人,自从您和陈都督被李进软禁在此,小人便一直暗中留意动静。今日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我带着两名兄弟打晕了外面的那四人,偷偷摸了进来。小人怎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和陈都督被困于此,不顾您二位安危?”
陈绰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刘积,你这份忠心,我和白大人都看在眼里,当初我就看你为人极为不凡,如今一见,倒也真是难得!”
“大人谬赞了!”刘积微微一笑,随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恢复凝重。
“二位大人,你们现在赶快跟我出去,趁李将军还未回来之际……”
白洛恒和陈绰相视一眼,点头,正要跟随李进的脚步逃离之时。
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更为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刘积脸色一变,低声骂道:“不好,怕是被发现了,咱们被包围了!”
刘积立马拔出手中的佩刀,紧紧护在陈绰身旁,两名亲卫也神色紧张,将三人团团护住。
此时,刺史府外火光冲天,只是一阵杂乱的动静之后,声音很快便消失下去,门外更是一阵宁静。
白洛恒和陈绰相视一眼,神色之中透露着不解。
如今,李进已经带兵包围了刺史府,他大可直接冲进来便是,但却仅仅是包围了刺史府,这番举动欲意何为?
正想着,门口便再次传来一阵动静,一阵脚步声。
刘积等人握紧兵器,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竟是李进。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悠然自得地走了进来,神色之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杀意和怒气。
“白刺史,陈都督,别来无恙啊。”李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洛恒怒目而视,喝道:“李进,究竟想干什么?有本事就痛痛快快动手,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李进却不生气,反而轻笑一声,将灯笼放在桌上,缓缓说道:“白刺史,何必如此大火气。我今日来,不过是想与二位好好谈谈。”
刘积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两个亲信吩咐道:“一定要保护好两位大人,明白吗?”
身旁的两个亲信此时虽脸色有些惊恐,但还是坚硬的点了点头。
“刘积?此前我派你来看守刺史府,你消失多日,想不到竟然是成为了白刺史身边的亲信!”
李进望着刘积,嘴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之中却又透露着一股意外之色。
“李将军……白大人乃是刺史,我当然要听命于他的……你现在要怪罪就杀我一人好了!”
刘积一时间有些惶恐,吞吞吐吐的解释道。
却不料李进只是神色不变的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怪罪于你?身为亲卫,听命于刺史的话,本就无可厚非,我更佩服的,当然还是白刺史的手段,他才仅仅上任几日,没想到便在这朔州城中,都买了亲信!”
李进这般言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话中有话,暗藏讥讽。
白洛恒冷哼一声,说道:“李进,少在这里说些废话。你勾结外敌,背叛大楚,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你若有胆,便动手,何必在此假惺惺地‘谈心’!”
李进却不以为然,他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说道:“白刺史火气为何如此之大呀?今日陈都督也在场,你们两个乃是我的上位,不如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好好谈一谈,如何?”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白洛恒眼神眯起,满是警惕。
“也不知李将军想说什么!”这时,一旁的陈绰说话了。
“陈都督!”白洛恒望向身旁的陈绰,神色有些惊讶。
陈绰淡然一笑:“白刺史,你先让你的人下去吧,我们两个就在这里陪李将军谈一谈,放心,李将军是不会加害我们两个的,再说了,以一敌二,他也没这个本事!”
李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陈都督果然是爽快人,如此便好。”
白洛恒微微一怔,朝刘积使了个眼色。
刘积心领神会,带着两名亲卫,缓缓退出了里屋。
看着此时次刺史府大院之中站满了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侍卫,三人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冲出来保护屋里的二人。
陈绰和白洛恒也在李进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李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圈子了。”
李进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微微前倾,说道:“实不相瞒,如今朔州城面临的局势,你们也清楚。漠北十五万铁骑压境,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我李进虽被你们指责为叛国,但我也是为了朔州城的百姓着想。”
第66章 野心
却不料此时,陈绰冷笑一声说道:“这分明就是你的借口,朔州城位于北边之地,为边防重城,本就易守难攻,如今,有三万守军,而那漠北草原人,多以骑兵为主,想要攻城,何谈容易,只要我们一致,守住绝非问题,再等朝廷支援或者向边关郡县求粮草,朔州城便可守住,说到底,是你提前就勾结了漠北燕然,想要作为内应,等他们来朔州之时,你就配合他们,里应外合,拿下朔州,随后直下山西,奔赴中原之地!”
听完陈绰的话,李进脸色不变,脸色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愧是陈都督,了解的如此明白,也是,你镇守朔州城数年之久,也明白这朔州城的防御绝非一般能够所攻陷之城!”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勾结漠北?企图侵占朔州,祸乱中原之地?”白洛恒在一旁问道。
李进冷笑一声,不语,将目光看向陈绰:“陈都督,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藏了,没错,我就是要造反,我的本意本来就是想借助漠北草原人攻破朔州,随后,直上中原之地,自己成就一番大业,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他人之下,我有何错?”
陈绰摇了摇头,闭眼说道:“你没错,可你错就错在勾结外敌,企图进取中原,如此通敌大罪,你又有何安心?你可知,以那漠北胡人的蛮性,若是让他们攻破朔州,直达中原,,中原大地必将生灵涂炭,百姓惨遭屠戮,无数家庭妻离子散,你为了一己私欲,却要让天下苍生承受这般苦难,于心何忍?”
李进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嘴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如今看似大同,实则边疆大乱已久,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与其在那腐朽的朝廷统治下苟延残喘,不如让我来开辟一番新的天地,建立一个属于我的王朝,到时候,我自会让百姓安居乐业。”
白洛恒怒目而视,喝道:“荒谬!你这不过是为自己的叛国行径找借口罢了。你勾结漠北,引狼入室,只会让百姓陷入更深的灾难。你以为漠北人会轻易放弃他们的野心,乖乖听你摆布?一旦他们踏入中原,你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又谈何建立新的王朝,让百姓安居乐业?”
李进被白洛恒说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冷哼道:“多说无益,如今局势已定,无法改变,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劝二位,不如与我共谋一番大事,如何?”
白洛恒神色一惊,先是与陈绰相视一眼,李进的这一番举动确实是令他没曾想到。
“原来你今日到此是为了拉拢我们?”陈绰冷笑一声。
“不错!你们二人,其中一个是朔州都督,一个又是如今的朔州刺史,于情于理,我也不好当面抹杀你们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倒不如拉拢一下你二人!”
李进倒也很坦然。
“你就不怕我们两个出卖你?”白洛恒戏谑问道。
李进轻笑,没有回话,反而是将期待的目光看向陈绰。
“怎么样?陈都督,如何?”
白洛恒倒是看出来了,这个李进貌似有些轻视自己。
陈绰眸间有些狐疑,问道:“李进,我有些地方不解?你能否如实说。”
“陈都督请讲!”
陈绰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洛恒说道:“如今,我们两个人都在你的控制之下,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们两个,然后独掌朔州,等燕然人一到,你便与他们里应外合,破朔州,再取中原。可你为何?偏偏在我们二人知道你想要谋反后来拉拢,而且,当时,我被你关押在地牢下,也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可你为何不杀我,反而是每日送食给我?”
李进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陈都督,你我共事多年,我对你的才能向来钦佩。杀了你,实在是可惜。若你能与我并肩,何愁大业不成?至于不杀你,也是想留你一条生路,盼你能回心转意,与我一同逐鹿天下。”
陈绰冷哼一声:“哼,李进,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可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荒谬的野心,就弃大义于不顾,而且,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李进神色诚恳道:“陈都督,当今朝廷腐败不堪,皇帝昏庸,奸佞横行,大楚气数已尽。我们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你我携手,定能成就一番千古霸业,名垂青史。我承认,我不杀你有另外一层原因!”
陈绰听闻倒是来了兴趣:“喔?还有什么原因?”
李进看了一眼正听着的白洛恒,说道:“陈都督,你在朔州城已经有数年了,论在朔州的掌控及人心,我远不及你,我如今虽看似控制了你,可朔州城至少有一半的兵马是听命于你的,况且,你在朝廷中也有不小的相识……”
“所以你一来是怕等我死后,那昔日听命于我的一万大军会起疑心,不肯听命于你,二来也是想利用我的权势人脉达成自己大业的目的?”
陈绰打断李进的话说道。
李进微微点头,默认了陈绰的说法,接着说道:“陈都督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如今这局势,我们若能携手,大事可成。你想想,凭借你的威望和人脉,加上我的谋略与手段,再借助漠北的力量,何愁不能打下一片江山?到那时,我们共享荣华富贵,总好过为那摇摇欲坠的朝廷陪葬。”
陈绰怒极反笑:“李进,你这无耻之徒,为了自己的野心,竟如此厚颜无耻。你以为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打动我?”
第67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进神色一变,但又很快恢复:“陈都督,你莫要如此固执,我还是很希望你能与我共谋一番大事的!”
说完,李进又将目光看向白洛恒,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还有你,白刺史,你可有何想法?”
白洛恒反应过来,也同样露出不解的脸色,问道:“那李将军,你又为何不杀我,我不仅打乱你的计划,将陈都督从你手中救出来,在朔州城中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朝廷也无任何私交,对你而言,没有任何的利益啊?”
却不料,李进却是一脸不屑,道:“白刺史,你说得没错,你对于我的确没有太大的利益,你刚刚来到朔州城之时,我本就想杀掉你……”
看见李进眸间的杀意,白洛恒心底一颤,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你为何不下手,还有,你现在也有机会啊!”
李进这时又换上一副新的神色,眸光之中透露出种种意外。
“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你那时刚到朔州城任职,我便派人看管理你,本意是怕你发现陈都督消失,后来没想到还真让你发现了,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竟然还收服我派来看守你的侍卫,使他成为你的亲信,让其为你探视城内的一切,我本欲把你除掉,以绝后患,可现在发现,你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挖走我身边的人,并且把他树立为你的亲信,的确是有些手段!”
听着李进话语之中的夸赞之意,白洛恒只是眉头一挑,浅笑一声。
“而且……我也打听了,你在京城里面发生的一些事……”
听到李进继续说着,白洛恒心底一惊,但表面仍旧不为所动,换上一副略显意外的神情。
“喔?不知李将军是打听到了我何种消息啊?”
李进微微一笑,凝视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如果我打听的不错的话,你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朝廷前礼部尚书以及驸马!”
听到李进的话,此时就连身旁的陈绰也是脸色一惊,有些意外的望向身边之人。
白洛恒嘴角一动,点了点头:“不错!”
“你原本是镇守漠南临江城将军之子,后来那漠北燕然人举兵攻伐临江,可惜临江城本就位于漠南之地,地势一马平川,易攻难守,之后便被攻破,你是全家唯一幸存之人,逃回京城,皇帝,不仅不责罚你,反倒对你委以重任,任命你为礼部尚书,之后,新皇登基之时,又剩你为兵部尚书,劝势可谓节节而升,可惜由于朔州之事,你不仅被贬出京城,还被削去驸马之位,才贬到朔州城为刺史,我说的可对否啊?白刺史!”
听着李进缓缓讲述着这一切,白洛恒心底一笑,暗想他这情报倒是挺准确的,可惜,对于具体原因却是未曾得知。
当初自己骑着一匹破损骏马独自逃回京城,皇帝因为白家失守于临江之事,欲要将他斩首,好在有当时的楚凝安替他求情。不过,这李进所言,倒是没有讲述他与楚凝安和离的具体原因,想必是偏远在朔州之地,也再没有打听到什么具体的消息了。
“李将军的情报果真准确!”白洛恒夸赞般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拉拢我的原因了吧?”
李进露出得意一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白大人,听完你在京城的经历之后,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腐败官员,被皇帝贬出京城,还被其夺去驸马之位,就连爱人身边都未能留下,不过你来到朔州之后,倒也是刷新了我的眼界,你能够在短时间内收买我身边的侍卫,说明你倒有一些谋略,也不是那种愚笨且正直之人!”
听到李进的夸赞,白洛恒神色不动,心底却是自嘲一笑。
“或许是你在京城过于隐匿自己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极为不凡的气质!”
李进用极为神肃的表情对着白洛恒说道。
如此认真的表情,让白洛恒心底也是一动。
“李将军怕是说笑了,我这等被贬的官员身上能有什么气质?”
“白刺史,你可别贬低你自己,你看起来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不知你可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八个字从李进的嘴中吐口而出。
不得不说,这八个字的确很有震撼力,无论是谁听到,心中都会有所一动。
但白洛恒很快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自嘲的摇了摇头:“李将军,我没有什么大成之气,也无法跟那些王侯将相相比!”
李进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洛恒,仿若要将他看穿,接着说道:“白刺史,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按道理来说,你才是最符合被我拉拢的那个人选!”
白洛恒再次露出一抹苦笑:“李将军就莫要拿我开玩笑,你方才不是拉拢陈都督吗?怎么这会儿又说我才是最符合的人了?”
李进紧盯着白洛恒说道:“我说你符合,并不是说你有多大的权势,以及能力能够配合我,而是说以你如今的特殊身份,的确是最符合成大业之份。你如今与那楚国皇室,有渊源、更有仇恨、更有昏君没有识人之明的遗憾,一切因素都拢聚,难道你就当真没有一点想法?”
感受到李进目光中的灼热,白洛恒眸光不自然的瞥了一眼。
“李将军怕是说笑了,我无权无兵,哪来的底气去成就一番大业,再且说,如今,楚皇仍在,所以说刚刚登基处颇有昏君之相,但这并不能代表楚室衰弱,你就这般勾结漠北人大摇大摆的密谋造反,就不怕被打压?”
李进不屑一笑:“男儿走四方,若无雄心志,怎配这一身肝胆?如今,二位与我彻夜相谈,我也将心中想法一一述之,我再问你们一句,你们可否随我创一番大业?”
白洛恒与陈绰再次默默相视。
“李将军,恕我之言,你与燕然人如此勾结,终究没有结果,那漠北蛮子的性格你有所不知,如果是真的等他们攻破了朔州,只怕整个中原大地都将生灵涂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到那时,你所谓的大业又有何意义?”
陈绰目光如炬,直视李进,言辞恳切地说道。
李进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说道:“陈都督,你总是这般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成就霸业,些许牺牲在所难免。待我登基称帝,自会安抚百姓,重建太平。”
第68章 推让
白洛恒冷哼一声,说道:“李将军,你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漠北人狼子野心,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中原的大好河山。你以为与他们合作,就能掌控局势?一旦朔州城破,他们定会挥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这是引狼入室,必将遗臭万年!”
说起这话时,白洛恒他的脑海中仍旧不断的闪现过临安城城破之日,无数冤魂哀嚎着,更有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这一幕幕如同噩梦般就这般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进脸色阴沉如水,他握紧拳头,怒视着白洛恒和陈绰,说道:“够了!你们难道就甘愿在这腐朽的朝廷下庸碌一生?难道就不想改变这世间的不公,你们也别一口一个我与漠北人勾结,我不过是想借他们之手,来蒙蔽如今的朝廷!”
“喔?那李将军的意思是?”白洛恒惊奇的问道。
“我从来没想过与漠北人共谋中原之地,那漠北胡人,有何资格与我中原人瓜分中原之地,中原只配有我中原人所统治,我本欲是想等漠北人来到朔城之时,再以不敌之名向朝廷发兵求救,若此时的朝廷不明白朔州城格局,发兵救援,那就证明此时皇帝昏庸,不明军情,我便可起大业,若朝廷不发兵救援,这也就说到了我的本意,此前,我曾同时写信给漠北燕然及朝廷,可不料在听闻漠北人已经秘密聚集兵马,那朝廷的兵马却还未动分寸,这就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此时的皇帝要么很了解朔州城的攻防,他相信我们能以三万兵马抵挡得住漠北人的兵马,要么就是一个听信于奸臣的昏庸之辈,恰好此时白刺史你来了,我的本意便是想要拉拢你,顺便打听一下如今皇帝之情,而且又听闻你被贬到朔州,是为了替周将军求情,可有此事?”
“不错!”白洛恒点点头。
“那就不然了,你既然是替周将军求情,那想必是你们平时私交不错,白刺史,你如今在朝廷的相识也不少,只要我们三个共谋一番大事,何愁大业不定?”
看着李进满脸期待,白洛恒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中无比好笑。
自己与周云庆这段时间,虽看似关系缓和不少,但一切都来源于周云庆的权利被剥削,相对而言,他们二人都对对方有夺妻之恨,岂会一时半会能够缓和的,更别提拉拢他来成大事了。
“李将军,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与周将军没那么熟,我替他求情,也不过是为了朝廷分忧,再者说,我与陈都督有如此人脉地步之下,而你手中却只有兵权,甚至兵不足陈都督,你再来拉拢他成大事,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上位吗?须知你若是真的能够成大事,我们二人,会轻易臣服于你之下吗?”
听到白洛恒的话,李进嘴角划过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眯着看向他们。
“难道你们二人是惧怕这个?”
“当然怕了,在共同谋大业期间,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共事者,不过,在成大业之后,又该轮到谁来做主呢?总有一个人要做主,那另外两个人又会能否轻易臣服于他之下?”
白洛恒的一番话瞬间让气氛陷入沉寂。
自古以来本就是如此,很多共谋大业者,在开始之初,都颇为良好,可在隐隐约约看到成功之后,事情就发生了改变。
他们为了争夺权利,无所不用其极,内乱内斗,最终会使他们的大业功亏一篑,这便是千年以来不变的格局。
却不料此时,李进只是冷笑一声,目光灼然的看向二人:“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吧,实不相瞒,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肯主动站出来,我李某都愿意跟着他干,愿意随他成就一番大业!”
“什么?”
这一番话,着实把白洛恒与陈绰弄得有些震惊。
他们不可置信的望向对方,古往今来,想要提出成大业来拉拢别人的,还从未有过主动退让的呢!
“你为何这么做?你成大业不就是为了自己吗?你甘愿把这等机遇让给别人?”
陈绰问道。
李进神色一凛,目光扫过白洛恒与陈绰,缓缓说道:“陈都督,白刺史,我李进虽有野心,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深知,成就大业,靠的绝非一人之力。若我们三人在此为了将来谁主沉浮而心生间隙,那这大业从一开始便注定失败。”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诚恳:“我虽手握兵权,但你们二人一个在朔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在朔州城的权势也丝毫不弱于我,一个曾在朝堂周旋,且心思缜密。从不留下把柄之人。有你们相助,大业可成。至于谁来主导,这并不重要。只要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我李进甘愿退居幕后。”
白洛恒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李进这番话的真假。
李进能主动提出起兵谋反,就证明他是野心勃勃,之人如此轻易地让出主导权,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但其所言也不无道理,若因权力分配问题而分崩离析,确实难以成事。
陈绰则神色凝重,紧盯着李进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探寻真实想法:“李进,你这番话确实出乎我们意料。我也无法信服于你。”
李进点点头,苦笑一声,神色露出一抹无奈之色:“说出来你们两个可能不信,我曾经给自己测过命格!”
“喔?”
白洛恒与陈绰面面相觑,神色上多了几分戏谑。
“其实,我心中早就想自立成大业了,为此,我曾专门找过一个术士,求他为我测一下其命格以及造化,却不料,他说我有将相之姿,从容之功,却没有成大业之气和帝王之姿!”
第69章 说服
听着李进的讲述,白洛恒倒是只觉得心中好笑至极。
一个野心勃勃,想要一心成就大业的人居然会听信于这些术士,说出去倒也是让人贻笑大方,不过这李进居然能坦然自若的说出来,一时间又让他产生怀疑。
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他为了拉拢他们两个所编造出来的。
“怎么,你们二人是不信?”
看着二人神色之中不可置信的样子,李进问道。
陈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野心太大,心机更是极为缜密,就连我这个与你共事多年的也无法看穿,又何况仅凭你几句言语,就让我们深信不疑?”
李进轻叹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们难以相信。但我说的句句属实,这术士还说,我若想成就大业,需得寻两位贵人相助,一位根基深厚,人脉广泛;一位心思通透,谋略过人。而你们二位,恰恰符合这术士所言。”
白洛恒冷笑一声:“李将军,你这番说辞,实在牵强。这天下之大,符合你所说条件之人,不知凡几,为何偏偏认定是我们?”
李进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茫茫人海中,能遇到你们二位,实乃天意。你曾高居朝堂,见识不凡,又被贬至此,心中想必也有抱负未展。陈都督在朔州经营多年,威望极高,手下将士众多。有你们助力,大业可期。我李进虽有野心,但也明白,没有你们,我绝无可能成功。”
听着李进的讲述,白洛恒与陈绰沉默不语。
“怎么,你们二人还没决定好吗?”
看着他们这一番模样,李进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扔在桌上。
“这是我的将军虎符,用来掌管朔州城的三万守军,不过这其中有一半的兵马是指听命于陈都督之话,如今,我甘愿将虎符交出来,由你们来掌管朔州兵马,我们三个共谋一番大业,日后你们若谁想当这个王,尽管来便好了,我李进绝不贪权受贿,只想成就一番从龙之功!”
看着二人一时之间陷入震惊之色,还未回过来之余,他又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
“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想要成大业,也绝非为了自己的野心,实在是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曾经,我父亲也是朝廷重臣,只可惜被贬到朔州任命,等他去世之后,我接替他的岗位,守朔州数年之久,曾多次击退漠北人的来犯,可惜,朝廷却终日看不到我,只将我派守于这个朔州之中,终其一生,官职未进一步,我心中自然郁闷,我并非无能力之人,却不得与明君相识!”
李进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不甘,旋即又燃起炽热的光芒:“如今相信你们两个也能看出来,新皇昏庸,正是英雄崛起之时,我不想再这般碌碌无为下去。我深知,仅凭我一人之力,难成大事。所以,真心希望二位能与我携手,共创一番伟业。”
白洛恒盯着桌上的虎符,心中五味杂陈。李进的这番话,虽有几分真情实意,但他始终对李进的动机心存疑虑。
毕竟,此人野心勃勃,之前又有勾结漠北的嫌疑,实在难以完全信任。
陈绰同样神色凝重,他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李进,你这话看似有几分道理,实则只是想将自己比喻成不得伯乐的千里马,藏匿自己的野心,你若真有能力,便应该为朝廷建功立业,但朔州城如今面临大敌,漠北十五万铁骑压境,城内人心惶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你不妨试着以这番机遇作为自己的大业!”
陈绰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进,继续说道:“若你能在此次朔州城保卫战中,摒弃杂念,一心抗敌,击退漠北人,立下不世之功,何愁朝廷不重用你?何愁不能成就一番真正的大业?而不是妄图通过勾结外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李进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似是被陈绰的话触动。
“李将军,新皇刚登基之时,确实颇有昏君之色,但你不能直接把他定义成昏庸之君,所谓人非圣人,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能够守住此次朔州城,到时我们定会向朝廷的奏折之中描写你的功绩,到时这又何尝不是一番大业呢,再且说,你借助漠北人之手来完成自己大业,漠北人真就这么容易控制,你应该明白,他们贪得无厌,只要一攻破朔州城,他们入主中原之日,你必会沦为他们的刀下之魂,绝不可能有成大业之机!”
此时,白洛恒也在一旁凝重的劝说道。
李进此时神色晃动,眸间已经带有了几分不自然的虚心之色。
“李将军,对于你此前所说的话,我想我是相信的!”
这是白洛恒又添上一句话。
李进神色顿感意外和惊讶的看向白洛恒。
“你守朔州已达数年,屡次击退漠北燕然人的进犯,如此功绩,况且以你的能力,的确是皇上不懂得挖掘人才之心以及识人之明,但在如此抑郁之下,你贸然勾结漠北人进犯中原之地,就算成了大业,也只怕不得人心,会被唾骂千秋万代,你觉得这样的大业还有意义吗?”
白洛恒望着李进说道。
“所以说得了天下还怕别人说三道四,但这天下是建立在无数人之上而来的,若没有人心,何来天下?自古男子欲成大事者,必然不拘小节,我相信你此前那番言论是坦然相告!”
听着白洛恒讲述的话语,李进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白洛恒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垂下头,沉默良久,似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也不知过了多久,刺史府之中又恢复了属于夜晚的宁静。
陈绰与李进二人早已经离去,府门之外,只剩下刘积以及一名侍卫看守。
独自站在桌前,凝视着地图,白洛恒的脑海之中却始终浮现出那几个字,挥之不去。
他心有所动,鬼使神差地拿起身旁的毛笔,在地图上写下那几个字……
第70章 粮食危机
几日之后,三人再度到都督府中会议。
“据我派出去的探兵所得,漠北燕然人的十五万大军已到河套地区,直至临江城前,或许再过三日,便可直达朔州城下!”
听到陈绰的讲述,白洛恒眉心一动,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而且此次燕然人仅带五万骑兵,其余十五万皆是步兵,他们均是携带着投石器和重甲而来,这些物资也是他们此前不断劫掠北方地区所缴获的!”
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二人,陈绰用手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此战应该是燕然的默啜可汗经过多年的谋划所发动的侵城之战,即便李将军你已经决定不再与他们共谋,他们也不会轻易退兵的,更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肯放弃攻朔州城的计划!”
李进眼眸晃动,微叹息:“看来,此次果真是默啜出动了草原十三部之力而来了!”
“陈都督,如今,朔州城内到底还有多少兵马?”白洛恒问道。
陈绰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不瞒你们所言,如今,朔州城内仅剩三万军,两千骑兵,三千马匹,粮食也仅剩三万袋, 能维持一个月左右!我此前已经向朝廷修书一封,求派兵增援,可那封信似乎被……”
李进感受到目光袭来,嘴唇一动,说道:“我没有截胡那封信,按照时间来看,朝廷应该是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求救信!”
陈绰听闻,神色略显放松,凝重的点了点头:“所以目前我们所能布置的战略计划就是,死守朔州城,纵然那漠北人只是拥有十五的攻城步兵,但朔州城城墙防御坚固,也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攻克的,我们只需能坚持一个月左右,倒是兴许朝廷就能派兵增援了,不过目前令我担忧的还有一点!”
“什么?”
陈绰望了一眼二人:“城中除了我们守城士兵,毕竟还有百姓在,朔州城经过数年的战争摧残,城中百姓已无任何粮草和庄稼,都是与我们守城士兵一同用粮草,如果单是我们使用,可撑一个月之久,可城中百姓呢?这些百姓少说也有万户,三万带粮食,照如此分配,撑够一个礼拜也都是问题!”
一旁的白洛恒这时候点了点头:“我此前已经发现让周边的郡县求援,好歹能多助我们几袋粮草,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收到!”
话刚说完,只见刘积兴奋的冲了进来:“大人,有喜事!”
“什么事?”
“刘积满脸喜色,大声说道:“代州与山西云州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已各自调拨了五千袋粮草,正快马加鞭送往朔州城,估计不出明日便能抵达!”
白洛恒、陈绰和李进三人听闻,脸上皆是一喜。陈绰重重地一拍桌子,振奋道:“好!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粮草,城中百姓和将士们的吃饭问题暂时就能解决,我们守城的底气也更足了。”
次日,朔州城下果真迎来了代州与山西云州支援的粮草。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一袋袋粮草堆积如山,许多饥饿的百姓早已闻风而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粮食前,眼中满是期待与渴望。
他们三人来到城墙之上,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无奈。
“没想到这城中饥饿的百姓竟有如此之多,照这样下去,这派过来增援了一万袋粮食也仅仅够分配,就连支撑也都是个问题”
粮草分配关乎着城中人心的稳定,容不得半点马虎。
“陈都督,你们此前可否排查过朔州城到底有几户人,又有哪些大户人家和世家?”
陈绰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此前倒是有过统计,朔州城万户有余,其中不乏一些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与世家。只是多年战乱,这些家族虽未伤筋动骨,但也损耗不少。”
白洛恒目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或许我们可与这些大户人家和世家商议,让他们拿出一部分存粮,以解城中燃眉之急。他们世居朔州,朔州城若破,他们也难以独善其身,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李进微微摇头,道:“这些世家家族向来精明,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拿出粮食,恐怕没那么容易。”
陈绰神色凝重,说道:“我与城中几大世家倒是有些交情,我这就去登门拜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们伸出援手。”
白洛恒拍了拍陈绰的肩膀,说道:“陈都督出面,此事定能事半功倍。只是时间紧迫,燕然人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还望陈都督速去速回。”
陈绰应了一声,转身匆匆下了城墙。白洛恒和李进则继续留在城墙上,观察着城中百姓领取粮草的情况,同时商讨着城防部署。
此时下方之中,有几个早已饥渴难耐的百姓企图上去拥抢粮草,却被几名看押士兵一脚踢翻在地。
注意到下方城墙之中变化,百姓与士兵之间发生冲突。
白洛恒与李进相视一眼,立马下去。
白洛恒与李进快步赶到事发之处,只见那几名被踢翻的百姓正挣扎着起身,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而看押士兵则手持长枪,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周围的百姓也都围拢过来,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起来。
白洛恒心中一紧,此时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进而动摇守城的根基。
他连忙上前,伸手拦住欲要再次呵斥百姓的士兵,而后蹲下身子,温和地询问那几名百姓:“这是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眼中含泪,悲愤地说道:“大人,我们实在是饿急了啊!家中老小已经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实在忍不住才想拿点粮食,可他们……”说着,老者指向那些士兵。
白洛恒心中一阵酸涩,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周围的百姓,提高音量说道:“乡亲们,我理解大家的难处,这粮食是大家活命的根本,谁都想多拿一些。但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会公平分配,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分到足够的口粮。这些士兵也是职责所在,希望大家不要冲动,莫要伤了和气。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团结一心,共守朔州城啊!”
第71章 分配
百姓们听闻白洛恒的话,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仍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容易,可粮食就这么多,怎么够分?”
李进也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大家先别着急,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陈都督正去联络城中的大户世家,让他们拿出存粮支援大家。而且,朝廷的援兵也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守住这一阵,就能度过难关!”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汉子,他对着白洛恒和李进抱拳说道:“两位大人,我们信得过你们。只是大伙实在是饿怕了,才会如此。我们会配合分配,也会帮着守城,只求大人能尽快让我们有口饭吃。”
白洛恒巡视着这些饥饿无比的百姓,心中终有不忍,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静一静!这些粮草是周边郡县对我们朔州城的支援,来之不易,我们定会公平分配,确保每家每户都能分到粮食,度过难关!”
说完,他便对着身旁的刘积嘱托道:“刘积,先把这些从代州来的粮草分给百姓!”
“可是……大人……”刘积神色有些不舍和犹豫。
“快去……”白洛恒语气加重道。
刘积神色颇有无奈之色,凑近白洛恒的身旁,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大人,这些从代州来的粮食都是刚刚运来的,质量远比我们城中如今储存的粮食要好一点,若是将它贸然分配出去,城中将士们怕是会心生不满啊。毕竟守城作战,将士们才是关键,若因粮食分配不均影响了军心,这……”
白洛恒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思索。
刘积所言非虚,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若在粮食待遇上不如百姓,确实可能引发不满情绪,进而影响守城士气。
可看着眼前这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望着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多。
沉默片刻,白洛恒拍了拍刘积的肩膀,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但百姓乃我朔州城根基,若他们食不果腹,心生怨怼,又怎能指望他们支持我们守城?军心固然重要,民心同样不可忽视。这样吧,粮食分配时,先给百姓分发一部分,剩余的连同城中原有存粮,合理安排给将士们,务必做到公平公正,让大家都能感受到我们守城的决心和对他们的重视。”
百姓们听闻要分配粮食,稍稍安静了些,但仍难掩眼中的急切。
白洛恒转头看向身旁的士兵,示意他们开始组织分配。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按照家庭人口数量为依据,有条不紊地发放粮草。
然而,就在分配过程中,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白洛恒心中一紧,急忙赶过去查看。只见两名百姓正为了一袋粮草争执不下,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周围的百姓有的在一旁劝说,有的则面露担忧之色。
白洛恒分开众人,走上前去,严肃地说道:“两位,都冷静一下!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团结一心,共御外敌。为了一袋粮草伤了和气,实在不值得。”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百姓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我家人口众多,这袋粮草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啊。可他非要和我抢,这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另一名年轻些的百姓也不甘示弱:“我家也有老有小,同样需要这些粮食。大家都不容易,凭什么你能多拿?”
白洛恒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们再核实一下两家的人口情况,按照实际人数,合理分配。大家放心,我们定会保证公平公正。”
说完,他示意士兵重新清点两家人口。
经过仔细核实,重新调整了粮草分配。那两名百姓拿到属于自己的份额后,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白洛恒抱拳说道:“大人公正,是我们鲁莽了。”
白洛恒微笑着点点头:“大家都是朔州城的百姓,在这艰难时刻,更要相互理解。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守住朔州城,守护我们的家园。”
随着粮草一袋袋被分发出去,百姓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中也多了几分希望。
分配完粮草,白洛恒望着逐渐散去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人心终究是最重要的东西,无论是守城士兵也好,还是城中百姓也罢,都缺一不可啊!
“李进!”
“白刺史有何吩咐?”李进上前听命。
“你和刘积将这些仅存的粮草带过去,分配给军营的士兵,切记,不可过多和过少!”
李进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明白!”
言罢,他便与刘积一同指挥着士兵,将剩余粮草小心翼翼地运往军营。
看着周围的百姓已经逐渐散去,白洛恒也很快便回到城墙之上,拿着自己的佩剑,离开此地。
一路之中,他沿道而行,望着周围那些已经分配到粮食而兴奋赶回家的百姓,心中才稍显安心。
而观察着道路两旁,此时,仍然有不少的游民在地上匍匐而行,白洛恒心中一紧,只怕这些游民还未登记入册,所以便未能分配到粮食。
经过一处偏角之时,看着一双腿残缺的游民,白洛恒心中一阵刺痛,赶忙走上前去。那游民衣衫褴褛,面如菜色,无神的双眼望着白洛恒,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白洛恒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是城中的原住民吗??”
那游民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残缺的双腿,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洛恒瞬间明白,想必是他行动不便,而且或许又是从其他地方游民过来的,无法前往领粮之处。
白洛恒心中有些不忍,往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发现还有午时只咬了两口的面膜。
将它拿出,递给他。
那游民望着白洛恒递来的馍馍,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继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馍馍,嘴唇嗫嚅,却依旧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但白洛恒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深深的感激。
白洛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第72章 张迁
白洛恒看了一眼身下正狼吞虎咽咬着面膜的游民,心中无奈,缓缓起身,离开了偏角。
“这位大人,请留步!”
正当走在路上之时,白洛恒听到一阵呼唤的声音,回眸一望。
却是方才那偏角的旁边,有一处,有一处颇为简陋的算命摊,摊主是个身着灰袍之人,他的胡须尚疏,却刻意修成“一绺髯”,垂于颏下不过寸许。
眼神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正朝着白洛恒招手。
白洛恒微微一怔,此时朔州城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他本无心思顾及其他,
但那人那笃定的神情却让他心生好奇。略作迟疑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大师,唤我何事?”白洛恒打量着眼前的算命摊,简单的布幡上写着“洞察天机,指点迷津”几个字。
大师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却又夹杂着几分忧虑。想必是为这朔州城的战事而心烦吧。”
白洛恒心中一笑,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嘛,说道:“如今燕然人大军压境,朔州城危在旦夕,我身为朔州官员,自然忧心。倒是大师呢,是来自何方的人啊?是这朔州城的原住民?还是游历过来的?”
那大师轻笑一声,抚了抚下巴的美髯:“我既非是这城中的原住民,也并非是游历过来的!”
白洛恒眉心一皱,这名大师举止之间透露着文人的儒雅气质,但却又感觉故意卖关子,于是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大师,你若是因为有事才来到此地,那我劝你还是办完事就赶快离去,漠北人即将要攻城了,就算到时我们守得住,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也还是难逃遭难!”
说完这番话,白洛恒便转身要离去,却又被再次叫住。
“大人这是在关心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他停下脚步,无奈的摇头:“百姓乃是一切之根本,若不得人心支持,朔州城也难以守住!”
“大人,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我为你算一卦呀!”
那人笑眯眯的问道。
白洛恒不屑的冷笑一声。
“大人是不信?”那人歪嘴问道。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从来不会信这些鬼神迷信之说!”
白洛恒说完,便要抬脚离去。
“大人既然不信,那何不试一试,反正你心中不幸,就只当以为我在胡言乱语罢了!”
听到这句话,白洛恒心中顿时蔓延出一股无名火,如今,漠北人功成在即,怎么城中还有如此无聊之人。
忍着心中的怒火,白洛恒回到那个摊位上,将自己的宝剑用力拍在桌上。
“那就请大师为我算一算,若是胡言乱语,我不介意以扰乱秩序罪处置你!”
白洛恒加重着语气说道,随后又从怀中掏出几铜钱放在桌上。
那大师却并不惊慌,依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龟壳,将那几枚铜钱放入其中,轻轻摇晃起来。
铜钱在龟壳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少顷,大师将铜钱倒出,凝视着铜钱的排列,神色渐渐凝重。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白洛恒,缓缓说道:“大人,此卦象显示,朔州城虽深陷重重危机,然而,最终能够安然无恙度过此劫,而恰恰源于大人自身。”
白洛恒冷哼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大师,你这话倒是新奇。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扭转这危如累卵的局势?莫不是在信口开河。”
大师却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大人,卦象所示,你并非表面简单之人,我也实话跟你说了,方才,你在城墙上那一幕我也有所目睹,不知大人可否注意到,你心中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胸魄。”
白洛恒心底一阵冷笑,这看似儒雅的算命先生,莫不是在拿他开玩笑。
“你这不就是废话,我身为朔州城刺史,为城中百姓排忧解难,本就是职责所在,何谈什么胸魄?”
却不料那大师嘴角含笑的摇了摇头:“不不不不!”
“我想大人误会了,我说的这种胸魄并非是这种来源于职责所在!”
“喔?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意思?”白洛恒一时间来了兴趣。
“大人,请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不同于表象,心中的想法之深沉,寻常人无法挖掘,但我却能一眼就能看穿其表面。”
那大师忽然将身子往前倾,凑到白洛恒的脸庞前。
白洛恒忽生警惕,正要往后一倒,却被他抓住手臂。
“大人,我有一句话,只想跟你讲,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方才替你算命之时,发现你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什么气质?”白洛恒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这名大师如此花言巧语,莫不是在套娃。
“那就是……大人有浩瀚龙气,而且大人的心中也深藏着一股想要成大业之想!”
听到此话,白洛恒瞳孔猛然瞪大,直接站起身,猛拍几案。
“好你个招摇撞骗的算子,花言巧语,胡言乱语!”
见到白洛恒有些生气,这人立马也站起身,抱拳说道。
“大人请息怒,是小的胡言乱语,望大人不要动怒!”
白洛恒胸脯猛然抖动着,显然,还未能缓过气来,他望了望四周,发现也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再望了一眼摊子旁边的招牌,简单的布幡上写着“洞察天机,指点迷津”几个字。
他冷笑一声说道:“洞察天机?就算你所测出来的是真实的,你也应该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就不怕反噬吗?!”
那人哂笑,摇了摇头:“今日遇到大人这种豪杰,因泄露天机而遭到反噬,鄙人也愿意!”
白洛恒心中一凛,眼前这看似疯癫的算命先生,话语却如重锤般敲打在他的心间。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澜,目光如炬的盯着对方,沉声道:“你究竟是何目的?莫要以为我会轻信你这些毫无根据的鬼话。”
那大师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地说道:“大人,信与不信,全在您一念之间。但我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第73章 再见裴嫣
感受到他似乎并不是开玩笑之际,双眸之中透露着认真。
白洛恒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拿过桌上的宝剑。
“如此胡言乱语,休要在这里误导人了!”
白洛恒刚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大人,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若日后有不解的地方,可尽管到此处来找我,鄙人可一一为你解惑!”
白洛恒轻笑一声,回过头盯着他问道:“你姓甚名谁?”
“回大人,鄙人姓张名迁字远知!大人若信的过我,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鄙人还在此等候!”
“张迁,张远知!”
白洛恒转过头,便提步离去,临走前留下一番话。
“我记住你了,你若是日后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他人,我就命城中的侍卫将你打发出去!”
张迁望着白洛恒离去的背影,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随后收起自己身旁的招牌,一边说道:“哎呀,撤了,撤了!”
白洛恒独自走在路上,心中却不断回荡着方才那人所说的话。
“浩瀚龙气!哼,这不是想将我置于不忠之境吗?”
所幸刚刚那番话并没有人听见,白洛恒一颗紧绷的心又很快松了下去。
忽然之中,他看见前方有几名兵卫拢聚在一起,似乎在围着什么人。
他眉头一皱,莫不成这城中因为粮食分配不均匀,这些人无法无天欺压到百姓头上来了?
想到这些,他便立马快步走了过去。
白洛恒快步走近,只见几名兵卫正围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苗条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之处,所着服饰虽朴素却不失雅致,一头青丝简单束起,却自有一番动人韵味。
白洛恒眉头紧皱,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几名兵卫转头看到白洛恒,脸色骤变,立刻让开一条路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刚分配军粮,你们就欺压到百姓头上来了?难不成是军中的粮食满足不了你们?”
白洛恒呵斥道。
其中一名侍卫拱手说道:“大人,我们在城中发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女人,看她身上服饰像是世家大族之人,但她又说不出她是何家之女,怀疑她是奸细?”
“奸细?”白洛恒抬眸望向那名少女。
“我才不是奸细呢,你们休要诬陷!”
此时那名少女也转过身来。
然而看清她的脸庞之后,白洛恒瞬间呆在原地,神情一阵愕然。
“怎么会是你?”
那名少女也似乎有些惊讶,眉心一蹙。
“你……怎么会在此处?”
白洛恒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被兵卫当作奸细的少女,竟是曾经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户部尚书裴然之女——裴嫣。
她乃京城名门之后,本应在繁华的京城生活,此刻却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朔州城,还被当成了奸细,实在令白洛恒惊愕不已。
裴嫣美目含嗔,瞪了一眼那些兵卫,又看向白洛恒道:“他们无故污蔑我,说我是奸细。我不过是途经此地,哪曾想遭遇这般无妄之灾。”
白洛恒回过神来,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还是先对着兵卫们说道:“都起来吧,此事我自会处理。你们先去忙,莫要再随意冤枉好人。”
兵卫们领命,起身退下。
看向站在身前的裴嫣,白洛恒不解的问道:“裴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朔州城当中?”
裴嫣嘴角一撅:“我是随我父亲来的呀!”
“你父亲?”
白洛恒有些疑问,裴然为何会来到朔州城当中呢?
仔细一想之后,他才想起来裴然此前还是任命卢州刺史,卢州与朔州相隔不远,而他此前也曾给卢州写过一封求援信,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来到这里的。
收回心绪,白洛恒又问道:“裴小姐,那你父亲呢?”
裴嫣嫣然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有些俏皮地说道:“父亲去和陈都督商议要事啦,我一个人在城中逛逛,没想到就被当成奸细抓了起来。”
白洛恒微微点头,裴然身为卢州刺史,此时前来朔州城,想必所商之事定为重要,且与抵御燕然人有关。或许此时他们也是带了救兵而来。
“裴小姐,你们此番来到朔州城中,是为了何事?”他又问道。
裴嫣眨了眨美眸,说道:“我父亲受到皇帝诏书,奉命来到卢州镇守。之后就收到你们朔州城的求援信,我父亲便带着五千亲卫骑兵和八千袋粮食赶来求援呢!”
白洛恒听闻,心中大喜过望,五千亲卫骑兵和八千袋粮食,这对于如今的朔州城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援兵和粮草,朔州城守城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果然如此。裴大人深明大义,此番相助,朔州城百姓定感恩戴德。”白洛恒感慨道,眼中满是对裴然此举的感激。
裴嫣明媚一笑,道:“我父亲向来心系百姓,得知朔州城危急,自是不会坐视不管。而且,这也是为了抵御外敌,守护家国,本就是分内之事。”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快马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切道:“白大人,陈都督请您速去都督府,说有商议要事。”
白洛恒神色一凛,他看向裴嫣,说道:“裴小姐,我得立刻去都督府。你且先回府中,莫要再随意外出,如今城中局势复杂,以免再出意外。”
裴嫣乖巧地点点头:“白大人放心,你快去忙吧。”
白洛恒不再耽搁,当即随士兵赶往都督府。踏入议事厅,只见陈绰与裴然正对着一幅军事地图,神情凝重地交谈着。
看到白洛恒进来,陈绰招手示意他过来,说道:“白刺史,我们总算有援军来支援了,这位便是……”
正当陈绰要介绍裴然之时,白洛恒却打断了他的话,望向站在他身旁的裴然。
“陈都督不必再介绍,我认识裴然大人!”
裴然见白洛恒认出自己,微微一笑,拱手道:“白刺史,许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朔州城相聚,且局势如此危急。”
白洛恒连忙回礼,感慨道:“是啊,裴大人,此次多亏您带着援兵和粮草及时赶来,解了我朔州城燃眉之急。只是燕然人来势汹汹,我们仍不可掉以轻心。”
第74章 你们认识?
一番简单的叙旧之后,三人便立马围坐在几案前开始商量起来。
陈绰率先开口道:“燕然人十五万大军压境,带有投石车等精良攻城器械,我们虽有了裴大人带来的助力,但要守住朔州城,还需从长计议。”
三人围在军事地图前,白洛恒指着地图上朔州城的防御说道:“此次,燕然人所携带的投石器对我们的城墙防御重点有所针对。不过,对于这种草原游牧民族,他们后方的补给线拉得过长,这是个可乘之机。”
裴然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说道:“不错,若能截断其补给线,燕然人军心必乱。只是这深入敌后的行动,风险巨大,需选派得力之人。”
陈绰沉思片刻,说道:“我认为李进将军勇猛过人,且心思缜密,可担此重任。只是他若带队离开,城中防御力量会有所削弱,燕然人趁机全力攻城,我们能否守住城墙,还是未知之数。”
白洛恒紧盯着地图,沉默不语。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们便只能死守住了,如今,有三万兵马,加上粮草也肯撑半个月,一定要死守才行!”
三人面面相觑,也并不好再商讨什么。
“据我所知,燕然的探城骑兵已达漠南地区,或许明日就可来到朔州城附近探查,我们要需警惕!”
“不错,就在这几日做好一切防御措施即可,有劳陈都督了!”
随后,裴然与白洛恒便一同离开了都督府。
来到府门外之时,只见有一道窈窕身影已经在此等候。
“父亲!”
裴嫣快步迎上前,看到白洛恒也在,微微福身,“白大人。”
身旁的裴然一脸惊愕:“怎么?嫣儿,你认识白刺史大人?”
裴嫣俏脸微红,轻嗔道:“父亲,女儿与白大人曾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呢。当时女儿不小心冲撞了白大人,白大人非但没有怪罪,刚刚我在城中被那些侍卫怀疑是奸细之神,他还解围于我,女儿铭记在心呢。”
裴然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原来如此,看来白刺史与小女还有这般渊源。”
白洛恒笑着摆了摆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裴小姐聪慧过人,当时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裴嫣听闻,眉眼弯弯,笑意更浓。
裴然看着女儿,略带责备地说道:“嫣儿,不是让你回府中待着,莫要随意走动吗?如今城中局势紧张,万一出了事如何是好。”
裴嫣挽着裴然的胳膊,撒娇道:“父亲,我担心你嘛。而且我在府中也待不住,就想来看看。”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裴小姐心系裴大人,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朔州城危机四伏,裴小姐还是要多注意自身安全。”
裴嫣乖巧地点点头,而后美目流转,好奇地问道:“父亲,白大人,你们和陈都督商议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燕然人的办法?”
裴然看了看白洛恒,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燕然人势大,我们虽有应对之策,但每一步都充满凶险,容不得丝毫差错。”
白洛恒接口道:“我们打算派李进将军率骑兵深入敌后,截断燕然人的补给线。只是此计风险极大,李将军一旦离开,城中防御力量减弱,燕然人若趁机全力攻城,朔州城将面临巨大压力。而且,漠北人本就仗着骑兵为优势,只怕李进将军一去不复回啊!”
裴嫣听闻,秀眉微蹙,担忧地说道:“如此一来,李将军和守城将士们岂不是都很危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洛恒和裴然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白洛恒说道:“这已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办法。朔州城被围,若不主动出击,待燕然人粮草充足,长期围困,我们终究难以支撑。唯有冒险一试,才有一线生机。”
裴嫣咬了咬嘴唇,沉思片刻后说道:“父亲,白大人,嫣儿虽为女子,但也愿为守城出一份力。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裴然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嫣儿,你能有这份心便好。只是这守城之事凶险万分,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待在府中,莫要让为父分心。”
裴嫣却坚定地说道:“父亲,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城中百姓皆在为守城出力,嫣儿又怎能置身事外?而且嫣儿自幼习读兵书,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白洛恒心中一动,看着裴嫣认真的模样,说道:“裴小姐既有此心,倒也不妨。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若裴小姐能出面安抚百姓,鼓舞士气,想必能让大家更加团结一心,共御外敌。”
裴嫣眼睛一亮,说道:“好,白大人放心,嫣儿定会尽力。”
裴然见女儿心意已决,也不好再阻拦,叮嘱道:“嫣儿,你做事千万要小心,若遇到危险,立刻回府。”
裴嫣点头应下。
此时,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在朔州城的大街小巷。
感觉到天色不晚的裴然对着身旁的白洛恒说道:“白刺史,今日我们才刚刚到达朔州城,刚刚,陈都督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府邸作为休息之地,我与小女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既然已经商讨出初步的作战计划,那现在也该回去歇息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还请裴大人慢行!”
然而,身旁的裴嫣却一脸不情愿的拉扯着裴然的胳膊说道:“父亲……你怎么那么快就想回府了?”
裴然皱起眉头:“怎么?你还有何事要办?”
裴嫣美眸转动,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父亲,我们刚刚到这朔州城,女儿还想在这数个朔州城中逛一逛呢,想看看这朔州与卢州有何不同之地!”
裴然望着自家女儿这一番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你毕竟刚刚才到这里,这朔州城分为东城与西城,你万一要是走丢了,回不来可怎么办?”
第75章 陪我逛逛
裴嫣却不依不饶,眼神期盼地看向白洛恒,说道:“白大人,您对朔州城定然十分熟悉,不如就劳烦您陪我在城中逛逛可好?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我走丢,也能听您讲讲朔州城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能让我想出更多助力守城的办法呢。”
白洛恒微微一愣,他本想着立刻回府,继续思索守城的诸多事宜,可看着裴嫣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又实在难以拒绝。
况且,带着裴嫣在城中走一走,或许也能顺便了解一下百姓的情况,安抚民心。
裴然见状,也只能有些为难的对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若不麻烦的话,还望你能照看一下小女。嫣儿自小活泼好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我实在拗不过她。”
白洛恒思索片刻,点头道:“裴大人放心,既然裴小姐有此兴致,我陪她在城中走走便是。只是如今城中局势紧张,还望裴小姐一切小心,不可随意乱跑。”
裴嫣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多谢白大人,嫣儿定会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白洛恒在前带路,裴嫣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跟在其后,两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此时的朔州城,虽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却难掩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街道上行人匆匆,大多神色忧虑,偶尔有士兵巡逻而过,步伐匆匆,神色警惕。
裴嫣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有些沉重,说道:“白大人,朔州城百姓如此惶恐,看来燕然人的威胁,已让大家心生惧意。”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燕然人十五万大军压境,这对朔州城来说,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不过,只要我们军民一心,定能守住城池。”
裴嫣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街边一座略显破旧的庙宇说道:“白大人,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白洛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是朔州城的护国神庙,相传自朔州城建立之初便已存在。每逢重大节日,城中百姓都会来此祈福,祈求平安。”
裴嫣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去看看吧。说不定,这庙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守城的灵感呢。”
白洛恒微微一笑,与裴嫣一同走进庙中。庙内香烟袅袅,一尊尊神像庄严肃穆地矗立着,只是因战事临近,显得格外冷清。
裴嫣在庙中四处打量,眼神中透着好奇与思索。
就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吹得庙中的幡旗猎猎作响。
裴嫣心中一动,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大人,您说,不如举行一场祭祀仪式,求神灵庇护朔州城?”
白洛恒心中一凛,觉得裴嫣这个想法倒有些幼稚之举。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能借助神灵的力量企图庇护一座城池,无非是扯淡。
但对于那些迷信之人而言,或许能够给予军民精神上的慰藉,但他白洛恒一向是不信鬼神之说
他看着裴嫣,说道:“裴小姐,你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战争并不是靠这些迷信鬼神所庇护的。”
裴嫣清冷的神色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神采,说道:“白大人,我明白您不信这些。可如今城中军民人心惶惶,对于很多百姓来说,神灵就是他们的信仰。一场祭祀仪式,或许能让大家觉得有神明庇佑,从而鼓起勇气,坚定守城的决心。这并非全靠鬼神之力,而是借由这种方式凝聚人心呀。”
白洛恒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向内尊神像下方:“若他们信仰这神明,那为何这几日前来祭祀之人会如此之少呢,说明恐惧压过了一切,说到底想要守住朔州城,还得靠的是守城良计!”
裴嫣顺着白洛恒所指方向看去,只见神像下本应香火鼎盛之处,此刻却只有寥寥几缕青烟,香炉中香灰也显得稀稀落落。
她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此时,夜幕降临,黑云缓缓将朔州城笼罩。庙外的世界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庙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神像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二人离开了庙宇,又在城中闲逛起来,望着周围的商铺格局残破,裴嫣冷叹一声。
“我记得我记事之时,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朔州城,那时的朔州城作为边关重城,又作为中原与漠北的相壤之处,那时的城中中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往来商贩络绎不绝,何等繁华。可如今……”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惋惜,轻轻摇头。
白洛恒望着这破败景象,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是啊,自从丢失漠南地区之后,漠北人便将战争矛头直指朔州。连续几年战争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再好的繁华也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但只要我们能守住朔州城,总有一天,它会再度兴盛。”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昏黄的灯光从几扇紧闭的门窗缝隙中透出,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阵寒风吹过,裴嫣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衣衫。
“裴小姐,若觉得冷,我们便回府吧,如今夜已深,城中也不安全。”
白洛恒关切地说道。
裴嫣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白大人,我想再看看。”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粮仓,大门半掩,在风中吱呀作响。
裴嫣停下脚步,目光在粮仓四周打量:“白大人,这座粮仓为何废弃了?”
白洛恒微微皱眉,回忆道:“听刘积所说,早年朔州城扩建,新建了更大的粮仓,这座便渐渐弃用。如今看来,确实有些可惜。”
裴嫣黛眉微蹙,沉思片刻后,叹道:“真是可惜了,如此庞大的粮仓,足以容纳数年之久的余粮!”
“至漠北人占据漠南之后,朔州城变成了他们南下的主要屏障,常年以来饱受战争摧残,朔州城早已不复往日之繁华,普通百姓不要说农耕作息了,就连安稳的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如此粮仓自然浪费,搁置下去,自然就变成如今这般破烂这样!”
白洛恒解释着一一说道。
第76章 恐吓
裴嫣听闻之后,只是宁静的望了一眼那粮仓,随后也便转身离去。
白洛恒微微一叹,也跟随之。
两人继续在城中漫步,四周静谧得有些压抑,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旁边佳人在冷风之中微颤,白洛恒主动说道:“裴小姐,气候有些凉了,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裴嫣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微微点头:“好吧,白大人,今日多谢你陪我。”
白洛恒微微一笑,带着裴嫣朝着裴然的临时府邸走去。一路上,朔风似刀,割在脸上生疼,白洛恒下意识地将裴嫣护在背风的一侧。
不多时,二人来到府邸前。裴嫣转身,对着白洛恒盈盈一拜:“白大人,今日叨扰了,还望您回去也早些休息。”
白洛恒连忙回礼:“裴小姐客气了,时候不早,快些进去吧,莫要着凉。”
看着裴嫣走进府门之后,白洛恒也方才离去……
次日,都督府中,陈绰一脸神肃的望着一张书信。
此时,白洛恒与裴然也立刻赶到。
“陈都督,发生了何事?”
陈绰看着急匆匆赶来的二人,眉心紧咒,将书信递给二人。
“你们二位看看这封书信!”
白洛恒接过书信,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字很是潦草,又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规的汉字,但笔画之间依稀还是能辨认出。
白洛恒眉头瞬间皱起,立马拿着书信念了起来。
“吾已率三十万大军越过瀚海,穿漠南之地,不日将抵达朔方,直至朔州城下,望尔等识时务,讲朔州城拱手交出,吾可约定,拿到朔州之日,绝不会轻易屠城,并且更会优待朔州城的诸位,待吾涿鹿中原,拿到中原宝座之日,更会高官俸禄优待,否则不然,等破城之日,定又在城中发起一场杀戮,屠尽中原人——默啜可汗!”
看这个书信后面的落笔,白洛恒神色顿时紧绷起来,一股满腔怒火又瞬间从肚中升起。
“默啜?看来是漠北人向我们朔方城发出的一张恐吓信!”裴然在一边悠悠说道,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白洛恒神色之间的变化。
“默啜……”
白洛恒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伴随着他的噩梦已持续十多年有余。
他曾经率领漠北大军攻破的漠南之地,又在临江城发起了一场屠杀,也是在那一场之后,他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白刺史,你怎么了?你的神色很是不妙啊?”陈绰一眼便看出来不对劲,关切的问道。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悲痛,缓缓说道:“无妨,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这默啜可汗,乃我心头大患,当年他率漠北大军攻破漠南,在临江城展开惨绝人寰的屠杀,无数百姓生灵涂炭,我也因此……家破人亡。”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裴然与陈绰听闻,皆是神色一凛。
裴然皱眉道:“如此嘛,此乃血海深仇,白刺史,此仇不报非君子。只是如今他以三十万大军相逼,我们还需冷静对待呀。”
陈绰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军事地图,说道:“这默啜可汗来势汹汹,信中所言三十万大军或许有夸大之嫌,但即便打个折扣,其兵力也远超我们。况且他们骑兵众多,机动性强,我们若想守住朔州城,难度极大。”
白洛恒盯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寒芒,思索片刻后说道:“陈都督,裴大人,默啜虽兵力占优,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胜算。朔州城城墙坚固,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加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同时发动百姓协助,众志成城,死守城池。”
裴然微微点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我们须死守一个月左右,到时哪怕朝廷救兵未到,相信那漠北人也会撤兵!”
当三人商议之时,李进赶到,神情之间有些闪动,默不作声的将一张书信放置在三人身前。
“李将军,你怎么来了?”陈都督问道。
“这是什么?”裴然拿起李进放在桌上的书信,开始口念起来。
“李将军,你可还记得当日你与吾约定之时,等到朔州攻破之后,我借你草原骑兵,让你有兵可逐鹿中原,等到攻破建安之日,你称帝,割据南方,你我平分中原之地,吾居于北方,帮你镇守漠北边疆——默啜可汗!”
看着书信那熟悉的落笔和字迹,白洛恒嘴角不禁发出一声冷冽的含笑。
“看来,默啜这是想要拉拢李将军啊!”裴然说道。
李进有些愧意的望了一眼三人:“没想到今日我便收到了默啜的书信,他提出,只要让我们里应外合,攻破朔州,他便助我登顶!”
“哼!好一招诱惑!”陈绰冷笑一声。
白洛恒目光如炬,直视李进,沉声道:“李将军,默啜此计着实阴险,妄图以称帝之诱,乱我军心。但我相信李将军定不会为其所惑。”
李进赶忙抱拳,一脸坚毅道:“三位大人放心,末将虽过去险些犯了糊涂之事,但如今早已醒悟,又岂会为这等狼子野心之人的甜言蜜语所动。朔州城乃我家园,城中百姓皆我至亲,末将愿与诸位大人一同死守,绝不背叛!”
裴然微微点头,赞许道:“李将军忠义,我等信得过。只是此信流出,难保默啜不会再使手段离间我军。我们必须加强防范,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陈绰皱眉道:“不错,当务之急,一是严守消息,切莫让此信之事外传,以免扰乱军心;二是继续商议退敌之策。默啜既使出这般手段,想必近日便会有所行动。”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我们一方面加强城防,做好死守准备;另一方面,李将军,你挑选一队精锐,秘密出城,暗中探查燕然人的粮草辎重所在。若能寻得机会,截断其补给,定能挫其锐气。”
李进领命道:“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第77章 守城(1)
次日清晨,城外传来一阵次日清晨,城外传来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轰响,那声音仿若大地在颤抖,自天际滚滚而来。
白洛恒、陈绰与裴然等人闻之,脸色骤变,迅速登上城头观望。
只见远方沙尘漫天,遮天蔽日,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正朝着朔州城席卷而来。
在那漫天沙尘之中,影影绰绰可见无数骑兵身影。
为首的骑兵高举着黑色大旗,旗上那狰狞的图案标示着,这些正是默啜可汗麾下的精锐骑兵。
漠北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朔州城。
行过之间,尘土飞扬,此等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白洛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骑兵而来,当年临江城那一幕,他收到父亲与兄长的庇佑,并未参与战斗。
“震撼呐!太过震撼,以前世人常说,漠北人相貌粗犷,骑兵更是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洛恒面色凝重,紧紧盯着那形成黑云云的一片骑兵。
陈绰在一旁接口道:“白刺史,这些只是先锋部队,默啜可汗信中扬言三十万大军,后续只怕还有更多!”
裴然眉头紧皱,望着城下渐渐逼近的骑兵,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民心。传令下去,让士兵们坚守岗位,不得慌乱,同时告知百姓,躲在家中,切勿外出。”
白洛恒点头,大声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照裴大人所言去做,另外,通知各城门守将,加强防御,不得有丝毫懈怠!”
此时,城下的漠北骑兵已在离城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迅速列成整齐的方阵。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壮硕,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黑色大氅,头戴铁盔,露出的双眼锐利,此人正是默啜可汗帐下大将呼邪图。
他手中挥舞着一根粗壮的狼牙棒,纵马狂奔,口中发出如狼嚎般的呼喊,激励着身后的骑兵加速冲锋。
五万骑兵迅速在朔州城前列阵,整齐划一,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城墙。
这五万骑兵排列起来,一眼望去,竟然望不到头。
“五万骑兵就有如此阵势,当真是太恐怖了!”白洛恒不禁感叹道。
“是啊!那漠北草原之地,马匹从来不缺,更何况这只是五万,后面据说还有默啜亲自带领十万大军,而那十万大军皆是步兵,且靠着劫掠边疆之地,他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盔甲与投石器!”陈绰感叹道。
“你们看!他们停止了前进。”这时,裴然指向那朔州城之外的骑兵阵营说道。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呼邪图勒住缰绳,高举狼牙棒,一声令下,五万骑兵瞬间停止了冲锋的势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齐划一。随后,这些骑兵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显然是要在朔州城外安营扎寨。
白洛恒神色凝重,心中明白,燕然人此举意在长期围困朔州城,企图消磨城中军民的意志,待时机成熟再一举破城。
又或许此时他们是在等后方默啜的十万大军。
“看来,他们是打算打持久战了。”白洛恒说道,目光紧紧盯着城外的敌军,。
“哼,想得倒美!”陈绰冷哼一声,握紧了拳头。
裴然微微点头,说道:“如今局势严峻,我们要加强城防,防止敌军突袭,又要尽快派人向周边州县求援。同时,还需稳定城中百姓的情绪。”
众人理会,很快,便分散而去。
而此时,在整个城中,听闻漠北人已经兵临城下,安营扎寨之后,顿时城中大乱,无数在城中居住的世家大人搜刮着城中仅有的物资,想要逃离朔州城中。
此举不仅引得城中大乱,让整个朔州城中发生一阵动荡,更有无数无辜百姓被搜刮走身上仅有的粮草物资。
白洛恒在城头安排好防御事宜后,正准备去协助裴然安抚百姓,却听闻城中大乱的消息,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匆匆赶去。
他刚踏入城中主街,便见一片混乱景象。平日里繁华的街道此刻拥挤不堪,到处是呼号奔走的百姓。
世家大族的家丁们如狼似虎,强行抢夺百姓手中的粮草物资,一些老人和孩子被推倒在地,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白洛恒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飞身跃上街边一处高台,抽出佩剑,剑身寒光闪烁,映照着他愤怒的脸庞。
“如今大敌当前,你们不思守城御敌,反倒在城中搜刮百姓,制造混乱,是何居心!”
白洛恒的声音霎时间响彻街道,那些正肆意抢夺的家丁们不禁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
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世家老爷却哼了一声,不屑道:“白刺史,这朔州城眼看就要被攻破,我们不过是想为家族留条后路,你又何必阻拦?”
白洛恒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世家老爷,冷笑道:“留后路?你们这般行径,与敌军何异?你们想为了安稳离开城内本无错,可错就错在不该如此大肆搜刮城中物资,抢掠百姓粮草,如此横征暴敛,简直是罄竹难书!”
此时,裴然也匆匆赶到,他大声说道:“诸位,如今燕然人兵临城下,我们唯有团结一心,方能守住家园。若此时内乱,正中敌人下怀!”
然而,仍有一些世家之人面露犹豫,显然还在为自己的利益盘算。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匆忙跑来,对白洛恒说道:“白大人,陈都督传来密信,说明日,后方的燕然十万大军便可直抵城下,可城中如此混乱,只怕倒是会影响军心!”
白洛恒心中一凛,此刻稳定人心刻不容缓。
他环顾四周,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世家大族!燕然人凶残成性,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你们若此刻逃离,惹得城中动荡,军心不稳,等燕然人攻破朔州,进军中原之时,你们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有守住朔州城,我们才有活路!”
他又指向那些世家之人,厉声道:“你们世代受朝廷庇佑,享受荣华富贵,如今正是你们报效国家、保护百姓之时,难道要做那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辈,遭后人唾弃?”
第78章 守城(2)
暂时安抚住城中民心之后,众人很快便在城内走动起来。
白洛恒跟着陈绰来到朔州城中的军营,望着此时已经聚集的三万大军,此时虽气势以及拥有马匹不敌那那城外的五万漠北骑兵,但三万大军也同样一眼望去,绵绵望不到头。
“这三万大军皆是我朔州精锐,其中有些老兵还数次守住曾经漠北人来袭,经验丰富,只可惜军中有上了年纪者,只怕不堪重负呀!”
陈绰说道。
白洛恒顺着望去,果真见下方的大军之中,此时,有些已是满脸褶皱,两鬓泛白的老迈之人。
一时之间,他的心有些揪起来。
如此年迈之人,可否能够承受得住战争的摧残,又能否守得住诺大的朔州城。
“白刺史,我曾听闻在京城之时你本为文官,从未有过带兵打仗之举,也不识兵,不如你且就留在城中,安抚百姓民生,守城之事交于我等如何?”
这时,陈绰说道。
白洛恒决然般的摇了摇头:“陈都督,我虽不知兵,但也不是不明,更何况我为如今的朔州刺身,敌军进犯之时,我又岂能在城中苟延残喘!”
“可是……好了,陈都督,对于城墙防御布置的如何?”
白洛恒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问道。
“我准备尽挑些年轻壮硕之人上城墙,持利箭与投石,若等漠北人来犯之际,只可死守,不可主动出城迎战!”
白洛恒微微点头,对陈绰的安排表示认可:“陈都督此计甚妙,如今敌众我寡,坚守城墙乃是上策。只是还需多备些守城器械,以防敌军有什么诡计。”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白洛恒和陈绰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后,立刻登上城墙查看。
只见城外的漠北骑兵此时汹涌地向着朔州城猛冲而来。
呼邪图一马当先,手中狼牙棒高高举起,口中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指挥着骑兵们发起冲锋。
五万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滚滚雷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敌军攻城了!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陈绰大声下达命令。城墙上顿时一片忙碌,士兵们迅速拿起利箭、投石,严阵以待。
白洛恒站在城墙上,望着如狼似虎的漠北骑兵,心中不禁略过一丝紧张,同时也在暗想为何这些漠北骑兵倒是率先沉不住,发起了攻城。
“朔州城是我们的家园,身后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绝不能让这些侵略者踏入城池半步!”
陈绰大喊着,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士卒们受到鼓舞,纷纷高呼:“死守朔州!击退敌军!”
漠北骑兵迅速逼近城墙,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万箭齐发。
利箭如雨点般扫向敌阵,一些骑兵躲避不及,纷纷中箭落马。
但漠北骑兵悍不畏死,依旧策马狂奔,转眼间已冲到城墙下。
他们开始架起云梯,试图攀爬上城。城墙上的士兵们则用长枪猛刺攀爬云梯的敌军,将一桶桶滚烫的油浇下,点燃了云梯。
一时间,城下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呼邪图见攻城受阻,怒目圆睁,挥动狼牙棒指向城头,大声吼道:“给我集中火力,攻击城门!”
顿时,一部分骑兵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他们推着巨大的撞木,向着城门猛撞。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破。
白洛恒见状,心急如焚,对陈绰说道:“陈都督,城门若破,敌军便会长驱直入,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
陈绰点头,迅速下令:“投石车,对准城门处的敌军,给我狠狠地砸!”
城墙上的投石车立刻发动,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门处的漠北骑兵。
石块落地,尘土飞扬,砸中之处,骑兵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然而,漠北骑兵依旧疯狂进攻,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双方士兵短兵相接,鲜血染红了城墙。
一些士兵不幸被敌军的箭矢射中,从城墙上坠落,但立刻有同伴补上他们的位置,继续战斗。
激烈之中,白洛恒看到一名年轻士兵在与敌军搏斗时,不慎被敌军的长刀划伤手臂,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老兵在与攀爬云梯的敌军战斗中,因体力不支,差点被敌军拉下城墙。
白洛恒见状,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与那名老兵一起将敌军推下云梯。
“老人家,你没事吧?”白洛恒关切地问道。
老兵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白刺史,俺没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这些狗贼进城!”
白洛恒心中一热,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好!有你们这群肝胆热血的老兵在此,朔州城定能守住!”
此时,城外的呼邪图见久攻不下,心中焦急万分。
若不能看出进展效果,等默啜可汗的十万大军到来,自己却毫无进展,可汗必定会大发雷霆。
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亲自带领一队精锐骑兵,朝着城门发起最后的冲锋。
呼邪图挥舞着狼牙棒,冲向城门。
他的身边,是一群同样勇猛的骑兵,他们不顾一切地向着城门冲去,想要冲破最后的防线。
白洛恒在城墙上看到呼邪图亲自出马,心中明白这是敌军的最后一搏。
他大声喊道:“敌军的主将来了,这是我们的机会!集中火力,射杀敌军主将!”
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将目标对准呼邪图,利箭瞬间成群射向他。
呼邪图一边挥舞狼牙棒抵挡箭矢,一边继续向前冲。
突然,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身形一晃,但依旧咬牙坚持。
“杀!”呼邪图怒吼着,带领骑兵们冲到了城门下。
在这这时,陈绰大声下令:“所有投石车,集中攻击城门下的敌军!”
顿时,数十块巨大的石块砸向呼邪图等人。
呼邪图躲避不及,被一块石块击中战马,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将呼邪图甩了出去。
呼邪图的骑兵们见主将落马,顿时阵脚大乱。城墙上的士兵们趁机发动反击,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
漠北骑兵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呼邪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朔州城,眼眸猩红。
此次攻城算是失败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撤军。
第79章 守城(3)
随着呼邪图的一声令下,漠北骑兵逐渐退去。
城墙上的士兵们望着退去的敌军,欢呼起来。
白洛恒望着疲惫但充满喜悦的士兵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只是敌军的一次试探性进攻,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艰难。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继续加强城防,等待援军的到来。”白洛恒对陈绰说道。
陈绰点头道:“白刺史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只是,不知道敢死队能否顺利突围,求援信能否送到周边州县。”
白洛恒望着远方,眼神坚定:“我们只能相信他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朔州城,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而当夜之中,漠北营帐,烛火微亮。
啪的一声。呼邪图怒不可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一群废物!不是说朔州城守军都是一群老弱病残吗?虽说朔州城易守难攻,让我五万大军也不至于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营帐内的一众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反驳。
今日首先攻城的失利,让呼邪图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
半晌,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帅,朔州城城墙坚固,城中守军拼死抵抗,且那陈绰等人也非泛泛之辈,此次失利实出意外……”
“意外?”
呼邪图猛地转头,目光射向那名副将,
“这是借口!我五万精锐铁骑,何况还有城中内应助手,今日竟一点进展也没有,等可汗大军一到,我等有何颜面去见他?”
“助手?”底下的漠北众将面面相觑。
“怎么?”
“大帅,什么内应?我们近日不见朔州城中有内应助手啊?”
听到那名副将发出的疑问,呼邪图也方才醒悟过来。
“是啊!可汗昨日发信于我,说城中有内应,若我攻城之际,他必会里应外合,推波助澜,不出一日必会助我攻破城池,怎么今日我军功成半日之久,未见成效,也没见有内应?”
“不知可汗在信中所说,朔州城中是何人与可汗做内应?”
呼邪图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张貂皮书信,看了起来。
“李进?此是何人?”
看完之后,他问向下方的副将。
一名副将思索片刻,拱手说道:“大帅,末将听闻,李进乃是朔州城守将之一,在城中也算有些威望。只是未曾想到,他竟与可汗暗中勾结。”
呼邪图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既然是城守将,为何今日攻城时不见他有所动作?难道……”
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若李进真有内应之心,今日如此好的机会,怎会按兵不动。
“大帅,会不会是李进察觉到我们攻城的行动有所变动,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又或者,他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另一名副将揣测道。
呼邪图冷哼一声:“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本帅可等不了。若他不能尽快发挥内应的作用,等可汗大军到来,朔州城还未攻破,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应对之策。
少顷,呼邪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我命令,派一队精锐暗探,悄悄潜入朔州城,务必找到李进,问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若他有二心,就地格杀!若他还想继续与我们合作,就给本帅一个明确的答复,何时动手,如何里应外合。”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抱拳领命,迅速出帐去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在朔州城的都督府内,白洛恒、陈绰与裴然正在商议应对之策。
经过白天的战斗,他们自然明白敌军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今日敌军攻城虽退,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白洛恒神色凝重,目光扫过地图,“敌军此次失利,定会想出新的阴谋诡计。我们要加强城防,同时密切关注城中动向,紧闭城门,防止敌军奸细混入。”
陈绰点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我已安排士兵加强巡逻,对进出城的人员严加盘查。只是,城中人口众多,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白洛恒紧紧盯着地图不语,许久之后,方才看向陈绰问道:“对了,李进将军何去?”
陈绰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说道:“李将军昨日便领命挑选精锐,准备出城趁着后方冒出的十万大军还未到达之际,探查燕然人的后勤之部粮草辎重所在,此后便未归营。”
白洛恒心中一凛,心中不禁感到不安,对于李进此人,他始终还未持有怀疑。
毕竟此前他与漠北人勾结,想要攻破朔州,仅仅是一夜之间便又收回心,这让他始终不得不持有警惕态度。
可如今,他已出城而去,有仅数十名精骑,想必此时,他哪怕与漠北人勾结,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
白洛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陈绰说道:“陈都督,虽说李进将军带走的人马不多,但他知晓城中诸多机密,若真与漠北人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你即刻派人沿着他出城的方向追寻,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回报,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陈绰面色凝重,点头道:“白刺史放心,我这就安排可靠之人前去。只是,如今城中防御吃紧,若分派人手去追寻李进,只怕会削弱城防力量。”
白洛恒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从巡逻队伍中抽调部分人手,务必保证此事机密进行。同时,加强对其他将领的联络与掌控,确保军中稳定。”
陈绰领命而去,白洛恒转头对裴然说道:“裴大人,城中局势复杂,还需你安抚好百姓,让他们不要慌乱。另外,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城中各势力动向,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裴然神色严肃,应道:“白刺史放心,我会尽快去办。只是如今敌军压境,城中人心惶惶,要想彻底稳定民心,还需给大家一些希望。”
第80章 守城(4)
漠北营帐,夜幕降临。
“报!”
一名草原士兵匆忙闯入大帅营帐。
“什么事?”
刚刚被吵醒的呼邪图显然有些不满,怒气冲冲的呵斥道。
“大帅……外面……”
“大惊小怪!”
呼邪图一脚将那名士兵踹倒在地。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遇到万事不要慌乱,成何体统啊?”
士兵迅速从地上起身,半跪在地说道:“大帅,刚才我们在营帐外面巡逻之际,发现朔州城中有一伙人马冲出,行动看起来极为隐蔽,而且……他们看起来是在我方营帐之中搜查着什么?我们跟踪过去之时,却发现了这封书信”
“什么?”呼邪图立马从桌上起身,最后拿起那封书信看了起来。
“你确定你们的情报是真?”
“绝无戏言,大帅,我们怕那伙兵马乃是朔州城汉人派出的奸细,这才前来向你通告!”小兵慌张的说道。
呼邪图忽然陷入思索之色,许久之后,嘴角逐渐扬起一抹阴毒的笑容。
“哼,果然,那李进已经被可汗所诱骗,他主动与我等勾结,如今也不要怪我们了,不过汉人还是有些狡猾!”
思索一番之后,呼邪图对着下方的小兵吩咐道:“你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巡逻观察着朔州城,然后秘密调集一千骑兵, 趁着夜色随我出发,我倒要看看这李进究竟要干什么,在信上所说有秘密,要所诉讼于我,我倒看看是什么??”
那小兵领命而去,迅速传达呼邪图的命令。
不多时,一千精锐骑兵悄然集结,在夜幕的掩护下,跟随着呼邪图朝着那伙朔州城人马的方向摸去。
很快,呼邪图便跟随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坡之处。
月光照映之下,这里显得极为陡峭,两座山脉之间,中间仅隔一条小道,仅能容纳两人经过。
“你确定你们追踪到的是这里?”呼邪图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大帅,千真万确,那伙人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我们一路小心跟随,绝对没有跟丢。”回话的小兵一脸笃定,眼神中却也透露出一丝对这诡异地形的不安。
呼邪图望着眼前陡峭的山坡和狭窄的小道,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这地方如此险要,若真有埋伏,那可就危险了。但一想到李进信中提到的秘密,他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犹豫片刻后,他咬咬牙,冷哼一声道:“哼,就算是龙潭虎穴,本帅也要闯一闯。说不定这是李进故意选的隐秘之地,为的就是和我秘密会面。传我命令,骑兵下马,徒步前进,都给我小心点,谨防有诈!”
一千骑兵纷纷下马,手持利刃,小心翼翼地沿着小道前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冰冷的刀光,也映出他们脸上的警惕之色。
呼邪图走在队伍中间,眼神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当队伍行至小道中段时,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呼邪图心中暗叫不好,大喊道:“不好,有埋伏!快撤!”
然而,为时已晚。
两侧山坡上顿时涌出无数朔州城的士兵,他们居高临下,朝着漠北骑兵倾泻着箭雨。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箭矢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放箭!给我狠狠地射!”李进喊道。
士兵们毫不留情地将利箭射向山谷中的敌军,漠北骑兵顿时阵脚大乱。
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中箭倒地。
呼邪图挥舞着长刀,试图稳住军心:“不要慌乱!结盾防御!”
骑兵们匆忙举起盾牌,抵挡着如雨点般的箭矢。但狭窄的小道让他们难以展开阵型,伤亡不断增加。
“大帅,我们中计了,怎么办?
”一名副将焦急地问道。
呼邪图面色阴沉如水,心中又惊又怒:“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山坡上的朔州城士兵冲去。
然而,朔州城的士兵早有准备。他们不仅有箭矢压制,还有滚木礌石从山坡上滚滚而下。
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滚木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向漠北骑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啊!”一名骑兵躲避不及,被滚木砸中,顿时惨叫着倒在地上。
周围的骑兵们纷纷闪避,却又被不断落下的箭矢射中。一时间,山谷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呼邪图拼尽全力,左冲右突,身上也多处受伤。
若不尽快突围,必将全军覆没。他瞅准一个破绽,带领着身边的数十名亲信,朝着山坡上的一处薄弱点冲去。
“跟我冲!”呼邪图怒吼着,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将挡在面前的朔州城士兵纷纷砍倒。
亲信们紧跟其后,拼死厮杀。
终于,他们撕开了一个缺口,朝着山坡上冲去。
然而,朔州城的士兵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李进见状,立刻率领一队士兵围了上来:“呼邪图,你今日插翅难逃!”
呼邪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两人刀来剑往,互不相让。
呼邪图虽勇猛,但身上已有多处伤口,渐渐体力不支。而李进则士气高昂,招招凌厉。
“呼邪图,受死吧!”李进看准时机,一剑刺向呼邪图。
呼邪图侧身躲避,但还是被剑划伤了手臂。
他心中大骇,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追!别让他跑了!”李进大喊道。
士兵们纷纷追了上去。
呼邪图带着几名亲信,在山林中拼命逃窜。他们慌不择路,身后的朔州城士兵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呼邪图回头望去,发现追兵已被甩掉。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狼狈之色。
此时,跟随他的亲信已寥寥无几,一千骑兵更是全军覆没。
“可恶啊!”呼邪图一拳砸在身旁的树上,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中了李进的连环歼击,遭到朔州城的埋伏,落得如此下场。
“大帅,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呼邪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回营!此次失利,我定要想办法挽回局面,让朔州城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罢,他带着亲信,灰溜溜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第81章 守城(5)
而在朔州城,次日,得知伏击成功的消息后,白洛恒等人心中大喜。
“没想到李进将军不仅没有背叛,还设下如此巧妙的埋伏,重创了敌军。”
陈绰兴奋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是我错怪李将军了。他此举不仅挫了敌军锐气,还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只是,呼邪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需加强防备。”
裴然也说道:“不错,敌军此次吃了大亏,定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我们要尽快筹备好祭祀仪式,鼓舞军民士气,同时加快城防建设,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正说着,李进就来到了府门外。
三人一见,面色一喜,立马出门迎接。
“哎呀呀,李将军,你昨晚可是立了大功啊!”
“是啊!”
说完,三人这才意识到李将军的神色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喜色,反而是一脸沉宿迁。
“李将军,听闻你昨晚设伏袭击了呼邪图部,可为何今早回来却这般郁郁寡欢啊?”
李进愁容的望了一眼白洛恒,叹了一口气,说道:“昨日,我虽设下埋伏,并且全歼了那呼邪图的骑兵,可还是未能追击到他本人,让他逃脱了,在且说,这一千骑兵只怕对他而言并无任何损失啊!”
“哈哈。无妨,前几日,我们击退了他的攻城战略,昨日你又埋伏了他的亲信,所以想必接下来几日,朔州城可会安宁了,不过我猜到他可能接下来是要等候默啜可汗的全部兵马到齐了,我们需加紧做好准备才行了!”陈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认同陈绰的看法:“陈都督所言极是,如今我们虽取得两次小胜,但敌军主力未损,默啜可汗一旦率大军赶到,朔州城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加强城防,筹备粮草,鼓舞士气,做好万全准备。”
裴然也接口道:“不错,祭祀仪式要尽快举行,借此凝聚人心,振奋军民士气。同时,要进一步清查城中奸细,防止敌军里应外合。”
众人正商议间,忽听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白洛恒等人脸色骤变,急忙登上城头观望。只见远方沙尘漫天,遮天蔽日,如乌云压顶般朝着朔州城滚滚而来。
那沙尘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无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正是默啜可汗率领的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气势磅礴地压向朔州城。
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滚滚闷雷,震得人耳鼓生疼。
大军行至朔州城外,迅速摆开阵势,将朔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默啜可汗身披黑色战甲,头戴金色王冠,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他目光如鹰,冷冷地注视着朔州城,眼中透露出威严与杀气,随后便在指引之下,径直走入了呼邪图的营帐之中。
呼邪图灰头土脸地来到默啜可汗面前,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呼邪图,本可汗命你率五万精锐先行攻城,为何至今未能拿下朔州城?”默啜可汗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呼邪图浑身一颤,连忙说道:“可汗恕罪!朔州城城墙坚固,守军顽强抵抗,末将多次进攻,均未能得手!”
默啜可汗听闻,脸色愈发阴沉,怒喝道:“废物!我不是给你在城中留了一个内衣吗,再加上你手中的五万精锐,们里应外合,居然连一座小小朔州城都拿不下,还损兵折将,要你何用!”
“可汗息怒,那李进,表面上答应与我们里应外合,却在关键时刻背叛,设下埋伏,致使末将一千精锐骑兵全军覆没。末将罪该万死!”呼邪图连忙跪地说道。
默啜可汗听闻,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架在呼邪图脖颈之上,寒声道:“你还有脸提李进!本可汗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你务必联络好此人,里应外合拿下朔州城。如今倒好,不但损兵折将,还让那李进公然背叛,你说,本可汗该如何处置你?”
呼邪图冷汗如雨下,身子抖如筛糠,颤声道:“可汗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率部再次攻城,定将朔州城拿下,献给可汗!若再失败,末将甘愿受任何处罚!”
默啜可汗冷哼一声,缓缓收回弯刀,眼神中满是厌恶:“暂且饶你一命,若再无功而返,本可汗定斩不饶!”
说罢,他转头望向朔州城方向,眼中凶光闪烁。
“李进竟敢背叛本可汗,实在可恶至极!待攻破朔州城,本可汗定要将他满门抄斩,以泄心头之恨!”
言罢,默啜可汗走出营帐,登上一处高台,俯瞰着麾下十万大军,大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准备攻城!务必在日落之前,踏平朔州城!本可汗要让城中所有人为他们的反抗付出惨痛代价!”
随着默啜可汗一声令下,十万大军瞬间朝着朔州城涌去。
一时间,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就此拉开帷幕。
看着下方影如同蚂蚁一般,拢聚在一起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十万大军。
此刻,朔州城墙上的那些守城士兵,脸色都不禁露出些许胆怯之意。
感受到敌军来势汹汹,裴然立马登上高楼,拔出手中长剑,高喝道:“诸位将士,下方就是那漠北燕然部落,自古以来,草原的游牧民族便是我中原王朝之心腹大患,如今,他们竟然主动来攻我朔州城,我们一定要死守住朔州城,绝不能让这些漠北部落的人进入中原之地一步!”
“还有,数十年前,漠北人攻破我大楚漠南地区,随后,他们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知道你们当中也有不少是从那里我存过来,最后再加入我们朔州守军的,而此时此刻,仇敌兵临城下,你们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听到陈绰的誓言,一时之间,城墙之上,众士兵慷慨激昂,心中的热血顿时将恐惧冲散的一干二净。
他们举着手中的长矛与佩刀,载声高呼道:“死守朔州城,死守朔州城!”
第82章 守城(6)
此时,默啜可汗的大军已至城下。投石车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朔州城墙。
一时间,砖石飞溅,尘土弥漫,城墙上传来阵阵惨叫。
但朔州城的守军们毫不退缩,迅速清理着城墙上的碎石,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攻击。
“弓箭手,准备!放!”陈绰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们齐齐松开弓弦,利箭如蝗虫般射向敌阵。
漠北军中顿时一阵骚乱,前排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然而,后面的士兵依旧勇往直前,推着云梯快速靠近城墙。
“杀!”随着一声声怒吼,漠北步兵开始攀爬云梯。城上的守军则用长枪狠刺,用石块猛砸,试图阻止敌军登城。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将墙面染得殷红。
呼邪图望着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守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喊道:“给我冲!谁先登上城头,重重有赏!”
在他的驱使下,漠北士兵们更加疯狂地进攻。
李进在城墙上奋勇杀敌,他手持长刀,每一刀落下之时都带走一条生命。
“弟兄们,我们不能后退!朔州城就是我们的底线!”
李进一边喊着,一边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漠北士兵挑落城下。
但敌军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地涌上云梯。
渐渐的,有不少漠北士兵成功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近身肉搏。朔州城的局势变得愈发危急。
白洛恒站在城楼之上,眉头紧皱,密切关注着战场局势。
“陈都督,敌军攻势太猛了,如今,我们守城士兵仅有一万,不如将下面那些仅存的两万人也一并带上来,否则如此下去,漠北人占着人数占优,很快便会攻陷朔州城呀!”
陈绰点头,转头看向白洛恒:“白刺史,此前,你在朝廷之中便是任文官之职,如今让你来守这朔州城,也是无米难为巧妇,现在就下去把那两万人调上来!”
白洛恒匆匆下城,城内气氛紧张压抑。百姓们虽大多躲在家中,但恐惧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条街道。
白洛恒心急如焚,朝着城中兵营赶去,准备调那两万预备兵力上城御敌。
就在路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白洛恒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灰色长袍,头戴破旧斗笠,正站在一处墙角,似在静静观察着城中的慌乱。
白洛恒心中一动,定睛一看,竟是此前的算命先生张迁。
想起之前他对自己所说的话,白洛恒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这般危急的情况之下,他忽然很想孤注一掷。
来不及多想,他急忙走上前去,诚恳地说道:“张先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若我日后有用得到你之时,你便会助我。如今朔州城危在旦夕,敌军攻势凶猛,我等虽拼死抵抗,但形势极为严峻。还望先生看在全城百姓的份上,出个妙计,助我等度过此劫。”
张迁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斗笠的阴影,静静地看着白洛恒,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白刺史,我不过是个江湖算命之人,何德何能,能解此困局?”
白洛恒急道:“张先生,我观你绝非寻常之人,此前种种,足见先生智谋非凡。如今这生死存亡之际,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张迁微微叹息一声,道:“罢了,白刺史一片赤诚,心系百姓,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做作。只是如今,漠北人来势汹汹,此战恐怕需付出惨痛代价,方能守住此城!”
白洛恒毫不犹豫地说道:“但说无妨,只要能守住朔州城,莫说任何代价了,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张迁见白洛恒如此果决,微微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然。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简略地勾勒着朔州城的布局,指着城墙中段一处较为宽阔的区域,说道:“白刺史,此处城墙地势开阔,敌军必定认为这是攻城的关键突破口,定会集中兵力攻打。我们可在此处设下陷阱。”
白洛恒凑近观看,神色凝重,示意张迁继续说下去。
张迁接着道:“将这两万生力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隐藏在城墙内侧的暗门之后,待敌军攀爬云梯接近城头时,突然杀出,砍断云梯,让敌军摔落城下。另一部分在城墙上佯装抵抗,做出节节败退之态,引敌军登上城头。而最后一部分,则埋伏在城头两侧的塔楼之中,等敌军大量涌上城头,便截断他们的退路,形成合围之势。”
白洛恒思索片刻,道:“此计虽妙,但敌军一旦登上城头,与我军短兵相接,我军恐有重大伤亡。而且,敌军人数众多,万一他们登上城头,我军无法应付呀!”
张迁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白刺史所虑极是。敌军势大,即便落入陷阱,困于城头,也可能凭借人数优势造成我军重大伤亡。我们需再添变数,扰乱敌军,方可稳操胜券。”
他手指在羊皮纸上的城楼处轻点,继续说道:“在城楼之上,多备火油与巨石。待敌军大量涌上城头,佯装败退的士兵退至城楼附近,点燃火油,投掷巨石。火借风势,必能重创敌军,打乱他们的阵脚。此时,城头两侧塔楼的伏兵与暗门后的士兵同时杀出,敌军腹背受敌,难以抵挡。”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凝重:“此计虽能给予敌军沉重打击,但敌军一旦察觉,只怕会更加谨慎,未必会轻易上钩。”
张迁目光闪烁,露出一丝狡黠:“这便需要我们营造出逼真的假象。安排一些士兵故意在城墙上露出胆怯之态,甚至大声呼喊城防难守,制造恐慌氛围。同时,将城墙上部分防御器械佯装损坏,让敌军误以为有机可乘。呼邪图求胜心切,定会催促士兵加速攻城。”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道:“好,就依先生之计。只是,这其中每一步都凶险万分,需得挑选最为精壮的士兵去完成!且万一漠北人不上当,那又该如何?”
第83章 守城(7)
张迁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恒,说道:“若敌军不上当,我们便改变策略,以这两万生力军为基础,组织防御策略,敌人此时是从东门发起的总攻,所以我们应先着重把守东门,况且,以形势和周边格局来看,燕然人也只能从东门开始进攻,他们此时从东门发起总攻,我们就将这两万主力军的主力布置在东门城墙。同时,安排一部分士兵在城墙内侧修筑临时壁垒,一旦敌军突破城头,这临时壁垒可作为第二道防线,迟滞敌军的推进速度。”
白洛恒点头称是,又问道:“那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应对之策吗?毕竟东门承受的压力巨大,敌军若持续猛攻,防线恐难坚守。”
张迁抬头望向远方的敌阵,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可在东门两侧的城墙上,各安排两千名强弩手。一旦敌军在东门集结准备攻城,这两侧的强弩手便从侧面射击,打乱敌军的阵型。另外,再抽调一千精锐,组成机动小队,随时准备支援城墙各处的薄弱点。”
一切准备就绪后,白洛恒与张迁率领这两万守军登上城墙。
此时,城外默啜可汗的大军将朔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投石车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巨大的石块不断砸向城墙,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墙为之颤抖。
“白刺史,太好了,你可算到了!”陈绰见到白洛恒立马露出欣喜。
望着他满脸碎发和鲜血,白洛恒望了望周围的情况,说道:“陈都督,城内情况如何?”
陈绰叹息:“幸好得我们早点做了防御措施,否则只怕这朔州城难以久守!”
说完,他才注意到白洛恒身边似乎站着一个生人。
“白刺史,这位是何人?”
白洛恒立马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城中发现的一位高深之人,张迁,他张智谋超群,此次守城,我们需要靠他的计策,才有应对之策。”
陈绰微微一愣,随即对着张迁抱拳道:“久仰大名,幸得先生相助,朔州城有望了。”
张迁赶忙回礼道:“陈都督客气了,如今大敌当前,同舟共济方能退敌。也幸得各位信任,让我才能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此时,城下的呼邪图见城墙上似乎来了援军,却不以为意,狂妄地大笑道:“不过是多了些蝼蚁罢了,我十万大军,何惧这区区朔州城!弟兄们,给我继续猛攻东门,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在呼邪图的鼓动下,漠北军再次朝着东门涌来。
前排的士兵手持巨大的盾牌,组成盾墙,缓缓向前推进,后面的士兵则推着云梯,呐喊着紧跟其后。
“强弩手准备!”陈绰站在城楼上,目光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他按照张迁的计谋开始发布计策,大声下令。
东门两侧城墙上的四千强弩手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神色冷峻,将强弩瞄准了正在集结的漠北军。
“放!”随着张迁一声令下,四千张强弩同时发射,强劲的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敌阵。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漠北军阵脚大乱,不少士兵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倒下。盾墙出现了多处缺口,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不要慌!继续前进!”呼邪图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吼道,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开始发动攻击。
利箭瞬间射向敌阵,与强弩的攻击形成交叉火力,给漠北军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但漠北军人数众多,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着云梯靠近城墙。
很快,云梯便搭在了城墙上,漠北步兵开始攀爬云梯。
“长枪队,准备!”陈绰大声喊道。
城墙上的长枪兵迅速就位,他们将长枪对准攀爬云梯的敌军,狠狠刺去。
有的敌军刚露头,就被长枪刺穿咽喉,惨叫着摔下云梯;有的则被石块砸中,带着绝望的呼喊坠落。
李进在城墙上往来冲杀,长刀挥舞间,血花飞溅。他一边杀敌,一边高呼:“弟兄们,为了朔州城,为了我们的妻儿老小,死战到底!”
在他的激励下,守军们士气大振,拼死抵抗着敌军的进攻。
然而,漠北军攻势太猛,不断有敌军涌上云梯,成功登上城头。一场惨烈的近身肉搏战在城头上展开。
守军们与敌军短兵相接,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将墙面染得一片殷红。
“启动临时壁垒!”白洛恒见状,大声下令。
城墙内侧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将准备好的临时壁垒竖起。
刚登上城头的漠北军,立刻遭到了临时壁垒后的守军的攻击。这道临时防线,暂时挡住了敌军的攻势。
“哼!”城墙之下,呼邪图冷哼一声,他高举手中的狼牙棒,再次对身后的漠北军发号施令。
“全体步军听我号令,立刻攻上朔州城,若谁敢生出胆怯之意,临阵逃脱,立斩不赦,若谁先攻破城墙者,必有重赏!”
在一顿鸡汤的猛灌之下,身后的漠北军开始一个个不要命的往城墙上面俯冲而去。
他们手持云梯,身负弯刀,开始不断的冒着东门临时组建的壁垒直冲而上。
“不好!呼斜图已经将全部漠北步兵调上来了,他们是想用追击人数来攻破我们的防御!”
张迁瞬间便看穿了漠北人的战术布局。
“先生,我们现在该如何抵御?”白洛恒忧心忡忡的问道。
此时,城墙之上,满是堆积成山的尸体和鲜血,守城将士手中的弓箭也所剩无几,先前准备的岩石也即将消耗殆尽,恐怕再也无法硬核阻击漠北人上城墙。
第84章 守城(8)
张迁眉头紧皱,望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漠北军,心中飞速思索对策。
片刻后,他对着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敌军此举是想凭借绝对人数优势强行突破。我们已无太多远程攻击手段,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集中兵力于城头,利用临时壁垒与敌军近身周旋,同时,设法打乱他们的攀爬节奏。”
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如今也无其他的策略可用,只能立刻传达张迁的指令:“传令下去,所有能战斗的将士,全部集中到城头临时壁垒后,准备与敌军近身拼杀!”
一时间,城墙上号角声响起,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守军迅速朝着临时壁垒集结。他们虽满脸疲惫,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但脸庞之中却依旧透露着几分坚毅,充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精神。
张迁又看向陈绰,说道:“陈都督,让士兵们收集城内一切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如农具、棍棒等,一会儿必有大用。”陈绰领命后,急忙安排士兵去办。
此时,漠北军已如饿狼般扑到城下,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士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场面极为壮观却又透着无尽的凶险。
“弓箭手,把剩下的箭全部射出去,阻止他们攀爬!”陈绰大声喊道。
仅存的弓箭手们咬着牙,将最后的箭矢射向敌阵。虽给漠北军造成了一定伤亡,但在这汹涌的攻势下,只是杯水车薪。
很快,第一批漠北军又登上了城头,与临时壁垒后的守军展开激烈拼杀。
守军们挥舞着长刀、长枪,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
“保护白刺史与张先生!”
李进更是勇猛无比,长刀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出一片血雾,靠近他的漠北军纷纷倒下。
然而,漠北军源源不断地涌上,局势愈发危急。
就在这时,去收集武器的士兵们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农具和棍棒。张迁大声下令:“将士们,把这些东西从城墙上推下去,砸向敌军!”
只见守城士兵们齐心协力,将锄头、扁担等杂物纷纷推下城墙。
这些东西虽不如兵器锋利,但从高处落下,也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正攀爬云梯的漠北军被砸得晕头转向,不少人直接从云梯上跌落,惨叫连连。
这一举动暂时打乱了漠北军的攀爬节奏。
呼邪图在城下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他再次挥舞狼牙棒,吼道:“都给我稳住,继续攻!”
但此时,张迁又心生一计。他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敌军攀爬云梯时,重心不稳。我们可派人冒险顺着城墙滑下,砍断云梯底部。”
白洛恒略一思索,此计虽险,但眼下却是破敌的关键。
他立刻让刘积挑选了数十名最为勇猛的士兵,也就是此前被刘积所收买召为麾下的几名士兵。
望着这些士兵,白洛恒热泪盈眶,心中满是不舍,毕竟这也是自己在朔州城内唯一的几个死忠士,但在大敌当前,不得不放下一切。
白洛恒对他们说道:“弟兄们,此次任务九死一生,但为了朔州城,为了守护中原之地,此战若是能守住,朝廷道士给我们的就是一等功,你们敢不敢去?”
“敢!我们愿为白大人赴汤蹈火”数十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他们腰间系上绳索,顺着城墙迅速滑落。一到地面,便挥舞着利刃,砍向云梯底部。
漠北军没想到城墙上会有人下来破坏云梯,顿时一阵慌乱。
负责看守云梯的士兵急忙围过来阻拦,但这些楚军悍不畏死,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一时间,砍断了不少云梯。
失去支撑的云梯纷纷倒塌,上面的漠北军瞬间坠落,砸倒了一片正在攀爬的同伴。
呼邪图见状,怒不可遏,亲自带领一队精锐骑兵,朝着砍云梯的楚军冲来,想要将他们一举歼灭。
张迁看到呼邪图离开本阵,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呼邪图离开敌军本部防守,快让弓箭手朝他齐发而去,若能在阵前展现他这个漠北主帅,那想必我们守城有望!”
白洛恒听闻,立马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翻进内壁城墙之中,立马从身旁的一个弓箭手士兵身上接过弓箭,迅速搭上箭矢,拉满弓弦,瞄准了呼邪图。
此时的呼邪图正策马狂奔,一心只想将砍云梯的士兵尽数斩杀,浑然未觉来自城墙上的危机。
“嗖!”
白洛恒手中的箭瞬间射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芒。
然而,呼邪图久经沙场,察觉到一丝异样,侧身一闪,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袍。
“可恶!”呼邪图又惊又怒,抬头望向城墙,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恨不得将白洛恒生吞活剥。
但此时,他已陷入楚军砍云梯士兵的包围之中,只得暂时放下对白洛恒的恨意,挥舞着狼牙棒与士兵们展开拼杀。
那数十名唐军士兵在刘积的带领下,以必死的决心与呼邪图及其精锐骑兵展开殊死搏斗。
刘积手持长刀,左突右刺,刀光闪烁间,血花飞溅。
他瞅准呼邪图露出的一丝破绽,猛地一刀砍去,呼邪图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划伤了手臂。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
守军们凭借着临时壁垒,与登上城头的漠北军展开近身肉搏。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际。
鲜血不断地从城墙上流淌而下,将城墙染得一片殷红。
陈绰站在城墙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局势。他大声呼喊着鼓舞士气:“弟兄们,我们已经打乱了敌军的节奏,只要再坚持下去,就能击退这些侵略者!为了朔州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
在陈绰的鼓舞下,守军们士气大振,拼杀得更加勇猛。
李进更是一马当先,长刀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一边杀敌,一边高呼:“让这些蛮夷知道,我们朔州城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而城下,呼邪图虽然勇猛,但面对楚军士兵的拼死抵抗,一时间也难以脱身。
再加上手臂受伤,战斗力大打折扣。他心中暗自焦急,担心继续纠缠下去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第85章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此时,漠北军的攻城节奏已被彻底打乱。
云梯不断倒塌,攀爬的士兵伤亡惨重。而城墙上的守军在临时壁垒的掩护下,顽强地抵抗着,让漠北军难以向前推进。
时间慢慢在激烈的战斗中流逝过去 漠北军的攻势渐渐减弱,他们的脸上开始露出疲惫和恐惧之色。
他们没想到,仅有三万守军的朔州城竟如此难以攻克,守军的抵抗如此顽强。
呼邪图好不容易才用狼牙棒放倒两个楚军,突围回到本部,望着朔州城下的一切,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朔州城,咬牙下令:“撤退!”
随着呼邪图的命令,漠北军如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器械。
朔州城的守军们看着敌军撤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这一刻,他们一扫身上的疲惫感和伤痛,只剩下心中无比欢悦。
看到敌军撤退,陈绰仿佛全身都散尽了所有的力气,直接倒在城墙之上。
张迁来到他的身旁,说道:“陈都督,我们应该立即发令,继续保持警戒,防止敌军诈退!同时,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陈绰听闻,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张迁所言极是,他当下立刻强打起精神,大声传令:“各营将士听令,切莫放松警惕,以防敌军诈退!即刻清理战场,全力救治伤员!”
声音虽已沙哑,但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却还是能清晰的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他们立刻收敛起喜悦的气氛,迅速行动起来,城墙上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气息。
一些城中的百姓以及大世家在见到方才将士们如此不顾性命守护城墙的一幕,心中大有感动,也纷纷涌上街头,为守军送来食物和水。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朔州城的军民们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清理着战场上的尸体和杂物,修复着破损的城墙和防御工事。同时,密切关注着敌军的动向,以防他们再次来袭。
城墙之下,白洛恒亲自对着张迁抱拳感谢:“此番多谢先生献计,不然只怕我等难以抵抗这漠北大军。”
张迁摆了摆手:“白大人客气了,你先前便说过,我身为朔州城的一员,理应站出来抵挡外敌!”
白洛恒打量着他,不禁暗自感叹,这张迁可是能文能武,身上既有那种儒雅书生的文墨之风,方才献计之时却又有三军统帅的影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先生,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白洛恒接着问道。
张迁抚了抚须,若有所思的说道:“刚才,漠北人退兵有些蹊跷,但也不可不防,现在主要还是死守城墙,就担心方才那是漠北人的诡计,他们已诈退来让我们放松警惕,随后再出其不意……”
“如此那就麻烦了!”白洛恒立马凝重的说道。
“所以只能死守,以我们的兵力,主动出击怕有损伤,再且说,漠北人善骑,如今,我们城中不足骑兵三千,想要出城反击,绝不可能!”
白洛恒点了点头,气氛相对安静了片刻之后,只见他忽然对着张迁半跪下来。
张迁见他这一般模样,神色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白大人,你这是何为?”
白洛恒神色诚挚的对着他抱拳说道:“我记得先生第一次见我,便说若是有人需要先生帮助之事,尽管来找先生,如今,朔州城危机未散,我恳请先生留下来相助,若此番能够守住朔州城,我必对先生感恩戴德,尊先生为师,为先生请功,恳请先生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白洛恒眼眸之间已经带有一点微红,随后便要对着张迁磕礼下去。
见到这一幕,张迁顿时有些惊煞,立马上前搀扶起白洛恒。
“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先生,记得你我首次相见,那时鄙人有眼无珠,不识先生学识渊博,恳请先生原谅,也请先生不计前嫌,肯助我一臂之力!”
白洛恒眼眶带泪,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
见到他这般真情流露,张迁摇头苦笑:“大人惊煞我了,我说了,如果大人用得到我,我可随时助大人一臂之力,先前我便说过,我虽不是朔州城原民,可如今,身在朔州城内,又岂能偏安一隅,大人尽管放心,不退漠北,在下也绝不会离开朔州城一步!”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漠北营帐。
呼邪图满脸抑郁的走进可汗帐,望着上方满脸威严的默啜可汗,心中虽无比郁闷,但此刻也只能收起心情,上前行礼。
“参见可汗!”
默啜从座位上起身,挪步来到呼邪图身前,沉声说道:“呼邪图,我给你两次攻城的机会,可你却为何迟迟一点进展都没有?”
呼邪图立马拱手说道:“启禀可汗,末将有罪,我将罪在不该轻信他人弟将,白白浪费首次机会,和那朔州城易守难攻,若无三倍以上的兵力,恐怕难以攻陷,而今日,我军虽无任何进展,但却也消耗了对方不少主力军,只要在稳困几日,连续强攻,相信必能拿下朔州城,只是……”
“只是什么?”
呼邪图虚心的抬眸望了一眼默啜,眼神中带有一丝不解:“今日在阵前,我听卫军首领所言,说可汗您要我撤兵回来,属下这才不得不撤!”
默啜并未回言,只是转身便重新回到座位之上。
“起来吧!”
听到可汗的话,呼邪图胆战心惊的慢慢起身,满脸不解的望向座位上的默啜。
“可汗!今日我军正是应该强力攻城之时,只要再派兵增援,相信定能攻陷朔州城,可您为何要发令让我撤兵呢?”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听到那幽幽的质问,呼邪图当即就半跪了下去:“可汗息怒,末将绝对没有此意,只是有些不解……”
还未等他话落,默啜便将一张书信丢在他的身前。
呼邪图拿起书信,望着上面的汉字,一脸疑惑的望向默啜。
“可汗,这是……”
“你看看吧!”默啜道。
第86章 汉人狡诈多端
呼邪图立马看向书信上文字,阅览起来。
书信上的内容不过寥寥几字,按照字体以及意思来看无疑是朔州城里的人所写,上面的意思也很明确,就是让默啜退兵,上面还写了,这书书信的主人想要与默啜达成合作之意。
然而,呼邪图看完书信的内容,立马碎牙将书信丢在地上。
他怒气的站起身,指着书信,喷道:“可汗,这是朔州人的诡计。汉人狡诈多端,此番估计又是他们的恶计,此前的李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假装与我草原十三部达成合作,随后又在半道埋伏我,害我的亲卫骑兵损伤惨重,如今估计是想要故技重施,骗我等上当,让我们退兵罢了!”
默啜看着他那般怒气的样子,也并未有任何的声明,等他说完之后,才淡漠的抬起眸光。
“说完了?这便是你对这封书信的看法吗?”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失礼,呼邪图当即又跪了下去,胆战心惊的说道:“是的!可汗,我们此前已经上过一次当,万万不可再中了汉人的奸计,他们不过就是看我们兵力强盛,以恐吓再加屈服,想要让我等上当退兵!”
默啜不动声色地从座上起身,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
“可我倒认为,这封书信倒是有几分真实。”
“可汗……”
默啜摆了摆手打断呼邪图:“你先听我说完!”
呼邪图缓缓站起,点了点头:“末将愿听可汗诉说!”
默啜双手负后,在营帐之中踱步起来。
“这封书信中所谈,如今,朔州城内有五万守军,且粮草充沛,可抵御一个月之久。昨晚我便已经收到了这封信,我本以为是汉人的阴谋诡计,所以今日方才派遣你前去攻城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而今日的结果也显而易见,朔州城内的守军的确不像时间李进所说的那样,老弱病残,举手投足劲便可攻破。当然,我对书中的内容仅有半分可信程度,随后就是他所提到的想要与我同盟,此前,李进给我的上书是想要归附于我,而如今,这张书信却只是想与我同盟,看得出,此人在朔州城内有极大的身份,否则你绝不可能这般不卑不亢,况且他还说出了如今朔州城中的全部防御布置,精通城内每一个守将以及特点,所以此人无疑对朔州城内的布局有着相当的了解!”
“那可汗,您的意思是?”呼邪图眼神眯起。
默啜把那张书信从地上捡起,再次敞开看了一遍。
“不知为何,给我写信的这名汉人,我总感觉有些熟悉之处!”
“熟悉?”
“对!”默啜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所奇怪的,按照此前李进给我的书信情报,如今,朔州城中,并未有什么熟人呀,唯一一个可谈得上认识的,也就仅有朔州都督陈绰,他常年驻守在朔州城中,此前,我们便没少与他交手!”
“那可汗怀疑这封书信乃是陈绰所写?”呼邪图当即便问道。
默啜紧紧凝视着书信上的文字,又摇了摇头:“这书信看起来并未像是陈绰所写,写信之人在信中提到,他如今与楚廷有大仇,提出想要与我合作!”
“合作?”
“对,他的意思是要借助我们草原势力来帮他达到夺权的目的!”默啜说道。
“夺权?”听到这里,呼邪图瞳孔猛然睁大,神色颇有些不可置信。
“不错!书信上所谈,写给我书信的这名汉人,他想要阴谋篡位!”默啜凝视着呼邪图,一字一句的说出。
呼邪图眉头一挑,再次半跪下来:“可汗,能否听末将一言?”
“说!”
“依我看,这封书信不过是妄想罢了,也可能是汉人的诡计,依赖如今楚廷皇家威严仍在,他一个镇守朔州城的将领,手中不说仅有几万兵马,又如何能去对抗那中原王朝呢?再且说,汉人自古视忠孝为天,他若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必然遭天下人唾弃,又岂会有如此胆量?这其中定有诈,可汗不可轻信啊!”
默啜微微皱眉,缓缓踱步,手中仍紧握着那封书信,似乎想从那寥寥数语中再看出些端倪。
“你所言虽有道理,但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中原王朝内部斗争向来复杂,说不定真有那野心勃勃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真能与我们合作,里应外合,拿下朔州城乃至搅乱中原局势,对我们而言,不失为一个大好机会。”
呼邪图心中一凛,默啜可汗野心极大,若被这封书信勾起了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又继续劝说:“可汗,即便真有此人,可我们对其全然不知底细。贸然合作,万一陷入圈套,我们十万大军恐有覆灭之危啊!”
默啜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的看向远方朔州城的方向。
“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我已经暗中查探,并且今早便回信一封,若此人想诚心与我等合作,今日他必会与我们接头,若能证实此人所言非虚,那这或许是我们入主中原的一个契机。你即刻挑选几名精明能干且擅长潜伏的探子,潜入朔州城,务必查清书信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所言是否属实。”
呼邪图不敢违抗,只得领命:“是,可汗!末将这就去办。只是……这探子潜入朔州城,需万分小心,如今朔州城刚刚击退我们的进攻,必定戒备森严,想要探得确切消息,恐非易事。”
默啜冷哼一声:“我不管有多难,必须给我查清。若真能借此机会打破与中原的僵持局面,那我们草原铁骑纵横中原之日便指日可待。你告诉探子,此事若办得好,本可汗必有重赏;若办砸了,提头来见!”
“遵命,可汗!”呼邪图很快便离开了可汗牙帐之中。
再次看了一下书信中的内容,默啜嘴角逐渐上扬。
“到底是中原人呐,自古以来权力不知会让多少人迷失,哪怕自古以忠孝为宗旨的汉人,恐怕也难逃权力的熏陶吧!”
第87章 内应
默啜正暗自思忖间,忽听营帐外一阵骚乱。
他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丝不悦,正欲开口询问。
只见呼邪图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说道:“可汗,大事不妙!前去接头的人传回消息,约定接头之人并未现身,只留下一张字条。”
说罢,他双手呈上字条。
默啜脸色一沉,急忙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局势有变,暂勿轻举妄动,容后再议合作之事。”
字迹潦草,却透露出一股仓促之意。默啜将字条狠狠揉成一团,怒喝道:“这汉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是在戏耍本可汗吗?”
呼邪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这极有可能就是汉人的阴谋。
默啜来回踱步,心中怒火中烧,但同时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过了半晌,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不管这背后是何阴谋,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你挑选的探子出发了吗?”
呼邪图赶忙回道:“回可汗,探子们已于片刻前出发,末将严令他们务必查清真相,尽早回报。”
默啜点了点头,说道:“密切关注探子动向,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另外,加强营地戒备,以防汉人突袭。此次朔州城一战,他们让我们吃了瘪,难保不会乘胜追击。”
“是,可汗!末将这就去安排。”呼邪图领命而去,迅速传达可汗的指令。
而此时,朔州城内,白洛恒、张迁等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议。
白洛恒眉头紧锁,说道:“先生,以如今城中仅存的兵力和粮草来看,我们仅能够再撑五日的时间,且今日他们退兵,我感觉并不简单!”
张迁轻抚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白刺史不必过于忧虑。默啜老奸巨猾,今日,漠北忽然退兵,想必定又是在筹谋新的阴谋诡计,所以目前我们的主要策略就只有守城,死守,以惯性来看,漠北兵或许将会卷土重来,不过只要我们死守,必能退兵!一来,此番,燕然集结草原十三部落前来,相信其他部落受到燕然的打压定有不满,如若再无法攻城,相信他们定会内乱,二来,漠北人从瀚海那一带而来,聚此前李进将军所探查来看,所携带粮草也不过能撑几日之久,朔州城又易守难攻,只要我们连续守住几次,他们必会退兵!”
陈绰在一旁接口道:“张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几日,若是漠北兵没有进犯,城防丝毫不能松懈,还要密切留意城中动向,以防漠北探子混入。”
众人正说着,一名士兵匆匆进来,禀报道:“刺史大人,都督大人,刚刚发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兵营附近鬼鬼祟祟,试图打探消息,被我们发现后,其中一人逃脱,其余几人已被拿下,正在审讯。”
白洛恒与陈绰对视一眼,白洛恒说道:“看来,漠北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务必从他们口中问出实情,看看到底有多少探子潜入城中,又有什么阴谋。”
“是!”士兵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审讯的士兵回来禀报:“大人,那几个探子嘴很严,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在严刑拷打之下,终于问出一些线索。他们是呼邪图派来的,共有五人潜入城中,目的是想要探查我城中的布局,目前,逃脱的那人应该是回去报信了。”
二人神色之间透露着不解。
“再探一下!正值战事期间,漠北人怎能如此轻易的闯入城中,想必是定有内应,定要查清楚再说!”
“遵命!”
与此同时,漠北牙帐中,默啜神色漠然的坐于上位,下方则是呼邪图和被派去朔州城方才才逃回来的内应。
“你们说,你们没见到那人?”默啜幽然的声音传来。
“是!可汗,不过,我们倒是见到了他的下人……”那名漠北军唯唯诺诺的说道,生怕下一刻会遭到责罚。
“喔?那他们怎么说?”默啜继续问道。
“他们说,他们的大人当时不方便与我们见面,便只是转告,我们今夜会有人前来与可汗详谈,只不过,我们正准备打算撤退之时,却被朔州城内的守军发现,索幸多亏了那四位弟兄的掩护,我才撤退,及时返回来!”
听到这话,默啜微微闭上眼眸,瞬间陷入了沉思。
呼邪图见准时机,立马上前劝道:“可汗,我看这是那汉人的诡计罢了,这封书信也都是一些片面之词,他们并非是想与可汗达成合作,只不过想要以这封书信为由,让可汗退兵罢了!”
默啜听完此话,睁开眼眸,也不做回应,片刻之后才对着下方的漠北兵说道:“今晚给我好好巡视营帐,若有可疑人员立马带到牙帐来!”
“是!可汗!”
夜幕降临,浩瀚的天穹之中,星光点缀。
漠北牙帐,默啜端坐在上位之上,闭阖休舔。
忽然,一道冷肃的寒风从营帐外面吹过,掀起帐门,烛光身影摇曳起来。
默啜立刻惊醒过来,睁开眼眸,感到身旁有一阵冷冽闪过,连忙往旁边望去,只见一只弓箭身上带着一张书信,深深插入他身侧的桌案。
默啜面色一寒,伸手拔下羽箭,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可汗勿惊,今夜丑时,西北五里处松林,单独前来,有要事相商,若带他人,合作免谈。”
默啜盯着书信,眼神阴晴不定。一旁的侍卫听到动静,匆忙涌入营帐,单膝跪地:“可汗,发生何事?”
默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汉人如此神秘,到底是何目的?是真有合作诚意,还是又一个陷阱?
此时,呼邪图也匆匆赶来。
默啜见到他,立刻吩咐道:“呼邪图,你传令加紧警惕今晚营帐巡视,再从亲卫骑兵中挑选十人随我出发”
呼邪图听此,瞬间明白过来可汗此举意欲何为,眉头紧皱:“可汗,这明摆着是陷阱,您千万不能去!汉人心思诡谲,他们说不定就等着您自投罗网。”
第88章 竟然是你
默啜神色冷峻地盯着呼邪图,沉声道:“我意已决,此去虽险,但倘若真有契机,本可汗绝不错过。你无需多言,照做便是。”
呼邪图深知可汗的性子,一旦决定之事便难以更改,无奈之下只得领命:“是,可汗。但请允许末将在暗中率一队人马接应您,以防不测。”
默啜略作思忖,点头道:“也好,你率两百精锐在西北方向一里之外潜伏,若无我指令,切不可擅自行动。”
“遵命!”呼邪图匆匆退下,迅速挑选出两百最为精锐的骑兵,亲自带队,悄然朝西北方向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默啜挑选的十名亲卫骑兵也已准备就绪,他们皆是跟随默啜多年,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
丑时将至,默啜带着十名亲卫骑兵,趁着夜色朝着西北五里处的松林疾驰而去。
一路上,寒风呼啸,吹得众人披风猎猎作响。默啜的眼神愈发坚定,尽管心中警惕万分,但对可能到来的机会仍抱有一丝期待。
抵达松林,默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环顾四周,只见松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默啜低声对亲卫道:“你们在此等候,若无我命令,不得擅自进入。”
言罢,他独自策马缓缓进入松林。
刚入松林,默啜便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他握紧腰间弯刀,大声喝道:“出来吧,本可汗已如约而至!”
片刻后,从松林深处走出一人,身形矫健,同样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此人来到默啜面前,微微拱手,声音低沉:“可汗果然守信,只是带了这么多亲卫,恐怕不太符合合作的诚意吧?”
默啜冷哼一声:“在这乱世,两军交战之前,本可汗不得不防。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黑衣人并不恼怒,缓缓说道:“可汗,还记得我在书中对你所说吗,我想与可汗达成同盟关系,共同瓜分中原之地,但,可汗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默啜目光一凝:“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一,如今朔州城看似兵少,实则易守难攻,可汗仅带了十五万兵马前来攻城,又顾及后勤之忧,所以绝无可能攻破城池,倒不如早日撤兵,归我掌控;其二,若可汗此举退兵,可助我在中原朝堂谋得一席之地,我倒时便可直接与可汗里应外合,拿下中原。”
听着这话,默啜不禁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谁又知道你此举是否是想让我退兵,想出来的奸计!”
那黑衣人听完,仰头哈哈一笑:“可汗果然警惕,不过想必如果是可汗见到我的面容,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怀疑了,我早就不满于楚皇室,早就想篡权自立了,只可惜,碍于手中无任何权势,只能依赖可汗!”
“哼!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让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才能让本可汗估量,此笔交易是否值得进行,你本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我已经在书信中写下了如今关于朔州城的种种防御布局,若是可汗不幸,我也大可不必写下这些!”黑衣人说道。
“不错,你确实有诚心想要与我合作,但我并不了解你现在的身份,又怎能全心全意与你合作呢?”
黑衣人人听完再次哈哈大笑:“可汗果然是爽快之人,只不过等可汗看清我的面容之后,千万不要惊讶,也不要妄图改主意,留下我,你想要拿我当人质去逼迫朔州城守将开门,这是绝不可能的!”
默啜眼神闪过一丝冷血,他其实已经信了书信中所写。如今,朔州城有足够的兵力和粮食能够守住,只不过对于想要与他合作的这名神秘人,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今夜前来,他若是发现对方想要耍花招以及身份对于朔州城有些重要之处,他便会想要扣留对方,把他作为人质逼迫,朔州城守将开门……
“怎么?可汗身为草原部落首领,一诺千金,你我既然约定再次会面,不会真想把鄙人留下来当人质吧?”
黑衣人见到默啜这般模样,打趣道。
默啜不屑一笑:“本可汗不屑于用这种阴谋诡计,再说了,就算真的以你为人质去逼迫朔州城开门,他们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用一座城去赌一个人呢?”
“可汗说对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揭示我的身份,我们光明正大的交谈吧!”
听到黑衣人这么说,默啜自然是十分同意,点了点头。
“还请阁下亮明身份!”
黑衣人缓缓抬手,解开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的脸。
默啜定睛一看,不禁微微一怔,这人竟是看起来极为眼熟,但他却又一时想不出来是谁,仔细绞尽脑汁一想,脑光忽然乍现。
“竟然是你!”默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可汗,如今您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我在中原多年,明白其中的权力纷争与弱点。此次与您合作,绝非一时冲动。”
默啜冷哼一声:“即便是你,又如何能让本可汗相信你真能助我拿下中原?你所说的让我撤兵,又有何深意?”
那人神色一凛,说道:“可汗,朔州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且城内粮草充足,若强行攻城,即便您的十五万大军也必将损失惨重,且未必能攻下。而后勤补给线漫长,这始终是您的后顾之忧。与其在此耗费兵力物力,不如暂时撤兵,保存实力。”
默啜皱眉道:“撤兵?那本可汗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可汗,暂时撤兵并非放弃。我在中原朝堂经营多年,人脉广泛。您撤兵后,我可利用这些人脉,在朝堂上制造混乱,削弱楚皇室的势力。待时机成熟,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中原,那时整个中原大地都将任由可汗驰骋。”
第89章 退兵
次日,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此时,朔州城中,白洛恒与陈绰等人聚在一张几案上,凝视着地图,制定着战略计划。
“昨日听闻城中混入几个漠北奸细之后,我们又派探兵出去查探,发现那漠北营帐似乎并未有任何动作!”陈绰说道。
白洛恒神色凝重的望着朔州城外的地图:“就怕此时默啜又制定着什么阴谋诡计!”
正当众人详谈之时,刘积神色慌张的闯入。
看见他这般慌张模样,白洛恒心中一紧,忙问道:“刘积,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刘积喘着粗气,急切说道:“大人,大事不好!刚刚接到消息,城外漠北军竟开始有序撤兵了!”
“撤兵?”白洛恒与陈绰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疑惑。
“怎么可能,漠北兵来到朔州城下,不过短短几日,攻城也不过仅仅一日,怎么可能会突然撤兵?”张迁也在一旁不可置信。
“几位大人千真万确,我们今早的探兵来报,默啜今早便已经连夜离开,如今,还有一些漠北步兵尚未撤退!”
白洛恒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道:“默啜向来狡诈,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兵,其中必有蹊跷。陈都督,你怎么看?”
陈绰轻抚胡须,目光仍紧盯着地图,沉吟道:“白刺史,此事确实古怪。默啜此次领军前来,气势汹汹,且此前攻城虽受挫,但远未到弹尽粮绝、不得不退的地步。他突然撤兵,依我看,无外乎几种可能。”
白洛恒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陈绰抬起头,眼神锐利:“其一,或许他们粮草补给出现了严重问题,不得不暂时退兵回营整顿,但观其撤兵有序,又不太像粮草匮乏导致的慌乱撤退;其二,可能是他们后方大本营出了紧急状况,比如其他部落趁其攻打朔州城时,对其领地有所动作,迫使他回军救援;其三,也是最有可能的,这是默啜设下的圈套。佯装撤兵,引我们出城追击,然后伏兵四起,将我们一网打尽。”
白洛恒神色凝重,认同道:“陈都督所言极是,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不可掉以轻心。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高度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追击。”
“是!”一旁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白洛恒又道:“张先生,您足智多谋,对此次撤兵之事,可有什么看法?”
张迁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我赞同陈都督的推断,默啜此举必有所图。不过,我们也不能只是被动防守,可派人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看其究竟是真撤还是假撤。另外,继续加强城内防御,以防万一。”
白洛恒点头称是,说道:“即刻安排人手,对漠北军的一举一动进行监视,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同时,加大城内巡查力度,防止漠北奸细趁机捣乱。”
说罢,白洛恒、陈绰和张迁三人决定登上城墙,亲自观察漠北军撤兵的情况。
他们快步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只见城外漠北军营地果然一片忙碌景象,营帐正在被陆续拆除,士兵们有序地朝着西北方向撤离。
白洛恒目光紧紧盯着撤退的队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你们看,他们的队伍虽然在撤退,但却保持着整齐的阵型,不像是仓皇逃窜。”
陈绰点头道:“没错,而且断后的部队也十分警惕,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明显是有计划的行动。”
张迁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突然说道:“白刺史,陈都督,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正在撤离的步兵,看似普通,但步伐沉稳,装备也并未有丝毫慌乱的丢弃,这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白洛恒神色一凛,道:“张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在隐藏实力?”
张迁缓缓点头:“很有可能。默啜或许故意让这些步兵佯装撤退,实则等待时机,配合他后续的行动。我们必须小心应对,切不可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
三人正说着,一名探子匆匆跑上城墙,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刚刚得到消息,漠北军的骑兵已经撤至西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似乎在那里安营扎寨。而步兵的撤离速度却突然放缓,像是在等待什么。”
白洛恒与陈绰、张迁对视一眼,白洛恒沉声道:“看来,这默啜果然有阴谋。他们骑兵在山谷安营,步兵却拖延撤离,这是要干什么?”
陈绰神色严峻,道:“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加强城防,增派人手巡逻,同时密切关注山谷中骑兵和城外步兵的动向,一刻也不能松懈。”
白洛恒点头,转身对探子说道:“继续密切监视漠北军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是!”探子领命,飞速跑下城墙。
下午时刻,探马来报,漠北骑兵已经遁入漠南之地千里之远,看起来并非是驻留之意,且漠北数万步兵也已经进入漠南之地,一去不复返。
“看来,燕然是真的退兵了!”陈绰不可思议的说道。
而在一边,白洛恒神色凝滞,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此时此刻,论谁也无法想到,燕然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退兵。
“默啜联合草原十三部来进犯朔州城,此番虽无任何进展,但却仅仅攻城几次,就贸然退兵,完全不像是累积已久的战略计划!”张迁在一旁说道。
“那么先生的意思是?”
张迁嘴角一抽,解释道:“或许……燕然此番不过就是试探一番罢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攻占朔州城,也或者是说,他们此前是仗着由李将军作为内应方才敢大摇大摆,可如今,在李将军及时醒悟之后,不再反水,这才导致他们无功而返,这是最好的解释了!”
听到张迁的话,白洛恒也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这的确是最好的解释了!否则绝无理由会让默啜突然撤兵!”
第90章 庆祝
就在气氛一片奇妙之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舒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听说漠北人已经退兵了!”
听到这开朗的笑声,他们仨人立刻起身去迎接。
果真就是裴然带着其爱女裴嫣前来。
“裴大人!”他们三人上前行礼道。
裴然此时气色大好,嘴巴连连笑着:“哈哈,听到漠北人对兵,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呢,以为这是燕然的计谋,没想到听到探马来报,漠北人还真就退兵了!”
“是啊!还真是让人意外呀!”白洛恒点头应附道。
“说到底,此番守住朔州城,还多亏了裴大人率领卢州众精锐以及粮草前来支援,请受我一拜!”陈绰猛然对着裴然鞠了一躬。
“欸,陈都督,使不得呀!”裴然连忙上去搀扶起陈绰。
“卢州与朔州本就为边疆重镇,为我中原着想,本就应该相互扶持,我本就是出着责任过来相助,你又何须如此感恩?”
“哈哈,裴大人说的是,不过话虽如此,该感谢的还是该感谢,传命下去,今日于都督府大摆宴席,好好犒赏三军将士以及有功之人!”陈绰吩咐。
“是!”身旁的刘积看了一眼白洛恒,看见他也点头,领命离去。
夜幕降临,都督府内灯火通明,一片热闹景象。大厅之中摆满了酒席,三军将士们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白洛恒、陈绰、张迁与裴然、裴嫣坐在主位,李进、刘积等一众有功将领则坐在次座。
他们共同举杯,庆祝此次成功抵御漠北军。
“诸位将士,此次能守住朔州城,全赖大家齐心协力,奋勇抗敌。来,我敬大家一杯!”
陈绰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道。
“敬陈都督!敬诸位将士!”众人纷纷响应,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士兵们开始讲述起战斗中的点点滴滴,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和赞叹声。
裴然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他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刺史,此次朔州城能化险为夷,张先生功不可没啊。听闻张先生智谋超群,诸多计策皆精妙绝伦,才使得我军一次次化解危机。”
白洛恒笑着点头,看向张迁:“裴大人所言极是,张先生的确是我朔州城的大恩人。若不是张先生运筹帷幄,我们此次恐怕难以如此顺利地击退漠北军。”
张迁赶忙起身,谦逊地说道:“两位大人过誉了。张迁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真正的功劳还是在于各位将士的浴血奋战,以及裴大人及时的粮草和兵力支援。若无大家共同努力,张迁纵有千般智谋,也是无济于事。”
裴嫣在一旁轻笑道:“张先生太过谦虚了。此次守城之战,张先生的计策犹如神兵天降,令敌军防不胜防。嫣儿虽为女流之辈,也对张先生的智谋钦佩不已。”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欢笑。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的脸上都添了一层微醺的气色。
望着周围饮用着酒,欢声笑语的人,白洛恒一阵感叹,心中也没能想到此次守城竟能如此顺利。
说实话,他从京城赶来朔州之际,就没想过能够安然无恙的走回去了,没想到今日,不仅守住了朔州城,还成功击退了敌军。
一番心情荡漾之下,顺着目光望过去,正好与一道倩目撞在一起。
白洛恒神情一滞,此时的裴嫣由于饮用了几杯酒,两边脸颊微微泛红,更添几分娇俏动人,她双眸明亮,带着盈盈笑意回望过来。
白洛恒心中莫名一动,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气流悄然流淌而过,慌乱之下,急忙撇开眼眸。
片刻之后,注意到周围的人已经陷入了熏陶模式,他们把酒言欢,嘴中醉语不断。
白洛恒感受到自己神志仍然清晰,他不喜欢这种气氛,便独自提上一杯酒盏,来到府门之外,坐在台阶之上,望着浩瀚星空,独自品尝着酒盏中的美酒。
哒哒哒!
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传来,白洛恒回眸一看,神色有些惊讶。
“怎么?白大人不欢迎我吗?”裴嫣语气娇媚,透露着几分诱人之意。
白洛恒摇了摇头,急忙撇过头去。
裴嫣见白洛恒这般模样,轻轻掩唇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绽放的花朵,明媚而动人,她轻挪脚步,坐到白洛恒的身边,轻声问道:“白刺史,可是有心事?”
声音宛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白洛恒微微一怔,赶忙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说道:“裴姑娘见笑了,只是感慨此次守城不易,如今得以击退敌军,心中有些许感触罢了。”
裴嫣轻轻点头,目光流转,看着大厅中欢庆的众人,说道:“是啊,此次守城之战,多亏了各位将士的英勇奋战,才保得朔州城平安。这其中,白刺史的领导之功也不可忽视呢。”
白洛恒谦逊地摆了摆手:“裴姑娘过奖了,洛恒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倒是裴大人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才让我们有了坚守的底气。”
两人正说着,正在与众将士把酒言欢的陈绰注意到了这边的交谈,目光转移到他们二人身上,笑着大声说道:“白刺史和裴姑娘在聊什么呢?如此开心,莫不是在说什么趣事,也说来让我们大伙乐一乐呀!”
众人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白洛恒与裴嫣听到陈绰的话,连忙回头望去,只见此时宴会所有将士以及人员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裴嫣脸颊更红了几分,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白洛恒见状,笑着说道:“陈都督莫要打趣,我与裴姑娘不过是在感慨此次守城的艰辛与不易罢了。”
裴然在一旁哈哈笑道:“是啊,此次守城,大家都付出了诸多努力,这其中的艰辛,唯有我们自己清楚。不过,如今敌军已退,朔州城平安无事,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来,大家再干一杯!”
“干!”众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发热烈。
第91章 莫名的感觉
李进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此次守城,多亏了张先生的妙计,尤其是派人砍断云梯那一招,当真是妙极了!让敌军乱了阵脚,我们才能一次次击退他们的进攻。张先生,我敬您一杯!”
张迁笑着起身,与李进碰杯,说道:“李将军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若没有各位将士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再多的计谋也是空谈。”
刘积也站起身来,说道:“不错,张先生足智多谋,而陈都督指挥有方,白刺史统筹全局,裴大人及时支援,还有各位兄弟的浴血奋战,才铸就了今日的胜利。我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时间,大厅中充满了豪迈的笑声和激昂的话语。
望着大厅内欢悦的气氛,白洛恒顿时也深感轻松愉快,再次拿起手中的酒盏,轻抿一口。
“你们还真是无趣!”
这时,一声扫兴的声音传来。
“啊?”白洛恒用诧异的目光看过去。
裴嫣嘟了嘟嘴,轻轻抚了抚自己衣裙上的褶皱,媚怨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只顾着饮酒,根本就不理会我的感受!”
感受着身旁女人传来的幽气,白洛恒此时有些莫名其妙,翻了翻白眼:“裴小姐,你没喝醉吧?”
裴嫣柳眉微蹙,佯装嗔怒地瞪了白洛恒一眼:“哼,我看你才是醉了,你们却只知道谈论战事,对我却毫无关照之意,实在是太让我伤心啦。”
说罢,她佯装用手帕擦拭眼角,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白洛恒此时心中更加无语至极,他不明白身旁这女人是抽什么风了,干嘛忽然来这么一出。
但碍于情面,还是耐着性子说:“裴小姐,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击退敌军的有功之臣,不谈论军情,谈论什么?”
裴嫣此时也不闹了,倔强的抬起头,凝视着上方的星河点缀。
片刻后,她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看向白洛恒说道:“白刺史,今日难得如此开怀,可你们这般只知谈论战事,倒显得无趣了些。这都督府内如此热闹,却让我想寻一处安静之地。听闻这都督府后园有处风景优越的角落,不知白刺史可否陪我去那单独饮上几杯,也算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白洛恒微微一怔,没想到裴嫣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众人正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谈论着战事,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再看裴嫣,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眼眸中闪烁着盈盈光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白洛恒心中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不忍拒绝,点头道:“既然裴姑娘有此雅兴,那我便陪裴姑娘走一趟。”
裴嫣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宛如春日盛开的花朵般灿烂。
她起身,莲步轻移,朝着后园走去。
白洛恒赶忙跟上,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厅,沿着回廊向后园行去。
随着逐渐远离大厅,喧闹声渐渐变小,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响。
不多时,他们来到后园。
月光如水,洒在园中,花草树木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如梦如幻。
裴嫣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欢喜之色:“果然是个好地方,如此静谧,又有这般美景相伴。”
白洛恒带着裴嫣来到一处小亭,亭中石桌上早已摆放着酒盏和美酒。
两人在亭中坐下,白洛恒拿起酒壶,为裴嫣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裴姑娘,这地方倒是幽静,希望能合姑娘心意。”
裴嫣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酒的醇香,微微闭眼,一副陶醉的模样。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白洛恒,眼神中透着几分好奇:“白刺史,我一直很好奇,你在京城之时,可曾想过会来这朔州城,还经历如此激烈的战事?”
白洛恒微微苦笑,抬头望向夜空,思绪飘远:“实不相瞒,当初从京城前来朔州,我心中满是忧虑,只想着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势和即将到来的战争。至于能否平安回去,我也未曾有过把握。”
裴嫣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白刺史心怀天下,明知前路艰险,仍毅然前来,实乃大义之举。此次守城,若不是白刺史统筹全局,恐怕朔州城难以如此顺利地击退敌军。”
白洛恒谦逊地摆了摆手:“裴姑娘过誉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倒是裴大人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才是朔州城得以坚守的关键。”
裴嫣看着白洛恒,眼神中带着一抹别样的情愫:“白刺史太过谦虚了。此次与你相处,我发现你不仅有卓越的领导才能,还颇具才情。就像方才那番言论,当真是气势磅礴,尽显豪情壮志。”
白洛恒被裴嫣如此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裴姑娘谬赞,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交谈,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感受着这般奇妙的气氛,白洛恒心绪纷扰,脑海中却是不经意间闪过另外一道倩影。
白洛恒神情一滞,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瓜子。
明明自己身边有如此佳人陪伴相饮,心中却还能想起另外的人。
“白刺史,你这是怎么了?”裴嫣见他这般模样,歪着头问道。
白洛恒移目望去,此时裴嫣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美眸间似有波光流转,更添几分娇俏动人。他心中暗叹,整理了下思绪,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让裴姑娘见笑了。”
裴嫣轻轻一笑,笑容如同夜风中摇曳的花朵,轻柔而迷人:“能让白刺史如此失神,想必是极重要的事。若不介意,不妨说与我听听。”
白洛恒微微沉吟,在这静谧美好的氛围中,面对裴嫣那充满关切与好奇的目光,他不知为何,竟有了倾诉的欲望。
第92章 我扶你
“其实也并非什么机密之事。”
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忽然想起了在京城的一位故人。她……”
裴嫣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笑道:“听起来,这位姑娘很是出众呢。白刺史与她定是情谊深厚。”
白洛恒轻轻点头:“是啊,曾经我们一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只是后来,因种种缘由,各自分散。如今身处这朔州城,历经诸多战事,生死之间徘徊,便愈发怀念往昔岁月。”
裴嫣心中微微发酸,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试图掩饰心中的情绪:“想必那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不过,白刺史如今身处朔州,保家卫国,责任重大,或许也该向前看,莫要让回忆羁绊了脚步。”
白洛恒闻言,心中一震,被一语点醒。他看向裴嫣,目光中满是感激:“裴姑娘所言极是。洛恒受教了。只是有些回忆,总是难以忘怀。”
裴嫣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白洛恒:“回忆虽美好,但生活还在继续。白刺史有如此抱负与才能,定能在朔州城做出一番大事业,守护好这一方百姓。说不定,在这朔州,也会有新的美好等待着白刺史。”
白洛恒心中一动,看着眼前的裴嫣,月光下的她,身姿婀娜,眼眸明亮,透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不禁心中思忖,难道这新的美好,便是眼前之人?
几杯酒下肚之后,气氛变得愈加奇妙。
裴嫣此时已经感觉到有些迷离,她努力的晃了晃脑,越感觉眼前的人越发的模糊。
此时,一旁的白洛恒感受到身旁的人变化,当然,这时候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
“白……白刺史……我……我好像不行了!”
听到裴嫣的呓语,白洛恒露出一抹笑容,将手中的酒盏放下:“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裴嫣无力的靠在坐亭上,点了点头:“嗯嗯!”
白洛恒费劲的爬起,刚要起来就注意到一边的裴嫣似乎有些无力起身。
看着她美眸微闭,应该是完全醉了。
白洛恒无奈的摇了摇头,立马上前搀扶她。
“裴小姐……起身……我们该离开了……”
裴嫣睁开眼眸,脸色绯红之间很是无奈。
“不行……我好像走不动了……”裴嫣声音带着几分娇软,气息中满是酒意。她微微睁开眼眸,迷离的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那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透着说不出的朦胧与妩媚。
白洛恒见状,心中一阵无奈,却又隐隐有些担忧。
这深更半夜,若将裴嫣独自留在这后园,实在不妥。
况且,裴然将女儿交托于他,他无论如何也得保证裴嫣的周全。
“裴姑娘,你且醒醒,我扶你回房休息。”
白洛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试图唤醒裴嫣的一丝清明。
然而,裴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没有更多的回应。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暗暗责怪自己方才不该与裴嫣畅饮至此。
他微微弯腰,手臂穿过裴嫣的腋下,将她缓缓扶起。
裴嫣整个人几乎将重心都倚在了白洛恒身上,那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发丝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感受到自己投入一句温暖的怀抱,她将自己的双手不经意间勾上白洛的脖子。
白洛恒的脸微微一红,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尽快将裴嫣送回房间。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后园出口走去。
好不容易走出后园,白洛恒远远瞧见一名丫鬟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丫鬟瞧见白洛恒扶着裴嫣,赶忙小跑过来,一脸惊慌地说道:“白刺史,您可算出来了,裴大人正着急寻找小姐呢。”
白洛恒微微点头,喘着粗气说道:“快,帮忙扶一下,送裴姑娘回房。”
丫鬟赶忙上前,与白洛恒一同搀扶着裴嫣,往裴嫣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裴嫣嘴里不时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白洛恒和丫鬟只能勉强听清一些只言片语。
终于来到裴嫣的房间,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裴嫣安置在床上。
丫鬟端来一盆温水,拿了条毛巾浸湿后拧干,轻轻放在裴嫣的额头上,试图让她清醒一些。
白洛恒站在一旁,看着裴嫣微红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白刺史,您先去忙吧,小姐这儿有我照顾就行。”丫鬟轻声说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裴嫣一眼,说道:“若有什么事,即刻来寻我。”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白洛恒便看见裴然正匆匆赶来。
裴然见到白洛恒,赶忙问道:“白刺史,嫣儿她怎么样了?”
白洛恒赶忙躬身行礼,说道:“裴大人放心,裴姑娘只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现已安置妥当。方才是我疏忽,未能照顾好裴姑娘,还望裴大人恕罪。”
裴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白刺史言重了,嫣儿这丫头任性,定是缠着你饮酒,倒是辛苦你了。这守城之战刚刚结束,你也劳累许久,快去休息吧。”
白洛恒再次行礼,说道:“多谢裴大人体谅,那洛恒先行告退。”
与裴然告别后,白洛恒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此时,夜已深沉,整个都督府一片寂静。
白洛恒回到住处,刚踏入房门,一股疲惫之感便瞬间袭来。
他坐在床边,望着摇曳的烛火,思绪却难以平静。
自从来到朔州之后,从未睡过一夜安眠觉。
哪怕是今夜,他也从未感觉轻松之感……
白洛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拂面庞,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望向朔州城的方向,城内灯火稀疏,偶有巡逻士兵的身影在街道上闪过……
第93章 异样的感觉
次日,清晨朦胧之时,白洛恒便被一阵动静给吵醒。
他揉了揉疲倦的眸眶,打开门槛,只见有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在那里直直的望着他,神情之中还似乎带着些许不舍。
“裴小姐……你……这是……”
白洛恒有些迷糊了,昨日她醉的那般不省人事,怎么今日才清晨之时便过来找他。
裴嫣轻咬红唇,直直的望着白洛恒,片刻之后,才轻轻的说道:“我……我要走啦……”
“走?”白洛恒霎时皱起眉头。
“是的!如今,漠北军已经撤退,父亲身上的担子也已经没了,所以今日晨时,他便唤醒我,我们准备回卢州了!”
方才神志还未从熟睡之中清醒过来的白洛恒也顿时间也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嗯嗯!所以……”裴嫣脸颊两边又泛起微红,羞涩的把头低下去。
白洛恒哑然一笑:“所以裴小姐是来找我告别的吧!”
裴嫣猛然抬起头,眼眸之间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慌乱与羞涩,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就是想来和你说一声,此去卢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说到此处,她声音渐低,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洛恒心中微微一怔,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自裴然父女来到朔州,裴嫣的活泼开朗、聪慧灵动,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时日相处,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流淌在他的心中,如今听闻她要离去,竟隐隐有些失落。
“裴姑娘……”白洛恒刚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嫣微微仰头,看着白洛恒,鼓起勇气说道:“白刺史,此次在朔州,与你相处的时光,我很开心。你是我见过有担当的男子。我……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白洛恒望着裴嫣那娇羞又真挚的模样,心中一阵感动,轻声说道:“裴姑娘,我也很感谢你和裴大人对朔州城的帮助。此去卢州路途遥远,你一定要保重。若日后有机会,定当再相见。”
裴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好,白刺史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朔州城还需要你守护。”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
这时,远处传来裴然的声音:“嫣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轻声说道:“我该走了。”
白洛恒微微点头:“我送你们出城。”
两人并肩朝着都督府外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来到城外,裴然早已率领卢州将士整装待发。
见到白洛恒和裴嫣走来,裴然上前说道:“白刺史,此次朔州之行,能与你并肩作战,实乃裴某之荣幸。如今战事暂息,我等也该回卢州了。”
白洛恒抱拳道:“裴大人,此次多亏你率领卢州精锐和粮草前来支援,朔州城方能转危为安,洛恒感激不尽。卢州与朔州同为边疆重镇,日后若有需要,洛恒定当全力以赴。”
裴然哈哈一笑:“好!白刺史如此豪爽,裴某佩服。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裴然翻身上马。裴嫣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撩起车帘,目光再次落在白洛恒身上,眼中满是眷恋。
白洛恒望着裴嫣,心中五味杂陈,抬起手轻轻挥了挥:“裴姑娘,一路顺风。”
随着裴然一声令下,卢州将士们催动战马,缓缓前行。
白洛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惆怅。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转身回城。
回到城中,白洛恒径直前往议事厅。此时,陈绰、张迁等人已经在厅中等待。
见到白洛恒进来,陈绰说道:“白刺史,裴大人他们已经走了?”
白洛恒点了点头:“嗯,裴大人他们回卢州了。虽然此次漠北军退兵,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必须继续加强城防。”
张迁抚着胡须说道:“白刺史所言极是。不过,此次守城之战,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防御上的不足,需尽快完善。另外,还得加强情报收集,密切关注漠北军的动向。”
白洛恒在主位坐下,神色凝重地说道:“不错。陈都督,只能由你负责继续加固城墙,增加守城器械,同时加强士兵训练,提高实战能力。张先生,情报方面就劳你费心,多派探子,务必掌握漠北军的一举一动。”
“是!”张迁与陈绰应声道。
自漠北军撤退以后,朔州城总算迎来一段安宁的日子,近几个月以来,城中风调雨顺,也无外敌威胁,无论是百姓还是富贵大家也颇能生居。
不过近几日,在城中闲逛之时,白洛恒却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经过战乱之后,朔州里面的有些土地荒废已久,许多原本肥沃的农田,如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之象。
这让白洛恒心中忧虑不已,农业乃国之根本,对于朔州城来说,恢复农耕,保证粮食充足,是长治久安的关键。
再说,朔州城乃是边疆重镇之地,若是外敌来犯,粮食危机也不可再成为新的难点,纵然后方都是重州之地,粮食肥沃,可若是等到外敌来袭之时,再去向其他地方求助,又未免有些来不及。
回到刺史府后,白洛恒立刻召集陈绰、张迁等人商议此事。
白洛恒看着众人,神色颇为严肃地说道:“诸位,近日我在城中巡查,发现不少土地荒废,长此以往,城中粮食恐成大患。大家对此有何看法?”
陈绰皱着眉头,率先说道:“白刺史,这也难怪。此前战事吃紧,许多青壮劳力都被征去打仗,家中只剩老弱妇孺,根本无力耕种。而且,战乱之后,百姓惊魂未定,对未来充满担忧,也无心农事。再且说,战乱导致的流离失所,导致那些士族大家趁势侵占土地,他们宁可让手中的土地空着,也不肯交予老百姓农耕”
张迁微微点头,轻抚胡须道:“陈都督所言极是。要想恢复农耕,当务之急是要让土地重新均匀的分配起来。”
白洛恒沉思片刻,这个问题可算是难倒他了。
第94章 世家
想要将城中的土地分配均匀,这得牵连到以上更大的权利才行,比如皇帝,只有皇帝才配使用权利来分配这些土地。
但新皇帝登基之后,本就只顾沉迷于后宫,贪图享乐,此前,朔州城遭遇漠北之事,他不仅未能明察,就连一兵一卒都未能派来支援。
就莫要说让他发布圣旨治理朔州城的农业生产了。
白洛恒明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样的皇帝身上,朔州城必须解决土地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陈绰和张迁,说道:“想要将城中的土地分配,这得需要皇上的圣旨才能下达的通,但我们却又不了解,如今是哪些世家大族侵占的土地?”
陈绰思索片刻后说道:“白刺史,此事倒也不难。城中百姓对土地之事最为清楚,我们可暗中派遣可靠之人,深入民间,与百姓交谈,打听哪些世家大族有侵占土地之举。再者,可从衙门过往的土地卷宗中查找线索,说不定能发现端倪。”
张迁点头赞同:“陈都督所言极是。不过,我们行事需万分谨慎。那些世家大族在朔州城根深蒂固,若过早打草惊蛇,恐会生出许多变故。”
白洛恒微微颔首:“二位所言甚是。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陈都督,你即刻挑选一些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人,乔装打扮后分散到城中各处,从百姓口中探寻土地侵占的情况。张先生,烦请你亲自查阅衙门土地卷宗,看看能否找到相关线索。我们双管齐下,尽快摸清情况。”
“是!”陈绰和张迁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白洛恒虽表面镇定,但心中却时刻牵挂着此事。
他一边处理着朔州城的日常事务,一边等待着陈绰和张迁的消息。终于,几日后,两人先后前来汇报。
陈绰面色凝重地说道:“白刺史,经过几日查访,已大致摸清情况。城中土地多被王家、李家、赵家这几大世家侵占。王家凭借在朝中有人,行事颇为霸道,强占了不少百姓的良田。李家和赵家则趁战乱之机,以低价强买百姓土地,许多百姓敢怒不敢言。”
张迁也递上一份整理好的卷宗资料,说道:“白刺史,从土地卷宗来看,这几家世家的土地交易存在诸多疑点。不少土地过户手续极为潦草,甚至有伪造文书的迹象。”
白洛恒看着手中的资料,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这些世家大族,只顾一己私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实乃可恶至极。但他们势力庞大,又不可贸然行事。”
三大世家的起源以及家世都极为雄厚,王家曾经乃是京城人士,后来经过几次战乱之后,迁移到边疆重城,靠着雄厚的家产,彻底成为当地的世家。
而李家,在楚朝之前,齐朝时期,本就已经作为世家大族,所以说后面的战乱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也依然能够盘立于中原之中。
赵家的祖上就更为辉煌了,楚之前,齐朝时期,赵家本就是皇室人员,后面经过不断的接代,一些赵家的皇室人员就逐渐迁移至各大重地,最终成为当地的世家大族,直到后来齐朝被灭,赵家却依然能够靠着祖上的辉煌荣光,在此地成为一方世家大族。
如今,朔州城就主要以这三家为主。
看过这些名单之后,白洛恒的心也瞬间凉了半截。
纵观这是三大家族的祖上,哪一个不是横跨百年之久的豪门大族,如今,他们更是占据着朔州城,鱼肉百姓,为一方地主。
论权利,他们是能够压住这些,可若是牵连到利益问题,那这些世家大族也并非是那么容易就解决的。
毕竟,想要凌驾于世家之上,那就需要皇权出手。
只有在皇权之下,一切皆为蝼蚁,纵然这些世家大族有再怎么辉煌的过往,但在皇权过度集中之时,也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无力的收起这些名单之后,白洛恒摆了摆手:“算了,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陈绰与张迁面面相觑,心中也早就猜到了这个局面。
毕竟他们二人对朔州城的了解要比白洛恒多的多。
这三大世家大族,每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够所牵动的。
更不要提这些分配土地的利益问题,若是手中有圣旨在手,他们还能靠着兵权来压一压,可没有皇帝的当面旨意,名不正,言不顺,对这些世家大族自然就无可奈何。
夜晚,白洛恒在房中踱步许久,脑海中思绪万千。既然无法借助皇权强制世家大族交出土地,那就只能尝试用自己的方式,从他们手中购买土地,再分给百姓耕种呢。
白洛恒深呼一吸,想到此计,心中却又顿感无力,自己虽为刺史,但俸禄有限,要购买大量土地,仅靠这点俸禄远远不够。
但他生活比较清廉,多年来也积攒了一些私人钱财,加上裴然此前支援朔州城时,曾留下一部分剩余物资,白洛恒决定将这些都变现,凑集资金用于购买土地。
主意打定,白洛恒再次召集陈绰和张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二人听后,不禁面露担忧之色。
陈绰说道:“白刺史,此计虽好,但您的私人钱财加上剩余物资变现,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购买足够的土地。而且,世家大族们是否愿意卖地,还是个未知数。”
张迁也点头道:“陈都督所言极是。这些世家视土地为命根子,即便我们出高价,他们也未必肯卖。况且,他们若察觉到我们此举的意图,恐怕会更加警惕,后续行事会愈发艰难。”
白洛恒微微皱眉,他明白二人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但此时的朔州城,土地荒废问题迫在眉睫,容不得他有太多顾虑。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哪怕只能购买一部分土地,让一部分百姓重新耕种,也好过坐以待毙。至于资金不足的问题,我们可以先和世家大族洽谈,争取以合理的价格成交。然后,再想办法再筹集一些资金。”
第95章 耕田
第二日,白洛恒精心准备一番后,决定先拜访王家。
听陈绰所言,王家行事霸道,在三大世家中最难啃,但只要能说服王家卖地,其他两家或许会有所松动。
白洛恒来到王家府邸,通报之后,被引入大厅等候。
许久,王家主王富贵才慢悠悠地踱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之色。
“白刺史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啊?”王富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白洛恒起身,拱手行礼,神色诚恳地说道:“王老爷,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如今朔州城历经战乱,土地荒废,百姓生活艰难。我想从王老爷手中购买一些土地,让百姓重新开垦耕种,以解城中粮食之忧。”
王富贵听后,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白刺史,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土地乃是我王家的根本,怎可轻易出售?您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白洛恒并未气馁,耐心说道:“王老爷,我明白土地对您王家的重要性。但如今朔州城局势严峻,若百姓无地可种,粮食短缺,恐会引发诸多动荡。这对王老爷您的家族长远发展,恐怕也并非好事。”
王富贵冷笑一声:“白刺史,您这是在威胁王某吗?我王家在这朔州城经营多年,岂会怕这些?况且,即便城中动荡,与我王家又有何干?只要我王家富贵依旧,便足矣。”
白洛恒心中暗怒,但仍强压怒火,继续说道:“王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朔州城若陷入混乱,各方势力必然会受到影响。而且,我愿意出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土地,这对王家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白洛恒提到的高价让他有些心动。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漠:“白刺史,即便您出高价,我王家也不能轻易卖地。此事没得商量。”
白洛恒知道,今日想要说服王富贵,恐怕并非易事。但他仍不想放弃,于是说道:“王老爷,还请您再考虑考虑。这不仅是为了朔州城的百姓,也是为了王家的未来。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白洛恒告辞离去。回到刺史府,白洛恒心情沉重。
但他并未因此灰心,而是开始思索其他办法。
他想到,或许可以从王家内部入手。经过刘积的一番打听后,他得知王富贵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喜好赌博,经常在外欠下巨额赌债,以前就因为此事被他的父亲王富贵所教训过一回,但他屡次不改,因此,他的父亲曾多次教训过他,甚至扬言,他若再赌,便将他手脚砍去。
白洛恒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虽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就好赌博,但多少也算是王家嫡子,王富贵也对他极为宠爱。
于是,白洛恒暗中派人找到王富贵的儿子王公子,以帮他偿还赌债为条件,说服他在王富贵面前美言几句,劝王富贵卖地。
王公子为了摆脱赌债困扰,又不肯让父亲得知此事,自然是欣然答应。
几日后,白洛恒再次拜访王家。这次,王富贵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
白洛恒趁热打铁,再次陈述卖地对王家和朔州城的诸多好处。
同时,王公子也在一旁帮腔,劝王富贵答应此事。
在白洛恒的不懈努力和王公子的劝说下,王富贵终于有些动摇:“白刺史,既然你如此坚持,王某可以考虑卖一部分土地给你。但价格方面,必须是市场价的三倍。”
白洛恒心中一喜,但三倍的价格确实过高。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王老爷,三倍价格实在太高,我财力有限,难以承受。两倍如何?”
王富贵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好吧,看在白刺史的诚意上,就两倍价格。但土地卖出后,一切与我王家无关,你不得再干涉我王家其他事务。”
白洛恒连忙点头:“王老爷放心,只要能让百姓有地耕种,我自不会干涉王家其他事务。”
就这样,白洛恒与王富贵达成了初步协议。成功从王家购买到一部分土地后,白洛恒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资金。
他不仅变卖了自己所有能变卖的家产,还向一些交好的富商借了不少钱。
而从王家购买到的土地,他则是交由陈绰分配,要他按照均田制,分配给土地旁边的百姓家户之中。
连续经过几个月的奔波,虽然说并没有任何进展,白洛恒一时间也感觉心力交瘁,但仔细一想,也只能如此。
毕竟此次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从王家收购的那些土地,还是勉强能够拿来利用。
由于价格的原因,土地并非像其他地方那么肥沃,而且朔州城常年饱受战争摧残,土地的水分有些干涸,但如今之际,也只能利用这些买到的土地,看看能否生出什么效果来了。
几个月之后,陈绰开始安排城中的百姓农耕,甚至以朔州都督的命令发布了劝农令。
百姓们听闻有土地可种,且官府大力支持,纷纷踊跃响应。尽管这些土地肥力不足、水分干涸,但在百姓们眼中,那是他们生活的希望。
一年后,农田总算是有成效,虽然并非那么丰收,但总算是给城内百姓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漠北人屡次冒犯边疆之地,他们这些百姓早就忘却了何为农耕,也逐渐忘记了这些原本的土地。
在经过战乱摧残之后,他们多是流离失所,甚至只能沦为流民,有些距离朔州城偏远的城中之地,虽然说没有危险, 但却因为朔州城常年饱受战争摧残,早就已经无心农耕。
如今,漠北人也罕见的一年之内没有再次冒犯,而朔州城内近一年来也算是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干旱风雨,也没有什么蝗虫危机,没有什么太大的灾害,毕竟处于北方地区,气候相对稳定,倒是给这来之不易的农耕成果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第96章 朝局混乱
再过几个月后,不知不觉中,白洛恒才猛然惊觉自己来到朔州城后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当中,他与朔州城的众官员一起合作击退燕然人,随后再经过几个月的调理之后,朔州城内基本是风调雨顺,没有任何大事情发生。
虽然由于处于边疆地区,经过战争摧残之后,朔州城内的商业以及农耕并没有那么出彩,但对于过去那般模样,已经算是有了太大的进步。
“大哥……你还不歇息?”刘积来到刺史府中,看见刺史府中仍旧是灯火通明,对着白洛恒问道。
白洛恒瞥了一眼刘积,自自己来到朔州城之后,刘积也算是为自己鞍前马后,做过了不少事,跑过了不少腿。
他对于这个忠诚于自己的小弟,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份复杂的情感,所以说在外面之上,他们是属于上下级关系,但在私底下,白洛恒便让刘积称呼自己为兄长。
而刘积心中自然也对他很感激,自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卫,如今,再到如今成为朔州城刺史亲卫,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提拔,再加上过去他为他跑腿之事,也给过他不少好处,刘积自然就对白洛恒忠心耿耿。
“不忙,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完。”白洛恒揉了揉太阳穴,示意刘积坐下。
“这两年多亏有你,里里外外帮我分担了不少。”
刘积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道:“大哥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能跟着大哥做事,是我的福气。如今朔州城自大哥来了之后,不仅常年未能再遭受那燕然人的侵犯,更是开始重耕农田:”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神情有些凝重:“虽有进步,但还远远不够。这边疆之地,根基薄弱,又屡遭战乱,商业和农耕想要恢复往日繁荣,甚至更进一步,谈何容易。而且,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我们朔州城身处边疆,不知何时又会被卷入风波。”
在朔州城的两年期间,他其实也没少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信,而这些密信当中,一大部分关于朝堂上的事,都是楚凝玉所寄过来的。
她在信中所说,如今,皇帝只顾沉迷于后宫之中,基本将大权下放于下放的大臣,乃至于如今朝廷之中,奸怩横出,各种势力错综繁杂,有些官员内斗时不时就会牵连至全家,乃至朝廷中的许多官员都被陷入流放乃至满门抄斩的危险境地。
而皇帝又不理朝政,自然无人可听见朝廷忠臣的呐喊之音。
看见如今京城的复杂局面,白洛恒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倒霉。
但无论如何,朝廷再以这个形式下去,只怕楚朝国作不久矣……
而他心中又不免想到其他。楚凝玉虽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但却一直在京城当中写书信于自己,自己虽然也回过几封,但也都是以敷衍之意,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知不觉中,他倒是与楚凝玉的交情加深了不少。
而在移目望过去,视野无意间在瞥过另外一张书信上之时,白洛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微笑。
那是裴嫣所寄过来的书信,信中所说,她与裴然已经回到京城,并且在皇帝面前诉说了他们击退燕然的功绩……
皇帝听闻后,虽未给予实质性的重赏,但对裴然的家族倒是多了几分关注,这也让裴家在京城的地位隐隐有了提升,而且谈论到他本人之时,似乎对他此前冒犯一事,有了几分宽容之意。
裴嫣在信中还俏皮地写道,她时常会想起在朔州城的日子,她还询问白洛恒,朔州城如今是否安好,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白洛恒看着裴嫣那娟秀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写信时巧笑倩兮的模样。他心中又不免泛起一丝惆怅,自何时起,他便从未与其他女人有过任何互动了……
刘积见白洛恒看着书信出神,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禁好奇地问道:“大哥,是什么书信,让您看得这般入神?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白洛恒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裴嫣的书信收起,说道:“是裴姑娘寄来的,她和裴大人已回京城,还在皇上面前提及了我们朔州城击退燕然人的事。”
刘积眼睛一亮:“裴姑娘有心了!如此一来,说不定朝廷会对我们朔州城多些关照,这对咱们发展可是好事啊。”
白洛恒苦笑一声:“如今朝廷局势复杂,皇帝沉迷后宫,大权旁落,即便裴姑娘美言,也不知能起到多大作用。而且,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指不定还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刘积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大哥,既然朝廷指望不上,咱们就靠自己。这两年咱们在朔州城打下的根基,虽不算深厚,但也算是有了些底气。只要咱们继续发展农耕和商业,加强城防,任他朝廷风云变幻,咱也能守住朔州城。”
白洛恒俨然一笑:“怎么听你语气中的意思?是想要自立呀?难不成你想谋反啊?”
刘积心中一紧,连忙摇头撇清道:“大哥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如今不必理会,朝廷中的局势,朔州城本就处于偏离的边疆地区,只有在外地冒犯以及每逢战事之时,只会被重视,所以论其他的时间,我们只能只管自足,想要依赖朝廷绝无可能!”
刘积此话并非毫无道理,以前的朔州城便不受重视,只是被作为边疆重地,有时候一些战略开明的皇帝,会把这里当做是军事重地,会派遣重兵把守。
但自楚王朝以来,朔州城便不受重视,仅会在外敌冒犯之时,那些君主才会派重兵保护一下。
而在其余的时间,就莫要想发展了,因为皇帝的目光重心都在中原之地。
如关中、山西、河南、河北等一众地区,这些地方身为经济重地,在没有战事祸端时期,一般无论是皇帝还是贵族的重心都会在这些地方……
第97章 回京
第二日,朔州城晴空万里,阳光洒在城墙上,泛出淡淡的金色。
忽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队身着华丽服饰的宫廷使者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百姓们见状,纷纷围聚过来,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圣旨的来意。
白洛恒听闻消息,立刻率领陈绰、张迁等一众官员,身着官服,匆匆赶到城门口迎接。
使者见白洛恒等人到来,清了清嗓子,高朗道:“朔州刺史白洛恒接旨!”
白洛恒有些迷茫,今日,这朔州城之内不仅迎来皇上的圣旨,而似乎这封圣旨更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他不敢犹豫,直接俯身跪了下去。
使者揭开圣旨,开始朗念:“大楚皇帝诏曰:朕闻朔州刺史白洛恒,自来到边陲之地后,率众奋勇抗击燕然人,保境安民,功勋卓着。保我边疆安宁,功不可没。朕心甚慰,念其忠勇,特恢复其原职,更其册封为右屯卫将军,即刻启程,回京城任职,以襄朝廷大业。”
白洛恒心中一凛,右屯卫将军一职,位高权重,掌管京城部分卫戍兵力,皇帝此举,看似恩宠有加,实则疑点重重。
自己此前被贬到朔州,正是因为冒犯了皇帝的龙颜,如今,虽说自己抗击燕然有功,可也不至于加官进爵呀,了。
再说以如今朝廷那混乱的局势,各方势力勾心斗角,这突然的加官进爵,说不定是某些势力的阴谋,意在将他卷入朝堂争斗的漩涡之中。
然而,圣旨已下,容不得他有丝毫违抗之意,他只能伏地,高声应道:“臣白洛恒,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者将圣旨递予白洛恒,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白将军,恭喜恭喜啊!此番回朝,可谓是前途似锦,日后还望将军多多关照咱家。”
白洛恒起身,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说道:“大人客气了,洛恒能有今日,全赖皇上圣明。日后若有需要,洛恒自当尽力。只是这朔州城事务繁杂,交接恐需些时日,还望公公能通融通融。”
使者微微皱眉,旋即展颜笑道:“白将军,皇上旨意乃是即刻启程,交接之事,自会有他人料理。将军还是尽快准备出发吧,莫要误了行程,惹皇上不悦。”
白洛恒心中明白,多说无益,只得应道:“是,多谢公公提醒,洛恒这便回去准备。”
待使者离去,陈绰忍不住说道:“白刺史,啊不,如今该称白将军了。这圣旨太过突然,朝廷如今局势不明,您这一去,吉凶难测啊!”
张迁亦是一脸忧虑:“是啊,将军。此番你虽重返京城加官进爵,可在我看来,绝非是一般好事!”
面对两人的担心,白洛恒也知道并不无道理,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如今,朝廷勾心斗角,皇帝又不理朝政,这一回,京城也不知是福是祸!”
陈绰神色凝重的上来拍了拍白洛恒的肩头:“只希望此一去,白刺史好自为之,在京城,我也有不少旧识,我会写信由他们托照一下你!”
“多谢陈都督了,我此前在京城之中,虽不掺和任何一方势力,但人缘至少也没那么差,想来朝堂之上,不会有人故意陷害于我!”白洛恒哑然一笑。
陈绰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总之还请白大人莫要小心行事!”
嘘寒问暖一番之后,白洛恒随后便回到刺史府当中收拾了一番自己的行李,提上自己放置在桌上的那把宝剑,再仔细的巡视了一番刺史府内之后,并断然踏出了门槛。
刚刚出了刺史府当中,他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刺史府门前,与他装扮相同,肩壁上挂着包袱,手中持着佩剑,右手则牵着一匹黝黑的骏马。
“刘积?你怎么来了?”
刘积就这一般凝视着白洛恒,眼神中带有几分祈求,在这一刻当中,神色之上,却再未见曾经面对上级的那般遵循。
“白……大哥,你可是要回京城了?”
听到刘积的问话,白洛恒点了点头:“不错,皇上今日下旨召我回京,重回旧职!”
话音落下之际,二人的气氛瞬时陷入一番宁静,白洛恒自然也观察出刘积神色的不对劲,再加上他那一身装扮,也多少能猜出他的心思,他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挪动嘴唇,正要开口劝说之际,却被刘积抢先一步说话。
“大哥,你既然要回京城,那……我愿随你回去……”
听到此话,白洛恒神色一脸平静,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他看了看刘积手臂的包袱,无力的叹道:“刘积,我此次重回京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而且你也知道,如今,皇帝常年不理朝政,将大权落于下方群臣之下,而臣子当中又有各势力的斗争,我此次回京城,能否全身而退已是问题,若是再带你回去,我恐怕难以保证……”
“我不在乎……大……人,自从你来到朔州城之日,李进将军便吩咐我成为你府下的亲卫,到后来,你令我鞍前马后,我也没有半点不愿,只因为是大人一手提拔了我,如今你要回京城,我是你的亲卫,自然要跟随大人一起回去……”
听到刘积的这番话,白洛恒心中不免有一番悸动,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听过这种有人对着自己表忠心的话了,又或许说他从来都没听过。
“刘积……你……”他努力挪动着嘴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刘积直接一步跪了下来,对着他抱拳。
“大哥……请你允许我跟随你一起回京城,我愿贴身护你安危,鞍前马后,此生也只对你一人忠心耿耿,恳求你带上我……”
面对刘积的这般诚挚,白洛恒心中动摇了,但他还是试探问道:“刘积,我被贬至朔州,此前没有任何人脉,若是在京城当中被人针对或者陷害,甚至就连你都要遭到牵连,你还愿意吗?”
“我之前就说了,是大人有识人之明,让我成为你的亲卫,让我为你奔前赴后,我绝不畏惧,也甘心如此……”
第98章 我也随你去
白洛恒望着跪地的刘积,心中五味杂陈。然而,京城的局势波谲云诡,他实在不忍心将刘积卷入那未知的危险之中。
沉默良久,白洛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刘积,起来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带你一同前往京城。但你要记住,京城不比朔州,行事需万分谨慎,切不可莽撞冲动。”
刘积大喜过望,连忙起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大哥放心,我定听您的吩咐,绝不给您添麻烦!”
白洛恒微微点头,翻身上马,刘积也迅速跟上。
二人带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陈绰、李进等人,不过,令白洛恒感到有些疑惑的是,他似乎并未在送别的人群中看见张迁的身影。
告别完之后,他们二人便策马直奔南城门而去。
刚出城门,白洛恒哑然呆住,因为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跨在马上同样在等待着他们二人。
张迁对着他们二人抱拳:“白刺史、刘亲卫……”
看着张迁脸上的坚疑神色,白洛恒摇头苦笑,这已经是他从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了。
“张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然而,一旁的刘积还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张迁神秘一笑,转眸看向白洛恒:“白刺史……”
白洛恒摆手:“张先生,我知道你意向,可我先前也跟刘积说过了,京城之事,错综复杂,你学识渊博,若此番贸然跟我回京,只怕会……”
说到这里,旁边的刘积也猛然明白了过来,张骞这是想要跟自己一样随白大人去京城……
但一旁的张迁听完白洛恒的话,摇头笑了笑:“白大人……你先前曾对我说过一话……不知你可否还记得?”
白洛恒眉头一挑,自然明白张迁语句中有何意,摇头道:“张先生不必如此,你替我留在朔州也好办事,说不定未来某一日我还会回到朔州呢……”
“那就不必多说了,是白大人邀请我,让我助你,既然是这样,那自然是你去哪儿鄙人就去哪里!”
看着张迁那毅然决然的样子,白洛恒心底再次一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看着周围这两个心甘情愿随自己奔赴京城的人,白洛恒心中顿时生出一片炽热。
“既然二位肯随我奔赴京城,共赴未来难关,那我也再次保证,若未来我能得此大运,绝不会忘记二位!”
“客气了……”
“大哥,你客气了……”
白洛恒热泪盈眶,看见两个毅然随自己奔赴京城之人,目朝远方。
“那我们……便一同奔赴京城吧……”
三人相视一笑,随即扬鞭策马,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一路上,三人并肩而行,总算是连夜奔赴了数十日之后赶到了建安城。
望着那熟悉的轮廓,白洛恒心绪紊乱,自两年前踏入朔州城后,再次回到建安城当中,不知为何,他这次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既不是不安,也不是重回建安的兴奋感,反倒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澎湃感……
“原来这就是京城啊……”
望着建安城繁华热闹的街边,刘积不禁感叹道。
“建安城作为我大楚开国六十余年的京都城,经太祖高皇帝、惠帝、宪帝等励精图治,其商业经济可谓是十分发达,不过先皇平皇帝晚年有些骄奢淫逸,但这建安城的繁华,可谓是绝不衰弱!”张迁也在一旁跟着说道。
只有白洛恒在一旁听着,所谓盛世之下,不过是达官贵族的盛世罢了,隐藏起来却是无数百姓的哀嚎与痛不欲生……
穿过繁华的街道之后,白洛恒很快便带着他们二人来到了西城当中,重新回到自己的故居“周庭居”中。
望着这处府邸,就连刘积也不禁在一旁感叹道。
“原来这便是大哥你的府邸呀,这可比那朔州城的刺史府威武多了!”
白洛恒摇头一笑:“这处府邸在京城当中算是相当落魄了的,那些朝中的大官以及世家所住的府邸比我这处还要宏伟数倍不止!”
张迁点头赞同:“白大人所言极是,京城之中,世家大族林立,他们的府邸奢华至极,彰显着家族的权势与财富。不过,府邸虽简陋,但也是大人的根基所在,看得出,你也是注重于平静之人,而并非显赫。”
三人踏入府邸,里面略显陈旧,杂草丛生,但好在屋舍还算完整。
白洛恒吩咐刘积去城中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又与张迁一同规划着如何整顿府邸。
不一会儿,刘积便满载而归,三人齐心协力,打扫庭院,整理房间,将府邸渐渐收拾出了几分生气。
随后,白洛恒整理了一下偏院的两间偏房,作为他们二人居住。
“好了,收拾完这一切,我们今日便先歇息吧,明日再入朝面见皇上!”
“嗯!好的。”
白洛恒不放心,又对着二人嘱托道:“张先生,你文韬武略皆有,明日面见,皇上之时想必不必我多说,至于刘积,你自小便是在那朔州城当中,明日面见皇上,切,不可胆怯,也切不可张狂!”
刘积顺从的点了点头……
到夜幕降临之际,三人很快便各居各房,歇息了过去……
次日,三人同时起身,打理了一番之后,白洛恒再次披上那一件搁置已久的朝服。
朝服之上,由于是劣质的丝绸所致,朝服之上,由于是劣质的丝绸所致,已微微泛旧,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但白洛恒整理衣冠时,神色依旧庄重。这身朝服虽不华丽,但他穿着在身上却总有一种沉重的感觉……
三人一同出了府邸,朝着皇宫方向走去。一路上,刘积显得有些紧张,紧紧跟在白洛恒身后。
张迁则神色镇定,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周围。
来到皇宫,巍峨的宫殿矗立眼前,尽显皇家威严。
白洛恒带着刘积和张迁,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宫道前行。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朝堂之外。
早朝钟声响起,群臣鱼贯而入。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踏入朝堂。
第99章 朝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通天殿中传出一阵早朝的响彻之音。
凝视着皇座的楚天澜,这位皇帝的神色之间颇有几分疲倦,但却又透露着几分威严之色。
凝视了下方的群臣,皇帝呼道:“前几日,朕让使臣前去朔州传回兵部尚书白洛恒,按照行程来报,白洛恒如今可回京了?”
听到皇帝点名自己,白洛恒深呼一吸,摆正神色,拿着笏板便站出来。
“臣白洛恒于昨日回京,特来向陛下复命!”
“白洛恒,两年前朕你去朔州城任刺史之命,如今你复命归来,击退燕然来敌,此乃大功一件,但朕想仔细了解的是,如今是朔州城的民生治理以及官僚情况如何?”
听到皇帝问话自己,白洛恒举板说道:“启禀陛下,朔州城经燕然战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臣到任后,先协同众官员击退燕然人,保百姓安宁。随后,着重恢复农耕,解决土地荒废之难题。虽财力有限,仍设法从世家手中购得部分土地,按均田制分配给百姓,组织农耕,发布劝农令,幸得风调雨顺,如今已初有成效,百姓勉强可自给自足。”
白洛恒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至于官僚方面,朔州官员大多恪尽职守,但也存在部分懈怠之辈。臣对其加以整肃,明确职责,赏罚分明,如今朔州官场风气已然焕然一新,众官员一心为民,致力于朔州城的重建与发展。”
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你做得不错。朔州城能有如今的局面,你功不可没。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各方事务繁杂,你既已官复原职,还被册封为右屯卫将军,往后更要为朕分忧解难。”
白洛恒赶忙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然而,此时一位大臣站了出来,正是吏部侍郎王宏。
他微微拱手,神色恭敬却暗藏锋芒:“陛下,白洛恒虽在朔州略有功绩,但其骤然升任右屯卫将军,此职位关乎京城卫戍安危,臣以为需对其能力再作考量,以免重任之下,有所疏失。”
朝堂上顿时一阵交头接耳,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白洛恒。
白洛恒心中一沉,明白这是有人开始发难,自己刚刚重朝就有人来针对,看来如今官员之间的斗争真是复杂。
但他神色依旧镇定,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臣明白右屯卫将军一职责任重大。若陛下与诸位大人信不过臣,尽可剥夺臣的职位,臣恐难以担此重任,臣也怕负陛下的圣恩。”
皇帝目光在白洛恒与王宏之间来回扫视,沉思片刻后说道:“王宏所言虽并无道理,但白洛恒此前去朔州之事,击退燕然,功劳甚大,因此,封他为右屯卫将军一士,就莫要再提了,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建安城的右戍安军便交由你来掌管了!”
“谢陛下!”白洛恒拱手道谢。
“退下吧!”
白洛恒默默回到人群之中,此时也感应到不少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移目望去,正是此前与自己有过不少交情李存哲以及崇怀玉,二人朝着白洛恒微微点头示意,白洛恒也同样回礼。
“各位爱卿呐,朕今日朝堂之上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皇帝此时面朝下方群臣,神色正经的说道。
“再过三日便是朕的生辰,朕决定于清明殿举办一场宴会,一来与诸位爱卿同乐,二来也借此机会彰显我大楚之昌盛。”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时,此前的禁军统领,已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的林渊出列,拱手谏道:“陛下,如今我大楚虽表面繁荣,但边境时有战乱,民生尚未完全恢复,国库也并不充盈。举办如此宴会,恐需耗费大量钱财,还望陛下三思。”
紧接着,礼部侍郎陈康也站出来,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各方事务亟待处理,此时举办宴会,恐会让百姓误以为陛下不务正业,沉迷享乐,于陛下圣名有损啊。”
皇帝眉头微皱,面露不悦之色:“朕不过是想在生辰之际与诸位爱卿欢聚一堂,共享太平之乐,怎就成了不务正业?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眼见皇帝态度坚决,群臣纷纷跪地,齐声说道:“陛下,还望您收回成命啊!”
皇帝扫视着跪地的群臣,心中有些烦躁,但仍强忍着怒火说道:“都起来吧。朕意已坚,不会更改。”
随后,他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赵辉身上,吩咐道:“赵爱卿,朕命你负责此次宴会的筹备事宜,务必办得隆重、热闹。所需钱财,可从国库支取,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赵辉无奈,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工部尚书张平,说道:“张爱卿,清明殿的布置就交由你负责,要布置得富丽堂皇,尽显我大楚的威严与昌盛。”
张平也赶忙应道:“臣领旨!”
见皇帝已将筹备宴会之事安排妥当,群臣心中虽有忧虑,却也不敢再多言。
而在下方的白洛恒也不禁眉头微皱,这皇帝还真如刚刚登基以及书信那一般一样,完全是一副不听劝谏,只顾享乐之色……
早朝结束后,白洛恒随着群臣一同走出朝堂。
李存哲和崇怀玉快步走到他身边,李存哲低声说道:“白兄,恭喜你重回京城,不过,今日朝堂之上真是惊险,还好你应对得当。只是陛下执意举办生辰宴会,恐怕会给朝廷还有刚刚任职的你带来诸多麻烦啊。”
崇怀玉也点头附和:“是啊,如今朝中局势本就复杂,边境又不安宁,陛下此举实在让人担忧。”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如今陛下心意已决,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只是二位大人,陛下自登基之日,这两年来都是如此吗?”
问到这些敏感的问题,李存哲与崇怀玉先是面色一凛,然后相视一眼,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100章 私自召见
看见他们的神情,白洛恒也自然明白了一切,同样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表情,摇了摇头……
三人再无任何话语交流,便正要离去。
“白大人,请留步!”
一道柔媚的声音传来,白洛恒回眸望去,只见是一个宫内的宦官叫住自己,但这个宦官有些熟悉之色。
看见白洛恒狐疑的盯着自己,那宦官抿嘴一笑,缓缓来到白洛恒的身旁。
“白大人,忘了我吗?两年前,你因为私自入后宫之中冒犯圣上,这才被贬去朔州城,我当时还想拦住你来着,可惜呀,大人当时只顾生气,未能听从我的劝解!”
听他这么一说,白洛恒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名太监乃是之前拦住自己的宦官,李公公……
“原来是李公公,许久不见,您的身体还当真这般硬朗……”白洛恒轻挑一笑。
虽然听出白洛恒语句中的嘲讽之意,但李公公也并未生气,只是以一个简单的微笑回之。
“白大人,您今日重回京城,陛下想你想念的紧,现在正于凝香殿中召见你……”
“凝香殿……”白洛恒眉头顿时紧皱而起,自己两年前正是于后宫之中面见皇帝,方才被贬去。
如今,他再次私自召见自己,却又是在凝香殿,莫不是想拿此事做做文章。
但碍于皇命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如此,那请李公公带路……”
听到白洛恒的祈求,李公公神色顿时得意起来:“两年前,白大人不是踏过后宫吗?怎么忘了路程?”
“这两年之间忘的事多了,再说了,皇宫宫殿如此复杂,我只是来过一趟又怎会记住呢,总有一些不好的经历和人,我总要遗忘掉!”
李公公轻哼一声,没有回嘴,只是转身带着白洛恒而去……
白洛恒跟随李公公穿过重重宫阙,往日被贬的记忆瞬间涌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警惕。
凝香殿内,皇帝楚天澜正坐在龙椅上,神色凝重,与两年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身边未有任何后宫妃子。
“陛下,白洛恒带到。”李公公尖着嗓子说道。
“退下吧。”楚天澜挥了挥手,示意李公公离开。
白洛恒赶忙跪地行礼:“陛下召见,不知有何旨意?”
楚天澜凝视着白洛恒,目光锐利,缓缓开口道:“白洛恒,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相问。近日你回城之前,朕听闻一些风声,有人密奏陈绰、李进通敌漠北燕然,你长期与他们共事,可知此事真假?”
白洛恒心中一惊,此前李进的确是有一些与漠北通敌之事,不过那件事情被自己与陈绰劝说一番之后制止了,而且按理来说,朔州城内应该无人会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但没想到竟会传到皇帝的口中,而且还将陈绰诬陷。
他赶忙叩首道:“陛下,绝无此事!陈绰和李进对朝廷忠心耿耿,在朔州城抗击燕然之时,二人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击退燕然人后,又一心协助臣治理朔州,为百姓谋福。他们对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还望陛下明察,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楚天澜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白洛恒的话:“但密奏所言凿凿,朕不得不慎重。而且,你与他们共事两年,这两年之间又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白洛恒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坚定地说道:“陛下,若有人蓄意陷害,伪造证据并非难事。陈绰、李进在朔州的所作所为,百姓皆看在眼里,陛下可派人前去朔州调查,一问便知。这两年之间,我们也仅仅是普通共事的情况,绝无任何私交!”
楚天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朕自会派人彻查。白洛恒,你既如此信任他们,想必对人才颇有见解。朕听闻你此次回朝,还带了两人,你且说说他们是谁。”
白洛恒心中一动,这正是举荐二人的好机会。
他恭敬地说道:“陛下,跟随我来的这两个人,分别是我在朔州城结识的张迁以及亲卫刘积。张迁学识渊博,智谋过人,在朔州时为臣出谋划策,处理诸多政务,对治理之道有独到见解,而且击退朔州城也有他的一份助力。刘积虽出身侍卫,但为人忠诚,武艺高强,办事机灵可靠,一路随臣回朝,始终尽心尽力。若陛下能重用他们,必能为朝廷增添助力。”
但听到此话的皇帝脸色反而变得不喜起来。
“我在圣旨之中说的明明白白,只要你一个人回京,你不经圣旨,私自带回这二人,意欲何为啊?”
听到皇帝的怒意,白洛恒心里一咯噔,再次磕了下去。
“陛下,臣实无他意。张迁与刘积,皆乃难得之人才,于朔州城时便一心辅佐臣,助臣抗击燕然、治理州城。臣此次回京,深知京城局势复杂,陛下诸事繁多,正需各方贤才效力。臣以为,若能将他们带至京城,为陛下所用,必能为朝廷添砖加瓦,实乃一片赤诚之心,绝无任何僭越之意。”
白洛恒额头紧贴地面,心中暗自忐忑,皇帝此刻的怒意不容小觑,没准此前调自己回京,正是要借此除掉自己了。
楚天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伏地的白洛恒,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白洛恒,你擅自做主,私自带人回京,此乃违背圣旨之举。即便你有心为朝廷举荐人才,也该先行上奏,待朕恩准。你如此行径,置朕的旨意于何地?”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说道:“陛下恕罪!臣一时情急,未虑周全。臣在朔州城时,张迁与刘积所展现出的才能与忠心,让臣深感其可为朝廷大用。当时唯恐错失良机,又因行程匆忙,未能及时向陛下请奏,还望陛下开恩,饶恕臣这一次的鲁莽。”
楚天澜神色稍缓,却依旧严肃:“念你初回京城,且在朔州立下功劳,此次便不予重罚。但你需谨记,往后行事,切不可再如此莽撞。至于张迁与刘积,朕会派人考察,若真如你所言,确有才能且忠心可鉴,朕自会酌情任用。”
第101章 清明殿
白洛恒心中大喜,连忙叩首道:“谢陛下宽宏大量!陛下圣明,张迁与刘积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楚天澜微微点头,靠向椅背,神色恢复了几分疲惫:“起来吧。此次朕生辰宴会,礼部筹备诸事繁多,朕虽命赵辉负责,但仍需得力之人协助。你既回朝,便也参与其中,一来为朕分忧,二来也让朕看看你在这复杂事务中的能力。”
白洛恒起身,拱手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重托。”
楚天澜摆了摆手:“下去吧,好好筹备宴会之事,莫要出了差错。”
“谢陛下!”白洛恒再次叩首,随后起身,缓缓退出凝香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凝重,陈绰、李进通敌一事,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想不到自己才刚刚从朔州城中归来,就立刻掉入这朝廷斗争的旋涡。
回到周庭居后,张迁与刘积二人立马便迎了上来。
白洛恒望了他们一下,无奈的说道:“过几日我引荐你们两个给陛下,得到官爵之后,就赶快搬出去!”
两人神情一愣。
“怎么,嫌我们两个太碍事了?”张迁打趣道。
白洛恒苦笑的摇了摇头:“事情可比你们两个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说完,便走向凉亭处,自顾自的倒上一杯茶,一饮而尽。
“看来,陛下是对你起了疑心!”张迁一眼便看破了。
“不错!”白洛恒肃然的点了点头。
“刚入京城就被怀疑,看来你两年前直言犯上,还是给陛下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啊!”张迁笑道。
“先生既然知道,那还不快想办法?”白洛恒嗤笑一声。
张迁与刘积也坐了下来,也给自己顺手倒上一杯茶。
“白刺史……啊不……白将军,你如今掌管着京城的右屯卫军,还任兵部尚书,掌管着大楚全国的军事政要,你不觉得这其中有嫌疑吗?”
“什么问题?”白洛恒皱起眉头。
“你离开的这两年,兵部尚书之职应该是出现空虚的,这两年回来他就让你复职,再给你加封了一层右屯卫将军之职,有没有可能这是陛下想要有没有可能这是陛下想要……制衡朝中某些势力呢?”张迁缓缓说道,目光深沉地看着白洛恒。
白洛恒心中一凛,细细思索起来。张迁继续道:“陛下或许看中了你在朔州的功绩以及你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背景。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宰相一派与武将两派争斗不休,陛下此举,说不定是想让你入局,打破现有的平衡。”
刘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那这与大哥被陛下怀疑有什么关系?”
张迁微微一笑,解释道:“正因为陛下想利用白将军制衡各方,自然要先试探他的忠心。此次陈绰、李进通敌的密奏,很可能是陛下故意放出的试探,看白将军如何应对,是否真的一心向着朝廷。而白将军私自带我们回京,正好给了陛下一个试探的契机。”
白洛恒恍然大悟,喃喃道:“如此说来,陛下对我的态度,看似重用,实则充满猜忌。这生辰宴会,恐怕也是对我的又一次考验。”
张迁点头道:“正是如此。此次宴会筹备,我们必须万分谨慎。你现在需要的是要把宴会办得圆满,还要留意各方势力的动向,绝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
白洛恒目光坚定起来,说道:“那我们便以此次宴会为契机,一方面向陛下表明忠心,另一方面摸清各方势力的虚实。刘积,你这几日多去市井走动,听听百姓对宴会的看法,顺便留意有没有异常动向。张迁,你凭借人脉,打探一下朝中大臣们对此次宴会的态度,尤其是宰相府和周府的动静。”
刘积与张迁齐声应道:“好!”
刘积又有些担忧地问:“大哥,那你呢?”
白洛恒神色沉稳,说道:“我会与礼部赵大人一同筹备宴会,到时候宴会之时,你们两个也随我前去!”
……
三日后,清明殿中,场面格外的热闹。
灯火通明,殿内张灯结彩,雕梁画栋间尽显奢华。
宫廷乐师们奏响悠扬的乐曲,舞姬们身着华丽的霓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彩袖纷飞。
白洛恒身着崭新朝服,神色镇定,穿梭于人群之中,观察着这大殿内的场景。
心中也不禁由衷的感慨,这处宫殿里面的建造当真是极尽奢侈,据说这宫殿还是当初新皇帝登基之后三个月开始建造,仅仅花了一年九个月的时间并建造完成……
刘积与张迁跟在白洛恒身后,同样不敢有丝毫懈怠。刘积紧观察着周围的侍卫与宾客,脸色看起来十分凝重。
张迁则面带微笑,与相识的官员们寒暄着,随意交谈之间,展现出的是他那滔滔不绝的口才。
宰相派的人坐在一侧,身为中书令的许文昌以及一众文官神色威严,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扫过白洛恒,带着几分揣测。
周府乃是武将世家,周云庆与周围的将领们谈笑风生,但白洛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停留,似乎在估量着什么。
白洛恒来到礼部尚书赵辉身旁,轻声问道:“赵大人,一切可还顺利?”
赵辉微微点头,却也难掩眼中的一丝忧虑:“目前看来并无差错,但这宴会还未正式开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白将军,你我可得多加留意。”
就在这时,皇帝楚天澜带着一众皇家子弟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大殿。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澜走上龙椅,坐下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今日乃朕生辰,诸位爱卿不必拘谨,尽情畅饮,共庆佳节。”
众人谢恩起身,宴会正式开始。
侍从们端上珍馐美馔,美酒佳酿,一时间,殿内酒香四溢,欢声笑语。
第102章 再见
皇家人员一一坐到宴会坐席之后,白洛恒瞬间便感觉一道目光锁到自己身上,凭借着敏锐的感觉回头望去,瞬间便与一道目光相撞。
看着坐在宴会上的楚凝玉,两年不见,她似乎并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气质无形添加了几分威严,毕竟身为如今的皇姐,身份的提高,也会给气质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楚凝玉此时也在望着白洛恒,不知为何,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两年前那般清澈,在他身上反倒是流淌着一股深沉的气息。
注意到二人目光相视之间有些尴尬,白洛恒立刻收回眼眸,今天的楚凝玉身着一身一身月白色宫装,绣着精致的云纹,领口与袖口处镶着细腻的银边,显得既素雅又高贵。
她头戴凤钗,明珠垂落,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蕖,眉眼含情。
白洛恒定了定神,心中暗忖这楚凝玉身上的气质依旧是那般的吸引人。
然而,楚凝玉却轻轻起身,莲步轻移,朝着白洛恒走来。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之声渐渐响起。
“白将军,别来无恙。”楚凝玉走到白洛恒身前,轻声说道,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白洛恒赶忙躬身行礼,说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风采依旧,白某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念。”
楚凝玉微微颔首,美目流转,打量着白洛恒,笑道:“听闻白将军在朔州城抗击燕然,立下大功,如今又官复原职,还被封为右屯卫将军,当真是有为。”
白洛恒心中警惕,不知楚凝玉此举是何用意,只得谦逊道:“殿下谬赞了,这一切皆仰仗陛下圣明,白某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就在此时,周围的议论声忽然变大,注意到周围的官员有些窃窃私语,楚凝玉也觉得不对劲,又急忙回到自己的席位之上。
白洛恒也转身便回到自己的席位之上,只是刚坐下身旁的刘积便凑了过来。
“大哥,方才那位女子雍容华贵,她是谁呀?”
白洛恒白了一眼身旁的刘积:“注意你的言辞,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姐姐,长公主楚凝玉!”
听到这个身份,刘积浑身一哆嗦,急忙吓得把头缩了回去,立马老老实实的坐好。
很快,宴席之中越来越热闹,不断的有官员赶来参加宴席,整个清明殿之中此时充满了酒香与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之后,忽然,现场气氛顿时停滞下来。
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异常,白洛恒急忙抬眸望过去,却在大殿门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就这般静静的凝视着她缓缓走上大殿中央,两年不见,她的身形有了一丝丝改变,脸庞有些浮肿,身材更是出现了变样,有些臃肿之色。
再注意到她肚子的平坦,白洛恒淡然一笑,或许是生下了子嗣的原因吧。
楚凝安缓缓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上方的皇帝与皇后并行跪礼。
“臣参见陛下、娘娘!”
“皇姐来了,快快入席!”楚天澜急忙摆手说道。
楚凝安缓缓起身,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自己的席位。
令白洛恒有些顿感疑惑的是,她两年前不是刚与周云庆成婚吗,为何他们夫妻二人的席位排的那么远。
皇家一向重视礼仪与规定,除非是夫妻二人已经和离,否则不可能如此安排。
但白洛恒也并未多想,很快,便自顾自的低头饮酒。
片刻之后,皇帝从上方的龙座坐起,手中攥着一杯酒盏,来到下方台阶,举杯对着下方的官员说道:“各位爱卿,今日是朕的十八岁生辰大宴,为此,特邀诸爱卿来清明殿之中赶赴宴会,借此,朕还要再说一事,不过那是一会儿的事了,,此刻,朕先敬诸位爱卿一杯,愿我大楚江山永固,诸位爱卿万事顺遂!”言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群臣纷纷起身,高呼万岁,而后也都仰头将酒饮下。
待众人落座,皇帝扫视一圈,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缓缓开口道:“如今我大楚国力昌盛,疆土广袤,然京城地处西北,对东部之地的掌控,实有鞭长莫及之感。朕深思熟虑后,决意修建东都,以加强对东部地区的治理,促进全国之繁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尚书侍郎王鹤年率先站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只是修建东都,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难以估量,如今国库虽有盈余,但如此巨额开支,恐会对百姓造成负担,还望陛下三思。”
已经被任职为太尉的裴然也随之起身,附和道:“宰相所言极是,陛下。当下边境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仍需大量军饷军备。此时若是再大兴土木,修建东都,万一战事突起,恐会陷入两难之境。”
皇帝微微皱眉,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说道:“朕明白二位爱卿的顾虑。但修建东都,非一时兴起。东部乃我大楚繁华之地,然交通、政务管理等诸多方面,因距离京城遥远,多有不便。若能建成东都,不仅可促进东部地区进一步发展,更能增强国家的凝聚力,巩固我大楚之根基。至于钱财、人力,朕已命户部、工部仔细核算规划,定会将影响降至最低。”
白洛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在权衡此事利弊。
皇帝此举,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的情况下,从长远来看,或许对国家有利,但当下朝堂局势复杂,与这位皇帝过往的尿性来看,只怕他只是想要贪图享乐罢了,两年之内便要修建如此多的工程,如此大兴土木之举,更不是为了什么长远来看。
此时,工部侍郎也站了出来,躬身说道:“陛下,若要修建东都,选址、规划、建材筹备等诸多事宜,皆需从长计议。且工程一旦启动,便需持续推进,中途不可有丝毫懈怠,否则前功尽弃。而且,自陛下登基之日后,曾多次修建皇宫宫殿,两年以来,皇宫的宫殿群其规模已经远超前几位皇帝所为,如此大兴土木,只怕会惹得民间哀怨,国库凋敝啊,赶请陛下三思!”
第103章 修建东都
工部侍郎的话瞬间让殿内气氛愈发凝重。皇帝楚天澜的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工部侍郎,缓缓说道:“爱卿所言,朕亦有所考量。然我大楚如今正值盛世,修建东都乃百年大计,虽耗费巨大,但从长远来看,利国利民。至于皇宫宫殿的修建,那是为了彰显我大楚的威严与昌盛,亦是必要之举。朕已命户部制定详细的财政计划,确保修建东都不会过度加重百姓负担,也不会影响到军备开支。”
这时,一直未发言的楚凝玉站了起来,她仪态万方,目光柔和却坚定地说道:“陛下,诸位爱卿的担忧不无道理。修建东都固然是为了国家的长远发展,但如今百姓历经先帝后期的战乱受损,只能休养生息,若此时大规模征调民力、物力,难免会引起民怨。陛下以仁治国,还请再多听听百姓的声音,从长计议。”
楚凝玉的话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共鸣,纷纷点头称是。
楚天澜心中有些烦闷,他本以为自己提出修建东都,虽会有反对之声,但也不至于如此强烈。
“皇姐,你身为皇室之人,又是女子,不应该掺和朝政吧?”
望着楚天澜神色之间的不满,白洛恒暗自感叹,这新皇帝当真是昏庸,只不过这一回它不会像上一次那般无脑劝解了,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在座位上,望着大殿中央的事情。
就在此时,他隐隐之间感觉有人在望着自己,急忙顺着感觉看了起来, 却又发现又没人望向自己这边。
楚天澜对楚凝玉的不满并未消散,他冷哼一声,说道:“皇姐,朕敬重你是皇姐,可朝堂之事,自有朕与诸位大臣商议。朕心意已决,修建东都势在必行。”
楚凝玉微微皱眉,还欲再劝,却见宰相王鹤年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也是心系百姓,一片赤诚之心。只是此事关乎重大,既然陛下已有定夺,我等自当全力辅佐。只是修建东都,需统筹规划,万不可操之过急。”
楚天澜神色稍缓,说道:“朕自然明白。王爱卿,你身为宰相,此事便由你牵头,协同户部、工部等相关部门,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王鹤年心中暗叹,这牵头之事看似荣耀,实则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但皇命难违,他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太尉裴然也上前说道:“陛下,修建东都,关乎国家安危,边境防务也不可松懈。臣愿为陛下分忧,加强边境巡查,确保外敌不敢轻举妄动。”
楚天澜满意地点点头:“太尉忠心,朕心甚慰。有你负责边境防务,朕便放心了。”
此时,殿内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众人皆知,修建东都之事虽已初步定下方向,但后续的矛盾与纷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这位皇帝两年时间内就如此大兴土木,也只怕大楚覆灭,就在将来了……
但这些都是下方官员的想法,他们自然是不敢袒露心声,谁不知如今的皇帝听不见任何的劝谏之言。
直到丑时,宴会才逐渐落下尾声,皇帝率先带领着一众嫔妃以及皇室人员离去,只留下一些大臣。
感觉头脑有些沉重的白洛恒也正准备起身离开此处,却瞥见太尉裴然朝他而来。
“白大人,许久不见,怎么你回京未能通知我一声呢?”
白洛恒略感歉意的拱手道:“是我疏忽了,还请太尉莫要放在心上,说到底,晚辈要给大人道喜,回到京城后,直接官升太尉,可喜可贺呀!”
裴然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嗐,所以看似是升官,实则是架权罢了!”
白洛恒会心一笑,自楚之前,齐创三省六部制之后,太尉的权利便被大大削弱,虽说位高权重,可实际上能掌控的实权有限,更多的是一种荣誉象征。裴然如此说,倒也坦诚。
“太尉大人过谦了,即便如此,太尉之位在朝中依旧举足轻重,您一声令下,谁人敢不从?”
白洛恒笑着回应,话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裴然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白大人就别打趣我了。如今这朝堂暗流涌动。陛下执意修建东都,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思索着裴然话中的深意。他隐隐觉得,裴然这番话并非只是简单的感慨,或许别有目的。
他试探着说道:“太尉大人所言极是,修建东都一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诸多事端。陛下,如今如此消耗国力之举,不知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裴然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见周围官员大多已起身准备离去,便压低声音对白洛恒说道:“白大人,实不相瞒,我虽领命负责边境防务,可这修建东都的背后,各方势力的争斗恐怕会愈演愈烈。如今,陛下多是不理朝政,深居于后宫之中,你刚回京城,根基未稳,行事还需格外小心。”
白洛恒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裴然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番看似关切的话。
但他还是明白,在这朝堂之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太尉大人提醒,洛恒定当铭记于心。只是不知大人为何对洛恒如此关照?”
裴然微微一愣,旋即笑道:“白大人在朔州抗击燕然,立下赫赫战功,我向来钦佩。再者,咱们同朝为官,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小女回京之后,还时常念着大人呢!”
听到裴然如此一说,白洛恒不经一笑,感激地说道:“太尉大人厚爱,洛恒感激不尽。若日后有需要洛恒之处,大人但说无妨。”
裴然满意地点点头:“好,有白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时候也不早了,白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咱们改日再叙。”
说罢,裴然便转身离去。
看见现场官员逐渐减少,白洛恒也顿感无趣,就要离去,却看见一道身影朝他而来……
第104章 和离了
确认他是完全朝着自己而来,白洛恒心底一沉,暗想她来找自己做什么,但还是主动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楚凝安就这般望着白洛恒,两年不见,这个男子的面容一点都没变,只是为何在她看来,有一股说不清的改变呢!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她,最后也只能轻起红唇:“你……还好吗?”
“臣一切安好!”
冷漠的话语让楚凝安意识感到恍惚,她忘了二人上次交流时是以何种情绪,不过在自己看来,自己好像也从未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我此前在宫中听过一些流言,说……”
感觉到楚凝安有些话难以说出,白洛恒脸色端正:“公主畅所欲言便是!”
楚凝安的视线无意间瞥到一道刚刚离开大殿的倩影,道:“听说,你曾经被贬到朔州之前,曾与皇姐见过面!”
白洛恒皱起眉头,他没想到,楚凝安竟然还得知了此事,更疑惑,他是从何人嘴中得知的。
“不错,那一日长公主唤我,听闻我被陛下贬黜,想要去陛下面前替我求情罢了!”
“可我听说的是你们二人私下早有私情?”
听到楚凝安的语气中有些冰冷,白洛恒心底无奈,但碍于这些流言蜚语,日后可能会流传成更加炸裂的传言,以表自己的前途,还是耐心解释。
“公主莫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我与长公主清清白白,此前也不过有过几面之缘,绝无有任何私情!”
楚凝安神色凝重,紧紧的盯着白洛恒的脸庞,缓缓吐出几个字:“仅仅是几面之缘吗?”
她故意在几面的两个字上加重语气,也不知为何,在白洛恒被贬到朔州之后,她听到这些流言蜚语,想起二人曾经为夫妻关系之时,白洛恒就与楚凝玉有些交集,心中有些让她不太畅快。
白洛恒也就这般静静的望着她,一时间她竟有些看不穿这个与他曾经有过三年夫妻的人。
“公主,我只想说清者自清,莫要被旁人的那些流言蜚语带了节奏,还有……公主已经是周将军之妻了,实在不该与我有这般私谈!”
说完,白洛恒便要转身离去,却又被呵住。
“站住!”
白洛恒心中不禁有些无奈,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楚凝安,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淡淡的疏离。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已经放下了过去那些纠葛,她这般纠缠着不放,明明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而且两年未见,按理来说,也再无任何交集才是。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说道:“白洛恒,你我曾经夫妻一场,虽已和离,但有些话,我还是想问清楚。你既说与皇姐并无私情,那当初为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话语戛然而止,似乎那些回忆太过沉重,难以轻易启齿。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明白楚凝安想问的是什么。
或许,自己曾经在公主府当中沉醉一晚的事情也是流传出去了。
他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公主,过去之事,已然过去。如今公主已另有归宿,臣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有心人编造出来混淆视听的,公主又何必执着。”
楚凝安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并非执着,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这京城之中,流言四起,真假难辨,我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日子。而且,我与云庆……已经和离了!”
“什么?”此话一出,白洛恒顿时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怪不得方才的席座安排之上,她并未坐在周云庆的身旁,而整个宴会期间,他们二人也并没有一句一字的交流,现在看来,这些疏远都是说得通的,因为他们二人已经和离了,只不过这消息还是令白洛恒有些震惊。
以情分来说,她与周云庆算是青梅竹马关系的,被先皇帝赐婚之后,所以看似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恩爱,但也很是融洽,他先前与周云庆的交集当中,也得知他对楚凝安也很深情,但不过仅仅两年,他们之间就和离了,这实在令人有些惊讶。
白洛恒深呼一吸,平静的说道:“原来如此,那恳请公主莫要太过哀伤。只是,这与那些流言又有何关联?公主既已恢复自由身,更不应被这些无端传言所累。”
楚凝安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你以为我想被这些传言所累?只是,自从和离之后,各种流言蜚语便一直伴随着我。有人说我善妒,容不得你与皇姐有往来,才致使你被贬;又有人说我命中克夫,所以周云庆才会与我和离。”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我在这宫中,本就已经不是什么贞洁的女子了,在这些官员和民间流传当中,我只不过是一个克夫,离过两次婚的女人,仗着皇家身份,骄横跋扈……”
白洛恒眉心一皱,感情这是找他诉苦来了……
“公主莫要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您乃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何须与这些宵小之辈置气。”
这时,楚凝安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傲娇的抬起头,眼眸之中又顿时散发出某种期待和慈爱。
“一年多以前……我生下了念儿……”
“念儿?”白洛恒这才反应过来,也倒是差点忘了自己被贬到朔州之前,楚凝安是身怀六甲的。
“恭喜公主,贺喜贺喜!”白洛恒皮笑肉不笑的祝贺道。
注意到白洛恒的虚情假意,楚凝安只是嘲弄一笑,随后又露出满是慈爱的表情。
“念儿他……下个月初六,便是他的两岁生辰……”
白洛恒无奈的闭上眼睛,自己已经实在懒得听她废话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先行替小公子道声生日快乐。公主若无其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了,夜深露重,公主也早些回宫歇息吧。”说罢,白洛恒便欲再次转身离开。
“白洛恒!”楚凝安再次急切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第105章 生父
白洛恒只得再次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不耐,但出于礼节,还是转过身来,面带问询之色。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说道:“念儿他……从未见过生父。我……我想请你在念儿生辰那日,扮作他的父亲,陪他过一次生辰。”
白洛恒听闻此言,心中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一想起这孩子的来历,他还是按耐住心中的愤怒和压抑:“公主,这……恐怕不妥吧。您也知道,如今这京城局势复杂,流言蜚语本就甚嚣尘上,若我以这般身份出现在小公子生辰宴上,只怕会惹出更多麻烦,对小公子的成长也未必有利,而且……周将军才是小公子的生父吧?”
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坚定起来,“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可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念儿自小就没有父亲陪伴,每次在公主府当中,看见他只能跟俞安为伴。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忍心。而且,此次生辰宴我只会邀请一些亲近之人,不会声张,不会给你带来太多麻烦。”
面对这一请求,白洛恒心底不禁蔓延起一股无名之火,这孩子对他来说可以是耻辱了,是他与楚凝安婚姻失败的象征,如今,她居然提出如此要求,让他不禁有些恼怒,一时间也没了好语气。
“公主,我拒绝此事,这万万不妥,哪怕不为了他人着想,臣也着实不想败坏了臣的名分……”
“你的名分?”楚凝安有些茫然的看着白洛恒,脸色逐渐变得无奈起来。
“你是还在生气吗?”
白洛恒冷笑:“臣怎敢如此?只是公主哪怕不为了公主的孩子着想,也该兼顾到臣的名分,至于公主和离之后,我也并非皇宫中的宦官,未来也要成家生子,若是我当真这般做了,那岂不是败坏了臣的名声?”
听到白洛恒这么一说,楚凝安并不丝毫意外,她深呼一吸,挺胸上前一步,贴近白洛恒。
感受到那温热的呼气扑打在自己脸上,白洛恒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
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哀怨,又似无奈,她轻声说道:“白洛恒,你我曾有过三年夫妻情分,难道如今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念儿他是无辜的,他从未感受过父亲的疼爱,我只是想让他在生辰那日能有个完整的家的感觉。”
白洛恒眉头紧皱,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仍坚定地说道:“公主,过去的事已然过去。如今的局势容不得我们再有丝毫差池。我若答应你,不仅会影响我的名声,更可能给你和小公子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还望公主三思。”
楚凝安咬了咬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如果我说……我当初从未有过呢?”
“什么?什么意思?”白洛恒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楚凝安鼓足勇气,就这般凝视着他,说道:“你难道还不能明白吗?”
“我应该明白什么?”白洛恒感到越来越莫名其妙,甚至都开始对自己恼怒起来,自己真是抽了风了,跟她浪费这么久时间。
“其实……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从未想过,但我若是说出口,你可能也不会相信,我如果说,念儿是……你的孩子呢?”楚凝安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紧紧锁住白洛恒,仿佛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白洛恒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公主,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心中五味杂陈,愤怒、疑惑、茫然交织在一起。
楚凝安缓缓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我没有开玩笑,白洛恒。当初我们和离时,我便已经怀有身孕,后来,我便嫁给了云庆,对外宣称孩子是他的。但实际上,念儿是你我的骨肉。”
白洛恒只觉脑袋一阵轰鸣,思绪乱成一团。他在原地呆立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公主,你……为何现在才说?如此大事,怎能儿戏!你可有证据?”
楚凝安轻轻抽泣着,说道:“我本不想说出来,可如今看着念儿孤苦无依,我实在不忍心。至于证据……除了我,还有当初照顾我的稳婆可以作证,只是她如今已不在人世。但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可去打听,当初我与云庆成婚不久便生下念儿,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白洛恒心中此时,一阵翻江倒海,一方面,楚凝安的话太过惊人,让他难以接受;另一方面,若这是真的,一时间也难以让他接受。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公主,此事太过重大,你切不可胡言乱语,我记得当时你与周将军出征三个月之后,回来才有身孕,并且当时你声称乃是周将军之子,此时此刻,你切莫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也莫要拿臣的名誉。”
“白洛恒!”楚凝安的语气尖锐起来,明显有些生气。
“公主,今日这些话我可以当没听见,你莫要再说了!”白洛恒转身便要走。
他心中在意的已经不是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而是当初他们二人在文武百官那般情景之下辱没自己,一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宣称自己与周云庆私通,怀有子嗣,这将他置于何地,如今到自己面前来说这番话,莫不是让自己接盘之意。
看着他就那般绝情的踏出大殿的门槛,楚凝安的脸色可见的疲惫。
月光洒落在地面之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
哒哒哒!
一阵脚步突兀的在黑夜中响起,借着月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道身影在凉亭之中屹立着。
“怎么还未歇息?”
“烦心事太多,无法入眠!”白洛恒的声音有些沙哑,也隐约有些疲倦之感。
张迁轻挑嘴角:“怎么?你是相信了吗?”
白洛恒眉毛一抖,冷酷的说道:“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这个孩子!”
第106章 他来晚了
“孩子怎么了?”
“他……不该来的,又或者说,他来晚了……”
白洛恒语气有些沉重。
“这么说,你是信了?”
听到张迁的话,白洛恒没有回应,只是有些无奈的叹息,开始讲述起过去的一切。
“当年,漠南失守,我独自跑回京城,先帝以我白家失守罪要处置我,是楚凝安,她向皇帝求情,方才放过了我,不过后来,我们产生了一些误会,未顾及皇家颜面,皇帝便下旨为我们二人赐婚,我当时也意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的与她成婚……毕竟当时无论是谁都能听闻,周云庆与她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们二人郎才女貌,一个是皇家闺女,一个是名将之子,在外人看来,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新婚当晚,她可能是出于对我的报复,并未让我入房,婚后,她依旧待我那般冷淡,就连那次意外都是……她醉后无意发生的……后来……”
白洛恒说到这里不经意间发出一丝冷笑。
“后来的事情你都明白了……”
“那你现在是认同公主所说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张迁试探的问道。
“这重要吗?她当初当着文武百官以及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与周云庆私通,哪怕是真的,此时,所有人都不会去相信这么一个荒唐的结论,包括我自己……”
听到这话,张迁算是明白了白洛恒嘴中的含义。
次日,白洛恒深居于房中,他不打算去任何地方,只是想在自己的房中看一下书,解解心中的烦闷,却没想到有使臣来宣旨。
使臣说道,几日之后便是晋安公主楚凝安之子楚念两岁的生辰大典,广邀群臣参加。
听到这个消息,白洛恒心中无奈,想到定是楚凝安去求皇帝发布的,否则,这等芝麻大小事,没必要会让皇帝亲自颁发如此敕令。
“看来,是不得不面对了!”白洛恒无奈的叹息。
“大人,你要去吗?”刘积在一旁试探的问道。
白洛恒无奈的看了一眼刘积:“皇上的圣旨都宣布到我这里来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违反了皇命?”
“可是……”刘积一时之间难以说出口。
白洛恒自己要明白他想说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既来之则安之,我是以陈子的身份去参加的,绝无任何含义,刘积,两日后,你陪我亲自过去吧!”
两日后,白洛恒身着一袭素色锦袍,带着刘积前往公主府。一路上,京城的繁华依旧,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但白洛恒的心情却如同铅块般沉重。
来到公主府前,只见府门大开,张灯结彩,前来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
白洛恒刚一现身,众人的目光便纷纷投来,其中不乏好奇、揣测与审视。
他神色镇定,昂首阔步走进府中,刘积紧紧跟在身后。
进入府内,白洛恒被引至一处偏厅稍作休息。
厅中已有几位官员在座,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白洛恒礼貌回应,心中却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多时,一名宫女前来通传,称公主有请。
白洛恒不好拒绝,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宫女前往正厅。正厅内布置得格外喜庆,红烛高照,锦幔低垂。
楚凝安身着华丽宫装,怀抱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是念儿。
她看到白洛恒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紧张。
“白大人,你来了。”楚凝安轻声说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白洛恒身上。
白洛恒微微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恭喜小公子生辰之喜。”
他的目光扫过念儿,这孩子眉眼之间,似乎真有几分与他相似。
楚凝安轻轻点头,抱着念儿走到白洛恒面前,低声说道:“念儿,这是你爹爹。”
念儿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白洛恒,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白洛恒心中一震,想起过去的一幕幕,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但这是公主府,又不好发作。
他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挤出一丝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玉佩,递给念儿:“小公子,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念儿伸出小手接过玉佩,开心地笑了起来。
楚凝安看着这一幕,眼中泪光闪烁。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白洛恒和楚凝安对视一眼。
“公主,臣先退下来!”
不等楚凝安回话,白洛恒率先一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在楚凝安耳边低语几句。
楚凝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白洛恒来到大厅之中,却迎面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周云庆。
两人打了个照面,白洛恒又不好回避,只能率先行礼:“周将军!”
周云庆轻笑一声,同样回礼:“白大人!”
白洛恒挺正腰身,不打算与周云庆再说些什么话,这叫离去,却被他唤住。
“白大人,不知在宴会开始之前,可否行个方便?我有些话想找你谈谈!”
白洛恒心中虽不情愿,但在这公主府中,又不好公然拒绝周云庆。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周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周云庆环顾四周,见周围人来人往,并非谈话的好地方,便说道:“此处人多眼杂,白大人可否移步到那边花园,咱们找个清净之处详谈。”
白洛恒心中警惕顿生,周云庆此时找他谈话,看起来绝非善意。
但他也不惧,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周云庆耍什么花样,他都将坦然应对。于是,他微微点头,与周云庆一同朝着花园走去。
刘积见此情形,心中担忧,想要跟上去,却被白洛恒以眼神示意留在原地。他
来到花园,四周静谧,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花枝沙沙作响。
周云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白洛恒,你今日来此,想必听说了吧?”周云庆冷冷地问道,目光如刀般盯着白洛恒。
白洛恒神色镇定,坦然说道:“周将军何出此言?我奉皇上圣旨前来参加小公子生辰宴,光明磊落,并无任何居心。”
周云庆冷哼一声:“哼,你少在这里装蒜!凝安说念儿是你的孩子,所以你才来参加的吧。”
第107章 不认
白洛恒心中无语至极。
“周将军多虑了,我从来不认为公主之子是我的孩子,我们当年成婚之时,也从未发生过任何越举,反倒是周将军,你与公主出征那三个月,应该与他有过不少亲密接触,所以关于这个孩子是谁的,你心中应该比我清楚!”
周云庆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起来:“哼!你觉得我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吗?凝安曾亲口承认过你与她有过夫妻之事,再者说,我们一同出征那三个月,从未发生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白洛恒看着周云庆这般认真的模样,心中更加烦躁。
他们二人感情深厚,又一同出征,回来之后公主又大着肚子,到头来,却说这孩子是他的,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举动,此等谬论说出去,谁能相信。
“周将军自己说这话信吗?我今天来也不是与周将军辩论的,也不管这孩子是谁的,当年我可记得晋安公主,可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承认的周将军才是这孩子的生父。”
白洛恒目光冷峻,直视周云庆,言语间毫不退缩。
周云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白洛恒的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白洛恒胸前,恶狠狠地说道:“白洛恒,你少在这狡辩!你以为搬出当年的事就能撇清关系?如今凝安既然说了念儿是你的,那就肯定有她的道理。我看你就是想趁机搅乱局势,为自己谋利。”
白洛恒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伸手轻轻拨开周云庆的手,冷冷说道:“周将军,请你放尊重些。我白洛恒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屑于做那些阴谋诡计之事。念儿的身世,自有皇上派人查明,轮不到你我在此争执。”
说完,便也不管他的脸色有多难看,直接转身离去。
来到大厅之后,皇帝已经带领着一众皇室人员到来。
众大臣一一行礼。
这时,楚凝安也抱着念儿来到大厅中央,众大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怀中的孩子身上。
其中有些大臣发现端倪,不禁将目光锁定白洛恒身上。
此时,周云庆也注意到众大臣的目光都转移到白洛恒身上去,嘴角不禁浮现一丝得意的微笑。
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我倒要看你如何抵赖……
白洛恒注意到这些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慌不忙,上前与众臣一起给皇帝行礼。
巡视着下方群臣,皇帝满脸洋溢的笑容:“诸位爱卿,今日乃是晋安公主,也是朕的姐姐其爱子楚念的生辰宴。各位爱卿平日里为我大楚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今日便借此良机,大家一同欢聚,不必拘谨。”
众人齐呼万岁,声音在大厅中回荡。随后,众人纷纷入座,宴会正式开始。舞姬们鱼贯而入,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乐师们奏响欢快的乐曲,整个大厅沉浸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氛围之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
但在这场宴会当中,白洛恒却总感觉一股压抑的气息在从中蔓延。
他不想再多待下去,看着楚凝安怀中的那孩子,他心中的情绪更是烦躁至极。
将酒杯中的酒饮而尽之后,他便带着刘积悄悄走出了宴席。
走到公主府门口之时,却看到了俞安。
俞安见到白洛恒,神色一惊,连忙呼唤:“公子……”
白洛恒茫然的点了点头:“最近几年,你还好吗?”
俞安点了点头:“公主待我一切安好,不过自小公子出生之后,公主很少露面了,平日里公主府都是交给我们这些下人打理!”
白洛恒对此毫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如此,那便好吧……”
感觉无话可说的,他也便带着刘积离去,只是刚出公主府门,便又看见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在静静的矗立着。
她就那般静静的凝视着他,仿佛就在那里等候着他一般。
白洛恒深呼一吸,明白是逃不过的, 便带着刘积上前行礼:“参见公主!”
楚凝玉微微点头,看向白洛恒身后的刘积:“这位是?”
“啊!公主,这位是我在朔州的亲卫,如今我带着他来到京城之中,刘积,给公主行礼!”
刘积赶忙上前,恭敬地向楚凝玉行礼:“见过公主殿下,小人刘积,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凝玉微微颔首示意刘积起身,而后目光再次落在白洛恒身上,神色复杂,轻声说道:“白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洛恒心中一凛,看了看四周,见天色已晚,周围并无旁人,便点头道:“公主请。”
他转头对刘积说道:“你在这儿稍等片刻。”
刘积会意,退到一旁等候。
楚凝玉带着白洛恒走到一处较为隐蔽的角落,此处月光洒落,树影斑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凝视着白洛恒,许久,才缓缓开口:“白将军,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
白洛恒心中一沉,不知楚凝玉此言何意,他谨慎地说道:“让公主费心了,此事颇为复杂,还望公主明鉴。”
楚凝玉神色复杂,就这般看着他,眼神中甚至透露出几丝怨愤。
“你难道不解释一下这个传言吗?凝安……晋安公主的孩子,当真是你的?”
听到楚凝玉谈起这个话题,白洛恒心底里的那股疲倦感再次袭来,他无力的摇了摇头。
“这纯属流言蜚语,那孩子自然不是我的,清者自清!”
听见白洛恒的解释,楚凝玉神色并未出现松动,反而是眼神愈发复杂起来,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失望又似嗔怪。“白将军,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此事,你一句清者自清,又怎能平息这场风波?这背后牵扯的不仅是你与晋安公主的过往,更关乎皇家威严,绝非简单的流言蜚语。”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无奈。他何尝不知此事的严重性,只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下,他一时也无计可施。
“公主,我与晋安公主当年虽有过一段纠葛,但那孩子确实与我无关。只是如今晋安公主突然这般说辞,我也着实摸不着头脑。”
楚凝玉轻轻叹息一声,眼中的怨愤稍稍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
“我也相信你不会无端陷入这等是非。只是,皇妹都那般说了,身为当事人的她自然要了解!”
第108章 夫妻之礼
楚凝玉抬眸直直的望向白洛恒。
“白将军,我心中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白洛恒微微点头:“公主请讲!”
楚凝玉启动脚步,与白洛恒的身影拉近,贴近他的胸膛,用细微的声音问出。
“白将军,你如此肯定的原因是什么?你与晋安公主是不是从未行过夫妻之礼?”
见到楚凝玉问出这个敏感的话题,白洛恒神色可见的变了一下。
“公主为何问这个?”白洛恒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与警惕。
这问题太过私密,从楚凝玉口中问出,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楚凝玉微微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羞涩,又似坚定。“白将军,此事关乎重大,若想彻底平息这场风波,我需了解更多细节。若你与晋安公主从未行过夫妻之礼,或许能成为澄清此事的关键。”
白洛恒心中暗忖,楚凝玉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毕竟涉及隐私,他心中仍有顾虑。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隐瞒事情的真相,缓缓说道:“公主,实不相瞒,当年我与晋安公主虽有夫妻之名,却……确实未曾行过夫妻之礼。只是,此事知晓者甚少,只怕难以取信于人。”
听到白洛恒这么一说,楚凝玉眼神不经意间闪过几丝欣慰,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且放心,我不会随意将此事宣扬出去。”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晋安公主认定楚念是你的孩子,你若是不承认,只怕如今陛下会迁罪于你,你又该如何应对?。”
白洛恒心中一凛,这宫廷之中,人心叵测,仅凭他一面之词,确实难以让众人相信。
“多谢公主提醒,只是,清者自清,我相信陛下定会明察秋毫!”
楚凝玉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此事急不得,你且先回去,若你刚刚所言属实,我也会在暗中帮你澄清的。”
白洛恒心中感激,躬身行礼道:“多谢公主相助。”
楚凝玉微微颔首,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万事小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却又带着几分凝重。
白洛恒望着楚凝玉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待楚凝玉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白洛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刘积。
刘积见白洛恒回来,赶忙迎上前去。“大人,如何?”
白洛恒微微摇头,说道:“先回府吧,此事一言难尽。”
二人便朝着府中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不远,一名公主府的下人匆匆追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白大人,留步……公主有请,说抱着小公子在公主府的后院等您。”
白洛恒心中一怔,不知楚凝安此时找他所为何事。
“告诉公主,我不借!”他下意识的便拒绝。
然那位下人却紧接着说道:“公主说,如果你不来见她,她现在便立刻抱着小公子入皇宫之中,向皇上阐明一切,逼你认子!”
听见楚凝安如此逼迫。白洛恒心中恼怒更甚。
他看了看刘积,说道:“你先回府,我去去就来。”
刘积虽有担忧,但也只能点头。
白洛恒跟着下人返回公主府,一路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中,月光如水,洒在一片静谧的花园之中。楚凝安抱着念儿,静静地突然坐在石凳子上,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公主,您找我?”白洛恒尽量掩盖住自己心中的怒意,轻声说道。
楚凝安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神色憔悴,眼中满是疲惫与忧虑。
“白洛恒,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不满,但我只想跟你阐述一个事实而已,并不是想逼迫你付出什么!”
白洛恒微微皱眉,心中虽有烦躁,但还是说道:“既然如此,那公主万万不该说出来,此举不但是损害你的名誉,更是损害臣的名誉,而且,周将军的名誉也多少会受到损害,这难道就是公主想看到的吗?”
楚凝安抱紧怀中的念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念儿……真的是你的孩子。我知道,你难以相信,毕竟当年发生了太多事。但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白洛恒心中一动,问道:“什么缘由?公主不妨说清楚,也好让我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年,我们成婚之后,虽相处冷淡,但那次意外之后,我便有了身孕。只是,当时局势复杂,周云庆与我自小青梅竹马,他的家族在朝中势力庞大,且先帝对他极为忌惮,而在他出征归来之后,战功卓越,当时情况复杂,我只能对外宣称孩子是他的。后来,我与他成婚,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白洛恒心中一阵复杂,楚凝安的话让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公主,你说的这些,太过匪夷所思。且不说当年你与周云庆感情深厚,就说如今你突然说出真相,又让我如何相信?而且,你还是没有讲清为什么会让周云庆认小公子为爹的原因!”
楚凝安眼中含泪,说道:“我知道,这一切很难让人相信。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其实就是怕父亲忌惮周家的势力,未来会在某一天之内借口除掉云庆……”
“所以你为了保护周将军,就只能编造如此谎言?”白洛恒嘴角嘲弄的问道。
楚凝安望着白洛恒,点了点头。
“那公主可想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你没想到一个帝王的心思,陛下忌惮周家的势力,正愁没有理由除掉,你此举不是给陛下提供的理由吗?好在当时朝廷无将可用,周将军方才逃过一劫,但在新皇登基之后,陛下自然提出让你们二人成婚,以此来削弱周家在朝廷的势力,我想这些公主都未曾料到吧?”
第109章 想见你一面
楚凝安听闻白洛恒所言,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懊悔。
“我……我当时确实未曾想过这些。我一心只想着保护云庆和孩子,却忽略了朝堂上权力的博弈。”
她抱紧怀中的念儿,似是想从孩子身上汲取一丝力量。
白洛恒看着楚凝安这副模样,心中更加恼怒,更是被这女人的蠢言给气到。
“公主,你这一念之差,如今却让局面变得如此复杂。如今,这些流言蜚语对我等三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你又可曾知道?”
楚凝安眼中泪水滑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周云庆对念儿的态度也变得十分奇怪,我担心他会对念儿不利。所以,我才想让你认下念儿,至少能给念儿一个安稳的未来。”
白洛恒微微皱眉,暗自骂道,你都亲口对他说出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没翻脸,算是和气的啦。
楚凝安擦了擦眼泪,说道:“自从和离之后,他起初还会偶尔来看望念儿,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不仅来得少了,而且每次见到念儿,眼神中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他看念儿的眼神,仿佛……仿佛念儿是什么累赘一般。”
白洛恒翻了翻白眼,拱手说道:“总之还请公主好自为之,也莫要再胡言乱语,天色已晚,臣若是再多待下去,恐怕会显得更多的流言蜚语,臣先告退!”
说完,也不管楚凝安的话,很快,便离开了公主府之中。
一路之上,他的思绪混乱,心里是又气又恼,没想到自己当初狠心做出的一个决定,如今却险些坑了自己……
来到周庭居,他就在门口看见一道身影。
白洛恒见到他,心底一颤,还是上前迎接。
“裴大人,你怎么会来到此处?”
裴然看见白洛恒走了过来,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白大人,可算是让我找到你了,这里还真是你的住所啊!”
“裴大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再说,天色已晚,你这时来找我又有何事?”
裴然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白大人,你曾与我提及过你居所之事。至于这么晚前来,是小女裴嫣听闻今日之事,心中忧虑,想见你一面。”
白洛恒心中一怔,裴嫣……他心头一动,只是此时,他实在无心应对儿女情长。“裴大人,如今我深陷这身世风波之中,实在无暇顾及其他。裴嫣姑娘的心意,白某心领了,但还望裴大人能体谅我的处境。”
裴然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拍了拍白洛恒的肩膀。
“白大人,我理解你如今的难处。只是小女她……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你也知道,她向来心地善良,听闻你遭遇此等困境,心急如焚,茶饭不思。若你不去见她一面,恐怕她难以安心。”
白洛恒心中一阵无奈,裴嫣此刻的心情他自然知晓,只是这京城局势复杂,他实在不想再牵连他人。
“裴大人,我感激裴嫣姑娘的关心。只是如今这局面,我自身难保,若与裴嫣姑娘见面,只怕会给她带来麻烦。还请裴大人回去转告裴嫣姑娘,让她莫要为我担忧,待此事了结,我自会登门拜访。”
裴然见白洛恒态度坚决,心中暗自叹息,以白洛恒的为人,此时怕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白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那边,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她一心想见你,若我空手而归,只怕她会更加难过。”
白洛恒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说道:“裴大人,能否容我写一封信,烦请你转交给裴嫣姑娘。也好让她知晓我的心意,让她安心。”
裴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点头道:“如此甚好。有了白大人的信,小女想必能稍解忧虑。”
白洛恒转身走进书房,不多时,便写好了一封信。
他将信递给裴然,郑重地说道:“裴大人,此信还望你能亲手交给裴嫣姑娘,切莫让旁人知晓。”
裴然接过信,小心地放入怀中,说道:“白大人放心,我定会妥善转交。只是白大人,此次晋安公主之子身世风波来势汹汹,你可有应对之策?”
白洛恒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我相信清者自清!”
前裴然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白大人,你行事一定要小心。这京城之中,人心叵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若有任何需要我帮忙之处,白大人尽管开口。”
白洛恒心中感激,抱拳行礼道:“裴大人,多谢你的关心与相助。若真有需要,白某定不会客气。”
裴然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白大人,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罢,转身离去。
白洛恒望着裴然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疲倦。
回到屋里后,张迁正在等候。
“你怎么还未歇息啊?”白洛恒声音带着几分疲倦。
“怎么,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张迁问道。
白洛恒略显疲倦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早日歇息吧,几日后,陛下便要宣布东都的营造,还要好好规划一下呢!”
张迁见他如此疲倦模样,欲言又止。
白洛恒一眼便看穿他的想法,叹息说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在这种时刻,我深感疲倦!”
张迁听闻也只能无奈的退了下去。
白洛恒无力的躺回床榻之上,心中思绪挣扎。
此时,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的是此前的时光。
“楚念……”
他嘴中喃喃着,心中的情感是复杂。
今日看那孩子的眉毛处,隐隐约约又有几分像自己,但自己心中又有气。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楚凝安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掀起这般风浪。
白洛恒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脑海中的思绪却如不受控制地奔腾。他想起与楚凝安成婚之初,那冷冷清清的日子,两人同处一室,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
而如今,楚凝安却突然宣称楚念是他的孩子,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生活瞬间天翻地覆。
白洛恒心中暗自苦笑,命运弄人,他本以为早已远离了那些纠葛,没想到却又因为她一番话,让自己又陷入了那些旋涡之中……
第110章 营建东都
几日过后,通天殿中,皇帝巡视着下凡群臣,主动说道。
“诸位爱卿,还记得朕前几日与你们商议的修建东都一事,你们私下议论之时,可曾有过方案啊?”
少顷,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等近日日夜商讨,以为修建东都乃是国之大事,需从长计议。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选址。臣以为,应选一处地势开阔、交通便利之地,且周边资源丰富,方可为东都日后之繁荣奠定基础。”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扫向其他大臣,问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这时,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吏部尚书所言极是。只是,修建东都耗费巨大,国库虽有储备,但仍需谨慎规划开支。臣建议,可先派遣专员对所选之地进行详细勘察,统计所需材料与人力,而后制定详尽的预算,以免日后出现经费短缺之困境。近日,群臣商议之间,唯有那平襄城乃是最适合东都营造之选。”
皇帝沉吟片刻,说道:“喔?平襄城?有何理由?”
户部尚书接着说道:“平襄城历史悠久,在太祖皇帝创我大楚之前,平襄原本为齐朝旧都,原名为永安城,虽然说只是永安城的鳞毛一角,但毕竟仍有底蕴在此,此地地势平坦开阔,便于大规模的城市建设。且其交通极为便利,水路纵横交错,乃是南北交通之要冲,无论是运输建筑材料,还是日后东都建成,进行物资流通,都极为便捷。再者,平襄城周边矿产丰富,木材资源也颇为充足,能够为修建东都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
皇帝听闻,微微颔首,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赞许:“嗯,爱卿所言有理。平襄城既有历史底蕴,又具地理与资源优势,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知工部对此有何见解?”
工部尚书赶忙出列,恭敬说道:“陛下,若选定平襄城,以臣之见,需先对城内及周边地形地貌进行精确测绘,制定详细的城市规划蓝图。东都作为我大楚的重要都城,建筑风格当彰显我朝威严与文化特色,融合古今之长。宫殿建造需恢宏大气,以展现皇家之尊荣;民居规划应规整有序,保障百姓安居乐业。同时,要注重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如道路、桥梁、排水系统等,确保东都建成后能够高效运转。”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对未来东都的期许:“很好,工部向来在营造之事上经验丰富,朕相信你们能将东都打造得美轮美奂。只是如此浩大工程,工匠的调集与管理亦是关键,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工部尚书微微躬身,自信说道:“陛下放心,臣已着人统计各地能工巧匠,不日便会发出征召文书。同时,臣打算在平襄城设立工匠管理机构,对工匠进行统一调配与管理,确保工程进度与质量。此外,还将设立奖惩机制,对技艺精湛、工作勤勉的工匠予以嘉奖,对偷奸耍滑者进行惩处。”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礼部尚书:“礼部对此事有何看法?如此重大工程,民心安抚与祭祀祈福等事宜亦不容忽视。”
礼部尚书从容出列,行礼说道:“陛下圣明。修建东都,民心至关重要。臣建议,一方面通过各地官府,以通俗易懂之语,向百姓宣扬修建东都的意义与益处,让百姓明白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另一方面,可在平襄城及周边地区举办祭祀土地、山神等祈福活动,祈求神灵庇佑工程顺利进行。同时,在工程奠基、上梁等重要节点,举行盛大仪式,彰显皇家对东都修建的重视,凝聚民心。”
皇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嗯,祭祀祈福之事固然重要,但切不可铺张浪费,以免引起百姓反感。一切以庄重、简约为宜。”
礼部尚书赶忙应道:“臣遵旨,定当谨慎操办,确保祭祀祈福活动既能表达对神灵之敬意,又不致劳民伤财。”
此时,一直沉默的白洛恒心中却隐隐担忧,如此浩大的工程,必然涉及各方利益,且如此大兴土木的工程,朝堂之上恐怕会因此掀起一阵波澜,如今,大楚的国库经过先皇的消耗之后,已然所剩无几,如今,这位新皇帝不仅不懂得收敛,沉迷于后宫美色之中,更是要如此大兴土木,只怕大楚恐无法承受如此之灾……
而他自己如今深陷身世风波,在这敏感时刻,又不想当出头鸟。
就在众大臣各抒己见之时,周云庆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修建东都乃千秋伟业,臣愿尽绵薄之力。臣麾下将士众多,可抽调一部分协助工部搬运物资、维持工程秩序,确保工程顺利进行。”
皇帝面露欣慰之色:“周爱卿忠心可嘉,有你相助,朕便放心了许多。只是抽调将士之事,切不可影响边疆防务。”
周云庆赶忙说道:“陛下放心,臣已妥善安排,抽调的皆是训练有素且不影响边疆防务的将士。”
白洛恒看着周云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周云庆向来野心勃勃,况且自楚天澜登基之后,不仅剥夺他的兵权,更是处处打压于他等一众功臣,他心中不仅没有怨恨,此次如此积极参与东都修建,实在与他两年前的面目非同一般。
散朝之后,白洛恒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中。刚一进门,张迁便迎了上来:“大人,方才我听闻一些传言,说如今,朝堂上有不少人联络各方势力,似乎想在修建东都的工程中谋取私利。”
第111章 蠢蠢欲动
对于这个消息,白洛恒心知肚明,一旦上位者有了穷奢极境之意,下位者必定会为了讨好他,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能够获取其中的好处。
如今,皇帝要修建东都,其中,必定有不少奸诈之人从中获利,然而,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大兴土木之下,昏君加奸臣之和,只怕大楚危也。
“唉!陛下要营建东都,先帝晚期极尽奢侈,多次举办宫廷宴会,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如今,皇上在位,不仅未能节省,反而挥霍的更加无度,如今,更是要营建东都,如此大兴土木之举,只怕大楚将失人心呀!”
白洛恒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忧虑。这修建东都之举,看似是为了国家的长远发展,可在当前的局势下,却极有可能成为大楚走向灭亡的开端。
“大楚已然衰败,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当今皇帝沉迷于后宫酒色之中,不理朝政,任凭朝中干系斗争,大楚灭亡或许就在不久了……”
张迁的一番话说的白洛恒心中触动。
“先生,所以说这是私处,但你在私下当着我这个朝臣的面议论朝政,恐有不妥吧!”
张迁抚须,神秘一笑:“难道大人心中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白洛恒哑然摇头一笑:“我们作为臣子的就要有臣子的本分,只能劝谏,别无他法!”
张迁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二人在凉亭之中饮用过片刻的凉茶之后,白洛恒主动问道:“对了,刘积去哪了?”
张迁轻抿一杯小茶之后,说道:“他说一直呆在房中,太过闷,想出去逛逛!”
“最近一段时间,你们二人还是不要轻易出去,毕竟你们两个是我从朔州带回来的,我私留你们两个,只怕陛下和其他人有疑心,以免被人扣上不必要的帽子!”
张迁轻笑:“明白!”
次日,白洛恒打开府门,便看见门口站着裴然。
他皱起眉头问道:“裴大人,你怎么又来了?”
裴然面色忧愁,叹了叹气,有些为难的说道:“前几日我将你的书信带给小女看了之后,她不仅未能出现她不仅未能宽心,反而更加忧虑,茶饭不思,日夜为你忧心。如今她听闻你深陷流言蜚语,执意要见你一面,我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前来相求。”
白洛恒心中一阵无奈与感动,只是当下局势波谲云诡,他实在不愿将裴嫣牵扯进来。
“裴大人,我感激裴嫣姑娘的关心,只是如今我自身难保,若与裴嫣姑娘见面,只怕会给她带来麻烦。还望裴大人能再劝劝裴嫣姑娘,待此事了结,我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裴然微微皱眉,面露难色:“白大人,我又何尝不知你的顾虑。只是小女心意已决,我实在无计可施。她如今整日以泪洗面,我这做父亲的,实在心疼。”
白洛恒无奈叹息:“那就等我过几日之后亲自去见她,还请裴大人见谅!”
听到白洛恒如此一说,裴然也只能作罢。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最近几个月,在敲定了以平襄城为东都营造的计划之后,皇帝又回到了过去那般的状态,长日不理朝政,沉溺于后宫之中,将大小事物交给朝中的群臣处理。
如今的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在缺失了皇帝的坐镇之后,文官和武将似乎又有了几分争执,都想要夺权掌朝。
面对那混乱的朝堂,白洛恒也不想过多理会,只是每日照例上完朝之后,每日就回到兵部处理一些繁杂要事。
兵兵部尚书虽说名义上是处理兵部一应事务,但近年来因为皇帝的渐生懈怠,许多事务都推诿给了下方群臣,兵部的事情也变得许多繁杂起来,白洛恒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能默默承担。
这一日,白洛恒如往常一般在兵部忙碌,忽有亲兵来报,说是边境传来急报。
白洛恒心中一凛,赶忙接过战报查看。只见战报上赫然写着,北方蛮夷近日频繁在边境滋事,似有大规模南侵的迹象。
看见这个消息,白洛恒神色并没有任何意外,自上一次与朔州城击退漠北之后,已经也是接近三年前了,这三年期间,漠北各部落想必是厉兵秣马,此番或许来势更加汹涌。
他连忙对着传信的边疆兵卫说道:“近日派遣哨兵严加看管边疆地区,同时查看一下漠北方向的举动,若有异常情况,立马禀报给边疆地区,随后再八百里加急传回给中央,若有耽搁,严惩不铛!”
吩咐完这些,白洛恒并再次处理了一下兵部的繁杂要事,随后便回到周庭居当中。
“怎么?可是又有其他事发生?”看见白洛恒的神情,张迁有所意动的问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不错,据朔州城卫兵来报,漠北部落蠢蠢欲动!”
张迁一怔,赫然皱起眉头:“漠北?”
“不错!”白洛恒又接着补充道。
“而且是居于漠南的草原部落!”
确认了消息之后,张迁神色倒是逐渐松弛了下来。
“看来,大楚的边疆又要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了!”
“那你现在要不要立刻去禀报?”
此时的朝堂中,各势力忙于斗争之中,根本就无法获得最准确的消息,兵部自然而然便是第一个收到紧急情报的。
白洛恒嘴角一扬:“明日我再于朝堂之上禀报吧,只希望陛下明天会亲自上朝!”
听到白洛恒的祈祷,张迁嘴角禁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只怕你所诉求的比登天还难呀!”
过去的两个月当中,满打满算,皇帝也就上朝了三回之中,这三回还都是为了询问如今东都修建之事。
白洛恒不答,仰头望天。
天色明媚,蓝天之中有几朵清澈的白云,美丽至极。
“只怕这一回没那么简单了……”
“当年守朔州城一战,大人虽不善武,但却有一身满腔热血,也多亏了当时是朔州城的各位一同协力,方能击退漠北,这一回,也不知还能否有那般凝聚力……”
第112章 不理朝政
次日,通天殿之中。
百官等候已久,始终未能见那道身影上来。
“看来,今日皇帝又是不上朝的一天!”白洛恒心中无力的感叹。
昨日,自己曾就委托过中书令,求他上书给皇帝,说今日朝堂之上有重要之事禀报,可皇帝还是未能上朝。
可见,如今皇帝的昏庸之色。
上一次,漠北冒犯朔州之时,是自己冒死入后宫之中禀报,可如今,经过了上一次的贬黜之后,他也不想再冒这个险了。
大约半炷香之后,皇帝身旁的内侍,也就是宦官,李公公前来禀报。
“今日陛下身体有恙,不宜上朝,早朝取消。若百官有大事禀报者,可通过中书令许文昌许大人!”
说完,李公公便退了下去。
看着这般模样,现场文武百官大眼瞪小眼,仅仅是片刻之后,便一拥而散。
混乱的人群中,看见许文昌摇头过后便要往殿外走去,白洛恒心头一紧,连忙追上。
“许大人!”
许文昌回眸,发现是白洛恒唤住自己,平日朝堂之上,他们二人交集不深,今日他主动叫住自己,许文昌略显意外。
“原来是兵部尚书,不知是否有何要事?还是说兵部有什么大事端不成?”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眉愁苦笑:“近日,关于我大楚边疆的确有一起大事!”
“喔?何事?”许文昌瞬间打起精神。
“昨日,我兵部接到边疆侍卫探报,漠北地区频繁有异常举动,这与两年多以前冒犯朔州城之前极为相似,我怕择日漠北人将集结兵力,再度冒犯中原,特来向陛下禀报,求他早日做好提防,可今日陛下未能上朝,所以便只能转报给中书令许大人你!”
听闻这个消息,许文昌大吃一惊。
“兵部尚书,此事当真?”
白洛恒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许大人,边疆战报岂会有假?此事千真万确,漠北异动绝非偶然,我们必须早做防备。”
许文昌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心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少顷,他停下脚步,说道:“如此大事,的确容不得半点马虎。只是陛下近日身体抱恙,若贸然打扰,只怕……”
白洛恒心中一急,说道:“许大人,如今边境形势危急,漠北一旦举兵南下,百姓必将生灵涂炭。陛下虽身体不适,但此乃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还望许大人能设法将消息传达给陛下,让陛下早做决断。”
许文昌面露难色,“白大人,你有所不知,陛下近日沉迷于后宫的丹药之术,说是要借此强身健体,对朝堂之事愈发不上心。我等多次进谏,陛下皆充耳不闻。此时去禀报此事,陛下只怕未必会重视。”
白洛恒心中暗叹,没想到皇帝竟昏庸至此。“许大人,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漠北入侵,而无动于衷?”
许文昌沉思片刻,说道:“白大人,为今之计,我们可先自行商议应对之策。你身为兵部尚书,对军事部署较为熟悉,可有什么想法?”
白洛恒略作思考,说道:“许大人,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加强边境防御。可传令给边境守将,命他们加固城防,增加岗哨,密切关注漠北动向。同时,从内地抽调部分兵力,作为后备力量,随时准备增援边境。另外,粮草辎重也需提前筹备,确保前线物资充足。”
许文昌微微点头,“白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抽调兵力和筹备粮草,皆需耗费大量钱财,如今国库空虚,这……”
白洛恒咬了咬牙,说道:“许大人,事急从权。国库空虚,我们可发动各地富商捐献,以保家卫国之名,号召他们出钱出力。再者,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比如宫廷的奢靡用度,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许文昌神色犹豫:“削减宫廷用度,只怕陛下不会同意。而且,富商捐献一事,也并非易事,他们大多唯利是图,未必肯慷慨解囊。”
白洛恒心中烦闷:“许大人,如今局势危急,若不采取果断措施,大楚危矣。我们身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分忧,为国家着想。即便困难重重,也需尽力一试。”
许文昌看着白洛恒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动,“白大人,你这份忠心令人敬佩。也罢,此事我与你一同承担。我这便去设法面见陛下,将此事奏明,无论如何,都要让陛下知晓边境的严峻形势。至于发动富商捐献和削减宫廷用度之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白洛恒感激地说道:“许大人,多谢你深明大义。若能说服陛下重视此事,实乃大楚之幸。”
许文昌摆了摆手,“白大人客气了。事不宜迟,我这就进宫。”说罢,许文昌匆匆离去。
白洛恒望着许文昌离去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
下朝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就回到兵部,反而是转头返回了周庭居之中。
“今日你为何回来如此之早啊?”张迁问道。
“陛下整日不理朝政,我们身为臣子的自然也无心办事,反倒回来度度假也好!”白洛恒打趣道。
“看将军这般脸色,想必今日朝廷有好事发生?”
白洛恒苦笑道:“如今这般局面,何来好事之有!”
“是啊!如今大楚边疆受危,皇帝又日夜不理朝政,交由底下群臣操办,群臣又各自为心,始终无法为朝廷解忧,只怕这大楚……”
说到这里,张迁露出一抹苦笑,惋惜的摇了摇头。
白洛恒心中也是一阵苦涩,张迁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大楚的局势犹如大厦将倾,岌岌可危。
他长叹一声道:“如今这局势,我们虽为臣子,却也举步维艰。”
…………
(注:未来几章的剧情将推向高潮,可能会有反转,但也有不符合逻辑,本文是架空历史文,有太多的不符合逻辑,望各位读者多多包涵)
第113章 为何与我和离?
几日之后,兵部当中,白洛恒再次收到边关急报,说漠北草原十三部已集结五万大军,欲从漠南伺机而动。
接收到这个消息,白洛恒神色无比淡然,他立刻命令兵部里面的人将消息转报给中书令,让他上报给皇帝,早做打算。
疲劳的坐在办公座上,他也不期盼着皇帝能够对此次事件做出应对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三日之后,群臣上朝之时,皇帝虽没有上朝,但却传来他的旨意。
“大楚皇帝诏曰:朕闻漠北草原十三部,狼子野心,竟敢集结五万之众,欲犯我大楚边境,此乃公然挑衅,欺我大楚无人乎!朕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岂容蛮夷如此猖獗。今特诏周云庆为伐北大将军,白洛恒为监军,调遣京城五万大军,以北联合并州五万大军,总共十万大军即刻启程,讨伐漠北。望众将秉持忠义之心,扬我国威,以雷霆之势,横扫漠北之敌,勿使蛮夷踏入我大楚疆土半步。行军打仗,当赏罚分明,有功者,朕必不吝厚赏;临阵退缩、违抗军令者,定斩不赦。”
等上方的李内侍念完圣旨,着实令下方群臣吃惊不少。
此时,白洛恒的内心已经不仅仅用震惊来形容了,但没想到的是,如今皇帝不仅主动出击漠北,还任命了此前一直忌惮的周云庆为主将,更让他心中复杂的是任自己为监军,不知是何用意。
下朝之后,许文昌主动叫住白洛恒与周云庆。
他们二人相视一眼,周云庆见到白洛恒,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白监军,此次你我携手出征,可要好好合作,莫要辜负陛下的信任啊。”
白洛恒神色平静,说道:“周将军,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以国事为重,摒弃前嫌,共退漠北之敌。不知周将军对此次出征,可有何打算?”
周云庆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自负:“哼,那漠北蛮夷,不过是乌合之众。我打算兵分三路,一路北出出朔州城,到了漠南地区,结合地势,主动出击。”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周将军此计虽妙,但漠北人擅长骑射,机动性强,我军深入漠北,需谨防他们的游击战术。再者,兵分三路,兵力分散,若被敌军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依我之见,可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待摸清敌军虚实,再行奇袭之计。”
周云庆心中不悦,觉得白洛恒是在质疑他的军事能力,冷哼一声道:“白监军,你论行军打仗,我可比你有经验。再者说,此次的领军是我。”
白洛恒见周云庆如此固执,心中暗叹。也不再言语。
正说话着,许文昌已经来到了二人身前。
“周将军,白监军,此次出征,还望你们二人务必同心同德,携手共进。此次讨伐漠北,关乎我大楚边疆安宁,乃至江山社稷之安危,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许文昌目光殷切地看着他们。
周云庆微微躬身,说道:“许大人放心,末将自会以大局为重,定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然而,他话语虽如此说,眼中那一丝不以为然却难以掩饰。
白洛恒也拱手说道:“许大人,我与周将军皆受皇命,必当全力以赴。只是此次战事复杂,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掉以轻心。”
许文昌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忧虑:“二位皆是我大楚栋梁,如今局势紧迫,还望二位能相互扶持。周将军作战勇猛,经验丰富;白监军智谋过人,心思缜密,若二位能取长补短,何愁漠北不平。”
周云庆心中虽对白洛恒的质疑仍有不满,但在许文昌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敷衍道:“是是,许大人所言极是,我与白监军定当精诚合作。”
白洛恒见状,知道周云庆心中芥蒂未消,却也无奈,只盼在接下来的行军中,周云庆能冷静行事。
许文昌又叮嘱了一番粮草调配、军情传递等事宜,才说道:“二位这便回去准备吧,尽早出征,切莫贻误战机。”
二人告退,各自回府筹备。白洛恒回到府中,立刻招来张迁与刘积,将出征之事告知他们。
入夜,晋安公主府前。
气氛有些沉静的可怕,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突兀的在黑夜之中响起。
朦胧之中,两道身影依稀间逐渐靠近。
“你……又要出征了吗?”一道清悦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另外一道深沉的声音也回应。
“不错!这次很意外,皇上居然会主动出击……”
“你这是在变相的骂陛下吗?”女人调笑道,语气中却并未带有责备之意。
男人不语,只是用深沉的目光看着身前的这个女人,眸子之间透露出的是情深义重……
“你……为何这般看我?”
“凝安……我仍然不能理解……你为何要主动与我和离,特别是在念儿快要生产之际,要知道当时的你……”
然而,声音还没落下,却被打断。
“你应该明白,成为驸马的代价是什么,你一向是喜欢在朝堂之上让自己战功显赫,你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生活,当初,先帝给我们两个赐婚,而在前面又发生了那档子事,你以为,先帝不仅没有责罚你,反而给我们两个赐婚,是为了什么?”
男人袖手一甩,轻哼一声:“我当然明白,先帝是怕我周家势力太过,来给我们两个赐婚,让我成为驸马,而驸马,在朝堂之上,是不可能委以重任的……”
猜中了周云庆的心思,楚凝安低眸轻笑一声。
“虽然因为如此,你与我成婚之后,虽以待我良好,但却日日寡欢,我不忍见你这般模样,才主动与你解除婚约,并且求陛下为你官复原职!”
听到这里,周云庆的眸子间又闪过几丝心疼。
“凝安,你何苦为我做这些事?”
楚凝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或许我只是为了补偿当初我们未能履行年少时的约定吧!”
朦胧的夜色当中,二人久久相视,眼神之中透露出的既有平淡、又有几分惋惜……
过了许久之后,周云庆紧盯着楚凝安的眼眸,突兀的说起:“这一次出征,我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第114章 我要除掉他
听到此话,楚凝安抬起头,目光之间满是不解与疑惑。
“什么事?”
声音之中带有几分微颤,她隐隐约约感觉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是一件令她十分惊讶的事。
周云庆眼神忽然眯起,绽现出止不住的杀意,他咬牙,一字一句的说出:“我要趁此次出征之时,除掉……白!洛!恒!”
他说这话之时,眼神紧紧盯着楚凝安的脸庞,试着能否从她脸上看出其他异样的情绪。
听到这话,楚凝安当即愣住,神色之间透露着的是震惊,更有几分意外。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惊讶,嘴唇颤栗着,无法说出口。
“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许久之后,她才问出这话。
观察着楚凝安的神色,注意到她并未出现不满或者是不舍的情绪,有的只是惊讶,周云庆总算释然,露出一抹放松的微笑。
“你也很意外吧?但也许又不意外!”
“难道仅仅是为了五年前的那一桩误会吗?”楚凝安再度问道。
周云庆摇了摇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楚凝安紧迫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周云庆竟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紧张,还有一丝丝的愤怒……
“怎么?凝安,你该不会是念及旧情了吧?”周云庆将脸探过去,紧紧的盯着楚凝安的眼睛,神色透露出几分冷酷。
面对贴上来的面孔,鼻息之间窜出的热气扑打在自己的脸庞上,楚凝安目光慌乱的晃开。
“他……他毕竟是……”
“凝安,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周云庆打断楚凝安的话。
此时,他的神色满是阴鸷,他又怎能看不出来呢……
她看起来是对他有些余情未了,甚至在他们成婚的那三年之中,她看起来像是动了真情。
一想起这些,他分量的握住她那柔软的下巴,将她的脸庞扳正过来。
楚凝安的神色立刻变得愤怒起来,一把推开他的手臂,轻声呵斥道:“你干什么?”
他的语气也在此刻变得尖锐起来:“凝安,你跟我说,你曾经到底对他有没有情?”
楚凝安撇过脸,不再去看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从未有过……”
“那念儿为什么会是他的种?”周云庆几乎是暴喝着说出这话。
楚凝安终于将目光看向他,只是目光不再是方才那般柔和,反倒有几分浓烈的失望。
“我们那一次……那一次完全是意外……”
“意外……”周云庆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每次我问你这件事,你都会以这个借口来搪塞我!”
所以他的语气降低,楚凝安心头一紧,她也知道自己的有些话说重了,或许,当初的那一件事的确让他很心累吧,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自己先对不起他。
一想起这些,方才心中的愤怒赫然消散,她轻轻上前,主动抚摸起他的大手。
“云庆,不管怎么说,是我先对不起你,但抛去一切因素,当时的我与他是夫妻关系,所做之事皆是情理之中,你不要这般不明事理!”
周云庆看着楚凝安抚摸着自己的手,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那股妒意和恨意依旧如影随形。
“情理之中?当初明明是我们约定好的,他白洛恒却像个阴魂一样缠着我们的生活,我怎能容他?”
楚凝安微微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云庆,过去的事已然过去。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往,非要置他于死地呢?此次出征,本就是为了保卫大楚,若你因私怨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万一影响了战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周云庆冷哼一声:“哼,他白洛恒在军中处处与我作对,质疑我的决策,若不除掉他,我这主将如何行事?况且,只要我做得干净利落,又怎会影响战事?”
楚凝安心中焦急,她知道周云庆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改变。但她又不想看着白洛恒就这般突兀的消失,毕竟念儿……。
“云庆,你若真的杀了他,只怕会引起军中混乱,其他将领又会如何看待你?陛下那边也未必会轻易放过此事。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吗?”
周云庆冷笑一声,将目光转过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并不是我本意要除掉他,而是中书令许文昌许大人私自下令给我,要我在出征之际找个机会除掉白洛恒!”
“什么?”楚凝安听闻此言,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终于明白过来,要杀白洛恒的不是周云庆,而是如今朝堂之上的任何人都容不下他,甚至就连皇帝也到了想要除掉他的地方。
她知道没有皇帝的允许,中书令是不会下这样的决策的……
“为什么?”她沙哑的问道。
周云庆见楚凝安如此反应,心中妒火又起,但还是强压着情绪说道:“哼,朝堂之上,岂是你能轻易看透的。中书令大人或许有他自己的盘算,听闻白洛恒曾多次在朝堂上与他意见不合,阻碍他推行某些政令,想必这便是他痛下杀手的缘由。而且,传言,他与那漠北燕然人有勾结……”
听到这个消息,楚凝安更加无以复加。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漠北人屡次冒犯朔州之时,他虽为兵部尚书,总能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就说这一次,他竟然压下军情不报,直到次日才肯在朝堂之上说出,这已经犯了欺君之罪了!”
“他绝不是这样的人,这一次,想必是陛下自己沉溺于后宫之中,他无可禀报,我 ……至少是在公主府中有过三年的日子,所以说我对他并不怎么了解,但难道还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楚凝安眸光带着些许不可置信辩解道……
第115章 出征
周云庆看着楚凝安如此维护白洛恒,心中妒意翻滚,脸色愈发阴沉。
“哼,你当然会为他辩解,在你心里,他白洛恒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
楚凝安瞬间不语,若周云庆被这些不实言论蒙蔽,执意执行许文昌的命令,白洛恒必将性命不保。
“云庆,你冷静些!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捕风捉影。白洛恒一心为国,怎么可能与漠北勾结。至于军情延误,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你怎能仅凭这些就判定他有罪?”
周云庆冷笑一声:“另有隐情?能有什么隐情?他身为兵部尚书,军情延误就是他的失职。况且,许文昌身为中书令,总不会无缘无故污蔑他。凝安,你莫要再被他蒙蔽了。”
楚凝安心中暗暗叫苦,周云庆已然先入为主,想必他对白洛恒已经是恨之入骨。
“凝安,现在无论你再怎么央求我,都无济于事,毕竟是中书令下的命令,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这话,周云庆又紧紧的望向楚凝安。
“凝安,其实在你心里面是对他还是有旧情的,是吗?”
楚凝安豁然抬眸,紧紧的看着周云庆,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那你现在为何要替他说话?”
楚凝安一时哑然,最后只能无力的解释道:“他毕竟是念儿的……”
“好了,凝安,你若心中没有对他有旧情,那就不应该替他说话,他不仅被陛下所怀疑,就连朝廷重臣也不能容他,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要杀他!”
听到此话,楚凝安挪了挪嘴角,却发现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周云庆上前握住楚凝安的柔荑:“凝安,你不要再多想了,念儿还小,他不会记得这些事的,至于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楚凝安无力辩解,只能点了点头:“那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到了某一天,他的下场也变成你的下场!”
周云庆轻笑一声:“你放心,这绝不可能,只是你这番话到底是关心他,还是关心我?”
楚凝安无力的叹息:“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惋惜……”
“是啊!白洛恒再怎么说,也曾经为朝廷鞍前马后,被贬到朔州之后,更是击退了漠北,说他与漠北勾结,只怕是陛下想要借口除掉他罢了!”
听到楚凝安的话,周云庆神色也变得无奈起来:“没办法!并非是我要除掉他,而是朝廷里里外外任何人都容不下他!”
楚凝安低眸久久不语。
黑夜之中,气氛陷入一片沉寂,沉静的有些可怕,只剩下两道朦胧的身影在靠拢着……
而在他们二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却是悄无声息的记录下了这一切,在听不清黑夜中传来的任何声音后,他也立刻离开了此处……
三日后,十万大军在城外集结,军旗猎猎,军容整肃。
白洛恒与周云庆身披战甲,跨上战马,立于阵前。
周云庆一声令下:“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漠北进发。
大军一路前行,白洛恒虽全身心投入战事筹备,却也隐隐察觉到周云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似有敌意又含着一丝犹豫。
但军情紧急,他无暇细想,只一门心思关注着军队动向与边境局势。
行至中途,白洛恒见周云庆神色阴沉,似有心事,虽觉诧异,仍上前说道:“周将军,如今我军深入漠北,地形生疏,还需时刻警惕敌军埋伏。依我之见,可增派斥候,扩大探查范围,确保行军安全。”
周云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中却想起楚凝安那日的话,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道:“哼,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只是不知这份心思,到底是为了战事,还是另有所图。”
白洛恒闻言一怔,不明所以,皱眉道:“周将军何出此言?如今大敌当前,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退漠北,岂会有他意?”
周云庆心中烦躁,摆摆手道:“罢了,就依你所言,增派斥候便是。”
白洛恒心中疑惑更甚,却也只能暂且按下。
很快,蜿蜒的军队出了建安城中。
行军之间,周云庆观察着白洛恒那边的局势,不知为何,他的身旁总是伴随着两道身影,但他也并未多想……
军队一路极速前进,很快,便到达卢州。
“前方就是朔州了,白监军,论城中的军事布置,你应该比我熟悉,前方的路段就由你来领军吧!”周云庆忽然说道。
白洛恒立刻回绝:“这怎可如此?出征之时,皇上,任命你为出征主帅,便应当由你来领军,若是周将军不识路行,我只需规划即可,再说了,我从未有过领军经历,只怕众将不服啊!”
周云庆摆了摆手:“白监军当真是谦逊啊,当年你在朔州击退漠北,此等功劳传回京城后,可是被人津津乐道,如今怎能说没领过军呢?”
白洛恒刚要反驳,只见周云庆已经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枚令箭,神色严肃道:“白监军,不必再推辞,本将军命你暂领前部大军,即刻出发,务必在明日之前赶到朔州城外扎营,我督促后勤稍后便赶到。”
白洛恒见周云庆态度坚决,知道无法再推脱,只得接过令箭,抱拳沉声道:“既如此,末将领命。周将军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前部大军,高声传令:“前部大军听令,随我火速向朔州进发!”
看着白洛恒率领大军迅速远去,周云庆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方面对白洛恒仍怀有妒意与怀疑,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楚凝安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白洛恒或许真的是被冤枉的。但许文昌的命令毕竟也就如同于皇帝的命令,让他难以抉择。
白洛恒领军前行,心中也在思索周云庆此举的意图。
周云庆对自己态度怪异,此次突然让他领军,不知是何用意。
但他并未因此而有丝毫懈怠,一心只想尽快赶到朔州,为大军做好扎营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第116章 计划
夜晚,周云庆带领仅剩的军队驻扎在卢州城之中。
进入卢州城后,此次跟随周云庆出征的副将上前凑合到他的身旁。
“将军,你交代的任务,我已传达命令!”
周云庆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务必给我监视着他!若有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是……”
那副将得令之后却没有退下去,反倒是神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话就说!”周云庆神色不喜的呵斥道。
“将军,白监军毕竟是此次出征监军,若是在朔州对他动手,会不会影响我君君心?”
“不会,我们只需传达,这是陛下下的圣旨就可以了,是陛下要除掉他,不是我们!”
“可你今日将行军令箭交给了他,末将怕……”
还未等这名副将说完,周云庆便得意的说了起来。
“怕什么?他所带过去的只是先锋部队,再说了,我手中可是有一枚陛下颁发的虎符,谅他也不敢掀起多大的波澜……”
对周云庆这般自信的举动,副将再不言语,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心有点不太安……
次日,大军开拔,此次的目标直往朔州。
通过探兵来报,白洛恒率领的三万先锋部队于昨晚便已经抵达了朔州城。
“很好,他倒是没有延误军情!”面对探兵的汇报,周云庆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身旁昨晚的那名副将问道。
探兵答:“启禀二位将军,白将军于昨晚到达朔州城之后,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将军队驻扎于城外,下命全军休整,等候将军所率领的大部队到达,他还将令箭交给了先锋将军!”
听到此话,周云庆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那一点戒备,看来,除掉白洛恒真的就是皇帝的一心想法罢了。
大军浩浩荡荡,最终,在黄昏阶段,总算到达了朔州城。
朔州城外,白洛恒带领着一众先锋将军早就在此等候。
“恭迎周将军!”
周云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洛恒,微微点头,神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白监军,辛苦了。昨夜可还安好?”
白洛恒神色如常,拱手行礼道:“多谢周将军挂念,一切安好。我已命先锋军在此休整待命,就等周将军大部队一到,便可共商战事。”
周云庆翻身下马,环顾四周,看着整齐列队的先锋军,心中暗自思忖,表面却不动声色道:“嗯,既然如此,进城再说。”
众人进入朔州城,城中百姓听闻大军到来,纷纷躲在家中,街道显得格外冷清。
周云庆看着这般景象,眉头微蹙,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监军,这朔州城往日可不是这般模样,如今为何如此萧条?”
白洛恒面色凝重,叹息道:“周将军有所不知,漠北多次侵扰,百姓深受其害,许多人或是逃亡他乡,或是惨遭毒手。这城中虽有守军,但也难以完全抵御漠北的劫掠。”
周云庆心中一凛,意识到边境局势的严峻,他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军队进入朔州城后,并未立刻入主城当中,反而是进入营地驻扎之处。
白洛恒与周云庆一同在主帐之中商议。
白洛恒指着地图说道:“周将军,如今漠北五万大军集结在漠南,距离朔州不过百里之遥。他们随时可能发动进攻,我军需尽快制定应对之策。”
周云庆看着地图,沉思片刻道:“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白洛恒思索一番,说道:“朔州城城墙坚固,可作为防御的重要依托。我们可先加强城防,囤积粮草,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同时,派遣斥候深入漠北,打探敌军虚实和动向。另外,我军可在城外设下伏兵,若敌军攻城,待其疲惫之时,伏兵杀出,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必能重创敌军。”
周云庆微微皱眉,心中虽对白洛恒的计策暗自认可,但嘴上却道:“此计虽有可取之处,但过于保守。我军十万之众,若只是一味防守,恐士气受挫。依我看,可主动出击,趁敌军尚未完全准备好,先发制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白洛恒心中一紧,漠北骑兵机动性强,且熟悉地形,贸然出击风险极大。“周将军,此举太过冒险。漠北骑兵擅长骑射和游击战术,我军深入漠北,极有可能陷入敌军的包围圈。还望周将军三思。”
周云庆心中不悦,觉得白洛恒过于胆小,冷哼一声道:“白监军,你未免太过谨慎。我身为此次出征的主将,自会对大军负责。若一味防守,何时才能击退漠北,立下战功?”
白洛恒还欲再劝,却见周云庆摆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待大军休息两日过后,我便率领五万大军主动出击,你在后方负责后勤……”
当晚,周云庆召集众将于营帐。
“诸位,此次我大楚十万大军出征漠北乃是奉陛下旨意,务必扫平漠北之乱,扬我大楚之威!如今敌军五万集结漠南,近在咫尺,本将军决定,两日后主动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展望诸位将军尽力配合!”周云庆目光炯炯,举杯扫视着帐中诸将,神色间满是自信与决然。
众将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偏将犹豫着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白监军所言不无道理,漠北骑兵神出鬼没,擅长游击,我军深入,万一遭遇埋伏……”
周云庆神色一冷:“此次出征的战略,不仅仅是主动讨伐,陛下有意之举,便是要收复先帝失去的漠南地区,若不主动出击,如何才能达到战略计划呢?”
听到周云庆的话,众将不再言语……
寅时,白洛恒独自坐在营帐之外,抬眸望着浩瀚星河,神色凝重。
哒哒哒!
身后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响起。
“怎么?你也没有歇息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白洛恒主动起身:“周将军!”
第117章 奸细
周云庆上前找到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白洛恒则站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也认为此次,我主动出击是在违背陛下的旨意……”
“末将不敢!”白洛恒道。
此次出征之前,从中书令的意思上看,虽然大楚这次是主动出征,但并没有要挑明收复漠南之意。
周云庆不语,只是深呼吸:“白大人,听闻你不善武,也不懂兵法,但我想听你讲一下,你此前是如何守住朔州城的?”
白洛恒微微皱眉,略作思忖后说道:“周将军,当时朔州城危急,末将不过是因地制宜,充分利用城中现有兵力与地势。朔州城墙坚固,若无没有工程的计划,漠北人是无法攻破的,再且说,当时还有朔州的一众将军在。”
周云庆轻轻点头,目光却仍望着远方,似是陷入回忆,缓缓开口道:“白监军,你或许不知,我周家世代为将,满门忠烈。自祖父那辈起,便为大楚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到我父亲这一代,更是威名远扬,镇守边疆数十年,令外敌不敢轻易来犯。”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继续说道:“然而,伴君如伴虎。近年来,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周家功高震主,不知何时起,竟渐渐遭人猜忌。陛下对我周家的态度,也愈发微妙,连续两代帝王都对我猜忌不已,你以为当初你和凝安和离,随后又让我和凝安赐婚,这是赏赐吗?。”
白洛恒心中一动,却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听着。
周云庆苦笑着摇头,“此次出征,看似是陛下对我的信任,委以重任,可我心里清楚,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我若不主动出击,立下大功,只怕周家的处境会愈发艰难。”
“周将军,行军打仗,关乎万千将士性命,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白洛恒忍不住劝道。
周云庆苦笑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周家背负的太多,我若不能在这场战事中有所建树,只怕周家满门荣耀,就此毁于一旦。那些朝中的奸臣,必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置我周家于死地。”
“可贸然出击,风险实在太大。”白洛恒眉头紧锁,“漠北骑兵骁勇善战,且熟悉地形,我军深入,极有可能陷入绝境。周将军,还请三思啊。”
周云庆站起身来,望着朔州城的方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白监军,我又何尝不想稳扎稳打。只是,我已没有太多时间。此次出征,若不能收复漠南,立下不世之功,我周家恐再无翻身之日。”
白洛恒心中叹息,他能感受到周云庆的无奈与压力,但他更担心十万将士的安危。“周将军,若实在要出击,也需做好万全准备,不可盲目行事。”
周云庆转头看向白洛恒,目光复杂,“白监军,我知你一心为了大军着想。只是,有些事,并非你我所能左右。接下来的战事,还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将军。但还望将军在做决策时,能多权衡利弊。”白洛恒郑重说道。
周云庆微微点头,拍了拍白洛恒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天色不早了,你我都回去休息吧,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说罢,周云庆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白洛恒叹息,随后也走回营帐之中。
时间悄无声息来到了五更,白洛恒却仍旧没有歇息,紧紧凝视着摆布在桌上的地图。
撒撒!
一阵清风吹进营帐之中,白洛恒眉头皱起,猛然看向帐外。
他心底一颤,走出营帐之中,望着前方茫茫黑暗,道:“是谁?”
次日,白洛恒起身后,忽然发现军营的守卫似乎加强了不少。
他隐约感到有些事,却又不太敢妄加猜测,随后便往主营帐方向而去。
途中,不断有侍卫在交头接耳,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正走着,只见一面走来一道身影,正是周云庆的副将——王灿。
“王将军!”白洛恒主动上前。
王灿见到是白洛恒,也连忙拱手回礼:“白监军!”
白洛恒望了望周边的情况,上前一步试探的问道:“王将军,我怎么感觉今日守营的士兵比昨日要警戒不少?”
王灿最终吐出一口冷气,神色沉俊的说道:“白监军有所不知,今晨醒来,发现值班的两名侍卫莫名失踪,而且在营地周围发现了脚印,我们怀疑有奸细探入!”
白洛恒心中一凛,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竟有此事?那脚印可辨出是何来历?”
王灿微微摇头,面露忧色道:“那脚印杂乱,难以分辨。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绝非我军士卒留下。想必是漠北的奸细,趁着夜色潜入了营地。”
白洛恒双眉紧锁,暗自思忖,若是奸细潜入,那军中部署很可能已被泄露,这无疑给本就严峻的战事又添变数。
“王将军,此事非同小可,周将军知晓了吗?”
王灿点头道:“周将军已经得知,正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对策。白监军,你来得正好,一同去主帐吧。”
二人匆匆来到主帐,帐内气氛凝重,诸将神色严肃。
周云庆见白洛恒进来,微微点头示意,随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如今奸细潜入,我军情况很可能已被泄露。各位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无人答话。
其中一位副将大胆的举手发言:“敢问周将军,这奸细是漠北人还是我们内部?”
周云庆眼神扫过现场众将,沉声说道:“昨日,有两名探营的卫兵莫名失踪,而且在营地之中发现了一名串脚印,这很有可能是漠北人潜入我军营帐。我军在此地安营扎寨,旁人是绝无可能得知的,唯有可能的,就是我军内部有奸细,而昨日,不应该说是昨晚,他们正好接头,却被两名探营的卫兵发现,为了瞒天过海,他们只能将那两名卫兵残忍的杀害,而在今日营地的偏处,巡逻的士兵刚好发现了两具尸体!”
此言一出,营中众将面面相觑,神色之间满是吃惊……
第118章 暴露
感觉到整个营帐之间此时满是惊恐,白洛恒心底里也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周云庆继续巡视着众将,观察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据我推断,这个奸细身份绝非一般,他应该是了解我们军情的,否则,以那漠北人的习性,应该也不可能与他达成对应!”
正说着,此时有人胆颤发言道:“周将军,既然如此,那想必我们此次的军情恐怕已经被那漠北人得知了,只怕此次出征不利呀!”
周云庆瞥了他一眼,果断说道:“漠南距离朔州城还有一段距离,既然是昨晚发生的,那那些漠北人,即便是快马加鞭,此时也估计还未到达,我已经派亲信骑兵前去追赶,希望能赶上!”
听完此话,营帐中,众将脸色仍旧是忧心忡忡。
“既然是我们军营里有漠北人的内奸,那想必,他们应该是做足了准备的,或许就在我们从京城出发之前,他就与漠北人达成了内应,漠北人提前就在此地准备好!”
“张副将说的不错,能够从京城出发前就知晓了我们的动机,此内奸的身份非同一般!”
周云庆的神色忽然变得冷冽起来,紧紧的凝视着下方诸将。
“所以,你们其中甚至就是,不要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让我抓到,否则定要将你军前就地正法,回到京城之后,我还会向陛下请奏,诸夷三族!”
面对周云庆的这一番恐吓,现场众将表情各异,有的是惊恐,有的则是沉思。
面对气氛诡异的营帐,周云庆摆了摆手:“好了,你们先行退下吧,这段期间莫要在营地之中随意走动,另外,加强营地看守人员!”
等到众将都退出去之后,周云庆却喊住了白洛恒。
“白监军!”
白洛恒转过身来:“周将军还有何事?”
只见周云庆的嘴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走到他的身前。
“白监军,你身为此次出征监军,难道昨日的情况你就一点也不知?”
白洛恒神色疲倦的摇了摇头,愧疚的说道:“惭愧,昨晚我睡得沉,并未发觉有什么!”
“白监军,昨晚我们两个都差不多在三更左右回到各自的营帐,据我的探查,那两名亲信被杀害的时间差不多是在四更左右,难道这期间你就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面对周云庆那审视的眼神,白洛恒心中无奈至极,还是满脸羞愧的摇了摇头。
面对这般情况,周云庆不再好说什么:“那就先退下吧,这段期间有内奸,还望白监军能加强巡视!”
“是!”白洛恒点完头之后便退了出去。
片刻后,帐篷打开,王灿走了进来。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异常举动和情况?”
面对周云庆的询问,王灿紧抿嘴唇,摇了摇头。
“看来,隐藏的很深啊!”
“我们现在怎么办?就怕这内奸已经把我们的行军路程都透露光了!”
“这是肯定的!”周云庆的话如同一桶冷水泼下。
“那现在怎么办?”
周云庆思索一番之后说道:“你加紧派遣人手巡视营地,今晚探营的守卫要比昨日多出三倍,我现在就写书信一封,寄回京城,禀报此事!”
“是!”
当晚,白洛恒在营地内观察着地图之时,却感觉到外面的营地传来一阵骚动。
他急忙出营,只见是今日在帐篷发言的张荀,张副将。
他此时正在被两个士兵押解着。
“什么情况?”这边的情况很快便引来营地四方将士观围。
张荀摆动着身躯,想要摆脱控制,嘴中还不停的嚷嚷着:“放开我,你们这是以下犯上,本将要将你们就地正法!”
经他这么一吼,很快,便惊动了营帐的其他将军以及周云庆。
面对营地之中成堆的围观人员,周云庆脸色一变:“放肆!”
听到周云庆这一声怒喝,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
周云庆大步流星地走到张荀面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
“张荀,你这是何意?为何在此喧闹?”周云庆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无尽的威严。
张荀见周云庆到来,挣扎得更厉害了,大声说道:“将军,这两个小卒竟敢对我动手,实在是目无尊长!请将军为末将做主!”
押解张荀的两名士兵面露惧色,但仍坚定地说道:“将军,方才我们巡逻至此,发现张副将鬼鬼祟祟,似乎在与什么人传递消息。我们上前盘问,他却意图逃跑,还对我们动手,所以才将他押解至此。”
周云庆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看向张荀道:“张荀,他们所言可是真的?你若如实招来,本将军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我军法处置!”
张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仍强装镇定道:“将军,这纯粹是污蔑!末将一心为了战事,怎会做出此等通敌之事。想必是这两个小卒看错了,还望将军明察!”
白洛恒在一旁观察着张荀的神色,总觉得他有些心虚。他上前一步,对周云庆说道:“周将军,此事不可听他一面之词。既然这两名士兵看到张副将形迹可疑,不妨先搜一搜他身上,看是否有可疑之物。”
周云庆微微点头,示意士兵搜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在张荀身上搜查起来,片刻后,一名士兵从张荀怀中搜出了一封未开封的信件。
周云庆伸手拿过信件,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将信件甩到张荀面前,怒喝道:“张荀,你还有何话说?这封信竟是与漠北敌军商议里应外合之策,你通敌卖国,罪无可恕!”
张荀见状,知道事情败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将军饶命啊!末将也是一时糊涂,被那漠北人威逼利诱,才犯下这等大错。还望将军看在末将往日的情分上,饶末将一命!”
周云庆怒目圆睁,一脚踢翻张荀,大骂道:“你这无耻之徒,为了一己私利,竟置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置大楚江山社稷于不顾!今日若饶了你,如何向死去的将士交代,如何向大楚百姓交代!”
第119章 斩首示众
营帐中的众将听闻张荀通敌,纷纷露出愤怒的神色,有人喊道:“将军,此等叛徒,绝不能轻饶,按军法处置!”
“对,斩了他!”众人附和道。
周云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大声说道:“将张荀押入大牢,待明日午时,军前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两名士兵架起张荀,将他拖了下去。张荀一路哭嚎求饶,声音在营地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处理完此事,周云庆看着在场的众将,神色严肃地说道:“今日之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军中必定还有其他奸细,各位将军务必加强防范,密切留意身边之人。若再发现通敌卖国者,绝不姑息!”
众将齐声应道:“谨遵将军令!”
周云庆点了点头,随后对白洛恒说道:“白监军,看来这内奸之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如今张荀虽已落网,但不知他是否还有同党。接下来,还需你我共同努力,揪出所有奸细,确保战事顺利。”
白洛恒拱手道:“周将军放心,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只是如今军情泄露,敌军很可能有所防备,我们的作战计划是否需要更改?”
周云庆沉思片刻,说道:“作战计划暂时不变。既然敌军以为我们的计划已被他们知晓,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暗中调整部署,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周将军此计甚好。只是还需小心行事,切勿让敌军察觉我们已识破他们的阴谋。”
周云庆拍了拍白洛恒的肩膀,说道:“嗯,我明白。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还望白监军能保持。”
众人散去后,白洛恒回到营帐,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次日,天色未明,营地便被一层凝重的气氛所笼罩。
士兵们在加紧戒备的同时,也都在私下里小声谈论着张荀通敌之事,人心惶惶之感悄然蔓延。
白洛恒早早起身,在营地中巡视。
他看到士兵们虽在执行任务,却难掩眼中的忧虑。
行至校场,只见周云庆已在那里,正神情严肃地指挥士兵操练。
白洛恒走上前去,抱拳道:“周将军,这么早便开始练兵,看来将军对士气颇为重视。”
周云庆微微点头,目光坚毅地看着操练的士兵,说道:“如今军中出了这等事,若不尽快稳定军心,恐影响战事。只有让将士们保持高昂的斗志,我们才有胜算。”
白洛恒环顾四周,见士兵们动作虽整齐,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气势,不禁皱眉道:“周将军,将士们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当务之急,需得给大家吃颗定心丸。”
周云庆转头看向白洛恒,问道:“白监军有何良策?”
白洛恒思索片刻,说道:“今日午时,张荀便要被斩首示众。届时,将军可召集全军,当众宣布此事,强调军中纪律,表明我们对通敌者绝不姑息的态度。同时,鼓舞士气,让将士们明白,我们有能力应对一切危机,定能击退漠北敌军。”
周云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此计甚好。就依白监军所言,午时全军集合。”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午时。
校场上,十万大军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张荀被押至校场中央,他面色如土,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嘴中仍在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
周云庆身着战甲,威风凛凛地走上高台,目光扫视着全军,大声说道:“将士们!今日,我们要处决一个叛徒——张荀!他通敌卖国,妄图与漠北敌军里应外合,置我十万将士于死地,置我大楚江山于险境!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台下将士们群情激愤,纷纷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周云庆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我大楚军队,向来纪律严明,忠诚卫国。任何通敌叛国之人,都将受到严惩!张荀便是下场!但大家不必担忧,我与白监军定会揪出所有奸细,确保大军安全。我们十万将士,众志成城,定能扫平漠北,扬我大楚之威!”
“扬我大楚之威!扬我大楚之威!”将士们的呼喊声震天动地,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张荀身首异处。鲜血溅落在地,染红了一片黄土,也让将士们更加坚定了抗敌的决心。
处决完张荀后,周云庆和白洛恒回到营帐。
白洛恒说道:“周将军,如今军心已稳,我们该着手准备接下来的战事了。只是不知周将军对暗中调整部署,可有具体想法?”
周云庆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我打算改变行军路线,绕过敌军可能设防的区域,从侧翼的一条隐秘小道迂回过去。这条小道极为隐蔽,敌军想必不会料到我们会从此处进攻。同时,我们佯装按原计划行军,派小股部队大张旗鼓地向正面推进,吸引敌军注意力。”
白洛恒看着地图,沉思片刻后说道:“此计甚妙。只是这条小道地形复杂,行军不易,还需派遣得力将领提前探查,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正面佯攻的部队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让敌军相信我们的主攻方向在此,又不能陷入敌军重围。”
周云庆点头道:“白监军所言极是。我打算派王灿率领一队精锐探查小道,同时命李副将带领三千人马进行正面佯攻。”
白洛恒听闻,紧抿嘴唇,不再言语……
“好了,白监军若是无事,便先退下吧!”
白洛恒很快便退了出去。
而此时,从营帐的角落中走出一道身影。
“将军!”
“还是没有查到其他线索吗?”
王灿摇了摇头:“没有!”
周云庆闭眸,深呼一吸:“这几天也不能松懈,我隐约感觉到内奸不止张荀一个,而且……算了,你先下去吧!”
“是,将军!”王灿听闻,并未立刻离去。
“怎么,你还有何问题?”
“将军,既然我们查不到线索,那你之前所吩咐过的计划?”
“照做,不得延误!”周云庆脸色阴鸷。
“是……”
第120章 杀机
寂静的夜空,闪烁着星光。
营帐之中仍旧是烛火通明,白洛恒垂眸看着地图,心中久久不安。
“监军大人!”
这时,帐外传来一声呼喊。
“什么事?”白洛恒皱起眉头。
“有人想要求见监军大人!”账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白洛恒一眼便能听出此人的声音是掩盖的,感觉到有些熟悉,他道:“进来吧!”
随后,帐篷掀开,走进来两道身影,白洛恒抬眸一眼便望见了那两道熟悉的面孔。
“怎么是你们?”
白洛恒立马走过来,心惊胆战的望了一眼二人身后。
“我跟你们说过,不要随便来营帐之中见我,万一被他人知晓,这可是大罪过!”
张迁却是不以为意的随意一笑:“大人多虑了,此时,除了当值的士兵,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白洛恒叹了叹气:“今日那起事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军中有奸细隐藏,周将军也已经开始警惕起来了,万一被他手下的人看到,到时候我们又怎么说的过去?”
“大人还是莫要担心其他的了,现在大人最应该担心的是大人自己的事!”张迁凝视着白洛恒,眼神之中颇有隐晦。
白洛恒无奈的叹息,转身回到身后,继续凝视起地图来。
“没想到我白家满门忠烈,曾经在漠南之地死战燕然,仅剩我一人,如今,皇上疑心大起,却又要灭我!”
或许是听出了白洛恒语气中的不甘,张迁给了身旁的刘积一个眼神示意。
刘积领会,立马上前抱拳说道:“大哥,今日,你与周将军在营帐中的密谋,我们都有所耳闻了,难道你就认为他没有任何的阴谋吗?”
白洛恒无力的低下眼眸,所以并未任何言语,但颓废的神情已然出卖了他。
“大哥,我偷听到的情报声,明日,周云庆会分兵三路而行,他说了,只要到达漠南之日,定是你的死期……”
听到死期两个字,白洛恒的身躯莫名颤栗。
张迁和刘积相视一眼,察觉到白洛恒心中可能有所悸动了。
“你们的意思是什么?”白洛恒深沉问道。
“很简单,自保!”刘积果断的说道。
“说的轻巧,我的手中又没有任何兵权,如何能跟周云庆对抗?”白洛恒嗤笑一声。
“大哥,你怕是忘了,这里是朔州城吧?距离都督府也不过几里地之远!”
刘积话音刚落,便察觉到犀利的目光袭来。
白洛恒眼神之中带有些许隐忍,咬牙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可这不是……”
虽然他的话没有接下去,但张迁与刘积都明白他话语中的含义是什么。
“大人,你若不抓紧时间做打算,那么我相信明晚周云庆便会动手了!”张迁道。
白洛恒闭眸摆了摆手:“你们先别说了,退下吧,要是被巡视的士兵抓到,那样就更加解释不清了!”
张迁与刘积脸色无奈,退了下去。
次日,晨曦微露,军营中便已响起阵阵号角声,士兵们迅速整队集合,准备迎接新一天的任务。
白洛恒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他走出营帐,望着忙碌的士兵,心中思绪万千。
周云庆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他正与几位将领交谈着,神色严肃。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周云庆走去。
“周将军。”白洛恒抱拳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云庆转过头,看了白洛恒一眼,微微点头道:“白监军,昨夜休息得可好?”
白洛恒心中一紧,不知周云庆这话是否别有深意,但还是强装镇定道:“多谢周将军关心,一切安好。只是心系战事,略有失眠。”
周云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如今战事吃紧,确实容不得丝毫懈怠。今日我们便按计划分兵三路,务必一举拿下漠南。”
白洛恒心中一凛,想起昨夜张迁和刘积的话,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周将军英明,末将定当全力配合。只是不知这三路兵马具体如何部署?”
周云庆指着地图,详细说道:“王灿率两千精兵从朔州而出,于漠南小道迂回,负责突袭敌军侧翼;赵虎带领三千人马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我亲率大军随后压上,待敌军混乱之际,一举破敌。白监军,你就随我一同行动吧。”
白洛恒心中暗忖,若周云庆真有杀他之心,在大军之中动手,确实不易被察觉。但此时他也只能见机行事,说道:“末将谨遵将军令。”
大军很快便拔营起寨,按照计划行军。一路上,白洛恒感觉到周云庆虽与他商讨战绩,但却隐藏着几分杀机……
行至中午时分,大军稍作休整。
白洛恒借口巡视周边,避开众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白洛恒心中一惊,急忙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竟是朔州都督府的一名校尉。
那校尉见到白洛恒,急忙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说道:“白监军,陈都督听闻大军路过朔州,特命末将前来问候。都督还说,若白监军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都督定当全力支持。”
白洛恒心中一动,他看了看四周,低声对校尉说道:“劳烦你回去告知都督,就说白洛恒感激他的好意。如今军中情况复杂,若有机会,我想与都督一见。”
校尉点头道:“末将领命。白监军放心,末将定会将话带到。”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白洛恒望着校尉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营地,周云庆见白洛恒神色有异,问道:“白监军,发生何事了?”
白洛恒心中一惊,急忙说道:“方才朔州都督府派人前来问候,末将与他交谈了几句。”
周云庆微微皱眉,说道:“朔州都督?他倒是消息灵通。不过,如今战事要紧,切莫因这些琐事分心。”
白洛恒点头道:“周将军放心,末将明白。”
大军继续前行,随着离漠南越来越近,气氛也愈发紧张。
第121章 漠南之变(1)
大军很快便绕朔州东城,出了朔州城北门,也不做任何歇息,直往漠然而上。
看着周围的地势豁然开朗,广袤无垠的漠南大地如同一幅雄浑壮阔的画卷,
极目远眺,天际线与黄沙融为一体,狂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沙砾,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大漠之上,沙丘连绵起伏,沙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偶尔可见几株枯瘦的胡杨,孤独地挺立在大漠之中。
远处,一道道沙梁如刀刃般锋利,横亘在大漠之上。
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在大漠中弥漫开来。
白洛恒已经十多年没有来过漠南了,漠南的天空依旧湛蓝如宝石,但却没有一丝云彩的点缀,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烈日高悬,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酷热之中。
士兵们身上的战甲被晒得滚烫,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漠南之地只有一座小城孤立在其中,那便是临江,也是曾经白洛恒自小生活的地方。
四面围绕着平坦的地势,又背靠大草原,临江城是易守难攻。
自前齐朝,临江城原本是受降城,一开始也只是用来警惕和监督漠北草原人的动向。
“白监军,我军再深入几百里处,便是临江城了,听闻曾经,白家镇守临江城,最终孤掌难鸣,不慎被燕然人所攻破,漠南地区也因此失去了我大楚的管辖!”
面对周云庆的叔叔而谈,白洛恒提起这件事,心中仍旧有些刺痛。
“是啊!只怪当时我无能为力,否则,哪怕是死也要参与!”
大军一路直行,此时正值酷暑,整个漠南炽热无比。
感觉到身后的大军因为炽热有些疲劳之感,周云庆抬眸望向天际,烈日高悬,万里无云,这般酷热天气着实不利于行军。他转头对白洛恒说道:“白监军,将士们一路奔波,又受这酷热之苦,已十分疲惫。我看就在此扎营,稍作休整,待明日清晨再继续进发。”
白洛恒心中一凛,不知周云庆此举是否暗藏玄机,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周将军所言极是,将士们确实需要休息。只是扎营之处,还需谨慎休择,以防敌军突袭。”
周云庆微微点头,目光在四周扫视一圈,指着不远处一座沙丘背后的平地说道:“就那里吧,地势开阔,便于防守。”随即下令大军在此扎营。
不多时,营帐林立,士兵们各司其职,搭建营帐、安置粮草、警戒放哨,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周云庆将自己身边的副将唤至营帐,面色阴沉地说道:“今夜便是除掉白洛恒的最佳时机,你可做好准备?”
副将微微皱眉,面露犹豫之色:“将军,白洛恒毕竟是监军,若无确凿罪名,贸然动手,只怕会引起军中骚乱,其他将领也未必会服。”
周云庆冷哼一声:“哼,本将军早已想好对策。待夜深人静之时,你带一队精锐,以巡查之名,潜入白洛恒营帐。就说发现他与敌军勾结的证据,当场将他拿下。若他反抗,格杀勿论!”
副将心中虽仍有顾虑,但见周云庆主意已定,只得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只是,万一消息走漏,其他将领前来阻拦,该如何是好?”
周云庆眼神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本将军已安排亲信,暗中监视其他将领。若有人敢阻拦,一并拿下。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副将心中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但军令如山,他不敢违抗,只得领命而去,着手准备。
另一边,白洛恒回到营帐,心中总觉得不安。
周云庆对自己心怀杀意,如今在这漠南之地,更是危机四伏。
回想起往昔在临江城的岁月,白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不禁一阵悲凉。
“大人,如今形势危急,周云庆恐怕随时会动手。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张迁不知何时悄然潜入营帐,神色焦急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沉思片刻道:“我已派人向朔州都督求援,只是不知他能否及时赶到。今夜,我们务必小心谨慎,密切留意周云庆的动向。”
张迁眉头紧皱,说道:“大人,只怕来不及了。据我观察,周云庆营中气氛紧张,似有异动。说不定今夜便会对大人不利。”
白洛恒心中一沉,他明白张迁所言极是。如今身处虎穴,唯有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速去联络刘积,让他暗中召集一些可靠的将士,做好应变准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妄动。”
张迁领命而去,白洛恒望着营帐外的茫茫大漠,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当夜,整个营帐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白洛恒独自一人端坐于席前,双眸微闭,却难以入眠。
眼皮子剧烈跳动,迫使他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凝视着帐篷之外。
夜幕已然降临,如墨般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白洛恒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眼神空洞而迷茫。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咕咕咕!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几声夜莺的婉转鸣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白洛恒的眉心微微一挑,似有所感,从席上起身,脚步轻盈地走向外面……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烛火如昼,营帐之前,早已聚拢了众多身影,领头之人,正是今日与周云庆商议的那名副将,其名李淳。
李淳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众兵,满意的神色在他的脸上绽放。
随后,他转身走到营帐前,弯腰拱手:“将军,已经集结完毕,是否立刻动手?”
片刻后,营帐之中传来的声音,冰冷刺骨,仅仅六个字,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动手吧,麻利的!”
李淳心底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闷:“遵命!”
他来到后方,随后,他缓缓地抽出自己的配剑,高举长剑,声音震耳欲聋的高呼道:“众军听令,随我剿除逆贼,但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李淳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刷刷抽出兵刃,刀光在夜色中闪烁,透着森然寒意。
第122章 漠南之变(2)
听着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周云庆深呼一吸,但愿今晚不会出岔子……
一股不祥的预感总是晕倒在他的脑海当中,久久消散不去,渐渐的,他竟然感觉自己失去了耐心。
他从席位上而起,开始在营帐之中来回走动。
也不知为何,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但他的这颗心总是安宁不下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周云庆嘴角喃喃道,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的嘴唇此时是颤抖的。
是啊,按理来说,他们带着那么多人,拿下一个白洛恒,应该是争分夺秒的事情,可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甚至连个消息都还未收到。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回到席座前,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只是自己多想了。
望着摆在几上的那张地图,近几日来,他竟然也没有得到王灿以及赵虎的行军报道。
他深呼一吸,继续凝视着几上的地图。
可能是因为忐忑的心情带来的影响,他总感觉今夜的时间很是漫长,渐渐的,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疲倦感传来,自从出征之日起,他已经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肘在桌上,支撑着自己的脸庞,渐渐的合上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是有些动静,周云庆猛然惊醒,立马端正。
仔细聆听着站外传来的动静,渐渐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一人,而是多人。
周云庆神色一喜,立马从席上坐起,感受到那些脚步声已经往自己的营帐走来。
他酝酿一番情绪,正要开口:“李……”
只是他刚说第一个字,帐篷便被猛然掀开,随之而来的是几道身影涌入营帐之中。
看见那第一人的面孔,周云庆瞳孔猛然骤缩,随之而来的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你……”
“周将军,夜已深,您不歇息,在此何为呢?”
周云庆用手指向那人,声音有些哆哆嗦嗦:“你……你不是那日在宴会出现的人吗?对,你是白洛恒的人!”
刘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一步一步朝着周云庆逼近,眼神中满是不屑。
“周将军,记性倒是不错。可惜啊,你今晚怕是没办法安然入睡了。”
周云庆心中大骇,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几案上的佩剑,却发现佩剑不知何时已被人取走。
他环顾四周,只见营帐内已被刘积带来的人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目光如炬,手持利刃,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是以下犯上,不怕军法处置吗?”周云庆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用威严来震慑对方。
刘积哈哈一笑,笑声在营帐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军法处置?周将军,你口口声声说要处置白监军通敌,可那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为了一己私欲,妄图加害忠良,这才是真正的犯上作乱!”
周云庆心中一紧,强辩道:“胡说!白洛恒意图谋反,勾结敌军,本将军只是奉命行事!”
刘积眼神一冷,上前一步,逼视着周云庆道:“奉命行事?奉谁的命?陛下吗?你不过是被中书令许文昌利用,成为他排除异己的工具。你以为除掉白洛恒,你就能高枕无忧,就能保住周家的荣华富贵?简直愚蠢至极!”
周云庆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刘积说中了心事,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落败,咬咬牙道:“就算如此,你们又能怎样?你们今日敢闯入本将军营帐,便是死罪!只要本将军一声令下,你们都得死!”
刘积冷笑一声,环顾四周道:“周将军,你还是看看清楚吧。如今你的营帐已被我们控制,你的亲信将领不是被我们制服,就是在与白监军的战斗中死伤惨重。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周云庆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之感,但仍心存侥幸,喊道:“李淳呢?他带的人呢?他们一定能将你们这些叛逆一网打尽!”
刘积不屑地说道:“李淳?他早已被我们解决。周将军,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你……”周云庆满眼怒气的指向刘积,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周将军,莫要在抵抗了!”
只见帐篷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再次走了进来,正是白洛恒与张迁。
望着他们二人,周云庆胆战心惊,愤然的指向白洛恒:“好哇!白洛恒,你行军途中私带他人,你可认罪?”
白洛恒轻蔑一笑:“周将军不妨把我的罪名一次性说清!”
“你……”周云庆用手指向白洛恒,声音颤抖。
“怎么?周将军是说不出来了吗?你不是一直说我与漠北人勾结吗?”
白洛恒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笑容,眉心轻挑。
看见他这副模样,周云庆心中一颤,在观察周围的人,猛地不知想起了什么,用手指向白洛恒:“好你个白洛恒,我还未能坐实你与漠北人勾结,你竟然率先与这些人勾结起来,私闯主帅营帐……”
“周将军……你怕是说少了!”白洛恒打断他的话。
“说少了……什么意思?”周云庆皱起眉头,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白洛恒轻笑:“难道你就没察觉到,我身边的这些人面孔有些陌生吗?”
周云庆猛然惊醒,仔细端详着白洛恒带来的这些人,忽然才发觉他们的面孔今生那般的陌生,所以说此次随自己出征有十万将士,但看这些将士身上的甲胄,自己可以肯定这些人绝不是此次出征的将士。
“你……”
“周将军猜对了,这些人是朔州的守兵!”白洛恒冰冷的声音传来……
第123章 漠南之变(3)
“你……你竟然勾结朔州守兵,意图谋反!”周云庆声嘶力竭地喊道,妄图给自己找回一丝底气。
白洛恒神色一冷,目光射向周云庆,
“周云庆,到了此刻,你还在大言不惭,你受许文昌蛊惑,为了一己私利,竟想加害于我。”
“哼!可你如今确实做事了谋逆之举!”周云庆道。
“不错!我确实是谋反了!”白洛恒很是坦然的点头。
见他这副完全撂挑子的模样,周云庆是哑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你你你……你什么呢!周将军,你不是一直冤枉我与漠北人有勾结吗?那你倒是猜猜,我与漠北人到底有没有勾结?”
看见白洛恒脸上忽然浮现了那一抹诡异的笑容,周云庆一时间陷入了呆滞。
白洛恒脸上那抹诡异笑容愈发浓烈,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让周云庆心底发寒。
营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周云庆此时屏气凝神,不知该回应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云庆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镇定地问道,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白洛恒缓缓踱步,目光在周云庆身上扫过,“周将军,你如此笃定我与漠北勾结,想必是有十足的证据了?”
周云庆眉头紧锁,心中疑惑丛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洛恒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营帐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大漠,似是陷入回忆。
“当年,白家镇守临江城,与漠北人多次交锋。我自幼便生活在这片土地,对漠北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可比你了解得多。”
他转过头,眼神犀利地盯着周云庆,“你前几天曾在军营说,军中的内奸不止此前被斩首的张荀,既然如此,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在出征前便知道了你想要趁此次出征之时,除掉我的消息!”
周云庆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洛恒神色一凛,望向他身边的刘积:“此人你一定认得吧?”
周云庆冷笑一声:“我当然认得,它是你从朔州带回来的亲卫,如今,竟敢以下犯上,带兵闯入我的营帐,行谋逆之举!”
“周将军,其实,我一直都不放心你,所以便暗中派刘积在一边监视着你。那晚,你与楚凝安……不,应该是说,刘积同样也在监视着楚凝安!”
“你什么意思?”周云庆心抖的厉害。
“字面的意思,自我重返京城后,楚凝安他不是常说我是楚念的生父吗?你与他度过了这么些时日,现在忽然来找我认父,我当然不认,便只能让刘积帮我暗中盯着她,看看是否有什么阴谋,没想到当晚,让刘积听到了你们两个人的谈话。她说的没错,楚念的确是我的种……”
白洛恒此言一出,营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周云庆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楚凝安的谈话竟然被刘积所到,最后白洛恒知晓。
“你……你胡说!”周云庆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白洛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我胡说?刘积,你且将当晚听到的原原本本说与他听。”
刘积上前一步,抱拳说道:“那日夜里,我见楚凝安与你在公主府前幽会,便暗中靠近。听到楚凝安说,楚念确实是白大人的亲生骨肉,还说周将军你受许文昌指使,要在此次出征途中除掉白大人。楚凝安劝你放弃这危险的谋划,可你却执意不肯,还说这是周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不能错失。”
周云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洛恒接口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不想白白丧命于你手中,也不想坐以待毙,于是便提前快马加鞭让刘积亲自送一封书信来到朔州城,让朔州都督陈绰联合我一起兵变,先抢一步下手,现在,感觉如何?”
一股胆寒从周云庆的全身蔓延,他的眼神开始变化,用一种忌惮以及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白洛恒。
“你……你这个人心机太深沉了……这么说来,你是早有规划?”
白洛恒点了点头:“不错!这些都是我的规划之中,我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那么,那一晚的奸细可有你?”
面对这个问题,白洛恒笑而不语。
周云庆无力的闭上眼眸,整个脸色开始浮现出疲倦。
“你……你真的与漠北人有勾结吗?看来许大人真是没有冤枉你!”
白洛恒嘴角一撇:“我不得不承认,许文昌这个老狐狸的直觉猜测的不错,虽然他可能只是想借口除掉我,但他说对了,我一直在暗地里与燕然人有来往,甚至你也可以说是勾结!”
听到这个答案,周云庆毫不意外,只是心中的只是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
他原以为自己掌握着天大的秘密,足以置白洛恒于死地,却不想一切都在白洛恒的算计之中。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与燕然人勾结,你这是叛国!”
周云庆怒目圆睁,尽管已身处绝境,仍试图用大义来指责白洛恒。
白洛恒神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叛国?周云庆,你有何资格说我叛国!”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当年,白家满门忠烈,为了大楚江山,在临江城与燕然人浴血奋战,最终几乎全军覆没。我白洛恒苟活于世,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家族使命,我虽以漠北人有来往,但却从未割地联合……”
周云庆微微一怔,心中有些动摇,但仍心存疑虑,“哼,说得好听,谁能信你?”
白洛恒神情一凝:“是啊!反正现在怎么说,我都是背上了谋反的罪名了,但你周将军,现在就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周云庆忽然变得胆颤起来,身躯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第124章 漠南之变(4)
白洛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对着身旁的士兵吩咐道:“来呀,把周云庆将军给我绑下!”
“你们敢!”周云庆听到此话,愤然说道。
此刻,他的心中是既羞愧又惶恐,没想到白洛恒竟然真的敢谋反,绑了他之后,他接下来的目的呼之欲出,他也未曾预料到,白洛恒竟然敢今夜就发动兵变。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人的吗?”刘积冷眼扫视了一番,身旁的两人。
“是!大人!”
刘积抽出宝剑,上前一步:“来呀,随我一起拿下他!”
“我看你们谁敢来!”心中的羞愤激情,周云庆再也顾不得惶恐,直接往前踏出一步,毫无畏惧的看着众人。
“给我上!”白洛恒眼神一凛。
收到命令的那两个士兵立马抽出宝剑上前,一左一右围住周云庆。
“周将军,还请不要抵抗,束手就擒吧!”
周云庆嘴角发出一丝冷笑:“你们虽说是朔州的兵马,可却隶属于朝廷,如今却公然随白洛恒发动兵变,你们可知,此举等同于谋反!”
“周将军,我们只需要听从大人的命令就是了,其他的也顾不了!”围在他左右的两名侍卫说罢,便要上前拿他。
只见此时,周云庆猛然往后一退,只见他手臂猛然往后一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他目光狠厉,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道凛冽的寒光,直逼向那两名侍卫。
两名侍卫未曾料到周云庆竟如此突然发动反击,仓促间举剑抵挡。
“当当”两声,刀剑相交,溅起一串火花。
周云庆攻势如潮,趁着二人慌乱,猛地一脚踢出,正中左边侍卫胸口。
那侍卫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宝剑也脱手飞出。
右边侍卫见状,心中一凛,手中剑挽出几个剑花,试图缠住周云庆。
周云庆却不与他纠缠,身形一闪,避开凌厉剑招,欺身而上,匕首朝着侍卫咽喉刺去。
侍卫躲避不及,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涌出,他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
刘积见此情景,眉头一皱,大喝一声:“休得张狂!”
说罢,手持宝剑,猛然扑向周云庆。
刘积武艺不凡,剑招凌厉,一时间与周云庆斗得难解难分。
营帐内剑影交错,寒光闪烁,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然而,周云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剑招愈发狠辣,渐渐占据上风。
他瞅准刘积的一个破绽,猛地一剑刺出,刘积躲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刘积心中暗惊,脚步连连后退。
白洛恒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刘积不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缓缓从身旁的侍卫手中拿过宝剑,身上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刘积,退下!”
“大哥!”刘积抓着自己被划伤的右臂,脸色有些羞愧。
“周将军身经百战,也是,你能够轻易拿下的!”
白洛恒上前:“周云庆,你没必要负隅顽抗!”
看着手持宝剑的白洛恒,周云庆满脸神肃凝重。
虽然在往日的印象当中,白洛恒一直都是以一个文弱文官的形象,而他自己也曾在朝堂之上说过自己不懂兵更不善武,但他前面说过,此人太过深沉,而今日看他这般举动,并完全不像是文弱之人
但还未等他多想,白洛恒身形便瞬间欺近周云庆,手中剑如蛟龙出海,直刺周云庆咽喉。
周云庆心中一凛,感受到白洛恒这一剑的凌厉。
他不敢大意,连忙举剑抵挡。“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剑刃相交,巨大的力量震得周云庆手臂发麻。
白洛恒乘胜追击,剑招如疾风骤雨般攻向周云庆。
周云庆奋力抵抗,但在白洛恒凌厉的攻势下,渐渐力不从心。
白洛恒瞅准时机,一剑挑开周云庆的剑,紧接着一脚踹在周云庆胸口。
周云庆闷哼一声,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全身乏力,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
白洛恒走上前,用剑指着周云庆的咽喉,冷冷说道:“周云庆,你还有何话说?”
周云庆脸色不可置信,用颤栗的手指向白洛恒:“你……你竟然会武功……而且……而且还这么高!”
白洛恒嗤笑一声:“我只说了我不善武,又没说我不会武!”
听到这时,周云庆彻底绝望起来,他凄惨一笑。
“哼哈哈哈,白洛恒,你好大的手段,你不仅欺骗了我,你还欺骗了所有人,恐怕你发动今日的兵变,也是蓄谋已久了吧!”
白洛恒并未言语,只是露出一抹嘲弄,又似是胜利者的微笑……
周云庆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绝望,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把他绑了!”白洛恒收起佩剑,对着身旁的士兵命令道。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周云庆五花大绑。
此刻的周云庆,如同一只被拔去尖牙的老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白洛恒走到他的身前,露出得逞的笑容:“周将军,这几日只能委屈你了,关于你的死活,还得看你接下来表现才行了!”
说完,他便对着那两人吩咐道:“带下去!”
随着周云庆被带了下去,白洛恒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他缓缓转过身,走到代表着初征将帅的几案上。
几案子上放着一张地图,地图上面早已刻画了此次行军的路线。
白洛恒望了望周围,虽然说总算度过了这惊险的一晚,但自己此举已经把自己彻底拉到悬崖边上了。
他摇头苦笑,然后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对着刘积道:“给我搜,把此次出征虎符搜出来!”
“是!”
等白洛恒和张迁退出营帐之后,刘积便开始带人在帅帐之中搜寻起来……
张迁跟上白洛恒的脚步,声音有些急促的问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白洛恒是淡然的瞥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该干嘛干嘛,等明日搜出虎符再说!”
第125章 漠南之变(5)
寂静的夜空照映出白洛恒那张无比平静的脸,这股神态令张迁都有些怔住。
他太平静了,面对今日这般凶险的景象,哪怕是他提前得知了消息,也是这般平静下来,引来了所有人。
“可是……”
白洛恒骤然停住脚步:“张先生,今晚都累了,你先回去歇歇吧,明日我们再商议吧……”
张迁望着白洛恒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白洛恒此刻心中定是思绪万千,便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转眼间,便来到了次日。
白洛恒独自从营帐中走出,望着那远处大漠的沙丘。
“大哥!”不知何时,刘积从营帐中走出,来到白洛恒身边,一脸凝重。
“怎么样,虎符找到了吗?”白洛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积。
刘积摇了摇头:“我们昨晚找了一夜,营帐内并未找到虎符,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周云庆与许文昌往来的密信,或许能从其中寻得线索。”
说着,他将一叠密信递给白洛恒。
白洛恒接过密信,匆匆翻阅起来,脸色愈发阴沉。“许文昌这老贼,竟妄图想要趁机掌控兵权,除掉朝廷异己,看来我们昨晚是做对了,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我们就一定能够胜过他,我们得拿到虎符,掌控大军才行。”
刘积眉头紧皱:“大帅,虎符如此重要,周云庆必定不会随意放置,说不定已暗中派人将其送出营地,交给他的同党。”
白洛恒微微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不管如何,都要全力搜寻。此次出征,将领多是往日属于周家势力的,明日,你派几支精锐小队,暗中追踪周云庆的心腹,看看能否找到虎符的下落。另外,加强营地戒备,那些跟随在周云庆身边的将领得知消息后,很可能会派人来营救周云庆,切不可大意。”
“是!大哥放心,末将定不会让他们得逞。”刘积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还有,派人密切关注军中将领的动向。周云庆被擒,难免会有人心怀不满,我们要提前做好防范,稳定军心。”白洛恒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大哥考虑周全,末将这就去办。”
刘积说罢,转身匆匆离去,执行白洛恒交代的任务。
白洛恒久久凝视着远处的大漠,神色肃然不语。
虽然自己已经躲过了此劫,但并不意味着就此翻篇了,因为虎符还未找到,他必须要将此次出征的十万兵马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方可安心。
直到午时,刘积总算带来一个好消息,他满脸兴奋,欢呼雀跃地跑进营帐之中。
“大哥!虎符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白洛恒正要写字的手停在半空之中,心底颤了一下。
他忍着心中的惊喜,平静的抬头问道:“喔?当真?”
刘积兴奋地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虎符,呈到白洛恒面前。
“大哥,千真万确!我按照您的吩咐,派精锐小队追踪,果然追到一支周云庆的心腹,我们在一处隐秘的沙丘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带着密信真要往倾城的方向而去,一番激战后,我们成功夺回虎符!”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伸手接过虎符。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
凝视着虎符,这小小的物件,此刻却承载着十万大军的命运。
“做得好!”白洛恒赞道,眼中满是对刘积的肯定。
“这虎符一到手,我们便有了掌控大军的底气。但切不可掉以轻心,绝不能让消息扩散出去,朝廷那边若是得知周云庆被擒,说不定正在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刘积神色一凛:“大哥放心,末将明白。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白洛恒将虎符收好,在营帐内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说道:“立刻召集所有将领,我要当众宣布周云庆的罪行,并展示这些密信作为证据。同时,出示虎符,确立我们对大军的掌控权。”
“是!”
刘积领命,转身正要去传令,却又被白洛恒叫住。
“等等。”白洛恒神色凝重。
“召集将领时,务必留意他们的神色与举动。周云庆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难保没有其他心怀不轨之人。若发现异常,立刻暗中监视。”
刘积点头称是,随后快步走出营帐,去传达白洛恒的命令。
不多时,将领们陆续来到中军大帐。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疑惑,有的则隐隐透着不安。
白洛恒高坐主位,神色威严,待众人到齐后,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将军,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相告。”白洛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营帐内回荡。
“想必大家已听说,昨夜周云庆意图谋害本监军,他受中书令许文昌蛊惑,妄图借此掌控兵权,排除异己,为许文昌的阴谋服务。”
众将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则暗自皱眉,似乎在思索白洛恒所言的真实性。
白洛恒见状,将那叠密信展示在众人面前,“这便是周云庆与许文昌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接着,他又拿出虎符,高举过顶,“如今,虎符在我手中,本监军将暂代主帅之职,带领大家完成此次出征的使命。”
营帐内一片寂静,众将看着白洛恒手中的虎符,心中各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站了出来,抱拳说道:“白监军,周将军犯下此等大罪,实在令人不齿。但您暂代主帅,这军中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白洛恒目光落在那名将领身上,神色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战事紧急,不容拖延。本监军既已手握虎符,军中又不可无帅,就由我来承担此次军中主帅。各位将军若有异议,不妨直言。”
那名将领挪动了嘴唇,欲要再言,白洛恒冷眼扫过去,立马令他紧闭嘴唇。
第126章 漠南之变(6)
回到营帐之后,白洛恒似乎心怀怨气,直接冲到帅案前坐下。
刘积有些不解的望向身旁的张迁,贴过去悄咪咪的问道:“张先生,不是找到虎符了吗?大哥,这是怎么了?”
张迁脸色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正要解答,却听见白洛恒悠然的声音传来。
“刘积,方才顶撞我的那名将军是谁?”
刘积说道:“大哥,那人曾经常年担任周云庆的后勤指挥,粮草督卫王世杰!”
“粮草督卫?”白洛恒眼神逐渐眯缩。
仅仅是这一眼,刘积便感受到整个营帐瞬间有一阵肃杀之意袭来。
“刘积……”白洛恒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刘积挺起胸膛,严谨待命。
只见白洛恒阴鸷的望向刘积:“你先去粮草仓里面看一下后勤情况,然后把他给我……你以王世杰耽误后勤监督为由,把他就地正法,当着众将的面斩首示众,记住,现在就去办!”
“啊?是……”
刘积还未反应过来,迎面撞上白洛恒那阴狠的目光,脑瓜子便瞬间转过来。
大哥就是想要以儆效尤啊,如今,虎符在手,若手下哪个将领不听话,直接杀鸡儆猴……
刘积离去,营帐之中只剩下白洛恒与张迁。
张迁望向白洛恒,目光之中多了几丝胆寒,但又有几丝赞意……
“将军,现在该如何行事?”
听张迁的嘴中的称呼已经从大人转变成了将军,白洛恒神情一愣,随后嘴角一扬,从位上站起。
“先生,如今,虎符在手,此次出征兵权也在我手中,不过我冒死反击周云庆,所以说是为了自卫,但若是被人得知,已经无异于等于谋反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
不知是否是错觉,张迁竟然从白洛恒眼中看到了一丝的狠戾。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不能把消息传播进去,且要迅速整合兵马!”
“那现在……”
白洛恒思索一番之后说道:“周云庆此前兵分三路讨伐漠北,那两路大军分别由他的亲信王灿及赵虎率领,他们联合起来,手中最仅有五千兵马,但那毕竟是骑兵精锐,我也不想与他们就这般硬碰硬……”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
白洛恒沉闷不语,眼神紧盯着账外。
不一时,刘积便走入营帐之中,抱拳对着白洛恒交差:“大哥,已经完成了!”
“如何?”
“很顺利!”刘积果断的说道。
“那……那些将领和其他人的表现如何?那么可曾有表现出不满?”
刘积一番犹豫之后,继续说道:“我将那王世杰押上台时,其中一些将领的确面露不满与疑惑,但我将王世杰的罪名搬出,将他就地斩首之后,那些将领也不敢再言了!”
白洛恒勾唇一笑:“做的很好,虽然我握有兵符,但他们某些人是口服心不服,而方才的王世杰便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他们也明白,如今这军营之中是谁说了算,我也不用去说,他们也该猜到该干什么,该执行什么样的命令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刘积问道。
白洛恒转身回到帅案之上,拿出怀中的虎符,表情恢复凝肃。
“刘积,你立马派遣数百骑兵,最好再多派几名亲信,去寻找此去被周云庆兵分两路的王灿与赵虎,找到他们之后,一定要以周云庆周将军的命令,将他们调回本部,此事不得声张,也不得露出任何动静,只需将他们安全带回即可……”
“是!”刘积领命而去。
“将军,您这是?”
看着张迁那问话却不疑惑的样子,白洛恒很是坦然的点了点头。
“不错,所以说如今兵权都在我手上,可那王灿与赵虎都是昔日周年庆的亲信,我们手中还有五千精骑,若是消息不小心传播出去,让他们得知周云庆被我夺权,他们定会杀回来。而将他们就这样放在外面,我也自然不放心,所以不如先将他们召回,然后夺下他们手中的五千骑兵,再行后事!”
“只能如此!”张迁点头。
“先生,如今局势复杂,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白洛恒转头看向张迁,神色凝重地说道,“许文昌那边必定会得知周云庆被擒的消息,他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想尽办法挽回局面。我们既要应对他可能的反扑,又要整顿军中事务,稳固自己的地位。”
张迁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忧虑:“将军所言极是。只是,这军中将领大多与周家关系匪浅,即便您已手握虎符,又斩杀王世杰以立威,但仍有不少人心存异志。要想真正掌控大军,还需恩威并施,逐步拉拢人心。”
白洛恒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先生说得在理。待王灿与赵虎归来,我便着手此事。对于那些愿意归附我的将领,我自会论功行赏,给予他们应有的待遇。而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妄图与我作对的人,我也绝不姑息。”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陷入凝固……
数日后,刘积终于传来消息,王灿与赵虎已被成功召回。
白洛恒得知后,立刻传令让两人前来中军大帐。
不多时,王灿与赵虎踏入营帐,两人神色警惕,眼中隐隐透着不满。
“末将王灿、赵虎,参见监军。不知监军大人急召我等,所为何事?”
两人抱拳行礼,语气却并不恭敬。
白洛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缓缓说道:“二位将军,周云庆意图谋害本帅,勾结许文昌,妄图谋逆,如今已被本帅拿下。本帅暂代主帅之位,望二位将军能以大局为重,听从本帅调遣。”
王灿与赵虎对视一眼,眼神中均透露着惊悚与震惊。
二人来不及思索,仅仅是灵光乍现,一瞬间明白了白洛恒的用意,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灿咬牙,上前一步说道:“主帅,周将军对我等有知遇之恩,如今他突遭变故,我等实难相信。且军中事务繁杂,您刚接手,恐难以服众。还望主帅能慎重考虑,能否将兵权还于周将军,在此次出征之事完了,再做打算!”
白洛恒心中冷笑,讥讽这两人到如今还看不清局面,他们或许在心中只以为自己只是出于自卫的目的罢了。
第127章 漠南之变(7)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王将军,周云庆的罪行铁证如山,本帅已当众展示。如今本帅手握虎符,便是大军主帅。二位若执意违抗军令,莫怪本帅无情。”
赵虎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被王灿暗中拉住。
王灿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主帅已手握虎符,末将等自当听从指挥。只是,我等对周将军忠心耿耿,此事还望主帅能给个妥善的交代。”
白洛恒知道,两人心中仍有不甘,但此刻能暂时服软,已算是达到目的。
他微微点头道:“二位放心,周云庆之事,本帅自会禀明陛下,由陛下定夺。如今战事紧急,还望二位将军能与本帅同心协力,收复漠南。”
王灿与赵虎无奈,只得再次抱拳领命。白洛恒见状,心中稍安,说道:“二位将军一路奔波,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本帅自有安排。”
两人退下后,白洛恒转头看向张迁,说道:“先生,这两人虽表面服从,但心中必定不服。看来,还需想个办法,彻底掌控他们才行。”
张迁沉思片刻后问道:“将军,你的意思是?”
白洛恒脸色凝重:“想必他们两个也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必会有所防备,我们要的就是下手快,传命给刘积,让他今晚带人包围这两人的营帐,越快越好,动作要麻利,把他们控制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见他们,也不要把消息扩散出去!”
夜晚,大漠的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王灿与赵虎坐在营帐内,面色凝重,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他们阴晴不定的脸庞。
“王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白洛恒说周将军意图谋害他,勾结许文昌谋逆,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赵虎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王灿微微点头,神色冷峻:“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周将军对大楚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白洛恒手握虎符,如今又暂代主帅,只怕他才是心怀不轨之人,说不定真有谋反之意。”
赵虎一拍桌子,猛地站起:“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想办法。若白洛恒真有谋反之心,等他掌控大军,到时候以清君侧之名直下京城,局面就难以挽回了。”
王灿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如今我们手中虽有五千骑兵精锐,但白洛恒手握虎符,又有刘积等人为其效力,硬拼肯定不是办法。依我看,我们今夜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将这里的情况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
赵虎点头称是:“好,就这么办。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就在两人商议妥当,准备收拾行装出发之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灿与赵虎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
“不好,我们被发现了!”赵虎低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王灿神色镇定,低声道:“不要慌,看看情况再说。”
话音刚落,营帐门被猛地掀开,刘积带着一群亲信冲了进来,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王灿、赵虎,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商议逃离军营,是何居心?”刘积目光冷冷地盯着两人。
王灿心中一凛,强装镇定道:“刘积,你这是何意?我等身为将领,自然要为大军安危着想。如今军中局势不明,我们打算回京城向陛下禀明情况,有何不妥?”
刘积冷笑一声:“向陛下禀明情况?只怕你们是想回去通风报信,破坏主帅大计。实话告诉你们,主帅早已料到你们心怀异志,定会有所动作。今日,你们插翅难逃!”
赵虎怒目圆睁,拔剑而出:“刘积,你休要血口喷人!白洛恒才是意图谋反之人,你们助纣为虐,必遭报应!”
刘积毫不畏惧,手中剑一横,大喝一声:“给我上,拿下这两个逆贼!”
亲信们一拥而上,与王灿、赵虎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王灿与赵虎武艺高强,一时间竟与刘积等人斗得难解难分。
然而,刘积带来的亲信人数众多,且个个训练有素,渐渐的,王灿与赵虎开始落入下风。
“赵虎,今日看来我们是难以脱身了。”王灿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对赵虎说道。
赵虎咬牙切齿道:“拼了,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刘积瞅准一个机会,猛地一剑刺向王灿。
王灿躲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赵虎见状,心中大急,想要上前救援,却被几名亲信缠住,无法脱身。
刘积趁势而上,又是几剑逼得王灿连连后退。
最终,王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亲信们一拥而上,将王灿制住。
赵虎见王灿被擒,心中绝望,手中剑招愈发凌乱。刘积看准时机,一脚将赵虎踹倒,也将他制服。
“把他们绑起来!”刘积一声令下,亲信们迅速将王灿与赵虎五花大绑。
王灿与赵虎被绑在地上,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刘积,你们如此行事,等同于谋反,若是传到京城,不会有好下场的!”赵虎怒吼道。
刘积冷冷地看着他们:“哼,到底谁没有好下场,日后自见分晓。带走!”
说罢,刘积带着王灿与赵虎,在亲信的簇拥下离开了营帐。
按照白洛恒的命令,将两人关押在一处隐秘的营帐内,严加看守,没有白洛恒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与此同时,白洛恒在自己的营帐内,静静地等待着刘积的消息。
当刘积回来禀报已成功拿下王灿与赵虎时,他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做得好。一定要严守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刘积抱拳应道:“是,主帅放心。只是,这两人如何处置?”
白洛恒沉思片刻后说道:“先关押着,待我想好对策再说。如今军中局势微妙,处置他们需谨慎行事,切不可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是!”刘积离去。
白洛恒紧紧盯着地图,眉头紧皱,沉默不语,神色之间稍晃几丝思索……
第128章 “清君侧”
“将军,该杀的杀了,该囚的囚了,接下来如何?”
张迁看着白洛恒,脸上有几丝隐忍的野心。
白洛恒紧盯着帅岸上的地图,神色之间做着挣扎的思索。
可能是怕他产生犹豫,张迁有些紧张的说道:“将军,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我们胆敢在这里发起兵变,也该做好下一步打算了,哪怕是我们现在继续征伐漠北,收复漠南之地,若是这个消息传回朝廷,朝廷也定不会轻饶,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白洛恒眼神眯起,紧紧的盯着张迁。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把这条路走到底了……”张迁道。
白洛恒眼神一凛,盯着张迁,心中五味杂陈。营帐内气氛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把这条路走到底……”白洛恒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将军,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迁见白洛恒沉默,继续劝说道:“许文昌在朝中一手遮天,意图谋逆,周云庆便是他的爪牙。您手握大军,又深知许文昌的阴谋,若此时不挺身而出,大楚江山恐将落入奸人之手。以“清君侧”之名,师出有名,定能得到不少忠义之士的响应。”
白洛恒微微皱眉,缓缓说道:“话虽如此,但此举风险极大。京城守卫森严,且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未必人人都能看清许文昌的真面目。若贸然进军,只怕会被视为“叛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积领着几名心腹将领走了进来。
众人神色凝重,显然都已听闻方才的谈话。
其中一名将领抱拳说道:“主帅,张大人所言极是。许文昌顾着皇帝沉迷于后宫期间,祸乱朝纲,排除异己,早已引得民怨沸腾。如今我们手握大军,正是为朝廷除害的大好时机。以“清君侧”之名杀回京城,定能顺应民心,还大楚一个朗朗乾坤。”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是啊,大人。您为大楚出生入死,曾在朔州之战中立下大功,却遭许文昌等人陷害。若不奋起反抗,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白家将士,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白洛恒看着众人,心中明白,大家都已铁了心要走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为难”,缓缓说道:“各位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关乎重大,容我再仔细思量。”
刘积上前一步,说道:“大哥,如今时间紧迫,许文昌得知周云庆被擒,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若不先发制人,恐怕会陷入被动。况且,军中将士大多对许文昌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只要您一声令下,大家定会追随您杀回京城。”
白洛恒心中一动,他知道刘积所言不假。这几日,通过消息的传播,众将对许文昌的专权跋扈极为不满。若能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或许真能凝聚起一股强大的力量。
“将军,莫要再犹豫了。”
张迁再次劝道:“您看这大漠之上,我们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掌控了大军。若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会遭到许文昌的疯狂报复。”
白洛恒缓缓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许文昌如今在朝中势力庞大,若不将其铲除,自己必将陷入更深的危机。
终于,白洛恒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好,既然大家都如此坚决,那我便下定决心,以“清君侧”之名杀回京城,铲除许文昌这奸贼,还朝廷和天下一片太平。”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喜色,齐声高呼:“愿追随大人,为大人效死!”
声音响彻营帐,冲破大漠寂静的夜空,整个气氛流淌着一股热血沸腾。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白洛恒神色凝重地说道:“先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确保万无一失。京城守卫森严,许文昌必定也会有所防备。我们既要应对京城的守军,又要防止许文昌勾结他人反击。”
刘积点头道:“大哥放心,我等愿听您调遣。如今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让将士们明白我们此举的目的。同时,我们还需加强情报收集,了解京城的布防情况以及许文昌的动向。”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刘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挑选可靠之人,深入京城,打探消息。另外,传我命令,明日召集全军将士,我要当众宣布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的决定。”
“是!”刘积领命而去。
“张迁,还有一件大事等着你来办!”白洛恒转头看向张迁。
“愿听将军吩咐!”
“我现在写一封书信,你派遣亲信连夜传达到漠北牙账默啜可汗上,还有,在写一封信交给朔州,让陈绰与李进严加把守朔州城,以防默啜在我们进京之时,趁机来攻打!”
“是,将军。”张迁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吩咐完这一切,白洛恒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一摊子坐了下去。
身心虽然疲倦,但他的神色却逐渐变得凝重,阴狠起来……
白洛恒决定,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朔州,防止漠北势力趁机入侵。
自己则亲自率领主力部队,以雷霆之势杀向京城。
为了确保行动的隐秘性,大军将昼伏夜出,尽量避开朝廷的眼线。
在全军将士大会上,白洛恒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将士们。
他神色威严,声音洪亮地说道:“将士们!许文昌祸乱朝纲,意图谋逆,周云庆便是他的帮凶。如今,我们已掌握了他们的罪证。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我决定以“清君侧”之名,杀回京城,铲除奸贼。你们可愿追随我?”
台下将士们群情激昂,纷纷高呼:“愿追随将军,杀贼报国!”
声音如滚滚雷霆,在大漠上空回荡。
白洛恒看着士气高昂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第129章 各方举动
漠北,一轮明月悬挂于半空之上,,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广袤无垠的草原映照得如同银霜铺地。
可汗的牙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略显凝重。
一名信使快马加鞭,冲破夜色,径直来到牙帐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上一路奔波的疲惫,匆匆进入帐内,单膝跪地,将白洛恒的书信呈上。
默啜可汗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他伸手接过书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身旁的一众将领见可汗神色有异,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白洛恒真是有胆做啊,他这是要与许文昌在京城一决雌雄啊……”默啜可汗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可汗,这白洛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与许文昌争斗,与我们何干?”一名将领忍不住问道。
默啜可汗冷哼一声,说道:“哼,他们中原人内部争斗,看似与我们无关,但实则关系重大。若许文昌倒台,大楚新主上位,不知会对我们漠北采取何种策略。若白洛恒兵败,许文昌掌控大权,必定会加强对我们的防范。这局势,可不容小觑。”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明白此事并非简单。
“可汗,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又一名将领问道。
默啜可汗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这白洛恒既然主动与本可汗联络,想必是有所求。我们暂且稳住他,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但同时,加强边境巡逻,一旦有机可乘,我们便可挥军南下,扩大疆土。”
“是,可汗英明!”众将领齐声应道。
而此时,朔州城的陈绰与李进收到白洛恒的书信后,立刻行动起来。
陈绰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神色凝重。
“李进,如今白将军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我们责任重大。朔州乃是中原北疆重镇,绝不能让漠北人趁机而入。”
陈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进,严肃地说道。
李进抱拳说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与您一同死守朔州。只是,许文昌那边会不会派人来捣乱?”
陈绰微微皱眉,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许文昌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说不定会不择手段。我们一方面要加强对漠北的防范,另一方面也要警惕许文昌的暗招。传令下去,全城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李进领命而去,迅速传达陈绰的命令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建安城当中,中书令府中,依旧是灯火通明。
许文昌身着华丽锦袍,面色阴沉地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却透露出思索与忧虑。
一名探子悄然进入书房,单膝跪地,轻声说道:“大人,前线传来消息,出征漠北的十万大军如今驻扎在漠南,毫无动静。”
许文昌听闻,眼神陡然一厉,手中玉佩险些被捏碎,“什么?毫无动静?周云庆在搞什么名堂?”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周云庆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大军又这般奇怪地驻扎不动,其中必定有诈。
“大人,据可靠消息,周将军好像是兵分三路讨伐漠北,另外两路不知所踪,由他所率领的主力部队,自从驻扎到漠南之后,好像便失去了动静。”探子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砰!”许文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被震得叮当作响,他怒目圆睁,“这个废物!到底在搞什么?”
许文昌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有没有观察到近期军营里面的举动?”许文昌不死心的又继续问道。
“没有观察到军营里面有任何动静,好像自军队驻扎至漠南之后,周将军便再无任何回信,军队也没有任何举动!”
许文昌闭上眼眸,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一股不祥的预感总是酝酿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总感觉大军驻守不动,发生了什么大事。
“再探!不,这一次你们亲自带人过去,去漠南亲自与周云庆对接,还有观察一下局势,看看他是否已经清除了白洛恒!”
“是!”
等到探卫退出去之后,许文昌的脸色立马浮现出阴鸷。
“哼!等漠北回来,也该轮到你了……”
次日,朝堂之上,皇帝依旧没有上朝,不过,此时文武百官早已经习以为常,也不慌乱,毕竟此时的朝政由中书令主持,所谓的军权政事他一把抓,可谓是权力滔天。
许文昌走上龙椅身旁,转身望向后方群臣,尽量掩盖住自己眼神中散发出的野心。
“诸位大臣,今日可有何事要禀报啊?”
底下众臣面面相觑,有的也只是欲言又止。毕竟自许文昌主持大局以来,面对那些质疑皇帝不上朝自己把控朝政的人,他心狠手辣,直接清除,这番局面下,惹得如今,众臣是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再发出任何疑问。
许文昌扫视了一番下方群臣,面对他们脸上挣扎的表情,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既然你们没有要是要禀报,那我就先说一个事吧!自我奉陛下之命处理朝政大事以来,我知道你们有些大臣在暗地里对我是极为不满。陛下身体雍弱,我也不想这般大包大揽,但如今,朝政无人处理,陛下既委托我,那我必定担起大局,也希望诸位能协同我处理朝政,不要妄想其他的……”
面对这番词语,底下众臣又岂能听不出这是恐吓之意,但如今在许文昌权势滔天之下,又不得不服从,共同居声高呼:“我等谨遵大人之命!”
面对他们这般顺从,许文昌的神色愈加满意。
“我还有一事要说,陛下此前下命修建东都,而如今,我大楚又率军出征漠北,朝廷国库一边要修建东都,一边又要应付大军的后勤,有些捉襟见肘,我今日来便是想请诸位大臣……”
许文昌微微一顿,目光从群臣脸上缓缓扫过,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各自慷慨解囊,为朝廷分忧。”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众大臣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与无奈。修建东都本就是劳民伤财之举,如今又要他们自掏腰包,这无疑是在他们本就不宽裕的家底上再割一刀。
第130章 局面
“中书令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是好啊?”
一位年迈的大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拱手说道:“我等俸禄有限,平日里维持家用尚且艰难,如今又要拿出钱财支援朝廷,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许文昌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落在这位大臣身上:“李大人,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如今国家有难,正是我等臣子尽忠之时。您身为朝廷重臣,理应以身作则,为其他大臣做出表率。怎么能以俸禄有限为由,推诿责任呢?”
李大人被许文昌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满,但在许文昌的权势之下,却不敢再多言。
“是啊,李大人,中书令大人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如今国库空虚,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不伸出援手,又怎能度过这难关呢?”
另一位大臣见状,连忙站出来附和许文昌,心中却暗自腹诽,不过是许文昌为了中饱私囊找的借口罢了。
众大臣心中虽都明白许文昌的意图,但在他的淫威之下,却无人敢公然反对。
片刻之后,一位大臣咬咬牙,站出来说道:“中书令大人,臣愿捐出一年俸禄,为朝廷分忧。”
许文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王大人果然深明大义。诸位大臣,王大人都如此慷慨,你们呢?”
在许文昌的威逼之下,众大臣无奈,只得纷纷表示愿意捐出一定的钱财。
许文昌看着众大臣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
这些大臣虽不情愿,但在他的权势面前,却不敢不从,而他,也正好借此机会,充实自己的腰包,同时打压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大臣。
“好,既然诸位大臣都如此识大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之后,诸位大臣便将捐赠的财物送到户部。若有拖延或拒不捐赠者,休怪本中书令不客气!”许文昌冷冷地说道。
“是,大人!”众大臣齐声应道,声音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散朝之后,大臣们纷纷摇头叹息,各自怀着心事离去。
许文昌望着大臣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下朝之后,众多文武百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语言中均是表达对如今许文昌独揽朝政的不满。
“如今,皇帝昏庸,权臣当权,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大楚国祚已达六十年有余,除昔日太祖皇帝、宪皇帝,竟无雄主,今日又逢如此庸碌无为之君,实在乃不幸也!”
“唉!想如此局面下去,哪怕这许文昌没有僭越之下去,我大楚也不久将亡呀!”
众臣你一言我一言的谈者,言语中都是惋惜和悲情之意,更有甚者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谈论着。
与此同时,中书令府。
“怎么样了?情况?”
“大人,前线依旧没有回报!可能是还未收到我们的信使!”
听到这个不太令他满意的结果,许文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几日,他愈发的感到不安,甚至在梦里面也能做到噩梦。
一想到今日自己在朝堂之上竟被人质疑,下朝之后更没有收到令他满意的消息,再加上这几日的身心疲倦和噩梦纠缠,瞬间令他心中愈加烦躁。
“这周云庆是怎么回事……都快将近一礼拜了,还未有任何消息!”
“大人,我们近日观察到,漠南地区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了,会不会……我们最好要不要……”
许文昌神色稍微缓和下来,松了口气,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紧张,你们按部就班就好,周云庆这人还没那么容易失手,我了解此人,此次他出征漠南,想必又是奔着收复漠南,好与功名换取腾达去了,至于我交代给他的那事,只要他完成了,我管他什么时候都可以,一个白洛恒,还不足以对我动成任何的噩梦,再说了,哪怕他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京城,我奉的可是陛下的旨意,哪怕他能回来也活不了!”
一番自我安慰的话之后,许文昌便摆了摆手,让人退下,随后叫来侍卫,吩咐说道:“你们这几日替我严加宽管户部,若有异常举动或者不对劲的地方出现,立马跟我说……”
“是,大人……”
寂静的夜空之下,总有人心绪惆怅,眺望着远方闪闪发光的星空,一道倩影在微风之中独立。
他静静地站在花园之中,眉头微蹙,脸色充满了牵挂与忧虑。
“公主,夜深了,外面风大,您还是回房吧,小公子,没准又要醒了。”贴身丫鬟翠儿轻声劝道。
楚凝安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夜空,“你说我这般行事,真的是对的吗?”
丫鬟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虽然前面就听过关于自家公主的绯闻和一些传言,但她只是个丫鬟,不敢对主人家的事妄加评论。
许久之后,她才支支吾吾的回答:“公主,奴婢……奴婢不知道!”
楚凝安沉叹一声,仰目望向上方的星空。
“念儿他……他今天怎么样?”
“小公子今天挺好的,吃了不少东西,玩累了才睡下的,您别太担心了。”丫鬟连忙说道。
楚凝安轻轻点头,眼神中却依旧满是忧虑。
她楚凝安是大楚的公主,身份尊贵无比,但她此时心中所想之事,皆因如今朝廷局势而起。她虽为女子,却身为皇亲国戚,对如今朝堂所发生之事还是略有了解。
许文昌独揽朝政、肆意妄为,而自己刚刚即位的皇帝,又是一个不理朝政,只顾在后宫贪图享乐之主。
她明白,长此以往,大楚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她又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她眼神有些怨恨般的望向上方夜空。
“父亲啊!你可真是选了一个好皇帝呀,再这样下去,只怕我大楚难有将来啊!”
第131章 竟敢公然谋反!
三日后,朝堂之上,气氛依旧压抑。许文昌高高在上,扫视着下方敢怒不敢言的群臣,心中满是得意。
就在这时,禁军总领匆匆走进殿中,神色慌张地向许文昌禀报:“大人,大事不好!在距离京城一百里之外,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人数众多,来意不明。”
许文昌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悚,问道:“可探清那支队伍的来历?”
禁军总领摇头说道:“暂时还不清楚,他们行军迅速,我们的探子还未来得及详细打探。但从规模来看,绝非普通队伍。”
许文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摇了摇头,将心中那股大胆的想法压下,还有细想一番,又觉得可是其他势力趁乱而起?
但这想来似乎也不太可能,那些分散在各州县的军队,想来不可能有这般浩荡的阵势。
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向群臣宣布退朝,而后直奔后宫,要向皇帝禀报此事。
许文昌一路疾行,心中思绪万千。若真是自己心中那个大胆的想法,京城虽有守卫,但他知道那可是数十万兵马,而且他也不清楚京城内是否有内应。
万一京城被攻破,自己的荣华富贵可就全没了,搞不好还会性命不保。
如果其他势力或者是燕然人的忽然入侵,他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后面一种可能就更不可能了,想来想去,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焦虑。
而当许文昌来到后宫时,皇帝正在一处偏殿与几个宠妃嬉戏。
许文昌顾不上礼仪,直接闯了进去。皇帝看到许文昌如此慌张,心中不悦,皱眉道:“许爱卿,何事如此惊慌?”
许文昌连忙跪地,说道:“陛下,大事不妙啊!据禁军总领禀报,在距离京城一百里之外,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此事关乎京城安危,还望陛下早做定夺。”
皇帝一听,也慌了神,原本嬉笑的面容瞬间消失不见。“这……这可如何是好?许爱卿,你速速调派人马,加强京城防守,若不查明具体事理,绝不能让那支队伍靠近京城半步。”
许文昌说道:“陛下,京城防守之事,臣自会安排。只是,如今还不知那支队伍的来意,若贸然与之对抗,恐怕会陷入被动。陛下,臣恳请您下诏,召集京城周边所有军队前来护驾。”
皇帝忙不迭地点头,“好,好,一切都依许爱卿所言,你快去安排吧。”
许文昌领命后,立刻起身去布置京城防御。他一面派遣信使快马加鞭去召集京城周边的军队,一面命令禁军总领加强京城各门的防守,严查进出人员,同时安排密探再次去打探那支队伍的详细情况。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没过多久,密探传来消息,那支队伍的旗帜上隐约有个“楚”字,极有可能是中央军队,而近几日没有任何的中央军队外出,唯有一种可能,那就只有那种可能。
与此同时,自己前几日派去漠南的那个探子也归来了,只见他慌慌张张的跌倒在曲文昌身前,身躯颤栗着,语气惶恐。
“大人……不……不好了,前几日,我们派出与周将军会面的那几个亲卫在临近朔州之地时莫名失踪,而我前几日亲自前去,却发现,出征的兵马忽然原地转回,他们进朔州,代州,随后直扑京城而来,我一路跟踪打探,却发现领军之人不是周将军,而是……而是白洛恒……”
许文昌心中一沉,竟然真的是白洛恒,他没想到白洛恒竟敢如此大胆,公然率军逼近京城。
他愤然起身,一巴掌砸在自己身前的几案上。
“白洛恒,你竟敢公然谋反!当真是胆大至极,我要立刻进宫,面见陛下,将此事速报给陛下! ”
许文昌怒发冲冠,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椅子,转身疾步再次朝后宫奔去。一路上,他心中的怒火翻腾不息,白洛恒公然反叛,只是不仅仅是冲着他来的。
再次闯入后宫,皇帝正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看到许文昌进来,赶忙问道:“许爱卿,情况如何?那支队伍究竟是何来头?”
许文昌“扑通”一声跪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急切:“陛下,大事不妙啊!刚刚密探来报,那支队伍极有可能是中央军队,而领军之人竟是白洛恒!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掌控了出征的大军,如今正气势汹汹地朝京城而来,意图谋反啊!”
“这……怎么可能……”
皇帝听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陛下,千真万确,您出征前,任命白洛恒为监军,又在暗中让周将军奉命将他除掉,想必是他提前察觉,又或者是说他早就心怀不轨,狼子野心,据探子来报,他以清君侧之名直扑京城而来,导致路上所过之处,那些将领无一不是受降,只怕他如今入京城,若是功成之后,想必定会在京城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几个宠妃吓得花容失色,躲在角落里嘤嘤哭泣。
皇帝哆哆嗦嗦地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许爱卿,你……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朕的江山啊!”
许文昌咬咬牙,说道:“陛下莫慌!臣已安排信使去召集京城周边军队,京城防御也在加紧布置。只是白洛恒来势汹汹,我军需速战速决,否则一旦拖延,恐怕生变。陛下,还请下诏,命各路援军日夜兼程,务必尽快赶来京城。另外,京城之内,也要加强戒备,防止有人与白洛恒里应外合。”
皇帝慌乱地点点头,“好,好,一切听凭许爱卿安排。朕……朕这就下诏。”
说罢,赶忙让身边的太监取来笔墨纸砚,颤抖着写下诏书,加盖玉玺后,交给许文昌。
许文昌接过诏书,心中明白,此刻京城已然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匆匆离开后宫,返回中书令府,继续坐镇指挥。
一回到府中,许文昌立刻召集所有的心腹将领与谋士,商讨御敌之策。
大厅内,众人神色凝重,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许文昌环视众人,开口说道:“如今白洛恒谋反,率军逼近京城,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一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以为,我们可在京城外设下埋伏,等白洛恒的军队进入埋伏圈,打他个措手不及。”
许文昌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白洛恒既然敢公然反叛,必定有所防备,设伏之计恐怕难以成功。况且,我们对他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并不完全清楚,而且,如今京城除了守军一万,便只剩五千,远非可以能敌。”
第132章 白大人,他起兵谋反了!
这时,一谋士站出来说道:“大人,京城城墙高大坚固,防御设施完备,我们可坚守不出,以逸待劳。白洛恒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定困难,时间一长,其军队内部必然生乱。到那时,我们再出兵攻击,定能大获全胜。”
许文昌点点头,觉得此计有几分道理,但又顾虑道:“坚守不出虽能暂时保住京城,此前,我已以陛下的旨意发给各州都督以及守军,但各路援军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万一白洛恒采用围城之策,切断京城与外界的联系,京城内毕竟粮草也有限,时间一久,我们也会陷入困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许文昌心急如焚,在大厅内来回踱步,心中暗暗叫苦。
就在此时,又有密探来报:“大人,白洛恒的军队行军速度极快,预计不出三日,便会兵临京城之下。”
许文昌心中一凛,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传令下去,京城各门再加派兵力防守,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同时,安排百姓做好应对围城的准备,储存足够的粮草和水。另外,继续派人密切监视白洛恒军队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密探领命而去,许文昌望着众人,说道:“诸位,如今京城存亡在此一举,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共抗叛军。若能击退白洛恒,本中书令定不会亏待大家。”
众人齐声应道:“愿听大人吩咐,誓死保卫京城!”
然而,许文昌心中清楚,这些话不过是鼓舞士气而已。白洛恒手握重兵,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此次京城之危,恐怕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他不禁暗暗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对白洛恒斩草除根,以至于养虎为患,如今酿成大祸。
与此同时,公主府中,一丫鬟神色慌乱,匆匆忙忙的跑进屋中。
“公主,不好了……”
楚凝玉望着眼前的铜镜,纤细的柔荑抓住一支眉笔,小心翼翼的描绘着自己的眉线。
听到身后传来丫鬟慌乱的叫声,她顿时眉头皱起,似乎是被打破了兴趣,将眉笔重重的砸在桌上。
“吵什么?在公主府中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名丫鬟听到楚凝玉似乎动怒了,立刻俯身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态度有些恼怒了,楚凝玉深呼一吸,尽量压制一下自己心中的情绪,目光瞟了一眼后方跪在自己身下的婢女,随后继续拿起桌上的眉笔朝着自己的眉毛描绘起来。
“起来吧!”
“是!”那名丫鬟胆战心惊的起身,声音如同蚊虫般细小。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慌乱?”
那奴婢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与惊恐,随后声音颤颤巍巍的说道:“公主,今日我在宫中偶然间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那奴婢鼓起勇气,胸中一挺,抬眸说道:“我在宫中听到了关于白大人的传言……”
听到白大人三个字,楚凝玉眉心可见的挑了一下,这一抖险些令她描偏。
“继续说……”
“他们……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楚凝玉的声音越发清冷。
那奴婢又瞬间跪了下去:“公主,我……我不敢再说了……我担心您听到之后会……”
楚凝玉将眉笔放到桌上,深呼一吸,随后转过来望向那奴婢。
“春儿,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在公主府内有什么话尽可说出来就是了,没必要这般遮遮掩掩!”
“奴婢是担心公主殿下听到之后会受不了!”
楚凝玉深呼一吸,已经隐约猜到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你尽管说就是了,说!”
“公……公主,就是今日我进宫的时候,听到那些下朝的官员在讲什么谋反……”
“谋反?”楚凝玉愕然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种种迷惑。
“是的!我靠近了一番打听之后,听他们嘴中说是白洛恒,白大人……他……他起兵谋反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楚凝玉立马从凳上站起,神色之间颇为惊愕。
她的神色越发凝重,稍晃过后,轻笑一声,转过身重新坐回凳子之上,悠闲的再次刻画起自己的眉毛。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是……公主……”
“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此时,楚凝玉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可却隐隐约约有了一点颤威。
“公主,不只是文武百官这么说,就连皇宫中的禁卫军也都在讨论着,而且今日陛下紧急向皇宫左右卫调取了两千禁军,进入后宫之中……”
听到这个消息,楚凝玉的神色已经保持的不那么平静了,越发的凝重起来。
整个空气也瞬间陷入凝固之中,就连那奴婢跪在地上喘息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春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许久后,楚凝玉的声音方才传来。
“公主,奴婢不敢欺瞒公主,所以此事自然是千真万确……”
楚凝玉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差,更甚的,她发现她的呼吸此时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心在这一刻紊乱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猛然从凳上站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一根眉笔……
“怎么会这样?应该不可能的!”
“公主……”
楚凝玉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情绪,眺了一眼后方的奴婢。
“你先起来再说!”
第133章 深夜进宫
春儿缓缓起身,眼神中满是担忧地看着楚凝玉。楚凝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内心的慌乱此时却难以抑制。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个曾与自己有过交集,在她心中正直忠义的白洛恒,竟会起兵谋反。
“公主,此事千真万确,您千万要冷静啊。”春儿焦急地劝道。
楚凝玉咬了咬嘴唇,说道:“春儿,你准备一下,我要进宫面圣,我不相信白洛恒会做出这种事,我要向陛下问个清楚。”
说罢,便匆匆往门外走去。
春儿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公主,万万不可啊!如今皇宫内外局势紧张,您这时候进宫,恐怕会有危险。而且,陛下此刻想必心烦意乱,未必会见您。”
楚凝玉却心意已决,她用力甩开春儿的手,“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洛恒不是那样的人,其中必定有误会。”
春儿无奈,只能紧跟在楚凝玉身后。一路上,楚凝玉心急如焚,脚步匆匆。
守卫见是公主,虽有阻拦之意,但又不敢强行阻拦,只能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试图劝说楚凝玉回去。
终于,楚凝玉来到了后宫。
此时的后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宫女太监们神色慌张,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楚凝玉径直朝着皇帝所在的宫殿走去,守卫想要阻拦,却被楚凝玉一声厉喝:“我要面见陛下,谁敢阻拦!”
就在这时,楚凝玉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楚凝安。
楚凝安也看到了楚凝玉,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皇姐,你怎么来了?”楚凝安问道。
楚凝玉顾不上寒暄,急切地说道:“凝安,怎么回事,我听说白洛恒谋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楚凝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皇姐,此事说来话长。如今白洛恒确实率领大军逼近京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但其中缘由,恐怕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楚凝玉眉头紧皱,“清君侧?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许文昌……”
楚凝安微微点头:“许文昌独揽朝政,祸乱朝纲,白洛恒或许是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才起兵的。但无论如何,这种行为都已造成了京城的动荡。就算他并无谋反之心,此时谋反之罪也难以洗脱了!”
楚凝玉心中一凛,她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复杂,此时,她的心中更加让她惊恐的是,那个她深信的男子此时是否真的有反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不能眼睁睁看着京城陷入战乱啊。”
楚凝安看着楚凝玉,眼神中满是忧虑,“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如今许文昌已在加强京城防御,等待援军。而白洛恒的军队来势汹汹,若真的兵临城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楚凝玉咬了咬牙,说道:“不行,我不能让他们打起来。京城百姓何罪之有,要遭受战乱之苦。我要去求陛下,让他出面制止这场纷争。”
楚凝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皇姐,你太天真了。陛下如今被许文昌蒙蔽,且已乱了方寸,恐怕难以做出明智的决策。而且,许文昌也不会轻易让我们见到陛下。”
楚凝玉心中一阵绝望,但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凝安,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比我先知道这个消息,你一定有主意的,对不对?”
楚凝安沉思片刻,说道:“如今之计,或许只有想办法联络各方,居中调停,看看能否避免这场大战。但这谈何容易,白洛恒与许文昌之间的矛盾已深,想要化解绝非易事。”
楚凝玉眼神坚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楚凝安说道:“首先,我们要想办法见到陛下,将其中的利弊向他说清楚,让他明白这场战乱对大楚的危害。然后,再设法与白洛恒取得联系,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和诉求。只是前提是他真的没有谋反之心……”
楚凝玉点头称是,“好,应该不是这样人,我们这就去求见陛下。”
两人朝着皇帝所在的宫殿走去,一路上,守卫的阻拦愈发严格。
但楚凝玉和楚凝安凭借着公主的身份,强硬地闯了过去。
一番强烈的争执之后,她们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之外。
太监想要通报,却被楚凝玉制止。
她直接推门而入,皇帝正坐在榻上,神色憔悴,看到她们进来,微微一愣。
“你们怎么来了?”皇帝有气无力地问道。
此时的他,自听到白洛恒起兵往京城扑来的消息之后,此前的享乐之心早已消失殆尽,这其实他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心中又隐隐约约有些悔意,悔恨自己没有早点除掉这些朝廷之中的奸臣……
楚凝玉和楚凝安连忙跪地,楚凝玉说道:“陛下,如今京城危在旦夕,白洛恒与许文昌之间若真的兵戎相见,大楚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恳请陛下出面调停,以保京城百姓平安。”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朕又何尝不想,可如今局势已非朕能掌控。许文昌已在全力防御,白洛恒又公然反叛,朕能有什么办法?”
楚凝安说道:“陛下,白洛恒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想必是对许文昌的所作所为不满。陛下可借此机会,彻查许文昌,以正朝纲。同时,派人去与白洛恒谈判,了解他的真实意图,或许能避免这场战乱。”
皇帝沉思片刻,说道:“你们所言虽有道理,但许文昌此前毕竟是奉了朕的旨意行事,朕若贸然彻查,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而且,白洛恒手握重兵,他是否愿意谈判,还是个未知数。”
楚凝玉着急地说道:“陛下,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若不尝试,京城必将生灵涂炭。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长叹一声,“好吧,朕答应你们,派人去与白洛恒接触,看看能否谈判。但许文昌这边,还需从长计议。”
楚凝玉和楚凝安心中一喜,连忙谢恩。
第134章 交谈
二女出了后宫之后,很快,便又想到一个难题,如今,只要皇帝的命令一下,京城这边的局面至少能够得到控制,可白洛恒那边又该如何行事呢,他是真的有谋反之心吗?又该派谁去说服他?去和他交涉呢?
走在路上,想到这些问题,楚凝玉很想跃跃欲试,可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自己与他似乎并未有任何的瓜葛,仅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如果他真的有反心,估计是不可能被自己说服的,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达到那种程度……
想到这里,她将目光看向身旁的楚凝安,心中不禁涌现出一丝羡慕。
哪怕他们已经和离了,但楚凝安仍旧可以凭借着前妻这台身份去尝试一下,而且,白洛恒,应该对楚凝安的感情十分深厚,据她所说,她的孩子楚念还是白洛恒的呢,按照这些联想下来,楚凝安的确是最适合出宫去说服白洛恒的人。
“怎么了?皇姐?”注意到一旁楚凝玉的目光好像紧盯在自己的脸上,楚凝安有所察觉的回过头问道。
楚凝玉深呼一吸:“凝安,既然皇弟已经准许,那么你觉得该派谁去交谈合适呢?”
楚凝安听到这话,脚步也立马停了下来,怅然若失的望向上方夜空星河。
“我觉得派谁都不是问题,只怕那白洛恒是真的有反心!”
“什么意思?”楚凝玉蹙起眉头。
楚凝安相呼一吸,注意到她们此时已经走到了后宫之中的花园,鬼使神差的便向着独立在荷花池畔中的那一处凉亭而去。
“皇姐,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其实当初我们二人成婚之时,我对他并不好……”
听到楚凝安嘴中说出的这话,楚凝玉神色并未有意外,反而是淡漠的点了点头,不仅是京城流传出来的传言,还是白洛恒此前亲自所言,她都已经有所了解了,楚凝安对她的这个夫君,是真的不怎么样!
“我们和离的原因,说起来倒是很荒谬,当年,云庆出征南方之时,我执意要与他同去,却不想出征之时发现已经怀有身孕,归来之后……”
说到这里,楚凝安嘴角不经意间扬起一抹苦笑。
“我在文武百官以及父皇面前承认了那是云庆的孩子,白……洛恒他自然不可忍受,便离开了公主府,之后,云庆向父皇求情,我们二人也被赐和离……”
听到这些话,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楚凝玉神色依旧保持着那般平静,并未有任何波澜。
“皇姐,猜你刚刚是想要让我出宫去劝说他吧?”
突然,楚凝安清悦的声音响起。
楚凝玉神色一晃,点了点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纵观文武百官以及京城所有人当中,就只有你和他的关系最为密切,又或者说,你和他的纠葛最深,而且你不是说了嘛……念儿是他的孩子……说不定你去劝说他……”
说到这里,楚凝安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打断了她的话……
“可他之前不认……而且……而且在出征之前,云庆曾跟我说过,皇……天澜他下旨,让许文昌除掉白洛恒,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天澜任命为监军的原因,就是想要让周余庆在出征途中除掉白洛恒!”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楚凝玉彻底凌乱了,也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姐,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怀疑此次白洛恒是真想要谋反的原因了吧?”
楚凝玉神色一片讶然,完全不可置信,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嘴角也变得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这么说,白洛恒是想要出于自卫的原因了,也并不排除他心生不满,想要谋反了,毕竟他此前谏言被贬到朔州,回来之后,不仅未能得到封赏,反而被皇帝猜忌,想要杀他,谁又能忍受呢?”
“不仅如此,十二年前,他们白家也因为镇守漠南之地,只因为父皇未能派兵增援,被屠戮满门!而且……他一个人逃回京城之后,父皇大怒,要处死他,当时是我向父皇求情才放过了他!”楚凝安添油加醋的再说起往事。
这下,楚凝玉的心彻底凌乱了,她的心也开始变得不坚定起来,种种积压和不满之下,她也不确定白洛恒此时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谋反了!
“可是,妹妹,再怎么说这都是我们大楚的江山?白洛恒……他……他要谋反,他要反的就是我们大楚,我们还能有调和吗?”
听到楚凝玉的这番话,楚凝安神色倒是恢复了冷清,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不错!白洛恒……他如果是要谋反,那我们就是敌人,绝无半点调和之地……”
“跟你也说了,他可能是出于自卫的原因,万一他只是真的想要除掉许文昌,想要出一出心中的气呢?”楚凝玉又反过来问道。
听到这话,楚凝安眉心一挑,神色之间陷入了思索,她不是在思索白洛恒的问题,是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更为可怕的事……
“云庆……”她的嘴变得哆嗦起来,喃喃的道出这两个字。
“怎么了?”楚凝玉在一旁意识到不对劲,问道。
楚凝安急忙转过身来,惊恐地望着楚凝玉。
“皇姐,你说白洛恒是想要出于报复的心理,那他之前是跟云庆一起出征的,虽然此时他掌握了兵权,那云庆呢?云庆又该去哪了?”
楚凝玉神色一时怔住,她也没想到,这时楚凝安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她深呼一吸,用手抓住楚凝安的手臂:“皇妹,你也别多想了,白洛恒既然已经掌控了兵权,无论是出于报复也好,还是谋反也罢,那周云庆应该是被他抓住了,又或者被他杀了……”
听到这话,楚凝安的脸色立马一片苍白。
“怎么会?白洛恒他……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楚凝玉叹息,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妹妹,你之前都说他要谋反了,如果要谋反,他肯定要清除掉一切与他作对的人呀!”
第135章 我去说服他
楚凝安在一阵恐慌之后,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楚凝玉看着心疼,赶忙轻声安慰道:“妹妹,你先别太着急。白洛恒即便真有动作,也未必会对周云庆下杀手。也许他只是将周云庆暂时控制起来,毕竟周云庆也是朝中一员大将,白洛恒应该明白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
楚凝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与希冀,“皇姐,你说的是真的吗?云庆他真的只是被控制了?”
楚凝玉握住楚凝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白洛恒若真要谋反,肯定会考虑到各方影响,不会轻易背上杀害大将的罪名。而且,从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看,他似乎意在针对许文昌,而不是单纯的谋反。”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心中不断思索着楚凝玉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若白洛恒只是想对付许文昌,那周云庆确实有可能只是被控制。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皇姐,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了些。只是,如今京城局势危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楚凝安看向楚凝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助,一番慌乱之后,她又失去了心中的理智,只剩下慌乱了……
楚凝玉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还是得想办法与白洛恒接触。刚刚我确实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你与他有过夫妻情分,还有孩子这层关系。若你能出面,或许能让他听进一些话。”
楚凝安咬了咬嘴唇,心中十分纠结。
一方面,她担心白洛恒真的谋反,那自己去劝说可能会有危险;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周云庆的安危,而且也想为京城百姓和大楚江山尽一份力。
“皇姐,我……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白洛恒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他真的铁了心要谋反,我去了只怕也是徒劳。”楚凝安低声说道。
楚凝玉轻轻拍了拍楚凝安的肩膀:“凝安,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如今局势紧迫,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你想想,若真的爆发战争,京城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楚江山也可能因此动摇。而且,你不是也想知道周云庆的情况吗?只有见到白洛恒,我们才能弄清楚一切。”
楚凝安心中一动,想到周云庆,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皇姐,你说得对。为了云庆,为了京城百姓,也为了大楚,我愿意去试一试。”
楚凝玉欣慰地笑了笑,“好,妹妹,我相信你。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要先了解白洛恒军队的动向,看看他们距离京城还有多远,以及他们目前的部署情况。这样我们才能找准时机,安全地出城与他会面。而且必须是赶在他们两军交战之前!”
楚凝安点头称是:“皇姐考虑得周全。只是,我们该如何获取这些消息呢?”
楚凝玉思索片刻,说道:“我在宫中有些信得过的太监宫女,我可以让他们去打听。”
“好,那就麻烦皇姐了。”楚凝安感激地看着楚凝玉。
两日之后,楚凝玉亲自去公主府上面见楚凝安。
“皇妹,我收到消息了,白洛恒的军队驻扎于距离京城十里地之后,目前暂时没有攻城的迹象,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出城与他会面。”
楚凝玉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楚凝安。
楚凝安微微皱眉,说道:“可我们怎么出城呢?如今京城四门紧闭,许文昌必定加强了防守,不会轻易放我们出去的。”
楚凝玉神秘地笑了笑:“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了守城将军魏威,他答应帮我们安排。他会在今晚夜深人静之时,打开一处偏门,送我们出城。”
楚凝安心中一喜:“那就好。只是,见到白洛恒之后,我该怎么说呢,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去说服他呢?”
楚凝玉思索片刻,说道:“妹妹,你先别急着表明来意。可以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谋反。如果他只是针对许文昌,那我们就劝他以大局为重,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避免生灵涂炭。若他真有谋反之心,那就没办法了,哪怕豁出了命,也要阻止他起步。”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皇姐。我会小心应对的。”
夜晚,月色如水。楚凝玉和楚凝安悄悄来到了京城的一处偏门。
将领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示意她们赶紧出去。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出了城,朝着白洛恒的军营方向走去。
一路上,楚凝安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既期待能见到白洛恒,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又担心会面对一个已经变心谋反的白洛恒。而楚凝玉则紧紧跟在她身边,同样思绪紊乱,心中还带有些许惶恐。
她也怕,她怕她这些年看错了人,她怕白洛恒真的是那个乱臣贼子,他想要颠覆她楚家的江山,想要谋权篡位……那样的话,他们就永远,只能做敌人了……
而此时,京城之外是一处平坦的地势,建安城三面环山,除了北部地区,是一马平川的地势,这也就是为什么,一旦北方的游牧民族攻破了朔方,便可一马平川直扑中原在下京城的原因。
平坦的地势上,一片巨大的营帐屹立于其中。
而在主帐当中,此时,白洛恒等人愿聚在一起正愁怎么攻破京城。
其实他们于昨日便已经到达了京城,只不过也一早就收到探马来报,许文昌已经加紧了京城的防御,此时的整个京城差不多有一万守军。
但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难,如果不是接近于十倍以上的兵力,想要攻破,岂是这么容易的事。
而且此次,他们是以“清君侧”之名而来,若是强攻京城,只怕那些后方的各州都督及守军接到朝廷的密奏之后,会立刻带兵来打他们。
白洛恒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地上展开的京城地形图上,手指轻点着地图上的各处要害,说道:“京城城墙高大坚固,许文昌又加强了防守,正面强攻必然会造成重大伤亡。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攻破城门,又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
刘积站出来,抱拳道:“将军,末将认为可派人从城西的那片密林迂回过去,趁守军不备,突袭西城门。只要打开城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白洛恒微微摇头:“许文昌老奸巨猾,想必已料到我们可能会有迂回突袭的战术,城西密林一带恐怕早有重兵埋伏。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
张迁也上前说道:“将军,要不我们先围而不攻,断其粮草,待城内守军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之时,再发动攻击,或许能事半功倍。”
白洛恒沉思片刻:“围而不攻虽稳妥,但时间一长,京城内百姓受苦,且许文昌说不定会借此机会调遣更多援军。我们等不起啊。”
第136章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
正当众人眉头紧锁,深陷思考之时,一侍卫匆忙入帐通报。
“禀报将军,我们在巡视营帐之时,抓到两名鬼鬼祟祟的女子,我们正打算把她们处决,她们说她们有事要见你,并且指名道姓要见将军你!”
白洛恒眉头霎时皱起。
“两个女子?”
“不错!”那侍卫点了点头。
“她们身上可曾有什么特征?或者说她们有没有说她们是什么人?”白洛恒追问道。
那侍卫想了想,接着说道:“回将军,那两名女子身上的服装看起来并不像是寻常女子,反倒像是大户人家或者是皇宫里面的贵人……”
白洛恒听到,眉头愈皱愈深,他心里已经猜到是哪两个人来见他了,随后深呼一吸,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看来,是将军的桃花寨来了!”一旁的张迁开始打趣起来。
白洛恒脸色很是无奈:“不用猜了,她们冒着危险来到这里,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们也非常清楚了!”
“那将军是怎么想的?”张迁眼神一眯,试探性的问道。
“我曾经在京城听闻,将军的前夫人,也就是晋安公主楚凝安,她如今虽与将军和离,可却声称她唯一的子嗣楚念,乃是将军之子,也不知此言属实?”
听到张迁话里话外中的意思,白洛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我之前就说了,是不是没那么重要。不过现在,我们要如何?”
“这个得要问将军了,如果这两个女子是真来说服将军,劝将军不要攻打京城,那将军是否会沉迷于温柔乡之中?因此退兵呢?”
听到张迁的话,白洛恒神色逐渐变得阴狠起来,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先生说笑了,两个女流之辈,就算她们有那份胆魄,但也没那份识心,我又岂会因为两个女流之辈而改变主意……”
“那就对了,将军,我已经为你拟好了一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入兵进京城!”
听闻此话,白洛恒神色一怔,忽而不知想到什么,望向张迁,嘴角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
“将军,如何?”
“那就按先生你的意思办,你们先出去吧,在此之前,我还倒要看一下这两个大楚的烈女子,会以什么样的说辞来说服我?”
等到众人纷纷退出营帐之后,白洛恒便让侍卫把那两名女子带入营帐。
片刻之后,那名侍卫便把楚凝玉和楚凝安带进了帐篷之中。
看着那两道身影以及熟悉的面孔,白洛恒对着身旁的侍卫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侍卫低头回应一声,随后便立马消失在了帐篷之中。
看着她们二人,白洛恒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难以启齿,但同时又注意到他们神色之间颇有些不满以及对自己的敌视,嘴角又不由得露出一抹嘲弄的苦笑。
“公……不知二位公主深夜造访我营帐之中,是有何事?”
听到白洛恒的声音,楚凝安轻张嘴巴,正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该说什么,纵使脑海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但此时却是一字也难以说出口。
然而,一旁的楚凝玉可没她这般怯场,直接用眼神望向白洛恒,审视着他,轻启红唇。
“白洛……不……白将军,我们都已经听闻了你的事,也从文武百官嘴中听到了一切事情原委……”
与此前两次交谈相比,注意到此时,楚凝玉对自己的语气似乎冷淡了不少,甚至还对自己有了几分敌意。
白洛恒神色平淡,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就直说吧,你们想要干什么?”
楚凝玉见到白洛恒这副样子,脸色一时浮上浓浓的失望之情。
“你……你难道真要谋反吗?”
听到楚凝安语气中带有威逼之意,白洛恒脸色也拉了下来。
“不是我要谋反,是朝廷压我太甚,是朝廷中的一众群臣欺凌我太甚,欺我白家无人,更是欺我背后无人,你以为此次出征之前,若非是刘积都听到了你与周云庆之间的谈话,你以为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说着,白洛恒将目光看向楚凝玉身旁的楚凝安。
楚凝安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你……你都知道了?”
白洛恒轻哼一声:“我不是傻瓜,也不是你们以前眼中的那个呆子!”
“你真的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楚凝玉看着白洛恒,眼神之中满是失望之色,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一次她自己真的看错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有什么错,是为了自保而已……”
“自保?”
这一次还未等楚凝玉有所回应,倒是一旁的楚凝安率先开口。
她嘴角歪起,脸色之间满是轻蔑的表情。
“你说你想要自保……那你为什么要举兵,更以“清君侧”的名义直扑京城,你知不知道你此举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后果?”白洛恒眯起眼神望向楚凝安,心中的怒气不由得使他从位上坐起。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我只知道若我不反抗,那死的将会是我了……”
“你……”楚凝安不可置信的望向白洛恒。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充满了浓烈的失望之感,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公主府当中兢兢业业,安分守己,温柔细心的待了三年的人,竟然会说出这般自私的语论……
“公主殿下,你说错了,不是我变得这样,而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人生而为人,本就是自私自利,我为了自己谋划,有何不可?”
白洛恒义正言辞的反驳道。
第137章 坦白
楚凝安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曾经那个在公主府中默默隐忍,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言辞犀利,满是自私自利的论调。
“白洛恒,你若只是为了自保,大可以找其他途径,为何非要兴兵作乱,将京城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可曾想过,一旦开战,会有多少无辜百姓生灵涂炭?”楚凝安眼中含泪,痛心疾首地说道。
白洛恒冷笑一声:“其他途径?公主殿下,你在宫中养尊处优,恐怕不知我这些年的遭遇。我白家满门忠烈,却因朝廷的不作为,被屠戮殆尽。我独自逃生,回朝后不仅未得到安抚,反而遭人猜忌、排挤。如今,许文昌更是妄图置我于死地,我若不反抗,难道要引颈就戮?至于京城百姓,若不铲除许文昌这等奸佞,他们日后的日子又怎会好过?”
楚凝玉在一旁忍不住说道:“白洛恒,你虽有苦衷,但起兵对抗朝廷,终究是大逆不道之举。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可你这一闹,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受苦的还是黎民苍生。你若真心为百姓着想,就该放下武器,与朝廷好好协商。”
白洛恒目光冰冷地看着楚凝玉:“协商?公主觉得,如今陛下和许文昌会与我好好协商吗?他恨不得我立刻死在他面前。我若放下武器,便是任他宰割。我不会再重蹈白家的覆辙。”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白洛恒,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仇恨只会蒙蔽你的双眼。如今你手握重兵,若执意攻城,京城必定血流成河。你难道就忍心看着无数百姓因你而家破人亡?我们姐妹今夜冒险前来,就是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给大楚一个和平解决的机会。”
白洛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公主殿下,你的话并不无道理,但我实在难以相信朝廷。这些年,我看透了朝廷的黑暗,也看清了人性的丑恶。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楚凝玉见白洛恒态度有所缓和,赶忙说道:“白洛恒,只要你愿意罢兵,我们姐妹愿意在皇帝面前为你求情,彻查许文昌,还你白家清白。你也不想让你白家的冤屈永远被掩埋吧?”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想起了惨死的家人,心中一阵刺痛。
她们不提这档子事还好,经提起了这事更是揭开了白洛恒这十年一直未曾停歇过的噩梦,以及深埋在他心中的那个恶念……
“闭嘴……”
他忽然怒斥一声,双目痛苦的望向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二人,苦笑一声。
“你们说的当真是冠冕堂皇,十二年前,我一人独回京城,就是为了替我白家洗刷冤屈,可结果呢?皇帝是如何待我白家的?从那时起我早就对皇家产生了不满之情,如今,我起兵一路破关,直至京城之下,岂是你们一字一句便可抵消的了?你们以为你们有这个心就能阻止了吗?我既然已经带兵来到了京城下,就不可能再有回头了,也不可能退兵了,如今你要么我入主京城,要么我起兵失败,最后身死……”
听到白洛恒语气中的愤怒以及决然,楚凝玉与楚凝安神色愈加的失望。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要谋反了!”楚凝玉语气略显疲倦。
这一次,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么久以来,她竟然看错了一个人。不……她从十二年前便看错了。
“你……既然起兵了,那绝不是一朝一夕之间便可以决定的,想必已经是谋划了许久的吧,或者说,你有这个想法,已经藏匿很久了!”
听到楚凝玉的话,白洛恒冷呵一声。
“长公主倒是聪慧无比……”
“不……不是我聪慧,是我笨,是我看错了人,是我一直以来都没能看清你……”楚凝玉深痛的说道。
“一直以来,应该是从十二年前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当时的你眼神清澈,只有一片畏惧于生死的恐惧,当时我与凝安一起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就是因为我们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人再次死于父皇的错误之下……到头来,是我们看错人……”
“是啊!一个在当时心中已经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的人,你们不应该留下来的!”白洛恒表情阴鸷。
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白洛恒的脸上,楚凝玉心中是懊恼又无比痛苦,他明白今日来到这里,是绝不可能回去的了,因为自己一时迷茫,看错了一个人,便要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从今夜之后,她们……不,应该是她们大楚的江山,便要彻底颠覆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件事想确认一下!”楚凝玉望向白洛恒的眼神,眼神之中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深深的敌意。
“此前,我听一些朝廷重臣讲,皇上以及许相国怀疑你与漠北燕然人有勾结,我要问的是,他们所言是否属实,你真的与他们有勾结吗?”
看着楚凝玉那审视的眼神,就看向她身旁的楚凝安,她们的脸上表情基本无异,除了有些迷惘之外,还有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敌意。
白洛恒深呼一吸,坦然的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与燕然人有勾结……”
听到这个消息,明明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不知为何,无论是楚凝玉还是楚凝安,心中都不禁有些刺痛。
“你为什么会与他们有勾结?”楚凝安在一旁总算忍不住,出口问道。
白洛恒淡漠的抬头瞥了一眼楚凝安,毫不在意的说道:“当然是为了利益,他们能帮我达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们……”楚凝玉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别忘了你白家名义上是亡于父皇手中,实则是全部被燕然人屠杀,而且,你应该是很早就与他们有勾结了吧?”
白洛恒嘴角一挑,再次点了头:“不错!我与他们在暗地里面来往多年了……”
楚凝玉闭上那深邃的美眸,深呼一吸,再次不死心的出口问道:“几年前,你以为他们才开始勾结,而且,漠北人一向是精于计算,你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利的,他们为什么要与你勾结呢?”
白洛恒嘴上勾勒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为她解答:“公主殿下觉得,当年漠南之地失守,就连我父兄以及那些英勇善战的将军都未能逃生,凭什么就我能从漠北人手中逃出来呢?”
听到此话,楚凝玉与楚凝安神色上的表情变得愈加不可置信……
第138章 关押
“你……你那个时候就已经与他们有勾结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楚凝玉与楚凝安望着眼前陌生至极的白洛恒,心中的失望几乎将她们淹没。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被她们从生死边缘救下的人,竟在多年前就与敌人勾结,心中的愤怒与悔恨交织在一起。
“白洛恒,你……你简直丧心病狂!”楚凝安气得浑身发抖。
“你白家满门忠烈,却被你为了一己私欲,与仇敌勾结。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兄吗?对得起那些为大楚浴血奋战的将士吗?”
白洛恒却一脸无所谓,冷笑道:“忠烈?在这朝堂之上,忠烈又能如何?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惨死的下场。我当年若不与燕然人勾结,早就死在漠北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楚凝安眼中含泪,痛心疾首地说道:“就算朝廷有负于你,可大楚百姓何辜?你与燕然人勾结,难道不知道他们一旦入关,百姓将遭受怎样的苦难吗?”
白洛恒冷哼一声:“大楚百姓?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知道,只有借助燕然人的力量,我才能复仇,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还有,楚凝安,你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你不觉得太虚伪了吗?你与我成婚之后,完全不顾人妇之名,执意与周云庆出征,至于出征之时做了什么,你们心里自己清楚……”
“你……”楚凝安被白洛恒怼的无话可说,翻看那段往事,自己的确是对不起他,但今日她们前来又是因另一回事。
“好了,你们不必再说了!”见到她们二人还想再说的模样,白洛恒直接出口打断。
“我既然已经举兵兵临城下,便断然不会退兵回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还是劝你们好好规划一下自己未来的安身之所吧……”
看着白洛恒那副冷漠绝情的模样,楚凝玉与楚凝安明白,她们再也无法劝服他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决绝,既然无法改变白洛恒的心意,那就只能想办法逃离这里,将消息带回京城,让朝廷早做防备。
正当二人要离去,白洛恒眼神一眯,立马喊住。
“二位公主,你们说完便要离去,有点太过轻视我了吧?”
“你……你想怎么样?”楚凝安转过身来,怒目望向白洛恒。
白洛恒早就看穿了她们的心思,冷冷地说道:“二位公主,你们也别白费力气了。从你们踏入这营帐的那一刻起,就别想再轻易离开。”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走进营帐,将楚凝玉和楚凝安团团围住。
“白洛恒,你敢!”
楚凝安怒目而视:“你若敢对我们动手,朝廷定不会放过你!”
白洛恒却毫不在意,笑道:“如今我已兵临京城,还会怕朝廷的报复吗?况且,你们留在我这里,说不定还能成为我手中的一张王牌。”
楚凝安咬着牙说道:“白洛恒,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以为与燕然人勾结就能得逞吗?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一旦你失去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白洛恒神色微微一凛,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这就不劳二位公主操心了。我自有打算。现在,先委屈二位在这营帐中住下吧。来呀,拿下她们两个,这两个可是如今大楚的公主,不要怠慢了她们……”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营帐,留下楚凝玉和楚凝安在营帐中又气又急。
营帐外,刘积等一众将领迎了上来,说道:“将军,将两位公主扣下,会不会引起朝廷的过激反应?”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无妨。如今我们已经兵临城下,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这两位公主或许能帮我们牵制朝廷的行动。”
张迁点头称是,又说道:“将军,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接到探兵,说此时漠南之地蠢蠢欲动,恐怕燕然人会突然发起袭击,乘边防虚空之时……”
白洛恒摸索着下巴的胡须,开始沉思起来。
“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京城才行,方才,我们想的最为直接的计划就是直接攻打,毕竟我们兵力占优……但是现在嘛……”
白洛恒望向后方的营帐之中,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冷笑。
“有两个自投罗网的棋子,怎么能不用呢?”
“将军的意思是?”张迁眯起眼神,还在装作不懂的模样问道。
“哼,想必先生心中应该清楚了,该怎么做也没必要,我明说了,不过这一趟,却是需要先生来完成……”
“喔?将军请讲!”
白洛恒不语,看向一旁的刘积:“刘积,明日你把今日扣留下来的这两位公主押到京城下,让那些守将看看,至于接下来的事吗?”
说着这话的同时,他又看向一旁的张迁。
“那就只能有劳先生替我走一趟了!”
张迁一听,瞬间便明白了白洛恒心中的想法,轻抿一笑,毫不犹豫的说道:“愿意为将军赴汤蹈火!”
“嗯!能有劳先生替我去皇宫之中探望一下当今陛下以及诸位臣子了,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相信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明白该怎么做……进宫之后,我会派百名守军随你而去……”
“明白……”
吩咐完这一切,白洛恒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都下去吧!”
第139章 回忆
寂静的夜空之下,一道身影独自坐在营帐之中,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聆听着外面冷风拂过帐篷的声音,白洛恒神色惆怅,思绪纷飞,不经意间将他调回以前那些时日……
他只记得那一天,无比的黑暗。
“恒儿,你快走,你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白洛恒眼泪娑娑的望着,站立在他前面的这道魁梧身躯,那时的他十五岁……
漠南的天空被战火染得通红,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来自地狱的丧歌。
“恒儿,你快走,你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父亲那魁梧的身躯挺立在他身前,眼神中满是决绝与慈爱,手中长刀染满了鲜血,却依旧坚定地阻挡着不断朝他们厮杀而来的燕然人。
白洛恒泪流满面,他想冲上前去与父亲并肩作战,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听爹的话,活下去!”父亲的声音在战火中显得如此悲壮。
燕然人的攻势愈发猛烈,白家的将士们虽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
白洛恒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下,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名燕然将领注意到了白洛恒,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戟,径直朝白洛恒冲来。
白洛恒闭上双眼,心中想着或许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与家人一同奔赴黄泉。
然而,就在那长戟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想活命吗?”
白洛恒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名燕然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他说着。
他心中一阵犹豫,看着周围惨死的家人和将士,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我……我能做什么?”
白洛恒颤抖着声音问道。
那燕然人冷笑一声:“很简单,只要你答应与我们合作,为我们传递大楚的情报,我们便饶你一命。”
白洛恒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好,我答应你们。”
白洛恒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那燕然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大手一挥,周围的燕然士兵停止了攻击。
“记住你今日的承诺,若敢反悔,待我们攻破中原之日,便是你死无葬身之时。”燕然人恶狠狠地威胁道。
白洛恒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心中恨意滔天。
从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埋下了仇恨与背叛的种子。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看见那些燕然人离开的背影,没有任何犹豫,他找到一匹濒临死亡的马,一跃而上。
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遭遇那一般的坚定之下是怎么靠的这么一匹马一夜奔波到京城之中的。
他只记得自己逃离生死之后,入了皇宫之中,第一句话,皇帝却是要将他当众处死,原因是他们把白家人丢了漠南,乃是大过……
从那以后,他尽力隐藏自己,也掩盖住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情绪,尽力的把自己化作成一个与世无争,痴情的男子。
哪怕是他的妻子,公主在众文武百官面前凌辱他,他甚至也不敢露出半点不满的神色……
两年前,他被贬到朔州,再度回到漠南之地,又与燕然人建立起了联系。
那一晚,他蒙面独自去见默啜可汗,就是想要重提十年前他们之间的约定,让默啜来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一开始也没有抱着任何的期望……
但没想到的是,他成功了,多疑的默啜竟然肯与他达成合作,还主动退兵,也为自己增添了一笔功劳……
靠着击退燕然的这份功劳,他重返京城,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他已经在为后面开始做谋划了……
他先是派刘积监视着楚凝安与周云庆,随后又在暗中联络默啜,怂恿他再度趁机出兵……
让他再次意外的是,默啜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现在漠南集结军队准备伺机而出。
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任命为监军,与周云庆一起出征,在出征的前几个夜晚,他收到了那个让他下定决心的事情……
“大哥,许文昌与周云庆密谋,此次任命你为监军,并非是赏赐,而是要趁机除掉你,他们已经怀疑你与漠北人有勾结,方才在公主府前,我听到了周云庆与晋安公主的密谋!”
听到这话,他下意识的变得恐慌起来,他害怕许文昌是真的看破了他与漠北人有勾结,但张迁的一番话又令他下定了决心,同时还扫除了心中的恐慌……
“若他们手中有依据实凭,定然不会在暗中除掉将军你了,反倒是直接接把你诏入宫中,诛杀……”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不要犹豫了,提前与朔州联合,屯兵,并在出征途中计划夺取兵权,若是失败,我们还可出朔州联合漠北人以及朔州兵马,抵抗周云庆……”
对这一番建议,他闪过几丝犹豫,他怕若他真的这么做,后世人会称他勾结外敌,屠戮中原……
但此时的他没办法,只能照做。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甚至都不会一兵一卒,便直接发动兵变,夺得了出征十万大军的兵权,创造了他们可直扑京城之下的条件……
回忆完这一切,白洛恒神色出现几丝庆幸,庆幸自己过去的选择,也庆幸此时自己的处境。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生锈的纸张,将它打开。
上面赫然刻有那几个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就是在那一夜之间,更加激进了他心中的想法。
当他主动向着当时谈论的陈绰以及李进说出隐藏在自己心中的想法之时。
陈绰是有些震惊的,李进则是欣慰的……
但他们二人在一番理论之下,还是说服了陈绰。不过他们二人为何要认自己为主,这个问题,白洛恒到现在也想不清。
但历来枪打出鸟,他们二人可能心中想的是让自己当这个出头鸟,若是成功,他们便可成从龙之功,若是失败……
白洛恒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其他的无关紧要之事。
下一步开始,才是重头戏……
第140章 威逼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刘积便依照白洛恒的吩咐,押着楚凝玉和楚凝安来到京城之下。城楼上的守将看到两位公主被押,顿时一片哗然。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扣押公主!”城楼上一名守将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
刘积却不慌不忙,高声喊道:“你们听着,若想着两位公主安然无恙,就放我身边的这些人进京城面见皇上,我们不会趁机攻城,我们此举只为“清君策”而来,只求陛下能够清理朝廷奸怩!”
城楼上的守将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那些城墙的守将仍在犹豫,一旁的张迁说道:“若你们不放心,我一人进去即可!”
听闻,听闻张迁此言,城楼上的守将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擅自做主。就在这时,一名小校匆匆跑下城楼,想必是去通报许文昌了。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一名将领走出城门,大声说道:“许大人有令,只许你一人进城,且必须放下武器。”
张迁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解下佩剑,交给身旁的士兵,而后昂首阔步朝着城门走去。
他心中清楚,这一去必定凶险万分,但为了白洛恒的大计,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进入京城后,张迁在士兵的押送下,径直朝着皇宫而去。
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门窗后,偷偷窥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好奇。
当张迁来到皇宫门前时,只见许文昌带着一群侍卫早已等候在此。
许文昌面色阴沉,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看到张迁,他冷哼一声:“你就是张迁,那个劝白洛恒起兵的谋士?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犯险,闯入京城。”
张迁却不卑不亢,拱手说道:“许大人,在下此来,是奉白洛恒将军之命,与陛下商讨要事,还望许大人通融。”
许文昌冷笑一声:“商讨要事?哼,白洛恒公然起兵谋反,还有何要事可商?你分明是来当说客,妄图扰乱我朝军心民心。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活着出去。”
说罢,他一挥手,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张迁脸上依旧保持镇定:“许大人,你若杀了我,两位公主恐怕性命难保。白洛恒将军说了,若我不能平安返回,他将视之为朝廷拒绝……便立刻发兵,若视等京城攻破之时,那想必大人的遭遇,不必多说了!”
许文昌完全不吃这一套:“哼,你莫不要以为老夫不知情,白洛恒放你入京城,分明就是想与皇帝谈判要权,他不想费一兵一卒就想掌控朝堂,到时若是他得了权,本相会有什么后果,自然不必多说了……所以现在!”
说完这话,只见他嘴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来人,把此人给我押入大理寺天牢,等候陛下吩咐……”
正当众人准备一拥而上之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呵斥。
“住手……”
许文昌回头望去,只见是左卫禁军总领,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神色严肃。
左卫禁军总领走上前,对着许文昌拱手道:“许大人,陛下有令,宣此人进宫面谈。”
许文昌眉头一皱,心中满是不悦,但皇命难违,他只得冷哼一声:“陛下这是何意?白洛恒谋反,其使者定是来捣乱的,怎能轻易放他进宫?”
左卫禁军总领面无表情地说道:“许大人,陛下自有考量。如今两位公主在白洛恒手中,陛下投鼠忌器,或许想通过此人了解白洛恒的意图,以便商讨对策。大人若有异议,可进宫面圣,向陛下陈情。”
许文昌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抗皇命,只得挥挥手,示意侍卫放行。“哼,那就让他去吧。不过,你可要看好此人,莫要让他做出什么不利于朝廷的事。”
左卫禁军总领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张迁:“张迁,随我进宫。”
张迁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沉稳,对着许文昌拱了拱手:“许大人,后会有期。”便跟着左卫禁军总领朝着皇宫内走去。
一路上,禁军将张迁围在中间,警惕地看着他。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立政殿中。
宫殿内金碧辉煌,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凝重,身旁则站着几位大臣,都是朝廷的重臣,气氛一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迁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草民张迁,拜见陛下。”
皇帝审视着张迁,目光锐利如鹰,片刻后开口道:“张迁?朕记得白洛恒曾经在朕面前提起过你,看你本相,绝非是那种忠诚之人,必定是你劝说白洛恒此次骑兵的吧?”
张迁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白洛恒将军并无谋反之意,他此次起兵,只为‘清君侧’。许文昌专权跋扈,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致使大楚上下民不聊生。将军实在看不下去,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只要陛下能下令罢免许文昌,将他处死,还大楚一个清明的朝堂,白洛恒将军愿意放弃攻打京城,并且释放两位公主。”
皇帝看着张迁说道:“白洛恒既说无意谋反,为何又兴兵至此,还扣押公主?这分明是胁迫朝廷,其心可诛。”
张迁赶忙说道:“陛下,白洛恒将军也是无奈之举。他曾多次向陛下谏言,却都石沉大海,甚至还被贬至朔州。他深知若不采取强硬手段,许文昌是不会轻易伏法的。至于扣押公主,实在是担心朝廷不愿与他谈判,这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沉思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朕也有所耳闻。但白洛恒手握重兵,对朝廷构成了极大威胁。朕若答应他的条件,如何能保证他会信守承诺,退兵放人?”
张迁见皇帝态度有所松动,心中一喜,说道:“陛下,白洛恒将军对大楚“忠心耿耿”,他之所以如此,皆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若陛下能答应他的条件,他定会遵守承诺。而且,如今两位公主在他手中,他也不敢轻易食言。”
第141章 继权
这时,一旁站着的宦官李公公站出来说道:“陛下,白洛恒此举不可信。他与燕然人勾结,意图颠覆我大楚江山,其心险恶。陛下若答应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后患无穷。”
张迁心中一惊,没想到白洛恒与燕然人勾结的事竟然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
但既然已经来到这种局面,张迁干脆撂挑子说道:“陛下,如今,许文昌独揽朝政,早已引起内外不满,如今,这天下虽看似无事,实则内患不断,若陛下执意如此,那到时候不仅仅要面临的是这些问题了,还关乎到陛下到时还能否是陛下的原因!”
此话一出,楚天澜立马听出张迁语气中的威逼之意,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混账,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此时的张迁态度也变得不卑不亢起来,拱手说道:“臣不敢,只是臣句句属实,如今,白将军掌控十万精锐,远非京城的这一万多兵马可以抵挡,若陛下执意如此,到时候不仅是两位公主,就连陛下恐怕也是……”
虽然没有继续接口,但任何人来都已经听明白了接下来的意思。
皇帝眼神眯起:“所以你这就是已经在威胁朕了!”
“臣……不敢!只是还请陛下严重考虑,都是继续下去,恐怕到时候真如臣所说的那样,是陛下肯听取臣的意见,罢免许文昌,诛杀他的一切亲信,到时,至少可保陛下性命无虞!”
皇帝楚天澜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张迁,那眼神能将他生吞活剥。
大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几位大臣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公然威胁皇帝,这张迁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放肆!你一个小小谋士,竟敢在朕的朝堂之上大放厥词,威胁朕的安危!来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楚天澜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吼道。
两旁的侍卫得令,瞬间冲向张迁,就要将他强行拖走。
张迁却并未慌乱,大声喊道:“陛下,杀了我易如反掌,但两位公主的性命、京城百姓的生死,还有大楚的江山社稷,难道陛下都不顾了吗?白洛恒将军手握重兵,倘若真的攻城,京城必将生灵涂炭,大楚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楚天澜听到这话,心中一凛,原本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虽怒不可遏,但张迁的话同时也在敲击着他的心。
的确,白洛恒如今兵临城下,若真的不顾一切攻城,京城的防御根本难以抵挡。
两位公主的安危,还有京城无数百姓的性命,都悬于一线,更重要的是,若是等他真的攻破京城之日,不仅仅是许文昌了,或许就连他的性命都难保了……
“陛下,还请三思啊!”
这时,一位年迈的大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如今局势危急,白洛恒既然派使者前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贸然杀了使者,激怒白洛恒,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大臣们也纷纷附和,有的劝皇帝冷静,有的则建议再与白洛恒周旋一番。
楚天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哼,暂且饶你一命。但你休要再用这些话来威胁朕。
”楚天澜冷冷地看着张迁,说道:“朕问你,白洛恒除了要朕罢免许文昌,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张迁见皇帝态度有所缓和,心中稍安,赶忙说道:“陛下,白洛恒将军一直忠心于朝廷,想要为朝廷鞠躬尽瘁,还希望陛下到时能让白将军承继许文昌中书令之位,统领朝政,外加总领朝廷兵马,如此他便会退兵,保证京城的安宁。”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大臣们纷纷表示反对,认为白洛恒此举分明是想篡位,一旦让他得逞,大楚就不再是楚天澜的天下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白洛恒野心勃勃,若封他为宰相,统领朝政,那陛下您将置于何地?大楚的江山恐怕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一位大臣焦急地说道。
“是啊,陛下,这白洛恒狼子野心,他的话不可信。我们应该调集各地援军,与他决一死战,扞卫大楚的尊严!”另一位大臣也大声附和。
楚天澜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心中也十分纠结。一方面,他担心拒绝白洛恒的要求,会导致白洛恒攻城,京城陷入危机;另一方面,若答应白洛恒的条件,自己的皇权将受到极大的威胁,大楚的江山也可能易主。
“陛下,臣以为,我们可以先稳住白洛恒,答应他的部分条件。”
这时,一位年轻的大臣贴近楚天澜身旁,说道:“我们先罢免许文昌,再想个办法将他背后的亲信全部处死,以安白洛恒之心。最后,在满足他的一切条件,等到他入朝之后,再想尽办法除掉他……”
楚天澜听了,心中一动,觉得这个办法或许可行。
他看向张迁,问道:“若朕先罢免许文昌,白洛恒能否先退兵,释放两位公主?”
张迁心中暗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赶忙说道:“陛下,若您能罢免许文昌,白洛恒将军定会看到陛下的诚意,退兵释放公主也不是不可能。但将军也希望陛下能尽快考虑封他为中书令之事,毕竟他手握重兵,也是为了更好地辅佐陛下,整顿朝纲。”
楚天澜冷哼一声:“封他为宰相之事,朕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告诉白洛恒,朕会考虑他的要求,但他必须先退兵,释放公主。否则,一切免谈。”
张迁拱手道:“是,陛下。草民这就回去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将军。只是还望陛下尽快做出决定,时间紧迫,否则一旦局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楚天澜挥了挥手:“你去吧。记住,若白洛恒有任何异动,朕定不会轻饶他。”
张迁再次行礼,而后在侍卫的押送下离开了皇宫。
一出皇宫,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白洛恒的军营,向他汇报此次进宫的情况。
而在皇宫内,楚天澜看着张迁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罢免许文昌,看似简单,但许文昌在朝中党羽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理不当,朝廷内部恐怕会陷入混乱。
而对于白洛恒的要求,他更是不敢轻易答应,皇权旁落,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陛下,许文昌专权已久,在朝中树大根深。若要罢免他,需谨慎行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位大臣提醒道。
楚天澜微微点头:“朕明白。许文昌的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加强京城的防御,密切关注白洛恒的动向。同时,立刻派人去调集各地援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京城。”
“遵旨!”大臣们齐声应道。
第142章 封赏
张迁回到城外营帐之时,便已经看见刘积等人正在集合众军。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何为?”张迁皱着眉头问道。
见到是张迁回来,刘积立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连忙上去:“张先生,你回来了?”
张迁点了点头,望向他后方正在集结的众军:“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刘积喔了一声,开始解释道:“自你进城之后,白将军便要求我们集合众军准备随时攻城,如果你在今日之前没回来,那明日我们便会立刻攻城,好在你回来了!”
听到刘积的话,张迁嘴角轻挑一下:“白将军何在?”
“大哥在主账里面,我现在就去带你去见白将军!”
二人走进主帐之后,白洛恒正独自坐在几案之前,注意到门口有动静传来,他抬眸望去,望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表情总算露出释然的神色。
他连忙从位上坐起,来到张迁的前方:“先生,真是有劳你了!”
张迁晒笑着摇了摇头:“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我说了,自那一日之后,我便是将军身旁之人!”
白洛恒神色十分满意,随后转身回到座位之上:“张先生此次进宫如何?皇帝可曾有说什么?”
提到这事,张迁就露出一抹自信的表情:“将军放心,不出明日午时,皇帝的圣旨便会到了!”
“喔?”白洛恒表情变得惊奇起来。
“看来先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啊!”
“没有没有!”张迁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
“我只不过把将军心中的想法诉讼给皇帝,并未有任何的劝说,没有费工夫!”
“那先生是怎么敢保障的?”白洛恒问道。
“将军,现如今,你已经掌控十万兵马,并且将整座京城围住,京城除了北面,其他均是三面环山,不易通过,若皇帝朝这三个方向发起救兵,那里地势崎岖,哪怕是距离整座建安最近的梁州,没有一月半载的时间,也无法赶到,若是今日皇帝不肯准予,我们即可攻城便是!”
“那若是今日皇帝只是想求缓兵之计呢?”
“那将军就更不用怕,明日便可举着“清君侧”的名义攻城!”
听到张迁分析出来的一切,白洛恒紧绷着的心总算放下,如今,一切优势都在他这边,会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夜,听到营帐外面有侍卫前来求见自己,白洛恒感到疑惑。
“你不是今夜当值营帐的探兵吗?这么晚前来见我,有何事?”
“将军,被我们关押在偏帐的两位公主嚷嚷着要见将军你,若你不来……她们必要叫唤个不停!”
听到此话,白洛恒无奈的叹了口气,神色之中满是疲倦。
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今夜想办法堵住她们两个的嘴!”
“是!”
感觉到自己的眼圈困意袭来,白洛恒很快也便离开了几案前……
次日,他起身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只见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常操练,刘积和张迁已在营帐外等候。
看到他出来,二人上前行礼。
“将军,今日便是与皇帝约定的期限,不知皇帝那边是否会有动作。”刘积神色略显紧张地说道。
白洛恒微微点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嗯,再等等看。张迁先生料事如神,想必皇帝心中也清楚如今的局势,不会轻易冒险。”
张迁微微一笑,“将军过誉了。不过,以昨日与皇帝交谈的情形来看,他应该明白,答应我们的条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三人正说着,远处一名士兵快马加鞭赶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京城方向有一队人马朝我们这边来了,看样子像是朝廷的使者。”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来得正好,想必是皇帝的圣旨到了。”
说罢,他带着刘积和张迁迎了上去。
不多时,只见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人领着一队侍卫,手捧圣旨而来。
那宦官见到白洛恒,微微欠身说道:“白将军,陛下有旨。”
白洛恒连忙跪地,身后刘积、张迁以及周围的将士们也纷纷跪地。
宦官展开圣旨,宣读道:“大楚皇帝诏曰:许文昌专权跋扈,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朕今罢免其一切官职,交大理寺严查。朕已着大臣们商议,其结果不日便有定论。白将军此次以清君侧之名,剿除逆贼,为朝廷处一祸害,其功赫赫,今特册封国公,加封为朝廷中书省中书令,领十二卫大将军,总领兵权,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白洛恒面无表情的听完圣旨,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恭敬地说道:“臣领旨谢恩。”
接过圣旨后,他站起身来,对那宦官说道:“劳烦公公回去转告陛下,臣定会遵守承诺,即刻起,便领兵入宫,保卫陛下以及京城的安全。”
宦官离去后,白洛恒看着手中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对张迁说道:“先生果然神机妙算,皇帝果然罢免了许文昌。”
张迁面色不改:“那么,将军,接下来就是进宫之后,该如何行事了!”
听到此事,白洛恒脸色立马凝固起来,他昨天也听到张迁的汇报,又怎能不知如今朝廷之上有许多人对他有不满之意。
今日皇帝给自己这些特权,虽然自己看起来已经成为了自许文昌之后,又一个权臣,但重点在于入宫之后,自己绝不能给皇帝以及这些反对自己的官员缓兵之计的机会……
第143章 扫除隐患
想到这些,白洛恒的神色立马变得阴鸷起来。
“张迁,你可还记得昨日你进宫之后,在皇帝身旁的那些官员?”
“记得!”
白洛恒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刘积吩咐道:“等进宫面圣之后,刘积,你立马领衔进军入驻皇宫,把那些反对的官员给我搜集一下!”
“大哥,是要把他们除掉吗?”
白洛恒摇了摇头:“不,搜集之后,我会让皇帝下旨,以逆贼乱党的身份,将他们诛夷三族!”
刘积领命而去,着手安排进军皇宫的诸多事宜。白洛恒则与张迁进一步商讨入宫后的计划。
不多时,大军整顿完毕,白洛恒早已褪下了出征时的那一身将服,换上一身普通的潮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率领着军队朝着京城进发。
一路上,进宫的大军步伐整齐,士气高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他们虽不知这其中的缘由,但看着这支气势不凡的队伍,都隐隐感觉到大楚的朝堂即将发生重大变故。
抵达京城后,城门缓缓打开,白洛恒在众人的簇拥下昂首进入。
京城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百姓们躲在街道两旁的房屋内,透过门缝窥视着这支大军。
白洛恒的眼神冷峻,扫视着京城的街道,不知为何心中却无没有半点的波澜……
很快,白洛恒一行来到了皇宫前。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刘积、张迁以及三千亲兵踏入了皇宫的大门。
皇宫内,侍卫林立,气氛凝重。
皇帝楚天澜早已在金銮殿等候,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担忧,有的心怀不满,但在这局势之下,都选择了沉默。
白洛恒进入金銮殿,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立刻跪地行礼:“臣白洛恒,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澜看着白洛恒,心中五味杂陈。今日册封白洛恒,实属无奈之举,如今白洛恒手握重兵,又有“清君侧”的功劳,若不加以安抚,京城必将再次陷入战乱,而且到时自己的性命也堪忧,这大楚的江山也难保不丢。
“爱卿平身。从今往后,大楚的安危,就仰仗爱卿了。”楚天澜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谢陛下信任,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洛恒恭敬地说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随后,白洛恒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神色复杂的官员们。他心中清楚,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反对他的。
但如今,他已今非昔比,从他踏入京城并且掌控兵权的那一刻,是时候开始清除这些异己了。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白洛恒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爱卿但说无妨。”楚天澜说道。
“臣听闻,朝中有些官员,在许文昌专权之时,与其狼狈为奸,结党营私。如今许文昌虽已被罢免,但这些余党若不清除,恐日后再生祸端,危及陛下的江山社稷。”
白洛恒说道,声音洪亮,带有杀意的目光扫过那些官员。
众官员心中一惊,纷纷低下头,不敢与白洛恒对视。
楚天澜心中明白,白洛恒这是要开始排除异己了。此时的他,虽然心中又气又恼,但已无力阻止,只能顺着白洛恒的意思。
“爱卿所言极是,此事就交由爱卿全权处理。务必将这些逆贼乱党一网打尽,还我大楚朝堂一片清明。”楚天澜说道。
“臣遵旨。”白洛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他转身对刘积使了个眼色,刘积立刻会意,带着一队禁军离开金銮殿,开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搜集那些反对白洛恒的官员。
下朝之后,白洛恒便带着张迁直返周廷居中。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府邸,白洛恒不由得感慨起来,上一次自己离开时,这还是一座普通的府邸,如今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国公府……
等到刘积返回府邸之后,白洛恒问道:“刘积,二位公主放了吗?”
刘积点了点头:“放了!”
白洛恒神色很是满意:“如此便好!”
说到这事儿,刘积立马出现一副不解的模样:“大哥,你为什么要放她们两个?”
白洛恒抬眸看向刘积,看着他一脸茫然不解的样子,耐心的解释起来:“一来,我们本来是以“清君侧”的名义兵临城下,在这种情况下将她们两个关押已经属于大逆不道了,其次,陛下竟然已经封赏我,并且我们已经入了皇宫之中,她们两个也就失去了价值,这个时候的我们还没必要大开杀戒,反倒是她们两个乃是楚皇室人员,还是要积攒一些信用的,为接下来的大势铺垫!”
听到白洛恒的解释,刘积方才恍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白洛恒问道。
刘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挠了挠头:“我还以为大哥对这两个公主余情未了呢?”
白洛恒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既然已经起兵,那就没什么感情可言了,又何必要再谈这些余情未了之事?”
“也是!”对于白洛恒的话,刘积深信不疑,这个人的心思的确太过深沉,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过去的那些都是他所伪装出来的……
“对了,张先生,交给你的那些大臣名单,你查看了没有?”白洛恒话锋一转,问道。
“看了,他们都是朝廷中的元老,以及先帝的托孤大臣,为大楚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白洛恒嗤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大哥,想要怎么做?”看见他这副神情,刘积追问道。
白洛恒将眼神看向刘积身旁的张迁:“先生以为呢?”
张迁眼眸转动一番,露出一副阴冷的表情:“杀!”
这一般回答倒是符合白洛恒的预料,毕竟他心中也有如此想法,但还是问道。
“为何?”
“主公之前就说过,入宫之后,将那些反对的臣子一一抹杀,说了不做,反而会引起身边人的诟病,二来,这个也可以当做一个震慑,虽然主公才刚刚入朝,但这般举动可以当做一个警告……”
第144章 清除行动
白洛恒听了张迁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这些元老和托孤大臣,自恃资历深厚,恐怕不会轻易服从于我,留着终究是个隐患。只有将他们连根拔除,才能真正稳固我在朝堂的地位。”
刘积在一旁摩拳擦掌,“大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赶紧动手吧!”
白洛恒摆了摆手:“此事急不得。这些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贸然行动恐会引起大乱。我们需从长计议,逐步削弱他们的势力,再一举将其铲除。”
随后,白洛恒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计划。
次日,他先以各种借口,让皇帝下旨,将那些被视为异己的元老和托孤大臣调离重要职位,让他们远离权力核心。
同时,大力提拔自己的心腹亲信,将他们安插在朝廷的各个要害部门。
张迁心思缜密,皇帝在新颁布的圣旨中任命他为中书省中书侍郎,正二品,负责协助自己处理朝廷日常政务,同时监管吏、户、礼三部。一职位高权重,白洛恒想要的是张迁得以借此机会,在朝廷中广泛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刘积,白洛恒则封他为禁军统领,掌管京城禁军。
禁军乃是保卫京城和皇宫的重要力量,刘积手握禁军大权,便能在关键时刻确保白洛恒的安全,同时也能对朝廷内外形成威慑。
在白洛恒的精心布局下,朝堂局势逐渐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他所安排的心腹亲信们在各个部门站稳脚跟,开始掌控朝廷的实际权力。而异己势力则被一步步削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白洛恒的一系列举动引起了一些正直官员的不满。
他们虽畏惧白洛恒的权势,但心中对于君主的忠义让他们无法坐视不理。
次日之上,通天殿中。
“陛下,白洛恒自掌权以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朝廷元老和托孤大臣纷纷打压。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他的亲信,长此以往,大楚江山危矣!望陛下明察,收回白洛恒的权力,以正朝纲。”
新任的御史中丞李正言站在大殿中央向着皇帝谏言。
李正言为人刚正不阿,一心为国。
他看到白洛恒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心中忧虑万分。在朝堂上一番慷慨陈词,随后将弹劾奏章呈上。
他又哪里知道,此时的朝廷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楚天澜看着奏章,心中也是矛盾万分。他当然知道白洛恒的所作所为,但又忌惮其手握重兵,不敢轻易采取行动。
“李爱卿,此事朕已知晓,容朕再做考虑。”楚天澜无奈地说道,目前,这番局面下,他也只能使出缓兵之计,万一将白洛恒逼急了,真的做出了弑君之事,那到时候自己丢的,可不仅仅是命啊,还是祖宗的江山……
白洛恒听到李正言的弹劾,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一声,他没想到,在自己如此强势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公然与他作对。
退朝之后,白洛恒回到国公府,与张迁、刘积商议如何应对李正言的弹劾。
“大哥,这李正言竟敢弹劾你,简直是不知死活。不如让我带兵将他抓起来,以谋反罪论处!”刘积气愤地说道。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不可如此鲁莽。李正言在朝中素有正直之名,若贸然将他抓起来,恐会引起其他官员的不满,对我们不利。”
张迁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李正言既然敢弹劾将军,想必是有所准备。我们需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除掉李正言,又能让其他官员无话可说。”
三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思索着应对之策。
过了一会儿,张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将军,我们可以如此这般……”
白洛恒听了张迁的计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先生果然妙计。就按你说的办。”
仅仅过了一日,次日,京城内突然传出李正言贪污受贿的消息,并且还有所谓的证人证言和证据。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那些原本对白洛恒有所不满的官员,看到李正言竟做出这等事,也都纷纷闭嘴。
李正言得知自己被诬陷,心中又气又急。他想进宫向皇帝解释,但却被白洛恒的心腹阻拦。最终,李正言被以贪污受贿罪下狱。
在狱中,李正言悲愤交加。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白洛恒的阴谋,但却无力反抗。
“白洛恒,你这奸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李正言在狱中大声咒骂道。
然而,他的咒骂并不能改变什么。
又仅仅一日过后,李正言便在狱中“畏罪自杀”了。随着李正言的死,朝堂上反对白洛恒的声音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白洛恒通过这一系列手段,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力。
他在朝廷中的地位愈发稳固,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而此时的皇帝,心中虽然不甘,可昏庸之心不减,一旦沉迷于后宫温柔乡之中,便对这些朝堂之事置之不理,毕竟在白洛恒体现出没有对他动杀心的一幕之后,这位皇帝也是放飞自我了,又开始沉迷于后宫之中,准备麻痹自己……
“哼!看来,楚天澜这小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周国公府中,白洛恒听到最近皇帝的一系列举动之后,很是满意。
自他开始扫除异己之后,皇帝又恢复了过去那般昏庸的举动,不再上朝,将朝政交给他打理,自己则沉迷于后宫之中,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白洛恒还是让皇宫中的禁军紧盯着皇帝,毕竟这位皇帝年方十八,虽然昏庸,但谁又能忍耐权臣存在呢,搞不好会让他力挽狂澜,然后对自己发起反击……
“最近几日,朝廷那些反动的声音倒是小了很多,不过主公,如今,朝廷还有一半的人与我们并不交合,我看他们也只是表面上顺从,所以还是要尽早做好准备……”
听见张迁的话,白洛恒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第145章 示好
就在白洛恒与张迁交谈之际,府外传来通传声:“启禀国公,裴然大人求见。”
白洛恒微微皱眉,与张迁对视一眼。
无论是此前的许文昌独掌朝政,还是之后轮到自己,裴然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甚少主动与各方势力结交,而且也不善在朝廷之中做任何表达,此次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请他进来。”但碍于昔日的情面上,白洛恒还是沉声道,毕竟此人哪怕如今再怎么反对自己,以前至少帮自己守过朔州,有恩情于自己。
不多时,裴然踏入府邸,望着周围把守的禁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
自己上次来到这里之时,这里还是一处落幕的偏府邸,如今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国公府,府邸内的守军也赫然增多……
见到白洛恒,裴然上前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裴然,拜见国公大人。”
白洛恒打量着裴然,只见他神色略显拘谨,却又带着一丝讨好之意。
“裴大人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白洛恒开门见山地问道。
裴然深吸一口气,说道:“国公大人,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祝贺国公大人高升,前些时日,碍于风声太紧,小人并没有像大人您道喜,最近几日,大人扫除一些反动之人,我这才来向你道谢!”
听着裴然语气中的讨好之意,白洛恒勾唇一笑,他又哪里听不出此时的裴然此时虽然向着自己,但这也只不过是近些时日看见自己已经扫除了一些异己,坐稳朝堂之后,方才赶到自己面前来献媚,以表讨好之意……
但对于这些,白洛恒心中并未有任何不爽之处,毕竟裴然也是朝廷的官员,如今明面上还是大楚的臣子,此前自己没稳定朝廷的局面,他那般避嫌,也是常见之举……
“哈哈,裴大人也不必如此,你依旧是如今朝廷的太尉!”
话语简短,深意了然。
听到此话,裴然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此前当他听闻白洛恒要起兵谋反之后,震惊之余下是担心受怕,毕竟,他虽与自己有些旧事,但未免不会看自己是大楚臣子的份上就清处自己,而在他控制兵权杀入皇宫之后,自己又没有主动示好,毕竟当时局势未稳,像许文昌那种掌控朝堂达两年的人,最后都被清除,所以他不敢赌,也怕白洛恒只是一时风光,所以自然不肯主动去示好,而如今,在他一步一步清除异己之后,他心中又涌上不详的预感,所以只能仗着如今局面不清楚的背景下,提前去跟白洛恒示好,万一日后他若是真的成功了,他自己好歹能够图一个名分,不会被清除……
“裴大人,你今日远道而来,是有何要事啊?如果是关于朝廷的事,明日朝堂之上再议论也未尝不可……”
听到此话,裴然神色变得犹豫起来,徘徊不定,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一般。
白洛恒与张迁相视一眼,轻笑一声:“裴大人,你不必如此拘谨,我这个人心中有数,您此前在朔州城有恩与我,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长辈,有什么事尽可说就是了,在朝堂之上,我是宰相,不过下了朝,你只需把我当做一个晚辈即可,若是私事的话……”
听到白洛恒的这一番话,裴然心中倒是安定了几分。他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国公大人,既然您如此说,下官也就不再隐瞒。实不相瞒,前些时日,大人也应该记得,小女一心想见大人一面之事。我也曾多次劝说她,下官拗不过她,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大人,能否抽个时间与小女一见。”
白洛恒微微一怔,没想到裴然竟是为了此事而来。他心中暗自思忖,裴嫣想见自己,究竟所为何事?若是在之前,他当然相信这是裴嫣想要见自己,这个时候他又分不清是裴然的主意,还是裴嫣自己的想法?而且,裴然话语之间,似乎还有意促成些什么。
“裴大人,令爱为何如此想见本公?这其中可有什么缘由?我与她是有些交情,我也没到那般亲密的举动吧,而且我记得恋爱如今年逾二十二,按大楚女子十六岁成年之说,你这女儿算起来,算是个大龄剩女了,裴大人为何还不给她谋一桩亲生?”
白洛恒不动声色地问道。
裴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后说道:“国公大人,小女自幼饱读诗书,她想要找的如意郎君,岂是那般简单,再者……”
裴然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小女到了婚嫁之龄,一直未曾遇到心仪之人。自与大人相识一场过后,对大人颇为倾慕,所以……”
白洛恒心中顿时明白裴然的意思,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裴嫣才貌双全,此时自己虽掌控朝廷,却只是孤身一人。
裴家虽然在朝廷的势力并未有那般起色,可家族底蕴在朝廷之中也是算是世家豪强了,若是能与他们挂钩,没准还能帮助自己稳固朝廷局面。
“裴大人,我近日事务繁忙,恐怕难以抽出时间。不过,令爱的心意本公心领了。等过了这般日子过后,我会抽空去见她一趟!”白洛恒委婉地拒绝道。
这番话并非是拒绝,也并非是同意,此时自己只是刚刚掌控朝堂,若是就这般贸然拉拢势力的话,恐怕也会适得其反,而且……
听到白洛恒的话,裴然心中虽有一丝落寞,但听出白洛恒话语中的进退之意,强行露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便先行退下!”
白洛恒点了点头:“慢走,裴大人……”
几日后,京城的局势在白洛恒的掌控下愈发稳定,朝堂上反对之声渐息,各方势力也逐渐适应了新的权力格局。
在不断的扫除了一些异己之后,朝廷里面反对自己的人已经少的屈指可数了,接下来的麻烦就只有如何安稳的度过权力交接,以及应付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大楚旧臣……
第146章 意外
这日,白洛恒与张迁在凉亭商议着朝政要事,却见刘积慌慌张张的赶来。
“主公,出大事了!”
白洛恒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茶,抬眸问道:“怎么了?如此慌慌张张!”
“接到朔州陈都督密信,周云庆忽然逃脱,昔日一部分下属纷纷倒戈反叛,此时,他们已经逃离了朔州城,赶往陇右……”
“什么?”白洛恒大吃一惊,差点连手中的茶盏都没拿住,颤了一下,洒出了一些茶水……
“什么时候的事?”张迁问道。
“我们接到信的时间是近日,以朔州距离建安城的距离,至少快马加鞭也得五日时间,算起来已经至少有七日的时间了!”刘积神色严肃的说道。
听到这里,白洛恒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陇右那是大楚的边线,那里存储了大多数用来防御西域诸国的精锐将士,万一他真要逃到了陇右,到时候再与皇帝来个里应外合,直取京城,那到时自己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深叹一口气,不慌不忙的吩咐道:“传命,刘积,你立马带领一部分骑兵亲自追击,让陈绰与李进随时做好准备,将朔州的五万兵马随时集结起来!”
“是!”
难道刘积离开之后,白洛恒脸色未变,又重新低头品起茶来。
“主公,出了这等大事,我看你并未慌乱呀?”
白洛恒浅笑一声:“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自乱阵脚,此时,我坐镇建安城,手中更有天子在手,无需惧怕,再说了,由朔州城的五万精锐,联合兵力的兵马,近二十万的兵马,我没必要这一般心惊胆战,周云庆若是联合天子里应外合,率领陇右精锐来攻建安,正好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张迁问道。
白洛恒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次日,朝堂之上,白洛恒站置于龙椅旁边,神色肃穆的望着下方官员。
“周云庆联合许文昌掌控朝堂,迫害忠良,如今,许文昌已被我所除,但周云庆,我念及他有功于大楚,一时心慈手软,将他关押,未曾想,他竟成功逃脱,此时更是逃往了陇右之地,为此,我在此奉天子诏,全力剿杀叛贼周云庆,尔等若有知情者,立刻上报,若有隐瞒,定斩不赦!”
下朝之后,一众忠心于大楚皇室的官员,心中忧虑难安。
他们对白洛恒掌权后的诸多举措本就心存不满,此次周云庆逃脱一事,让他们嗅到了一丝机会。
这些官员私下里一合计,便认定此时是向皇帝表忠心,同时试图借助皇帝之力扳倒白洛恒的绝佳时机。
于是,他们匆匆赶往后宫。后宫守卫森严,但这些官员皆是朝中重臣,亮出身份后,顺利进入。
见到皇帝楚天澜时,他正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身旁美人相伴,丝竹之声环绕。
官员们跪地行礼后,其中一位年长的官员忧心忡忡地开口:“陛下,出大事了,周云庆周将军逃脱,如今已逃往陇右。”
楚天澜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一变,坐直了身子,急切问道:“这是何时的事?为何朕现在才知晓?”
官员们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楚天澜听完,先是震惊,随后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
在他看来,白洛恒掌权后,自己如同傀儡,如今周云庆逃脱,或许能成为他夺回大权的关键契机。
“陛下,周云庆若能与陇右的十万兵马联合,再与陛下里应外合,定可将白洛恒这逆臣击败,陛下便能重掌朝政,重振大楚皇室威严。”
一位官员趁机进言。
楚天澜微微点头,略作思索后,立刻吩咐人取来纸笔。
他铺开纸张,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就一封书信。
信中言辞恳切,命周云庆即刻调遣陇右十万兵马来建安城救驾,承诺只要成功击败白洛恒,不仅既往不咎,还将给予他高官厚禄,共享荣华。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封装好,选派了一名亲信太监,命其务必将信安全送到周云庆手中。
与此同时,白洛恒下朝后,正沿着宫道缓缓前行,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时,裴然快步赶上,脸上带着疑惑之色。
“国公大人,下官冒昧,想请教大人一事。周云庆逃脱,大人为何要在朝堂上公开此事,而不是暗中派人秘密剿杀?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让那叛贼有所防备?”
白洛恒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见并无旁人,微微一笑道:“裴大人有所不知,周云庆逃脱已成事实,若秘密处理,虽有可能将他擒获,但那些潜藏在暗处,与他勾结一心的势力便难以察觉。我故意将此事宣扬出去,就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自乱阵脚,主动暴露。如此一来,我便可将这些隐患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裴然恍然大悟,心中对白洛恒的智谋不禁暗暗佩服,拱手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实在是不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裴嫣莲步轻移,款至跟前。
见到白洛恒和裴然,她神色一怔,微微屈膝行礼:“父亲,国公大人。”
白洛恒看着裴嫣,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此前与她单独相处的过程中,这个女子都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裴小姐,你怎么来了?”
裴嫣抬起头,美目流盼,眼中满是关切之色:“大人,我是前来寻找父亲的,我方才不小心从你们两个交流之中听说周云庆周将军已经逃脱?”
白洛恒坦然的点了点头:“不错!先前我与他出征之时,他想要联合许文昌一同暗害于我,结果反被我受制,如今却看管不利,让他逃脱了!”
听到此话,裴嫣立马露出一抹担忧的神情:“那国公大人该如何?”
白洛恒神色温和,说道:“裴姑娘不必担忧,本公已有应对之策。周云庆虽是个麻烦,但他的逃脱反倒给了本公一个肃清隐患的机会。”
第147章 暖意
裴嫣微微点头,秀眉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大人,周云庆逃往陇右,陇右局势复杂,他极有可能与当地势力勾结,甚至借助西域诸国之力。大人除了要防范他与京城内应里应外合,还需警惕外部威胁才是。”
白洛恒心中暗自赞叹裴嫣的见识,点头道:“裴姑娘所言极是,本公已派刘积率骑兵追击,同时也对陇右方面有所部署。只是此事错综复杂,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裴然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心中暗自欣慰,盼望着两人能早日结成连理,如此裴家在朝堂上便有了坚实依靠。
一番谈论过后,看他们二人聊的水深火热,裴然便准备辞行。
“大人,我府中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又有小女替我向大人畅谈一番!”
面对他这般忽然告辞,白洛恒自然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并未拆穿,点了点头。
“裴大人,慢走!”
目送裴然离去过后,白洛恒主动发起邀请:“裴小姐,我想邀你去府中坐坐,你不知可有脸赏识一番!”
听到白洛恒主动相邀,裴嫣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绯红,按理说,女子未成家之前,应该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避嫌。
但对他这般诚挚邀请,而且这又是他第一次邀请自己,想到这些,裴嫣轻点头,低声道:“能得国公大人相邀,是民女的荣幸。”
白洛恒在前引路,裴嫣莲步轻移跟在其后,二人朝着国公府内院走去。
一路上,府中的景致美不胜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得益彰,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自从被封为国公以来,周廷居也扩充了不少。
但裴嫣却无心欣赏,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脸颊的绯红也未曾褪去。
来到幽静的小院,八角亭中,四周种满了翠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白洛恒请裴嫣在亭中坐下,随后吩咐府中的下人沏上一壶香茗。
“裴姑娘,此处还算清幽,我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憩,畅谈一番。”白洛恒微笑着说道,目光中透着温和与欣赏。
裴嫣微微颔首,轻声道:“这里环境雅致,确实是个好地方。”
下人很快将香茗奉上,热气腾腾的茶香弥漫在亭中。
白洛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说道:“裴姑娘,你对如今局势的见解独到,本公很是钦佩。不知对于如何应对周云庆与陇右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裴姑娘还有何高见?”
裴嫣思索片刻,面带羞愧的说道:“大人,我不懂这些,只是曾经也听父亲说起过大楚周边的格局,陇右地处边陲,与西域诸国接壤,情况复杂多变。周云庆若与当地势力勾结,甚至引来西域诸国,局势将更加棘手。大人除了军事上的部署,或许还可从外交方面入手。”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愿闻其详。”
裴嫣接着说道:“大人可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前往西域诸国,晓以利害,告知他们若助周云庆扰乱大楚,一旦大楚全力反击,他们也将得不偿失。同时,可许以一些通商之类的好处,分化他们与周云庆的可能联盟。”
白洛恒心中暗自赞叹,裴嫣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裴姑娘果然聪慧过人,此计甚好。本公这便安排下去。只是外交之事,还需谨慎挑选使者。”
裴嫣微微低头,略带羞涩地说道:“大人过誉了,民女只是略陈己见。”
几杯茶下饮之后,裴嫣凝视着白洛恒那俊朗的侧脸。
感受到她的目光紧盯在自己的脸庞上,白洛恒浅笑一声:“裴小姐,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呀?”
裴嫣被白洛恒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俏脸愈发绯红,连忙低下头,嗫嚅道:“大人莫要打趣民女,只是……只是觉得大人此前所做的事……有些令我敬佩……”
“喔?裴小姐此话何意?”白洛恒顿时来了兴趣,他此时倒是很想听一下裴嫣对于自己篡权有什么想法。
裴嫣发出一声轻笑,用赞赏的目光望着白洛恒:“白大人能在那种艰险的情况下,夺得兵权,反败为胜,最终除掉许文昌这等权臣,成为如今这般局面,又如何不让人敬佩呢?”
听到裴嫣对自己夸赞的语气,又注意到她的目光之中并不像此前的楚凝玉及楚凝安那般对自己有敌视感,白洛恒心中不禁流淌过一丝暖意。
但这也说得通,毕竟无论是楚凝玉还是楚凝安他们毕竟都是皇室人员,自己篡权就是与她们作对,她们那般对自己无可厚非,而自己想要自保,也是不得已之事。
但裴家作为京城的世家之一,自前朝代起便是家族底蕴深厚,虽然无法与朝廷中的那些官员以及皇家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是京城的四大世家,所以他们对于楚皇室也并非那般忠诚……
想到这些,白洛恒只是嘴角轻笑:“裴小姐倒是对我有好高的评价呢,只可惜,外人所谈,并不如你这般!”
“外人?”裴嫣歪着头,疑惑的问道。
白洛恒脸色一副无奈的表情:“现在那些人都在说我是奸臣、逆贼,一旦到了时机必定会篡楚自立,在他们眼里,我与许文昌那等人无异……”
裴嫣闻言,秀眉微蹙,随即抬眸直视白洛恒,眼中不见半分犹豫:“大人此言差矣。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却少有人细究其中缘由。许文昌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只顾一己私欲,把这些害处,皇帝不仅为难及,反而更加昏庸,致使百姓流离,国库空虚,那才是真正的奸臣贼子与无能昏君。可大人您呢?”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夺权并非为私,而是为了拨乱反正。若非您当机立断,许文昌党羽早已根深蒂固,大楚江山怕是早已风雨飘摇。如今朝堂安稳,这难道不是您的功绩?”
“再者,”裴嫣浅啜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敬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成霸业者,哪一个不是在世人的非议中走出自己的路?大人有勇有谋,能在绝境中逆转乾坤,又能在掌权后稳扎稳打,这等雄才大略,岂是那些只会空谈忠义的腐儒能懂的?”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民女虽为女子,却也知‘时势造英雄’的道理。大人如今的局面,是您一步步挣来的,是为了安定,而非私欲。若真有朝一日……”
她话锋微顿,脸颊微红,却还是说了下去:“若真有那一日,大人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纵有再多非议,又何妨?”
白洛恒望着她眼中闪烁的真诚与欣赏,虽然这话明显是胡扯,但也并不无道理,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阴霾竟悄然散去。
他朗声一笑,端起茶杯与她隔空一敬:“裴姑娘这番话,倒是比这香茗更让人心旷神怡。”
裴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轻声道:“民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第148章 意外之喜
几日之后,不出意外,白洛恒还是收到了来自陇右的军情急报。
“怎么回事?”
看着眼前哆哆嗦嗦的探兵,白洛恒冷着脸问道。
那探兵发出颤抖的声音说道:“回……相国大人,三日前,周云庆于陇右集结十万大军,一路朝京城而来,不出半日将濒临建安城下……”
听到这个消息,白洛恒没有半点举动,脸色也毫无波动,可以说,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只是这一次,未免来的有些太过快了……
“一个将领,没有兵权又没有虎符,他是如何能调得动十万大军的呢?而且这些还是镇守陇右的精锐兵马!”
白洛恒意有所指的看向身旁的张迁。
看出白洛恒的眼神示意,张迁点了点头:“前几日,有不少官员私自跑去后宫面见皇帝,最近我排查皇宫的人员,发现少了一名内侍太监……”
“呵……”听到这里,白洛恒嘴角不自然间抿起一抹冷笑,抓着茶杯的力度更是不自然间握紧了几分。
“看来,还有人有反心呀……”
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白洛恒露出无比冷酷的神情。
“传令,近几日全面加强皇宫的守卫,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出去或离开,另外查清楚前几日进入陛下后宫那些官员都是些什么人?还有现在调遣两千禁军,跟我去一趟皇宫……”
看见他脸上露出那带有杀心的表情,张迁心中叹了一气,今日的皇宫注定不得安宁啊……
与此同时,公主府之中,宁静的氛围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孩童的啼哭。
楚凝安连忙跑出屋内去看,却发现是楚念一不小心与侍女嬉戏中被绊了个正着。
“怎么回事?”楚凝安蛾眉轻皱。
公主府院中的下人以及侍女听到楚凝安,立马扶跪下去。
“公主殿下……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小公子不小心摔倒的,全是奴婢的错,请公主殿下息怒……”
望着眼前这群跪倒在自己身前的侍女,楚凝安心中有些烦躁:“你们起来说话!”
“是!”
自从白洛恒入主京城以来,成为自许文昌之后又一个权臣,让楚凝安是郁郁寡欢,她不明白过去那个看起温儒尔雅,哪怕曾经在公主府中被自己数落,也不过就是一个笑容回之,毫无怨言的人,如今竟然成为了掌控朝堂的权臣,未来更是要祸害到了他们大楚的江山,这如何不让她心中愤恨涌起。
看着身前这群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侍女,楚凝安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等到她们都退下之后,她才扶身来到楚念身前,摸了摸他的头,用温柔的声音道:“怎么回事啊?”
看见母亲来到自己身前,楚念顿时心中委屈大方,竟是哇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张开那柔嫩的双手:“娘亲……抱……”
楚凝安心疼地将楚念抱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乖,不哭不哭,摔疼了吧。”
楚念在母亲怀中抽噎着,渐渐止住了哭声。
等到楚念的声音逐渐稀去,楚凝安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回府中,放置在床榻之上。
看着那稚嫩的脸庞,一时间慈爱心大起,眼神满是温柔的抚摸着这稚嫩的脸。
等楚念熟睡之后,楚凝安小心翼翼的来到门外,却发现方才一名侍女在此等候。
“你还有合适?”
那名侍女连忙再次跪下:“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楚凝安问道。
“公主府中的侍卫从皇宫之中听到,周云庆周将军与陇右起兵十万往京城而来……”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楚凝安一时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当听到周云庆还活着的消息,她不禁感到有些欣喜,但同时听到他从陇右调遣十万精锐往京城而来之后,一时间又陷入了犹豫的神色。
毕竟此时朝政大权皆被白洛恒掌握在手中,周云庆若没有皇帝的旨意和虎符,怎能这般轻易调动兵马。
她有些狐疑的问道:“香儿,我问你此事是否千真万确?”
“公主殿下,奴婢万不敢欺骗公主,此事千真万确,而方才我又看到周国公大人好像带领禁军往皇宫方向而去……”
听到后面一句话,楚凝安神色变得惶恐起来。
周云庆起兵对她而言确实是意外之喜,可现在白洛恒带兵进入皇宫,难道是要正式行篡位之事了,他现在便要弑君了……
摇了摇头,也觉得不太可能,毕竟此时他才掌控朝廷没多久,哪怕皇宫这官员大部分已经无权反对,但终于楚皇室的人员大把人在,他不可能就这般大胆,现在看来,他带兵入宫之事是为了周云庆起兵一事,此次周云庆起兵一事或许是得到了皇帝的旨意。
想起这些,她毫不犹豫,对着侍女吩咐道:“香儿,马上准备一下,我要立刻进宫……”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的长公主府中,楚凝玉同样已经得到了具体的消息以及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与楚凝安的惊喜以及惶恐不同,楚凝玉只有一层深深的担忧神色。
“欸,皇弟这次做的有些太冲动了!这不是将大楚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第149章 陛下何故谋反?
楚凝玉秀眉紧蹙,心中满是忧虑。
周云庆此举看似是夺回皇权的机会,实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大楚便会陷入战乱,生灵涂炭。
而且成功了还好说,若是失败了,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激怒白洛恒之后的后果……
楚凝玉在厅中来回踱步,思索着应对之策。她明白,此时必须尽快进宫,面见皇帝,劝他悬崖勒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备车,本宫要立刻进宫。”楚凝玉果断地吩咐道。
不多时,马车疾驰而出,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一路上,楚凝玉心急如焚,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而另一边,楚凝安也已收拾妥当,带着侍女匆匆往皇宫赶去。
她心中对白洛恒的举动充满了担忧,迫切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白洛恒已率领两千禁军气势汹汹地来到皇宫。
皇宫守卫见此阵势,无不胆战心惊,纷纷跪地行礼,不敢阻拦。
白洛恒径直闯入后宫,一路所过之处,太监宫女们吓得纷纷逃窜,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陛下在哪里?”白洛恒面色阴沉,大声喝问。
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指着前方的宫殿,结结巴巴地说:“国……国公大人,陛下在……在御书房。”
白洛恒冷哼一声,一挥手,带领禁军直奔御书房而去。
来到御书房前,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楚天澜正与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应对之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看到白洛恒满脸寒霜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楚天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洛恒,你……你想干什么?竟敢擅闯御书房,你这是大逆不道!”其中一名官员强装镇定,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白洛恒并未理会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见他手中拿着配剑,上前一步。
“陛下,臣为何而来,您心里应该清楚。周云庆忽然逃脱,如今,召集兵马欲要行谋反之事,此事陛下可知情啊?”
楚天澜心中一紧,此时,他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颤抖着嘴唇,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一位官员见此,站出来,硬气说道:“陛下不知你在说什么,周云庆逃脱是你失职,如今反倒来质问陛下?还有,你竟敢带进入宫,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意欲何……”
但这名官员话还未说完,白洛恒猛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刃闪过那官员的脖颈之间,他睁大着瞳孔,完全没料到白洛恒会忽然朝他出手。
就这样,他瞪大着眼睛,鲜血滴滴的滴在地板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现场的官员官员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双眼圆睁,就连想要说出的话被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而一旁的楚天澜此时更是被吓得心惊肉跳,他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紧在龙椅之上,身躯不断的颤抖着。
白洛恒向前几步,逼视着楚天澜:“陛下,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想逃避,前几日那些私自进宫面圣的官员,还有失踪的内侍太监,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楚天澜被白洛恒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他哆嗦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仍不肯承认:“白爱卿,你误会了,朕乃大楚皇帝,岂会做这种事?”
白洛恒冷笑一声,开始围绕着他身旁转起说道:“陛下,臣的父亲曾为先帝死守漠南边疆,最后忠心殉国,到了臣这一代,臣先是为陛下死守朔州城,击退了漠北蛮人,随后又为陛下肃清朝堂,除掉权臣,为陛下重夺重权,此等功德不亚于再造之恩,然陛下今日不思回报,反倒勾结大臣,企图行谋逆之举,残害臣的性命,臣也不知为何,臣这般厚待于陛下,可陛下为何行谋逆之事?”
楚天澜被白洛恒的一番话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直接从龙椅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白爱卿,朕错了,朕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了心智,求爱卿饶朕一命啊!”
白洛恒看着跪地求饶的楚天澜,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停下脚步,冷冷地问道:“那传信给周云庆的太监如今在何处,还请陛下告知?”
楚天澜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语无伦次地说道:“朕……朕真的不知道啊,那太监传信之后便消失了,朕也在找他,白爱卿,你要相信朕啊!”
白洛恒盯着楚天澜,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真伪,见他如此慌乱,不像是在说谎,冷哼一声道:“希望陛下说的是真话。若让本公查出陛下有半句虚言,就别怪本公不客气。”
说罢,白洛恒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军统领说道:“立刻派人在皇宫内外仔细搜寻,务必找到那名失踪的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禁军统领领命,迅速带着一部分禁军退出御书房,在皇宫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此时,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剩下的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白洛恒的怒火殃及到自己。
白洛恒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如刀:“你们也都参与了此事吧?”
官员们纷纷跪地,连连磕头:“国公大人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陛下指使的,不敢有二心。”
白洛恒心中厌恶至极:“哼,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为了一己私利,竟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此事若不彻查清楚,大楚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完,不再与他们废话,转头对禁军统领说道:“把这几位大臣拿下,严加审讯,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禁军们得令,瞬间扑向那几位大臣,将他们死死按住。几位大臣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叫嚷着冤枉。
“陛下救我们啊,我们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意。”
“白洛恒,你这是滥用职权,污蔑忠良!”
其中有些大臣破罐子摔碎的骂道。
白洛恒冷冷地看着他们:“忠良?等审出结果,你们就知道什么是忠良了。”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一阵喧哗……
第150章 你为何如此
下一刻,白洛恒便看见,神色紧绷的楚凝安便慌慌张张的跑进御书房之中,身后还跟着一群紧跟着而来的禁军。
当她踏进御书房,看见眼前局势的那一刻,险些没能晕厥过去。
只见此时在龙椅下方,一具尸体冰凉的躺在那里,鲜血早已染红了地板,而在龙椅上面,则是蜷缩在那里的楚天澜,由于惊恐,他的身上还在不断的打着颤……
“怎么回事?”白洛恒皱起眉头不爽的问道。
只见一名禁军来到白洛恒身前俯跪下去:“大人,我们原本想拦住她的,可惜拦不住,若非是出于大人您的嘱咐,我们自然也不好出手……”
白洛恒无奈的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
冷静之后,这也不能怪他们,虽然自己的确不想让这些皇亲国戚掺和到这件事情来,但是此前自己的确发布过不得随意伤害大楚皇亲贵族之事……
“陛下……”看着此时坐在龙椅之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楚天澜,楚凝安心中不禁深处一丝痛楚。
她身为大楚皇室女子,却让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连续受制于权臣之下,如何不让她心中悲痛呢。
“皇姐,你怎么来了?”楚天澜抬眸望向楚凝安,声音有气无力,在遭受过一波恐吓以及威逼之后,此刻的他显示的很是无奈。
“我若再不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楚凝安道。
楚天澜叹息一声:“可你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事啊?”
楚凝安上前抓住楚天澜的手臂,想要尽力安抚住他那惊悚跳动的身躯。
“别怕,姐姐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完,便将狠戾的眼神朝那御书房门口的那道身影望去。
感受到楚凝安的目光,白洛恒不屑的嗤笑一声,上前装作尊崇的拱了拱手:“参见公主殿下……”
看见白洛恒这般虚伪的朝着自己行礼,楚凝安嘴角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哼笑:“只怕我担不起白大人这把行礼!”
“公主殿下说笑了!”
楚凝安望向倒在地板的那道身影:“这……是你干的吗?”
白洛恒毫不在意的轻笑一声:“公主殿下不必如此惊慌,我听闻近期有奸臣蛊惑陛下,所以特定请命来剿除奸臣,不仅奸臣已除,陛下无恙,你们这些皇亲贵族也无虞,那臣也便放心了!”
看着白洛恒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楚凝安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越来越让她陌生,越来越让她看不透。
她用失望的目光紧盯着白洛恒,迷惘的摇了摇头:“你真的是越来越残忍了,我已经看不透你了!”
白洛恒嘴角轻挑:“公主殿下说笑了,我为陛下以及大楚江山社稷考虑,除去奸臣,有何不可?”
楚凝安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身子与白洛恒拉近,就这般用狐疑以及陌生的目光紧盯着白洛恒。
“你说这句话不觉得很搞笑吗?你到底是为了你自己得权?还是为了我大楚江山?”
白洛恒唯有轻笑一声:“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说都有,我既为了自己得势,也为了大楚江山……”
“可笑……”
还未等他话说完,御书房门外又传来一阵不屑的笑声。
听到这熟悉的魅音,白洛恒自然也明白来者何人了,他的心中不由得慢慢升起怒气,这些皇宫的禁卫军今日真是不得力,放这些无关人员来……
“姐姐,你怎么也来了?”看见楚凝玉也走了进来,楚凝安一时间有些惊愕。
楚凝玉只是淡漠的望了一眼,躺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冷嘴嘲讽道:“我也跟你一样,来见识一下白大人的手段……”
白洛恒客套一笑,上前拱手:“原来是长公主,参见公主殿下!”
与楚凝安的举态不同,楚凝玉只是浅笑一声:“白大人客气了,快快平身!”
虽然语气中都透露着客气之意,但白洛恒又岂能听不出楚凝玉那虚伪的笑容。
楚凝玉缓缓走到楚凝安身边,目光扫过白洛恒,落在蜷缩在龙椅上的楚天澜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
“陛下,您贵为天子,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质问。
楚天澜抬起头,眼中满是苦涩与无奈,“皇姐,朕……朕也是被逼无奈啊。权……朕这个皇帝形同虚设,周云庆说能助朕夺回大权,朕……”
楚凝玉轻轻摇头:“陛下,您糊涂啊!周云庆狼子野心,他的话怎能轻信?如今闹得这般局面,大楚危在旦夕,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白洛恒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冷笑。
“长公主,陛下听信奸人之言,企图谋反,危及大楚江山。本公身为臣子,不得不采取行动,还望长公主明鉴。”
楚凝玉转头看向白洛恒,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白大人,您说为了大楚江山,可如今城外周云庆十万大军压境,京城人心惶惶,这就是您所谓的为了大楚?若不是您平日里行事过于强硬,又怎会逼得陛下与周云庆勾结?”
白洛恒眉头微起:“长公主,话不能这么说。本公整顿朝堂,清除权臣,为的就是让大楚重回正轨。周云庆逃脱,背后定有主谋,本公只是在追查真相,还大楚一个太平。”
楚凝安忍不住冷哼一声:“太平?你这是在制造混乱!如今京城局势危急,你却在这里与我们争论是非,有何意义?”
白洛恒心中有些烦躁,这些皇亲国戚只知指责,如今也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也料定自己此时不会轻易的动他们。
“公主殿下,本公已派禁军全城戒备,也在想办法应对周云庆。只是这皇宫内暗藏奸佞,若不清除,即便击退周云庆,大楚也永无宁日。”
楚凝玉微微点头:“白大人,本宫明白您的顾虑。但如今当务之急是击退城外敌军,稳定民心。至于皇宫内的事,待危机解除,再彻查也不迟。您看呢?”
白洛恒冷笑一声,这楚凝玉的城府也当真是极为深沉,与楚凝安那般冲动不一样。
第151章 剿灭“叛贼”
“长公主所言极是。本公这就去部署防御,务必击退周云庆。只是陛下……”他看向楚天澜,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楚凝玉明白白洛恒的意思:“陛下这边有本宫和凝安公主看着,白大人放心去吧。希望您能尽快解决城外危机,还大楚一片安宁。”
白洛恒拱手道:“多谢长公主理解,本公定不辱使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看着白洛恒离去的背影,楚凝安忍不住说道:“姐姐,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如此嚣张,还杀了大臣,难道就这么算了?”
楚凝玉轻轻叹息一声:“凝安,如今局势危急,我们不能再自乱阵脚。白洛恒手握大权,又有禁军支持,此时与他冲突,对大楚没有好处,万一他狗急跳墙,立刻弑君篡权,我们又该怎么办?如果大楚真的在我们手中丢了,我们又该如何去地底下面见列祖列宗?。”
楚天澜看着两位皇姐,心中满是愧疚。
“皇姐,朕……朕真的错了,朕继位之初不该那般沉迷于后宫酒色,让这些权臣把持朝政,才导致如此,给大楚带来如此大祸。”
楚凝玉走到楚天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度过此次危机。您放心,我和凝安会一直陪着您。姐姐一直陪在你身边!”
看见他们这般互相安慰的模样,楚凝安也很是无奈,她知道此事已经说什么话都劝不住白洛恒了,他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失了,或许此次过后,他便要加快篡权的脚步了,所以他们只能把希望压在周云庆身上了,希望周云庆能够打败白洛恒,还大楚朝政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除了皇宫之中,白洛恒一脸的郁闷与烦躁,他挥甩袖手,发泄给自己心中的怒气。
感受到白洛恒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怒意,禁军噤若寒蝉,丝毫不敢说半个字。
“给我牢牢地盯着皇宫,从现在开始,不准任何一个人进进出出,若是遇到皇亲贵族,除了不能当场将他杀掉,其他的方法你们随意,总之现在开始,不准让任何无端人员进入皇宫……特别是这些皇亲国戚……”
“是……”
白洛恒回到兵部,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他径直走向兵部尚书的办公之处,脚步匆匆,气势汹汹。
兵部尚书见白洛恒这般模样,心中一凛,赶忙起身相迎。
此时的兵部尚书是白洛恒亲自任命的,他只注意到这名官员在前面一直是没有任何动静,身士也没有太大的显赫,与那些结党营私或者忠于楚皇室的官员不同,这名官员显得有些独来独往,所以白洛恒才将他任命为兵部尚书。
“大人,可是发生了何事?”兵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洛恒冷哼一声:“周云庆率十万大军逼近京城,此时正是我大楚危急存亡之秋,你即刻召集十万兵马,本公要亲自迎战,将这叛贼一举歼灭。”
兵部尚书听闻,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道:“是,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说罢,便匆匆离去,着手安排调兵遣将之事。
白洛恒在兵部大堂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应对周云庆的策略。
此次战役至关重要,若不能击退周云庆,自己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且,皇宫内的局势也让他头疼不已,那些皇亲国戚对他心存不满,处处掣肘,让他施展手脚时多有顾忌。
不多时,兵部尚书返回,禀报道:“大人,我已经颁布您的诏令,十万兵马于三日后便可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白洛恒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三日之后,大军即刻开拔,前往城外与周云庆对峙。”
国公府中,张迁回来便注意到白洛恒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已然明白了一切。
“只能劳烦先生跟我一同出征了,至于京城,我会派刘积严加看管!”
张迁道:“遵命!”
三日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当中出发,一路之上所过之处。
百姓皆是驻足观望,看见如此浩荡的队伍,神色无比担忧,他们都意识到大楚这是要打仗了……
当大军行至城门口时,白洛恒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冷峻,一身金黄的盔甲挂在身上,显得无比气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
白洛恒定睛一看,竟是裴嫣。
裴嫣今日身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秀发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她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神色关切地望着白洛恒。
白洛恒心中一动,策马来到裴嫣身前,轻声问道:“裴姑娘,你怎么来了?”
裴嫣抬起头,美目流转,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大人,我听闻您要亲自迎战周云庆,心中放心不下,特来为大人送行。”
说罢,她将手中的锦盒递向白洛恒。
“这是我为大人准备的一些疗伤丹药,希望能对大人有所帮助。此次战役凶险万分,还望大人一定要小心。”
白洛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锦盒,轻声说道:“裴小姐有心了,本公定会小心。只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本公身为臣子,自当挺身而出,保卫大楚江山。”
裴嫣微微点头:“大人忠心为国,实乃大楚之幸。只是周云庆诡计多端,又有十万大军,大人切不可轻敌。”
白洛恒看着裴嫣,心中暗自感叹,裴嫣不仅聪慧过人,而且对自己关怀备至,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能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实属难得。
而在不知不觉当中,他心中的那个想法忽然涌现出来,并且变得十分清晰坚定来……
“裴小姐放心,本公已有应对之策。周云庆虽有十万大军,但本公也非泛泛之辈,定能将他击败。”
裴嫣看着白洛恒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大人既有把握,那便再好不过。只是刀剑无眼,大人一定要保重自己。”
白洛恒微微一笑:“裴小姐的话,本公记下了。待本公击退周云庆,再来与裴小姐畅谈。”
说罢,他将锦盒小心地收好,然后一扬马鞭,大声喝道:“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城门,朝着周云庆的方向进发。
裴嫣站在城门口,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心中也只能默默祈祷着白洛恒能平安归来。
第152章 截断粮草
大军开拔之后,很快,便浩浩荡荡穿过京城,随后,便往陇右方向而靠拢过去。
很快,大军便已经抵达卢州。
“将军,前方不久便是兰州,周云庆大军不出三日之内必到达此附近!”
帐篷之中,张迁对着地图刻画道。
白洛恒盯着地图,神色凝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思索着破敌之策。
片刻后,他目光如炬,沉声道:“周云庆此次来势汹汹,十万大军不可小觑,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胜算。”
“将军,看来我们需要用到朔州的兵马了!”
听到张迁的点拨,白洛恒转头看向张迁,沉思一番之后,继续说道:“你即刻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朔州城,命陈绰与李进率领三万朔州城精锐,秘密绕到周云庆大军后方。待周云庆进入兰州后,立刻实行包抄。务必做到行动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张迁点头领命:“放心,此事交给我,定不会有误。只是,正面战场我们该如何应对?周云庆必定会全力攻城,兰州城虽坚固,但久攻之下,恐有危险。”
白洛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在来之前,先生曾点拨过我,正面战场,我们要先示弱,引周云庆上钩。我会先率领一部分兵力在城外扎营,做出仓促应战的假象,让他以为我们慌乱无措。待他大军进攻时,且战且退,将他引入兰州城的伏击圈。”
“大人应该是想利用兰州城的地形?”张迁心领神会。
“没错,兰州城四周环山,地势险要,我们可以在山谷两侧埋伏重兵。等周云庆的大军全部进入山谷,两侧伏兵齐出,截断他的前后路,到时候他插翅难飞。这也是先生心中的计策,不是吗?”白洛恒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不错!只是,若周将军心生疑虑,不肯贸然进城,该如何是好?论带兵才能,周将军胜过我等二位,我们如今只是理论上做了通,的实际上还不一呢!”张迁提出心中担忧。
白洛恒指尖在地图上兰州城的位置重重一点,眸中闪过几分锐利:“周云庆此人虽善用兵,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骄躁。他自恃十万边疆大军压境,又素来轻视我等年轻将领,必定急于求成。我们只需把‘慌乱’做足,他定会踏进来。毕竟此时在知情人的眼中,我们才是逆贼……”
说罢,他转身掀开帐篷帘布,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你看这兰州城四周的祁连余脉,山谷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只需在谷口布置些老弱残兵,再让城内守军故意露出些破绽,周云庆见我兵力单薄,定会率军直追。”
张迁仍有些忧心:“可万一他派斥候探查呢?山谷两侧的伏兵若是被发现,全盘计划都要落空。”
“斥候?”白洛恒冷笑一声。
“我早已让人在山谷两侧的密林里挖了隐蔽的掩体,伏兵皆着与山石相近的灰褐甲胄,白日里伏在暗处,夜里才敢生火造饭。再者,我已命人在山谷外围散布流言,说兰州城内粮草不济,守军早已人心惶惶。周云庆的斥候听到这些,只会更信我们是强弩之末。”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进来:“将军,朔州急报!”
白洛恒拆开密信,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蹙。张迁忙问:“可是陈绰与李进那边出了变故?”
“朔州城突然遭漠北袭扰,陈绰只能留五千人守城,带两万五千人赶来。”
白洛恒将密信递过去:“虽比原计划少了五千,好在仍能形成合围。只是这般一来,包抄的兵力稍显吃紧,必须让周云庆的大军尽数进入山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张迁接过密信,指尖微微发颤:“漠北早不袭扰晚不袭扰,偏在这时候动手,看来这默啜可汗当真是野心勃勃,随时关注着中原动向!”
“没错!”白洛恒走到帐外,望着天边掠过的雁群。
“此前,我们起兵之前曾与漠北人常有联系,许是他闻得大军过境,想趁机捞些好处。传令下去,让陈绰不必急于赶路,务必隐蔽行踪,待周云庆入城后再行动,宁可晚半个时辰,也不能提前暴露。”
三日后,兰州城外尘烟滚滚,周云庆的大军果然如期而至。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犹如蜿蜒的巨龙,攀附在兰州城外……
中军帐内,周云庆听着斥候回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白洛恒既然提前抢占了兰州城,但他为何选择在城外扎营呢?,而且兵力不足三万……”
副将忙道:“将军,兰州城地势险要,要不要先派小队试探一番?”
“不必!”出于对于常年征战的谨慎,周云庆眺望着远方兰州城墙。
“我们先与他们对峙,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传令下去,这几日,任何士兵不得以任何理由外出,紧守在营帐之中,还要提防敌军来袭!”
“是……”
双方就此对峙起来,半月时光匆匆而过。这半月里,兰州城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周云庆的大军如同一头蓄势待发却又有所忌惮的猛兽,在营帐中按兵不动,而白洛恒这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白洛恒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虽然他们占据兰州城这一地利,但周云庆的十万大军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过,他也明白周云庆的顾虑,对方既想尽快攻下兰州城,又担心城中有诈,故而陷入僵持。
此时,在距离兰州城百里之外的山林中,陈绰与李进正率领着两万五千朔州精锐悄然前行。
他们昼伏夜出,行踪隐秘至极,避开了周云庆四处巡逻的斥候。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们成功截断了周云庆的粮草路线。
第153章 生擒
押运粮草的士兵们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朔州军趁着黑夜掩护之间冲入营地,一时间火光冲天,惨叫连连。
粮草辎重被付之一炬,浓浓的黑烟在夜空中升腾而起……
消息很快传到了周云庆的中军帐内,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满是怒火与焦急:“可恶!竟然被他们断了粮草。这群饭桶,连粮草都看不住!”
副将在一旁也是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粮草被截断,我军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如今该如何是好?”
周云庆来回踱步,心中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不计其数,如今粮草被断,军心必定动摇。他深知,若不尽快想出对策,等待他的将是不战自溃的结局。
思索良久,周云庆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我们主动出击!白洛恒必定以为我军会因粮草被断而大乱,此时他防备或许有所松懈。传令下去,全军明日拂晓出击,务必一举攻下兰州城。”
副将面露难色:“将军,兰州城地势险要,敌军又早有准备,此时贸然出击,恐怕……”
周云庆瞪了他一眼,厉声道:“此时不出击,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我军粮草已断,士气低落,若再等下去,不用敌军动手,我们自己就垮了。明日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是!”副将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兰州城内的白洛恒也得知了陈绰与李进成功截断周云庆粮草的消息。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周云庆的营帐,嘴角微微上扬:“周云庆,你终于沉不住气了。”
张迁在一旁说道:“大人,周云庆粮草被断,必定会狗急跳墙,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白洛恒点头:“没错,通知各营将领,今夜加强戒备,明日周云庆必定会全力攻城。同时,派人告知陈绰与李进,待周云庆大军攻城之时,立刻从后方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是!”张迁迅速去传达命令。
一夜无话,第二日拂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周云庆的大军便如涌向兰州城外的屏障之中。
喊杀声震天,战鼓擂动,士兵们手持长矛,奔腾而去……
而此时,在驻守城外的白洛恒大军听闻,立刻惊醒过来,有些甚至在睡梦中还未还未反应过来,便提起长矛出去匆忙应战……
早在昨晚,白洛恒便提前吩咐过,很快大军按计划,只一个回合便佯装溃败,带着残兵往城内退去。
见敌军不堪一击,周云庆一时之间起了疑心,不过由于此时他们的处境不同,他未能考虑清楚,便亲率主力追击,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冲进了山谷。
周云庆亲率主力追击,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山谷。谷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厮杀哀鸣。
周云庆骑在马上,心中虽存疑虑,但粮草被断的焦虑以及速战速决的急切,让他无暇深思。
“将军,这山谷太过安静,恐有埋伏。”副将紧跟在周云庆身旁,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周云庆瞪了副将一眼,喝道:“都到这地步了,还怕什么埋伏!此时,哪怕是不是埋伏,只要抓住白洛恒,我们便能迅速转败为胜,传我将令,大军加快速度,定要生擒对方主帅!”
大军继续深入山谷,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犹如闷雷滚滚。
周云庆望着前方逃窜的“败军”,心中虽愈来愈感到不安,但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
要么就趁着这个时机,把正在前面逃窜的白洛恒一击击杀,要么就退回去,到时候自己面临的可就是被两面包抄的后果……
周云庆心中一横,催马扬鞭,率领大军加速追击。随着深入山谷,两侧的山峦越发陡峭,谷道愈发狭窄……
突然,一声尖厉的呼哨打破了死寂,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崖壁上,无数巨石如流星般滚落。
巨石砸入人群,顿时血肉横飞,周云庆的士兵们惨叫连连,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不好!中计了!快撤!”周云庆嘶声大喊,然而此时大军拥挤在谷道之中,后退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两侧山上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射向周云庆的军队。士兵们纷纷举盾抵挡,可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在一旁大声呼喊,声音中满是恐惧。
周云庆面色铁青,心中懊悔不迭,但此刻他只能强自镇定,挥舞长刀,吼道:“不要乱!组织盾墙,向前冲!只要冲过这段山谷,就能反败为胜!”
然而,士兵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破了胆,在箭雨和巨石的双重打击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
周云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陷入绝境,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陈绰与李进率领的朔州精锐如猛虎下山,从后方掩杀而来。
周云庆的军队腹背受敌,顿时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将军,敌军从后面杀过来了!”副将惊恐地叫道。
周云庆转身望去,只见后方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于耳。
此时大势已去,但他仍不甘心就此失败,咬着牙说道:“跟我杀出去!”
周云庆挥舞长刀,亲自率军与后方的朔州军准备突围……
而在山上的白洛恒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军队瞬间涌出,从正面冲向周云庆的军队。周云庆的军队被三面夹击,陷入了绝境。
“白洛恒,我与你势不两立!”周云庆红着眼睛,朝着白洛恒所在的方向疯狂冲去。
白洛恒神色冷峻,挥手之间,便是数名将士上前围住他,周云庆躲避不及,被长枪刺中肩膀,鲜血顿时涌出。
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倒。
“拿下他!”白洛恒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
周云庆奋力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士兵们生擒活捉。
随着周云庆被擒,他的军队彻底崩溃,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传我命令,清点战果,安抚百姓。将周云庆押解回兰州,等候处置。”白洛恒大声下令。
“是!”士兵们齐声回应,声音响彻山谷。
第154章 我迫不得已
黄昏阶段,入主兰州城中,白洛恒仅仅在城中休息了片刻之后,便看到刘积气势汹涌的朝着自己而来,手中还提着一人。
“刘积,你这是何为?”白洛恒稍微有些不解的问道,此时天色昏暗之间,他也看不清刘积手中提着的那人是谁。
只见刘积将那人摔在地上,对着白洛恒拱手说道:“大人,此人就是你先前要找的那人……”
“那人?”白洛恒愕然的皱起眉头。
“不错!”刘积点了点头,随后,眼神发狠的踢了一脚那人。
那人身体猛地发出一颤,随后便发出一阵惊恐的吼叫,但这声叫声却是看起来那般的阴柔……
“此人就是之前把陛下的亲笔书信带出皇宫,然后一路来到陇右,把它交给周云庆,然后让周云庆起兵的皇宫内侍太监……”
听到刘积这么一说,白洛恒瞬间反应了过来,眼神眯起,俯下身打量那人起来。
那人果然身着一袭内侍常服,脸上涂抹着一层白粉,嘴唇如樱桃般红艳,整个嘴巴附近堪称一尘不染,然而此刻,他却显得如此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就连那原本极为干净的面庞上也横亘着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是……”
那人立刻朝着白洛恒俯身跪下磕头,用着阴媚的语气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乃是皇宫里面的内侍,服侍在陛下身旁的太监……”
“喔!”白洛恒故意将语气拉得老长。
“原来是公公啊,敢问公公为何出现在这里啊?”
那人的身躯瑟瑟发抖着,用着颤栗的声音说道:“回……回大人……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劝解周将军不要骑兵……这才不幸与大人手下的将军见面,可能……可能有所误会,这几日,奴婢可是被大人手下的将军好生折磨呀!”
“哼!”听着这名太监的话,白洛恒只觉得心中犹如无数的蛆虫在攀爬,恶心至极。
“方才刘积所言,你可有什么问题?”
那人再次对着白洛恒深深的磕了一头:“大人,那是冤枉啊……可能您手下的将军冤枉了奴婢……”
听到他的狡辩,刘积只是冷笑一声,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张丝绸让他递给白洛恒。
白洛恒接过刘积手上的丝绸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正是皇帝想要让周云庆前往陇右调兵的手谕,上面还有玉玺的章印。
白洛恒看完这张出自皇帝手中的手敕,冷笑一声,用余光瞥向跪倒在自己身下,身躯瑟瑟发抖的太监。
“这位公公……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张陛下的手敕从何而来?”
白洛恒将那张丝绸丢在太监身前。
太监看到那张皇帝的手敕,身躯猛然一颤,随后又再次重重的磕了一下头,用着哭诉的声音道:“大人……冤枉啊……这……这……这不是我的意思啊……”
“哼!这么说来,你承认这陛下的诏书是你带出来的?”
“是是是……不不不……不是不是……”那名太监又猛地摇头。
白洛恒已经懒得再听他废话下去了,当即对着身旁的刘积说道:“把他压下去,凌迟处死!”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恳请大人听奴婢一言啊……小的也是受到了陛下的皇威胁迫,绝对不是出自本意呀……”
听到白洛恒要将自己凌迟处死,那名太监早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整个身躯更是不自然间的缩成一团,眼泪纵横的对着白洛恒猛磕头。
白洛恒嘴角勾起一笑,随后来到那名太监身前,略带兴致的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个迫不得已法?”
“大……大人,你也知道奴婢自小在皇宫之中为内侍太监,服侍在陛下身旁,此前,陛下听闻周将军从你手中逃脱之后,便私自拟了一道诏书,特令我交给周将军,让周将军从陇右带兵进京救驾,奴婢……不必原本不想冒这等大危险,可陛下却威胁奴婢,若是不肯去,便将我当庭杖毙……奴婢当然怕死,所以只能委曲求全……替陛下送达他的旨意,这奴婢一心是向着大人您的呀,此次我就是故意被大人您的手下抓住,好像大人您报信,没想到大人您早有预料,提前就调兵来到兰州,真的是奴婢的万幸啊……”
听到这名太监的胡言乱语,一旁的刘积直翻白眼,此前,他奉白洛恒的命令前来追击逃窜的周云庆。
但周云庆毕竟是直接从朔州而出,他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追赶而来,自然来不及,可没想到,却无意间抓住了从皇宫之内拿出诏书的这名太监,他立马就看到了诏书上面的内容,并且将这名太监严刑拷打,可今日抓到白洛恒面前来的时候,这名太监竟还能如此辩解……
对于他的这番说辞,白洛恒只是冷笑一声:“既然你是迫不得已,那为何不早就告之于我?”
“大……大人……小的也想在送诏途中途经周国公府,随后将诏书送达到你的身上,可……可当时还有陛下的两名亲卫跟随着我,我一时脱不开身啊……”
听着这名太监的胡言乱语,白洛恒无心在与他交谈,直接摆了摆手,让刘积带下去。
那名太监一边哭一边撒泼打滚:“大人……手下留情啊……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呀……若是大人愿意……不必愿意永生永世服侍在大人身旁……大人饶命啊!”
就这样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当中,那名太监被刘积拖拽了下去,声音愈演愈小……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白洛恒嗤笑一声:“真是个见风使舵的贱婢,有如此奸臣和奸人在身旁,这皇帝怎能不昏,这大楚又怎能不亡?”
第155章 劝降
次日,白洛恒一大早起身便来到城外的一处偏房之中,这里有数个亲兵把守。
一名守将见白洛恒亲自前来,立马上前拱手行礼。
“大人……”
白洛恒点了点头,随后,望向后方的偏房之中:“怎么样?他的情况如何?”
“大人,周将军身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他有些暴躁,我们只能将他绑起来……”
白洛恒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随后便往偏房而去,身后的三个亲军跟随而去。
进入偏房之后,白洛恒很快,便看见被绑在木桩上的周云庆。
此时,他已经被五花大绑,甚至就连嘴被一块抹布堵住……
而在他的前面则是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一盏酒以及几碟小菜……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周将军啊?他可是为大楚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
白洛恒皱起眉头,随后示意亲兵上前解开周云庆嘴上的抹布。
周云庆猛地一甩头,瞪着白洛恒,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白洛恒,你这个谋反的逆贼,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白洛恒随后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自己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周云庆面前,神色平静地说道:“周云庆,我今日来,不是要杀你,而是有话想与你说。”
周云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哼,有什么好说的,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你既已得胜,又何必在此羞辱我。”
白洛恒看着周云庆,缓缓说道:“我知晓你颇有军事才能,从陇右起兵,能率十万大军兵临兰州,这份本事不容小觑。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周云庆转过头来,满脸的难以置信,“白洛恒,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意图谋反颠覆大楚江山,你竟还想劝我归降?我也如今成为了你的阶下宆,你这不是想要消遣我吗?。”
白洛恒神色认真:“周云庆,如今大楚面临诸多困境,漠北虎视眈眈,朝堂亦有隐患。昏君当朝,奸臣布满,外有隐患,你觉得这样的大楚江山能长久吗?”
听到白洛恒的话,周云庆陷入了一番沉思。的确,以如今大楚的格局来看,如此下去,大楚必亡。
先皇帝期间不仅被燕然人攻占漠南之地,失去了最为重要的漠北反击之地,后期也是多为骄奢淫逸,多次在皇宫举办歌舞宴会,使得国库有所凋敝,如今,新皇帝在位仅仅两年,不仅朝中奸臣横出,更有外患虎视眈眈,如此局面,只怕大楚国祚不久矣……
但碍于自己家族效力了数十年的江山,周云庆还是冷笑连连:“呵呵,当今陛下虽听信谗言,但仍旧是我大楚江山之主,我怎可做通敌叛国一事?”
“叛国?”
“不错!你乃谋逆之贼,我若投降于你,岂不是做了叛国之贼!”周云庆点头说道。
见到他这般模样,白洛恒嘴角一笑,随后来到屋内的木桌上,拿起酒盏,给杯子上倒上几杯。
“周将军,你未能看清事情的本质,所以骄奢躁狂,这很正常,不妨先喝一杯酒,冷静下来再与我谈一番……”
面对白洛恒的示好,周云庆冷笑一声:“怎么?白大人竟然对我这个阶下之穷如此客气,我记得没错的话,我此前可是抢了白大人之妻,还与许文昌密谋除掉你,我如今落到你的手中,你居然不想杀我泄恨,着实是让人惊叹呐……”
听着周云庆语气中的阴阳怪气,白洛恒并未动怒,只是将酒杯推了过去,轻笑一声。
“如果是在此前,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保证会立刻杀了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杀我?”感受到白洛恒此时对自己似乎并没有杀意,或者说是并没有那般急迫的恨意,他也坐了下来。
“因为你的才能……”白洛恒用目光看向周云庆。
感受到他凝视着自己,周云庆不由自主的嗤笑一声:“才能?”
“才能?”周云庆嗤笑一声,眼中满是狐疑,“白洛恒,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拿这话来糊弄我?我倒要听听,你所谓看重的才能,究竟是什么?”
白洛恒神色庄重,缓缓开口道:“周云庆,你出身周家,自你父亲周安老将军那一代开始,周家世代为将,军事才能一脉相承,到你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你曾经与南方之中大败那南方康国,为大楚取得了南方偏安的时机,而且能在短时间内起兵直逼兰州,这份调度指挥的能力,放眼大楚,能有几人?”
周云庆微微一怔,白洛恒对他的了解竟如此透彻,对他军事才能的肯定也并非随口一说。但他依旧不愿轻易表露态度,冷哼道:“哼,既然你如此看重我的才能,为何之前又视我为眼中钉,非要置我于死地?”
白洛恒轻轻摇头:“之前你我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而且,是你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而并非我要置你于死地。但如今,大楚的局势已容不得我们再内耗。你我皆是中原人,也该明白,若是等那漠北人入侵中原之日,中原会有如何惨痛?”
周云庆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白洛恒所说的大楚局势,他又何尝不知。
先皇帝的昏庸奢靡,致使国力衰退,丢失漠南之地;当今皇帝虽登基不久,却被奸臣环绕,朝堂乌烟瘴气,外有漠北虎视眈眈,大楚的确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白洛恒见周云庆神色有所松动,继续说道:“周云庆,你我都清楚,如今我身边最缺的就是能征善战的将领。你有一身本领,难道就甘心埋没于此,你忍心你周家世代积累出来的名誉就毁于你手中吗?”
周云庆沉默不语,心中纠结万分。
一方面是家族世代所积累出来的名誉,自己真的在这里死去,那周家就真的断后了,但如今的朝堂让他失望,但多年的忠诚岂是轻易能割舍;另一方面,白洛恒的话也不无道理。
白洛恒趁热打铁:“我可以向你许诺,只要你投靠我,我绝不会像当今陛下和先皇帝那般,对你处处提防。我会让你执掌军权,带兵打仗,建功立业。你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为我开疆拓土,重振军威,为你周家再积累世家底蕴。”
周云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白洛恒,你说得轻巧,可我如何能信你?万一你只是为了稳住我,日后再找机会除掉我呢?”
白洛恒直视着周云庆的眼睛,目光坚定:“周云庆,我白洛恒向来说到做到。如今大楚局势危急,我若想杀你,易如反掌,又何必费这般口舌劝你归降?我是真心希望你能与我一同为未来的中原繁盛之日努力。”
周云庆心中一阵动摇,白洛恒的话似乎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说服力。若真能如白洛恒所说,执掌军权,为他效力,或许真的能让自己世代积累的周家更加发扬光大,也不枉自己一身本领。
但背叛皇室,这罪名实在太重,他一时难以抉择……
第156章 快让他进来!
次日,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了如鱼肚般的白色。
白洛恒遥望着那浩浩荡荡的大军,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而在他身后,刘积的面庞则如寒霜般冷峻。
“大哥!你为何要让周云庆带兵返回朔州?”
白洛恒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漠南地区风云突变,默啜妄图集结重兵,趁朔州城兵力空虚之际,直攻朔州。若是不火速派遣兵马前往防守,恐怕中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我说的是……”刘积的话语如鲠在喉,却被白洛恒无情地打断。
“刘积,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但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白洛恒的目光如炬,眼神紧盯着离去的大军方向……
听到他这么说,刘积知道,此时他再怎么说白洛恒也不会改变主意,便只能识趣的闭嘴……
回到兰州府中之后,张迁早已在此等候着。
“你们去收拾一番,我们不日便班师回朝!”
“明白!”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白洛恒朝着他们二人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回到屋内。
此时,刘积上前贴近张迁,一脸不解的悄咪咪问道:“张先生,昨晚大哥到底对周云庆做了什么?为何他今日便一改常态?让周云庆带兵回到朔州!”
他心中实在不知,昨晚白洛恒仅仅是回来之后,今日五更时分,那周云庆竟然主动来到府中求见白洛恒,随后,二人交谈一番之后,白洛恒竟让周云庆调遣五万兵马往朔州部署,二人这般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论是此前还是以前,二人可以说都是政治上的敌手以及仇人都不为过,可为何自己的大哥却对擒拿到手的周云庆未能下手,而周云庆也在仅仅一日之后,便这般态度大改变,直接投靠了白洛恒,这实在令他费解……
“我也不知!”张迁也茫然的点了点头。
刘积唉声叹气的说道:“我真是不明白,这周云庆刚刚归降,大哥就让他调五万精锐回到朔州,这不是给自己埋下隐患吗,结合周云庆此前的所作所为,万一他再从朔州起兵,到时就危矣!”
“刘积,你不懂……你不懂这些带军之将的心理,此次主公以十三万大军攻破周将军十万大军,扞卫了手中主权,可这也却是分化了中原兵力,此时,朔州城兵力空虚,那漠北人狼子野心,若不及时往朔州部署,只怕中原有难!”
刘积一脸无语的摇了摇头:“张先生,你明知道我想要问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就只能慢慢揣摩了!”说完,张迁便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随后转身离去。
见到身边的人都如此,刘积无奈的摇了摇头,转眸望了一眼屋中,随后离去。
而此时在屋内,白洛恒独自坐在几案前,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晨曦的光线从纱窗之中而入,照应在利剑身上,反射出一道道清冷的光,剑身之上立马便出现白洛恒那神色严峻的脸庞……
三日之后,建安城中,皇宫通天殿中。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之上,望着下方的那些奏折,脸色忧愁,眼睛之下甚至出现黑圈以及臃肿。
这几日,他是夜不能寐,日日都在等待着陇右的前线战报传来。
就连平日他最喜欢的后宫嫔妃,他都视而不见,为的就是日日夜夜等待着捷报。
然而,看着下方这些无关紧要的奏折,要么就是地方干旱传来,要么就是游民逃生的奏折。
他烦躁的将这些奏折推至一旁,早在他成为皇帝之前,他对这些奏折便是心烦至极,他不明白这么大一点是那些县官以及都督完全可以自己解决的事,为何还要劳烦自己这个皇帝,如今被权臣把控着,他就更不想亲自阅览这些奏折了,此时他想的只有前线的战报传来,白洛恒战败,然后自己又能主持大权……
他无力的将手肘放在案上,撑着自己的额头,昏昏欲睡……
“陛下……陛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呼声,声音中透露着几分焦急,立刻就把殿内的楚天澜惊醒。
他皱起眉头,坐直身子,神色不满的望向店门口,终于,一道身影匆忙的跑进殿内,甚至未能看清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看见他身边的太监这般模样,楚天澜瞬间怒气蹭蹭而涨,朝着那明太监暴喝道:“干什么?身为朕的贴身内侍,如此慌慌张张,在皇宫之内成何体统?”
那名太监却丝毫未能理会皇帝的怒气,直直的跪倒在龙椅之下,用着颤抖的语气说道:“陛……陛下……外面有来自陇右前线的侍卫求见……”
听到此话,楚天澜立马两眼放光,直接站起身来:“是关于陇右前线战报的事……”
那名太监唯唯诺诺的点头:“陛……陛下,应该是的!”
说到这里,楚天澜立马坐不住了,惊喜的朝着外面高呼道:“快让他进来,别拦着他,快让他进来……”
此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听到前线战报的这一刻,他那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在他的眼中,周云庆乃是先帝时期的名将,一生从无败绩,周家自周安那一辈起便是当世名将,所以此刻,他心中坚信的是周云庆已经与陇右又大败白洛恒,自己很快就能收复大权了……
第157章 噩梦
那名太监匆匆退出殿外,不一会儿,一名浑身风尘仆仆的侍卫疾步而入,“噗通”一声跪在楚天澜面前。
楚天澜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问道:“前线战事如何?快如实奏来!”
侍卫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嗫嚅着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启齿。楚天澜见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莫非是周云庆将军打了胜仗,你这狗奴才却故意吞吞吐吐?”
侍卫身子一颤,伏地叩首,声音颤抖着说道:“陛下,周云庆将军……周云庆将军大败,陇右的十万精锐损伤过半,其余皆被生擒,如今已全部转投到白洛恒帐下……”
“你说什么!”楚天澜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名侍卫,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你……你再说一遍!”
侍卫吓得浑身筛糠,哭丧着脸重复道:“陛下,周云庆将军在陇右被白洛恒击败,随后便投靠了白洛恒,如今白洛恒已大获全胜,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楚天澜疯狂地摇头,双手抱头,神色癫狂。
“周将军乃我大楚名将,怎会如此轻易战败,还投靠那逆臣!他周家世代享受我大楚奉禄,怎会轻易叛敌通国?定是你这狗奴才胡言乱语,欺君罔上!”
说罢,楚天澜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朝着侍卫砸去。砚台擦着侍卫的头皮飞过,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侍卫吓得瘫倒在地,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鲜血,“陛下饶命啊!陛下,前线传来的战报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有半句假话!”
楚天澜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周云庆不仅被打败,而且竟会背叛,自己夺回大权的美梦就此破碎,从此以后,大楚江山的大权便要彻底易主了,随之而来的是自己的性命以及这大楚江山即将改姓……
楚天澜满心的不甘与愤怒瞬间在腹中翻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此刻如同有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心脏。
紧接着,一股热血涌上喉头,“哇”的一声,他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龙袍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陛下!”那名太监惊恐地尖叫起来,急忙冲上前去。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楚天澜便双眼一翻,身子一歪,直直地从龙椅上栽倒在地,晕死了过去。
“快来人啊!陛下晕倒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通天殿内回荡,充满了恐惧与慌乱。
很快,一群看守在皇宫的侍卫匆忙入宫,召来了太医,太医神色匆匆地赶来,手忙脚乱地将楚天澜抬到内殿的榻上。
他们围在榻前,神色凝重地为楚天澜诊治。
一时间,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只听见太医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导致晕厥。若不能尽快苏醒,恐有性命之忧啊!”
为首的太医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地说道。其他太医们纷纷点头,各自施展浑身解数,为楚天澜施针、喂药。
而此时,皇宫之外,关于皇帝晕倒的消息如一阵狂风般迅速传开。
朝堂上下顿时人心惶惶,大臣们纷纷聚集在宫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消息。
此时,公主府中,大院。
楚凝安坐在石凳上,柔软的腿上坐着楚念,他手中拿着一只拨浪鼓,正玩得不亦乐乎,清脆的鼓声在宁静的大院里回荡。
楚凝安看着怀中的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一名丫鬟神色慌张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楚凝安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公主,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他……他晕倒了!”
“什么!”楚凝安霍然起身,楚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凝安顾不上安抚他,神色焦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丫鬟抽泣着说道:“听说前线战事失利,周云庆将军大败,还投靠了白洛恒,陛下得知这个消息后,急火攻心,就……就晕倒了。如今太医们正在全力救治,可陛下一直未醒,朝堂上下乱成一团!”
楚凝安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甚至误以为此时自己出现了幻听,一个晕眩,险些栽倒下去。
那丫鬟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扶住她:“公主……”
楚凝安咬牙,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自己身边的丫鬟:“你跟我说,你方才说的话是否属实?”
那名丫鬟又立刻跪了下去:“公主殿下,自然是千真万确!”
听到她这么一说,楚凝安再次感到一股晕眩传来,她抓住身旁的石桌,努力稳住自己的身躯。
“备车,我要进宫!”
楚凝安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此刻皇宫内必定混乱不堪,自己必须先进宫去皇帝看看的情况,同时也得想办法稳定局势。
很快,马车便疾驰在前往皇宫的大道上。
一路上,楚凝安心急如焚,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皇帝晕倒在地的画面以及周云庆在被正面击败之后,被白洛恒生擒,一番折磨拷打之后,意志力终究承受不住,最终投降于白洛恒。
想起这些事情,楚凝安闭上目光,神色变得逐渐冰冷狠戾起来,她睁开眼睛,咬牙切齿:“白!洛!恒!”
当楚凝安赶到皇宫时,宫门外早已围满了大臣。众人见到公主到来,纷纷行礼。
楚凝安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朝内殿走去。
进入内殿,楚凝安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楚天澜,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快步走到榻前,握住弟弟的手,轻声呼唤道:“陛下,陛下,皇弟,你醒醒啊!”
然而,楚天澜依旧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太医们站在一旁,满脸无奈与担忧。为首的太医上前说道:“公主,陛下脉象虚弱,我们已经施针喂药,但陛下何时能醒,实在难以预料。”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说道:“太医们,无论如何,请你们一定要救醒皇上。大楚如今局势危急,陛下不能倒下!”太医们纷纷点头,再次忙碌起来。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楚凝安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内殿。
只见是楚凝玉此时也赶到大殿之外……
第158章 驾崩
楚凝安神色一滞:“皇姐,你也来了?”
看着楚凝安那浓郁的担忧神色,楚凝玉显得很是淡漠,点了点头:“不错……我也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楚凝安手紧紧攥着衣裙,不由自主的叹息起来:“看来,是天要亡我大楚江山了……”
楚凝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看向大殿内,看着被太医簇拥着的御床:“陛下如何了?”
“太医们说是急火攻心,晕死了过去,不过看着他那样倒是无比虚弱!”楚凝安说道。
“是啊!看来,陛下沉迷后宫美色之久,身体早已被掏空,虚弱至极,再加上连续被权臣把控,每日都这般心惊胆战,再加上今日这般惊吓,恐怕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楚凝玉的脸上挂满了浓郁的疲倦,事到如今,她也隐隐约约感觉大楚的江山就要完了……
可这一切又能怨谁呢?怨白洛恒吗?的确,站在她的立场上,她该怨,毕竟白洛恒要夺的是她楚家的江山,可褪去自己的立场以及身份之后,白洛恒也不过是为了自卫,哪怕没有他,前面也有许文昌, 许文昌之后又会是谁呢?他们就难保不会把控朝廷,改朝换代吗?
造就如今这些局面的不仅有白洛恒,以及过去那些连续把控朝廷的权臣,更有自己的父皇,也就是先皇帝,他晚年昏聩,丢掉漠南地区,坐视燕然人做大,甚至于晚年不小心害死太子,让自己在年仅十六岁却又一事无成的嫡次子上位,才造就了如今这般局面……
而当今皇帝,也不必多言,造就如今这番局面少说也有他一半的责任,他继位之后,不仅大兴土木屡次在宫中摆宴席,致使国库凋零,更让这些权臣一步一步做大,如今这番局面,他也怨不得谁……
然而,就在此时,殿内的太医们又忽然忙碌起来,他们脸上挂满了惊恐的表情,开始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这般慌乱?”楚凝安忽然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位太医满头大汗,从御床边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公主殿下,陛下……陛下他……她恐怕不行了……”
“什么!”楚凝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楚凝玉也是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床方向。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便是楚凝安悲恸的哭声:“陛下!皇弟!”
她踉跄着冲向御床,看着楚天澜毫无生气的面容,泪水瞬间涌出。
“御医,陛下情况到底如何?”楚凝玉急忙看向正在为皇帝把脉的御医。
只见那名太医缓缓的收回了手,神色满是无奈与怅然。
“你说啊……”
片刻过后,那名太医便颤颤巍巍地朝着楚凝玉跪了下去:“二位公主,臣已无力回天,请节哀!”
“什么(???.???)????”此时,饶是一向冷静的楚凝玉也不可置信的瞪大着美瞳。
“你说……你说陛下驾崩了?”此时,一旁的太监发出一声惊呼。
那名太医俯跪在地上,头紧紧的低着,一言不发……
看他这般模样,楚凝玉已然猜到了结局,她努力的闭上眼眸,两滴清泪从脸庞两颊滑出。
“陛下……弟弟……”
“陛下驾崩了!”
片刻之后,皇宫之内传出一阵响天彻地的惊呼声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而此时,远在建安城之外,陇右方向。
白洛恒率领着八万大军缓慢前行。
白洛恒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
就在大军行至一片开阔之地时,一名快马加鞭的传令兵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传令兵在白洛恒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焦急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了!京城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什么!”白洛恒身躯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之色。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一紧,座下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会在这个时候驾崩。短暂的惊愕过后,白洛恒迅速恢复冷静,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局,绝不能慌乱。
“消息确定吗?是如何驾崩的?”白洛恒沉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传令兵。
传令兵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回道:“将军,消息千真万确。听闻陛下是得知陇右战事不利,周云庆将军战败归降的消息后,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便晕了过去,虽经太医全力救治,终究还是……”
白洛恒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驾崩意味着大楚的局势将彻底变得明朗起来,他心中暗自思忖,如今自己手握重兵,又是这场战事的胜利者,在打败周云庆之后,自己已然成为了大楚第一真正的权臣,没有什么人已经能够威胁到他了,如今,楚天澜就这般忽然驾崩,虽然令他感到意外,但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喜讯呢!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一旁的刘积见白洛恒陷入沉思,忍不住开口问道。
白洛恒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即刻传令下去,大军加快行军速度,回京城奔丧,不要有任何耽搁之处!”
刘积面露担忧之色:“将军,此时回京城,恐怕有所不妥,如今皇帝这般突然驾崩,朝中局势未明,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是诈死的?我们贸然回去,万一……”
白洛恒摆了摆手,打断副将的话:“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此事绝对出不了错,皇帝驾崩,乃国之大事。我身为大楚臣子,理当回去奔丧。再者,此时若不回去,局势反倒会更加复杂。”
第159章 奔丧
白洛恒心意已决,大军迅速朝着京城涌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一路上,白洛恒思绪纷飞,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回京城后的种种应对之策。
一番速度之后,仅仅数日后,大军抵达京城。
京城城门紧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洛恒快马加鞭来到城门前,见到他已经归来,守城将领深知白洛恒如今的权势,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打开城门放行。
白洛恒带着亲卫径直朝皇宫奔去。踏入皇宫,一片素白映入眼帘,哀乐声如泣如诉,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白洛恒站在皇宫门口酝酿一番,随后露出一副悲痛的神色,脚步匆匆,直奔停放皇帝灵柩的宫殿。
来到殿中,白洛恒一眼便看到那具静静躺在灵柩中的遗体。
早已跪满了身穿丧服的大臣们以及皇亲国戚,此时,在大殿之中还有两道可怜楚楚的身影,她们曼妙且娇小的的身躯颤栗着,情绪看起来十分悲痛
他先是一愣,此时注意到大殿两旁的大臣都将目光看到自己身上,他酝酿了一番情绪随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悲恸的哭声。
“陛下啊!臣罪该万死!为了镇压周云庆叛乱,臣一心扑在战事上,竟疏忽了陛下的安危,未能在陛下身边尽忠,实在是罪无可恕啊!”
他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声泪俱下,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听着他那哭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下方的大臣们也知道他这是虚情作假,但却也不敢说出来,此时,皇帝驾崩之后,又没有确立下一个继承人的局面下,白洛恒无疑是整个朝堂上最具有话语权的人了,此时的他若是过分,甚至登基也未尝不可……
等到哭声逐渐微弱下去,白洛恒擦拭了一番自己脸上的泪痕以及流出的鼻涕。
哭罢,他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悲愤之色。
他目光如炬,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和太监们,怒喝道:“你们这群饭桶!陛下平日里对你们不薄,为何没能照顾好陛下?关键时刻,竟如此无能,让陛下龙驭宾天,你们该当何罪!”
太医们吓得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口中不断求饶:“将军饶命啊!陛下病情来得突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实在是无力回天……”
白洛恒哪里肯听,怒目圆睁,大手一挥:“住口!一群庸医,留着你们何用?还有你们这些太监,平日里不好好伺候陛下,如今酿成大祸,统统斩首,以谢陛下在天之灵!”
侍卫们得令,立刻上前,将太医和太监们拖出殿外。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便都归于平静。
此时,还在一旁哭丧的楚凝玉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毕竟这可是皇帝的灵枢前,他白洛恒如今就这般对着皇帝身边的人开始下手,这不是藐视皇权吗,藐视他们楚家威严吗?
她想到这些,便立刻顾不得心中的悲痛,立马站起身。
白大人,你此举未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如今陛下尸骨未寒,你就在殿内这般大开杀戒,属实不妥吧?”
此时,在一旁跪着的楚凝玉也是柳眉倒竖,杏目圆睁,直视着白洛恒,此时的她,看起来满眼泪痕,身姿虽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毕竟身为皇室公主,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守。
他白洛恒今日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大肆杀害皇帝身边的人,无异于挑衅他们皇家威远……
白洛恒微微转头,目光与楚凝安对视,眼中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微微拱手,语气却并未有丝毫缓和:“公主殿下,陛下驾崩,乃我大楚至痛之殇。这些太医与太监,身负侍奉陛下之责,却未能保陛下安康,致使陛下龙驭宾天,天下震动。若不加以惩处,如何告慰陛下在天之灵?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楚凝玉冷哼一声,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她身着的素白丧服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白大人,你说的这些看似有理,可如今陛下新丧,朝堂局势未稳,正是需要安抚人心之时。你却在这灵堂之上大开杀戒,只会让人心惶惶,于大局何益?再者,太医们已言明陛下病情突发,他们已然尽力,你如此行事,岂不是过于专断?”
“二位公主不必多言,来人啊!拖下去!”
那些太医以及太监撕心裂肺的求饶声,最终逐渐消失在大殿之中。
处理完这些,白洛恒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面向众人,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驾崩,乃我大楚之殇。如今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策立新君,以安民心,稳朝纲。”
说罢,白洛恒在身旁禁军的簇拥下,来到大殿之上。
此时,大殿内的一众大臣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悲色,有的忧心忡忡,还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白洛恒大步走上前,环顾四周,朗声道:“各位大人,陛下龙御归天,大楚江山社稷悬于一线。我等身为臣子,理应为国分忧,因陛下膝下无子,共商新君之事。”
众大臣面面相觑,心中已然明白白洛恒心中是何用意。
一位老臣上前,拱手说道:“白将军,陛下并无子嗣,这新君人选,还需从皇室宗亲中慎重挑选。只是,如今局势复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内乱啊!”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老大人所言极是。但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有漠北虎视眈眈,国内刚经历叛乱,百姓人心惶惶。新君即位,刻不容缓。我们应尽快选出一位贤能之主,带领大楚走出困境。”
这时,另一位大臣说道:“白将军,不知您心中可有合适人选?不妨说出来,大家一同商议。”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各位大人,依我之见,可从皇室宗亲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不如就选平皇帝废太子楚天诚之子楚豫,废太子素有贤名,为人正直,心怀天下,可惜最后却未能继承大统,若立他的子嗣为新君,或许能让大楚重现生机。”
众大臣听后,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有人赞同白洛恒的提议,认为楚豫的确是个人选;但也有人心存疑虑,毕竟如今楚豫不过年仅三岁孩童,白洛恒此举无疑就是要以拥立之功彻底掌天子以令诸臣,可如今朝廷上下皆是无人敢反对,而且其他大部分官员也都是白洛恒所安插的人员,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看着众臣眉来眼去,思虑之间之时,白洛恒趁机说道:“各位大人,时间紧迫,不可再拖延。若大家没有更好的人选,便立楚豫为新君如何?”
经过一番权衡,大多数大臣最终表示赞同。
第160章 拥立之功
看着众大臣以及白洛恒你一言我一言之间便将下一位新君策定,楚凝安及楚凝玉以及一众皇亲国戚都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一切,他们已经没什么能力去制止这些了,他们也明白白洛恒此时心中的想法,如今,对他们而言,坦然接受这一切,似乎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看着底下众臣没有反对,白洛恒逐渐扬起一抹微笑,他知道这时候的他在朝廷的话语权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再敢反对他了。
他巡视这下方的群臣:“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为了我大楚朝局稳定,我在此将为天子守孝三月改为三日,三日之后举行新君登基仪式,各位可有疑虑?”
听到白洛恒的话, 众臣自然是不敢反对,纷纷摇了摇头:“一切遵循大人之命!”
面对下方有些大臣皮笑肉不笑的反应,白洛恒也懒得计较,随后便来到下方灵枢前,再次跪了下去。
“现在除皇室人员外,其余大臣各归其职,各司其命,守天灵一日即可!”
听到白洛恒的话,下方大臣开始陆陆续续的离去。
听着嘈杂的脚步声,白洛恒则是继续跪在灵枢前一语不发。
直到黄昏阶段,他才踉踉跄跄的起身,随后,独自往大殿之外走去。
走出殿门之后,负责看守后宫的禁军首领便走了过来。
“大人……”
白洛恒点了点头:“自我出征之日起,有没有察觉后宫有其他异常情况?”
那名首领摇了摇头:“大人并无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陛下是属于一时急火攻心,此前也在后宫早就将身体透支至虚空,所以一时承受不住,这才……”
白洛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白洛恒问道。
“如今,皇帝驾崩,可那些在后宫哭丧的妃子该如何处置?”这是禁军首领给出一个比较难以解决的难题。
按照正常的过渡阶段而言,以往先皇帝驾崩之时,后宫嫔妃要么赶往藩地随自己的儿子生活,要么就出家为尼。
可如今,白洛恒已经掌控了整个朝堂,而且策立了新君,这些后宫嫔妃,也都没有子嗣,但她们太过年轻,就这么送去全部出家,一时间恐怕又会惹得民间怨言,大失人心,一时间怎么处置便成了难题。
“将这些嫔妃全部遣散,一个都不要留在宫中!”白洛恒吩咐完便带着刘积和张迁离去。
来到国公府之后,白洛恒正要走进去,却听到后方一声呼唤声传来。
“白大人!”
白大人转眸望去,见到是裴然前来。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对着身旁二人吩咐,张迁和刘积领会,随后便先一步府中。
“原来是裴太尉呀!”白洛恒哂笑着问候。
裴然上来便是呵笑着对着白洛恒拱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在此先行祝贺周国公了!”
白洛恒浅笑一声,挑眉反问:“裴大人,何喜之有啊?”
裴然哈哈一笑:“大人出征之时,扫灭周将军十万陇右精锐,彻底扫除了在朝廷的敌对势力,再无后顾之忧,如今,陛下不幸驾崩,周公又及时确立新君,此为拥立之功,恭喜恭喜!”
白洛恒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口中却谦逊道:“裴大人过誉了,白某不过是为大楚江山社稷着想,尽臣子本分罢了。如今大楚局势动荡,新君尚未登基,还有诸多事宜亟待处理,实在谈不上什么值得庆贺之事。”
裴然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继续笑道:“周公心怀天下,实乃大楚之幸。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周公手握重权,又立新君,日后大楚必定是周公辅佐新君,开创一番盛世啊。”
白洛恒心中一动,听出裴然话里似乎有试探之意。
他神色平静,淡淡说道:“裴大人,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有漠北觊觎,国内民生待兴,我等臣子唯有齐心协力,辅佐新君,方能让大楚重现生机。至于其他,白某并无他念。”
裴然微微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自思忖白洛恒的话。知白洛恒如今权势滔天,已非昔日可比,自己应该更加谨慎应对。
“周公所言极是,日后还望周公多多提携,裴某愿为大楚、为周公效犬马之劳。”
白洛恒拍了拍裴然的肩膀,笑道:“裴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理当相互扶持。如今新君即将登基,朝中事务繁杂,正需要裴大人这样的能臣共同出力。过去是什么样的,裴大人如今就是什么样的,你也无需再过多客套什么,你曾在朔州相助于我,此等恩情,我永生不会忘却!”
看见白洛恒似乎已经彻底将自己看作是站队之人了,裴然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裴然便告辞离去。白洛恒望着裴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裴然作为朝中老牌势力的代表,才是主动向自己示好的第一人,如今自己虽掌控朝堂,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动荡,若是能够与裴家结交,裴家虽在朝廷势力上并未有任何得利,可作为底蕴深厚的世家,看起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161章 周王
三日后,天色破晓,京城便被一片庄严肃穆又不失华丽的氛围所笼罩。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龙旗飘扬,为即将举行的新君继位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洛恒早早便来到了皇宫,他身着一袭黑色锦袍,绣着金色云纹,更显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此刻的他,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完全褪去了此前那个在朝政之中唯唯诺诺的形象。
随着吉时将近,大臣们身着朝服,神色各异,纷纷入宫。
他们或是怀揣着对朝堂局势变化的担忧,亦或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如今,新继位的皇帝楚豫乃是先皇帝楚天澜之兄,平皇帝废太子楚天诚之子,年仅三岁,在先皇帝继位之后,废太子的一切家眷都被贬为庶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楚豫才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如今,一番戏剧之下,却被立为新君,废太子没有做到的事,如今却来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而此举,无疑证明了白洛恒的野心,平皇帝之子除了楚天诚与楚天澜,还有多位藩王,可白洛恒却不从这些人的手中挑选,偏偏选了年仅三岁的楚豫,其野心算是显露无比的。
而楚凝安、楚凝玉等皇室宗亲,虽心中仍有不甘,但面对白洛恒如今的权势,也只能无奈接受这既定的安排,默默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他们又怎能不知道白洛恒就算策立了新君也只是把它视为傀儡,囊中之物罢了。
只怕接下来的步骤就很为简单了,等权势滔天之际,他就会废立新君,自立为帝……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白洛恒站在宫殿台阶之上,身旁的宦官高声宣布新君继位仪式正式开始。
随后,年仅三岁的楚豫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小家伙身着特制的小龙袍,头戴皇冠,显得有些懵懂无知。
他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而又热闹的场景,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承担起大楚皇帝的重任。
白洛恒走下台阶,从宫女手中接过楚豫,抱着他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皇位。
每一步踏在台阶之上,象征着白洛恒对朝堂的绝对掌控。
当白洛恒将楚豫轻轻放在皇位之上后,他率先退后一步,随后富俯跪而下,满朝文武随后纷纷跟随跪地叩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皇宫宫殿,久久回荡。
楚豫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吓了一跳,眼眶微微泛红,似乎要哭出来。白洛恒赶忙上前轻声安抚,小家伙这才又安静下来。
白洛恒转身,面向群臣,大声说道:“今陛下驾崩,大楚江山不可一日无主。楚豫虽年幼,但血统纯正,聪慧过人,定能在我等辅佐之下,引领大楚走向繁荣昌盛。”
说罢,他看向楚豫,眼中流露出一丝期许与得意,看起来就像是向众人表明自己对新君的忠诚与扶持的决心以及如今自己所拥有的权势之力。
然而,台下的大臣们心中却各有想法。一些人认为白洛恒扶持幼主,显然是想独揽大权,日后朝堂恐成白洛恒的一言堂;而另一些人则觉得,在这动荡局势下,幼主登基或许能给各方大臣一个缓冲期,便于大家重新权衡利弊,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
楚凝安和楚凝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苦涩。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室,如今竟要依靠一个权臣来决定新君人选,而这个新君还是个懵懂孩童。
她们也终于明白了过来,大楚的未来,恐怕要在白洛恒的掌控下艰难前行了,亦或者说,自楚天澜的那一刻,就为大楚敲响了丧钟……
仪式结束后,白洛恒抱着楚豫,一步一步从皇位走下台阶。
拉着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之中,这里立着牌匾,供奉着的都是大楚历代的皇帝,新君登基之后,必然要祭祖……
白洛恒小心翼翼的把楚豫抱在牌匾下方的位子之上。
白洛恒小心翼翼地把楚豫抱在牌匾下方的位子上,神情庄重肃穆。
此时,殿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弥漫着历代帝王的威严以及气息。
白洛恒亲自点燃香烛,引导着懵懂的楚豫,完成祭祖仪式。
楚豫似懂非懂地照着做,那小小的身影在这宏大的仪式中显得愈发稚嫩。
祭祖完毕,白洛恒又抱着楚豫离开了偏殿。眼神中透露出仪式完成的欣慰。
回到寝宫,他将楚豫交予宫女悉心照料,自己则转身离去,毕竟以名义上来说,此时他还是一个臣子,不应该就这般光明正大的留在皇宫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层层宫阙,洒落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
大臣们早早便齐聚于此,神色各异,交头接耳间,都在猜测今日朝堂之上将会发生何事。
昨日,侧立新君后,今日便应该是要宣布对于群臣任官的诏书……
随着太监传来的一声呼喊,白洛恒抱着楚豫缓缓步入朝堂。
楚豫坐在龙椅上,依旧带着几分茫然与稚嫩。
白洛恒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时,服侍在皇帝身旁的宦官走上前来,展开手中的诏书,尖着嗓子宣读:“大楚皇帝诏曰:朕以渺渺之身,承祖宗之洪业,君临天下。今大楚初定,百废待兴,朕心忧之。幸得周国公白洛恒,忠勇可嘉,谋略超群。于陇右之战,大破叛军,保我大楚江山;又于先帝驾崩之际,力排众议,策立新君,稳定朝纲。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朕心甚慰。特晋封周国公白洛恒为周王,加升为大丞相,总揽朝务,总理万机;又加封太傅,教导朕躬,以明圣道;赐九锡之礼,彰显殊勋;许冕九旈,以表尊荣;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卿不负朕望,辅佐朕共创大楚盛世!”
诏书宣读完毕,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大臣们心中五味杂陈,白洛恒权势的急剧膨胀,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一些人心中不满,却敢怒不敢言,毕竟白洛恒如今权倾朝野,锋芒正盛;而另一些人则暗自庆幸,早早便选择了依附白洛恒,如今看来,自己的选择似乎无比正确。
白洛恒主动从龙椅旁边下身,跪地谢恩:“臣白洛恒,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陛下,保我大楚江山永固。”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朝堂上回荡,但在此刻,却充满了戏谑……
众大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无奈与悲哀。曾经的皇室威严,在白洛恒一步步的权势扩张下,已然摇摇欲坠,从这一刻起,白洛恒在大楚朝堂的地位,已然无人可以撼动。
随后,白洛恒站起身来,环顾朝堂,眼神扫过每一位大臣。
“如今大楚局势虽已初定,但朝局仍旧有所动荡。希望各位大人能与本王一同,齐心协力,辅佐陛下,为大楚的繁荣昌盛而努力。若有心怀不轨者,本王绝不姑息!”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让一些原本心存异念的大臣心中一凛。
朝堂散后,大臣们纷纷离去,各怀心事。白洛恒则抱着楚豫回到后宫,他看着怀中懵懂的孩童,心中暗暗思忖。
如今自己已然站在了权力的巅峰,算是真正掌控了大楚,让这江山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
第162章 提亲
将小皇帝安顿好之后,白洛恒便回到了国公府之中,此时的国公府早就改为周王府,在里面设议政大厅,整座府邸由之前的那座偏院变成了如今这幅辉煌大气的模样……
“参见周王殿下!”回到府门口,张迁、刘积等一众大臣早就在此等候好贺喜。
众人纷纷拢聚在府门前,就连身上的朝服都还未来得及脱下,此等阵势,可谓是好不浩荡……
白洛恒神色无悲无喜,淡然的挥了挥手:“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看着众人准备的这份大阵仗,白洛恒神色有些不喜说道:“我如今虽已朁位称王, 但也只不过是陛下念及我拥立之功,我绝无他想,你们准备这番阵仗,等同于是在将我视为篡权之臣!”
“这……”一些趁机攀附的大臣面面相觑。
在今日朝堂之上,白洛恒被封为周王的那一刻开始,以及那一堆特权,也就证明了他如今是说一不二的权臣了,众人臣此时也想赶着上前结交,毕竟若是日后白洛恒真的自立为帝,难保不会对他们这些旧臣下手,所以唯一能做的是尽快站好队,哪怕是拉下一点好印象。
所以今日他们下朝之后,便早早准备了这一幕,为的就是显示他们如今对白洛恒的忠心,这如今试探过来,这白洛恒似乎对这一幕并没有多大的举动,反而是有些不喜。
然而,另外一些聪明的大臣又能猜出,此时的白洛恒才刚刚稳固权势不久,必然要避嫌,便仅仅是呵笑着行礼过后,立刻离开了府门前……
而看着场中有些呆滞的大臣,白洛恒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诸位到我门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商议?陛下登基之时,特准我在府中开设议政大厅,以后你们有何大事尽管来府中找我便是!”
这句话既说出了避嫌之意,又说出了此时自己掌控朝堂的权利。
这些大臣面面相觑,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
“今日乃是周王的册封之日,我们不过前来贺喜罢了,无任何大事,便先行退下了,还请周王自便……”
说完,众臣便迅速离开了此地。
看着现场仅剩下的张迁与刘积二人,白洛恒并未理会,直直走入府门之中。
“张大人,大……周王这是……”刘积不解问道。
张迁无奈的笑出声,摇了摇头,随后也紧跟着走了进去。
刘积一时纳闷,但也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来到前堂的议政大厅后,白洛恒直直走上上方高位,坐了下去,张迁与刘积紧跟随后。
此时,在几案之上,倒也堆着几本奏折,毫无疑问都是大臣送来的,此时,在所有人的心中,都已经习惯性的将朝政大事交予白洛恒禀报。
看着几案上摆着的奏折,白洛恒心中不禁得意起来,看来这些大臣还是识时务的……
白洛恒随手翻开几本奏折,快速浏览起来。
只见他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手中朱笔不时落下批注。
片刻后,他将批好的奏折放置一旁,抬眼看向刘积,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刘积,你去准备一些聘礼。”白洛恒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刘积微微一愣,疑惑道:“周王,这聘礼……是要送给何人?”
白洛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如今本王已晋封周王,也该考虑成家之事了。在观察了一番如今朝廷大臣以及京城势力之后,与裴家联姻,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务必彰显诚意。”
第163章 定亲
刘积恍然大悟,连忙应道:“是,周王。我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退下,着手准备聘礼事宜。
感到刘积走后,张迁不禁一笑:“周王,这是已经为下一步做好了计划吧……”
白洛恒故作不懂的挑眉问道:“什么计划?”
张迁笑而不语。
白洛恒也不再卖关子,从位上做起,缓缓走到下方:“如今,我已年二十七有余,自二十二时,与晋安公主成婚之后,不过短暂三年,便又分离,此后,我专注于朝堂大事,总算到了如今这般局面,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后命之事了……”
张迁略有赞同的点了点头,做到如今这个局面上了,是肯定要有后继之君的。
“我观察了一下群臣之间,裴然不仅曾在朔州城中主动相助于我,更是第一个与我讨好的官员,而其女,听闻如今已年芳二十二,却未有婚嫁,也未有婚约,我也与她有相识,以裴家的家境以及结合一切因素来看,与他们结亲似乎是最为妥善的选择……”
“周王英明!”张迁在一旁阿谀道。
白洛恒讥笑一声:“我这还未成君呢!你就这般说上英明,实属不妥,无论怎么说,我如今仍旧是楚臣,有些话私下说说就好了,不要太过招摇!”
“是!谨遵周王之命!”
三日后,清晨的阳光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白洛恒身着一袭华丽而不失庄重的锦袍,头戴紫金冠,腰佩白玉带,整个人显得气宇轩昂,尽显王者风范。
刘积则带着一众侍从,抬着精心准备的聘礼,跟在白洛恒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太尉裴然的府邸行进。
一路上,百姓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其中更有些大臣看见了这一场面,他们都知晓白洛恒如今权倾朝野,是大楚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次亲自前往裴府求亲,想必又是一番大动作。
白洛恒神色平静,心中思索着与裴家联姻后的种种利弊。裴家,作为朝中老牌世家,底蕴深厚,人脉广泛,若能与之联姻,无疑能进一步稳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同时也能借助裴家的势力,更好地掌控局势。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裴府门前。裴府的大门高大巍峨,门庭上的牌匾彰显着裴家的荣耀。
白洛恒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家仆探出头来,见是白洛恒,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白洛恒腰间悬挂的代表身份的玉佩,满脸堆笑地行礼道:“周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白洛恒微微一笑,说道:“无妨,烦请通传裴太尉,就说白洛恒前来拜访,有要事相商。”家仆连忙应诺,匆匆跑了进去。
片刻后,裴然亲自迎了出来。他身着便服,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与惊喜,拱手行礼道:“周王殿下,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白洛恒笑着还礼,说道:“裴太尉,今日白某前来,一则是许久未见,特来拜访;二则,是有一事相求。”
裴然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仍不动声色地说道:“周王客气了,有何事但说无妨。”
白洛恒看了看四周,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望裴太尉能移步内堂。”
裴然点头,将白洛恒等人迎进府中。
来到内堂,分宾主落座后,白洛恒开门见山地说道:“裴太尉,本王此次前来,是想向裴家求亲。想必大人也知道,我与你女裴嫣乃是旧相识,本王也对其一见倾心,希望能与裴家结为秦晋之好。”
裴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白洛恒如此直白的表白,仍不禁微微一怔。
白洛恒如今权势滔天,与他联姻,对裴家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若处理得当,裴家便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上更进一步;但若有朝一日,白洛恒的身上的权势被人剔除,恐怕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裴然沉吟片刻,说道:“周王殿下,小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能入殿下法眼。只是婚姻大事,还需慎重考虑。且容老夫与内人商议一番,再给殿下答复。”
白洛恒心中明白裴然的顾虑,微笑着说道:“裴太尉,本王诚意十足,还望裴家能成全。此次联姻,于裴家、于我,都有诸多好处。”
裴然心中权衡利弊,思索再三。
白洛恒所言非虚,如今朝堂之上,白洛恒已然成为最具权势之人,与其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而与他联姻,裴家便能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占据一席之地。
况且,白洛恒如今风头正盛,前途不可限量,将女儿嫁给他,或许也是女儿的福气。
就在裴然犹豫不决之时,一名丫鬟匆匆走进内堂,在裴然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然脸色微微一变,随后说道:“周王殿下,小女听闻您前来,想要亲自与您一见。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白洛恒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既然裴姑娘有请,本王自当从命。”
不多时,裴嫣在丫鬟的搀扶下,莲步轻移,走进内堂。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裙摆随风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面容秀丽,肌肤胜雪,双眸明亮而清澈,透着一股灵动之气。
她微微福身,轻声说道:“民女裴嫣,见过周王殿下。”
白洛恒看着裴嫣,心中不禁一动,又有一些日子没见了,她还是这般举止优雅,落落大方。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裴姑娘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前来,是真心希望能与裴小姐结为连理,不知裴大人姐意下如何?”
裴嫣微微抬头,目光与白洛恒对视。她从白洛恒的眼中,看到了真诚。
但她又何尝不明白,白洛恒如今,主动对他们裴家发起联姻,不仅是对于昔日的情份,也只是为了氏族大家的联姻罢了……
她心中又暗暗思忖,白洛恒如今权倾朝野,虽不知他对自己是否真心,但与他联姻,无疑能为裴家带来诸多好处。
况且,想到父亲在朝堂上的处境,自己若能嫁给白洛恒,也算是为裴家尽一份力。
自她十七岁以来,便有朝中大臣以及一些京臣的大家不断向他们裴家发起联姻,但她都一一拒绝,只因不想浪费这一生的年华,嫁给一个不爱之人……
可如今到了年龄以及见识过了一些风雨之后,她也明白选择大于那所谓的深情。
她虽然对白洛恒并没有那些所谓的爱慕之情,哪怕是此前她主动靠近对方,也都是自己的父亲所指使,如今,他竟然主动来求亲,倒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也不枉她此前所付出的那些举动……
第164章 期待
想起这些,裴嫣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道:“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但婚姻大事,还需听从父亲安排。”
裴然见女儿如此表态,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白洛恒,说道:“周王殿下,小女既然对殿下并无反感,况且你们此前也有交情,老夫也不好过多阻拦。只是小女自幼娇生惯养,还望殿下日后能多多疼爱。”
说完,他又意有所指的逛了一下裴嫣,不禁笑道:“也不瞒殿下所说,自这小女兴过成人之礼,我便多次向她张罗过婚姻,可她皆是拒绝,直到于两年前在朔州遇见白大人,她曾是一度茶不思饭不想,只想着见大人一面呐……”
面对裴然的话,白洛恒只是礼貌一笑,他又哪里听不出裴然的话纯属是扯淡,就连之前他在朔州之时,裴然所写给他的书信,那字迹大大方方,完全不像是女子所能描绘出来,反倒像是裴然所写……
但如今既然是自己主动联姻,白洛恒还是大喜过望,连忙说道:“裴太尉放心,本王既已决定娶裴姑娘为妻,定会对她百般呵护,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裴然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既然殿下诚意十足,老夫便答应这门亲事。只是婚礼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白洛恒说道:“裴太尉所言极是。本王会尽快安排,务必给裴姑娘一场风光的婚礼。”
说罢,白洛恒吩咐刘积,将准备好的聘礼呈上来。
只见那聘礼摆满了一整个厅堂,皆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
裴然看着这些聘礼,心中暗暗点头,对白洛恒的诚意十分满意。
接下来,白洛恒与裴然又商议了一些关于婚礼的细节,随后便起身告辞。
裴然亲自将白洛恒等人送出府门,这时,裴嫣也走了出来。
“不知周王殿下可有空?小女想请你单独相谈一番!”
白洛恒抿嘴一笑:“裴小姐主动相邀,我又怎能拒绝呢?”
看着自己的爱女那娇羞的模样,裴然连忙点了点头:“好哇!那你们两个就先撮合撮合感情吧!”
裴然进府后,白洛恒看了一下身后的人:“你们也先回去吧,刘积,你就跟在我们身旁!”
“是!殿下……”
众人领命退下,裴嫣轻抬莲步,引领白洛恒往裴府花园走去。
此时正值春日,花园中繁花似锦,蝶舞蜂忙,微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
白洛恒与裴嫣并肩而行,一时之间,气氛略显拘谨。
裴嫣偷眼打量白洛恒,见他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涟漪,暗想自他成为权臣之后,气质倒真是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行至一处八角亭,裴嫣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周王殿下,请。”
两人进入亭中,分宾主落座。白洛恒打破沉默,微笑道:“裴小姐,不知你想与我谈些什么?”
裴嫣脸颊绯红,犹豫片刻后,轻声说道:“殿下,今日之事来得突然,我心中有些话,想与殿下坦诚相告。”
白洛恒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裴嫣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殿下,其实,你我到知晓,此次联姻,于两家而言,更多是出于朝堂局势的考量。但我也希望,殿下日后能真心相待。我虽为女子,却也不愿成为联姻的棋子。而且,以你我之前所相处过的经历感受,殿下……应该是属于那种感性之人!”
白洛恒心中一动,没想到裴嫣看似柔弱,却有着如此清醒的认知。
确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自然的感情铺垫,也没有水到渠成的一见钟情,就连前几次他们独自相处,也都看起来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罢了……
他神色认真地说道:“裴小姐放心,我既已决定与裴家联姻,自会对你负责到底。虽这婚姻起始有局势因素,但本王也希望能与你相敬如宾,携手走过一生。我自然也明白裴小姐并非对我有那种特殊的感觉,就连前几次你主动接近,都是你父亲之意吧?”
裴嫣抬眸,目光与白洛恒对视,看着他眼神中的戏谑,她轻轻一笑,说道:“殿下果真是慧眼识珠,一眼便看出我的内心,虽然我对殿下并非有那般深厚的情感,但至少我对殿下并未有那般排斥,我对殿下的才略与胆识,心中钦佩不已。成婚之后,我会保证,即便不会对殿下有那般执子之老的情深意切,也会忠于一人,永不变心!”
白洛恒笑道:“裴小姐谬赞了。你这番言论倒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裴小姐,才貌双全,能得裴小姐青睐,我也实乃荣幸。那就祝我们成婚后能保持愉快,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裴嫣看着白洛恒用期待的目光看上自己,嫣然一笑,轻轻点头。
“那是自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融洽起来。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天色渐晚。
白洛恒起身告辞:“裴小姐,今日与你相谈甚欢,天色已晚,本王也该告辞了。在此还需要祝我们两个,接下来能够和谐共进……”
裴嫣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殿下慢走,我期待与殿下下次相见……”
“下次见面,你我的身份可不就是这一般了!”白洛恒打趣道。
裴嫣看着白洛恒那带有调笑的眼神,脑海不禁浮现出成婚之夜的场景……
第165章 发帖
洞房花烛夜,烛光摇曳,一对佳人对立而坐,手臂交叉,将杯中的交杯酒一饮而尽,二人相视一笑,床前蚊帐轻落,挡住那旖旎的春光……
裴嫣脸颊顿时愈发羞红,轻轻啐了一口,嗔道:“殿下就会拿我打趣。”
虽嘴上如此说,但她心中却对未来的这桩婚姻生活多了几分期待。
白洛恒见裴嫣这般娇羞模样,不禁心中一暖,笑着说道:“好了,待我筹备好婚礼诸事,便风风光光来迎娶裴小姐。”
言罢,他深深看了裴嫣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裴嫣目送白洛恒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心中五味杂陈。此次联姻,虽起始于家族利益的考量,但经过这番交谈乃至他们此前的交往来看,她对白洛恒是有好感的,虽然并没有那般情真意切,但……至少在她看来,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在婚后慢慢磨合,且白洛恒日后成大业之时,只怕身边佳人会愈来愈多,哪怕那时,自己也可借得正宫夫人的身份……
想到这些,她暗自思忖,或许这场婚姻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
回到周王府,白洛恒立刻招来刘积,详细安排婚礼筹备的进度。
从喜帖的派送、婚宴的菜品准备,到府中的装饰布置,他都一一过问,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数日后,白洛恒正在书房审阅奏折,刘积匆匆来报:“殿下,礼部尚书求见,说是关于婚礼礼仪的一些细节需要与您商议。”白洛恒放下手中奏折,说道:“快请进来。”
礼部尚书进入书房,行礼之后,便呈上一份详细的婚礼礼仪清单。
白洛恒仔细翻阅,对其中一些细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两人商议许久,才最终确定了婚礼的各项礼仪流程。
随后,白洛恒看向张迁:“先生,我手中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处理!”
“殿下请讲!”
白洛恒道:“明日,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封周云庆为左晓卫大将军,赐云州都督,陈绰为左光禄大夫,封陈公,李进为车骑将军,然后给他们一人一张请帖,邀请他们来我成婚之日!”
张迁领命而去,如今周云庆等人皆是白洛恒在朝中的心腹势力,此番封官赐爵,无疑是在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网络,同时借着婚礼,将这些心腹聚集在一起,想必还有更深层的谋划。
数日后,京城中到处都在传颂着周王白洛恒即将大婚的消息,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别样的热闹氛围之中。
而白洛恒大婚的请帖,也如雪花般飞向京城的各个角落,送到了朝中大臣、皇亲国戚的手中。
楚凝安在公主府中,正对着窗外的花园发呆。
近日来,大楚局势的变化让她心力交瘁,自己同母的弟弟皇帝忽然驾崩,再到她的侄子继位,朝堂的动荡,一切都是发生的那么猝不及防,还有白洛恒权势的日益膨胀,都让她感到忧心忡忡。
她真的担心,亦或者已经成为定局了,曾经与自己同一个屋檐下的男子,即将成为颠覆大楚江山的元凶……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请帖,说道:“公主,周王府送来的请帖。”
楚凝安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缓缓接过请帖,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白洛恒与裴嫣的大婚之喜。
看到这几个字,楚凝安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呆呆地看着请帖,思绪飘远。想起与白洛恒曾经的种种交集,那时的他远没有如今这般权势滔天。自己与他相处时,他总是那般的唯唯诺诺,小心翼翼,那个时候的他看着自己都是满眼爱意,但却不知是否是他装出来的还是深情流露……
然而,不管是真是假,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泡影。白洛恒为了权势,一步步走向巅峰,彻底掌控朝堂权势,而自己身为公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楚江山逐渐落入他人之手,无力回天。
她心中五味杂陈,心中不禁变得不甘起来,白洛恒与裴嫣的联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交易,为的是进一步稳固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可即便明白这些,她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公主,您怎么了?”侍女见楚凝安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楚凝安回过神来,强颜欢笑地说道:“没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她放下请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盛开的花朵,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场婚礼。
是该怀着恨意却面对一个即将篡夺自己江山的乱臣贼子的心情,还是一个在曾经满眼都是她的深情男子的遗憾心情……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楚凝安还是决定前往周王府参加婚礼。
至少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们二人能心平气和的见面了,也能够与这般身份见面……
也许下一次之时,自己又不知会在何方,那时候的白洛恒又会是在哪里。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长公主府,楚凝玉也接到了来自周王府的请帖。
望着自己手中紧攥着的那张代表着喜庆的红纸,她心中并不像楚凝安那般复杂,反倒只有无奈以及一个旁观人的心态。
无奈的地方在于,白洛恒此次与裴家联姻,对谁而言,都是在政局上一步大的改变。
对于白洛恒而言,在与裴家联姻之后,他下一步计划也可以获得更多的支持者,而裴家也可以从中获利。
她一向是一个理性的人,哪怕曾经对白洛恒很有好感,可这一切,随着他彻底掌控朝堂之后,烟消云散。
如今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恨……
或许有一日,这一切的恩怨纠葛会终止,但却又不知会以什么样的举动终止,楚凝玉不敢想,也不想再去想。
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她也再无任何情绪,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回到过去那般境地,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楚凝玉轻轻放下请帖,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微微叹了口气……
第166章 成婚
次日,通天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响彻整座皇宫的早朝音传来,但此时百官朝拜的虽然是皇帝方向,但皇帝的龙椅旁却有另外一道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三岁的小皇帝茫目的看着下方朝他朝拜的这些群臣,习惯性的用稚嫩的嗓音道:“众……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臣应声而起,此时坐落于皇帝龙椅身旁的白洛恒瞅了一眼后方皇帝,然后起身,来到身前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要当众宣布!”
小皇帝看向白洛恒,习惯性的点了点头。
白洛恒抿嘴一笑,随后转身望向后方众臣,道:“相信诸位都已经收到昨日本王的请帖了吧?”
众臣纷纷点头,齐声应道:“回周王,我等皆已收到。”
白洛恒微微颔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本王在此便再郑重告知各位,下月初一,便是本王与裴太尉千金裴嫣的大婚之日。这不仅是本王的喜事,亦是我大楚朝堂之幸事。裴家与本王联姻,“力保”我大楚江山社稷。”
朝堂上,群臣们顿时将目光看向立于一旁的裴然,然后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他们心中此时盘算着如何在婚礼上讨好这位权倾朝野的周王;有的则眉头微皱,暗自担忧白洛恒与裴家联姻后,此时,距离下月初一不过仅剩三日,白洛恒这般急着与裴家联姻,看起来是想稳固自己的朝堂地位,也是拉拢人心,等到一切都安定之后,朝堂的局势必然会发生变化,倒是自己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影响。
白洛恒似乎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道:“此次大婚,陛下特命本王操办,旨在希望借此凝聚人心,让我大楚君臣一心,辅佐陛下,安稳社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向几位平日里与自己稍有间隙的大臣,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一丝威慑。
这时,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拱手说道:“周王殿下大婚,实乃大楚之喜。只是如今边疆战事虽暂歇,但仍不可掉以轻心。近日,老臣也接到朔州边防之事,听闻草原三部蠢蠢欲动,不知周王殿下对边疆防务有何新的举措?”
白洛恒目光落在这位老臣身上,微微一笑,从容说道:“老大人所虑极是。边疆乃我大楚之屏障,本王自然不会懈怠。此前已命周云庆为左晓卫大将军,赐云州都督,陈绰为左光禄大夫,封陈公,李进为车骑将军。他们皆是我大楚的栋梁之才,定会在边疆恪尽职守,保我大楚边疆安宁。”
听到白洛恒的回答,老臣微微点头,退回了队列。
白洛恒又扫视了一圈朝堂,说道:“本王大婚之后,亦会更加勤勉于政务,与诸位大人齐心协力,辅佐陛下治理大楚。还望各位大人能与本王同舟共济,为大楚的江山社稷贡献心力。”
群臣们纷纷表态,高呼:“愿听周王吩咐,为大楚效力!”
声音响彻朝堂,气势颇为壮观。
白洛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小皇帝,说道:“陛下,臣所奏之事已毕。”
小皇帝懵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周王……做得好,众卿……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一片忙碌景象。
周王府上下张灯结彩,都在为婚礼宴席敲锣打鼓的筹备着……
而在数千里之外,朔州城中。
周云庆等人也一早就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密旨。
接过圣旨之后,周云庆只觉得一片恍惚,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归降,白洛恒又对自己如此器重加信任。
不仅让自己带兵来镇守朔州,如今更是晋升为左晓卫大将军,这等爵位,乃是他此前都未曾拥有过的……
得到这一切之后他又不禁回想起那个夜晚。
那一晚之中,白洛恒也算是彻底颠覆他心中的想法,他亲自前来劝降之时,自己本想激怒他故意提起往日楚凝安一事,甚至添油加醋般的说道……
然而,白洛恒仅仅是淡然,且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他说道:“若你愿意与我共谋大事,一个女人算什么,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就这一番话,看起来像是一桩无稽之谈,也像是画饼一般的话语,但对于当时的周云庆而言,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坎。
他当时确实不想死,但同时又舍不得自己以及周家世代积累出来的名将之风,害怕会因为自己的不忠而导致周家被人看衰。
但是,欲得大事者不拘小节,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若他日后真能够辅佐他成一番大业,到时又何惧天下人说三道四……
此前也有诸多例子,前朝名将降于后朝的故事,他们在后世接立下了不世之功,给后人留下的不是一个叛军之将,反而是一个开功伟业的开国之将,他又何尝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呢……
三日之后,建安城的气氛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周王府内,更是一片繁忙景象。后厨中,厨子们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珍馐美馔被精心烹制出来;府中的下人穿梭往来,布置着婚宴的场地,将每一处角落都装点得富丽堂皇。
此时,刘积奉命在府中四处巡视,确保婚礼万无一失。
而在屋内,白洛恒早已换上了那一身,代表着新郎的华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他这一生中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但第一次看来是那般的潦草,毕竟二人心不合,自己虽表面看似如此情深意切,让他也明白,当时不过是自己说装出来的几分而已。
而现在这场婚礼于他而言,意义看起来更为远大,这是他权力的进一步巩固,也是他迈向更高巅峰的重要一步。
重要的是这一回,没有藐视与伪装,虽没有那般情深意切,但至少他们二人心和……
第167章 婚宴
而在裴府,裴嫣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闺房之中。
喜娘围绕在她身边,为她梳妆打扮。
望着铜镜之中自己那娇羞而明艳的面容,裴嫣的心中带有憧憬,又带着一丝紧张。
自己与白洛恒的结合,看起来像是世家大族之间的联姻,但自己对他是并没有那种排斥感……
此时,周王府外,宾客的车马络绎不绝,似一条蜿蜒的长龙。
两辆豪华的马车同时在府门前停留下来,
楚凝玉与楚凝安同一时间到达,楚凝玉神色平静,透过车窗看着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思绪不断。
楚凝安则面色略显凝重,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迷惘……
马车停稳,二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楚凝玉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袍,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头戴凤钗,尽显皇家威严与优雅。
楚凝安则身着素色长裙,简约而不失端庄,她微微抬头,看着周王府那华丽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皇姐,你也来了!”楚凝安来到楚凝玉身前主动行礼。
“凝安,既然来了,那便一起进去吧,祝贺周王新婚大吉!”楚凝玉平淡的说道。
楚凝安微微颔首,二女一同步入府中,只见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挂满了每一处廊柱,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花园中,繁花似锦,香气扑鼻,与喜庆的氛围相得益彰。
楚凝玉和楚凝安沿着铺满红毯的小径前行,周围的宾客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此时,楚皇是威严不再像过去那般,如今,朝廷大权都掌握在白洛恒,众大臣对于他们这些皇家国亲的敬畏自然少了几分。
心中诧异的是这些皇家国戚竟主动来参加白洛恒的婚礼大典,而且这楚凝安说起来还是白洛恒的前任夫人,又或者说白洛恒是楚凝安曾经的驸马更为恰当……
另一边,周云庆、陈绰和李进三人也一同前来。
白洛恒带着刘积、张迁亲自出门迎接。
“哈哈。你们总算是来了!”
看着白洛恒笑呵呵的出门迎接,三人主动上前行礼:“参见周王!”
白洛恒上前主动扶起周云庆:“快快平身!”
他巡视了一番三人,满脸笑容道:“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没必要把这些繁琐礼节带到这里来!”
“是!周王!”
拍了拍周云庆的胳膊,白洛恒便赶忙催促着三人:“快快进屋吧!”
看着如今周王府内热闹的景象,周云庆一时间心中也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曾经的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死敌了,不仅自己让他失去了驸马这一职位,还曾屡次加害于他,可谁想到,到如今之时,自己与他不仅如同挚友一般参加他的婚宴,还成为了他的心腹。
周云庆自嘲一笑,心中却并没有半分疙瘩,只觉得有几分庆幸和暗喜……
临近吉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周王府出发。
白洛恒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率领着众人前往裴府。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们夹道围观,纷纷赞叹这场婚宴的热闹景象。
当迎亲队伍抵达裴府,裴然早已在府前等候。白洛恒下马,恭敬地向裴然行礼,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府中。
“小姐……小姐……”
此时,在闺房之中,一名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进。
“怎么了?婵儿!”裴嫣此时看着铜镜,擦拭着自己那娇滴欲艳的红唇。
“小姐……白……周王殿下,他们已经来了!”那名丫鬟慌乱的说道。
裴嫣闻言,心中猛地一颤,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了,扶我起身吧!”
裴嫣起身,在喜娘的搀扶下,款步走向大厅。
此刻,裴家大堂之上,两名妇人携着一名十岁的孩童,见到白洛恒后,立刻上前行礼:“参见周王殿下!”
白洛恒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乃是我与裴大人裴家的大喜之日,诸位皆是亲家,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繁琐礼节!”
身后的裴然见状,立马上前,为白洛恒介绍起这三人的身份。
其中这两名妇人,一名是裴然的夫人严氏,看起来风韵犹存,犹如那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一般。
另一名则是小妾韩氏,从相貌上看,年纪尚轻,宛如那娇羞可人的水莲花。
严氏所生之子,便是裴然的嫡长子裴言,看起来像是继承了父亲裴然以及母亲颜氏的容颜,虽然年仅十岁,但看起来朝气蓬勃,相貌英俊,仪表堂堂。
裴嫣乃是裴然上一任夫人所生,只可惜天妒红颜,命不久矣。
此后,裴然便将曾经自己上一任夫人的丫鬟,也就是如今的严氏,扶为正房夫人,这才诞下了裴嫣的弟弟裴言,二人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听闻裴然介绍完毕,白洛恒出于礼仪,还是一一向他们拱手作揖。
那两名妇人惶恐至极,忙道:“殿下快快起身,我等两名妇女何德何能,怎能承受此等重礼?”
裴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周王殿下,今日便将小女托付于你了,还望你日后能好好待她。”
白洛恒恭敬地说道:“裴太尉放心,本王定会让嫣儿幸福。”
众人正说着,只见裴嫣来到大厅,白洛恒抬眸望去,只见她凤冠霞帔,身姿婀娜,美得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白洛恒微微失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上前轻轻牵起裴嫣的手,说道:“我来接你了。”
裴嫣微微点头,轻声回应:“殿下。”
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娇羞。
看着二人这般模样,虽然眼神当中并未流露出多么的情深意切,但至少看起来二人都对对方算是满意的。
“好了!既然如此,那殿下带着您的夫人回去吧!”裴然在一旁谄笑道。
听见夫人二字,裴嫣两边脸颊不由得浮起一抹殷红。
白洛恒微微一笑,便牵起裴嫣滑嫩纤细的柔荑,走出了府门。
裴然带领的家眷一路相送,等到了府门外之后,裴言似乎不舍,眼眶带泪,扯着裴嫣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姐,你以后还会回来看言儿吗?”
裴嫣心中一软,蹲下身子,轻轻拭去裴言眼角的泪花,柔声道:“言儿乖,姐姐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你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裴言懂事地点点头,哽咽着说:“姐姐放心,言儿会听话的。”
他们姐弟二人,虽然并非是同母所生,但其感情非同寻常,再加上这偌大的裴府之中,可能是裴然经历不足的原因,也就只有他们姐弟二人,所以他们之间并未有那般勾心斗角,反倒是其乐融融,感情深厚。
裴嫣又摸了摸裴言的头,这才起身,在白洛恒的牵引下,登上花轿。
迎亲队伍再次启程,朝着周王府行进。
第168章 礼仪
看着那迎亲队伍逐渐离去,裴然此时眼眶也感到发热,不由自主的变得通红起来。
虽然以前,他总是嫌自己的这个长女年纪太大,又不同意与那些世家大族联姻,多次催促和指责,但如今真到了她出嫁这天,还是略显不舍。
“夫君!”他身旁的严氏走上前,贴心的握住他的五指。
看着裴然老泪纵横,严氏道:“过去的时候,你总是嫣儿她年纪太大,又不肯与这些大族联婚,如今好不容易嫁出去了,你怎么又这一般了?”
裴然叹了一口老气:“她母亲早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母亲的爱转移到她身上,尽力的呵护她,乃至她成年之后,我也未曾逼过她出嫁,可如今真到了她出嫁之时,还真是有点舍不得,毕竟她在裴府中生活了二十一年!”
看着裴然怅然若失的模样,一旁的裴言上前,挽住他的衣袖:“父亲放心,会永远陪在父亲旁的!”
裴然低下头,慈爱的抚摸了一番裴言那稚嫩的脑袋……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周王府行进,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惊叹这场盛大婚礼的奢华与热闹。
白洛恒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那身华丽的喜服,那喜服以红绸为底,金线绣满了龙凤呈祥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头戴的紫金冠上,明珠璀璨,更显尊贵不凡。此时的他,心中情绪翻涌,时不时回头望向后方的那顶花轿。
裴嫣坐在花轿内,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她微微掀起轿帘一角,偷偷望向外面热闹的场景,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周王的王,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身旁的陪嫁婢女注意到裴嫣那似乎有些紧张的脸色,上前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让她稍感安心。
终于,迎亲队伍抵达了周王府。周王府早已张灯结彩。
府门前,两只巨大的红灯笼高高悬挂,上面绣着金色的“喜”字,格外醒目。
府内,红色的绸缎挂满了每一处廊柱,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花园中盛开的繁花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白洛恒下马,亲自将裴嫣从花轿中搀扶出来。
裴嫣凤冠霞帔,身姿婀娜,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
白洛恒牵着裴嫣的手,缓缓走进王府。
进入王府后,成婚典礼正式开始。大堂之上,香案早已摆放整齐,上面供奉着天地牌位。
四周摆满了鲜花和各种精美的祭品,彰显着对天地的敬重。
一名司仪身着华丽的礼服,手持红绸,高声唱礼:“吉时已到,新人就位,行沃盥礼!”
两名丫鬟端着金盆,盆中盛着清澈的温水,水中漂浮着娇艳的花瓣。
裴嫣和白洛恒依次净手洁面,寓意着洗去尘埃,以洁净之身步入婚姻殿堂。
接着,行同牢礼。桌上摆放着一只煮熟的彘,象征着夫妻从此同甘共苦。
白洛恒和裴嫣相对而坐,分别用小刀从身上切下一块小肉,裴嫣不慌不忙的将这块小肉递进自己的樱桃小嘴。
随后,是合卺礼,司仪将一个完整的匏瓜剖成两半,又以红线连柄,递给白洛恒和裴嫣。
二人各执其一,相对而立,先饮半瓢,后交换瓢饮尽。
那匏瓜的微微苦味与酒的香醇混合在一起,寓意着夫妻二人从此同饮共食,患难与共,生活虽有苦涩,但也充满甜蜜。
进行这些仪式的过程中,大堂内安静肃穆,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庄重的氛围之中。唯有偶尔响起的司仪唱礼声,以及轻微的仪式动作声,在空气中回荡。
而在一旁观礼的宾客,此时也都屏气凝神,注视着新人的一举一动。
楚凝玉和楚凝安此时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白洛恒和裴嫣举行典礼,心中各自有着复杂的情绪。
楚凝玉神色平静,可微微握紧的拳头却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这场联姻对白洛恒的权势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她心中对于楚皇式的担忧是越来越浓重,虽然心中早已明知白洛恒最后会行篡位之事。
楚凝安则面色略显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与无奈,曾经与白洛恒的一些过往不经意间涌上心头,她只记得曾经在大婚之日。
那一日,白洛恒嘴上的笑容似乎要比今日的浓厚,但却不知那一日,他是否是出于伪装呢……
成婚典礼继续进行,行解缨结发礼时,白洛恒轻轻解开裴嫣头上的缨带,象征着从此二人结为夫妻。
接着,二人分别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用红丝线系在一起,放入锦囊中。这缕发丝,便是他们夫妻之间最亲密的羁绊,从此生死相依,永不相离。
随着最后一项仪式的完成,司仪高声宣布:“礼成!”
顿时,大堂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鞭炮声再次响起,响彻整个周王府。宾客们纷纷上前,向白洛恒和裴嫣表示祝贺。
白洛恒牵着裴嫣的手,向众人致谢。此时的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旁的裴嫣则微微低着头,在他的牵引下,羞涩地回应着众人的祝福。
看着那张嫣然一笑,顾盼生辉的脸庞,现场宾客无不赞叹这裴然之女容貌出众。
随后,众人移步宴会厅。宴会厅内,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造型精美绝伦。有雕成凤凰形状的糕点,栩栩如生,还有用各种珍贵食材堆砌而成的“福禄寿喜”造型的冷盘,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汤品,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这些菜肴甚至称之为皇家御宴也不为过。
第169章 洞房花烛夜
白洛恒和裴嫣在主桌就座,接受着宾客们的敬酒。
白洛恒起身,端起酒杯,高声说道:“今日,本王与裴太尉之嫡女喜结连理,承蒙各位大人、皇室宗亲前来祝贺。这不仅是本王的喜事,更是朝堂的幸事。裴家与本王联姻,本王在此敬大家一杯,愿诸位安康!”
众人纷纷响应,举杯高呼:“祝贺周王大婚!”
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气势磅礴。
等到黄昏阶段,宾客们方才陆陆续续的离开婚宴……
看着身旁两边脸颊绯红,有些微醺的裴嫣,白洛恒拍了拍她那纤细的手臂,柔声说道:“你先去歇息吧!”
裴嫣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是!殿下!”
“扶夫人回去歇息!”白洛恒对着裴嫣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是!”丫鬟接过裴嫣的玉臂,搀扶着她朝着新房走去。裴嫣脚步略显踉跄,却又透着几分娇憨,时不时回头看向白洛恒,眼神中带着新婚的羞涩与甜蜜。
此时,周王府内的下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宴会厅。
灯火摇曳,将他们忙碌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白洛恒并没有立刻去新房,而是来到大院之中。
此时,张迁,刘积等人都在此等候着。
看见白洛恒朝他们而来,立马纷纷上前拱手:“庆祝周王大婚!”
白洛恒挥了挥手:“今日是我的成婚大礼,我说了,你们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他看向周云庆三人:“你们三位不远千里从朔州城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有劳你们三位了!”
周云庆赶忙抱拳说道:“殿下言重了,能参加殿下的大婚,是我等的荣幸。况且如今边疆局势紧张,我等本就该时刻待命,为殿下分忧。”
陈绰也笑着拱手:“正是,殿下心怀天下,我等自当追随左右,不辞辛劳。”
李进更是一脸坚毅:“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洛恒欣慰地点点头:“有你们三人相助,本王安心不少。边疆战事吃紧,你们一路赶来,想必也疲惫不堪。刘积,你安排人带三位将军去休息,务必照顾周到。”
刘积领命,带着周云庆三人离去。
白洛恒望着他们的背影,又开始头疼起着边疆的局势。虽说已派援军,可草原十三部万一真要趁此朝廷动荡不安之际,周云庆等人虽英勇,但这场战事仍不容乐观。
此时,裴嫣在陪嫁丫鬟婵儿的搀扶下,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住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红彤彤的,弥漫着喜庆与温馨的气息。
床铺之上,锦被绣枕摆放得整整齐齐,床幔上绣着的并蒂莲花栩栩如生。
婵儿扶着裴嫣坐到床边,看着自家小姐微红的脸颊,忍不住调笑道:“小姐,今日您可算是嫁出去了,以后您便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啦。瞧殿下对您这般关怀,往后的日子肯定甜蜜美满。”
裴嫣脸颊更红了,轻轻啐了一口:“你这小妮子,就会打趣我。今日婚宴上,我都有些失态了,也不知殿下会不会笑话我。”
婵儿捂嘴笑道:“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今日凤冠霞帔,美若天仙,殿下看您的眼神都透着欢喜呢。再说了,今日大婚,多饮了几杯也是人之常情。”
裴嫣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神中透着羞涩与期待:“希望如你所说吧。只是殿下身份如今这般尊贵,如今算将起来,到时我裴家高攀了,况且我又并非什么明事理之人,殿下,日后是要成所大业的,我真担心会拖累他。”
婵儿握住裴嫣的手,安慰道:“小姐您心地善良,又聪慧过人,日后定能帮衬殿下。再说了,您与殿下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的。”
裴嫣微微点头,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洛恒走了进来。
婵儿见状,赶忙起身行礼:“殿下。”
白洛恒微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裴嫣身上,嗓音温柔:“婵儿,你先退下吧。”
婵儿应了一声,轻轻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白洛恒走到裴嫣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今日累坏了吧?”
裴嫣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微红的眼眸中透着深情:“不累,只是多喝了些酒,有些头晕。只是这般盛大的婚宴,有劳殿下的安排了!”
白洛恒微微一笑,随后起身来到桌前,自顾自的倒上两杯酒,说道:“今日是我们成婚之日,你不必如此客气,可以唤我另外一个名讳即可!”
裴嫣心领神会,有些面露羞意,吞吞吐吐的喊出两字:“夫……夫君……”
声音如蚊鸣般细小,但白洛恒还是听到了裴嫣声音中的娇羞。
转身回到床榻上,将手中的一杯酒递给裴嫣。
“说这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的四大喜事之一,今日我们饮下这杯交杯酒,代表着你,我二人已正式成为夫妻,未来定要不离不弃,厮守一生!”
裴嫣脸颊绯红,羞怯地接过酒杯。她的手微微颤抖,烛光下,那莹润的肌肤仿若能滴出水来。
白洛恒凝视着裴嫣,缓缓将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二人姿态亲昵。
他柔声道:“夫人,但愿从今往后,你我命运相连,祸福与共。”
说罢,轻轻仰头,饮下交杯酒。
裴嫣微微颔首,学着白洛恒的动作,与他交臂而饮。
酒水入口,带着丝丝温热,顺着喉咙流淌而下,却似燃起了一股别样的情愫,弥漫在二人之间。
放下酒杯,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触手温润细腻。
他望着裴嫣那娇艳欲滴的面容,烛光摇曳间,她的眼眸如星般闪烁,琼鼻秀挺,朱唇微张,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
“这般害羞吗?”望着裴嫣垂放在腿上那一双无处安放的小手,白洛恒浅笑道。
“殿……夫君……我们……要歇息了吗?”
看着她这般娇羞的模样,白洛恒不禁一笑,说起来,这也算是他第二个洞房花烛夜,只是第一次的时候,似乎有些难堪……
那一晚,他仅仅入房之后,看着楚凝安那张紧绷却又掩盖不住对自己厌恶的脸庞,还是悻悻的离开了婚房,那一夜,他们二人分房而睡,说出去也是滑天下人之大稽。
只是今夜的氛围,不同于那个夜晚,他们二人虽然没有那般的心灵神和,但至少看起来对对方都是满意的,并不存在什么厌恶以及分房。
第170章 结合
“怎么?害怕吗?”白洛恒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裴嫣依旧紧低着头,那如粉雕玉琢般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不怕!我会注意的。”他轻轻地揉捏着那只洁白无瑕的嫩手……
感受到白洛恒语气中的安抚之意,裴嫣的心中流淌过一丝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挺起胸膛,直目望向白洛恒,眼中闪过几丝感激与柔情。
“殿下,您主动与我裴家联姻,我明白你心中虽不是有情于我,但我还是希望未来,殿下能够对我宽待一些,我也会扮好一个妻子的责任,有心于殿下,为殿下开枝散叶!”
看着眼前佳人眼中所流露出来的真挚,白洛恒心底一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放心,我既然已娶你为妻,那你便是我的夫人,从今往后,这王府便是你的家。也是周王府的主人,在内你为主,在外我为主!”
裴嫣微微颔首,羞涩地抬眸,望向白洛恒,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而坚毅,那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对自己的温柔与呵护。
裴嫣的心不禁加速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开来。
白洛恒轻轻解开裴嫣头上的凤冠,那繁复华丽的凤冠缓缓落下,裴嫣的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白洛恒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柔声道:“夫人,你真美。”
裴嫣的脸颊愈发羞红,如同春日盛开的桃花,娇艳动人。她微微侧身,不敢直视白洛恒那炽热的目光。
白洛恒却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再次面对自己,而后缓缓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吻,带着温柔般的缠绵,裴嫣心中的紧张与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与甜蜜。
她微微闭上双眼,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刻。
“天色不晚了,我们歇息吧!”
白洛恒起身把烛火吹灭,随后又重新坐回床榻之上。
黑暗中,两道身影摸索着对方熟悉的气息,相拥在一起,这一刻,屋内的气息逐渐攀升……
裴嫣趴在白洛恒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洛恒有力的心跳,那节奏也在牵引着她的心。
白洛恒的手臂也紧紧环绕着她,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二人没有那般水到渠成的情深意切,但此刻都对对方的这般亲近并不排斥,反倒是有些激动和期待……
裴嫣微微颤抖着,白洛恒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在她耳畔低语:“莫怕,有我在。”
那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侧,令她不禁打了个轻颤,却也多了几分安心。
白洛恒的手顺着裴嫣的发丝缓缓滑落,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细腻而柔软,裴嫣嘤咛一声,声音娇柔婉转,在这静谧的洞房内回荡。
渐渐地,裴嫣放松了身体,主动贴近白洛恒,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白洛恒感受到她的回应,心中爱意更浓,低头寻找到她的双唇,再次吻了上去。
说到底,这其实也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洞房花烛夜”,所以这一对生人在此刻的动作看起来是那般的生疏。
但在全身荷尔蒙的刺激之下,两人的身躯在不由自主的贴近,越来越紧密相连……
裴嫣青涩地回应着,两人的唇舌纠缠,随着这热烈的亲吻,两人的呼吸愈发急促,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微微松开裴嫣,两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裴嫣微微睁开双眼,在黑暗中虽看不清白洛恒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他那炽热的目光。
“夫人……”白洛恒轻声呼唤,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与深情。
裴嫣轻轻应了一声,沙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无尽的娇羞。
白洛恒再次将裴嫣拥紧,两人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密时刻。
此刻,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远去,他们沉浸在拥有彼此的身躯之中,在这洞房花烛夜……
白洛恒的手臂缓缓攀升,来到裴嫣那纤细的腰间,颤抖着解开那丝束缚的绸带……
裴嫣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的紧张,但此刻,自己似乎比他更要紧张。
不一会儿,一阵悉悉索索的解衣声在这静谧的房间响起。
白洛恒用指尖轻轻触碰上裴嫣那嫩滑的肌肤,让她发出一阵颤抖。
感受着自己身下之人已经玉体横陈,白洛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此刻,有些紧张他却不知下一步要如何行事。
裴嫣感受到上方的人似乎行动有些缓慢,主动睁开美眸,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此时也顾不得心中的娇羞,主动去帮他解开衣带,直到最后,身上只剩一身亵衣。
白洛恒没有丝毫犹豫,意乱情迷之下也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一身最后的束缚,二人坦诚相拥,紧密相贴……
他的手不断的游走在她的赤身上,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以及身上传来的痒意,让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一阵喘息。
二人的动作愈发的热烈激情,身上所带来的兴奋感让他们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感受到身上的痛苦,裴嫣眉心蹙起,发出一阵令人心魄的娇喘。
“怎么了?是不是很痛?”感受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分,白洛恒问道。
裴嫣娇羞的避开白洛恒那炽热的目光:“没……没有……你……你继续吧……”
听到裴嫣语气中并未带有厌恶以及痛苦,白洛恒这才开始小心翼翼的行动起来。
当他的动作变得轻柔起来,身上的痛苦逐渐散去之时,取而代之的是酥麻且又意犹未尽的感觉,到最后,她竟开始期盼着身上的人能够再快一点,那双藕臂也不由自主的攀上他的脖颈。
许久之后,激情散去,二人相拥而眠,他们面色潮红,汗水早已浸湿了他们的发丝……
第171章 新的开始
次日,晨光透过窗纱照射在暧昧的床榻之上……
白洛恒缓缓睁开疲倦的眼皮,侧目望去,便是裴嫣那红扑扑的睡颜。
她的脸颊因昨夜的激情仍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睡得正酣。
白洛恒忍不住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回想起昨夜的旖旎,他的心中满是柔情与满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自己的“妻子”共度良宵,回想起昨夜裴嫣的羞涩以及结合的瞬间,让他的心一阵扑通扑通乱跳。
此时,外面的晨光越来越强,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
白洛恒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裴嫣。
他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花园,白洛恒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边疆。
昨日大婚,虽沉浸在喜悦之中,但边疆隐患以及如今的朝政始终是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如今,他已与裴嫣成婚,裴家算是成为他坚实的后盾,他更要为了自己,为了他和裴嫣的未来,开始打算好下一步计划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白洛恒回头,只见裴嫣已经醒来,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随即想起昨夜的种种,脸颊瞬间又变得绯红,目光躲闪,又不敢望向他。
“醒了?”白洛恒回到床边,温柔地看着裴嫣。
裴嫣轻轻嗯了一声,羞涩地低下了头。白洛恒坐到床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说道:“昨日睡得可好?”
裴嫣微微点头,轻声道:“嗯,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关切:“夫君,按照规矩,今日是否……”
白洛恒哑然一笑,自己的家境过去从未与裴嫣交流过,昨日也未能见到那传说中的公公与婆婆。
“你先穿好衣服,随我来吧!”
裴嫣轻轻应了一声,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洛恒打开屋门,发现正是婵儿。
“对不起,殿下,奴婢不知道殿下与夫人会起的这么早,未能及时赶到服侍……”
白洛恒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服侍你家小姐穿好衣服,整理一下这屋!”
“是!殿下!”
裴嫣起身,在丫鬟婵儿的伺候下,精心挑选了一件淡粉色的锦袍,上面绣着淡雅的梅花,显得清新脱俗。
她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理好发髻,插上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愈发显得温婉动人。
白洛恒也已换好一身黑色的锦袍,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彰显出尊贵与威严。
他看着裴嫣,眼中满是欣赏,伸出手牵住她,说道:“走吧。”
待二人走后,婵儿这才开始收拾起混乱的床榻……
掀起那张大被,映入眼帘的便是刻印在床单枝上的那朵红艳梅花,周边还有些干涸的痕迹。
婵儿会心一笑,脸庞又不自然间浮现出几分娇羞……
此时,二人携手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王府的祠堂。
祠堂内庄严肃穆,墙壁上挂着几幅先祖的画像,正中央摆放着白洛恒父亲、母亲和兄长的牌匾,牌位前摆放着新鲜的瓜果和鲜花,香炉中青烟袅袅。
白洛恒拉着裴嫣在蒲团上跪下,自己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缓缓斟满两杯茶,然后递给裴嫣一杯。
他神色庄重,说道:“夫人,今日带你来,是要让你拜见我的父亲、母亲和兄长。虽说他们已不在人世,但碍于礼仪,还是让你来拜见一下。”
裴嫣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虔诚。她此前说早就从父亲的嘴中听闻白洛恒的父母都已不在世了,所以这一刻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白洛恒端起茶杯,对着牌匾恭敬地说道:“父亲、母亲、兄长,今日孩儿与裴嫣成婚,特带她来向你们敬茶。裴嫣温柔贤淑,是孩儿的良配。孩儿定会与她相互扶持,不负你们的期望,光大我白家。”
说罢,将茶轻轻洒在地上。
裴嫣见状,也端起茶杯,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父亲、母亲、兄长在上,儿媳裴嫣今日敬茶。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夫君平安顺遂,保佑夫君大业完成。儿媳定会恪守妇道,辅助夫君,为白家开枝散叶。”
说完,同样将茶洒在地上。
白洛恒看着裴嫣,心中满是感动。他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嫣儿,有你相伴,是我此生之幸。”
裴嫣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白洛恒,说道:“夫君,嫣儿定与你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二人在祠堂内又默默祈祷了片刻,这才起身。白洛恒牵着裴嫣的手走出祠堂,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
回到王府的庭院,白洛恒对裴嫣说道:“夫人,本王稍后要去书房处理事务,你先回房休息,或是在王府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下人。等食用的早膳,我们再去拜访一下岳父大人!”
裴嫣微笑着点头,说道:“夫君放心去忙,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朝局大事过多,夫君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白洛恒轻轻抚摸着裴嫣的脸颊,说道:“我会的。你也莫要忧心,一切有我。”
说罢,在裴嫣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裴嫣满是担忧。她在王府中缓缓踱步,花园里繁花似锦,蝶舞翩跹,
可她却无心欣赏。她想着白洛恒此刻在书房中,想必正对着朝局之事,又或者他可能已经为下一步做好了计划。
她蹙眉沉思,却感觉自己有些挫败,无论是过去在裴府还是现在,她似乎都帮不了自己身边的人什么的……
不知不觉,已近晌午。婵儿来到裴嫣身旁,轻声说道:“小姐,该用早膳了,殿下也已从书房出来,正在厅中等您一同去裴府拜访老爷呢。”
裴嫣这才回过神来,随着婵儿来到大厅。
白洛恒看到裴嫣,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说道:“夫人,想必在王府中逛得还尽兴?”
第172章 试探(一)
裴嫣微微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轻声道:“夫君,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你。看着你为朝局和边疆之事忧心,我却不知能做些什么。”
白洛恒心中一软,走上前轻轻握住裴嫣的手,温柔说道:“夫人,你能如此为我着想,便已经帮了我大忙。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莫大的支持。况且,你聪慧善良,日后定有许多能为我分忧之处。”
裴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说道:“真的吗?夫君,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得力帮手,而不是只能在一旁看着你独自承担。”
白洛恒微笑着点头,轻轻拭去裴嫣眼角的泪花,说道:“当然是真的。日后,我们夫妻二人携手共进,定能应对所有难题。好了,莫要再难过,我们先用早膳,之后还要去拜访岳父大人呢。”
裴嫣微微颔首,心情稍缓。
二人来到餐桌前,早膳已经备好,皆是裴嫣平日里爱吃的菜肴。
用餐时,白洛恒不时为裴嫣夹菜,两人虽未多言,但氛围温馨融洽。
用完早膳,他们便乘坐马车前往裴府。一路上,白洛恒向裴嫣讲述着自己在书房中所处理的政事,希望能让裴嫣多了解一些情况,也想听听她的看法。
裴嫣认真倾听,渐渐被白洛恒的思路所吸引,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散去。她开始思考其中的利弊,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白洛恒耐心解答,对裴嫣的聪慧愈发赞赏。
不知不觉,马车已停在裴府门前。裴然早已在府中翘首以盼,见到二人到来,赶忙迎上前去。
“殿下,一路上辛苦了。”裴然笑着上前行礼说道。
白洛恒恭敬行礼,说道:“岳父大人客气了,我与夫人特来探望您。”
众人来到客厅,分宾主落座。
裴然看着白洛恒和裴嫣,脸上满是欣慰之色,说道:“看到你们夫妻如此和睦,老夫也就放心了。
“岳父客气了,我既然已经迎娶嫣儿为妻,必然会待她如己出!”白洛恒道。
裴然见到他这一副谦逊的模样,更是开怀大笑,十分满意。
片刻后,两位妇人带着一孩童也来到大厅之中……
“阿姐……”一见到裴嫣,裴言立马奔上前,一把投入裴嫣的怀抱。
“阿姐,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傻小子,说什么话呢?”看着裴言眼泪纵横,裴嫣笑着打趣。
裴言激动的哽咽着,将头紧紧的埋在裴嫣那柔软的怀中。
“他们姐弟二人感情好,裴言这小子自小就缠着嫣儿,曾经去了一趟朔州回来之后,这小子愣是缠着嫣儿整整一天一夜!”裴然在一旁说道。
看着他们姐弟二人情深的模样,白洛恒只是微微一笑,心中还倒有些意外。
毕竟这姐弟二人并非是同母,况且又身处在这等世家大族当中,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已经是意外了,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竟还能这般真挚……
可能是感受到白洛恒心中的有些意外,裴然又接着解释起来:“嫣儿她母亲提前去世,我不得已只能独自抚养她,甚至是把她当做未来一家之长来看待,裴言这孩子自出生起便被嫣儿所照顾着,所以自然是十分依赖她,这也是为什么直到这等年纪,嫣儿才肯出嫁的原因!”
此时,裴言总算收拾了一番情绪,恋恋不舍的离开裴嫣柔软的怀抱。
“好了,这么多人在这呢,再说了,我又不是去了那么久,我昨日才离开家里呢,你怎么就这这样啊……”裴嫣怜爱的拿出手帕擦拭着裴言脸颊的泪痕。
“阿姐……你是不是一会又要回去啊?”裴言紧握着裴嫣的手腕,生怕怕她下一刻便会离开……
“傻小子,说什么呢?我现在不是裴府的人了,肯定要回去啊!”裴嫣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啊!这样啊……”裴言神情可见的有些落寞。
看见他这一般模样,裴嫣于心不忍,自小时候起,这偌大的裴府就他们姐弟二人,所以他们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如今没了相伴的那个人,所以裴言心中也难免有寂寞……
“你放心,阿姐随时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裴言这才两眼放光的抬头。
“真的呀!”裴嫣嫣然笑道。
“好了!不说了,阿姐再陪你练练剑,如何?”
“好呀好呀!”裴言顿时来了精神,拉着裴嫣的手就往花园跑去。
裴嫣无奈地笑着,向白洛恒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白洛恒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尽管去。
裴嫣和裴言来到花园,裴言迅速取来两把剑,一把递给裴嫣,自己则手持另一把,摆好了架势。裴嫣看着裴言认真的模样,心中满是疼爱。
她也摆好姿势,与裴言对练起来。裴言年纪虽小,但剑法却有模有样,显然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裴嫣一边与他过招,一边耐心地指点他的动作,花园里不时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
此时,客厅中只剩下白洛恒、裴然以及两位妇人。严氏和韩氏向白洛恒和裴然告退,去准备茶水点心。
客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裴然看着白洛恒:“裴言这小子自小就酷爱射箭与剑术,还多次拉着嫣儿陪他练习!这小子竟然还迷恋兵书,自小嘴里就嚷嚷着要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白洛恒泯然一笑:“看出来,小公子未来必定有所大成啊,说不定未来还是能够统御三军的名将!”
裴然哂笑着摆了摆手:“殿下就莫要抬举这小子了,无非就是不务正业罢了!”
随后,他停下笑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咳嗽一声,缓缓开口道:“殿下,听闻边疆之事最近又似乎不太稳固?”
白洛恒微微皱眉,认真地说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大楚的确面临着内忧外患,今日我在处理奏折之中,更是接到并州都督汇报,说并州自上月起,已连续发生三起农民起义,虽已成功镇压,但这已经激起了民怨,若是再不妥善处理,只怕未来会更加危险……”
第173章 试探(二)
裴然微微点头,目光看向客厅之外,轻声说道:“殿下,嫣儿这孩子自小就心地善良,老夫对她疼爱有加。如今她嫁给殿下,老夫只希望她能一生平安幸福。”
白洛恒眉心一皱,虽然不知此时他岔开话题是有何意,但赶忙说道:“岳父大人放心,嫣儿是我的妻子,本王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裴然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着言辞,随后缓缓说道:“殿下,如今陛下年纪尚轻,如今局势又动荡不安,正如你所言,民间已有积怨,自平皇帝末期,农民起义便是屡见不鲜了,可见大楚已失民心,殿下手握重权,又有裴家支持,不知殿下对未来有何打算?”
白洛恒心中一动,他听出了裴然话中的试探之意。
他看着裴然,神色平静地说道:“岳父大人,我深受陛下信任与重用,自当忠心耿耿,辅佐陛下治理大楚。如今边疆以及民间又般局势严峻,我稳定局势,让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其他,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裴然凝视着白洛恒,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似乎想要透过他平静的面容,窥视到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殿下,话虽如此,可这天下大势,向来变幻莫测。自平皇帝末期,大楚便已风雨飘摇,如今陛下虽年轻,却难以力挽狂澜。民间积怨已久,边疆战事又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楚的江山,已然是摇摇欲坠啊。”
白洛恒心中明白裴然话里的深意,却依旧神色坦然,说道:“岳父大人,我明白如今局势艰难,但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大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陛下虽面临困境,但只要我们君臣一心,上下同欲,何愁不能度过难关?”
裴然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说道:“殿下,你忠心可鉴,然而人心叵测。如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真正为大楚着想?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谋取私利,妄图趁乱而起?你手握重权,裴家又全力支持你,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此时有人逼迫,殿下又当如何抉择?”
白洛恒沉思片刻,郑重地说道:“岳父大人,若有人妄图危害大楚江山,我定不会坐视不管。但我会以臣子的身份,协助陛下平定叛乱,稳定朝纲。我明白帝王之位,责任重大,非我所能轻易承担。我只愿尽我所能,守护大楚的百姓,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
裴然轻轻抿了口茶,似在思索着白洛恒的话,良久,他缓缓说道:“殿下,你说的固然在理。可这世间之事,往往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抉择。你看如今这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边疆烽火连天,若有一人能挺身而出,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白洛恒心中一凛,他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裴然话语中的暗示,但望了望四周,此时他也明白,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于是只能说道:“岳父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始终认为,大楚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若真等到了那一日,那便是日后再说,不过,岳父大人放心,如今,我既然已经迎娶嫣儿,那必然要为了下一步考虑,您且放宽心吧!”
裴然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白洛恒的表情,慢慢察觉出他的意图之后,这才释然一笑。
“如此就好!”
此时,外面传来裴嫣和裴言的欢声笑语。白洛恒和裴然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裴嫣和裴言练完剑,回到客厅。
裴言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珠,但眼神中却透着兴奋。
“阿姐,今天练剑真开心。以后你要常回来陪我练剑哦。”裴言拉着裴嫣的手说道。
裴嫣笑着摸了摸裴言的头,说道:“好,只要阿姐有时间,一定会回来陪你练剑的。”
白洛恒看着裴嫣和裴言,心中满是温馨。有家人的感觉便是这般美好吗?
裴嫣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关切,问道:“夫君,你和父亲方才在聊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在讨论一些朝堂和边疆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裴嫣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好。夫君,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若真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白洛恒和裴嫣便起身告辞。
裴然将他们送至府门,叮嘱道:“殿下,小女就托付给你了。如今,朝局动荡不安,你也要注意安全。”
白洛恒恭敬地说道:“岳父大人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嫣儿,也会努力考虑下一步的行事。”
裴嫣与裴言依依不舍地告别,裴言拉着裴嫣的手,说道:“阿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
裴嫣点头道:“言儿乖,阿姐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你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好好练剑。”
裴然这时来到裴嫣的身前,神情莫名。
看着他这般模样,裴嫣明白自己的父亲有话要对自己交代,便扭头对着白洛恒说道:“夫君,你先去马车那边稍等我片刻,我与爹爹说几句话。”
白洛恒微微点头,微笑着说道:“好,你们父女俩聊,我在那边等你。”
说罢,带着侍卫缓缓朝马车方向走去。
裴然看着白洛恒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慈郑重地看着裴嫣,说道:“嫣儿啊,如今你既已嫁给殿下,有些话爹爹不得不与你说。”
第174章 早日生子
裴嫣心中疑惑,轻声问道:“爹爹,您有何事要叮嘱女儿?”
裴然微微叹息一声,目光深邃地说道:“嫣儿,你可知如今这天下局势何等动荡,大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而如今殿下手握重权,又有了我裴家全力支持,他的未来不可限量。为父看得出来,他有雄才大略,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能成就大业。”
裴嫣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声说道:“爹爹,夫君他……”
裴然微微摇头,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嫣儿,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有时候,局势会逼迫人做出改变。谁又能预料未来之事?你要明白,若殿下未来真能成就一番大业,你们的孩子便是嫡长子,将来有继承大业的资格。这不仅关乎白家的未来,也关乎我们裴家的兴衰荣辱。”
裴嫣脸颊微微泛红,羞涩交织在心头,轻声说道:“爹爹,这种事情急不得呀,况且,我与夫君成婚不久,还未考虑得如此长远。”
裴然轻轻拍了拍裴嫣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嫣儿,为父知道你脸皮薄,但此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你羞涩。如今殿下身处复杂局势,有了嫡长子,便如同有了定海神针,能让支持他的各方势力更加稳固,同时也能多了一份坚定的底气。”
裴嫣低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爹爹,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担心夫君会觉得我此举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而非真心……”
裴然微微一笑,说道:“嫣儿,你与殿下自成婚之日,也应该料到这一点。你们二人相互扶持,若能早日诞下子嗣,那是你们感情的升华,更是对未来的一种保障。你要多关心他,与他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早日为白家开枝散叶。”
裴嫣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说道:“爹爹,女儿明白了。我会和夫君好好相处,尽力如您所愿。只是,这天下局势如此艰难,夫君每日忧心国事,我只怕会打扰到他……”
裴然目光坚定地看着裴嫣,说道:“嫣儿,这正是你要做的。你要成为他的贤内助,你温柔善良,聪慧过人,定能帮助他排解忧愁,让他能更加专注地应对朝局之事。”
裴嫣抬头看着裴然,说道:“爹爹放心,女儿定会尽心尽力,不辜负您的期望。只是,这天下局势变幻莫测,真如您所说,夫君日后能成就大业吗?”
裴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嫣儿,为父在朝堂多年,看人从不会错。殿下心怀天下,有勇有谋,只要他把握好时机,定能成大业。而你,作为他的妻子,要时刻做好准备,与他并肩前行。”
裴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说道:“爹爹,女儿记住了。无论未来如何,女儿都会陪伴在夫君身边。”
裴然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好,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吧,别让你夫君等急了。”
裴嫣再次点头,说道:“爹爹,您保重身体,女儿改日再回来看您。”说罢,转身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来到马车前,白洛恒点了点头:“说完了吗?”
裴嫣点头,望向白洛恒,又想起父亲的那些话,两边脸颊不禁变得微红起来。
“那我们就走吧!”白洛恒伸出手道。
裴嫣轻轻将手放入白洛恒掌心,白洛恒顺势扶她上了马车。
白洛恒随后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裴然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今日他这般试探白洛恒,也看出了他心中的犹豫之色,所以才想让裴嫣能迅速怀上白洛恒的子嗣,这样白洛恒或许就会开始下一步举动,那么到时,裴嫣也可凭借着这个嫡长子的身份,稳固自己的地位……
车厢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看着裴嫣微红的脸颊,白洛恒心生疑惑。
马车缓缓前行,轻微的颠簸让气氛愈发静谧。
察觉到裴嫣的异样,不他禁问道:“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岳父大人说了什么,让你为难了?”
裴嫣微微摇头,犹豫片刻后,轻声说道:“夫君,爹爹他……他希望我们能早日有个孩子。”
说罢,她低下头,不敢直视白洛恒的眼睛。
白洛恒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笑意。
他坐到裴嫣身旁,轻轻握住她那纤细的手,说道:“夫人,其实我也盼着能与你早日拥有我们的孩子。只是近来朝堂诸事缠身,我怕委屈了你。”
裴嫣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深情,说道:“夫君,我知道你一心为国,我怎会觉得委屈。只是爹爹还说……说你有雄才大略,日后必能成就大业,我们的孩子若能早日出生,便是嫡长子,将来或许……或许能继承大业。”
说到此处,裴嫣的声音愈发轻柔,几不可闻。
白洛恒心中一动,他明白裴然话中的深意,也感受到裴嫣的担忧,但他担心的与他们并不相同……
他将裴嫣轻轻拥入怀中,说道:“夫人,岳父大人的期望我明白,但这朝廷局势复杂多变,未来之事谁也无法预料。但现在,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愿能护你周全,给你安稳的生活。至于下一步决定,我还是要再多加思索一番……”
裴嫣依偎在白洛恒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担忧之事。
她轻声说道:“夫君,我相信你。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与你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只是,如今朝堂暗流涌动,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是啊,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草原十三部欲要联合进犯,民间也时有动荡。若是稍有不慎,我只怕万劫不复呀……”
感受到他的担忧以及如今自己的处境,裴嫣暖心安慰道:“夫君莫怕,如今,朝廷已经尽数归心,夫君不必忧虑,至于民间动荡之事,只要安排妥当,不惹民心生怨,就能安抚下来,至于边疆之事……”
她狡黠一笑:“夫君怕是忘了你曾经镇守朔州之事吧?”
白洛恒怔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夫人此话何意?”
第175章 敲打
裴嫣看着白洛恒疑惑的神情,轻轻握住他的手,娓娓道来:“夫君,你曾镇守朔州,那朔州城在你手中固若金汤,漠北人久攻不下,最终被你劝退。如今草原十三部虽来势汹汹,但我们何不以史为鉴,效仿当年之事,与他们议和呢?”
白洛恒微微皱眉,没想到自己曾经与漠北燕然人联合此事也被她知道了。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夫人,话虽如此,但如今的局势与当年镇守朔州时大不相同。当年漠北人虽有进犯之意,但当时是我有求于他们,如今草原十三部联合起来,野心勃勃,恐怕不会轻易答应议和。他们此番进犯朔州城之意,势必就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了……”
听到白洛恒语气中的无奈之意,裴嫣也只能轻微的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二人回到周王府后,白洛恒便直往书房,他接到周云庆的回信,漠北人虽盘踞兵马于漠南之地,但却并未有任何进犯之意。
白洛恒深呼一吸,暗想或许此次他们正是想趁机打劫一把,并不是真正想要进犯中原之意,便回信给周云庆,让他严加看守朔州,莫要掉以轻心……
三日后,刘积来到周王府中。
“殿下,刘积求见!”
“让他进来吧!”
等刘积进来的时候,白洛恒与裴嫣正坐在凉亭之中。
刘积快步走上前,恭敬地行礼道:“殿下,王妃,打扰二位了。”
白洛恒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说道:“刘积,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刘积面色凝重,看了一眼裴嫣,似乎有些犹豫。白洛恒见状,说道:“但说无妨,王妃并非外人。”
刘积这才说道:“殿下,是关于长公主楚凝玉的事。近日听闻,长公主正与一些世家大族谋划联姻之事。”
白洛恒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问道:“与哪些世家大族?她此举意欲何为?”
刘积躬身答道:“据我所知,长公主联系的世家大族不在少数,像王氏、李氏,皆是朝中颇具影响力的家族。至于她的意图,属下猜测,恐怕是想借此壮大自己的势力。如今楚皇室权势微弱,她或许是想借机扳回一局。”
听刘积这么一说,白洛恒顿时皱起眉头。
“看来如今还有些世家大族心存异心啊,还有这些皇室成员……”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随后又懊恼般的拍了拍额头。
这几日当中,他只顾着与裴嫣温存,每日只是上朝之后,就随便处理一点朝事,就回到王府之中,沉迷于温柔乡之中……
裴嫣秀眉微蹙,轻声说道:“长公主如今联合世家大族,只怕会给朝堂带来更大的变数。夫君,我们该如何应对?”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长公主此举,必然有她的谋划。刘积,你继续派人密切关注此事,务必将所有消息及时汇报。毕竟她还没有定亲,随时打探着,等到定亲之后再来与我诉说,我倒要看看哪些世家大族还有异心!”
刘积应道:“是,殿下。只是,长公主行事向来谨慎,这些消息获取并不容易,我也只是从监视人员嘴中打探到。”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朝堂之上,大臣们早已按序站列,低声交谈着。
白洛恒步入朝堂,身上的黑色锦袍随风飘动,绣着金色云纹的袍角带着无形的威严。
他头着九琉,目光冷峻的扫视着众人,原本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白洛恒走到龙椅旁边,自己的位置,站定后,缓缓开口:“诸位大人,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有草原十三部虎视眈眈,民间亦有动荡之象。在这艰难时刻,本王希望诸位能一心为国,莫要心存杂念。”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一些大臣听闻,神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心虚。
白洛恒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近日,本王听闻一些风声,某些世家大族似乎有别样的心思,竟妄图通过联姻等手段,谋取私利。”
说到此处,白洛恒的目光扫向王氏和李氏家族的几位大臣,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白洛恒接着道:“你们都是大楚的臣子,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如今大楚风雨飘摇,你们不思如何辅佐陛下,稳固江山,却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祖宗蒙羞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人皆低着头,不敢与白洛恒对视。
白洛恒顿了顿,又道:“本王知道,有些人觉得如今皇室权势微弱,便心生异心。但你们可曾想过,大楚的江山,是历经数代先皇的心血铸就而成,岂是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能够轻易撼动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凌厉,扫向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
“还有,你们以为以为联合几个世家大族,就能掌控朝堂,却不知这是在玩火自焚。如今边疆战事紧急,百姓期盼安宁,你们若再执迷不悟,本王定不会轻饶。”
白洛恒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重锤一般,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内心。
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大臣,此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恐惧,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这时,一位王氏家族的大臣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王爷,我等对大楚忠心耿耿,绝无他意。或许其中有些误会,还望王爷明察。”
白洛恒冷笑一声,说道:“误会?本王可不是三岁孩童,任你们糊弄。你们的心思,本王再清楚不过。若真有忠心,就该在这危难时刻,与陛下和本王站在一起,共渡难关,而不是暗中勾结,妄图谋取私利。”
那位大臣脸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退下。
白洛恒接着说道:“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无论皇室成员还是世家大族,若有人敢在这关键时刻,做出不利于大楚的事,本王定将其绳之以法,绝不姑息。大楚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
他的目光坚定,如同燃烧的火焰,让人不敢直视。
朝堂上的气氛愈发凝重,大臣们心中明白,白洛恒这是在发出严厉的警告,容不得他们再有半点侥幸心理。
“陛下如今虽年轻,诸位大臣理应尽心辅佐。若有人妄图以联姻等手段,扰乱朝纲,那便是与大楚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
白洛恒环视朝堂,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时,一位老臣站了出来,躬身说道:“王爷所言极是。如今大楚局势危急,我等身为臣子,理当忠心耿耿,共辅陛下。王爷放心,老臣定会以身作则,劝说其他大臣,以国事为重。”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有老大人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希望诸位大人都能像老大人一样,以大楚江山社稷为重。”
第176章 不甘
此时,公主府中。
楚凝玉与楚凝安对立而坐,一旁则是楚念独自拿着钟鼓在玩乐。
“楚念这孩子,自己玩的倒是挺开心的!”楚凝玉眼神看着楚念那稚嫩的身影,满是慈爱……
“姐姐说笑了……”楚凝安道。
二人一番沉静之后,楚凝安看向楚凝玉:“姐姐,你想好了吗?”
“什么?”
“你真要联姻吗?”
楚凝玉微微一怔,目光从楚念身上收回,看向楚凝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妹妹,如今皇室式微,若不设法增强皇室力量,夺回政权,我们楚家的江山怕是要落入他人之手。联姻,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办法。就算日后我们楚家被踢下皇室,也可自保!”
楚凝安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忧虑,说道:“姐姐,联姻虽能在一定程度上壮大势力,但那些世家大族向来唯利是图,他们未必会真心与我们皇室结盟。一旦局势有变,只怕他们会立刻倒戈相向。再说,若是白洛恒得知,他会这么放过你吗?”
楚凝玉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我又何尝不知。但如今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冒险一试。王氏和李氏在朝中颇具影响力,若能与他们联姻,至少我们楚氏还能获得一份额外的助力,哪怕日后真的丢了江山,也可凭借着这些世家大族的联姻自保。”
楚凝安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姐姐,你打算与哪家联姻?这些世家大族能听从我们的调遣?”
楚凝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说道:“我有意与王家的嫡长子王骏联姻。王骏此人,虽有些纨绔,但对权力也有一定的渴望。只要我们能给他足够的好处,再加以威逼利诱,不怕他不乖乖听话。至于李氏,你如果愿意,你可以许配给李家的次子李轩。李轩为人沉稳,颇具谋略,若能将他拉拢过来,对我们大有裨益。”
楚凝安一听,脸色微微一变,想起之前两段失败的婚姻,说道:“姐姐,我……我不想联姻。我只想在这深宫中,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
楚凝玉轻轻握住楚凝安的手,露出失望的神情说道:“妹妹,我知道你生性淡泊,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但如今皇室危在旦夕,我们身为皇室成员,怎能置身事外?你若能与李轩联姻,不仅能为皇室增添助力,还能保护自己。哪怕日后,我们的江山真的被篡夺,到时我们背靠这些世家,也能保全自己!你若是在这深宫之中继续待下去,你有没有想过,等白洛恒真的篡位之后,我们这些皇室人员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当然知道楚凝玉联姻此举就是为了自保,但她心中着实不愿,说道:“姐姐,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联姻之事,我……我真的不想。”
楚凝玉看着楚凝安,眼中满是心疼,说道:“妹妹,我又何尝不知道你不愿意,但如今大楚的局势,你也看到了,皇室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若不想到办法出路,将来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楚凝安头脑风暴过后,咬了咬嘴唇,眼中含泪,说道:“姐姐,我……我听你的便是。只是,我真的很害怕。难道,我们楚家真的要走向末路了吗?”
楚凝玉轻轻将楚凝安拥入怀中,说道:“妹妹,别怕。有姐姐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只要我们姐妹二人齐心协力,定能夺回政权,重振皇室的威风。”
楚凝安在楚凝玉怀中轻轻点头,说道:“姐姐,我听你的。只是,这联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白洛恒察觉到我们的意图。若是让他得知,只怕他会狗急跳墙,将我们这些无关的皇室人员屠戮……”
楚凝玉微微点头,说道:“你说得对。白洛恒如今手握重权,我们须得小心行事。这几日,我会派人密切关注朝堂上的动静,看看白洛恒是否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同时,我们也要加快与王氏和李氏的谈判进程,争取早日达成联姻协议。”
楚凝安抬起头,说道:“姐姐,那楚念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若我们卷入纷争,会不会连累到他?”
楚凝玉看向正在玩耍的楚念,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说道:“楚念这孩子,他终究是无辜的,我会派人好好保护他,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一定要让他在安稳的环境中长大。”
楚凝安微微点头,说道:“姐姐,有你在,我便放心了。只是,这联姻之事,还有诸多细节需要商讨。”
楚凝玉沉思片刻,说道:“如今朝堂局势动荡,白洛恒独握政权,他们这些世家也需要依靠皇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只要我们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他们应该会答应。至于泄露一事,只要我们能快刀斩乱麻,哪怕白洛恒得知之后,碍于王家与李家的底蕴,相信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凝安点了点头,说道:“姐还是姐考虑得如此周全,想只是,白洛恒那边,我们也要小心应对。他在朝堂上警告那些世家大族,想必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意图。”
楚凝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白洛恒,他以为几句话就能吓住我们吗?我定不会让他如愿。妹妹,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对付他。只是,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稳住王氏和李氏,尽快完成联姻。”
第177章 结亲
三日后,白洛恒正在书房中审阅着近日朝廷的奏折,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此时,刘积匆匆赶来,在书房外轻声禀报道:“殿下,刘积求见。”
白洛恒头也未抬,沉声道:“进来。”
积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白洛恒身前,单膝跪地,神色严肃地说道:“殿下,有紧急消息。长公主楚凝玉与王家嫡长子王骏,楚凝安与李家次子李轩,已成功定亲。”
白洛恒手中的毛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问道:“消息确定属实?”
刘积点头,道:“千真万确,殿下。属下的人亲眼看到王家和李家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对外宣告了这两门亲事。而且,这几日,长公主与两位世家公子频繁往来,互通款曲,联姻之事已然板上钉钉。”
白洛恒微微皱眉,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楚凝玉果然行动迅速,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通过联姻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刘积看着白洛恒,犹豫了一下,说道:“殿下,此次长公主联姻,来势汹汹,背后又有王氏和李氏两大世家支持,恐怕会对殿下您造成不小的威胁。我们是否要阻拦?”
白洛恒停下脚步,微微摇头,说道:“不必阻拦。如今木已成舟,强行阻拦只会引发更大的冲突,让局势更加不可收拾。况且,王氏和李氏在朝中根基深厚,贸然出手,引起其他世家的恐慌和不满。”
刘积微微一怔,道:“可是,殿下,若任由他们发展,只怕长公主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对殿下您和江山社稷都极为不利啊。”
白洛恒目光坚定,说道:“不会!”
刘积有些错愕:“大哥,你如何这么自信?”
白洛恒嗤笑:“两个女流之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只需要严加看管即可!”
刘积不解,却也只能应下,毕竟在他看来,如今这种敏感的局面,皇室人员每个都应该是危险人物……
白洛恒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随意勾勒着线条,边说道:“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是重中之重。草原十三部,如今想称中原内乱之际,想要分一杯羹,楚凝玉与世家大族联姻,未必就是想要夺权,她们不过是女流之辈,在朝廷又没有什么话事人,在我看来,与世家大族联姻,无非就是为了自保。我们先集中精力应对草原十三部的威胁,稳定边疆局势。在此期间,只需密切关注长公主与世家大族之间的动向即可。”
刘积点头称是,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长公主此前在朝廷就多有旧识,如今虽然都被革职,但就怕会卷土重来,会不会趁机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干扰殿下?”
白洛恒冷笑一声,道:“她若敢如此,便是自寻死路。如今朝堂之上,大部分大臣还是明事理的,知道以大局为重。若楚凝玉贸然行事,只会引起众怒。而且,我在朝堂上已经对那些心怀异心的世家大族发出警告,想必他们也不敢轻易与长公主勾结,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刘积道:“殿下深谋远虑,只是,这联姻之事,对民间以及朝廷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如今,那些百官若得知皇室与世家大族联姻,会不会以为楚皇室欲要东山再起,从而更加人心惶惶?”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如今民间本就动荡不安局势极为不利,朝廷之中,若是有些百官有异心,那就更不好处理了,最近几日你就派人严加看管,特别是那些皇室人员旧部。”
刘积应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洛恒抬头看着刘积,道:“但说无妨。”
刘积道:“此次联姻,不仅只有长公主,还有……晋安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白洛恒手中的动作可见的顿了一下,然而,他并不意外。
平皇帝的子嗣当中,除了已经驾崩的先帝,以及几个无所事事的藩王,所生的女儿如今就只有楚凝玉与楚凝安仍然在建安城当中。
其他人要么早已归属,要么就早逝,她们两个如此召集于世家大族联姻,除了可能有点歪心思之外,其他的就是自保,若日后自己终得大权,就怕会对楚皇室人员进行清洗,到时她们可借助世家大族之妻这一身份,说不定能躲过。
想了想,白洛恒说道:“不必理会这些事情,你只需派人严加看管。如今,身处在建安城的皇室人员即可,至于那些身在外面的藩王,他们无兵无权,不敢掀起多大的波澜!”
听到白洛恒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刘积心叹一声,但还是领命离去。
白洛恒低眸,看着自己用毛笔在奏折上刻画出来的字,发出一声阴狠的冷笑。
“你们最好不要搞出事情来,否则我不介意来一场清洗!”
…………
入夜,白洛恒随便处理完朝廷的奏折,随后便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看见屋内烛火通明,他心中一暖,走了进去,只见裴嫣正在铜镜前,擦拭着自己湿润的头发……
此时的她刚刚沐浴完,身上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那细腻的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如羊脂玉般温润。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隐没在亵衣之中,更添几分妩媚,特别是在行过夫妻之礼后,显得风韵十足。
白洛恒不禁看得痴了,轻轻走到她身后,从铜镜中看着她那娇艳的面容,柔声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裴嫣抬眼,从铜镜中与白洛恒对视,嫣然一笑,说道:“夫君今日处理政务这么晚,我想着等你回来。”
说着,便起身,拿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白洛恒轻轻拥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舒缓着白日里积攒的疲惫。
裴嫣感受到他的疲惫,轻轻转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关切地问道:“夫君,是不是今日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白洛恒微微叹了口气,松开裴嫣,拉着她坐在床边,将楚凝玉和楚凝安联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裴嫣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说道:“这长公主和晋安公主此举,只怕会让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混乱。夫君,你打算如何应对?”
第178章 能接受吗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我已决定暂不阻拦,先集中精力应对边疆草原十三部的威胁。楚凝玉她们虽与世家大族联姻,但我料她们掀不起太大风浪。不过,还是要密切留意她们的动向。”
裴嫣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夫君,话虽如此,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我此前就曾听说过长公主心思缜密,此次联姻必定有所图谋。而且,世家大族向来唯利是图,若他们与长公主联合起来,在朝堂上暗中搞些小动作,也会给夫君带来不少麻烦。”
白洛恒轻轻抚摸着裴嫣的手,说道:“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朝堂上大部分大臣还是明事理的,我已对那些心怀异心的世家大族发出警告,他们不敢轻易与长公主勾结做出出格之事。只是,此事对民间和朝廷人心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我已让刘积派人严加看管皇室人员旧部,以防生乱。”
裴嫣担忧地说道:“夫君,如今局势复杂,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边疆战事、朝堂纷争,每一件事都极为复杂,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陷于万劫不复之中 。你要多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为白洛恒揉着肩膀。
白洛恒享受着裴嫣温柔的照顾,感受到自己夫人的贤妻良母,心中满是暖意,说道:“夫人放心,我自会注意的……”
享受了片刻之后,白洛恒一把将裴嫣拉入怀中,此时,窗外微风轻拂,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照在墙上,显得格外温馨。
感受着那自己怀中那温润如玉的身躯,白洛恒轻轻抚摸着裴嫣的秀发,说道:“嫣儿,夜深了,我们休息吧……”
裴嫣脸颊瞬间变得微红起来,轻声应了一声。
白洛恒忍住心中的燥热,起身,吹灭烛火,拉着裴嫣滚上床榻……
“夫君……轻……轻一点……”
一番嬉闹过后,二人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相拥而眠。
次日朝堂之上,白洛恒坐于龙椅身旁,一眼便注意到了在百官之中窃窃私语的两名官员。
那两名官员正是王雄与李浑,便是王家与李家之主,
他们如今官衔不大,仅仅是他们如今官衔不大,仅仅是五品官员,但背后家族势力庞大,此次与长公主联姻,若不敲打一下,也难免不会搞出动作。
白洛恒面色一沉,清了清嗓子,声音威严地说道:“诸位大人,如今大楚内忧外患,边疆有草原十三部虎视眈眈,民间动荡不安。我昨日已言明,在这艰难时刻,望诸位一心为国,切勿心存杂念。”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王雄和李浑,二人心中一凛,赶忙低下头去。
白洛恒接着说道:“朝堂之上,有些大人或许认为如今局势混乱,便想趁机谋取私利。但你们可曾想过,这大楚的江山岂是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能够随意践踏的?任何妄图破坏稳定,损害国家利益之人,本王定不会轻饶!”
朝堂上一片寂静,百官们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白洛恒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说道:“特别是如今趁着朝局混乱,趁机与皇室联姻一事,本王已有所耳闻。本王不反对联姻,但前提是,你们的行为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若有人借此结党营私,扰乱朝纲,休怪本王不顾情面。”
王雄和李浑心中暗暗叫苦,他们没想到白洛恒如此快就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
白洛恒又继续就边疆战事、民间治理等事务与大臣们商讨了一番,才下令散朝。
终于,朝会结束,大臣们纷纷退下。
白洛恒起身,看似不经意地说道:“王雄、李浑,二位大人留步。”
王雄和李浑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后,硬着头皮转身,恭敬地说道:“周王有何吩咐?”
白洛恒看着他们,神色平静,却又仿佛暗藏锋芒,说道:“二位大人,本王想与你们单独聊聊。”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朝着偏殿走去。王雄和李浑无奈,只得紧跟在后。
进入偏殿,白洛恒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二人坐下说话。
二人拘谨地坐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白洛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二位大人,你们王家和李家,在朝中也算是有些底蕴。我听闻,你们近几日有意与皇室联姻,此事是否属实?”
王雄赶忙起身,躬身说道:“周王,我等联姻,实无他意,只是希望能为皇室尽一份力,共同维护大楚的稳定。”
白洛恒冷笑一声,说道:“尽一份力?王大人,你这话可有些言不由衷了吧。如今大楚局势这般复杂,你们与长公主联姻,到底是真心为大楚,还是另有图谋?”
李浑也起身,赔笑道:“周王明鉴,我等绝无背叛您之心。只是皇室提出想要与我们联姻,我们祖上虽看起来风光,但如今着实经不起折腾,我们绝无想法,又恰逢我儿李轩,如今刚刚行过成人之年,这才匆忙印下了这门亲事。”
白洛恒淡笑一声,再次轻尝一口茶,最后话锋一转:“我听闻你儿李轩,是府中的次子,如今年不过十七?”
“不错!”李浑点了点头。
“那你可是想要与你而联姻的晋安公主是何人?”
听到白洛恒的问话,李浑一时不解,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晋安公主与周王过去有些纠葛!”
白洛恒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小事,晋安公主过去曾有两段婚姻,如今年纪已是二十四,还有一子,你李家可接受吗?”
第179章 通告
李浑微微一怔,没想到白洛恒会提及此事,心中暗忖这其中莫非有什么深意。
他赶忙赔笑说道:“周王,我李家自然知晓晋安公主的过往。只是如今局势特殊,我等以为,联姻可增进皇室与世家的情谊,至于晋安公主的年纪与过往,我家并不在意……”
白洛恒目光如炬,直视李浑,缓缓说道:“李大人,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本王不得不提醒你,大楚如今内忧外患,边疆有草原十三部觊觎,民间动荡不安,朝堂更需稳定。你李家与王家在这敏感时刻与长公主联姻,难免会引人遐想。”
王雄见势,赶忙再次躬身说道:“周王,我等真无他意。我王家与李家怎会做出不利于朝廷之事。此次联姻,实是希望借助皇室的威名,想要为我王家再添名望罢了,绝无任何二心啊。”
白洛恒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他神色严肃地说道:“希望如二位大人所言。但本王还是那句话,若有人妄图借联姻之名,行结党营私、扰乱朝纲之实,本王绝不姑息。”
李浑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说道:“周王放心,我等明白轻重。只是如今联姻之事已成定局,还望周王能体谅我等难处。”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你们既已做出选择,便该承担后果。本王今日唤二位来,并非要追究你们联姻之事,而是希望你们能认清形势,以江山为重,莫要以为傍上如今的皇室就可以有所作为。”
王雄赶忙说道:“周王教诲,我等铭记于心。只是……”
白洛恒抬手打断他的话,说道:“好了,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二位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我朝廷的命官,与皇室成员联姻此等大事,怎能隐瞒呢?”
二人随后面面相觑,露出一副既不解又惊讶的表情。
“周王的意思是?”
白洛恒神秘一笑,起身说道:“不如这样吧,你们与皇族联姻毕竟是大事,我会一下陛下下诏,通告百官与群臣前来参加你们两家的婚宴,我亲自为你们两家主持此次婚事,如何,二位大人?”
王雄和李浑顿时愣住,心中五味杂陈。这白洛恒的提议看似好意,实则暗藏玄机。
他们若答应,这场婚宴将在白洛恒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若拒绝,又怕触怒白洛恒,落得个抗命不遵的罪名,只怕到时自己家族便会被遭到清洗。
王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周王厚爱,我王家感激不尽。只是这婚事筹备尚未完全,如此仓促举办,恐有不周之处,有失体统。”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王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是嫌弃本王为你们主持婚事不够分量?还是说,你们心中有鬼,不愿这婚事大张旗鼓?”
李浑见状,急忙说道:“周王明鉴,我等绝无此意。只是这婚事诸多事宜尚未安排妥当,怕届时招待不周,让百官笑话。”
白洛恒冷笑一声,说道:“哼,此事无需二位大人操心。本王会命人协助你们筹备,定能将这婚宴办得风风光光。此前我大婚之日,你们也亲自目睹了。况且,如今大楚局势艰难,皇室与世家联姻,本就该让天下人知晓,以彰显我大楚上下一心,共渡难关的决心。”
王雄和李浑心中无奈,只得躬身说道:“一切但凭周王安排。”
白洛恒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此便好。二位大人回去后,尽快准备一下。本王会让刘积即刻着手安排通告之事。”
王雄和李浑告辞离去,一路上愁容满面。只希望这皇室与他们联姻,是真的单纯想要联姻,而不是另有所图……
白洛恒回到周府,立刻唤来刘积。刘积匆匆赶来,行礼问道:“殿下,唤属下来有何事吩咐?”
白洛恒神色严肃地说道:“刘积,你即刻准备帖子,通告全城百官,就说陛下下诏,王家与李家即将与皇室联姻,我将亲自为他们主持婚宴,邀请百官届时前来参加。”
刘积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白洛恒此举的深意,应道:“是,殿下。只是这帖子措辞,不知殿下有何要求?”
白洛恒思索片刻,说道:“帖子上言辞要郑重其事,强调此次联姻对大楚的重要意义,以及陛下对两家的重视。同时,要写明婚宴的时间、地点,不得有误。”
刘积点头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地操办此事,不怕王家与李家以及皇室那边有所动作?”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说道:“皇室不是想借联姻壮大势力吗?我倒要看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积心中佩服,说道:“殿下高明。如此一来,便可以监视王家和李家的举动。”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不错。你在安排帖子的同时,也要留意城中动静,特别是长公主和王家、李家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刘积应道:“是,殿下。属下一定小心留意。”
刘积领命而去,立刻着手准备帖子。他召集手下得力之人,安排人手将帖子送往城中各位官员的府邸,确保消息准确无误地传达。
城中官员接到帖子后,纷纷感到惊讶。他们明白此次联姻背后的复杂局势,对白洛恒的这一举动更是猜测纷纷。
一些官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卷入这场纷争,而另一些与王家、李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则开始担忧这场婚宴会不会再次让大楚的政权变得动荡起来……
王家和李家得知白洛恒真的要大张旗鼓地为他们操办婚宴,心中愈发忐忑。
他们一方面加紧筹备婚宴事宜,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怕白洛恒起疑心。
而此时,楚凝玉得知此事后,神色满是无奈……
“这个白洛恒!”楚凝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一旁的侍女劝道:“公主息怒!”
楚凝玉也摇了摇头:“妹妹,算了,如今,他能允许我们与王家与李家联姻已是宽厚,我们何必要欲求不满!”
与此同时,周府中,裴嫣得知白洛恒要为王家和李家主持婚宴,心中担忧不已。
她找到白洛恒,说道:“夫君,你此举虽高明,但也太过冒险。就怕那些忠于皇室的官员不会善罢甘休,婚宴之上,只怕会有变故。”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夫人,放心,我倒要看看这些皇室人员是单纯想要与世家联姻,还是另有所图,我已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他们得逞。”
裴嫣微微皱眉,说道:“夫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婚宴之上人多繁杂,若那些人暗中使坏,你该如何应对?”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夫人放心,我已安排刘积在婚宴现场布下暗哨,密切监视各方动静。一旦有异常情况,我便能及时应对。而且,此次婚宴也是我向百官表明态度的机会,让他们知道,任何妄图破坏朝局稳定的行为,都不会得逞。”
裴嫣微微点头,说道:“夫君既有安排,我便放心了。只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
白洛恒轻轻将裴嫣拥入怀中,说道:“夫人,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这般安心……”
第180章 暗流涌动
半月后,王家张灯结彩,迎来大喜之日。
周王府中。
“夫君,您真的要去吗?”裴嫣看着白洛恒,神情之上止不住的担忧。
“我如今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话事人,若是不去,就未免不给下方这些官员的面子了吧?到时,天下人恐怕还耻笑我心胸狭隘呢!”白洛恒不以为意。
“对了,夫人,你也跟随我一起出发吧!身为周王府的夫人,你也还是要去的!”
“嗯!好吧!”裴嫣轻轻点头,心中虽仍有忧虑,但见白洛恒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今日一定要格外留意周围的情况,护夫君周全。
如今,白洛恒的身份特殊,或许在背地里早就引得那些忠楚人士的仇怨,所以难免他们不会趁着这场婚宴下毒手……
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停靠在府门前,刘积等候片刻之后,便看见白洛恒拉着裴嫣的手缓缓而来。
“殿下,王妃!”刘积拱手行礼。
白洛恒点了点头:“出发吧!”
他搀扶着裴嫣坐上马车,随后缓缓驶向王家府邸。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交头接耳。
“听说这次是王家与长公主联姻,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是啊,还有周王亲自主持,看来这其中的门道不简单呐。”
百姓们的话语随风飘进马车,裴嫣微微皱眉,看向白洛恒,白洛恒则神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王家府邸前。只见府邸大门上方高悬着红绸,两侧的石狮子也披红挂彩,显得格外喜庆。
门口站满了前来道贺的官员和宾客,热闹非凡。白洛恒和裴嫣刚一下车,便有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迎上前来,恭敬地说道:“周王、王妃大驾光临,王家上下倍感荣幸。快请进!”
白洛恒微微点头,携裴嫣步入府邸。
一进大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摆满了鲜花和灯笼,一直延伸到内堂。
甬道上的官员们纷纷行礼,白洛恒一边微笑着回应,一边暗中留意着众人的神色。
他发现,一些与王家关系密切的官员,神色间隐隐透着紧张,而那些中立的官员,则大多面带好奇……
来到内堂,白洛恒被请至主位就座。裴嫣则在一旁的女宾席坐下。
此时,王家的家主王雄也赶忙过来,再次向白洛恒行礼致谢。白洛恒笑着说道:“二位大人客气了,今日是大喜之日,本王也为王大人感到高兴。希望联姻之后,能为大楚的江山社稷多多出力。”
王雄连连称是,额头上却微微沁出了汗珠,只希望今日不要有任何的插曲出现……
吉时将近,鞭炮齐鸣。
王骏身着华丽的红色喜服,头戴金冠,显得英姿飒爽,他在傧相的引领下,缓缓走向堂前。
白洛恒观察着王家的这个纨绔子弟,相貌倒是仪表堂堂,英俊非凡,颇有一副世家公子的儒雅气质,但却不知内在如何。
而另一边,楚凝玉凤冠霞帔,在宫女的搀扶下,莲步轻移,仪态万千地走来。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可眼底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惆怅。
白洛恒看着这对新人,嘴角不经意间扬起,王骏如今年逾弱冠之年,对比楚凝玉倒是小了八岁……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今日,王家与皇室联姻,实乃大楚之幸事。愿二位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随着白洛恒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鼓掌祝贺。婚礼仪式正式开始,新人先是拜天地,再拜高堂。
当新人相互对拜之时,白洛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同时,他用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发现,在角落里,有几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人,眼神闪烁,似乎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白洛恒心中一动,暗自吩咐身边的侍从,让他们密切关注那几个人的举动。
婚宴开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桌。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看似热烈欢快,但实则暗流涌动。
白洛恒留意到,王家和李家的一些亲信,在席间频繁走动,与其他官员低声交谈,眼神中透着一丝惶恐。
裴嫣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向白洛恒使了个眼色,白洛恒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注意到了。
就在众人酒过三巡之后,察觉到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微妙,观察着上方两对新人,他们的表情倒是始终平淡如常。
“看起来是不知情,还是装的像?”白洛恒心中喃喃自语。
随后,他起身来到王雄身前:“王家主,既然婚宴主持大礼已经完成,我也不宜在这里抢两对新人的风头了,便先行带着内人离开了!”
听到白洛恒要离开了,王雄忽然松了一口气,尽力的掩饰自己眼神底的那一丝恐惧与慌乱,但这点情绪,还是被白洛恒尽收眼底。
“如此,周王请便,我等因为还有重物缠身,便不宜相送了!”
白洛恒冷笑一声,只是淡然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来到席位上,拉起裴嫣的手,准备要离去……
第181章 刺客
突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猛地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佩剑,朝着白洛恒冲了过去,口中大喊道:“大胆逆贼,你簪位称王,企图颠覆我大楚江山,我等忠臣今日便要拨乱反正,除了你这奸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婚宴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白洛恒却面色镇定,他迅速将身旁神色慌乱的裴嫣拉到自己身后,侧身躲过了刺客的攻击,随后一脚横踢而出,将那名刺客逼退……
与此同时,刘积早已安排好的暗哨纷纷现身,将刺客团团围住。
那刺客见势不妙,便要挣扎着起身,想要冲破重围继续攻击白洛恒。
此时,王雄和李浑吓得脸色苍白,赶忙跪地说道:“周王饶命,我等不知此事啊!”
看着已经被侍卫团团围住的刺客,白洛恒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此事本王自会彻查。若与你们无关,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你们。但若让本王查出你们与此事有牵连,哼!”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威严和寒意,让王雄和李浑不禁打了个寒颤。
裴嫣在一旁,稳住心中的慌乱情绪,努力保持住镇定。方才,她看着白洛恒身处险境,心急如焚,潜意识的便想替他挡住,却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之身,好在白洛恒眼疾手快,把自己拉走了。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刺客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白洛恒眼疾手快,立马拉着裴嫣躲到侍卫的身后。
“刘积,保护王妃!”
刘积听到白洛恒的话,先是抽出手中宝剑,护住白洛恒与裴嫣。
此时侍卫们也与刺客们展开了激烈的拼杀。一时间,婚宴现场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在混乱中,早已躲到一旁人群的楚凝玉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想到会有人在婚宴上行刺白洛恒,而她身旁的王骏则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拉住楚凝玉的衣袖,不知所措。
看着自己身旁这个纨绔子弟慌乱的神情,楚凝安摇头自嘲一笑,但又想起方才那些刺客冲出之时,他在第一时间便将自己拉出危险之中,心中还是感觉有些宽慰。
白洛恒一边紧紧的攥着裴嫣的手,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他发现,这些刺客虽然身手不凡,但配合并不默契,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他们的攻击看似凶狠,实则生疏无比,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专业的。
白洛恒心中一动,立马喊道:“给我活捉他们,我要见活的!”
侍卫们听到白洛恒的话,手中狠力的攻击顿时收敛了不少,经过一番激烈的拼斗,刺客们渐渐体力不支,被刘积等人制服。
白洛恒看着被押到面前的刺客,冷冷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们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白洛恒眉头一皱,说道:“哼,你们以为不说话,本王就查不出来了吗?来人,将他们押到刑部审办,严刑拷问!”
此时,婚宴现场一片狼藉。宾客们惊魂未定,纷纷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白洛恒和被押走的刺客。
白洛恒环视众人,大声说道:“诸位受惊了。今日之事,本王定会彻查到底。大楚如今内忧外患,本王绝不允许有人趁机扰乱朝局。希望各位大人能与本王齐心协力,共同维护大楚的稳定。而且我也希望,今日,这些刺客身后的人,没有在场的诸位身影……”
王雄和李浑赶忙再次跪地,说道:“周王,我等愿全力协助周王彻查此事,以证我等清白。”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起来吧。希望你们所言非虚。此次联姻,本是为了大楚的稳定,若有人妄图借此生事,本王定不轻饶。”
裴嫣此时也走到白洛恒身边,关切地问道:“夫君,你没事吧?”
白洛恒再次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夫人放心,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看来,这大楚还是有不少忠义之士啊……”
随着刺客被押走,婚宴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白洛恒吩咐刘积,继续留意城中的动静,特别是长公主和王家、李家的后续反应。然后,他携裴嫣离开了王家府邸。
回到周府,裴嫣仍心有余悸。她看着白洛恒,说道:“夫君,今日之事太过凶险,幸好你没事。只是,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难道真的是长公主?”
白洛恒微微皱眉,说道:“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此次行刺,疑点颇多。那些刺客看起来并不像是熟练的,更像是临时起意,而且,王家与李家的表现太过蹊跷,他们既想表现的此事与自己无关,又惊恐我会发现这些刺客。”
裴嫣思索片刻,说道:“夫君,你是怀疑王家和李家与刺客之事有关,却又觉得他们并非主谋?”
白洛恒微微点头,缓缓踱步,目光深邃,“正是如此。王家和李家今日的反应,看似惊慌失措,急于撇清关系,但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仿佛他们事先知晓一些端倪,却又并非整个事件的策划者。而且这些刺客,身手虽有,但配合生疏,绝非训练有素的死士。”
裴嫣柳眉微蹙,美目流转,“那夫君觉得,除了长公主,还有谁会有这般动机?”
白洛恒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如今局势复杂,除了朝堂上那些反对我的人,说不定还有蛰伏暗处的势力,妄图趁乱崛起。也许是那些对皇位觊觎已久的皇室宗亲,也许是心怀鬼胎的朝中老臣,今日他们想要除掉我,只不过是想借助除贼之名”
裴嫣心中一凛,担忧道:“如此说来,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夫君,你日后行事可要更加小心才是。”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安抚道:“夫人放心,我自会谨慎。此次行刺,虽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但也给了我们一个契机,让我也有理由彻查各方势力。”
是夜,白洛恒独坐书房,灯火摇曳,将今日婚宴上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说实话,今日,这些刺客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出手,他是没有想到的。
他最多就只是想到这些官员会在背地里暗害他,又或者说是趁机毒杀,但如此光明正大的出手,着实令他有些看不透……
与此同时,李府中,婚房里面还是灯火通明。
“夫人……我们该歇息了……”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王骏只觉得自己腹中流淌过一股热流,想要让他忍不住好好怜爱一番……
楚凝玉美眸紧紧的盯着眼前这个男子,说实话,他只在定亲那天见过王俊,在见到对方容貌尚可,还颇具儒雅气质,便对这门婚事也没有多少抵抗……
近日,在婚堂之上,他也还是主动护在自己身前,所以说这些是本就无可厚非,但这些印象还是给楚凝玉心中加了不少分,但此时,她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夫人,你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我?”王骏顿时感到气氛有些微妙,神情有些尴尬的问道。
楚凝玉收回目光,浅叹一声:“夫君……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吗?”
第182章 夫妻一体
王骏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赶忙握住楚凝玉的手,说道:“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今日你我拜过天地,自然是夫妻了。夫人若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为夫定当为夫人排忧解难。”
楚凝玉凝视着王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夫君,今日婚宴上的刺客……你可知道些什么?”
王骏脸色瞬间有些惊恐,想起今日在婚堂上的那些刺客,那惊险的一幕,还是让他心惊胆战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夫人,这……这刺客之事,我……一无所知啊。当时我也被吓得不轻,若不是一心护着夫人,只怕……只怕我也乱了分寸。”
楚凝玉微微皱眉,说道:“夫君,如今我们夫妻一体,若有什么事,可莫要瞒着我。你也知道,如今大楚局势复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今日这刺客突然出现,若是处理不当,只怕会连累我们王家和皇室。”
王骏心中暗暗叫苦,此事非同小可,今日这件事情,若是不能洗清嫌疑,不仅自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整个王家也将毁于一旦。
犹豫再三,王骏哭丧着脸说道:“夫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啊。今日之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也是一头雾水。我王家世代忠良,对大楚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夫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楚凝玉看着神情真挚的王骏,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王骏的神情和反应来看,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情,但又不敢完全排除王家的嫌疑,毕竟今日那王雄和李浑从她进门那一刻,就似乎有些异常。
沉默片刻,楚凝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夫君,我也希望此事与王家无关。只是,如今白洛恒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彻查到底。如果是此事真的与你无关,还是建议说清楚,一旦被白洛恒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王骏赶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夫人所言极是。只是,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改日亲自去周王府登门道歉?”
楚凝玉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此时去周王府登门道歉,怕是不妥。白洛恒心思缜密,我们这般贸然前去,反而可能引起他更多的怀疑,让他觉得我们心虚。”
王骏面露难色,焦急地说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白洛恒来调查我们吗?夫人,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啊,王家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
楚凝玉从床榻上站起,轻轻踱步,神色凝重,“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那些刺客的来历。你即刻去见父亲,让他暗中派人查探,看看能否找到与刺客相关的线索。但一定要小心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不,或许父亲已经在调查了!”
王骏连忙点头:“好……只是,夫人,若真查出些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楚凝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若真查出与王家无关的证据,我们便主动呈给白洛恒,以证清白。但若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变得愈发冷峻。
王骏心中一凛,他明白楚凝玉未说完的话,若真查出王家与此事有牵连,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父亲谨慎行事,绝不会让王家陷入险境。”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婚房,前往父亲王雄的书房。
王骏离开后,楚凝玉独自坐在床边,心中思绪万千。此次刺客事件绝非一般,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不仅王家,甚至或许会牵连到他们皇家……
此时的王雄,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焦虑。
今日婚宴上的变故,让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听到外面传来的敲门声,他赶忙说道:“进来。”
王骏推开门,走到王雄面前。
见到是他,王雄神色有些惊诧:“骏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陪着长公主吗?”
王骏神色不安的叹了一口气,将楚凝玉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雄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说道:“还是公主考虑的周到,此事太过棘手,那些刺客来势汹汹,却又如此蹊跷。我王家虽在朝中有些势力,但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必定会惹上大麻烦。”
“是啊,父亲,若不妥善处理,只怕日后我王家会遭到清洗!”王骏也一脸焦急的说道。
王雄眉头紧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权衡着利弊。过了许久,他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对王骏说道:“骏儿,为父决定明日亲自前往周王府拜谢,顺便探探白洛恒的口风。”
王骏面露担忧之色,说道:“父亲,夫人说此时贸然前去,恐会引起白洛恒的怀疑,让他觉得我们心虚。”
王雄微微摇头:“公主所言虽有道理,但我们若一直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中有鬼。明日我去周王府,只以感谢周王主持婚宴为由,言语间旁敲侧击,看看白洛恒对此次刺客事件的态度,或许能探出些端倪。”
第183章 登门
王骏无奈地点点头:“父亲既然已做决定,那便小心行事。只是,若白洛恒真的怀疑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雄拍了拍王骏的肩膀,说道:“为父心中有数。我们王家只要行事谨慎,不露出破绽,想必白洛恒也不会无端冤枉我们。重要的是我们要尽快洗清嫌疑,你回去告诉公主,让她放心,为父定会尽力维护王家的清白。”
王骏应了一声,又叮嘱了父亲几句,便告辞离开书房,返回婚房向楚凝玉复命。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内,白洛恒正听着刘积的汇报。
刘积单膝跪地,神情严肃地说道:“殿下,经过这几日的严密监视,王家和李家一直忙于婚礼之事,并未发现明显异常举动。不过,据眼线来报,王家似乎不知刺客一事。”
白洛恒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继续探查,务必搞清楚王家与李家对此次事情到底知不知情。另外,那几个刺客的审讯情况如何?”
刘积面露难色,说道:“殿下,那几个刺客嘴硬得很,无论刑部如何严刑拷打,他们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不过,我们在其中一个刺客身上发现了一块令牌,正在全力追查这令牌的来历。”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加大审讯力度,同时加快对令牌的追查。这令牌或许是是破案的关键。另外,留意长公主府的动静,长公主心思缜密,此事说不定与她脱不了干系。皇室人员那边也加紧监控,任何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
刘积领命道:“是,殿下。属下一定全力以赴,尽快查明真相。只是,如今这刺客于是,恐怕会让朝堂又起波澜,若不能尽快解决此事,恐会影响您的名望。”
白洛恒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如今发生了这般局面,就代表着还有某些势力不安分,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乱。你先下去吧,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刘积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洛恒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陷入了沉思。此次刺客事件背后的势力隐藏极深,行事诡秘,且选择在王家与皇室联姻的婚宴上动手,而且那些刺客又并未蒙面,只是面容陌生,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些人,更像是临时起意。若是仅仅针对他个人,那这些刺客背后的人又是谁。
白洛恒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忖,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否则自己就岌岌可危,毕竟刺杀自己一世已经在百官的心里掀起了波澜,只怕这事会成为导火索,会引发那些忠楚人士的心中愤然。
次日清晨,王雄早早地起身,精心整理好衣冠,带着一份厚礼,乘坐马车前往周王府。
一路上,他的心情忐忑不安,昨日的局面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来到周王府门前,王雄命车夫上前通报。
不多时,王府管家出来相迎,将王雄引入府中。
王雄跟随管家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外。管家轻轻敲门,说道:“殿下,王大人求见。”
屋内传来白洛恒沉稳的声音:“请进。”
王雄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白洛恒端坐在书桌后,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王雄赶忙躬身行礼,说道:“周王殿下,前日婚宴承蒙殿下亲自主持,王家感激不尽。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说罢,他示意身后的仆人将礼物呈上。
白洛恒目光落在礼物上,微微皱眉,说道:“王大人客气了。主持婚宴乃本王职责所在,何谈拜谢。王大人今日前来,只怕不止是为了送礼吧?”
王雄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堆满笑容,说道:“殿下英明。实不相瞒,前日婚宴上发生刺客行刺一事,至今仍让王某心有余悸。王某担心此事会给殿下带来诸多麻烦,特来向殿下表明王家的态度。我王家世代忠良,对大……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参与此事的可能,还望殿下明察。”
白洛恒凝视着王雄,眼神犀利,说道:“王大人的心意本王明白。只是此次刺客事件非同小可,本王定会彻查到底。若真与王家无关,本王自然不会冤枉好人。但若让本王查出王家与此事有牵连,王大人应该知道后果。”
王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赶忙再次躬身说道:“殿下放心,我王家绝无此事。这几日,王某也在暗中调查刺客的来历,希望能为殿下分忧。只是目前尚无头绪,若殿下有任何需要王某做的,尽管吩咐。”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王大人有心了。若王大人能查出些线索,对我来说自然是好事。不过,调查之事切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王雄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道:“殿下,不知刑部那边对刺客的审讯可有进展?那些刺客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白洛恒冷笑一声,说道:“那些刺客嘴硬得很,至今不肯吐露半个字。不过,本王相信,只要继续追查下去,总会查出真相。王大人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莫要过多打听。”
王雄心中明白白洛恒这是在警告他,赶忙说道:“是,殿下。王某明白。那王某便不打扰殿下了,先行告辞。”
白洛恒微微抬手,说道:“王大人慢走。”
王雄退出书房,在管家的引领下离开周王府。
坐上马车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忖,白洛恒果然不好对付,今日一番试探,不仅没探到什么口风,反而被白洛恒警告了一番。
看来,王家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尽快查明刺客的来历,洗清身上的嫌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就算白洛恒这个时候不会对他们下手,可日后要是真让他等到上位之时,那就危险了。
而在周王府内,白洛恒看着王雄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王雄今日前来,看似是来拜谢,实则是来探口风,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那一日的婚宴之中,这王雄与李浑就看起来有些慌乱,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王家与刺客事件是否真的有关。看来,对王家的监视还需加强,同时要加快对刺客和令牌的调查……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房内,白洛恒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他疲倦的靠在身后的坐上,内心逐渐衍生出一股无力感……
看着天花板,他心中不禁想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但随后又露出嘲讽的笑容,哪怕当初自己不那样做,那到时换的是比这更可怕的后果。
第184章 幕后黑手
三日后,刘积总算带来了消息。
“如何?有结果了?”白洛恒看着刘积,神情平淡。
“殿下,你看这个!”刘积上前,将一张供纸递到白洛恒身前。
看着几案上的供纸,白洛恒深呼一口气,淡定自如的拿起,瞥了几眼后,眉心顿时蹩起,眼神疑惑的看向刘积。
“张瑾?”
“不错!殿下,据大理寺的调查,您与夫人前往王家参加婚宴之时,张谨当时也在现场,不过他们的刺杀似乎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或许是并未料到殿下会真的会来参加婚宴!”
听着刘积的解释,白洛恒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个张瑾是如今的户部尚书……”
刘积点了点头:“不错!张瑾自平帝时期便担任尚书侍郎一职,自先帝继位之后,他清除反对者,将前任户部尚书打压入牢,他才好转正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白洛恒的眼神逐渐眯起,透露出阵阵寒意与杀气,没想到自己掌控朝堂如此之久,也肃清了几次,却是忘了这些善于隐藏的人物……
“殿下,现在要如何行事?”
白洛恒闭眸深呼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愤怒:“近几日,让你们监视王家与李家,可否有什么异常?”
刘积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进展,李家最近倒是平淡如常,只有王家,他们甚至主动参与调查此次刺杀一案,或许是为了着急洗清身上的嫌疑,以免惹殿下大怒!”
白洛恒当即说道:“收回那些卫兵,让他们不必再监视下去了,各归其职,各司其命!”
刘积顿时诧然:“殿下,为何?”
白洛恒淡然解释:“既然此次行刺的幕后真凶已经暴露出来,那就没必要再去分心其他事情了!”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看着刘积说道:“命大理寺严查张瑾,看他平时与哪些人常有来往,有没有与皇室人员有过来,更调查他与李家与王家可否有关联!”
“是!殿下,那现在?”
白洛恒摆了摆手:“现在不急,贸然出动只会让朝廷百官更加心惊胆战,只怕到时我更不好揪出这些所谓的忠诚人士,先调查出来再说!”
“是!殿下!”刘积领会,随后便退出王府书房……
白洛恒看了一眼几案上摆着的供纸,随手将它揉捏成一团,然后丢至一旁。
回到大院的时候,裴嫣正好在婵儿的陪同下走进府门……
“夫君……”
“这么快就从裴府回来了?”白洛恒挤出一抹笑容……
随后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夫君,看你神色似乎有些疲惫,可是朝中事务太过繁重?”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无妨,只是些琐事。夫人,你回裴府可还顺利?岳父身体可好?”
裴嫣微微一笑,说道:“一切都好,父亲他还叮嘱我,让我劝你莫要太过操劳,注意身体。”
白洛恒心中一暖,说道:“有劳岳父挂念了。但我身为臣子,自当竭尽全力,守护这江山社稷。”
裴嫣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话虽如此,但夫君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莫要累垮了。”
白洛恒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夫人放心。”
说罢,他轻轻拥住裴嫣,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
然而,白洛恒心中始终放不下张瑾之事。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他表面上如往常一样处理朝政,稳定朝局之策,可私下里却时刻关注着大理寺对张瑾的调查进展。
三日后,刘积再次匆匆赶来。
此时,白洛恒正在书房审阅奏折,见刘积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炯炯地问道:“怎么样?可是有了新的消息?”
刘积单膝跪地,神色严肃地说道:“殿下,果不出您所料,经过大理寺这几日的严查,发现张瑾的确与皇室人员有过频繁走动,不过,由于这些皇室人员每次与张瑾见面时都只是派领下人与他见面,因为具体查实到是何人,而且,在调查中还发现,张瑾与王家、李家虽无直接的利益往来,但他与王、李两家的几位旁系子弟交情匪浅,时常有书信往来。”
白洛恒眼神一凛,冷哼一声道:“这个张瑾,果然心怀不轨!竟敢勾结他人,妄图扰乱朝纲。看来,他便是此次刺客事件背后的主谋了。”
刘积点头道:“殿下英明。如今证据确凿,是否即刻将张瑾逮捕入狱?”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暂且不急。张瑾身为户部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必定有自己的党羽。若贸然逮捕他,只怕会打草惊蛇,让他的党羽有所警觉,从而销毁证据,逃脱罪责。”
刘积微微皱眉,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说道:“继续暗中监视张瑾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同时,让大理寺收集更多关于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证据。务必做到人证、物证俱全,让他无从抵赖。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将他们全部拿下。”
刘积领命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又过了几日,大理寺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足以证明张瑾与官员勾结,企图通过刺杀白洛恒来扰乱朝局,进而谋取私利。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张瑾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多项罪行。
白洛恒得知后,觉得时机已到。
次日,他召集了自己的心腹侍卫,在朝堂上宣布了张瑾的罪行。
百官听闻,一片哗然。那些与张瑾有牵连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暗暗叫苦。
白洛恒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朝堂,大声说道:“张瑾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尽忠报国,反而与官员勾结,妄图谋逆,实在罪大恶极。来人,即刻将张瑾逮捕入狱,听候发落!”
第185章 一举捉拿
随着白洛恒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宫外的侍卫立刻冲入张瑾的府邸。
张瑾此时正在书房中,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心中暗叫不好。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侍卫们便破门而入,将他团团围住。
张瑾脸色苍白,强装镇定地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乃户部尚书,你们竟敢擅闯我府,不怕王法吗?”
领头的侍卫冷笑一声,上前拿出一张供纸,说道:“张瑾,你犯下谋逆大罪,周王殿下有令,将你即刻逮捕入狱。你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张瑾心中一凉,知道大势已去。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任由侍卫们将他五花大绑,押出府邸。
随后,侍卫入殿将张瑾已经逮捕入狱的消息告知。
“启禀陛下、周王,我等已将逆贼张瑾拿下!”
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百官们,白洛恒撅嘴一笑,知道震慑的效果达到了,虽然不知道这效果如何,但至少看起来,这招杀鸡儆猴还是有用的。
白洛恒摆了摆手便让侍卫退下,随后神色严肃,义正言辞的对着下方诸臣说道:“张瑾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欲要在李家婚宴上行刺本王,扰乱朝堂秩序,罪不可恕,如今其全族已被尽数逮捕入狱,本王此举,更是警示诸位,莫要效仿,希望诸位忠于朝堂,安分守己!”
朝堂上百官纷纷跪地,齐声道:“臣等谨遵周王教诲,愿为大楚鞠躬尽瘁。”
白洛恒扫视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百官起身。
朝会结束后,决定亲自前往天牢审讯张瑾。
天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之气。
白洛恒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关押张瑾的牢房。
张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白洛恒站定,冷冷地看着张瑾,开口道:“张瑾,你可知罪?”
张瑾冷笑一声,挣扎着站起身来,怒视白洛恒:“我何罪之有?倒是你,白洛恒,把持朝堂,意图篡位,狼子野心,天下人皆知!”
白洛恒神色未变,平静地问道:“本王一心为大楚江山社稷,为百姓谋福祉,你却勾结他人,在婚宴上刺杀本王,究竟是何居心?又是与哪些皇室人员勾结?”
张瑾不屑地啐了一口:“哼,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住人?你名为辅佐,实则架空陛下,大楚迟早会毁在你手里。至于我与谁勾结,你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白洛恒目光一凛,向前走了两步:“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王今日就是要你说出幕后主谋,与你勾结的皇室人员到底是谁。”
张瑾仰天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内回荡。
“白洛恒,你以为你能得逞吗?这天下,迟早会有人来收拾你。你以为那些所谓的忠诚之士,真的是忠于你吗?不过是畏惧你的权势罢了。”
白洛恒眉头紧皱,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张瑾,你若现在说出一切,本王或许还能考虑从轻发落。否则,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地。我会诛夷你三族,让你彻底绝后?”
张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轻发落?我呸!我张瑾今日既然被你抓住,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想知道幕后主谋,做梦去吧!”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张瑾,你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背叛朝廷,勾结乱党,有负圣恩,即便是现在看来,你也是不敢说出来了”
张瑾冷笑一声:“圣恩?哼,自从你白洛恒掌权,朝堂之上乌烟瘴气,陛下不过是你手中的傀儡。我这是为大楚除害,为陛下夺回大权。”
白洛恒气极反笑:“荒谬!本王为了大楚的稳定,日夜操劳,抵御外敌,整治朝纲,你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勾结皇室人员,妄图刺杀本王,扰乱朝局,这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张瑾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白洛恒。
白洛恒明白,今日从张瑾口中怕是难以再问出什么,继续僵持下去也无意义,转身走出牢房。
回到王府,白洛恒立刻唤来刘积。刘积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等候吩咐。
白洛恒神色严肃,目光中透着决然:“刘积,张瑾嘴硬,不肯说出幕后主谋。你即刻带人,将之前调查中发现与张瑾有密切关联的官员全部捉拿归案。记住,要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务必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刘积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只是这些官员在朝中也有一定根基,突然动手,恐会引起朝堂震动。”
白洛恒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此事刻不容缓。你可先从官职稍低、势力较弱的官员入手,逐步深入,让他们来不及反应。同时,注意收集他们与张瑾勾结的证据,做到师出有名,让百官心服口服。”
刘积点头称是,随后迅速召集一批精锐侍卫,按照白洛恒的指示,展开行动。
夜幕降临,建安城被黑暗笼罩。刘积带领侍卫们穿梭在大街小巷,首先来到了一个名为赵谦的官员府邸。
赵谦官职虽不高,仅仅是任五品,但在调查中发现他与张瑾书信往来频繁,关系密切。
刘积一声令下,侍卫们迅速翻墙而入,控制住了府邸的守卫。
刘积亲自来到赵谦书房,此时赵谦正在灯下看书,见一群人突然闯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积冷冷地看着他:“赵谦,你与张瑾勾结,意图谋逆,周王殿下有令,将你即刻逮捕。”
赵谦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没有,我没有……”
刘积一挥手,侍卫们上前将赵谦五花大绑,从书房搜出了一些与张瑾往来的书信,作为罪证。
随后,刘积等人马不停蹄,又前往其他与张瑾有关联的官员府邸。
一时间,建安城内人心惶惶,马蹄声、呼喝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随着一个个官员被捉拿归案,消息很快传遍朝堂。那些与张瑾有牵连的官员们人人自危,而其他官员则对周王此举既震惊又敬畏。
第186章 清除
清除了此事之后,朝局很快又安稳了下来……
“殿下,关于张瑾的党宇已经全部进入捉拿完毕!”书房中,刘积对着白洛恒汇报道。
白洛恒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刘积,你做的很好!”
“殿下,这些人要如何处置?”刘积问道。
白洛恒开始沉思起来,一开始,他被心中的愤怒所驱使,恨不得将这些人尽数捉拿归案之后,将他们诛夷三族,以绝后患。
可现在,这些党羽尽数归纳起来,人数竟然达到了恐怖的数百号人,而且其中一些还是任朝廷的官职。
若是自己为了震慑将这些人全部诛灭,那么到时只怕这朝廷上下举目震惊,只会让他们更加的心慌无比,说不定还会激起那些忠诚人士的愤然之意,而自己如今也要为下一步做好打算,那就是吸取人心,断断不能做这一般血流成河的事………
“让他们关押起来吧,革除一切官职,只需将他们看管即可!”白洛恒说道。
“大哥……这……”刘积神色突然变得诧异起来,按道理来说,此时,他不应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吗,不仅能起到震慑朝廷的作用,甚至还能让那些忠诚人士再无任何掀起波澜之心……
对刘积的疑问,白洛恒则是缓缓解释道:“刘积啊……我们前段时间杀的人已经够多的了,如今再杀下去,难道是要把朝廷的人都杀光吗?而且,这样血流成河,不仅不能起到震慑的效果,可能还会激起民怨,所以倒不如,有时候以宽容的态度去面对,反而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听到白洛恒的话,刘积脑袋纵然不灵光,但也很快便可反应过来,大哥就是已经在为他的下一步做好打算了,所以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般肆无忌了。
“是!”
白洛恒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一段时间,我会以天子的名义将你敕封为禁军总领,让你来领皇宫禁军,目的就是继续帮我深查下去,有哪些官员以及皇室人员暗地里是反对我的……”
刘积心中一凛,明白这是白洛恒对自己的信任与重托,当即单膝跪地,神情坚定地说道:“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些暗中反对殿下之人揪出来。”
白洛恒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办事,本王向来放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如今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必定不会就此罢休,定会想方设法搞破坏。你身为禁军总领,责任重大,既要保证皇宫的安全,又要留意各方动向。”
刘积抱拳应道:“殿下教诲,属下铭记于心。只是,若发现有皇室人员牵涉其中,该如何处置?毕竟皇室身份特殊……”
白洛恒眼神一冷,寒声道:“无论是谁,只要意图危害大楚江山,阻碍本王行事,都不能姑息。若涉及皇室人员,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后,即刻向本王汇报,本王自会斟酌如何处置。”
刘积心中明白白洛恒的决心,应道:“是,殿下。”
白洛恒接着说道:“另外,对于关押的张瑾党羽,你也要派人密切监视。说不定,他们还会与外界有所联系,企图翻盘。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及时告知本王。”
刘积领命而去,白洛恒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陷入沉思。
此次张瑾事件虽暂时告一段落,但也让他趁机搜捕出了一大批反对他的官员,如今时机已经趋近于成熟,自己也是时候该为下一步铺路了,拖的越久,对他来说就越不利……
像上次行刺一样,他也不知自己哪天就会再次遭受行刺……
出了书房之后,白洛恒并注意到裴嫣与蝉儿坐在大院凉亭之上。
看着白洛恒走了过来,裴嫣笑颜敞开:“夫君……”
白洛恒点了点头,注意到裴嫣眉间有一丝抑郁的气息,便对着他身后的婵儿摆了摆手:“你先退一下吧,让我与夫人独自做一下……”
“是!殿下……”
等到蝉儿离开之后,裴嫣主动问道:“夫君,张瑾之事,你处理的如何了?”
白洛恒在裴嫣身旁坐下,说道:“张瑾的党羽都已捉拿归案,我已下令将他们关押,革去官职,暂且看押着。如今朝局表面上算是安稳了。”
裴嫣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如此便好,只是,夫君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要再让自己陷入险境。”
白洛恒看着裴嫣,见她眉间的那丝抑郁并未消散,不禁问道:“夫人,我看你神色不佳,可是有什么心事?莫要瞒着我。”
裴嫣犹豫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夫君,实不相瞒,父亲前几日催促我,说我们成婚已近一月,却还未见有任何动静……”
说到此处,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愈发轻柔:“父亲希望我们能早日为白家添丁,延续香火。”
白洛恒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裴嫣所指。
他轻轻将裴嫣拥入怀中,温柔地说道:“夫人,此事我也有想过。只是如今我们成婚还不过一个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快,再说大楚局势复杂,我每日忙于朝中事务,对你难免有所疏忽。”
裴嫣抬起头,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深情,“夫君,我明白你的难处,大楚江山社稷为重。只是父亲那边……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白洛恒轻轻抚摸着裴嫣的秀发,说道:“嫣儿莫要为此事烦恼。待我将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必定会多抽些时间陪伴你。至于岳父那边,改日我亲自去拜访,向他说明情况,相信他会理解的。”
裴嫣微微皱眉,说道:“夫君,我也知道你的责任重大,只是这子嗣之事,终究是不能拖延太久。而且,我也想为你生下一儿半女,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圆满。”
第187章 安宁
白洛恒看着裴嫣,心中满是感动。他轻轻在裴嫣额头落下一吻,说道:“夫人,有你这般善解人意,是我此生之幸。你放心,子嗣之事,我们顺其自然就好,不必过于强求。再说了,我们如今还未过一个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快就见动静?”
裴嫣微微点头,靠在白洛恒怀中,感受着他的温暖。二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裴嫣突然说道:“夫君,你说,若我们有了孩子,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白洛恒微微思索,笑道:“男孩女孩都好。若是男孩,我便教他骑马射箭,习文学武,将来必定能继承我;若是女孩,我便宠她爱她,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裴嫣轻笑一声,说道:“夫君想得倒是长远。不过……”
她往白洛恒的怀中紧了紧。
“我还是希望生一个男孩……这样,他就可以早点帮你分担政务,可以不让你那么劳累了……”
白洛恒听着这句话,眉心一挑,暗想她还真是会说……
二人就这般静谧的安坐在凉亭之中,却感觉也别有一番韵味……
当晚,可能是心中带来的焦急感,裴嫣愣是着白洛恒欢愉了整整一个时辰左右,这才安然入眠……
望着自己怀中安然入睡的女子,那恬静的脸庞宛上面还有劳累过后滚落的汗水。
白洛恒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他轻柔地伸出手,仿佛生怕惊醒怀中的佳人,将那几丝如瀑布般垂落在她脸庞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拂在耳朵后面。
清理完张瑾的事情,近几日以来,朝政也算是安宁了下来。
近日来,建安城的气氛也逐渐转变为燥热起来,春去夏来,转眼便进入暑夏时期……
白洛恒每日上朝完,随后便回到书房当中处理朝廷的一些琐事,晚上就会被裴嫣缠着,为生小孩而做努力,而边关之事,最近一段时间也似乎变得安宁起来,默啜虽然屯兵于漠南之地,但似乎并没有要进犯的举动。
白洛恒虽然不解默啜在搞什么鬼,但这一段时间,的确是给了他肃清朝廷的时机,也给了他铺路的恰好机会。
而至于皇室成员那边,近日,李家李雄亲自上周王府登门拜访,告诉白洛恒,下个月,他便打算让李家的李轩与晋安公主完婚。
白洛恒对此也是淡然一笑,虽然上次婚礼刺客给他带来有些阴霾,但他并不意味着会反对这门亲事,李轩居然不会嫌弃楚凝安带有一子,这倒是挺令人意外的,如今,在皇室权力微弱的情况下,他也着实不明白,为何这些世家大族仍然要赶着与皇室联姻……
为此,他想让刘积在暗地里面加紧监视那些皇室人员以及世家大族,发现他们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看来,最近的确是安宁了不少!”在看过近日刘积所带来的监视密报后,白洛恒心中放松了不少。
他打开书房的屋门,通透的吸收着外面新鲜的空气。
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凉亭之中传来,如潺潺流水,又似黄莺出谷,婉转清脆,袅袅不绝。
白洛恒心中一动,循声望去,只见裴嫣正坐在凉亭之中,专注地抚琴。
白洛恒心中一阵惊喜,没想到裴嫣还暗通琴音之道。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生怕惊扰了这美妙的琴声。只见裴嫣身着一袭淡蓝色的罗裙,裙摆如流云般铺散在地上。她的双手如白玉般灵动,在琴弦上跳跃,时而轻抚,时而重按,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
白洛恒静静地站在一旁,沉浸在这美妙的琴音之中。
裴嫣弹奏的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悠扬舒缓,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深情。随着琴音的流淌,仿佛有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春日的山林中,阳光明媚,百鸟争鸣,阴间小道上,四周繁花似锦,空气中弥漫着芬芳。
一曲终了,裴嫣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白洛恒,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夫君,你来了。”
白洛恒走上前,在裴嫣身旁坐下,微笑着说道:“夫人,没想到你琴艺如此高超,这首曲子真是美妙极了。”
裴嫣羞涩地低下头,说道:“夫君谬赞了。我闲来无事,便想弹奏一曲,没想到被夫君听到了。”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夫人,你这琴艺可不是闲来无事就能练就的。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为何我从未听过?”
裴嫣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说道:“这首曲子叫《相伴吟》,是我母亲所创。小时候,母亲经常弹奏给我听。后来,母亲去世,我便时常弹奏这首曲子,以寄托对她的思念。”
白洛恒心中一阵心疼,将裴嫣拥入怀中,说道:“夫人,你母亲若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已经这般,也会感到欣慰的。”
裴嫣靠在白洛恒怀中,想起小时候的母亲温柔的擦拭着她的脸庞,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不由得让她鼻子一酸。
但又很快抑制住心中的情绪,换上一副惆怅的神情,轻叹一口气。
感受到自己怀中人情绪的变化,白洛恒低眸疑惑的问道:“夫人,怎么了?”
裴嫣道:“夫君啊!我们成婚之日,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些时日,我们也一直都在努力,怎么这些日子下来,我总感觉不到肚子有一点变化呀!”
听到她这么说,白洛恒嗤笑一声,知道他这是要为腹中的孩子感到焦急了,看着昏昏欲沉的天色,他勾唇一笑,将怀中的人紧了紧。
“夫人,看来是我们两个还不够努力呀……”
“啊?”裴嫣的脸颊瞬间绯红,这几日以来,白洛恒除了处理朝政,每日都会在家中陪伴她,二人在夜晚时分悄悄地做一些欢愉之事。如此日复一日,几乎是夜夜笙歌,无休无止。
“夫君……这……该不会是……”
“不会……”白洛恒迅速打断裴嫣的话语,他深知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夫人,此刻无需如此急切!”他抬头望了望那如血的黄昏天色。
“若是夫人这般迫不及待,那为夫只好奋力一搏了!”
言罢,一把将裴嫣横抱而起……
第188章 邀请
裴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白洛恒的脖颈,脸颊绯红得如同那黄昏般的晚霞,娇嗔道:“夫君,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白洛恒看着怀中娇羞的裴嫣,眼中满是宠溺与爱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说道:“夫人如此急切想要为我白家添丁,为夫自然要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夫人的心意。”
说罢,抱着裴嫣朝着内室走去。
白洛恒轻轻地将裴嫣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也顺势侧卧在她身旁,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裴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过头去,却被白洛恒轻轻扳过脸庞。
“夫人,你知道吗?你每次这般娇羞的样子,还真是让为夫一阵悸动啊。”
白洛恒轻声说着,声音低沉。
裴嫣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夫君,你就会取笑我。我只是……只是真的很想为你生下我们的孩子。”
白洛恒微微点头,眼神愈发柔和,他轻轻抚上裴嫣的脸庞,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说道:“夫人,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们一定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话毕,白洛恒缓缓凑近裴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惹得裴嫣一阵娇颤。他的嘴唇轻轻落在裴嫣的额头、眼睛、脸颊,最后温柔地覆上她的双唇,小心翼翼又充满深情。
裴嫣也缓缓闭上双眼,沉浸在这温柔的爱意之中,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白洛恒。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分开,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裴嫣微微睁开双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与羞涩,看着眼前深爱着的男子。
白洛恒看着她这副动人的模样,心中爱意更甚,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两人的身躯紧紧相依,身上的衣物也随即变得凌乱起来,不多时,二人便已经坦诚相见。
在这温馨而旖旎的氛围中,他们尽情地享受着彼此的爱意,将外界的一切烦恼都抛诸脑后。
此刻,他们沉浸在这甜蜜而热烈的情感之中,无法自拔……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月光洒在床榻之上。
裴嫣在白洛恒的怀中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一抹幸福的微笑。
白洛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温暖与满足,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几日后,便是李轩与楚凝安的大婚之日,李家先是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为上一次在王府之中未能警惕行刺一事,其次便是邀请白洛恒再次参加此次婚宴,但张口不再提让他主持婚礼仪式……
白洛恒对此也心知肚明,在他清除了一批异己之后,现在的百官虽然说并非是心服自己,但至少因为自己的威而折服于自己,所以,李浑此次让自己前去参加婚宴,无语就是为了帮他们李家吸引一下百官参与,若改日,自己真的进一步的话,李家也趁此可以攀附上。
“李大人有心了,我和夫人会过去参加的!”看着摆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堆礼品,白洛恒不屑一顾……
看着他这副不喜不拒的态度,李浑晒笑着说道:“那……周王,在犬子结婚那日,您一定要大驾光临呀!”
白洛恒点了点头:“就算不是看在李大人的面子上,这是皇家婚宴,岂有不参加之理,我会让天子下诏,让百官都像上次王家那般,前来参与,必定让李家形同上次那般热闹……”
然而,李浑确实听出白洛恒故意在后面热闹两个字加重了语气,可能是再次让他联想到了上一次刺杀仪式,再次连忙无奈的赔笑道:“周王,上一次刺杀一事,我等实属不知情啊,那张瑾的确昔日曾与我两家有过交情,不过那也是昔日之事了,还请周王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因为此事便牵连到我们两家呀!”
白洛恒看着李浑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李大人多心了,本王并未将此事归咎于李家。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自我执政以来,又发生了多次刺杀一事,本王不得不小心谨慎。上次之事,也给本王提了个醒,往后的任何场合,都不能掉以轻心。”
李浑听闻,心中稍安,赶忙说道:“周王殿下深明大义,实乃大楚之幸。此次犬子与晋安公主大婚,殿下能亲临,便是给足了李家面子。殿下放心,这次婚宴,我李家必定会加强防范,绝不让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如此最好。对了,李大人,此次婚宴的安保事宜,你可有详细的安排?”
李浑连忙说道:“殿下放心,我已安排了府中精锐家丁,加强府邸内外的巡逻。同时,还请了城中有名的护卫镖局,协助维持秩序。另外,婚宴当日,各门各户都会安排专人看守,确保万无一失。”
白洛恒沉思片刻,说道:“嗯,虽有这些安排,但还需更加谨慎。本王会让刘积抽调一部分禁军,暗中守护婚宴现场。一来,可保万无一失;二来,也让百官看到本王对此次皇家婚宴的重视。”
李浑大喜,赶忙躬身谢道:“周王殿下考虑周全,李家感激不尽。有殿下和禁军相助,此次婚宴必定能顺利举行。”
白洛恒摆了摆手,说道:李大人不必客气。这毕竟是皇家婚宴,关乎皇室颜面,本王自会全力支持。只是,李大人也需告诫家中子弟,莫要在婚宴上惹是生非,以免破坏了喜庆的氛围。”
李浑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殿下教训得是,我回去后定会叮嘱家中子弟,让他们谨言慎行。此次婚宴,只求顺顺利利,让晋安公主风风光光地嫁入我李家。”
白洛恒又与李浑商议了一些婚宴的细节,李浑这才告辞离去。
第189章 警告
几日后,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正是大婚的良辰吉日。
白洛恒与裴嫣精心装扮后,乘坐着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向李家府邸。
一路上,裴嫣的心情格外愉悦,她身着一袭华美的礼服,佩戴着精致的首饰,整个人光彩照人。
白洛恒看着身旁的裴嫣,眼中满是爱意,他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夫人今日真美,宛如天仙下凡。”
裴嫣脸颊微红,嗔怪道:“夫君就会哄我开心。”
马车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四周一片热闹景象。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李家府邸前。
白洛恒与裴嫣下了马车,李浑早已率领家人在门口等候。
李浑见到白洛恒,赶忙上前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地说道:“周王殿下、王妃殿下,一路劳顿,快请进府。”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李大人客气了,今日大喜,本王与王妃特来道贺。”
走进府邸,只见庭院中摆满了酒席,宾客们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白洛恒与裴嫣在李浑的,引领下,朝着主宾席走去。一路上,众人?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向白洛恒行礼问候。
此时,新郎李轩正站在大堂前迎接宾客。
白洛恒抬眼望去,只见李轩身着一袭红色喜服,头戴金色冠冕,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带着自信的笑容。他身材魁梧,身姿挺拔,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与此前的王骏相比,李轩多了几分阳刚之气,整个人显得更加俊朗不凡。
李轩见到白洛恒,赶忙上前恭敬地行礼,说道:“周王殿下,多谢您能前来参加我与晋安公主的婚礼。”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李公子一表人才,与晋安公主实乃天作之合,本王自然要前来道喜。”
李轩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说道:“殿下谬赞了,能得殿下祝福,是我与晋安公主的荣幸。”
待他们落座之后,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响起,楚凝安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内堂。
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盖头下隐隐露出精致的面容,身姿婀娜,仪态万千。
李轩见到楚凝安,眼中满是爱意与温柔,他赶忙迎上前去,牵起楚凝安的手,两人携手走向大堂。
白洛恒与裴嫣在主宾席上就座,目光注视着这对新人。裴嫣轻轻碰了碰白洛恒,轻声说道:“夫君,你看这李公子与晋安公主,真是般配。”
白洛恒微微点头,说道:“是啊,希望他们能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赞礼官高声唱礼,新人在众人的见证下,行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等一系列传统仪式。
白洛恒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感慨,这楚凝安尤今也算是举行过三次婚宴的人,仗着皇家身份,倒是一次办得比一次气派。
婚宴上,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又一桌。
宾客们纷纷举杯,开始向新人送上祝福,不过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们将敬畏的目光看向白洛恒。
白洛恒见百官此时是碍于自己的态度,或许是如今自己权势滔天以及这楚凝安过去与自己有些纠葛。
他也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今日,李公子与晋安公主喜结连理,实乃大楚之喜。本王在此祝愿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听到白洛恒的祝福,众人方才放下紧绷的情绪,纷纷响应,齐声祝福。
李轩向白洛恒及众人行礼致谢,随后开始向来宾敬酒。
在众人欢声笑语之际,白洛恒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虽然李浑已经做了诸多安保措施,自己也派了禁军暗中守护,但经历了上次的刺杀事件,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观察着每一个宾客的举动,留意着周围是否有异常的迹象。
裴嫣察觉到白洛恒的神情专注,轻声问道:“夫君,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白洛恒微微摇头,说道:“夫人放心,只是小心为上。上次的教训太深刻,本王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裴嫣点了点头。
随着婚宴的进行,气氛愈发热烈。宾客们或是开怀畅饮,或是谈笑风生,整个李家府邸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此时,白洛恒搀扶起裴嫣,想要离开宴会,却瞥见王骏带着楚凝玉朝他们二人而来。
“周王……”
看着他们二人朝自己行礼,白洛恒淡然的点了点头:“王公子,长公主……”
王骏面带惭愧的说道:“周王上次参加鄙人的婚宴,我与父亲不仅为了安置妥当,反而引发了一些刺客敢行刺周王,此等是我王家招待不周,虽然父亲已经带我向周王行过歉意,但仗着今日婚宴,我还是要再向周王道歉……”
看着王骏这般,白洛恒心中感慨,这人倒真是如同他的气质一般,温润如玉。
他微微抬手,说道:“王公子不必如此,上次之事,本王并未过多怪罪王家。”
王骏闻言,心中稍安,赶忙说道:“多谢周王殿下宽宏大量。今后王家定当谨言慎。”
白洛恒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楚凝玉,神色淡然却又透着一丝威严,说道:“长公主,如今你既已成婚,便应好好过日子。我看得出,王公子对你是极为呵护,你们二人倒也挺相配,今后也莫要想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否则,我绝不姑息。”
楚凝玉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说道:“周王教训得是。凝玉自当恪守本分,相夫教子,为大楚祈福。”
白洛恒看着楚凝玉,目光深邃,似乎想要看穿她的内心,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说道:“如此便好。”
此时,周围的宾客们察觉到这边气氛有些微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白洛恒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关注着自己,心中一动,决定借此机会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他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原本热闹的婚宴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洛恒身上。
白洛恒神色严肃,高声说道:“诸位,今日乃李公子与晋安公主大喜之日,本是喜庆之时,但本王还是要宣布一件事。经过本王的彻查,那些意图在婚宴上行刺本王的刺客,背后主谋已渐渐浮出水面。本王决定,明日将处斩这些刺客,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宾客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李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赶忙上前说道:“周王殿下,今日乃小儿大婚,如此血腥之事,是否……”
白洛恒看了李浑一眼,说道:“李大人,本王也不想在今日提及此事,但本王意在告诫众人,任何企图危害大楚稳定、危害本王之人,都将受到严惩。此次婚宴,本王派了禁军暗中守护,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但即便如此,仍有人妄图捣乱,可见这些人何等猖獗。本王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安大楚江山?”
李浑赶忙躬身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是李某考虑不周。殿下此举,实乃大楚之幸。”
第190章 喜脉
白洛恒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本王希望诸位能以此为戒,忠诚于大楚,忠诚于陛下。莫要被一时的利益冲昏头脑,做出不忠不义之事。否则,等待你们的,必将是严厉的惩罚。”
宾客们纷纷跪地,齐声说道:“臣等谨遵周王教诲,愿为大楚鞠躬尽瘁。”
白洛恒扫视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请起。今日是大喜之日,莫要坏了兴致。大家继续畅饮,为李公子与晋安公主祝福。”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虽然婚宴继续进行,但众人心中对白洛恒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他今日当着婚宴这般杀鸡儆猴,也无疑,在警告诸位臣子,莫要再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白洛恒转头看向裴嫣,轻声说道:“夫人,让你受惊了。本王只是想借此机会,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裴嫣微笑着说道:“夫君此举甚是英明。如今大楚局势复杂,确实需要立威。只是,希望夫君日后行事,也要多加小心。”
白洛恒轻轻握住裴嫣的手,说道: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此时,李轩与楚凝安来到白洛恒与裴嫣面前,再次行礼致谢。李轩说道:“周王殿下,多谢您今日前来,还为我们主持公道。”
白洛恒微笑着说道:“李公子客气了。你们二人新婚,我自当为你们保驾护航。希望你们日后夫妻和睦,为李家开枝散叶。”
楚凝安凝视着自己身前的这个男子,一时之间心绪复杂,注意到他将目光转到自己的脸庞,微微低头,轻声说道:“多谢周王殿下祝福。凝安定会与李公子相互扶持,不负殿下期望。”
白洛恒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你们继续去招待宾客吧,莫要因为本王而疏忽了其他客人。”
李轩与楚凝安再次行礼,随后离开,继续向来宾敬酒。
白洛恒与裴嫣在婚宴上又坐了一会儿,见众人都已放松下来,重新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这才起身准备告辞。李浑得知后,赶忙前来相送。
白洛恒对李浑说道:“李大人,今日婚宴办得很是热闹,本王与王妃也很开心。只是,日后还需多加留意,不可掉以轻心。”
李浑赶忙说道:“殿下放心,李某定会小心谨慎。今日之事,让殿下费心了。”
白洛恒微微点头,带着裴嫣上了马车,缓缓离开了李家府邸。
自这次婚宴之后,日子便再次恢复了安宁,无论是朝堂还是在平常之中,似乎都再没有任何其他事发生。
半个月之后,王府之中,这段时间中,裴嫣却渐渐感到身体不适。
起初,她只是觉得有些疲倦,嗜睡的情况也日益严重,每日总是睡了又睡,仿佛怎么也睡不够。
白洛恒察觉到裴嫣的异样,心中满是担忧。他每日处理完朝政,便匆匆赶回王府,陪伴在裴嫣身边。
看着裴嫣日渐憔悴的面容,他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叮嘱下人悉心照料。
然而,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裴嫣开始频繁地恶心呕吐,吃下去的东西几乎都无法留存。
一日午后,裴嫣正在花园中散步,突然一阵恶心袭来,她赶忙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呕吐起来。一旁的婵儿见状,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围上前去。
“王妃,您怎么样了?”她焦急地问道。
裴嫣虚弱地摆了摆手,还未等她开口,又是一阵呕吐。
这一次,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直接晕倒在地。
婵儿惊慌失措,尖叫起来:“快来人啊!王妃晕倒了!”
很快,消息传到了正在书房处理事务的白洛恒耳中。
他脸色大变,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来不及多想,立刻飞奔出书房,朝着花园跑去。
当白洛恒赶到时,裴嫣依旧昏迷不醒。他心急如焚,一把将裴嫣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快去请太医!快!”白洛恒大声吼道,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下人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
白洛恒焦急地站在一旁,看着太医为裴嫣把脉。太医眉头微皱,神色专注,手指在裴嫣的脉搏上轻轻跳动。
白洛恒的心也随着太医的表情起伏,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如何?王妃可是患了什么病?”
良久,太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身对白洛恒拱手说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这是有喜了。”
白洛恒一愣,心跳顿时变得加剧起来,呆呆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太医再次微笑着说道:“殿下,王妃已有身孕,脉象平稳有力,只是因为妊娠反应,才会出现疲倦嗜睡、恶心呕吐的症状,晕倒也是因为体力不支。殿下无需过于担忧,只需让王妃好好调养,待过了这一阵,自然会好转。”
白洛恒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激动。
“这么说,王妃这段时间身体的不适,都是来自于喜脉?”
太医点了点头,笑着回道:“不错!这些是正常反应,殿下无需太过担心!”
第191章 惊喜
太医接着补充道:“殿下只需让王妃保持心情舒畅,饮食上多注意调养,适当走动,随着月份增加,这些症状便会逐渐减轻。”
白洛恒连连点头:“多谢太医,本王明白了。来人,重赏太医。”
“谢殿下!”
太医谢过白洛恒,告辞离去。
白洛恒走到床边,轻轻坐在裴嫣身旁,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心中的激动久久未能平复。
裴嫣此时也悠悠转醒,看到白洛恒守在身边,虚弱地问道:“夫君,我……我这是怎么了?”
白洛恒微笑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夫人,你有喜了,太医刚刚说你有身孕了。”
裴嫣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高高扬起,“真的吗?夫君,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白洛恒轻轻为裴嫣拭去泪水:“真的,夫人,我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你受苦了,往后我定会更加悉心照料你。”
裴嫣微微摇头,眼中满是幸福:“不苦,夫君,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这一夜,白洛恒兴奋得揽着裴嫣,久久无法入睡。他轻轻抚摸着裴嫣的肚子,仿佛能感受到小生命的跳动,心中满是憧憬。
算起来,这也是自己第一次要当爹了,白家也终于要添后了……
裴嫣在他怀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虽然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兴奋。
两人低声说着对孩子的期待,不知不觉,天色渐亮。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白洛恒早早醒来,看着怀中的裴嫣,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下床,生怕惊醒了裴嫣,随后吩咐下人准备去裴府的马车,又精心挑选了一些礼品。
裴嫣醒来后,在婵儿的伺候下梳洗打扮。白洛恒走进内室,看着焕然一新的裴嫣,笑着说:“嫣儿,今日咱们这就回裴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岳父。”
裴嫣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羞涩与喜悦。
两人乘坐马车,缓缓驶向裴府。一路上,白洛恒紧紧握着裴嫣的手,眼神中满是关切,不时叮嘱她:“夫人,以后你就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人。”
裴嫣笑着点头:“知道了,夫君,你比我还紧张呢。”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裴府门口。白洛恒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裴嫣下来。
裴府的下人看到周王和王妃前来,赶忙进去通报。裴然听闻女儿女婿到来,急忙出门迎接。
“爹!”裴嫣看到裴然,眼眶微红,快步走上前去。
裴然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白洛恒,笑着说:“哎呀!殿下,你们俩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白洛恒笑着拱手说道:“岳父大人,今日我们前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您。”
裴然微微一愣,看着两人幸福的模样,心中猜到了几分:“哦?什么喜事,快说来让老夫听听。”
白洛恒看了看裴嫣,眼神中满是爱意,然后说道:“岳父,嫣儿有身孕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裴然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夫要当外公了!”
裴然激动地走上前,握住裴嫣的手,“嫣儿啊,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跟爹说。”
裴嫣笑着点头:“爹,我知道的,夫君对我也照顾得很好。”
白洛恒在一旁说道:“岳父放心,本王定会让嫣儿和孩子平安无事。”
裴然欣慰地看着白洛恒:“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你们先别愣着,快进府啊!”
三人一同走进裴府,庭院中那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一层淡粉色的绒毯。
裴然引着二人穿过抄手游廊,边走边不住打量裴嫣,眼神里满是关切:“嫣儿啊,有了身孕,往日那些生冷油腻的吃食可不能碰了。你娘当年怀你的时候,就爱吃些酸梅汤,回头我让后厨给你备些,让下人给你送到王府去。”
裴嫣被父亲絮絮叨叨的叮嘱说得脸颊微红,挽住裴然的胳膊笑道:“爹,您就放心吧,夫君都替我想到了。太医说了,让我多吃些清淡的,他每日都盯着厨房给我做些小米粥、清蒸鱼,连口味都调得极淡呢。”
白洛恒在一旁接口道:“岳父说得是,酸梅汤确实能缓解孕吐,回头我就让人按古法熬制,每日给嫣儿送去。只是有劳岳父费心了。”
裴然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家人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你能这般疼惜嫣儿,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对了,前几日我托人从江南捎来些上好的桑蚕丝,质地轻薄透气,正适合做些贴身的小衣裳,等过些日子让绣娘赶制出来,给我那未出世的外孙或外孙女备着。”
说话间已到正厅,下人早已沏好了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草木香。
三人分宾主坐下,婵儿伺候在裴嫣身后,不时替她添些茶水。
此时,裴言也陪同裴然的两个夫人走了进来……
“阿姐!”再次见到裴嫣,裴言兴奋的便要跑上前。
“言儿,你注意一点,以后不要再跟你阿姐这般嬉闹,你阿姐如今有了身孕,还是得注意一点!”
听到裴然的话,裴言立马止住,神色一阵愕然,随后眼眸不由自主的瞪大。
“身……身孕……”
“不错!你要当小舅子了!”身旁的白洛恒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真的吗?阿姐?”裴言一脸兴奋的望向裴嫣。
裴嫣起身来到裴言身前,柔情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当然是真的了!以后你要注意一点了,阿姐不能来陪你练剑了,你自己找婵儿、阿生他们练吧!”
“嗯嗯!阿姐放心吧!”裴言一脸雀跃的点了点头,相对于让她陪自己练剑,还是自己的阿姐有了身孕这个消息更让他兴奋……
第192章 交托
一番闲言碎语过后,白洛恒便携着裴嫣打道回府……
坐在马车里,裴嫣昏昏欲睡。
见她如此萎靡不振,白洛恒温柔地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小憩一会儿。
回到周王府,裴嫣的娥眉微微蹙起:“嗯?夫君……到了吗?”
“嗯!到了!”
“喔!”然而,裴嫣只是轻声回应,人便如软泥般趴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没有半分力气。
见她这般模样,白洛恒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随后将手从她那纤细的腰上穿过,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马车。
此时,她的腹部尚未隆起,所以抱起来与往昔并无太大不同。
白洛恒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房间,轻柔地放在床榻之上,将薄被盖在她的身上,仔细地整理好之后,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书房之中。
“把张迁与刘积唤来,我有要事要叮嘱一番!”
“是!殿下!”
白洛恒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指尖轻叩着案几上的青瓷镇纸,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风拂动的垂柳上,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迁与刘积并肩而入,见白洛恒转身,齐齐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白洛恒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今日唤你们来,是有桩要事需托付给你们。”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嫣儿已有身孕,太医说前三个月最是关键,需静养安胎,不得有半分惊扰。”
张迁与刘积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张迁率先拱手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刘积也沉声附和:“殿下与王妃喜得麟儿,属下恭贺殿下。”
白洛恒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压了压:“喜事不假,但正因如此,往后府中之事,乃至朝中要务,我怕是难以像从前那般时刻盯紧了。”
他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今日起,我会多在府中陪伴嫣儿,朝中议事恐难时常到场。张迁,你素来心思缜密,熟悉朝堂运作,往后便由你暂代我处理日常政务,遇有各部奏请的文书,先由你过目筛选,拟定处置意见后呈给我,若遇急事,可直接入府禀报。”
张迁心中一凛,忙躬身应道:“属下不敢懈怠,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只是……朝中老臣众多,若知晓殿下周旋府中,恐会有人心生异念,属下担心镇不住场面。”
白洛恒冷哼一声:“镇不住?本王给你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洛”字,令牌边缘泛着冷冽的寒光,随后又将身后悬挂着的佩件递给张迁:“持此令牌,如本王亲临,若有哪个老顽固敢阳奉阴违,你就持此剑先斩后奏也无妨。”
张迁双手接过令牌和宝剑,将令牌收入怀中:“属下遵命!定当以殿下之令行事!”
白洛恒转而看向刘积,语气愈发严肃:“刘积,你掌禁军,干系更重。皇宫内外,尤其是各宫苑的动向,需盯得更紧些。”
刘积抱拳:“殿下放心!属下已加派暗卫,将皇宫四周的角楼、宫墙都布上了眼线,连各府的车马出入都有专人记录。但凡有半点异动,属下即刻带人镇压。。”
“不够。”白洛恒打断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
“不仅要盯紧皇宫,朝中百官的府邸也需暗中监视。尤其是那些曾与张瑾有牵连、以及那些老臣,他们的一言一行,哪怕是家仆的往来,都要一一记录在案。若发现有人私下串联,或是与边境有书信往来,不必请示,先将人拿下,搜出证据后再报给我。”
刘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属下明白!定叫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无处遁形。只是……皇亲国戚那边,是否要格外留意?”
白洛恒转过身:“那些王子自然是要严加看管,至于那些公主,长公主与晋安公主已经出嫁,若是没有大事,无需禀报!”
“属下遵命!”刘积沉声应道。
白洛恒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正是他对近期几项要务的安排。
他将纸递给张迁:“这些事都是眼下急务,你按我写的章程推进,若实在棘手,便记下来,入夜后到府中与我细说。”
张迁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将内容记在心中,又问道:“殿下,那每日的朝会……”
“朝会你代我出席即可。”
白洛恒道:“若百官问及,便说我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待过了这阵,我自会入宫请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几日也务必安排好陛下的出行!”
“属下记下了。”
白洛恒看着二人,缓缓道:“你们跟随我多年,彼此的心意无需多言。如今嫣儿有孕,我不得不分心,这朝堂内外的安稳,便全靠你们二人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情,旋即又被锐利取代:“记住,无论何时,一定要谨慎,若出了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寒意已让张迁与刘积心头一紧。
二人再次躬身,齐声说道:“属下万死不辞!”
白洛恒摆了摆手:“去吧,各司其职。刘积,府中护卫再增派一倍,尤其是后院暖阁周边,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张迁,处理政务时若遇疑难,可与朝中几位心腹老臣商议,但切记,不可让他们知晓我分心的真正缘由。”
“是!”
二人转身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白洛恒走到窗边,望着后院的方向。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漫进书房。
白洛恒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穿过走廊时,他听到府里传来裴嫣轻浅的笑声,想必是醒了,正在与婵儿说些什么。
他脚步不由得放轻,嘴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第193章 陪伴
接下来的几个月,建安城的时光变得而宁静。
周王府后院的暖阁成了白洛恒与裴嫣最常待的地方,窗棂上糊着轻薄的蝉翼纱,阳光透过纱幔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总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那是太医特意调配的安胎香,混着廊下新开的茉莉气息,沁人心脾。
白洛恒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清晨陪裴嫣在庭院里散步,看她扶着腰,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路,阳光落在她日渐丰腴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会亲自为她挑选当日的膳食,盯着厨房用慢火炖出软糯的燕窝,或是清蒸最鲜嫩的鲈鱼,连调味都亲自过问,生怕过咸过辣惊扰了胎气。
午后,裴嫣常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卷闲书,看不多时便会困倦。
白洛恒便坐在一旁,处理张迁入夜后送来的文书,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裴嫣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宁。
偶尔,他会放下笔,轻轻将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那微弱却鲜活的胎动,每当这时,他眼中的锐利便会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朝堂之上,张迁果然没有辜负所托。将日常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遇有棘手的漕运调度或是盐铁专卖事宜,便会在入夜后悄然入府,与白洛恒在书房密谈。
白洛恒虽身在府中,却对朝中动向了如指掌,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醒关键,张迁依计而行。
边境的消息也按时传来,默啜的军队依旧屯在漠南,偶尔有小股骑兵在边境游弋,却始终没有大举进犯的迹象。
刘积派去的暗卫回报,漠北草原今年旱情严重,牧草枯黄,默啜似乎正忙着收拢各部落的势力,暂时无暇南顾。
这消息让白洛恒松了口气,至少在裴嫣生产前,边境该是安稳的。
皇宫里更是平静得有些出奇。
小皇帝每日按时上朝,虽无太多主见,却也乖乖听着张迁代传的政务安排,偶尔还会在御花园里召见几位宗室子弟,不过是些赏花品茶的闲聚。
李总管每日派人送来的起居注上,尽是些“陛下今日习字半卷”的琐碎记载,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入秋的某一日,刘积在例行汇报时,才提了一句:“殿下,近一个月来,长公主与晋安公主时常入宫探望陛下,每次去都带着些点心鲜果,说的也都是些家常话,比如询问陛下的饮食起居,或是说起王府里的琐事,并未发现异常。”
白洛恒正为裴嫣剥着石榴,晶莹的果肉在白瓷盘里堆成小山。
他闻言抬了抬眼,指尖的石榴汁染上淡淡的红痕:“家常话?她们如今不是各自成家了嘛,倒是还能凑到一处去了?”
刘积躬身道:“听暗卫说,长公主性子依旧冷傲,晋安公主却显得格外热络,时常主动提及李家的琐事,还说李轩近日在打理家族生意时遇到些难题,想请陛下恩准减免些商税。”
“减免商税?”白洛恒将剥好的石榴推到裴嫣面前,语气平淡。
“李家富甲一方,怎会缺这点税银?想来是借题发挥罢了。她们入宫的时辰都在何时?”
“多是在巳时前后,正好赶在陛下早读结束,尚未处理政务的空档。”
刘积回道:“每次停留不过一个时辰,便各自回府,未曾与其他宗室或大臣接触。”
裴嫣拿起一颗石榴放进嘴里,轻声道:“夫君,或许是我们多心了。她们毕竟是陛下的亲室,入宫探望也是常理,何况晋安公主刚嫁入李家,想为夫家谋些好处,也属人之常情。”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那已经有些臃肿的腕上:“你说的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楚凝玉这个人,素来不甘居于人下,并且心机深沉,如今虽嫁入王家,未必就真能安分。”
他看向刘积:“继续盯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要记录在册,哪怕是宫里的洒扫太监,也不可放过。”
“属下明白。”刘积应声退下。
裴嫣看着白洛恒凝重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夫君,你就是太谨慎了。这几个月来,朝局安稳,边境太平,或许她们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了。”
白洛恒笑了笑,俯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倒也希望如此。只是身在这个位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能拿你和孩子冒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孩子平安降生,局势彻底稳固,我才可安心,到时,我们也不必再过这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裴嫣眼中泛起憧憬的光芒,轻轻点头:“好,我等着那一天。”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梧桐叶染上金黄,簌簌落下。
裴嫣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白洛恒便索性搬了张软榻放在廊下,每日陪着她晒太阳,听她说些府里的趣事,或是讲些从前读过的诗赋,裴嫣天赋不错,文采更是颇佳,有时更会闲情雅致的弹起琴。
张迁送来的文书越来越少,偶尔提及,也无非是些地方官员的调任,或是秋收的粮税统计,再无棘手之事。
刘积的汇报也依旧平淡,长公主与晋安公主仍按时入宫,说的话翻来覆去都是些家长里短,连李轩想减免商税的事,也再没提过。
白洛恒渐渐放下心来,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警惕了。
毕竟,经历了张瑾一党被清除,又有刺客被处斩的震慑,那些心怀异念之人,总该收敛些了。
直到十月的某一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裴嫣午后睡得不安稳,总说心口发闷,白洛恒正陪着她在暖阁里说话,刘积却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苍白:“殿下,有异常!”
白洛恒心中一沉,扶着裴嫣坐稳:“何事如此慌张?”
刘积将纸条递上来,声音发颤:“暗卫刚刚回报,长公主与晋安公主今日入宫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径直去了立政殿偏殿,与几位宗室亲王关起门来密谈,已经半个时辰了!”
白洛恒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急切,写着参与密谈的亲王名号——都是些平日里看似闲散,却手握部分兵权的宗室长辈。他的指尖猛地攥紧,纸条瞬间皱成一团。
这几个月的平静,看似是一次次寻常的入宫探望,或许却深藏着某种阴谋……
他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下,几片枯叶被狂风卷着,重重撞在窗棂上,发出萧瑟的声响。
暖阁里的安胎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骤然弥漫开来的寒意。
“备车。”白洛恒站起身,眼中的温柔已被彻骨的冰冷取代。
“去皇宫!”
第194章 撞见
不多时,马车在立政殿外停下。白洛恒推门下车,冷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殿前的朱红廊柱与鎏金铜鹤。
殿外的禁军见他到来,纷纷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
“殿下,暗卫说他们仍在偏殿未出。”刘积低声禀报,指了指东侧那扇紧闭的角门。
白洛恒未发一言,抬脚便朝偏殿走去。
刚转过廊柱,却见那扇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群人正从里面走出,为首的正是楚凝玉与楚凝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凝玉身着一袭墨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虽已嫁入王家,眉宇间的傲气却丝毫不减。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微微颔首:“周王殿下。”
楚凝安则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比楚凝玉热络许多:“殿下也来探望陛下?倒是巧了,我与姐姐刚从里面出来呢。”
白洛恒的目光掠过她们身后的几位宗室亲王——楚洪、楚昭……
皆是些平日里深居简出,平日里面也是不为出名的人物。
此刻他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的故作镇定地捋着胡须,有的眼神闪烁,避开了白洛恒的注视。
“前些日子由于王妃有孕,我一直在家里照顾着她,许久未曾来向陛下请安,今日特来探望。”
白洛恒语气平淡,寻常问安,目光却在楚凝玉与楚凝安之间转了一圈。
“倒是长公主与晋安公主,今日怎么一同来了?前几日听刘积说,二位常来宫中,倒是难得的孝心。”
楚凝玉的手指紧了紧,炉她淡淡回道:“陛下年幼,我等做姑姑的,多来看看也是应当。倒是殿下,久未入宫,今日突然前来,莫非有要事?”
“要事谈不上。”白洛恒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是最近府中王妃身体不便行动,我便只顾着在家照顾着她,今日才想起来陛下请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凝安身上:“说起来,晋安公主嫁入李家后,倒是清闲了些,想来李公子待你不薄?前几日还听刘积说,你为李家求减免商税的事,怎么后来没了下文?”
楚凝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殿下取笑了。不过是些家常话,竟也传到殿下耳中。那日不过是随口一提,李郎说家业自有规矩,哪能仗着皇家身份谋私利,我便再没提过。”
她说着,偷偷朝楚凝玉递了个眼色。
楚凝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若是要找陛下,他此刻应在养心殿伺候。我等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要带着众人离去。
“急什么。”白洛恒向身旁的两名禁军使了个眼色,他们领会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目光扫过那几位亲王。
“几位王爷也在?许久未见,王爷们身子倒是康健。方才听宫人说,几位在偏殿议事?不知是何要事,竟劳动诸位一同前来?”
被点名的楚洪干咳一声,拱手道:“不过是些宗室内部的琐事,想着天冷了,商议着给各府添置些炭火,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哦?炭火之事?”白洛恒挑眉,语气似笑非笑。
“本王记得,内务府月初刚拨了炭火,怎么这才过了半月,便又要添置?莫非是内务府克扣了?若是如此,本王倒要查查,是谁敢在宫用之物上动手脚。”
这话一出,几位亲王的脸色更显尴尬。楚昭连忙打圆场:“殿下误会了,是……是我等想着给御花园的梅树搭些暖棚,免得冻坏了,也算给陛下添些景致。”
“原来如此。”白洛恒点点头,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他们身上。
“几位王叔有心了。只是搭暖棚之事,让内务府去办便是,何须劳动诸位亲王亲自商议?看来是本王平日里太过疏忽,让内务府懈怠了。”
他转向刘积,声音陡然转厉:“刘积!”
“属下在!”刘积上前一步,沉声应道。
“传本王令,让内务府即刻清点宫用炭火与各项用度,若有克扣或懈怠之处,严惩不贷!”白洛恒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御花园的梅树暖棚,让他们三日之内办妥,办不好,提头来见!”
“是!”刘积领命,目光扫过那几位亲王,带着几分冷意。
楚凝玉与楚凝安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她们没想到白洛恒竟会如此小题大做,几句话便将他们的“密谈”定性为无关痛痒的琐事,还顺势敲打了内务府,堵死了他们再找借口聚集的可能。
“殿下处事果然雷厉风行。”楚凝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依旧平静。
“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殿下了。”
这一次,白洛恒没有再拦。他看着众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凝玉的裙摆在风中扫过廊柱,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楚凝安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几位亲王则低着头,脚步略显仓促。
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白洛恒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指尖的温度几乎与腰间的佩剑融为一体。
“殿下,他们……”刘积欲言又止。
“回去。”白洛恒转身,声音冷得像殿檐下的冰棱。
“派人盯紧他们的府邸,尤其是与军中将领的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第195章 喜得贵子
回到周王府后,刚下马车,裴嫣便迫不及待的在婵儿的搀扶下赶来。
“夫君……回来了!”
“哎呦,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在府里面好好休息即可!”
白洛恒抱怨一声,立马上前搀扶住裴嫣,注意到她身上此时只是穿着一身轻薄的绸丝长裙,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感受着披在自己身上万一透出的暖气,裴嫣心中此时更加暖洋洋。
“夫君……你去皇宫,没有什么大事吧?”
白洛恒揽着裴嫣走进府门:“没有什么大事,如果是虚惊一场罢了,我已经让刘积严加看管这些皇家宗亲,一有异常就向我汇报,接下来我会在家里面好好陪着你,直至孩子降生!”
接下来几个月,日子倒也略显安宁,裴嫣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隆起,行动也变得越来越不便。
有时候甚至需要靠着搀扶才能走出屋里。
腊月廿九,建安城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周王府的飞檐翘角、苍松翠柏都覆上了一层素白,唯有后院暖阁的窗棂透出融融暖意,隐约能听到里面压抑的低吟。
裴嫣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产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边的碎发。她原本丰润的脸颊因阵痛而显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仍固执地亮着,望着守在床边的白洛恒。
“夫君……”她痛得浑身发颤,声音细若游丝,却努力想牵住白洛恒的手。
白洛恒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被她掐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传来一阵阵规律的悸动——新生命正在奋力挣脱束缚,急于来到这个世界。
他喉头哽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心疼,声音尽量放得温柔平稳:“嫣儿,别怕,太医说一切都好,很快就过去了。”
殿外,太医与稳婆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
刘积与张迁也候在廊下,积雪在他们靴底堆了薄薄一层,却无人在意。
刘积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死死盯着府门。张迁则捧着一卷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频频抬眼望向那扇门,又迅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瞬间划破了整个王府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白洛恒猛地站起,踉跄着就要往产房里冲,却被反应更快的太医拦住:“殿下稍候!王妃还需清理,婴儿也得擦洗包裹!”
白洛恒这才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着门内,耳朵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听到稳婆欣喜的话语,能听到婴儿啼哭的延续,能听到裴嫣终于松了口气的轻喘……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搔刮着他紧绷的心弦。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终于被推开,稳婆抱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位小公子!哭声洪亮,瞧这眉眼,像极了殿下!”
白洛恒顾不上看孩子,一把推开稳婆,扑到床边。
裴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到他进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夫君……你看……我们的孩子……”
白洛恒握住她冰凉的手,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哽咽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是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
太医在一旁轻声道:“殿下,王妃只是脱力,好好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小公子也十分健康,六斤八两,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直到这时,白洛恒才将目光转向稳婆怀里的襁褓。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碰,停止了啼哭,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翕动了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小嘴巴还下意识地嘬了嘬。
“像她……真像她……”白洛恒喃喃自语,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小小的生命,会让他感受到如此磅礴的喜悦与震撼。这是他与裴嫣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们白家有后了。
他俯身,在裴嫣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嫣儿,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礼物。”
裴嫣闭上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疲惫却幸福。
消息很快传遍了周王府,下人们压抑了许久的喜悦终于爆发出来,低声欢呼着。刘积与张迁也长长松了口气,互相拱手道贺,眉宇间的凝重一扫而空。
白洛恒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抱在怀里。
婴儿很轻,但抱在怀里,却让他不敢有丝毫晃动。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安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过往的权谋争斗、朝堂风云,在此刻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怀中的柔软与床边妻子的安宁,才是他心之归处。
他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一手揽着裴嫣,一手护着襁褓。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装点得一片洁白,而屋内内,却因这新生命的降临,在他的心中充满了爱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白洛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裴嫣与儿子身边。
他亲自过问儿子的乳食,学着给她换尿布,笨拙却无比认真。
裴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常常忍俊不禁,原本产后的疲惫也消散了许多。
而朝堂与边境的消息,依旧如往常般传来。张迁禀报说,各部门都运转正常,几位老臣还托他带话,恭喜殿下喜得贵子。刘积则汇报,暗卫监视下,长公主与晋安公主那边并无异常举动,似乎真的安于现状了。
白洛恒听着这些,只是淡淡点头。他知道,平静之下仍有暗流,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中,守护好身边的妻儿。至于那些风雨,等她们都安好无忧了,他再去一一面对。
第196章 白乾
正月底,积雪消融,建安城的空气中终于透出几分暖意。
周王府的红梅落了满地,新抽的柳芽在风中轻颤,裴嫣的月子也终于坐满。
这日清晨,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白洛恒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小家伙穿着件月白色的小袄,眉眼舒展,正睡得安稳。
“都准备好了?”裴嫣走到白洛恒身边,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缕绒毛,指尖不经意触到婴儿温热的襁褓,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
“嗯,马车已在门外候着,特意垫了三层软垫,不会颠簸。”
白洛恒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看向裴嫣:“你身子刚好,若路上累了,便靠在我肩头睡会儿。”
裴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娇气。倒是你,抱着孩子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从前连笔都怕握碎,如今却能把他哄得安安稳稳。”
白洛恒轻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耳垂:“这可是白家的根,我的长子,自然要用心。”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一路朝着裴府而去。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嫣靠在白洛恒肩头,听着车内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不多时,马车停在裴府门前,还未等下人通报,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裴然已站在门内,身后跟着几个面带喜色的仆从。
“爹!”裴嫣唤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热。
裴然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见她气色红润,悬着的心先放下一半,随即又被白洛恒怀中的襁褓吸引,脚步都有些踉跄:“快,快让我瞧瞧外孙!”
白洛恒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裴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凑近了细看。
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小嘴抿了抿,却没醒。
阳光落在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眉眼间既有裴嫣的清丽,又带着白洛恒的英气。
“好,好啊!”裴然看得眼眶发红,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裴家……不,你们白家,总算有后了!这眉眼,瞧着就有福气!”
他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一时间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夫君,该让孩子们进去了,别在外面冻着了。”
听到身旁严氏的提醒,裴然这才反应过来,径直将众人领进正厅。厅内早已摆好了一些精致的点心,都是裴嫣爱吃的杏仁酥、桂花糕,还有特意为婴儿准备的软糯米糕。
裴然抱着外孙坐在主位上,一会儿捏捏孩子的小手,一会儿摸摸孩子的脚丫,满脸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对了,”裴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白洛恒与裴嫣。
“孩子都满月了,该取名了吧?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公子’地叫着。”
裴嫣看向白洛恒,笑着说道:“还没取呢。夫君说,这孩子是白家的长子,名字得由他来定,要郑重些。”
白洛恒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襁褓中安睡的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郑重。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心中斟酌着字句。
“就叫白乾吧。”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乾坤的乾。”
裴然一怔,随即抚掌笑道:“好一个‘乾’字!乾为天,为阳,为刚健,有统领乾坤之意!殿下是盼着这孩子将来能承继你的衣钵,担起大任啊!”
白洛恒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许:“我不求他日后有多显赫的权势,只愿他能如这‘乾’字一般,正直磊落,有担当,能守护好这一切。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手中的这一切,自然该由他来执掌。”
他顿了顿,看向裴嫣:“你觉得如何?”
裴嫣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认同:“夫君取的名字极好。乾儿,白乾……往后,他便是我们的乾儿了。”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乾儿,娘叫你呢。”
孩子好似有感应一般,白乾动了动小手,在襁褓中扭了扭,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裴然抱着白乾,听裴嫣讲着月子里的趣事——白洛恒笨手笨脚给孩子换尿布,结果弄了一身尿;小家伙半夜啼哭,非要趴在白洛恒胸口才能安睡;太医说孩子骨骼强健,将来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裴然听得眉开眼笑,时不时插一句:“这孩子,倒跟你小时候一样,黏人得很。”又转头对白洛恒道。
“殿下也别太惯着他,男孩子嘛,该历练的时候就得历练,将来才能成器。”
白洛恒笑着应道:“岳父说得是。只是眼下,他还太小,先让他在爹娘身边多享些安稳日子吧。”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跑了进来,正是裴言。
往日里这个时辰,他定然在演武场练剑,今日却不知为何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汗。
“爹,姐姐,姐夫!”裴言一进门就嚷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裴然怀中的孩子。
“我听说小外甥来了,特意回来瞧瞧!”
他凑到裴然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白乾的小脸,却被裴然拍了一下:“毛手毛脚的,别吓着孩子!”
裴言嘿嘿一笑,也不恼,就那么凑在一旁看,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欢喜:“真可爱!比我那只刚满月的小狼狗还软乎!”
众人被他逗得大笑,裴嫣嗔道:“胡说什么呢,哪能拿孩子跟小狼狗比。”
裴言挠了挠头,又道:“姐夫,小外甥叫什么名字?我听下人说取名了?”
“叫白乾。”白洛恒道。
“乾坤的乾。”
裴言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名字好!大气!将来定能跟姐夫一样厉害!”
夕阳西下,余晖将裴府的庭院染成一片金红。
白洛恒抱着已经醒了的白乾,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裴嫣站在他身边,与裴然说着话,声音温柔。裴言则在一旁逗着孩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爽朗的笑。
第197章 言外之意
这幅温馨和睦的画面,白洛恒又看着怀中的儿子、身边的妻子与岳父,心中一阵恍惚,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种温馨的场面了……
他为白乾取这个名字,不仅是盼着他能承继自己的大业,更是将想要他当做自己未来的继承者来培养了,未来的白家,就靠他了。
马车驶离裴府时,白乾已经在白洛恒怀中再次睡去。裴嫣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君,今日爹很高兴。”
“嗯。”白洛恒低头看了看她。
“你也很高兴。”
“是啊。”裴嫣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有你,有乾儿,有爹和弟弟,这样就很好。”
白洛恒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夜色渐浓,马车朝着周王府驶去,车窗外的建安城灯火渐起……
周王府中,又过了差不多半月的时间,这一日,张迁突兀的来到白洛恒的书房。
自上一次产子之后,为了不打扰到王府的喜庆,无论是张迁还是刘积都未曾踏入王府一步,如今却贸然来此,白洛恒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诧异。
“你怎么来了?”
张迁先是上前拱了拱手:“殿下,王妃与公子的身体可还安恙!”
提到他们二人,白洛恒嘴角总是止不住的扬起来,就连脸上也满是慈爱之意。
“嗯嗯!他们一切都好!”
“对了!最近朝局可还稳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听到白洛恒的问话,张迁摇了摇头:“朝局……一切正常!”
白洛恒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行,看来你这个中书令,我是任命对了!”
听到白洛恒揶揄的夸赞,张迁只是淡然一笑。
见他这副模样,白洛恒眉心皱起,轻笑一声:“怎么了?张相国,最近是不是处理朝政,让你有些烦躁啊!”
“并不是,主公,您任命我为中书令,已经近一年了,我一直尽心尽力为你稳住朝堂,如今你也有了后,主公就没想过下一步计划……”
咯噔!
听到张迁此话,白洛恒愕然抬起头,眼神逐渐眯起。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张迁语气中的试探之意。
“先生的意思是?”
张迁深呼一吸,稳住心中的情绪:“殿下,过去一年以来,朝堂再无任何有反对您的声音,此前的张瑾以及党员也已经被追拿归案,如今,王妃又产下一子,可谓是喜上加喜,不过殿下,您……没有任何想法吗?”
听到张迁那明目张胆的话语,白洛恒也明白了,他这是暗示自己……
夜晚,房间内烛火摇曳,映得裴嫣温柔的侧脸。
她正低头,用银质小勺子舀着温好的牛乳,一点点喂给怀中熟睡的白乾。
小家伙咂着嘴,粉嫩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吸均匀。
白洛恒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袍角带起的风惊动了烛火,裴嫣抬眸看他,眼中漾着笑意:“回来了?”
“嗯。”他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终究是没敢碰——白日里抱孩子时,他总怕自己粗粝的指腹蹭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
裴嫣将空了的乳碗递给婵儿,示意她退下,这才拉过白洛恒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张相国找你,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孩子。
白洛恒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张迁今日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裴嫣微微倾身,脸色充满了期待。
白洛恒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白日里张迁那番试探,让他的心瞬间变得不平静起来,漾开的涟漪到此刻还未平息。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下一步’。”
裴嫣的睫毛颤了颤,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夫君是如何回的?”
“我……”白洛恒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蒸腾的热气。
“我跟他说,眼下朝局安稳,边境无事,你和乾儿也都安好,这便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紧握茶盏的指节却微微泛白,神色之中也透露着几分挣扎。
裴嫣静静地看着他,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床幔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晰:“夫君,你瞒不过我。”
白洛恒猛地抬眼,撞进她沉静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他读不懂的期待。
“张相国的意思,你我都明白。”裴嫣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头,将那蹙起的褶皱抚平。
“建安城谁不知道,这大楚的权柄,早已握在你手中。陛下年幼,形同虚设,满朝文武,十之八九都是你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滑到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皮肤下的热度:“夫君,你为这大楚做了多少?清除张瑾余党,整饬吏治,稳固边境,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功绩?如今乾儿也平安降生,白家有后,你……真的甘心只做一个‘周王’吗?”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从无“僭越”之心,至少目前不是现在,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那些话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裴嫣,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他的爱,更有一种……对“理所当然”的笃定。
“嫣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毕竟是……谋逆的事。陛下待我不薄,我怎能……”
“夫君!”裴嫣打断他,语气急切了些,却依旧温柔。
“什么谋逆?这是天命所归!”
她的目光灼灼:“你看满朝文武,谁不盼着你能更进一步?张相国今日敢开口,便是摸准了朝堂的心思!就连爹,前日还跟我念叨,说你如今权势震天、功高盖主,再不退,便是‘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她的话再次让白洛恒心中的涟漪变得更加晃动起来。
是啊,自古权势滔天的,最后又没有更进一步,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善终?
他如今权倾朝野,护得了自己,护得了裴家,护得了刚出生的乾儿吗?若将来新帝长大,羽翼丰满,到时要反抗自己,又该如何?
“乾儿是你的骨血,是白家的根。”
第198章 威慑
裴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夫君,你就不想让他将来,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一切吗?难道要让他将来,也活在‘权臣之子’的阴影下,时时刻刻担心被猜忌,被打压?”
白洛恒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日里张迁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闪过朝堂上那些老臣看他时敬畏又带着期盼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怀中儿子安稳的睡颜上。
如果他只是“周王”,白乾将来最多是个世袭的王爷,可若他是“帝王”,白乾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将来的九五之尊。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犹豫几乎要溢出来。
“说实话,这段时间我还从未想过……”
“夫君无需现在就给我答案。”裴嫣轻轻捂住他的嘴,眼中带着理解的笑意。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爹也支持你,张相国、刘将军,还有满朝忠臣,都盼着你能……登上帝位。”
她顿了顿,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夫君,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为了白家,更是为了这风雨飘摇了许久的大楚。只有你,才能让它真正安定下来,才能给乾儿一个安稳的江山。”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点火星。白洛恒睁开眼,望着裴嫣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看似温婉的妻子,骨子里竟有如此剔透的洞见和果决的勇气。
“睡吧。”他最终只是轻轻揽住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夜深了,别累着。”
裴嫣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她只需耐心等待,等待她的夫君,这位她深爱也深信的男人,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夜色更深了,暖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父子俩均匀的呼吸声。
白洛恒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久久没有睡意。
裴嫣的话,张迁的试探,那些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此刻都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翻腾。
称帝……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麻醉。
以前,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未敢深想,更从未宣之于口。
可如今,被最亲近的人点破,被最信任的臣子试探,那层窗户纸,似乎已经薄得一捅就破。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又侧耳听着儿子安稳的呼吸。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或许,裴嫣说得对。
为了她们,为了白家,为了这万里江山,他确实该……好好想想“下一步”了。
晨光熹微,透过周王府大殿的雕花窗棂。
白洛恒立于镜前,指尖拂过玄色朝服,那冰冷的丝线触感带着久违的、属于权力之巅的凛冽。
一旁的九琉冕旒静静垂落,十二串白玉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裴嫣立在不远处,看着那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礼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洛恒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断,有挣扎,最终却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嫣儿,替我戴上。”
裴嫣走上前,指尖微颤地拿起九琉,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
白玉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声响。
冕旒垂下的珠串遮挡了他的视线,却也让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威严而陌生,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过往的温情隔开。
“今日……一切小心。”裴嫣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什么。
白洛恒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放心。”
马车驶往皇宫的路上,白洛恒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昨夜裴嫣的话语、张迁的试探,以及怀中儿子安稳的睡颜。
车窗外,建安城的街景飞速掠过,百姓们或挑着担子,或牵着牛车……
通天殿内,檀香袅袅,文武百官早已按班列好,鸦雀无声。
小皇帝楚豫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玉佩,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阶下。
待白洛恒身着朝服、头戴九琉,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踏入大殿时,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惊讶,有敬畏,也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张迁站在文官之首,看到白洛恒这身装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恭谨的神色。
刘积则按剑立于武将班列前,目光扫视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表情。
“周王殿下驾到——”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白洛恒缓步走上丹陛,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群臣,最后落在小皇帝身上。
楚豫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陛下。”白洛恒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看着眼前已经接近一年未见的白洛恒,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气势变得更加凌厉和威严起来,不仅是文武百官,就连如今年仅四岁的小皇帝都深深的感受到了。
“周……周王平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
白洛恒转身,目光再次逡巡过群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近来,因为我王府王妃产子,我只能留在府中照顾,所以便让中书令代为执掌朝政,如今,本王回到朝廷,从今日起,若有军政大事者,不必再找中书令,以奏折的名义向我上报即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白洛恒看着下方群臣,嘴角一笑,走到龙椅旁,目光与小皇帝楚钰相对。
楚豫被他看得更加紧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第199章 威慑(2)
白洛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循循善诱的意味:“陛下,这几个月以来,臣未能上朝处理朝政,你觉得……如今这大楚,是安定,还是……仍有隐忧?”
楚豫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求助似的看向身侧的总管李公公。
李公公额头冒汗,躬身道:“殿下,陛下说……有殿下在,大楚自然安定,近几个月以来,中书令处理朝政也尚佳。”
白洛恒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诸位大人呢?你们辅佐陛下,治理天下,可有觉得……这龙椅,坐得安稳否?这江山,守得牢固否?”
这一问,瞬间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过了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正是三朝元老、门下侍中温儒。
“殿下,如今四海升平,边境无虞,朝堂清明,陛下仁德,这江山自然是牢固的。”
温儒的声音带着一丝苍老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哦?是吗?”白洛恒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我虽然近几个月未能亲自上场,可还是从中书令嘴中听到关于不少朝政之事,温大人可知,上月江南水患,赈银为何迟了三日才到?可知,北疆军粮,为何有半数被克扣?可知,京中豪门,为何仍在私下圈占良田?”
一连串的质问,让温儒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老臣失察!请殿下责罚!”
“责罚?”白洛恒冷笑一声。
“责罚便能让赈银及时送到灾民手中?便能让将士们吃饱饭?便能让百姓有田可种?”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本王辅佐陛下,宵衣旰食,可这大楚,真的如诸位所说那般‘牢固’吗?”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洛恒缓缓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着龙椅,面向群臣,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本王在想,或许……这大楚,需要一个更有力量、更能掌控全局的人,才能真正安定下来,才能让这江山,千秋万代,永固不朽。”
此时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弦外之音——那个“更有力量、更能掌控全局的人”,指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张迁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跪倒在地,高声道:“殿下英明!臣以为,殿下德配天地,功盖古今,若能承继大统,实乃大楚之幸,万民之福!”
看着张迁一人在殿内作秀,白洛恒巡视了一番群臣,看见他们都是一片哑然,便捂嘴咳了一声。
随后,便有陆陆续续的大臣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我等赞同中书令之言!”
震耳话语的言论一出,可把身后年仅四岁的小皇帝吓得脸色苍白,哪怕此时他再怎么不识,也应该看出来此时的局面……
此时,看着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倒向自己这边,白洛恒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尔等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乃大楚臣子,绝不做忤逆之臣,我的意思是,你们身为大楚的臣子,应该恪守本职,莫要有那种不该有的想法!”
“谨遵周王之命!”
…………
下朝之后,周王府中。
气氛安静的有些可怕,张迁及刘积以及如今朝中坚定的站在白洛恒这边的几位官员站在一旁。
白洛恒卸下九琉冕旒,玄色朝服上的金丝瑞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案后坐下,指尖叩在冰凉的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迁、刘积等人垂手立在阶下,谁也没有先开口——方才朝堂上那番“推拒”,看似是白洛恒恪守臣节,实则是对群臣的最后一次试探,看起来如今还有少部分人没有臣服。
“温儒那边,盯紧了。”白洛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方才在殿上虽未明着处置那位老臣,却也看清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
刘积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属下已让人守在温府四周,他今日退朝后便称病闭门,连家仆都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张迁:“江南水患的赈银延误,查得如何了?”
张迁取出一卷文书,躬身呈上:“回殿下,已查明是漕运使与地方官勾结,私扣赈银填补亏空,相关人等的罪证已悉数收齐,只待殿下下令便可收网。”
“收网。”白洛恒指尖在案上轻顿。
“不仅要收网,还要将罪证抄录十份,贴在京城各大街巷,让百姓看看,是谁在吸他们的血。”
张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臣明白,这是要……”
“要让天下人知道,旧的骨头,该敲碎了。”白洛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北疆军粮克扣一案,由你亲自督办,刘积调三百禁军听你差遣,无论牵涉到谁,格杀勿论。”
刘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军粮案背后隐约牵扯着几位宗室亲王,白洛恒此刻下此狠手,显然是不想再留任何余地。
他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还有京中圈占良田的豪门……”白洛恒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面露紧张的官员。
“你们中,有几位的族人也在其列吧?”
那几位官员顿时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恕罪!臣等不知族人胆大妄为,这就回去让他们归还良田,闭门思过!”
白洛恒看着他们伏在地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思过就不必了。三日之内,让他们将圈占的良田悉数交出,再罚没三年家产充作军饷。做得好,此事便不再追究;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案上的镇纸:“周王府的大牢,还空着不少位置。”
“是!是!臣等定当办妥!”几位官员连滚带爬地应下,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衣襟。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白洛恒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道:“今日朝堂之上,那些未曾迎合的人,你们都记下了?”
张迁取出一本名册,翻开说道:“共七人,皆是前朝旧臣,与宗室渊源颇深。其中吏部侍郎王显,其妹是安王侧妃;光禄大夫王松,是长公主楚凝玉的舅父……”
“长公主……”白洛恒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最近的情况如何?”
“回殿下,长公主最近称病在家,晋安公主也闭门未出。”刘积接口道。
白洛恒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在紫檀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看来,有些人还没看清形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风拂动的梧桐枝。
“刘积,你带五千禁军,围住皇宫,没有我的命令, 最近一段时间,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末将领命!”刘积眼中闪过厉色,转身便要离去。
第200章 前戏
几日之后,负责镇守朔州的陈绰与周云庆也带领着三万兵马回到京城。
此时,那些朝廷的官员以及皇家宗亲,看到白洛恒此举行为,已经对于他的下一步计划是昭然若知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不仅坚持每天勤上朝,更是添加了了皇宫的禁卫军,加减了他对于皇家宗亲的监视……
此时,众多大臣已经开始表明出自己的态度,纷纷表示出支持白洛恒称帝的想法,更有直接亲自上府门,但此时,白洛恒为了避嫌,并未迎接他们……
建安城中,李府……
当楚凝安得知了白洛恒近期以来的举动之后,立马变得慌乱起来,他终于需要走到那一步了吗,自己一直所害怕的事终于是要发生了吗?
“公主?”李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温和。
“看你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莫非是府中的下人怠慢了你?”他手里捧着一卷刚抄好的名录,宣纸的墨香混着窗外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楚凝安有些无力的看向身旁的李轩,着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如昔,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嫁入李家已有差不多一年年,李轩待她始终是相敬如宾,嘘寒问暖从未间断,经过相处,此人虽然吞吐儒雅,颇有文质书生之气,性格也一向是待人温和,可却缺乏一些血气,自己曾经联姻,为的就是看看能否借助这些世家大族的力量挽救一下衰败的楚皇室,哪怕退一步,她也只是想自保,可如今看来,若是日后白洛恒真的称帝,并且要清理他们楚皇室人员之时,这李轩不见得能护得住她……
“不是下人怠慢。”楚凝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夫君,你……最近可曾听闻朝堂上的事?”
李轩将书卷放在案上,走到她身边坐下,为她斟了杯温热的茶:“略有耳闻。听闻周王殿下近来日日上朝,还添了禁军守卫皇宫,想来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的仿佛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楚凝安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温热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只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吗?”
她抬眼看向李轩,眼中带着一丝急切:“你可知,镇守朔州的陈绰和周云庆带着三万兵马回了京城?可知,京中几位宗室亲王的府邸,都被禁军围了?可知……满朝文武,都在劝进周王称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李轩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公主是担心……周王殿下会对皇室不利?”
“难道不该担心吗?”楚凝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白洛恒权倾朝野,如今又有兵马在手,若真要称帝,我们这些楚氏宗亲,还有活路吗?”
她想起自己那位高傲的姐姐楚凝玉,想起安王府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亲王,如今都被圈禁府中,连出门都要看禁军的脸色,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李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想为她拭去眼角的湿意,却被楚凝安下意识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公主多虑了。周王殿下并非弑杀之人,当初张瑾谋逆,他也只是清剿了首恶,并未牵连无辜。”
“那不一样!”楚凝安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带倒了一个茶盏,青瓷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张瑾是乱臣贼子,可我们是楚氏皇族!他若要称帝,我们便是他最大的障碍!你以为他会留着我们,让天下人说他得位不正吗?”
李轩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眉头微微蹙起:“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周王殿下是否称帝,那是朝堂之事,我李家世代不问政事,只需安分守己,自能保全家业。”
“安分守己?”楚凝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地笑了起来。
“李朗,你以为安分守己就能躲得过去吗?当初我嫁入李家,本就是想借助你李家的势力再进一步,哪怕最终不能如我所愿,我也想寻求你李家的庇护可如今……”她看着李轩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是不是觉得,白洛恒称帝,对你们李家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李轩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楚凝安:“公主何出此言?李家世代受大楚恩惠,从未有过二心。”
“是吗?”楚凝安步步紧逼。
“那为何前几日,我看到父亲去了周王府?为何京中那些与李家交好的世家,都在纷纷上书劝进?你们是不是早就觉得,楚氏气数已尽,想借着拥立白洛恒,为李家谋个更好的前程?”
她的话瞬间让李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公主,朝堂更迭,自有天命。李家能绵延百年,靠的不是依附哪一朝皇室,而是顺应天时,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周王殿下雄才大略,比年幼的陛下更适合执掌这江山。若他真能让天下安定,百姓富足,李家……为何要反对?”
第201章 重回
楚凝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
她看着李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所以……你也觉得,他该称帝?我们楚氏皇族,就该被取而代之?”
李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公主,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你是李家的媳妇,只要安心留在府中,无论将来是谁坐那龙椅,李家都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楚凝安喃喃自语,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嫁的这个男人,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清醒——在江山更迭的洪流中,所谓的皇室血脉,所谓的夫妻情分,都比不上家族的存续重要。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凝安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落了大半花瓣的海棠,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残败的花瓣,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过坠落的命运。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往后……我不会再问这些事了。”
李轩捡完最后一片碎瓷,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公主累了,先回房歇息吧。”
楚凝安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屋子。廊下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起她的裙摆,也吹散了她眼角最后一丝湿意。
她踉踉跄跄出了李府,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自己的曾经那个晋安公主府,或许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这里能给自己心底一丝温暖……
想起以前曾经自己在这里经历的那一切,脑海中也不经意间想过曾经白洛恒在这里的时光,她忽然之间变得恍惚……
那个温柔细腻,温柔尔雅的白洛恒仿佛还在昨天这个府中,一如既往的以一张笑脸对待着自己,然而回味之后,却只能,依稀间看见自己给他摆出的那张冷脸。
楚凝安回过神,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难受,下意识的便用手去摸了摸,却发现已经湿润……
“都说回忆是自欺欺人的表现,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她自嘲一笑,自从他把持朝政以来,他每日在梦里都能梦见那个过去在公主府之中,兢兢业业,温柔待人的他。
他们曾经那段日子并不算是美好,甚至当时的自己一脸不情愿,对待他也只能是偶尔说说话,大部分时间确实以冷脸相待,但这段日子如今在她看来,却是那般的遥不可及,仿佛醉生梦死一般,再结合如今的他,仿佛那段日子只是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一切,但那又何尝不是他隐藏的太深了呢?
“呵呵……”不争气的眼泪从脸颊两旁落下,如今一切都变了,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甚至自己从心底里面根本就对此人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可为何如今自己却是贪恋这些日子,是因为如今的他对自己造成了威胁吗,还是因为她心生悔意……
楚凝安茫然的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局面会变成这样。
“娘亲……”
一道稚嫩的童音从她身后响起,楚凝安猛然抬起头,只见此时那朦胧的雨中,一道倩影手中抱着一个差不多四、五岁的孩童站在晋安公主府前。
那孩童挣扎着离开女子的怀抱,一路小跑来到楚凝安的身前,随后拉起她那已经湿润的手臂,嗲声的问道:“娘亲,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呀?”
楚凝安被这一声声稚嫩的柔气喊回神,,她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孩童,那是她的孩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温秀,此刻正仰着小脸,懵懂地望着她脸上的泪痕。
“念儿……”楚凝安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那股乳香混着雨后的青草气,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楚凝玉,一身素色衣裙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眉眼沉静 得有些可怕。
“姐姐怎么来了?”楚凝安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将楚念往身后护了护。自她们二人各自出嫁后,她们姐妹便极少相见,这都是因为怕白洛恒引起猜忌。
楚凝玉走进府门,目光扫过庭院里积着水的石缸,缸中残荷的枯叶在水面漂浮。
“我……过来看看楚念。”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怎么,你为何单独回来?李轩允你回府?”
楚凝安牵着楚念的手,往正厅走去,廊下的积水沾湿了她的裙角:“他管不了我。”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无力。
楚凝安引着楚凝玉走进正厅,侍女早已换了新茶,水汽在青瓷盏里袅袅升起。
楚念挨着楚凝安坐下,小手把玩着案上的玉佩,对大人的谈话浑然不觉。
楚念如今是独自抚养在晋安公主府中,毕竟如今她身为公主,却是下嫁给李家,也不好带着他,李家虽然没有表达出厌恶楚念的想法,但她还是不想将他带入李府之中……
“姐姐你看。”
楚凝安的声音带着颤,她指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柳树:“这还是父皇在世时亲手栽的,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就像我们楚家……明明是百年基业,怎么就落到要被外姓人摘了果子的地步?”
楚凝玉端起茶盏,指尖划过冰凉的盏沿,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青苔上,那绿意借着雨势爬满了半面墙,倔强得有些刺眼。
“百年基业?”她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妹妹怕是忘了,先帝晚年不理朝政,沉迷于歌舞九宴之中,又立嗣不明,导致朝堂被权臣把持时,这‘基业’就已经蛀空了。白洛恒不过是推了一把,让它早点塌罢了。”
“可那是我们的根啊!”楚凝安猛地拍了下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小时候你总护着我,说楚家的公主不能受委屈。现在呢?我们连自己的姓氏都快护不住了,你怎么反倒看得开了?”
楚凝玉抬眼时,眸中依旧平静的可怕:“看得开?去年冬猎,我在围场撞见流民啃树皮,他们说‘楚家的猎场占了万亩地,却容不下百姓半亩田’——你听听,这是百姓嘴里的‘百年基业’。”
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沉了:“我们穿着绫罗绸缎时,北境的士兵还在啃冻硬的窝头;我们为了争一块玉佩斗嘴时,南地的水灾已经淹了三个州,先帝在位时,更是将那漠南之地拱手让给漠北。这样的江山,留着给谁看?”
楚凝安被堵得喉咙发紧,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起幼时楚凝玉替她抢回被皇子抢走的金项圈,那时姐姐的眼神比烈阳还烈,说“楚家女儿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就算当时白洛恒兵临建安城下,她也依旧不惧,依然跟随自己亲自前往帐篷劝说,可现在,那双眼眸里只剩一片沉寂的湖。
第202章 顺其自然
“我不甘心……”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楚念的手背上,孩子懵懂地抬头看她。
“我嫁给李轩,原想借李家的势力稳住局面;你嫁入王家,不也是为了拉拢军中旧部?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难道就为了看着别人登上帝位?”
“拉拢?”楚凝玉的笑声里裹着寒意。
“王家老将军上个月递了降表,你以为他夫人——我那名义上的婆母,为何日日邀我赏花?不过是怕我在你面前说漏嘴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案上的烛火,火苗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我们算什么?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块没用的旧布,留着占地方,扔了又碍眼。”
楚念似懂非懂地拉了拉楚凝安的衣袖:“娘亲,姑姑说的话好难懂……”
楚凝安吸了吸鼻子,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念儿不怕,娘亲在。”
声音却抖得像风中的烛苗。
楚凝玉看着这一幕,眸色稍缓,伸手抚过楚念的头顶,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这孩子眉眼像你,性子倒温驯。”
她收回手时,指尖在袖中攥成了拳:“你以为我真的甘心?上个月楚家旁支想举兵反抗,刚召集了三百人,就被白洛恒的暗卫一锅端了。尸体扔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我去看过,雨水泡得人脸都认不清。”
楚凝安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楚凝玉挑眉,语气淡得像说别人的事。
“说我们楚家还有人在做无谓的挣扎?说我们再折腾下去,连念儿这样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你看那墙根的青苔,它从来不想着争什么,可雨水一泡,砖缝里都能钻进去。我们楚家要是早点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
楚凝玉望着天边渐亮的云,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被雷劈过却没倒下的老松。
楚凝安抱着楚念,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皇去太庙,牌位摆满了整整三面墙。那时她问父皇,这些祖宗都在看什么?父皇说,他们在看这江山稳不稳。现在想来,那些冰冷的牌位,怕是早就把眼睛闭紧了。
“顺其自然……”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舌尖尝到苦涩。
“可这命,也太苦了。”
楚凝玉转过身,脸上竟带了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苦?楚家享了七十年福,该还了。你看这庭院里的草,去年被车轮碾得不成样,今年不还是漫到阶上来了?我们楚家人,就算成了草,也得在石缝里扎下根去。”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道:“我方才让人送了些绸缎来,是给念儿做新衣裳。你府中的下人已经替你收着了,就在西厢房。”
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你也别想着什么荒唐的想法,他现在要的是‘仁君’名声,不会动我们这些‘废棋’的。也不要试图去劝说李家,在他们眼里,你如今已经只是即将被废掉的皇室公主……”
楚凝安望着姐姐消失在廊角的背影,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敲着,问她认不认这命。
楚念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娘亲,姑姑说的青苔,是不是比柳树好看呀?”
楚凝安低头吻了吻儿子的发髻,看着窗外的淅淅小雨,她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孩子往内屋走,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或许姐姐说得对,争不动的时候,能像青苔那样活着,也算不错了。
西厢房的绸缎堆在竹筐里,艳得像团火。
楚凝安伸手摸了摸,料子滑得像水,她忽然笑了笑,回头对楚念说:“娘给你做件新袍子,用这最艳的红,好不好?”
楚念拍着小手应好,清脆的笑声撞在梁上,惊起几只躲雨的燕子,扑棱棱飞进了雨幕里。
此时,周王府,与那晋安公主府压抑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你轻一点,别碰着孩子!”
庭院里,凉亭四周的紫藤萝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有细碎的水点落在石桌上。
裴嫣坐在琴案后,指尖轻挑,泠泠琴音便缓缓漫开来。
白洛恒抱着白乾站在亭边,小家伙穿着件石榴红的小袄,被父亲托在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母亲拨动琴弦的手指,小嘴巴无意识地咂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洛恒的锦袍上,洇出一小片淡痕。
“你看你,把乾儿抱成这样,他都快滑下去了。”
裴嫣的琴声不停,眼尾却扫到父子俩的模样,嘴角漾起笑意。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软绸衫,袖口绣着缠枝莲,琴音里都带着几分柔婉。
白洛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则去捏他的脚丫。
小家伙的脚像块暖玉,五个小脚趾蜷着,被父亲一碰,便咯咯地笑起来,手脚并用地蹬踢,差点踹翻父亲腰间的玉佩。
“你看他,还会跟我闹了。”白洛恒的声音里满是宠溺,他故意将手指凑到白乾嘴边,小家伙立刻张开没牙的嘴,“啊呜”一口含住,用牙龈轻轻磨着,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第203章 准备
裴嫣的琴声忽然转了个调,变得轻快起来。
“前几日你还说他笨,连奶都不会喝,如今倒成了你的宝贝。”
她抬眼看向父子俩,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方才婵儿来说,御膳房送了些新鲜的莲子,我让她们炖了冰糖羹,等会儿凉了给乾儿沾沾嘴?”
“他才多大,哪能吃那些。”白洛恒嘴上说着,却把白乾往裴嫣那边凑了凑。
“不过让他闻闻味也好,省得长大了像你,只爱吃些甜腻的。”
他说着,手指在儿子腋下轻轻挠了挠,白乾顿时笑得浑身发抖,小脑袋在父亲胸前蹭来蹭去,把白洛恒的衣襟都蹭皱了。
琴音忽然一顿,裴嫣的指尖停在琴弦上,看着父子俩闹作一团,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你呀,之前在朝堂上板着脸,谁见了都怕,如今倒成了个痴父。”
她伸手拨了个泛音,清越的声响在庭院里荡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昨日张相国还来递折子,说太庙的祭典都备妥了,问你要不要去看看祝文。”
“让他看着办便是。”
白洛恒的心思全在怀里的儿子身上,他正用自己的胡茬去蹭白乾的脸颊,小家伙被扎得直缩脖子,却又舍不得躲开,伸出小手去抓父亲的胡须,抓着一把便往嘴里塞。
“哎哟,你这小东西,还敢揪为父的胡子?”
白洛恒佯装吃痛,故意晃了晃胳膊,白乾被逗得更欢,笑声像串碎玉,和着琴音落在花丛里。
远处的侍卫和丫鬟都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谁能想到,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周王,此刻会像个寻常父亲般,抱着孩子在庭院里嬉闹。
裴嫣的琴声渐渐缓了下来,她看着白洛恒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掉儿子下巴上的口水,动作笨拙却认真,忽然想起他初为人父时的模样——那时他抱着刚出生的白乾,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自己粗笨的手弄疼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夜里听着儿子哭,便披着衣服在床边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夜。
“你看他的眼睛,像不像你?”裴嫣忽然开口,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点,一个绵长的音便瞬间传出。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洛恒低头端详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正含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朦胧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抱着他,在府里看花开。
只是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远不如此刻真切——怀里的温热,鼻尖的奶香,耳边的琴音,还有不远处妻子温柔的目光,都像烙铁般印在心上。
“等他再大点,我教他骑马。”白洛恒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还要教他射箭,教他读兵法,让他学习治国之道,让他成为能扛得起江山的男儿。”
裴嫣的琴声停了,她望着丈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化为温柔:“他还小呢,先让他多享几年这样的日子吧。”
她站起身,走到父子俩身边,轻轻抚摸着白乾的头发:“你看这阳光,这琴声,还有他的笑声,多好。”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将裴嫣的手握住,与她一同托着白乾的小屁股。小家伙似乎累了,打了个哈欠,往父亲怀里缩了缩,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指却还抓着母亲的衣袖不放。
白洛恒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看身边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是安逸……
“琴弹得真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裴嫣抬头看他,眼中笑意:“等乾儿睡了,我再弹给你听。”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浓浓的爱意……
入夜,裴嫣温柔谨慎的将白乾轻轻放到床榻之上,小家伙此时已经陷入了睡眠之中,紧闭着童眸。
“这孩子……总是嗜睡!”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将床榻笼罩,白乾的呼吸均匀绵长,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趣事。
裴嫣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梦中的胎儿。
她转过身时,白洛恒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已经卸去了沉重的服侍,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手里翻着一卷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在看这些?”裴嫣走过去,将一件素色披风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小心着了风。”
她的指尖触到他颈后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令他后背猛然一颤。
白洛恒合上书卷,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暖着:“睡不着,看看从前的旧书,倒想起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床榻上的白乾:“你说,这孩子将来会不会嫌我教他的东西太枯燥?”
裴嫣笑了笑,挨着他坐下,披风的一角盖住两人交握的手:“他是你的儿子,骨子里定有不服输的性子。再说,哪有父亲教儿子,还怕被嫌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忽然轻声道:“不过说起旧事,我倒想起件事——前几日婵儿去采买胭脂,回来时说,城门口多了不少生面孔,听说是朔州来的兵。”
白洛恒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透神色。
“是陈绰和周云庆回来了。”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带了三万兵马,暂时屯在城外的校场。”
裴嫣“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交织着:“我就猜是他们。陈将军是你的朔州旧部,周将军又是当年于陇右投靠你的,这时候把他们调回来,想来……不是为了防备漠北的骑兵吧?”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白乾偶尔发出的呓语。
烛火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气氛有些沉默的可怕。
第204章 有意义的事
“你都猜到了。”白洛恒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了然。
“是不是觉得,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夫君何出此言?”裴嫣抬起眼,眸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当年你在朔州,守住城门,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想起当年初次遇到他时,他还是个处处受排挤的礼部尚书,府里连像样的侍卫都凑不齐。
那时他总爱在大院的凉亭看书,总是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已站到了权力的顶峰,连调动三万兵马都只是一句话的事,甚至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
“不快了。”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伸手将裴嫣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室里还有人蠢蠢欲动,漠北的默啜也只是暂时蛰伏。我若不早点定下来,将来遭难的,何止是我一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日在会堂里,我看着父亲与母亲的牌位,忽然想明白了——这江山,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能让这天下安稳,谁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先帝做不到,小皇帝……也做不到。”
裴嫣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初婚之时去裴府时,父亲裴然拉着她的手说的话:“嫣儿,为父之前就说过白洛恒是个干大事的人,你要好好辅佐他。楚家的气数尽了,这天下,该换个人来守了。”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却懂了——有些责任,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城外的三万兵马,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枷锁,对吗?”
裴嫣轻声问,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陈绰和周云庆是你的心腹,调他们回来,既能震慑那些有异心的人,也能在那日……以防万一,不过将他们调回来,也就证明了你确实没有后路了。”
白洛恒没有否认:“只怕到了那一天,宗室和朝中的反对者定会有所动作。我不能让你和乾儿出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那些敢挡路的,无论是谁,我都不会留情。”
裴嫣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是嗜杀之人。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也不必犹豫。”
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为了乾儿,为了这天下,有些血,必须流。”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颤,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看似温婉的妻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你不怕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成了,你便是我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也是要掌管一宫的,将来要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算计与争斗。若是败了……”
“没有败的可能。”裴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有你在,有张先生和陈将军在,有那些盼着安稳日子的百姓在,我们不会败。”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背:“至于争斗,我不怕。只要能陪在你身边,能看着乾儿平安长大,再难的路,我都能走。”
窗外的月色忽然亮了起来,透过窗纱照进暖阁,落在床榻上的白乾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
小家伙似乎被月光惊扰,翻了个身,小手依旧紧紧抓着被角,睡得安稳。
“你看他。”裴嫣笑着指了指儿子。
“这才是我们最该守护的。”
白洛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一片澄明。那些权谋算计,那些刀光剑影,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让怀里的妻儿能安稳入睡吗?他伸手将裴嫣搂得更紧,那力度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如果有一日,我回不来,我会让刘积带人守在府外,你和乾儿待在府中,不要出来。”
他低声道:“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好。”
裴嫣温顺地应着,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我会教乾儿认你的兵符,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英雄,正在外面守护我们的家。”
白洛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城外校场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声冲锋的号角。
屋内,烛火照映出两道身影在紧密相拥,
烛火摇曳,将屋内两道紧紧相拥的光影拉得缠绵。
白洛恒低头,鼻尖蹭过裴嫣鬓边的碎发,那缕熟悉的香气混着她发间的暖意,让他一阵恍惚。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侧脸,指尖触到她耳垂时,她微微一颤,睫毛微微扇动。
“嫣儿……”他的声音低哑,唇瓣落在她的额间,轻柔的像一片羽毛。
裴嫣闭上眼,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那里有她熟悉的、带着淡淡硝烟味的气息,此刻却被温情浸得柔软。
他的吻顺着眉骨滑下,掠过她的眼角,尝到一丝咸涩——是她未拭去的泪。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紧,吻变得深沉起来。
裴嫣的手臂环上他的脊背,指尖陷进他锦袍的褶皱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屋内内只剩下烛火轻啪的响应,与两人交缠的呼吸。
白洛恒将她打横抱起,脚步轻得像踏在云端,走到床边时,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床榻内侧熟睡的白乾。
裴嫣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盘扣,一枚枚解开,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她的脸颊泛起红霞。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强劲而有力。
“夫人……夜色茫茫,我们还是先做点有意义的事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她浑身发软。
他俯身吻她,从唇角到颈项。
裴嫣的回应带着女子的羞怯,想要克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轻哼,在这片与身边孩子发出的呓语,显得有些突兀……
第205章 逼迫
烛火渐暗,映出帐幔上的缠影。
白洛恒将她护在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便用掌心抚过她的脊背,一点点抚平她的不安。“有我在。”
他一遍遍低语,像是承诺,又像是安抚。
裴嫣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她抬手描摹他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每一处都刻在心上。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水汽。
“无论将来如何,我都陪着你。”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帐外的月光再次探进窗棂,落在床榻边缘,照亮他落在她发顶的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夜深时,烛火终于燃尽,屋内只剩下月光与呼吸交织。白洛恒睁着眼,看着怀中熟睡的裴嫣,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蹙起的褶皱抚平,指尖停在她的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床内侧的白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白洛恒的目光转向儿子,眼中瞬间漾起化不开的柔情。
他低头,在裴嫣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动作里藏着千言万语——为了你们,这江山,我势在必得。
三日后的清晨,白洛恒刚在演武场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沁着薄汗,接过婵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便见张迁与刘积并肩穿过月洞门,神色皆是凝重。
“殿下。”二人齐齐拱手,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白洛恒将长剑递给侍卫,转身往书房走去:“进来谈。”
书房内,檀香已燃了半炉,烟气缭绕着书架上的典籍。白洛恒在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案面:“这个时辰过来,想必是有要事。”
张迁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殿下,这是昨日各州府递来的折子,皆是劝进表。青州刺史沈明秋说,求殿下顺应天意;江南巡抚陈韬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殿下称帝乃民心所向。”
文书放在案上,白洛恒瞥了一眼,却未伸手去碰:“这些折子,先生先收着吧。陛下年幼,国本未稳,此时谈这些,不妥。”
刘积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殿下!不妥的是继续拖延!陈绰与周云庆的兵马已在校场待命,京中禁军也尽数掌控在属下手中,那些宗室的私兵早在三日前就被缴了械——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急切,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
白洛恒端起茶盏,吹了吹:“刘积,你跟随我多年,该知我并非贪恋权位之人。当年平定周云庆陇右之乱以及清除群臣,我只为护陛下周全;如今掌权,也只是为保大楚疆域——”
“殿下!”张迁猛地打断他,素来温和的脸上竟泛起红潮。
“您还在说这些!难道要等到宗室余孽勾结漠北骑兵杀进建安城,您才肯正视现实吗?前日暗卫回报,安王在府中私藏甲胄,更是托人给默啜送去密信,虽然不知密信是何类,但绝对并非是对您有利的,您不妨先看看!”
他将一封密信拍在案上,火字迹潦草却字字刺眼。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信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这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白洛恒的声音依旧平静。
“刘积,安王府的守卫再加派三倍,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殿下!”刘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痛心。
“拿下他们容易,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您总说要等陛下亲政,可您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小皇帝连奏折都认不全,那些大臣也只顾拉帮结派,除了您,谁能撑得起这江山?难道真要让楚家的腐朽,拖垮这万里河山吗?”
书房内陷入死寂,檀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白洛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若称帝,便是谋逆。史书工笔,定会将我写成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届时不仅我身败名裂,连乾儿……也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殿下!”张迁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恳切。
“您若怕名声受损,便将这‘逼迫’的罪名都推给臣!臣愿草拟禅位诏书,让小皇帝‘自愿’逊位;臣愿联合百官跪在宫门前哭谏,逼陛下承认天命已改;臣甚至愿背上‘奸佞’之名,在史书上写下‘张迁逼主’——只要能让殿下登上帝位,臣万死不辞!”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脊梁却挺得笔直。刘积也跟着跪下,铁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属下愿与张先生同担此罪!只需殿下点头,属下即刻带兵包围皇宫,以拿下所有反对者!事后论罪,属下一人承担!”
白洛恒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张迁跟随他以来,从朔州的术士到当朝相国,刘积更是陪他在朔州浴血奋战,这些年来,也唯他马首是瞻,这些人,如今都逼着自己这一般,那自己可还能有拒绝的权利。
“你们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何必如此。”
“因为殿下是天命所归!”
张迁猛地抬头:“臣研究星象多年,前年冬至那日,紫微星偏移,帝星却在并州上空大放异彩——那正是殿下镇守朔州之时!此乃天意!再说民心,去年南涝北旱,是殿下开仓放粮,亲自带人修堤,解救十万百姓,这些,百姓都记在心里!”
刘积接着道:“属下昨日去校场巡查,陈绰的士兵自发在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不是为了大楚,是为了您啊殿下!您若再犹豫,寒的是弟兄门的心!”
白洛恒的指尖在案上深深掐进木纹里,目光扫过二人的神情。
“先生起来吧,刘将军也起来。”
他扶起两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容朕……让我再想想。”
张迁知道,这已是松动的迹象,连忙道:“殿下,臣已安排好一切。三日后是吉日,你若同意,我即可让刘积包围皇宫。若殿下仍有顾虑,禅位诏书由臣来写,逼迫陛下的事由刘将军来做,您只需在那日,身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即可。”
“不必说了。”白洛恒打断他,目光落在二人那真挚的神情上,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张迁与刘积相视一眼,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齐齐跪下:“臣(属下)遵令!”
起身之后,张迁便迫不及待的对着身旁的刘积吩咐:“刘积,你现在就带领所有禁卫军,包围皇宫,然后命人通知城外的陈绰,他准备随时待命……”
“是……”刘积领命离去。
张迁转头看向白洛恒,双手抱拳:“殿下,三日之后,我会把退位证书带到您的面前来……”
说完,也不等白洛恒有所回应,便立马退出书房,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看着他们二人逐渐离去的身影,白洛恒方才反应过来,他复杂的伸出手臂,却发现他们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朦胧……
“你们……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呢?”
第206章 逼宫
皇宫之中,禁卫军浩浩荡荡的涌入。
刘积按着腰间的佩剑,靴底踏过白玉阶,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禁军列成两排,将通天殿到皇帝寝宫的路径围得水泄不通。
“刘将军,宫门已尽数封锁,各宫侍卫皆已缴械。”副将单膝跪地。
刘积颔首,目光扫过檐角的龙纹,冷声道:“传令下去,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抬手一挥,禁军便向寝宫方向。
此时的皇帝寝宫内,楚凝安正坐在床沿,看着小皇帝楚豫用稚嫩的手指点着奏折上的字。
小家伙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袖口太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猫。
“姑姑,这个字念什么呀?”楚豫仰起脸,眼中满是依赖。
楚凝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手将侄儿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好:“这个念‘民’,百姓的民。”
她昨夜辗转难眠,总觉得心神不宁,天不亮便进宫来看望这个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囊中之物。
“民……”楚豫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小手还在奏折上乱点。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宫女的尖叫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楚凝安脸色骤变,猛地将楚豫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外面何事?”
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刘积带着一队禁军闯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张迁,手里捧着一卷黄绸,脸色平静得可怕。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楚凝安的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将楚豫挡得严严实实。
她认得刘积——那个总是跟在白洛恒身后的武将,此刻他眼中的冷厉,让她遍体生寒。
刘积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禁军守住殿门,目光扫过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张迁上前一步,对着楚凝安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晋安公主,此处乃陛下寝宫,非你该来之地,还请回避。”
“回避?”楚凝安怒极反笑,指着他们身上的甲胄。
“你们带着刀闯进皇帝寝宫,让我回避?张迁,你身为中书令,竟纵容禁军擅闯宫闱,就不怕先帝怪罪吗?”
“先帝?”张迁轻轻嗤笑一声,展开手中的黄绸,上面“禅位诏书”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生疼。
“公主怕是忘了,先帝临终前未曾交托好后事,险些导致大楚江山易主,幸得周王殿下监国,及时确立新君,这才稳住局势。如今殿下德配天地,民心所向,陛下自当顺应天命,将这江山托付给真正能担起责任之人。”
楚豫被这阵仗吓得缩在楚凝安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姑姑……我怕……”
“别怕,豫儿不怕。”楚凝安的声音温柔下来,轻轻拍着侄儿的背,随即抬眼看向张迁,目光里透露着凶狠。
“顺应天命?我看是你们逼宫谋逆!白洛恒呢?让他出来见我!他当年在李府对我等承诺,定会护楚家周全,如今就是这样周全的吗?”
“公主说笑了。”张迁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周王殿下乃天命所归,岂是你一介女流可以置喙?陛下年幼,不懂江山之重,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为天下苍生着想。”
他转向瑟瑟发抖的楚豫,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诡异:“陛下,您看这建安城,百姓流离失所者十有其三;您看这北疆,默啜的骑兵日日叩关——您守不住这江山,也护不住您的子民,不如将这担子交给周王殿下,让他还天下一个太平,可好?”
楚豫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你们不要杀我……不要……”
“陛下!”张迁的声音依旧柔和,黄绸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若乖乖在这禅位诏书上盖印,将来仍能做个逍遥王爷,衣食无忧,也自然没有人要杀你;若是执意不从……”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外禁军的甲叶碰撞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凝安的心瞬间沉下去,她看着张迁那张看似温和却写满野心的脸,看着刘积按在剑柄上的手,忽然明白了楚凝玉那日的话——他们楚家,是真的气数尽了。
“你们休想!”她猛地将楚豫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则挡在前面。
“豫儿是大楚的皇帝,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逼他退位!张迁,刘积,你们今日敢踏出这一步,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吗?就不怕青史留名,永世为奸佞吗?”
“为了天下安定,些许骂名,臣担得起。”
张迁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对刘积使了个眼色:“刘将军,‘请’陛下移驾太庙,祭拜列祖列宗,也好让先帝看看,他的孙儿是何等识大体。”
“是!”刘积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拿。
“不准碰他!”楚凝安厉声喝道,抓起案上的镇纸便朝刘积砸去。镇纸擦着他的肩头飞过,撞在墙上,碎成两半。
刘积的眼神冷了下来,挥手示意身后的禁军:“将公主请出去,莫伤了她。”
第207章 污名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楚凝安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裙摆被扯得歪斜,却怎么也挣不开那铁钳般的手:“放开我!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白洛恒!你不得好死!”
她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殿门“砰”地一声隔断。
寝宫内只剩下楚豫的哭声,和张迁那带着虚伪温和的声音:“陛下,别哭了。您看,这印玺就在那儿,盖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小小的楚豫看着那方象征着皇权的印玺,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江山,什么是退位,但他知道,那个能护着他的姑姑,被人抓走了。
殿外,刘积站在阶下,听着殿内传来的孩童哭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太庙的方向,沉声道:“传令下去,备驾,送陛下往太庙!”
而此刻的周王府,白洛恒正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你今天是怎么了?”
裴嫣正俯身给白乾整理衣襟,小家伙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她抬头望去,见白洛恒立在窗前,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腰间的玉佩被指尖摩挲得发亮。
“裴嫣走过去,将一件素色披风搭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的手,竟带着一丝凉意。
“演武场的风那么大?手这么冰。”
白洛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皇宫的方向。
“嫣儿,”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含着冰。
“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
裴嫣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替他系好披风的系带:“还能怎么写?自然是写你平定叛乱,安定天下,是位难得的明君。”
“明君?”白洛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
“怕是会写‘周王白洛恒,谋权篡位,逼宫夺位,弑君罔上’吧。”
他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方才刘积带兵围了皇宫,张迁去逼小皇帝写禅位诏书——从这一刻起,我就成了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裴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急着安慰,只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的疲惫:“夫君还记得朔州城那日吗?你守在城门,笑着说‘只要能守住这城,我白洛恒就算身败名裂,也认了’。”
她的声音很轻:“那时你不怕,为何现在反倒怕了?”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节泛白:“那时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自然不怕。可现在……”
他看向床榻上熟睡的白乾:“我怕乾儿将来读书,看到史书上写他父亲是个乱臣贼子,会抬不起头;我怕你跟着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妖后’;我怕……”
“我不怕。”裴嫣打断他,眼神亮得像星。
“当年,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被排挤的礼部尚书,府里连隔夜的米都没有。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后来你去朔州,九死一生,哪怕后来与你成婚,就盼着你每日上朝之后能活着回来,从没想过什么名声。”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兰草的清香:“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可日子是过给眼前人的。只要你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乾儿安稳长大,就算史书把你写成恶鬼,我也认。”
白洛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却又透着暖意。
他将裴嫣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那熟悉的兰草香,连日来的紧绷忽然松了些:“你总是这样,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笑着说‘不怕’。”
“因为有你在啊。”裴嫣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不是说过,有你在,就不会让我们母子受委屈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婵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夫人,张相国和刘将军在书房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白洛恒的眼神沉了沉,松开裴嫣,指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方才的脆弱瞬间敛去,又变回那个沉稳威严的周王。
“知道了。”
他对门外道:“让他们等着。”
裴嫣替他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去吧。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顿了顿,忽然从妆匣里取出一枚玉印,递到他手中。
“这是当年父亲送给我的,说,这印能镇心神。你带着。”
玉印温润,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白洛恒握紧印玺,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时,晨光已经刺破雾霭,照在庭院的凉亭上。
白洛恒走着,忽然想起裴嫣方才的话——是啊,他连朔州的血都不怕,又何必怕史书上的几笔墨?
来到书房时,张迁和刘积已经在等待着,他们的神色都带着一种期待……
白洛恒只是瞥了他们几眼,便回到几案前坐下。
此时,张迁朝刘积使了个眼色,刘积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如今大事已成,只需安心等待即可……”
看着他们两个满是得意的神色,白洛恒眉心皱起:“怎么?你们方才就去皇宫逼宫了?”
看着二人面面相觑的模样,白洛恒指尖叩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扫过刘积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大事已成?刘将军怕是忘了,我昨日还说,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们这般急着带兵闯宫,是怕天下人不知道,我白洛恒要谋逆篡位吗?”
刘积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张迁。
张迁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息怒。臣等并非急于求成,只是安王府中查出密信,恐其联合漠北势力反扑,若不先下手为强,恐生变数。殿下方才松口,臣等便想着,趁势将禅位之事定下来,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安心?”白洛恒脸色瞬间浮现出一片怒意。
“你们带兵围了皇宫,逼得小皇帝啼哭不止,晋安公主破口大骂,这便是让天下人安心?不出三日,建安城便会传遍‘周王逼宫’的流言,届时我便是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他将手重重拍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苦心经营这些年,为的是让百姓认我这‘周王’,而非‘乱臣’。你们倒好,一步棋便将我推到天下人的对立面——将来史书工笔,定会写‘白洛恒狼子野心,胁迫幼主,窃取大楚江山’,我白氏子孙,怕是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这污名!”
张迁的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膝行半步:“殿下此言差矣!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待殿下登基之后,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不出十年,百姓安居乐业,谁还会记得今日的‘逼宫’?臣敢断言,届时定会有大儒为殿下着书立传,称颂您‘顺天应人,救苍生于水火’!”
“顺天应人?”白洛恒冷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昨日我见着校场的士兵,他们说愿为我死——可他们若知道,我是靠逼宫得来的江山,还会这般真心待我吗?刘将军,你说呢?”
刘积一怔,随即拱手道:“殿下!弟兄们跟着您,不是为了楚家的龙椅,是为了您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能让他们的妻儿不受战火牵连!当年守朔州城,您带头把干粮分给伤兵,弟兄们都记在心里!别说只是逼宫,就算您要踏平皇宫,弟兄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的声音赤诚,倒让白洛恒沉默了片刻。
第208章 你们真是害苦了我
张迁趁机道:“殿下,刘将军所言极是。民心向背,不在形式,而在实效。您看这几日各州府的劝进表,堆起来能装满半间书房,这便是民心!至于小皇帝与那些皇亲国戚,臣已让人安置妥当,待殿下登基后,让他们衣食无忧,堵住天下人的嘴便是。”
白洛恒看着张迁鬓角的白发,想起当年在朔州,此人不顾日夜,为他出谋划策的样子,他缓缓叹了口气:“你们啊……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悦,却已没了方才的冷厉。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躬身禀道:“殿下,宫中内侍求见,说……说陛下有密信呈上。”
张迁与刘积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喜色。
白洛恒的指尖在案上顿了顿:“让他进来。”
虽然脸上仍旧平静如水,可语气中的有些颤栗却暴露了此时他激动的心情……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参见周王殿下。陛……陛下说,这是他……他让奴才交给殿下的……”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白洛恒示意侍卫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折叠整齐的黄绸,和一方四寸见方的玉玺,螭龙纽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大楚传承百年的传国玉玺,也是历代中原王朝代表着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
张迁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展开黄绸,上面是一行行稚嫩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却盖着清晰的“大楚皇帝之宝”印玺——正是禅位诏书。
“朕年幼无能,难承天命,闻周王殿下德配天地,万民归心,故禅位于周王,愿殿下承此江山,护佑苍生……?”
张迁朗声念着,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激动:“殿下!陛下……陛下自愿禅位,此乃是退位诏书!”
刘积也忍不住上前,看着那方传国玉玺,铁甲碰撞发出轻响:“属下参见新帝!”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那卷诏书上,孩童的笔迹里还能看出几分颤抖,想必写这诏书时,是皇帝身边的人所写。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玺上的螭龙,冰凉的玉质带着百年的沧桑。
“自愿禅位?”他低声重复着,语气复杂。
“怕是你们逼得太紧了。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你们逼我成了千古罪人了……”
内侍连忙磕头:“不……不是的殿下!陛下是……是想通了,他说……他说自己守不住这江山,让殿下……让殿下一定要好好待百姓……”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白洛恒看着他发抖的肩膀,忽然想起方才裴嫣的话——“日子是过给眼前人的”。
他拿起那卷诏书,字迹显得很是潦草,想必那人也是在慌乱之下才写下的诏书……
收起诏书,看向那名内侍着的传国玉玺,他的眼神立马迸发出一种光彩,那是一种既渴望而又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的指尖距那方玉玺不过寸许,冰凉的玉质已透过指尖传来,如同有一股电流顺着血脉直冲天灵盖。
那螭龙纽上的纹路硌着指尖,带着百年皇权沉淀下的厚重,让他几乎就要触摸到。
就在此时,张迁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殿下!”张迁的声音压得极低,额角的青筋却微微跳动。
“三思!”
白洛恒一愣,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张迁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那方玉玺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古礼有云,禅让之事,需行‘三辞三让’。殿下若此刻便接过玉玺,虽合时宜,却不合礼法,恐让天下儒士非议。”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臣知殿下此刻心潮澎湃,可越是此时,越要耐住性子。”
刘积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张先生所言极是!当年皇权禅让,三次方受;百年前,齐武帝篡夏立齐,亦是三推三让——这不是虚礼,是让天下人看殿下‘虽有天命,仍怀谦逊’。若殿下今日便受了玉玺,那些等着挑错的宗室旧臣,定会说您‘急不可耐,觊觎神器’。”
白洛恒的指尖僵在半空,目光重新落回玉玺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流,缓缓收回手。
“先生说得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我险些逾矩了。”
张迁这才松开手,松了口气般躬身道:“殿下能明悟便好。依臣之见,今日可先将诏书与玉玺退回,对外说‘陛下心意已领,然国本重大,需择吉日祭天之后再议’。三日后,臣会联合百官再上劝进表;殿下再辞;再过三日,宗室与各州府一同叩阙,殿下三辞;待至太庙祭典当日,百官跪请,殿下方可‘勉为其难’,顺应天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流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步的仪轨,甚至连哪日该由哪位大臣牵头劝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既合古礼,又显殿下仁厚,天下人便再难挑出半分错处。”
白洛恒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笑意里带着释然:“先生果然早已筹谋妥当。”
他将锦盒合上,推到那名内侍面前,“这诏书与玉玺,先退回去吧,替我上禀陛下,我无功无德,无福接受!”。
那名内侍双手接过锦盒,如捧至宝,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周王放心,我必不辱使命,还会再来的。”
第209章 接受
内侍捧着锦盒退下后,书房里静了片刻。白洛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恰好压下心头的燥意。
“三辞三让,倒也合规矩。”他放下茶盏,看向张迁。
“接下来的事,便按你说的办。”
张迁点头:“臣这就去联络百官,准备第一封劝进表。只是……”
他顿了顿:“退回玉玺,小皇帝那边怕是还要哭闹一番,需得让人好生安抚。”
“让宫里的内侍多照看些吧。”白洛恒道。
“别让他受委屈。”
刘积插言:“属下这就去校场,让弟兄们收敛些,别在宫外喧哗,免得落人口实。”
“去吧。”白洛恒挥了挥手。
两人退下后,书房里只剩白洛恒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那棵树,树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方才指尖触到玉玺的冰凉,那触感像是还在,顺着血脉一点点往心里钻。
三日后,百官果然联名递了劝进表。表文写得恳切,历数白洛恒退漠北、平定叛乱、策立新君、救济灾民的功绩,说他“德配天地,当承大统”。
白洛恒在府中召见了几位领头的大臣,当着他们的面,将表文退回,说自己“才疏德薄,难当此任”,请他们“另择贤能”。
大臣们早有准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若是殿下不受,他们便“长跪不起”。
白洛恒劝了半晌,最终叹着气,说容他再想想。
消息传出去,建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周王果然谦逊,也有人说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此时,楚凝安在府中听到消息,只是冷笑,对侍女说:“惺惺作态,也不知骗得了谁。”
但却也是无能狂怒,毕竟自上次的事情后,连同李府一同被牵连,已经被皇宫中的禁卫军牢牢包围……
又过三日,宗室和各州府的代表一同来到周王府外,捧着劝进表跪在门前。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更大,连一些前朝的老臣也来了,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以苍生为念”。
白洛恒这次没见他们,只让人传话说,自己“不敢逆天而行”,若再相逼,便“自请外放,永离京城”。
众人无奈,只得先退去。
再过三日,便是张迁选定的祭天吉日。天还没亮,太庙外就挤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代表、各州府的使者,还有自发前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广场。
辰时一到,白洛恒身着朝服,从府中出发,前往太庙。
沿途的百姓跪在路边,有人喊“周王千岁”,声音此起彼伏。
白洛恒坐在轿中,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那里曾是楚家的天下……
到了太庙,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祭过天地和祖宗,张迁捧着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走到白洛恒面前,跪下道:“殿下,天意不可违,民心不可负。若再推辞,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请殿下登基!”
话音刚落,百官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齐声喊道:“请殿下登基!”
声音震得太庙的梁柱都像是在动。
白洛恒站在祭台前,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既然天意如此,民心所向,我便不再推辞。”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山呼海啸般,经久不息。
次日天未亮,建安城的街道上已有了动静。禁军换了新的甲胄,列队站在街旁,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一辆青篷马车从皇宫方向驶来,停在周王府门前,正是前几日那名内侍,依旧捧着那方明黄色锦盒,神色比上次更显恭敬。
白洛恒已在府门前等候,身着素色朝服,并未身着此前那身周王服饰。
见内侍下车,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锦盒上。
“陛下说,昨日太庙众人请命,殿下终是应允,可见天意难违。”
内侍捧着锦盒,跪在地上:“这是陛下亲手写的退位诏书,还有传国玉玺,请殿下务必收下。”
白洛恒看着锦盒,沉默片刻,然后撩起衣袍,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转身,对着锦盒缓缓跪下。
他伸出双手,接过锦盒,动作庄重,指尖触到盒面时,没有了前日的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替我谢过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往后在封地,定保他安稳。”
内侍磕头应是,起身退去。
白洛恒捧着锦盒,转身走进府中,直往书房而去。
张迁和刘积已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看到他手中的锦盒,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
“殿下,诏书和玉玺既已收下,登基之事便可定了。”
张迁上前道:“依礼制,明日辰时在通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而后前往郊外祭天,流程都已拟好,请殿下过目。”
白洛恒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诏书。这次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些,虽仍带着几分颤抖。
他看了片刻,折好放回盒中,看向张迁:“都按你说的办。通天殿的布置,要庄重却不必奢华,祭天的礼器,需提前查验妥当。”
“臣明白。”张迁应道。
“百官那边已通知下去,明日卯时在宫门外候命。只是……”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亲王宗室那边,要不要请他们前来观礼?”
白洛恒摇头:“不必了。只需用诏书传达,不必惊动。”
刘积道:“属下已安排好禁军守卫宫门和祭天沿途,确保万无一失。”
“嗯。”白洛恒点头。
“去吧,各自准备。”
两人退下后,白洛恒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看着案上的锦盒。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玉玺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他想起楚凝安那日的咒骂,想起小皇帝啼哭的声音,想起裴嫣说“日子是过给眼前人的”,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第210章 请求
李府中。
砰的一声,楚凝安一时没握住手中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成碎片……
“公主……你怎么了?”李轩有些疑惑的看向楚凝安,此时,她的脸色满是苍白,方才自己还在跟着她讲述今天凌晨周王府发生的事情……
楚凝安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碎落在自己脚底下的茶杯,精神像是被掏空了般的摇了摇头:“没事……”
看见她这副模样,李轩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贴到他的身旁,一把握住她那冰凉的柔荑:“公主……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不要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也不要再想那些虚幻之事,这一切都已经与你无关了,哪怕周王称帝之后,我相信他会因为名声,不会对你们楚皇室人员屠戮,你就放心吧!”
楚凝安猛地抽回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放心?李轩你看看这府外的禁军,看看我楚家宗室如今的下场——安王被囚,曾经有多少忠于我皇室的官员被迫害,张瑾,白洛恒连他三岁的小孩都看管起来,你让我如何放心?”
她站起身,裙裾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洛恒若真顾全名声,便不会带兵闯宫,不会逼得豫儿退位!我必须去见他,亲口问个明白!”
李轩想拦,却被她眼中的决绝挡住:“公主!此时去周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张迁那些人正在府中议事,见了你只会更猜忌——”
“猜忌又如何?”楚凝安冷笑一声,伸手取下头上的金簪,将散乱的发髻绾起。
“我楚家已无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撞撞这南墙!”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避开府外的守卫,从李府后巷的密道潜出,说实话,此时的她也很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周王府,而且此一去,若是激怒他的话,恐怕是有去无回,但一想起若是他继位之后,要对他们皇室成员展开清理,那惨烈的下场,她不想目睹,哪怕哪怕是豁出自己这条命,自己也想为楚皇室争取一条生路,如今,她不再做着那虚无缥缈的梦,只求她们楚家能够安然无恙的保留下来……
她一路绕到周王府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虽面露难色,却也不敢拦,只得上前通报。
楚凝安站在门内,听着府中传来的议事声,心一点点往下沉。
穿过回廊时,正撞见张迁从书房出来,身后跟着刘积与陈绰,周云庆亦在其中,几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了她,皆是一愣。
“晋安公主?”张迁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不知公主亲临,有何贵干?”
楚凝安没看他,目光越过几人,望向书房的方向:“我要见白洛恒。”
“殿下正在与诸位将军议事,怕是不便见客。”
刘积上前一步,铁甲上的寒气逼得她后退半步:“公主有话,可先与我等说,若事关紧要,我等自会转达。”
“转达?”楚凝安抬眼,目光扫过眼前几人——张迁的算计,刘积的冷硬,陈绰的沉默,皆是她曾在朝堂上见过的面孔,如今却成了白洛恒的左膀右臂。
“我要说的事,只有他能应。”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白洛恒走出来,身着素色朝服,腰间的玉佩随步伐轻晃。
他看见楚凝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公主来了。”
“周王。”楚凝安屈膝行礼,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今日来,只求你一件事——继位之后,放过楚家宗室,尤其是豫儿,他还是个孩子。”
白洛恒看着她,沉默片刻:“我昨日已下旨,除谋逆者外,宗室皆迁至皇宫之外,保衣食无忧。”
“我不信!”楚凝安猛地抬头,眼中泛起红丝。
“你带兵围宫时,也是这般说的!可安王只是藏了甲胄,便被你严加看管;曾经那些终于我楚家的官员,只因说了句‘楚家不该亡’,便被杖毙——你的承诺,值几文钱?”
陈绰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白洛恒抬手拦住。
“公主若不信,可立字为据。”白洛恒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白洛恒在此立誓,若楚家宗室安分守己,绝不妄动一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都听见了,可为见证。”
张迁等人虽有不解,却齐齐躬身:“臣等见证。”
白洛恒此时根本就不想跟她有多番纠缠,毕竟这个女人看似大义,实则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完全不顾虑后果,就今日这番,他明日都要继位了,她居然还敢仗着前皇室成员公主的身份闯他周王府,但所幸,如今,他继位在即,也不想让天下落得什么把柄……
楚凝安望着白洛恒,他的眼神坦然而坚定,竟让她一时语塞。
良久,她才低声道:“但愿你言而有信。不过我还有一事要和你私说……念儿他……”
“公主若是还想他活着,就不要多说一句话……”白洛恒脸色一变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自己已经懒得听这些事了,也不想去掺和……
楚凝安脸色一滞,随后反应过来,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好,那你要遵守你的承诺,不要伤害我楚家人,虽然以我如今的地位并不能再得到你什么承诺,但我相信你一个即将为人君者,绝不会做出这般言而无信的话!”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角扫过回廊的青苔,留下浅浅的痕迹。
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后,刘积才低声道:“殿下,此女心思难测,放她回去,恐生变数。”
白洛恒望着门外的方向,缓缓道:“她若安分,便让她安稳度日。若不安分……”
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按。
“也无需我动手。”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白洛恒摆了摆手,便让几人离去。
几人随后离去,白洛恒眼神却是紧盯着周云庆的背影,神情琢磨不定……
此时,周云庆刚走出周王府侧门,便被一道素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楚凝安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发髻上的金簪在斑驳的日光下闪着冷光,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周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在府中时更冷,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
“别来无恙?”
第211章 你为何背叛?
周云庆停下脚步,铁甲在寂静的巷子里泛着沉光。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昔日金尊玉贵的晋安公主,如今鬓边竟已有了几缕碎发,眼底的骄傲被一层灰败覆盖,倒像是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公主有何指教?”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指教?”楚凝安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意:“我哪敢指教周将军?毕竟你现在是新帝跟前的红人,而我,不过是个亡国公主。”
看着她阴阳怪气的语气,周云庆眉头皱起,压下心中的不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公主,你拦下我到底是要说什么?”
楚凝安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云庆,哪怕我们往后再无任何交集,可我们此前也有一番轰轰烈烈的爱意,更有夫妻情分,如今我只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听到她那亲昵的称呼,周云庆脸色慌乱的往后瞥了一眼,见到周王府门前依旧是一片宁静,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恢复正色:“公主还是换我周将军吧!”
楚凝安问道:“我只问你,当年陇右之战,你率十万楚兵想要直扑京城,进京救驾,何等忠勇?为何一朝被俘,便成了白洛恒的爪牙?他是不是对你动了酷刑?是不是胁迫你了?”
巷子里的风卷起她的裙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她的肌肤依旧白皙的跟瓷陶一样……
周云庆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公主想多了。周王的手中,从未有过我的血,他也从未胁迫……”
“那你为何背叛大楚?”楚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巷外的侍卫侧目。
“你忘了先帝对你的恩宠?忘了曾经你奉陛下旨意到达陇右之时,你对着军旗立的誓言?你周云庆不是最讲忠义吗?为何转眼就成了乱臣贼子的帮凶?”
“忠义?”周云庆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公主可知,你父皇曾经对我周家是何等的打压,甚至曾经就连我南征凯旋之后,他仅仅是为我召开一场庆功宴,赏赐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并紧急收回我的兵权,只因为他看不惯我周云庆功高盖主。”
“功高盖主?”楚凝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尖几乎要戳到周云庆胸口。
“你周家世代吃楚家的俸禄,父皇给你兵权,让你继任你父亲的职位,已是天大的恩宠!难道要让他把龙椅让给你,才算不打压?”
周云庆的脸色沉了下来,铁甲下的指节捏得发白:“恩宠?公主可知我父亲为何死在边陲?他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名声大噪,便被安上‘通敌’的罪名,被贬至边疆,你父皇明知是冤,却怕我父亲功高震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是你说的恩宠?”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咆哮,惊得巷外的落叶都簌簌作响:“我率十万兵马来京,不是为了救驾,是为了清君侧!可你楚家的人呢?你父皇曾经都在后宫炼丹求仙,把江山当儿戏,前皇帝楚天澜更是沉迷于后宫温柔乡之中,就连曾经要征伐漠北的将职都不肯下放给我!”
楚凝安被他吼得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那他们前人的错!豫儿才四岁,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跟着白洛恒逼他退位?”
“错就错在,他生在了楚家的龙椅上!”周云庆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江山早就被你们楚家蛀空了,百姓在泥里挣扎,你们楚家的皇帝却一个比一个昏庸!白洛恒他坐这个位置,比你们楚家任何一个人都配!”
巷外传来侍卫的轻咳声,显然是在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周云庆猛地回过神,看向周王府的方向,门内的影影绰绰像是有目光投来。
他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公主好自为之,莫要再在此处停留。”
说完,他转身便走,铁甲碰撞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逃离什么。
楚凝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周云庆!你敢说你对我半分情意都没有了?当年在桃花树下,你说要护我一生——”
周云庆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当年的周云庆,已经死在陇右的雪地里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巷子里只剩下楚凝安一人,风卷着她的衣袂,像一面破败的旗。
此时的周王府书房内,白洛恒正摩挲着那方传国玉玺,听着侍卫的禀报:“……周将军与公主在巷中说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周将军似是动了怒,后来便匆匆离开了,公主还在原地站着。”
白洛恒抬眼:“他们说了些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陇右’‘楚家’之类的字眼,周将军临走时,声音很厉。”
侍卫低着头:“周将军并未与公主有亲近举动,也未曾收受任何东西。”
白洛恒指尖在玉玺上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周云庆此人,他还是有些疑虑的,当年在陇右战俘营里,自己差不多费了一夜的口舌才将他说服,如今让他镇守朔州,名义上是以他为主,实际上,兵权都被他分解给下方的陈绰与李进,所以他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知道了。”他挥挥手。
“让暗卫盯着晋安公主,别让她在府外生事,也别伤了她。”
“是。”侍卫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白洛恒将玉玺放回锦盒,目光望向窗外……
第212章 君王之心
夜晚的皇宫静谧得让人窒息……
咯哒一声!
通天殿的大门缓缓敞开,随后便是殿内烛火被点亮的声音,两道身影在殿内若隐若现……
“殿下……您今晚怎么会突发奇想,想要来到皇宫呢?”
“远知啊!你可知道我让你陪我来皇宫的目的?”
张迁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茫然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白洛恒微微一笑,借着烛火的照亮,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见了上方那一尊立于大殿中央的皇座……
烛火在通天殿内摇曳,将龙椅上的雕纹映得忽明忽暗,白洛恒仿佛着了魔一般,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朝那龙椅走去,他的手按在冰凉的扶手上,指尖触到龙鳞的纹路,坚硬而锐利,像极了这江山的棱角。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缓缓坐下。
龙椅比想象中更宽,却也更冷。
他微微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描金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曾映照过楚家数代帝王的身影。
“一年多以前,我还在朔州城的城楼上啃冻饼。”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回音:“那时漠北的风跟刀子似的,士兵们冻得直跺脚,我站在城墙上看烽火,心里只想着,能守住这一城百姓,便算对得起身上的官服。”
张迁站在阶下,听着他的话,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更显霜白。
“谁能想到,”白洛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不过四百多个日夜,我竟会坐在这龙椅上。”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恍惚:“说出去怕是没人信——一个朔州刺史,凭着几分运气,几分狠劲,就把楚家的江山翻了过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可这椅子,不好坐啊。”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楚家亡了,天下人骂他们昏庸;可我若治不好这天下呢?百姓吃不饱饭,漠北骑兵再叩关,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我白洛恒无能,只会说‘你看那个篡位的乱臣贼子,果然是个草包’。”
他忽然起身,衣袍曳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知,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走到殿中,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当年在朔州,我只求一城安稳,能够守住边疆,不让漠北蛮人再次肆虐中原;后来入京,只想护着自己,不想成为朝廷的是是非非;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一步……”
张迁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何出此言?朔州城时,您带头把干粮分给伤兵,那时您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一步;前往漠南,哪怕你被人检举,他们想要联合害你性命,你也未曾退缩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您走到今日,从不是贪心,是天命推着您走,是百姓盼着您来。楚家末年,南涝北旱,饿殍遍野,漠北叩关,是您带兵驻足朔州,把燕然打回了草原——这些,天下人都记在心里。”
白洛恒望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治不好天下?”张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殿下若治不好,这天下便再无人能治!您怕天下人耻笑?可若您不坐这龙椅,任由楚家继续折腾,才真要让百姓骂您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正是各州府的劝进表。
“这些折子,不是臣逼他们写的,是百姓推着他们递上来的。您去问问建安城外的流民,问问朔州城里的老兵,他们在乎您是不是篡位吗?他们只在乎来年的田能不能丰收,孩子能不能吃饱饭!”
白洛恒看着那卷文书,神色陷入恍惚之间,伸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纸页,让他指尖轻轻一阵哆嗦。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烛火猛地晃了晃,随后又稳稳地燃着。
白洛恒转身,重新坐回龙椅,这一次,腰背挺得笔直。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既然坐了这椅子,就没资格怕。”
“可我还是怕……我怕自己继位之后治理不了这天下,自己的下场会跟楚家人一样……”
许久之后,白洛恒再度出声,打破大殿之内的沉寂。
张迁反问道:“殿下……怕的是自己因为没有治理经验……还是怕当自己身居高位之后,会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欲望从而误了大事?”
白洛恒苦笑一声:“你说的两者都有,我都有所担忧!”
见此,张迁轻笑一声:“如此,在我看来,殿下倒不用担心这些事……”
白洛恒转过身来,神色疑惑的望着张迁……
看着他双眸之间的疑惑,张迁开始耐心为他解答起来:“殿下……治理国家靠的是君与臣一心,君王要懂得取舍,要信任臣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要懂得制衡,恩威并施,否则无法驾驭朝堂,没有经验的话,历代以来,那些开国君主以及那些治世能君,此前也都未曾有过治国的经验啊,如齐兴帝,他未曾当过一朝的太子,也同样是篡位天子,他窜了自己侄子的位,却同样开创出一方盛世,引得万方来朝、国泰民安的局面,作为人君者,最要紧的不是会不会,而是愿不愿?”
听张迁这么一说,白洛恒茅塞顿开,心中那沉甸甸的担忧也算是少了几分……
“对于殿下所担心自己克制不住欲望之事……”张迁讥笑一声,随后用认真的目光看向白洛恒。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需要您如实回答!”
“你且问!”白洛恒点头果断。
“您登基之前,或者说此前掌权有什么人是您一直想杀却又没有杀的?我希望您能如实回答这个问题……”
白洛恒沉默片刻,目光沉了沉:“是周云庆。”
他攥紧了拳头,神情满是愤然之意:“当年他与我有夺妻之恨,在朝堂上让我沦为笑柄,后来在漠南更是设下陷阱,好几次想夺我性命。那时我恨得牙痒痒,好几次夜里都想提着刀去找他算账,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甚至联想到,落实之后,他落到我手里,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可后来冷静下来想,他虽可恨,却能带兵打仗,漠南那边正缺能守边的将领。杀了他,不过图一时痛快,却少了个可用之才。与其泄恨,不如留着他镇守边关,让他将功补过。”
张迁抚掌道:“殿下这等胸襟,正是人君该有的!能克制私怨、顾全大局,这比什么治理经验都重要。您连陈年旧恨都能放下,还怕克制不住欲望吗?楚家亡于骄奢,而殿下懂得‘舍’与‘留’,这天下交到您手上,百姓才真能盼到好日子。”
第213章 君王之道
张迁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又道:“殿下能容周云庆,便知‘为君者,不以私怨废公’的道理。这天下之大,藏龙卧虎,若事事都按一己好恶决断,朝堂便成了私刑场,哪还有人心可用?”
他缓步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到白洛恒面前:“殿下且看这个。”
白洛恒接过展开,烛火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竟是数十位官员联名的辞职信。
为首的便是前户部侍郎李嵩、吏部郎中王晏,皆是楚廷旧臣,当年在朝堂上虽未公开反对他,却也从未明确表态支持,算得上是“中立派”。信中言辞恳切,说“臣等老朽,不堪新朝驱使,愿归田养老,以全晚节”。
“这些人……”白洛恒眉头微蹙。
“为何突然要辞官?”
张迁道:“他们是怕。怕殿下登基后,算旧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楚廷覆灭,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当年没站在您这边,如今见您坐稳了龙椅,便怕您秋后算账。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辞官,还能落个体面。”
白洛恒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李嵩曾在楚廷时主持过黄河疏浚,虽无大功,却也没出过差错;王晏掌管官员考核多年,素以公正闻名……这些人皆是可用之才,若就此放走,未免可惜。
“我从未想过要清算他们。”白洛恒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新朝当立,正要招揽人才,怎会因旧怨自断臂膀?”
“殿下是这般想,可他们未必信。”
张迁躬身道:“自古改朝换代,新君为立威,多会拿旧臣开刀。这些人见惯了朝堂倾轧,自然心惊。”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殿下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呢?”
白洛恒看向他:“你是说……”
“不仅不允他们辞官,反而要重用。”张迁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嵩熟悉钱粮,可任户部尚书;王晏精于考核,可掌吏部;其余人等,皆按其才干委以重任。如此一来,天下人便知,殿下不仅容得下周云庆这等‘仇敌’,更容得下中立的旧臣——这才是真正的‘仁’,是能让百官归心的‘气度’。”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殿下可知,当年齐武帝夺位后,为何能迅速稳定朝局?便是因他不仅没杀前朝旧臣,反而留用了七成。他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家某姓的天下,有才者当为天下用’。这话听着简单,却道尽了为君的根本。”
白洛恒沉默良久,指尖在辞职信上轻轻叩着。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些曾经的疑虑,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你说得对。”他忽然起身,将辞职信放在案上。
“若我连这些人都容不下,又谈何容天下?”
他走到殿门处,望着殿外朦胧的夜色,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传我的话,这些人不准辞官,还有明日登基后,我要亲自召见以前那些衷于楚的旧臣,告诉他们,新朝不看过往,只看将来——只要肯为百姓做事,便是我白洛恒的臣子。”
张迁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
“等等。”白洛恒回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还有一事,你替我拟道旨意,楚家虽已不是皇室,却可保留那些宗室,保留他们的爵王,只需从亲王削减为郡王即可。”
张迁一愣,随即躬身:“殿下此举,足可让天下人叹服。”
白洛恒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所谓帝王,所谓江山,说到底,不过是要让眼前这些人——无论是旧臣还是新将,无论是宗室还是百姓——都能安心过日子。
张迁退下时,见白洛恒重新坐回龙椅,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殿外,仅仅几句谈论之间,仿佛他已经适应了那座龙椅的尺寸……他知道,这位新帝,终于真正准备好了。
回到周王府时,裴嫣带着白乾来看他。
白乾穿着小小的锦袍,好奇地盯着案上的锦盒,伸手想去碰,被裴嫣拉住。
“明日起,你便是皇帝了。”裴嫣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
“夜里早些歇着,别熬太晚。”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放心。”
他看向白乾:“乾儿,明日跟娘一起,在殿外看着爹。”
白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指着锦盒,咿呀咿呀的说着……
“这是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东西。”白洛恒察觉他可能是想问这是什么东西,便说道。
裴嫣笑了笑,带着白乾退了出去。
次日卯时,建安城的钟声敲响。
白洛恒端坐于府中,此时他头戴十二旒金色帝王冕冠,冠上装饰华丽,垂挂着珠串制成的旒,身着黑色为主、饰以金色龙纹的帝王朝服,龙纹造型精美、神态威严。
他站在镜前,龙袍沉重,冕冠上的珠串垂在眼前,晃动间遮住了视线,却让他的心更沉了几分。
“走吧。”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
前往皇宫的路上,晨光正好,街道两旁的禁军列队而立,百姓跪在路边,山呼“万岁”。
白洛恒坐在龙辇中,听着外面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印——那是裴嫣给他的,此刻带着体温。
到了通天殿外,张迁和刘积已率百官等候。见龙辇停下,众人齐齐跪下:“臣等参见陛下!”
白洛恒走下龙辇,踏上白玉阶,一步步走进殿中。
殿内庄严肃穆,梁柱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他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望着下方群臣,缓缓说道:“无才无德,只因百官与百姓爱戴,接受陛下三让之举,今日登临此位,非为一己之私,实乃承天命、顺民心。”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冕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沉毅:“自平皇帝崩后,天下动荡,宗室纷争,漠北窥伺,百姓流离。我白洛恒一介草民,本无帝王之志,唯愿护一方安宁。然今日众卿推戴,陛下禅让,若再推辞,便是有负苍生。”
完罢,百官再次跪拜,三呼万岁。声音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接受朝贺后,白洛恒起身,前往郊外祭天。
仪仗队在前开路,百官随行,队伍绵延数里。
祭天的高台早已搭好,青石板铺地,周围插着旌旗,随风飘扬。
到了高台前,白洛恒拾级而上,站在祭台中央。
司仪官唱礼,他按礼制跪拜,上香,读祝文。
祝文写得恳切,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礼毕,他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的建安城,望着城外的田野,心中一片清明。
下山时,裴嫣带着白乾在台下等他。
此时,裴言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姐夫,你戴那个东西,看不清路吧?”
身旁的裴然却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言儿多嘴,你应该称为陛下!”
白洛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得清。”
裴嫣走上前,替他拂去衣上的尘土:“都结束了。”
“不,是刚开始。”白洛恒道。
第214章 隆宣
次日早朝,通天殿内檀香袅袅,晨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白洛恒端坐龙椅,十二旒冕冠上的珠串随着呼吸轻晃,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清明和激动。
阶下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上的绣纹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光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众卿平身。”白洛恒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新帝登基后的沉稳。
百官谢恩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龙椅,等着新朝第一道旨意。
张迁出列,手持一卷明黄诏书,朗声道:“传陛下旨意——自今日起,国号更定为周,建元‘隆宣’,取‘隆盛天下,宣昭文德’之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大殿,比昨日登基时更多了几分笃定。
白洛恒微微颔首,示意张迁继续。
“另有旨意,”
张迁展开第二卷诏书:“封禅帝楚豫为楚公,食邑万户,后世子孙可承其爵位,并大赦天下!凡楚廷旧案,除谋逆、贪腐致民死者,其余皆免罪;流放者释归,监禁者开释;赋税减免三年,流民可归乡垦荒,由地方官府发放种子农具。”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新帝登基大赦本是常例,可这般彻底的豁免,不仅将旧皇帝册封为楚公,还允许继续在京城,甚至到了特定节目,还可以与他一同祭祀楚庙,连楚廷旧案都一并宽宥,足见其胸襟。
几位曾涉案的楚廷旧臣偷偷抬眼,眼中闪过感激与释然。
“陛下圣明!”又是一阵齐呼,声浪比之前更盛。
白洛恒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国号既改,年号已立,朝堂亦当革新。”他目光扫过阶下。
“张迁。”
张迁出列躬身:“臣在。”
“你随朕于微末,运筹帷幄,安定朝野,功不可没。”
白洛恒沉声道:“你继续出任中书令,总领朝政,兼管吏部,赐金紫光禄大夫衔。”
“臣谢陛下隆恩!”张迁叩首,鬓角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声音却带着难掩的激动。
中书令之位,掌百官升迁,是新朝真正的股肱之职。
“刘积。”
“臣在!”刘积跨步出列,铁甲碰撞声清脆响亮。
“你曾经戍守北疆,勇冠三军,朔州一战护我百姓周全,陇右又随我平叛荡清宵小叛军。”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特晋你为左屯卫大将军,封护国公,总领京城禁军,镇守京畿,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爵位。”
丹书铁券!这是历代帝王对功臣的最高礼遇,意味着可免死罪。
刘积猛地叩首,甲胄撞地发出闷响:“臣必以死护大周江山,不负陛下信任!”
“陈绰。”
“臣在。”陈绰出列,身形挺拔如松。
“你沉稳果决,屡立战功,尤其在漠南截击漠北燕然一役,功不可没。”
白洛恒道:“特晋你为骠骑将军,率五万精兵镇守漠南,防备漠北异动,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陈绰叩首,声音铿锵。漠南是抵御漠北的第一道屏障,尚方宝剑更是赋予了他临机决断的大权。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看着新帝有条不紊地封赏,既无偏颇,又显重功,心中愈发安定。
“周云庆。”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不少人想起周云庆与新帝的旧怨,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周云庆出列,脸色平静,躬身听旨。
“你与朕虽有旧怨,却能以国事为重,陇右治军严明,士兵用命。”
白洛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特晋你为镇西大将军,率三万兵马镇守陇右,安抚西域诸国,许你便宜行事,若有异动,可直接上书朕前。”
周云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郑重。
陇右是他的伤心地,也是他的建功处,新帝竟将如此重要的防区交给他,这份信任让他喉头微动。
“臣……谢陛下!”他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嵩。”
前户部侍郎李嵩没想到会点到自己,愣了一下才慌忙出列:“臣……臣在。”
“你掌楚廷户部多年,熟悉钱粮漕运,”白洛恒道。
“特任你为户部尚书,总领天下钱粮,清查国库,疏通漕运,若有难处,可直接与左丞相商议。”
李嵩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是待罪之身,竟能一跃成为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
“臣……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他老泪纵横,叩首时额头几乎贴地。
“王晏。”
“臣在。”吏部郎中王晏出列,神色激动。
“你掌官员考核,素以公正闻名。”白洛恒道,“特任你为吏部侍郎,辅佐中书令管理官员升迁,务必做到‘选贤与能,黜陟分明’。”
“臣遵旨!”王晏深深叩首,眼中是全然的信服。
随后,白洛恒又接连任命了十数名官员,有追随他多年的亲信,也有楚廷旧臣,甚至还有几位曾公开反对过他的御史,竟被任命为谏议大夫,专司弹劾之职。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是前朝太傅卫明,颤巍巍道,“臣有一事不明。谏议大夫掌弹劾,陛下启用旧朝御史,不怕他们直言犯上吗?”
第215章 朝政
白洛恒笑了笑:“朕要的,就是直言犯上。若朝堂之上只剩赞歌,听不到逆耳忠言,才是亡国之兆。卫老夫子,你曾任太傅,深谙经史,朕请你继续任太傅,待我未来太子长成,教他‘闻过则喜’的道理,如何?”
卫明愣住,随即老泪纵横:“陛下……圣明!臣……遵旨!”
殿内再次响起山呼万岁之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昨日的试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拥戴。
白洛恒看着阶下群臣,龙椅的冰凉仿佛已被他的体温焐热。
这只是开始。
隆宣元年的早朝,定下的不仅是官员的职位,更是一个新朝的气度——以恩威聚人心,以公正安天下。
下朝之后,白洛恒在偏殿之中脱下冕服,便前往周王府之中……
回到府门前之后,此时裴嫣早已带着府内的所有下人在门口等候,而白乾则是由侍女蝉儿所抱着……
看见那代表着帝王尊荣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裴嫣立马带着所有下人到马车前行礼。
马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白洛恒走下马车,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微风。
他抬手扶住正要跪拜的裴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不必多礼,府中不比朝堂。”
裴嫣顺势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冕冠已取下,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寻常人家的温和。
“陛下今日早朝还顺遂?”
她轻声问,眼角余光瞥见他眉宇间的倦色。
“还算顺遂。”白洛恒笑了笑,接过蝉儿递来的白乾,小家伙伸出小胖手抓住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低头蹭了蹭儿子的脸颊,转身往府内走:“只是登基之初,只怕朕几日之后接触到奏折只怕是不少了,要忙上几日。”
进了正厅,侍女奉上热茶,白洛恒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疲惫。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看向裴嫣。“十日之后,我们搬入皇宫。”
裴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问:“都安排好了?”
“嗯。”白洛恒点头。
“张迁已让人收拾好了后宫,改为乾宁宫,出入方便。府里的人也跟着过去,蝉儿她们熟悉你的性子,用着顺手。”
他顿了顿,看着裴嫣的眼睛:“我知道你或许不喜欢皇宫的规矩多,可身为我的妻子,总得住进去。不过你放心,宫里的事,你说了算,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裴嫣放下茶盏,浅笑一声:“我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府里自在些。但你是皇帝,我自然要陪着你。”
她想起初遇时,他还是朔州那个穿着粗布官服的刺史,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时光流转,竟像是一场梦。
“乾宁宫太大,怕是会冷清。”
白洛恒道:“你可以种些你喜欢的玉兰,或许能像府里这般温馨。”
“好。”裴嫣应着,忽然想起什么。
“那楚家的人……”
“已按旨意迁往城外,有专人看管,不会扰到我们。”
白洛恒明白她的顾虑:“皇宫里的内侍也都遣散了一些。”
白乾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指着窗外的大树,想来是想出去玩。
白洛恒抱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熟悉的景致:“这府里住了三年,倒也有感情了。”
从周王府到皇宫,看似一步之遥,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哪儿住都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裴嫣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手臂:“只是宫里规矩重,乾儿怕是会不适应。”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白洛恒低头看着儿子。
“在咱们自己宫里,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敢拦着?”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白洛恒忽然觉得,无论是他之前高坐朝堂之上,还是接受百官的朝拜似乎都抵不过此刻的安稳。
他轻轻拍了拍裴嫣的手:“十日之后,我亲自来接你和乾儿。”
裴嫣抬头望他,眼中映着晚霞的光:“好,我等着你。”
三日之后,下了朝,白洛恒便带着张迁等人前往立政殿而去,进入殿内之后,发现此时龙椅前的基岸上摆满了奏折,甚至都堆成小山了……
白洛恒脸色一阵惊愕:“这……这些都是什么?”
张迁在一旁拱手说道:“陛下,这些都是今日早朝之前那些百官递交的奏折……”
白洛恒脸色一阵苦闷:“我这才第四日上朝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奏折?”
张迁浅笑一声解释道:“陛下,新皇登基,如今,百官竟然是要什么事都往您这里禀报,所以多也正常!”
白洛恒脸色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那也不应该呀,朕自周王时也已经独揽大权,那时候处理的奏折可以没有如此之多啊?”
“那不一样,哪怕您当年成为周王之时,那些官员也仅仅是畏惧于您的威严,才会递交奏折给您,但有些官员以及忠于前朝的人士,私底下还会将奏折交给前朝皇帝处置,甚至那些在塞外的官员不知您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的将奏折直接递交到皇宫里来,而如今,您成为登基之后,昭告天下,那些官员自然是要将所有奏折都呈到你这里来,所以才会如此之多,再加上今日是您上朝第一日,所以必定会有很多官员提出意见甚至是关于新朝的见解!”
第216章 奏折
白洛恒望着那堆成小山的奏折,走上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看来这皇帝当得,比当年朔州刺史和周王时要累上十倍不止。”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最顶上一本,翻开一看,是江南漕运使递上来的,说运河年久失修,多处淤塞,请求拨款疏浚,还附了一张详细的河道图,密密麻麻标注着需要修缮的地段。
再拿起一本,是凉州刺史的急报,说漠北残部在边境蠢蠢欲动,请求增派兵力,加固城防。
“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白洛恒合上奏折,眉头微蹙:“光是看这些,怕是就要看到天黑。我就奇怪了,这些奏折不是前几日他们便送过来了吗?怎么如今还要递交到我这里来?”
张迁上前一步,指着那堆奏折道:“陛下,这些奏折当时呈现过来之时,您还只是周王,可如今,您登基之后,无人处理这些,所以自然是要转交到你这里来。”
他弯腰从奏折堆里翻出几本,递到白洛恒面前:“陛下您看,这本是豫州知府七日前奏报洪涝灾情,已有三县被淹,百姓流离,这便是最急的;这本是兵部关于漠南驻军粮草的清单,需尽快核准发放,否则士兵要断粮了;至于这本……”
他拿起一本薄薄的奏折:“是青州县令十日前请求为其母立贞节牌坊,此类可延后。”
白洛恒看着他调理着奏折,眼中露出赞许:“还是你比较妥善处理,只不过这些奏折都是前朝的了,按理来说就不需要我来批阅了。”
“臣随陛下多年,处理这些已是熟手。不过陛下,哪怕这些奏折,当初呈上的是前朝之事,可也不能就这般将它搁置,陛下如今登基昭告天下,过几日,全国各地的官员都会收到通报,哪怕您这时候不处理,他们在之后也会不断的呈上奏折,并且那时再去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张迁笑道,最后给出一句建议:“不如陛下先处置民生与边防的急件,其余的由臣先筛选归类,明日再呈给陛下?”
白洛恒点头:“如此甚好。你再调两名中书省的编修来,帮着抄写批复,能快些。”
不多时,两名年轻编修捧着笔墨进来,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白洛恒坐在案前,张迁站在他身侧,两人开始逐本批阅奏折。
“豫州赈灾,”白洛恒拿起那本急报,笔尖蘸了墨。
“这应该也是前朝之事,传旨户部,调查国库如今可还有能力赈灾,还剩多少物资,一并由钦差带队送往豫州,务必让灾民有饭吃、有衣穿。另外,让工部选派能工巧匠,协助地方修堤筑坝,莫要再让洪水肆虐。”
张迁在一旁记录,补充道:“陛下,钦差人选需谨慎,最好是懂水利且清廉者,免得中途出纰漏。而且我们如今记仇的是前朝的弊处,前朝自楚平帝晚年挥霍以及楚愍帝两位帝王接连大兴土木,国库早已空虚,钱粮早已所剩无几”
“就派前工部侍郎宋明吧,”
白洛恒道:“此人在楚廷时便主管河工,虽性子耿直,却无贪腐之名,先让他们理清楚国库还有多少家底,无论多少,都一并调过去,最需先要解决的是赈灾之事。”
“陛下英明。”
接着是凉州的边防奏报。白洛恒看罢,沉吟道:“西域残部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传旨周云庆,从陇右调一万骑兵驰援凉州,归凉州刺史节制。再让兵部清点军械,拨一批新造的弩箭过去,加强城防。”
“陛下,周云庆刚到陇右,根基未稳,调兵会不会影响那边的防务?”张迁提醒道。
白洛恒笔尖一顿:“无妨,陇右暂无大患,且让他麾下副将暂代其职。凉州乃西北门户,丢不得。”
两人一议一决,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编修们手不停歇地抄写着批复,殿内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在奏折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晒得温热。
中途,内侍端来点心茶水,白洛恒只匆匆吃了两块,便又埋首于奏折中。
他发现,这些奏折里藏着的,是天下的脉搏——江南的稻子长势如何,塞北的战马膘肥与否,甚至连哪个县的学堂缺了先生,哪个驿站的驿马老了,都有人奏报上来。
“以前在朔州,只知一城之难,如今才知天下之重。”白洛恒拿起一本关于减免赋税的奏折,上面是十数名地方官联名请求,并且加急送到,说百姓刚经历战乱,
元气未复,恳请将免税期再延长一年。他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才落下:“准。再加一道旨意,凡战乱之地,可额外免除徭役两年,让百姓安心务农。”
张迁在一旁点头:“陛下此举,百姓必感恩戴德。”
不知不觉,日影已西斜,殿内的奏折堆矮了大半。
白洛恒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案上已批复好的奏折,竟有近百本。
编修们抄写完最后一份,额上已沁出细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还有多少?”白洛恒问。
张迁清点了一下:“剩下的多是官员任免、礼仪修订之类,臣已归类,明日再呈给陛下。”
他拿起一本奏折:“不过这本,臣觉得陛下或许要看看。”
白洛恒接过,是楚廷旧臣、前礼部尚书刘安递上来的,请求恢复文庙祭祀,重开科举,选拔人才。上面写道:“天下安定,当以文治辅武功,科举乃选材正道,不可废也。”
“刘安倒是敢说。”白洛恒笑了笑。
“他在楚廷时便力主重开科举,可惜被楚平帝驳回。”
“此人虽为旧臣,却有远见。”
张迁道:“科举一开,天下士子有了出路,自然归心。”
白洛恒提笔批复:“准。令礼部即刻筹备,六个月后开恩科,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殿外的天色已染上暮色,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清脆而悠远。
“这一天,竟比打一场仗还累。”
白洛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张迁也笑了:“陛下初临帝位,凡事亲力亲为,自然辛苦。待日后朝政理顺,各司其职,便不会这般繁忙了。”
白洛恒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一片明亮。
他想起朔州城的烽火,想起太庙前的欢呼,想起案上那些墨迹未干的批复——这天下,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安稳的,需得一笔一划去描摹,一步一个脚印去丈量。
“走吧,”他对张迁道。
“明日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第217章 立后
隆宣元年正月十七日。
此时,距离白洛恒登基已过去半个月之久,裴嫣及白乾以及周王府的下人、奴婢都已经迁至皇宫之内。
近半个月以来,白洛恒也可谓是尝到了日不暇给,每日下朝之后,他都会前往立政殿中处理奏折,哪怕是在中书省的人一同批阅之下,也常常批阅到半夜……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白洛恒摇头苦笑,对着下方的人打趣道:“看来,朕这一朝还要多设几个宰相来帮朕批阅奏折才行呢,否则这么下去,朕只怕活不过三十啊……”
下方的官员听到也只是乐呵一笑,但只有张迁神色肃穆,默默的将此事记了下来……
正月二十日,通天殿中,再次传来熟悉的早朝之音。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白洛恒瞥了一眼下方诸臣,最终缓缓吐出两字:“平身!”
等百官起身之后,白洛恒便从龙椅前的几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对着下方百官说道:“诸位爱卿,昨日,有不少官员上奏,请求朕重组尚书省,你们意下如何?”
白洛恒的声音落下后,殿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官员们交换着目光,显然对“重组尚书省”一事颇为意外。
当初在白洛恒掌权之后,他便撤绝尚书省,重立丞相制度,如今,自己上位之后,重立尚书省,也怕是为了防止官员专权吧……
张迁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自楚廷末年,尚书省职权分散,各部推诿扯皮之事屡见不鲜。如今新朝初立,正需重整纲纪,重组尚书省,设左右丞总领六部,可使政令通达,效率倍增。”
他的话立刻激起了共鸣。吏部尚书王晏出列附和:“中书令所言极是。臣掌管考核,深知各部职权重叠之弊。譬如河工一事,工部管修缮,户部管拨款,地方官管征调民夫,往往因权责不清延误工期。若有尚书左右丞统筹,便可一令到底。”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王尚书所言,正是朕的顾虑。朕意,设尚书左丞、右丞各一人,左丞辅佐左相处理朝政,侧重民生、吏治;右丞辅佐军事,侧重边防、军备。左右丞皆由朕亲任,直接对朕负责,六部事务需先经左右丞审核,再呈朕御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有一条——左右丞不得干预六部具体职权,只司统筹协调,若有越权之举,百官可直接弹劾。”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顾虑的官员也放下心来。
毕竟增设职位最忌权柄过重,如今划定权责,既提高效率,又防专权,实属妥当。
“臣等附议!”百官齐齐躬身,声浪在殿内回荡。
白洛恒满意点头:“既如此,半月之后,朕将正式任命,你们可将举荐的官员呈上来递给我,张迁!”
“臣在。”
“你与吏部即刻拟定人选,需选精通政务、品行端正者,不得徇私。”
“臣遵旨!”
处理完尚书省之事,白洛恒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了几分:“另有一事,与诸位商议。”
他抬手示意内侍展开一卷明黄卷轴,上面用朱砂写着“册封皇后大典”六个大字。
“朕登基已有半月,中宫之位虚悬,于礼不合。”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暖意:“皇后裴氏,自朕微末之时便伴于左右,她贤淑端方,侍奉亲长,抚育幼子,于国有功,于民有恩。朕意,三日后举行册封大典,立裴氏为后。”
殿内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响应。
立后本是国之大事,何况裴氏的名声早已传遍建安城。
礼部尚书出列,满面喜色:“陛下此举,顺应天时人心!皇后母仪天下,当有此尊荣。臣请旨,主持册封大典,务必办得庄重典雅,彰显皇家威仪。”
白洛恒笑道:“礼部尚书可全权负责,所需仪仗、礼器,皆从内库支取,不必吝啬。但有一条——不得铺张,需合乎礼制,莫要惊扰百姓。”
“臣明白!”礼部尚书躬身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细节:需请钦天监选定吉时,需准备皇后的凤冠霞帔,需布置祭天高台,还需昭告天下,让各州府同步庆贺……
白洛恒又看向太常寺卿:“大典上的礼乐,需重新编排,既要显皇家气派,又要含温厚之德,莫学楚廷时那般奢靡浮夸。”
太常寺卿连忙应道:“臣遵旨!臣已让人翻查古籍,编创新乐,既合古礼,又显帝后和睦。”
“甚好。”白洛恒点头,目光转向禁军统领刘积。
“大典当日,从周王府到皇宫的街道需清场,但不必戒严,允许百姓在两侧观礼,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刘积躬身领命。
白洛恒看着百官的喜色,心中也泛起暖意。
他想起昨夜回坤宁宫,裴嫣正抱着白乾教他认字,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定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尊荣,不仅是皇后的头衔,更是天下人对她的敬重。
“册封大典的细节,礼部与各部门需各司其职,三日内务必准备妥当。”
白洛恒站起身,龙袍曳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有疏漏,朕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散朝后,建安城很快传遍了两个消息:一是新朝将重组尚书省,革新吏治;二是三日后将举行皇后册封大典,百姓可沿街观礼。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喜庆,连带着那些因改朝换代而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坤宁宫内,裴嫣正看着宫女们晾晒白乾的小衣物,听闻消息时,手中的绣绷轻轻一颤,丝线在素色绸缎上歪了个小角。
她抬头看向窗外,宫墙内的玉兰树已抽出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皇后娘娘,”侍女蝉儿笑着进来:“外面都在说,三日后的大典要让百姓观礼呢,都说您是咱们大周的福气。”
裴嫣放下绣绷,指尖拂过绸缎上未完成的玉兰花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过是寻常妇人,哪担得起这般赞誉。”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从周王府的寒夜到皇宫的暖阳,从并肩守城到共主天下,她所求的从不是皇后之位,而是他那句“有我在”。如今,这份安稳被天下人见证,便是最好的归宿。
三日后,太常寺卿亲自向皇帝禀报册立大典的仪式,钦天监选定了辰时三刻为吉时,礼部赶制的凤冠缀满珍珠宝石,却低调雅致。
立政殿内,白洛恒批阅完尚书左右丞的任命奏折,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云层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照得一片金亮。
第218章 仪式
隆宣元年正月二十三日,辰时三刻。
建安城的街道早已被清扫干净,此时,皇宫之内,禁军士兵身着崭新的甲胄,列队站在街旁,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乾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裴嫣身着凤冠霞帔,缓步走出。
凤冠上的珍珠垂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像落了一地的碎星;霞帔以正红色为底,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阳光下流淌,却不张扬,恰如她本人的性情。
蝉儿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娘娘,吉时到了。”
裴嫣微微点头,目光望向不远处等候的銮驾。
那是一辆装饰着金凤的马车,车厢两侧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四角垂下的流苏轻轻摆动。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昨夜白洛恒的话:“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有我在,不必紧张。”
唇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她踏上銮驾,帷幔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嚣隔在外面。
銮驾启动,沿着街道缓缓驶向皇宫。外面传来百官以及百姓的欢呼声:“皇后娘娘千岁!”声音此起彼伏,带着真切的祝福。
裴嫣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抚摸着霞帔上的绣纹,心中一片安宁。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册封大典已准备就绪。
祭天高台设在皇城根下的社稷坛旁,用白玉铺成,台阶两侧摆放着青铜礼器,鼎、簋、爵依次排开,里面盛着五谷、清水,散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太常寺的乐师们身着礼服,手持钟、磬、琴、瑟,肃立在高台两侧,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礼乐。
白洛恒已在高台上等候,身着十二章纹的帝王朝服,腰间系着大带,悬挂着玉佩,每走一步,玉佩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望着銮驾驶来的方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銮驾到了高台之下,白洛恒走下台阶,亲自掀开帷幔,伸出手。
裴嫣将手放在他掌心,那只曾握过刀剑、批过奏折的手,此刻异常温暖有力。
两人并肩走上白玉台阶,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身后跟着捧着皇后印玺的内侍,印玺上的“皇后之宝”四个篆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登上高台,正对社稷坛,坛上供奉着土地神与谷神的牌位,香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司仪官高声唱礼:“吉时到,册封大典开始——”
礼乐骤然响起,钟磬齐鸣,琴瑟和鸣,曲调庄严肃穆,却又带着融融暖意,正是太常寺卿新编的乐曲。
“请皇后跪拜!”
裴嫣随着白洛恒转身,对着社稷坛的牌位深深跪拜,三次叩首,动作庄重。
这一拜,是敬天地,敬社稷,敬天下苍生。
“请皇帝赐印!”
内侍捧着印玺上前,白洛恒接过,双手递到裴嫣面前。
那方印玺由和田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螭龙纹,大小与传国玉玺无异。
“裴氏!”
白洛恒的声音在礼乐声中清晰传来,带着郑重:“你自入我门,贤淑端良,佐我于微末,安我于乱世。今册你为大周皇后,母仪天下,承宗庙,抚万民,其敬之哉,其慎之哉!”
裴嫣双手接过印玺,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此刻握着的不仅是一方玉印,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再次跪拜:“臣妾裴氏,谢陛下隆恩。愿与陛下共守江山,不负苍生,不负社稷。”
声音清亮,在高台上回荡,与礼乐声交织在一起。
台下的百官与观礼的百姓齐齐跪拜,高呼:“参见皇后!”
声浪久久不息,传彻皇城。
礼毕,白洛恒牵着裴嫣的手走下高台,前往通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沿途的宫道两侧,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齐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却掩不住其中的喜悦。
到了通天殿,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再次跪拜。
中书令张迁捧着贺表,朗声道:“陛下册立皇后,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等恭祝陛下皇后,琴瑟和鸣,福寿绵长,大周江山,永固千秋!”
“臣等恭祝陛下皇后!”
白洛恒携裴嫣立于殿中,接受百官朝贺。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凤冠与龙冕交相辉映,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裴嫣望着眼前的百官,望着殿外的天空,忽然明白,所谓皇后,从来不是一个虚名,而是一份与他并肩而立的责任。
往后,他守江山,她便守这后宫安宁,守着他们的家,让他在处理不完的奏折与纷杂的朝事中,有一处可以卸下防备的温暖港湾。
朝贺结束后,白洛恒屏退众人,只留下裴嫣与白乾。
小家伙穿着一身小红袍,被侍女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母,伸出小胖手去抓裴嫣头上的凤冠。
白洛恒笑着把他抱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乾儿看,你娘今天好看吗?”
白乾咿呀叫着,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又转头看向裴嫣,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裴嫣走过来,轻轻擦掉儿子的口水,眼中满是温柔:“好了,该摘凤冠了,太重了。”
白洛恒帮她取下凤冠,露出乌黑的发髻,上面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他指尖拂过她额角的碎发:“累了吧?”
“还好。”裴嫣摇摇头。
“比当年新婚时轻松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没有了帝王与皇后的疏离,只有寻常夫妻的温情。
依靠在白洛恒那宽阔的肩膀上,裴嫣喃喃自语:“今天就感觉我们两个人好像又成亲了一次……”
第219章 挑衅
几日之后,通天殿中,望着张迁递上来的那一堆奏折,白洛恒神色一阵无奈而又疲倦。
“怎么又有这么多奏折啊……”
张迁道:“陛下,这些都是各地官员呈给陛下的贺书,还望陛下过目……”
白洛恒继续低下头处理着摆在几案上的那堆奏折:“把这些放置一旁吧,如果不是什么无关大雅的事!”
张迁颔首,将奏折放置几案的一旁,随后从中拿出一本奏折,说是奏折,但却不像其他奏折封面那么精致,外表很是潦草……
“陛下,这是北部边疆陈都督送来的奏折……”
张迁双手将它呈到白洛恒身前……
听到是北部边疆的事,白洛恒神色一滞,神色随后出现一丝担忧:“陈绰?不会是边疆又出什么战事了吧?”
张迁摇了摇头:“陈都督并未紧急说明,说明并非是战事!”
白洛恒拿起那本奏折,随后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批潦草的汉字,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嘴角出现一丝冷笑。
“哼!这哪里是什么边疆急事!分明是那草原人跑来挑衅了!”
白洛恒捏着奏折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那粗糙的纸页都起了褶皱。
奏折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狼毫蘸了浓墨胡乱涂画,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那根本不是陈绰的笔迹,而是燕然可汗默啜的亲笔。
“白洛恒吾弟亲启……”开篇一句,便让白洛恒眉峰骤然挑起。当年他漠南被破之时,燕然人主动放他回京,在朔州时,燕然部又曾听从他的书信退兵,随后,他带兵入京之时,燕然人并未趁机北下,也给了他几分薄面,如今竟以“兄长”自居。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默啜先是皮里阳秋地祝贺他“登临大宝”,说什么“草原与中原,本是邻里,今吾弟掌权,当共守和平”,转而话锋陡变,笔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然今冬草原雪大,牛羊冻死十之三四,部民无食,恐生乱。吾弟当年蒙燕然相助,方有今日,当念旧情,送粮十万石、布帛五千匹,以济草原之困。”
最让人气结的是结尾那句:“若吾弟不允,恐部民怨愤,冲冠一怒,扰了边境安宁,非吾所愿也。”
“非吾所愿?”白洛恒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纸张碎裂的脆响在殿内炸开,惊得殿外的内侍都缩了缩脖子。
“好一个‘非吾所愿’!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默啜老贼,你当真以为朕是软柿子不成?”
张迁脸色也沉了下来,躬身道:“默啜狼子野心,当年与陛下合作本就包藏祸心,如今见陛下登基,便想趁机敲榨。”
“敲榨?”白洛恒冷笑一声,眼中怒火翻涌。
“他也配!当年漠南之战,他屠戮漠南无辜百姓,每年从边疆中掠走的财货,抵得上二十万石粮食!如今倒好,一句‘念旧情’,便想再咬下一块肉来!”
他踱步到殿中,龙袍曳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雪灾冻死牛羊?草原各部哪个冬天不死畜?往年楚廷在时,他便敢贸然攻占漠南之地,如今也无非是看朕新朝初立,以为根基未稳,想试探朕的底线!”
张迁道:“陛下息怒。默啜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挑衅。若退让,他必以为我大周可欺,往后只会得寸进尺;若强硬,又恐边境再生战事,于新朝不利。”
“不利?”白洛恒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发狠的像是想杀人。
“朕看最不利的,是让草原蛮族觉得我大周是软柿子!”
他走到案前,抓起御笔,墨汁在砚台上狠狠一蘸,“传朕旨意!”
“臣在!”张迁口快立马跟上……
“让即刻从京城调三万精兵,进驻云州北部等边境,加固城防,多置弓弩火器,若燕然部有一兵一卒越界,不必禀报,直接打回去!”白洛恒的声音掷地有声。
“再传旨户部,关闭云州、朔州所有互市,燕然部的皮毛、马匹,一概不准入关!”
张迁躬身领命:“臣遵旨,臣即可拟旨!”
“还有这个!”白洛恒提起御笔,立马拿起身旁的一张白纸,字迹力透纸背,带着雷霆之怒:“默啜可汗钧鉴:朕登帝位,乃天命所归,非借外力。朕当年进京之时,也曾分数万袋粮草与你漠北,两不相欠。草原雪灾,乃天灾,非朕之过,朕无义务赈济。若可汗约束部民,守境安民,朕可允明年重开互市;若敢越界一步,朕必亲率大军,犁庭扫穴,以谢天下!”
写完,他将御笔一掷,墨点溅在明黄的奏折上,像极了溅落的血滴。
“把这个还给默啜,让他看清楚,如今的大周,不是楚廷,朕白洛恒,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
张迁看着那道回谕,眉头微蹙:“陛下,这般会不会太过强硬?万一默啜真的动兵……”
“动兵便打!”白洛恒打断他,眼中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冷静:“朕登基半月,民生虽未稳,但我朔州、北部驻军皆是百战精兵,难道还怕了他一个草原可汗?”
他走到窗边,望着巍峨浩瀚的皇宫:“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朕不仅能治世,更能守土!对豺狼讲仁慈,便是对百姓犯罪!”
张迁沉默片刻,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多虑了。”
他接过回谕,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白洛恒叫住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陈绰多派斥候,密切关注燕然部的动向,若他们真有异动,立刻禀报。另外,让户部预备些粮草,不是给燕然,是给边境的守军和百姓,防备他们狗急跳墙。”
“臣明白。”
张迁退下后,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一人。他重新拿起默啜的奏折,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冷冽的锋芒。
当年在漠南之时,他见过草原骑兵的凶残,也见过边民被掳走时的哭嚎,那时他势单力薄,不得不忍辱负重,可如今,他是大周的皇帝,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片土地。
“默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
“你想试试朕的刀快不快,朕便让你尝尝。你屠戮我全家以及漠南子民的仇还未报,正好此次新仇老恨一起报……”
第220章 萧澈
次日,通天殿,朝堂之上。
白洛恒神色略感失望的合上一本奏折,看向下方群臣:“怎么?此前,我让你们推举能任尚书省两个宰相的的人来,这都数十日的时间了,你们怎么只推荐一个呢,而且此人还是此前也毫无任何职权经验?”
群臣面面相觑,只见张迁举着笏板走出,来到朝堂中央:“启奏陛下,臣为您举荐的此人,张适之,虽无任何职权经验,但此人刚正不阿,心胸宽广,此楚平帝时期便任地方官吏,只可惜被人迫害,导致被革职在家,如今,陛下新朝初立,曾对我等说过让我们推举贤臣,为的就是表达出陛下求贤若渴,故此,向陛下举荐此人,如今新朝初立,国库空虚,边防不稳,正是需要这等刚正不阿之人来肃清朝纲!”
通天殿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张迁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王晏便出列附和:“中书令所言的张适之,臣亦有所耳闻,确是刚直之士,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群臣,带着几分犹豫:“臣以为,尚有一人,才德远在张适之之上,只是……”
“只是什么?”白洛恒抬眼,目光落在王晏身上。
“王尚书但说无妨,朕既广开言路,便容得下任何举荐。”
王晏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举荐前楚廷吏部侍郎,萧澈。”
“萧澈?”白洛恒眉头微挑,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楚平帝时期,此人因弹劾安王贪腐,被冠上“诽谤宗室”的罪名,贬至岭南做了个县丞,后来楚廷动荡,便辞官归隐了。
但他更记得另一件事——去年他率军入京,掌控朝政时,曾派专人去岭南请萧澈出山,却被萧澈一句“食楚之禄,终为楚臣,逆贼之朝,非我所侍”怼了回来,态度之强硬,连送信的使者都觉难堪。
“王尚书怕是忘了!”刘积出列,声音中带着几分冷硬。
“此人当年可是骂陛下为‘逆贼’的,如今怎好举荐?”
殿内顿时响起附和声。
“刘尚书所言极是!萧澈忠于楚廷,与我大周为敌,岂能重用?”
“他既说‘非我所侍’,陛下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王晏却坚持道:“诸位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萧澈当年骂陛下‘逆贼’,是因他不知陛下心意。那时楚廷虽衰,他却守着‘忠臣不事二主’的念头,可他在岭南做县丞时,兴修水利,减免赋税,百姓称他‘青天老爷’,这等才德,难道因一句旧言便弃之不用?”
他转向白洛恒,语气恳切:“陛下常说‘新朝不看过往,只看将来’。萧澈年近半百,经天纬地之才,楚廷时便有‘萧半朝’之称——吏部的考核制度,是他亲手修订;江南的漕运改革,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甚至楚平帝时期最后的那点家底,都是他在户部时精打细算攒下来的。若能请他出山,尚书省左丞之位,再合适不过。”
白洛恒沉默着,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萧澈的那封回信,字迹苍劲,傲骨铮铮,确实是个有脾气的人。
但王晏的话也没错,治国用人,若只看恩怨,不看才德,与楚廷的昏庸又有何异?
“可他不愿为朕效力,又有何用?”一名御史出列,语气带着质疑。
“难不成陛下要绑他来长安?”
“非也。”张迁忽然开口,目光沉静。
“萧澈并非忠于楚廷,而是忠于‘正道’。他骂陛下‘逆贼’,是怕陛下如楚帝般昏聩;他辞官归隐,是不愿与乱臣同流。若陛下能让他看到,大周确是为民谋福的新朝,他未必不会改变心意。”
白洛恒抬眼,看向张迁:“中书令有把握?”
“臣不敢说有把握!”张迁躬身。
“但臣愿亲赴岭南,去见萧澈一面。若他肯来,是陛下之幸,天下之幸;若他不来,也显陛下求贤之诚,无损圣德。”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群臣看着白洛恒,等着他的决断。
举荐一个曾骂过自己“逆贼”的人,不仅需要胸襟,更需要魄力。
白洛恒忽然笑了,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释然:“萧澈说‘食楚之禄,终为楚臣’,可他在岭南时,百姓吃的是大周的粮,过的是大周的日子,他护的,本就是天下苍生,又何尝分过楚与周?”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尚书举荐有功,朕准了。张迁,你不必去岭南。”
张迁一愣:“陛下?”
“传朕的旨意!”
白洛恒道:“以尚书省左丞之位征召萧澈,不必提当年旧事,只说‘大周需贤才,天下盼安康’。再赐他朕的佩剑,告诉他——剑可斩奸佞,亦可护苍生,若他愿来,这柄剑便归他;若他不愿,便留着防身,朕绝不相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诸位记住,朕要的是能为百姓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喊‘万岁’的人。萧澈若来,朕以礼相待;若不来,朕也敬他风骨。但谁若因私怨诋毁贤才,休怪朕不客气!”
最后一句话,带着雷霆之威,殿内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散朝后,内侍捧着那柄佩剑去了岭南,剑鞘上刻着“安边”二字,是白洛恒在朔州时所用,陪着他打过漠南,守过孤城,随时在建安城的一个铁匠里面获取,此时却因为“天子剑”的名声,变得极为特殊。
白洛恒站在立政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之上的天穹。
征召萧澈,不仅是为了尚书省,更是为了向天下昭示——他白洛恒的朝堂,容得下异见,容得下傲骨,只要你有治国之才,有刚正不阿之德,过往的恩怨,皆可一笔勾销。
至于萧澈来不来,他并不强求。
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用人亦如是。若萧澈真能放下执念,是新朝之福;若不能,至少天下人会知道,这位新帝,确有容人之量。
第221章 正直之臣
隆宣元年二月初,建安城的柳梢刚抽出新绿,一辆青布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朱雀大街的尽头。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鬓角染霜,面容清癯,正是萧澈。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仆,背着简单的行囊,望着眼前巍峨的皇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白洛恒正在批阅边防军报,闻言手中的朱笔一顿,墨点落在“漠北异动”四字旁,竟显得有几分生动。
“他真的来了?”
“是!”
张迁躬身道:“萧先生已在宫门外候着,说不敢惊动圣驾,只带了您赐的那柄天子剑。”
白洛恒放下笔,起身时龙袍扫过案几,带起一阵风。
“摆宴,就在偏殿,不必太铺张,几样家常小菜即可。”
偏殿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四碟小菜:凉拌苜蓿、醋溜豆芽、清蒸鲈鱼,还有一碗小米粥,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
白洛恒亲自站在殿门口等候,他身着一袭黑色龙袍,胸口和两臂的龙纹辅以云纹装饰,显示的有些精致,头戴金冠,那山羊胡样式的上唇胡髭修剪得整齐利落,下巴处的胡须修长,末端微微收敛,自然垂落,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见萧澈走来,他便笑着迎上去:“萧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萧澈拱手,动作不卑不亢:“草民萧澈,见过陛下。”
他没有行跪拜礼,白洛恒也不在意,侧身邀他入内:“先生不必多礼,今日无君臣,只当是故人叙旧。”
入席坐下,萧澈目光扫过案上的菜,眉头微挑。
白洛恒见状笑道:“先生在岭南吃惯了清淡,朕特意让人备的,不知合不合口味?”
“陛下有心了。”萧澈拿起筷子,却没动,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缓缓打开——正是天子剑。
“草民此来,是想将此物归还陛下。”
白洛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先生这是何意?”
“陛下的征召,草民愧不敢受。”
萧澈抬眼,目光坦诚:“草民年近半百,疏懒惯了,早已没了经纶世务的雄心。何况尚书左丞之位,关乎国本,草民无宰相之才,若强居其位,恐误国误民,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草民出言不逊,骂陛下‘逆贼’,本是死罪,陛下不仅不怪罪,反而赐剑相邀,这份胸襟,草民铭记在心。但‘忠臣不事二主’虽迂腐,却是草民一生信条,还望陛下成全。”
白洛恒没有去看那柄剑,反而给自己盛了碗小米粥,慢慢喝着:“先生可知,岭南去年大旱,是朕让人调了十万石粮食过去?可知那些粮食,是从关中百姓口中省出来的?”
萧澈一愣,点了点头:“草民知晓,百姓都念陛下恩德。”
“那先生可知,为何要从关中调粮?”白洛恒放下碗,目光锐利起来。
“因为江南漕运淤塞,粮食运不过来;因为楚廷留下的粮仓,早已被宗室蛀空;因为漠南驻军缺粮,朕不得不从内地调拨——这些事,先生当年在楚廷时,怕是比朕更清楚吧?”
萧澈沉默了。他在楚廷做过户部侍郎,自然知道国库的空虚,也知道漕运的弊端,只是那时楚平帝沉迷歌舞宴会,极尽穷奢之欲,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先生说自己无宰相之才,”白洛恒语气加重了几分。
“可当年是谁在楚廷力排众议,让百姓税负减轻三成?是谁顶着亲王的压力,查抄了二十七个贪腐的粮仓,让边关士兵多吃了半年饱饭?是谁在被贬岭南时,还拖着病体修了三条水渠,让万亩荒地变成良田?”
他站起身,走到萧澈面前,拿起那柄天子剑,拔出鞘来,寒光一闪,映得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柄剑,朕带它在朔州杀过敌,在陇右守过城,它沾过血,却也护过百姓。朕把它赐给你,不是让你防身,是想让你看看——这天下,还有多少事等着人去做!”
“江南漕运要疏通,不然下次再遇灾,粮食还是运不过去;漠北草原部落还在窥伺,不然边民永无宁日;楚廷留下的烂摊子,宗室的余孽,贪官的污吏……哪一件是朕一个人能扛起来的?”
白洛恒将剑重新插回鞘,放在萧澈面前:“先生说‘忠臣不事二主’,可百姓不是某家某姓的私产!楚廷亡了,可百姓还在,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安稳日子,这些,难道不比‘二主’的虚名重要?”
萧澈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他想起岭南旱灾时,百姓跪在田埂上哭的样子;想起自己修水渠时,那些帮着抬石头的农夫,说:“萧大人,要是朝廷多几个您这样的官就好了”。
“先生说自己没了雄心,”白洛恒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恳切。
“可朕在岭南听到的,是百姓说‘萧大人能重新任职就好了’。他们盼的不是楚廷,是能为他们做事的人。先生难道要让他们失望?”
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沉寂下来,萧澈望着案上的剑,又望着白洛恒,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没有楚平帝的骄奢,没有宗室的阴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求贤若渴的渴望。
许久,萧澈拿起那柄剑,缓缓起身,这一次,他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陛下所言,如醍醐灌顶,草民……知错了。”
白洛恒扶起他,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先生肯留下了?”
“草民愿为陛下效力,”萧澈目光坚定,随后便要把天子剑重新递到白落恒身前。
“但尚书左丞之位,草民仍不敢受。草民在兵部待过三年,熟悉边防军备,若陛下不弃,草民愿任兵部尚书,辅佐尚书左丞处理军务,定不辱使命。这天,子剑代表着君王,我又怎能受之?”
白洛恒想了想,随后收下佩剑,点头道:“也好。不过尚书左丞之位,朕仍要先生兼任。”
他怕萧澈再推辞,便补充道:“先生不必担心,左丞之事,有张迁辅佐,您只需侧重军务,兼顾吏治即可。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批奏折的宰相,是一个能帮朕守好这江山的栋梁。”
萧澈看着白洛恒眼中的信任,终于不再推辞:“臣,萧澈,谢陛下信任。”
这一次,他自称“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
第222章 弹劾
白洛恒大笑起来,亲自给萧澈盛了碗粥:“这就对了!来,尝尝这小米粥,还是热的。”
萧澈摆了摆手,白洛恒眉心一皱,却注意到此时他的神色极为肃穆……
“陛下……再次,臣还要说一句……”
“先生,请讲!”
萧澈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神有些胆怯的望向白洛恒:“以后在朝中处事,请陛下莫要把我当成忠臣良臣,臣身为凡夫俗子,自然也有私心利欲,也免不了在任职期间出现差错,所谓赏罚分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即可责罚便是,但我希望陛下能帮臣看做是一个直臣!”
“直臣?”白洛恒眼神眯起。
萧澈点了点头:“不错!所谓直臣者,便是要指出错误,这不仅仅仅限于臣子自身的错误,还有陛下的错误,且直臣说话容易直,并不会阿谀成奉取悦陛下,所以若是以后臣说的难听,哪怕陛下要迁怒于臣,也恳请陛下多少兼听多方面的谏言,能够吸取自身的错误,并且改正,须知,臣子犯错仅会颠覆一朝,但天子犯错可会颠覆江山社稷……”
听到萧澈的话,白洛恒先是一怔,随后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先生还想做个谏臣啊……好啊……我准了!”
看见萧澈逐渐变得惊喜的眼神,白洛恒看着周围的几位臣子继续添加道:“不只是先生,日后凡事朕有差错,你们也尽可提出,莫要畏惧于朕的威严以及天子之尊,就不敢谏臣,朕也不想重蹈楚廷之覆……”
他放下粥碗,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张迁、王晏等人,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却更显郑重:“萧先生的话,诸位都听到了?”
张迁等人齐齐躬身:“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谨记不够。”白洛恒站起身,龙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
“朕要你们刻在心里。楚廷为何亡?不是亡于外患,是亡于内蔽——楚平帝当年被一群佞臣围着,听不得半句逆耳言,明明国库空了,还以为天下富庶;明明百姓反了,还以为是刁民作乱。朕不想做第二个楚平帝,这朝堂,也容不得只会唱赞歌的人!”
他走到萧澈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先生要做直臣,朕便给你做直臣的底气。日后你若觉得朕有差错,哪怕是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尽可直言。说错了,朕不怪你;说对了,朕有奖赏。但若藏着掖着,看着朕犯错却不言语,那便是你的不是了。”
萧澈望着白洛恒眼中的坦荡,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消散,躬身道:“臣,遵旨!”
“还有你们,”白洛恒转向张迁等人。
“张相国执掌朝政,若见朕施政有失,当据理力争;王尚书管吏治,若见朕用人不当,当直言驳斥;刘将军掌兵权,若见朕调度有误,当死谏不从。”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朕给你们权力——不是让你们仗势欺人,而是让你们敢欺朕的错!”
张迁等人心中一震,齐齐叩首:“臣等万死不辞!”
几日后,子时,此时的通天殿中仍旧是烛火通明,昏暗模糊的大殿之中,白洛恒仍旧在细心批改着摆在几案上的奏折。
“陛下!御史大夫裴然求见!”此时,陪同的内侍阴柔的声音打破殿内静谧的气氛……
“御史大夫?”白洛恒皱起眉头,却依旧没有抬头,低眸处理着奏折。
自从自己称帝之后,他便册封裴然,也就是如今的国丈为御史大夫,为的就是让他监察百官,毕竟自己也信得过他。
往日里,除了每日上朝之外,自己从未私下见过他,他也从未私自来进宫面圣过,可能是为了避嫌,不过今日,时间临近午夜,他却赶来觐见,莫非是有大事……
“让他进来吧……”
裴然身着朝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神色满是肃穆之色。
他对着龙椅上的白洛恒深深一揖,并未行跪拜礼——按照礼制,皇帝私下接见臣子,并非需要行叩礼。
“御史大夫深夜入宫,想必是有急事先奏?”白洛恒放下朱笔,案上的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倦意。
裴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双手捧着:“陛下,臣有事要启奏,并且是急奏!”
白洛恒这时才抬眸,看向裴然,犹豫片刻后,对着身旁的内侍吩咐道:“把它递上来!”
内侍从裴然手中接过奏折,随后递给白洛恒。
奏折并未密封,白洛恒仅仅是看了一下,眉头愕然皱起,神色变得满脸不解:“弹劾?”
“不错,臣最近见护军都尉杨显行事诡异,恐有不轨之心,特来弹劾。”
白洛恒看着那本奏折,眼神复杂,久久不语,这杨显乃是过去的京城护军都尉,曾经自己率领十万大军进京之时,便是他主守建安城内。
随后,自己入朝之后,他的态度呈现出中立,并未反对自己,却也并未当面支持自己,但碍于他治军严厉,白洛恒还是保留了他的官职,让他继续把守建安城外围……
如今裴然要弹劾他……
白洛恒平静片刻之后,方才抬眸看向裴然:“岳父……这杨显过去虽并非是我的心腹,可他治军严厉,乃是守城之将,过去的建安城也曾在他的把手下,可谓是极其严格,你为何要弹劾他呀!他有何不轨?”?”
“反常即妖。”
裴然的声音低沉有力:“杨显往日操练护军,不过是应付差事,点卯迟到、借故早退是常事。可近几日来,他却天不亮便到校场,亲自擂鼓督战,连夜间都加练不休,营中鼓声震得内城百姓难以安睡。”
第223章 反意
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疑惑。
“积极操练护军,不是好事么?”他翻过一页奏折,声音带着深夜的微哑。
“京城护军散漫久了,是该好好整饬。裴御史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然摇了摇头,随后焦急的解释:“陛下,护军都尉杨显操练得‘太积极’了。往日他点卯都常迟到,如今却天不亮便到校场,亲自主持演练,甚至加练到深夜,营里的鼓声能传到三条街外。”
白洛恒笔尖微顿,抬眼看向裴然:“这不是挺好?”
“可他与那楚洪过从甚密。”
裴然的声音沉了下去:“陛下继位之后,为表以仁德治天下,并未对前皇室人员大开杀戒,仅仅是贬去他们的亲王之位。楚洪虽被贬为郡王,可不管怎么说,他仍旧是前皇室人员,而且杨显当年能坐稳护军都尉之位,全靠楚平帝提拔。如今他这般‘积极’,臣怕不是为了整饬军纪,而是想借着操练,把护军牢牢攥在手里,替楚洪积蓄力量。”
“他与楚洪亲近?”白洛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指尖在奏折上划过杨显的名字。
“朕倒是未曾听闻。”
裴然躬身道:“陛下,楚洪曾经在京城之时,常以‘故交’之名邀杨显赴宴,虽无实据,却也人尽皆知。杨显能坐稳护军都尉之位,楚洪在楚平帝面前的几句‘美言’,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忧色:“更令人忧心的是,臣今日午后收到沂州刺史密报——楚洪虽被贬至沂州,却并未闭门思过,反而频频与沂州都督马成相见,两人常于深夜在郡王府密谈,府外更是戒备森严,连沂州刺史派去的人都难以靠近。”
“马成……”白洛恒眉头皱得更紧。
沂州都督马成,是楚廷旧将,手握三万边军,向来对楚皇室忠心耿耿,自己继位之后,本想着清理这些楚廷旧臣,特别是领军驻防的这些将军,可如今自己先要从稳定内部开始,才能从外部动刀,楚洪与他勾结,绝非小事。
“沂州毗邻建安,若马成的边军与杨显的护军里应外合……”
裴然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殿内的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的局势。
白洛恒站起身,龙袍曳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沂州与建安的位置:“沂州到建安,快马不过三日路程。杨显的护军守外围,马成的边军打前锋,楚洪再在城内策应……这是要将朕困死在这皇城之中。”
裴然望着地图,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陛下,事不宜迟,当立刻拿下杨显,剥夺其兵权,再传旨申斥马成,令其与楚洪断绝往来!”
白洛恒却摇了摇头,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杨显治军严厉,护军对其颇为信服,若贸然动手,恐激起兵变,反而给了楚洪可乘之机。马成远在沂州,此时申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发难。”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然身上,带着几分冷静:“岳父深夜弹劾,是提醒朕防患于未然,这份心意,朕领了。但对付楚洪这等老狐狸,需用巧劲,不可硬碰。”
“陛下有何良策?”裴然问道。
白洛恒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弹劾奏折,朱笔在上面圈出“夜间加练”四字:“杨显反常操练,看似是在备战,实则可能是在试探朕的反应。他若真与楚洪勾结,定会心虚,朕偏要让他觉得,朕并未起疑。”
他提笔写下一道旨意,语气沉稳:“明日,传旨杨显,嘉奖其勤勉治军,说朕听闻护军操练得力,心甚慰之,特赐酒五十坛、锦缎百匹,令其分赏将士。另,命他三日后带护军副将入宫,朕要亲自检阅操练成果。”
裴然一愣:“陛下这是……”
“赐赏是安其心,召见副将是探其底。”
白洛恒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若杨显心无异志,定会坦然领赏,让副将入宫;若他心虚,必会找借口推脱,甚至暗中提防,届时便可断定其反迹。”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楚洪与马成,传刘积即刻入宫,让他以巡查边防为名,带五千精兵前往沂州附近驻扎,名为‘威慑漠北残部’,实则监视马成的动向。若马成敢有异动,刘积可先斩后奏。”
“那沂州刺史……”
“让他继续监视楚洪,切勿暴露。”
白洛恒道:“楚洪以为朕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朕偏要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皮底下。”
裴然看着白洛恒有条不紊地布置,心中的焦虑渐渐消散,躬身道:“陛下运筹帷幄,臣自愧不如。”
“岳父过誉了。”白洛恒笑了笑。
“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需得君臣同心,方能守得住。岳父今日的弹劾,便是给朕提了个醒——越是看似安分的人,越要多加留意。”
裴然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见白洛恒重新拿起奏折批阅,烛火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位新帝能从朔州刺史走到九五之尊,靠的不仅是勇武,更是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智。
三日后,内侍监的回报如期送到立政殿,白洛恒展开密报时,指尖微顿——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焦灼。
“陛下,杨显接旨时虽叩首谢恩,神色却极不自然,领了赏赐后并未分与将士,反而命人悉数抬入内帐。至于召见副将一事,他以‘副将染疾’为由推脱,只说三日后再禀。”
白洛恒将密报放在案上,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冷光。
“染疾?昨日朕还听闻,副将在校场督战,箭术精准如旧,哪有半分病容?”
一旁的刘积沉声道:“陛下,这便是反迹了!杨显扣下赏赐,是怕将士们感念皇恩,动摇军心;推脱召见,是怕副将入宫后泄了底。”
白洛恒未答,又拿起另一封密报,是沂州刺史传来的——楚洪近日频繁出入马成的都督府,两人甚至在府中演练兵法阵图,沂州边军的调动也比往日频繁,似在做战前准备。
“果然是里应外合。”白洛恒指尖在案上轻叩。
“杨显在等楚洪的信号,马成在等杨显的内应,楚洪则在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刘积抱拳道:“陛下,臣已率军至沂州外围的琅琊山,马成的三万边军确实有异动,前锋已悄悄向建安方向移动,距建安不过两日路程。”
“两日……”白洛恒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护军营地的位置。
“杨显的护军有五千人,守着建安外围的三座城门,若他开启城门,马成的边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皇城便是孤城。”
第224章 起兵造反
白洛恒的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烛火的光晕在他眸底凝成一片冷霜:“刘积,你即刻返回禁军大营,集结三千精锐,乔装成巡城卫兵,分驻建安外围三座城门附近。若杨显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紧闭城门、调换守兵,不必请示,立刻拿下他,接管护军兵权!”
“臣遵旨!”
刘积抱拳领命,铁甲碰撞声在殿内激起一阵寒意,转身时脚步带风,显然已是急不可耐。
白洛恒又看向张迁,语气沉稳,却不免又带着些许慌乱:“传朕密旨,令青州都督李嵩、兖州都督赵晏,各率本部兵马一万,星夜向沂州边境集结,扼守琅琊山至建安的要道。若马成的边军突破沂州,便将他们困在两山之间,断其归途。”
张迁躬身道:“臣这就拟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只是青州、兖州兵马素来与马成有旧,若他们迁延观望……”
“以‘抗旨者斩’结尾。”
白洛恒打断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给他们的不是选择,是死令。”
张迁心中一凛,躬身退下拟旨。
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与裴然,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风雨前的宁静。
“陛下,需不需要加强皇城守卫?”
裴然低声问道,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
白洛恒摇头:“皇城禁军已有防备,不必惊动。越是此时,越要稳住阵脚,让楚洪以为朕仍在鼓里。”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弹劾杨显的奏折,指尖在“楚洪”二字上反复摩挲:“这老狐狸隐忍多年,终于要露出獠牙了。”
三日后,立政殿的烛火比往日亮了数倍,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
张迁、萧澈、裴然、刘积等人环立案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色,眼底却燃着警惕的火。
“杨显那边仍无动静,护军营地的鼓声昨夜停了,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刘积沉声道,掌心已沁出细汗:“臣的人回报,他近日常独自登上城楼,望着沂州方向出神,不知在盘算什么。”
萧澈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反常的平静,往往是风暴的前兆。他越是不动,越说明在等马成的信号。”
张迁展开最新的军报:“青州、兖州兵马已到位,琅琊山两侧都布了暗哨,马成的前锋若再前进一步,便会踏入陷阱。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两地都督传来消息,沂州境内似有异动,百姓开始向建安逃难,说楚洪在郡王府竖起了‘复楚’的大旗。”
“复楚?”白洛恒冷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案几:“他也配?楚廷早已失尽民心,仅凭一个空旗号,便想搅动风云?”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手中高举着一封染血的密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沂州急报!楚洪、楚洪与马成……反了!”
密报摔在案上,封口处的火漆已被震碎,纸上的字迹被血渍晕染,却仍能看清触目惊心的字句。
“楚洪以‘清君侧、复大楚’为名,与马成合兵三万,于今夜三更突袭沂州刺史府,刺史殉国。此刻大军已冲破沂州城门,正向建安杀来!”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烛火疯狂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果然动手了!”刘积猛地按剑起身,甲叶碰撞声刺破寂静。
“陛下,臣请即刻出兵,拿下杨显,关闭建安城门!”
萧澈却按住他的手臂:“等等!马成三万大军,急行军也需两日才能到建安,此刻发难,必是算准了杨显会在城内响应。若我们现在动杨显,他狗急跳墙,提前打开城门,反而让马成有机可乘!”
“那怎么办?”裴然急道。
白洛恒拿起那封染血的密报,指尖抚过“刺史殉国”四字,眼中的惊怒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绝。
他忽然看向刘积,语速极快:“你带五千禁军,衔枚疾走,绕到护军营地后方,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记住,只围不攻,若杨显不开城门,便按兵不动;若他敢开门放马成的人进来,立刻强攻,格杀勿论!”
“张相!”他转向张迁。
“传旨城内各坊,今夜宵禁,百姓不得出门,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同时开放内城粮仓,让禁军分守九门,告诉守城士兵,叛军若至,抵抗者重赏,退缩者斩!”
次日清晨,通天殿,朝会的气氛有些凝重,紧绷得能听见空气震颤的声音。
百官列立阶下,见白洛恒身着龙袍,面色沉凝地走上丹陛,皆屏息敛声,隐约猜到必有大事发生。
“诸位爱卿,”白洛恒的声音透过殿宇,带着冷肃。
“昨夜三更,沂州急报——楚洪勾结马成,以‘复楚’为名,率三万边军叛乱,沂州刺史殉国,叛军已向建安杀来!”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哗然,不少官员脸色煞白,交头接耳的私语瞬间在朝堂上涌起。
楚洪虽被贬,终究是前皇室宗亲,马成手握重兵,两人勾结叛乱,无异于在新朝的根基上炸响惊雷。
“肃静!”白洛恒一拍龙椅扶手,声震四壁。
“慌乱无用!楚洪、马成逆贼,背叛家国,屠戮忠良,此等行径,天人共愤!朕今日便要让天下看看,叛贼的下场!”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张迁身上:“张相国!”
第225章 平叛
张迁出列,躬身领命:“臣在!”
“朕任命你为平叛将军,率京城禁军一万,即刻出征,奔赴琅琊山,与青州、兖州兵马汇合,务必将叛军困死在两山之间,不得让他们踏入建安半步!”
白洛恒掷地有声:“军中诸事,皆由你调度,朕赐你天子剑,可先斩后奏!”
张迁接过内侍递来的天子剑,剑鞘上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高举宝剑,朗声道:“臣定不辱使命!叛贼不除,臣提头来见!”
“刘积!”白洛恒又唤。
刘积出列,铁甲铿锵:“臣在!”
“你为平叛副将,辅佐张相国,率五千骑兵为先锋,先行抵达琅琊山,与李嵩、赵晏汇合,摸清叛军动向,待主力至,再行决战!”
“臣遵旨!”刘积抱拳,眼中燃着战意。
白洛恒看向阶下,声音陡然提高:“还有谁觉得,叛军可畏?还有谁觉得,楚洪能复楚?”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愿随陛下,共讨叛贼!”
“好!”白洛恒点头。
“萧澈暂代相国之职,留守建安,稳住朝局;裴御史督查城内防务,严防奸细;其余人各司其职,若有懈怠者,以通敌论处!”
他走下丹陛,目光扫过张迁与刘积,语气带着托付江山的郑重:“建安的安危,天下的安宁,便拜托二位了。”
张迁与刘积齐声道:“臣万死不辞!”
朝会散去,禁军已在校场集结,旌旗猎猎,甲胄如霜。
张迁身着戎装,手持尚方宝剑,与刘积翻身上马,在一万禁军的簇拥下,出了建安城门,向琅琊山疾驰而去。
白洛恒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指尖紧握成拳。
晨风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却不知这场平叛之战,要染多少鲜血,才能迎来真正的黎明。
萧澈走上城楼,立于他身侧:“陛下放心,张相国沉稳,刘将军勇武,叛军虽众,却失道寡助,必败无疑。”
白洛恒望着远方,声音低沉:“朕不怕他们败,只怕建安城内……还有第二个杨显。”
城楼下的护军营地,此刻静得出奇。
白洛恒知道,这场仗,不仅要打赢城外的叛军,更要稳住城内的人心,缺一不可。
此次,他那紧绷着的心绪完全不亚于之前他自己入主建安城之时,若是胜了好说,若失败了……
那么自己到时会面临跟当时一样的处境,一无所有,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在建安城中,李府……
“父亲……不好了……”李轩慌慌张张的跑进李浑的书房。
李浑不慌不忙的收起自己此时正在阅览的书籍,抬眸看向李轩问道:“怎么了?如此慌乱?”
李轩上前,走到父亲的耳旁道:“父亲……楚家人真的反了!”
“什么?”李浑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泛黄的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抬眸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却很快被压了下去,低声斥道:“慌什么?楚洪反不反,与我李家何干?”
“怎么不相干?”李轩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压得更低。
“楚洪过去的情况就有些不对劲,如今,他更是联合马成造反,父亲忘了?凝安也是楚家人啊!我娶了她。如今楚洪叛乱,万一陛下牵连至所有楚家人,那我们李家可是灭顶之灾!”
李浑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纹路。
楚凝安嫁入李家一年,性情温顺,持家有道,若论私情,他早已将她视作半个女儿。
可在“叛党亲属”这顶大帽子面前,私情轻如鸿毛。
“前几日裴御史刚弹劾了与楚家有旧的杨显,此刻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
”李轩搓着手,满脸焦灼:“咱们可是叛党亲属,就算陛下念及旧情,那些言官也会咬着咱们不放啊!”
李浑踱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建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他想起楚凝安刚嫁来时,那时的她还是皇家,虽然有这几份公主的傲性,可自从被篡位之后,她也老实本分了许多,始终扮演好一个李家妻子的身份,所以说自那之后,她从公主府里面带回来的楚念确实让他有些不爽,但楚凝安之后,安心持家,还是让他消除了这份芥蒂……
“凝安……她知道消息了吗?”李浑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没敢告诉她,”李轩道。
“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歇着……”
李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恢复之前那般沉稳:“还是看看情况吧,目前局势未明,我们现在不好做出下一步……”
深夜,乾宁宫中,散发着清冷孤寂的气息,与宫内床榻之上如火如荼的激烈场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番激情宣泄之后,白洛恒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侧身躺在床榻之上,神色凝重。
借着烛火那微弱的光芒,裴嫣缓缓抬起那熏红的脸庞,目光凝视着白洛恒。
裴嫣的指尖轻轻划过白洛恒的胸膛,那里还留着激烈过后的汗水,只不过却没有往日那般密集。
她的声音带着刚褪去的慵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陛下今夜怎么了?”
以前二人同房之日,都是白洛恒主动,每每直到两人汗流浃背,精疲力竭之时方才截止。
今日,白洛恒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换自己主动来服侍,也没有显现的半分热情……
白洛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帐顶的暗纹,声音沙哑:“叛军距建安只剩一日路程,张迁的大军刚到琅琊山,胜负未分,朕睡不着。”
“怪不得陛下刚刚在臣妾这里提不起半分精神……”裴嫣撑起身子,丝绸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如玉的肌肤。
“方才陛下原来……是在担心此事呀。”
白洛恒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兰花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你父亲深夜弹劾杨显,你可知晓?”
“父亲早朝后便入宫说了。”裴嫣轻声道。
“他说陛下运筹帷幄,定能平定叛乱。”
“运筹帷幄?”白洛恒自嘲地笑了笑。
“朕不过是在赌。赌张迁能守住琅琊山,赌刘积能缠住马成,赌杨显不敢真的开门迎敌……可万一赌输了呢?”
他想起入主建安那日,也是这样的深夜,他率大军围城,他赌楚愍帝不敢拿整座建安城开玩笑,当时还有两个人质在自己手中,也赌楚愍帝再怎么昏庸无能,也不会,认不清形势……
那时他以为,只要推翻昏君,天下便能太平,可如今才知,坐稳这龙椅,比打天下难上百倍。
裴嫣抬手抚上他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陛下忘了?当年在朔州,您以三万兵马击退漠北数十万铁骑,那时的处境,比现在难十倍。”
第226章 捷报
白洛恒一怔,是啊,那时他不过是个边陲刺史,身后是嗷嗷待哺的百姓,身前是虎狼般的敌军,可他从未怕过。可现在,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反倒患得患失起来。
“或许是……怕失去的太多了。”他低声道,指尖划过裴嫣的脸颊。
“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又成了泡影;怕那些信任朕的百姓,再遭兵戈之苦;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裴嫣懂了。他怕像楚愍帝那样,成了孤家寡人,最终被天下抛弃。
“陛下不会的。”裴嫣吻了吻他的唇角,眼神清澈而坚定。
“父亲说,陛下登基后,减免赋税,提倡节俭,甚至为了一个岭南的直臣,能放下帝王身段去征召。这样的君主,百姓不会忘,臣子也不会负。”
她顿了顿,忽然道:“臣妾明日想回趟家,看看父亲。”
白洛恒皱眉:“如今局势紧张,宫外不安全。”
“正因局势紧张,臣妾才该去。”
裴嫣道:“父亲身为御史大夫,督查城内防务,难免得罪人。臣妾回去,既是探望,也是告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裴家与陛下,生死与共。”
白洛恒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心中一动。他总把她护在深宫,却忘了她不仅是他的皇后,更是裴然的女儿。
“好。”他点头。
“朕派五百禁军护你左右,早去早回。”
裴嫣笑了,像暗夜里绽放的昙花:“陛下放心,臣妾还要回来陪陛下等捷报呢。”
整整三日过去,白洛恒这几日是夜不能寐,甚至夜晚都守在立政殿当中,等候着前线的战报传来。
而负责看守建安城的杨显也突然没有了动静,只是尽司其职,并未有任何不轨之处……
而到了第五日,总算有消息传来了……
捷报传入建安城时,白洛恒正在立政殿与萧澈核对粮草账目。
内侍连跑带喊地冲进殿,手中的捷报在风中翻飞,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大捷!张大将军在琅琊山大败叛军,马成被擒,三万叛军溃散!”
白洛恒猛地抬头,他一把抓过捷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纸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却字字如惊雷:张迁以逸待劳,在琅琊山设下三道埋伏,待马成的大军踏入峡谷,便以滚石断其后路,火攻烧其前锋,三万边军瞬间崩溃,马成在乱军中被刘积生擒,只可惜楚洪带着三千残军,趁乱从密道逃了,至今不知所踪。
“溃散了就好,溃散了就好……”
白洛恒喃喃自语,紧绷多日的身躯终于垮了下来,他靠在龙椅上,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却很快又凝起寒霜。
“楚洪跑了?”
“是,”萧澈接过捷报细看,眉头紧锁。
“三千残军虽不足为惧,可楚洪此人阴险狡诈,又熟悉建安城防,若他狗急跳墙……”
“他会来建安。”白洛恒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外的宫墙。
“他手里只剩三千人,无处可去,唯有回建安,才有一线生机,要么策反杨显,要么趁乱混入城内,搅起浑水。”
话音刚落,他便对殿外喊道:“传裴然!”
不多时,裴然匆匆入宫,听闻大捷时眼中闪过喜色,待听到楚洪逃脱,脸色又沉了下来:“陛下的意思是……”
“楚洪必袭建安,目标十有八九是杨显。”
白洛恒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护军营地的位置:“刘积在前线坐镇,禁卫军不能离人,从今日起,你暂代禁军统领之职,接管皇城防务。”
裴然一怔:“臣年迈……恐难担此重任……”
“岳父熟悉城内吏治,又深得朕信。”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要你做的,不是冲锋陷阵,是盯紧杨显。加派暗哨,监视护军营地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人与城外联络,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杨显,就说楚洪已败,马成被擒,劝他迷途知返。若他肯交出兵权,朕可饶他之前的罪过;若他执迷不悟,与楚洪勾结……”
“臣明白。”裴然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臣这就去调遣禁军,将护军营地围得水泄不通,苍蝇也别想飞进去一只!”
裴然走后,萧澈望着地图,忽然道:“陛下,要不要再给杨显加些压力?立刻便召集所有禁卫军,杀入护军营地之中,将他立刻缉拿……”
“不必。”白洛恒摇头。
“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觉得横竖是死,倒向楚洪。我们只需围而不攻,让他看清形势——楚洪已是丧家之犬,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若是过早把他拿下的话,可能达不到引蛇出洞的效果……”
护军营地的校场寂静得有些诡异。
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甲胄碰撞声,此刻都被一种沉闷的压抑取代,只有风穿过旌旗的呜咽。
杨显站在城楼之上,手扶冰冷的垛口。城下的禁军营地灯火通明,营帐连绵,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将护军营地死死缠在中央。
这几日,裴然接管禁军后,动作极快,不仅切断了护军与外界的所有私下来往,连每日送水的队伍都换成了禁军的人,目光警惕得像在盯梢。
“将军,这已是第三日了。”副将周平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禁军只许进不许出,营里的粮草还够五日,再这么耗下去……”
杨显没有回头,目光越过禁军营地,望向远处建安城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在夜色中默默的潜立着,那忽然忽现的轮廓,让他脊背发凉。
第227章 反水
“楚洪和马成那边……有消息吗?”杨显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他派出去的人全被禁军截了回来,楚洪的消息杳无音信。
周平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昨夜有军营的人来报,昨天有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送进皇宫……”
杨显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垛口的手更紧了。
昨日,既然已经有人收到了战报,那就证明前线的战果也出来了,既然皇宫里面没有太大的动静,那就证明楚洪和马成应该是失败了……
“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杨显破口大骂,他的心态其实有些崩溃。
自己本就是被强行绑上他们的船,哪怕是自己与他们合谋之后,也没想过把他们做出实质性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就在半月前,那楚洪突然传信给他,说他已经策反沂州都督马成,二人准备携带沂州的三万兵马起兵谋反,还让自己帮忙做内应,等到他们攻到建安城下之时,让他打开城门,让他们风雨无阻的进入皇城,杀了皇帝,夺回楚家江山……
他一时情急之下,本想拒绝,却被威胁若他不从,待楚洪日后真的谋反成功,便将他诛夷三族,他当时惶恐,便只能同意,前几日听到楚洪与马成正式起兵之后,他心底一颤,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他们二人成功谋反,自己方才免能受难,若是他们失败,自己也会被牵连,可如今,那二人连日未能与他通信,且据昨日的情况来报,他们应该是被平定了……
杨显瘫坐在案前,抓起案上的酒壶猛灌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将军,事到如今,骂也无用。”周平跟进来,反手掩上帐门。
“楚洪败了,咱们的路……得重新算。”
“重新算?”杨显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打湿了铺开的城防图。
“怎么算?我与楚洪的书信往来,虽无实证,可裴然那老狐狸盯着咱们这么久,岂能没有蛛丝马迹?等白洛恒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往日治军的威严荡然无存。
周平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暗叹,却也硬起心肠:“将军忘了?楚洪败了,可他未必死了。只要他还活着,对咱们而言,便是最后一根稻草。”
杨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周平走到帐门处,撩开缝隙望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方才巡营的士兵来报,北门外的方向,发现了三匹快马的踪迹,马蹄印直奔咱们护军营地而来。看马蹄的深浅,像是负重之人。”
“快马?”杨显的心又是一紧。
“你是说……”
“十有八九是楚洪的残部。”周平点头,语气凝重。
“他若败逃,定会往建安来。直捣建南安最后的机会,而将军您……是他唯一能指望的内应。”
帐内陷入死寂,杨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城防图上摩挲,指尖划过西门的位置——那里是他管辖的三座城门中最偏僻的一处,也是禁军布防相对薄弱的地方。
“他若来了,我该怎么办?”杨显的声音发颤。
“开门放他进来?那是与叛贼同流合污,死路一条,以他如今的残部,估计皇上早就在皇城做好了防御措施,想要直扑皇城不可能的。闭门不纳?他若在外叫嚣与我有旧,皇上只会……”
“所以,要将计就计。”
周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在案上铺开,竟是西门瓮城的详图:“将军请看,西门瓮城呈‘回’字形,外门与内门之间有三道暗闸。咱们可以假意应承楚洪,说三更时分开外门放他进来,却在他进入瓮城后放下暗闸,将他困在中间。”
他指着瓮城两侧的箭楼:“属下已让人在箭楼里备好了弓弩手,都是咱们的心腹。届时一声令下,乱箭齐发,就算楚洪有三千人,也插翅难飞。等拿下他,将军再亲自押他入宫,说是早已察觉其不轨,设下圈套等候,此前与他们合谋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
杨显盯着羊皮图上的暗闸机关,喉结滚动:“可……你觉得皇上会相信我的话吗?而且………”
“将军!”周平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唯有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才能保咱们护军上下五千人性命!你提着他入皇宫邀功,皇上肯定会猜到你是急于洗清嫌疑,但你毕竟立了功,以皇上之前的仁德来看,哪怕你不会得到封赏,也至少不会被牵连,而且我们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否则等楚洪被擒拿,等待的就是我们全营上下被诛夷三族!”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砸在杨显心上。
他想起营中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他们家中的妻儿,眼中的犹豫渐渐被决绝取代。
“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外门”二字上重重一点。
“你去安排,让弓弩手今夜三更前到位,箭镞上都抹上麻药。记住,要活的,死的楚洪,可不如活的值钱。”
周平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杨显一人。他重新拿起酒壶,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满襟。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杨显已站在西门城楼之上。
夜色如墨,城外的密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却仍觉得寒意刺骨。
“将军,来了。”周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杨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密林边缘忽然亮起一串火把,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正缓缓向城门靠近。
马蹄声细碎而急促,显然是轻装疾行。火把的光晕中,隐约能看到为首的那人身形佝偻,正是楚洪。
“多少人?”杨显低声问。
“看火把数量,约莫三千人。”
周平道:“与咱们预想的一样,都是残兵,甲胄不全,连旗帜都是破的。”
杨显的心稍稍安定。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城下喊道:“是楚郡王吗?暗号?”
城下传来楚洪沙哑的回应:“天凉好个秋。”
暗号无误。
杨显对身旁的士兵使了个眼色,沉重的外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露出一道仅容两骑并行的缝隙。
楚洪勒住马,在城外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动静。
良久,他才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前锋跟我进来,其余人在外等候。”
三百名骑兵簇拥着楚洪,小心翼翼地穿过城门缝隙,进入瓮城。
楚洪抬头望向城楼,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的疲惫与警惕:“杨显,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胆识。”
“郡王说笑了。”杨显强压着心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事不宜迟,郡王先进内城歇息,属下再安排后续的人入城。”
楚洪冷笑一声:“不必了。让你的人把内门也打开,我要亲眼看着我的人踏入建安城。”
杨显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狐狸果然多疑。
他对周平使了个眼色,周平悄然退到箭楼旁,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郡王既如此说,那便依郡王的。”
杨显朗声笑道:“来人,开内门!”
内门的绞盘开始转动,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第228章 将功赎过
就在楚洪的前锋即将踏入内门的瞬间,杨显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楚洪:“动手!”
“轰隆——”
三道暗闸从天而降,将瓮城与外门、内门彻底隔绝。
箭楼里的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号令,顿时箭如雨下,带着麻药的箭镞呼啸着射向瓮城。
“杨显!你敢叛我!”楚洪又惊又怒,拔刀格挡箭雨,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顿时半边身子麻木。
他带来的亲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瓮城内瞬间乱作一团。
“楚洪,你叛乱弑官,罪该万死!”杨显站在城楼之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今日我杨显便要擒你归案,以赎前罪!”
楚洪被数名亲兵护在中间,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疯狂的大笑:“杨显!你以为擒了我就能活命?白洛恒是什么人?他岂会信你这反复无常之辈!你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两颗弃子,迟早都要被碾碎!”
“休要妖言惑众!”
杨显厉声喝道,大手一挥:“拿下他!”
护军蜂拥而上,与楚洪的残兵厮杀在一处。瓮城内空间狭窄,很快便血流成河。
楚洪虽勇,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又中了麻药,渐渐力竭,被两名护军死死按在地上。
“将军,搞定了!”周平提着楚洪的发髻走上城楼,将他的脸抬到杨显面前。
楚洪的嘴角淌着血,眼中却仍燃着怨毒的火焰,死死盯着杨显。
杨显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把他关进囚车,铁链锁死。另外,传我的令,整队随我入宫面圣!”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杨显已押着楚洪的囚车来到皇宫门前。
晨光中,皇城的琉璃瓦闪着金辉,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窒息。他勒住马,望着紧闭的宫门,忽然想起楚洪方才的话。
自己这一步,究竟是踏上了生路,还是……
他深呼一吸,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惶恐,此时越是惶恐就越会露出马脚,哪怕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自己也要在皇帝面前装出忠诚的一面……
皇宫门前的禁卫军将杨显一行人马死死拦在门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是从楚洪囚车中散发出来的,混着晨露的湿气,格外刺鼻。
“杨将军,止步。”
禁军统领上前一步,声音没有丝毫温度:“陛下有令,未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携械靠近宫门,更不许将重犯带入皇城。”
杨显心中一紧,勒住马缰的手微微发颤。他翻身下马,将佩剑解下扔给身后的亲兵,拱手道:“统领误会了,末将擒获叛贼楚洪,特来向陛下献俘请功,还请通传一声。”
“献俘?”统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护军。
“杨将军这阵仗,倒像是率军逼宫。”
杨显脸色一白,连忙单膝跪地:“末将绝无此意!护军皆在门外等候,末将只带两名亲兵押囚车入宫,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能清晰地感受到禁卫军甲胄上散发出的寒意,心中那点侥幸正一点点被碾碎。
禁卫统领没有动,只是抬手示意。
两名禁军上前,将杨显的亲兵按住,又仔细检查了囚车的锁链,确认无误后,才对统领点了点头。
统领这才转身入宫,留下杨显跪在原地,听着身后楚洪发出的桀桀怪笑,如芒在背。
立政殿内,白洛恒正对着地图沉思,听到内侍通报:“杨显擒获楚洪,在皇城门外求见”。
他指尖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擒获楚洪?”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倒真是会选时候。”
萧澈捻着胡须,沉声道:“陛下早有预料,他果然会来献俘。只是……此事蹊跷,楚洪狡猾,怎会轻易被杨显拿下?”
“不管是真是假,他送上门来,总好过我们去拿。”
白洛恒站起身,龙袍曳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传朕的令,将杨显拿下,单独关押。楚洪关进天牢,严加看管。另外,召裴然即刻入宫。”
不多时,裴然匆匆入宫,听闻杨显被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老臣就知他靠不住。昨夜护军营地异动,老臣已加派了人手,没想到他竟真敢带着楚洪入宫。”
“他不是敢,是不得不来。”白洛恒转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楚洪败逃,他与楚洪勾结的证据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剑,唯有献上楚洪的人头,才能暂时保命。只是……我们该如何处置他?”
萧澈道:“杨显与楚洪往来多年,必有实证。不如先审楚洪,若能从他口中掏出杨显通敌的证据,便可依法治罪,名正言顺。”
裴然却摇了摇头:“楚洪是死是活,都不会轻易攀咬杨显。他巴不得我们杀了杨显,坐实我们‘兔死狗烹’的名声,好让天下人寒心。依老臣看,不如先审杨显,给他一条活路,让他主动供出与楚洪勾结的细节,这样既得了证据,又能彰显陛下的仁德。”
第229章 处置
白洛恒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叩:“杨显治军多年,护军多是他的心腹。若贸然杀他,恐激起兵变。但若留着他,又难免日后再生祸端。”
他忽然看向裴然:“岳父觉得,杨显手中的护军兵权,该交给谁?”
裴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以兵权换性命?”
“可以试试。”
白洛恒点头:“传杨显来立政殿,朕亲自审他。”
半个时辰后,杨显被押进立政殿。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下,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惶,却仍强撑着跪下:“罪臣杨显,参见陛下。罪臣擒获叛贼楚洪,特来请罪,望陛下恕罪!”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内的寂静将杨显紧紧裹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杨显,”白洛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带着浩荡的龙气。
“你与楚洪勾结,意图谋反,当知罪吗?”
杨显浑身一颤,连忙叩首:“陛下明鉴!罪臣虽与楚洪有旧,却从未参与谋反!此次擒获楚洪,便是证明!求陛下看在罪臣尚有一丝忠心上,饶罪臣一命!”
“忠心?”白洛恒冷笑。
“你若忠心,楚洪怎会深夜来投?你若忠心,为何私藏楚洪书信?”
杨显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没想到,白洛恒竟连书信的事都知道了。
“罪臣……罪臣一时糊涂……”他语无伦次。
“但罪臣已将功补过,擒获叛贼,求陛下开恩!”
白洛恒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道:“朕可以饶你不死,但你手中的护军兵权,必须交出来。另外,你要将与楚洪往来的所有细节,一一写下,不得有半句隐瞒。”
杨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白洛恒道:“交出兵权,写下供词,朕便贬你为庶民,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岭南瘴气弥漫,虽是流放,却终究留了条性命。
杨显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连连叩首:“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这就写,这就写!”
看着杨显被内侍带走的背影,裴然低声道:“陛下真要放他走?”
“放他走,比杀了他更有用。”
白洛恒道:“让天下人看看,朕对叛党尚且留有余地,只要肯回头,便有生路。至于他的供词……”
他看向萧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有了供词,便可顺藤摸瓜,将所有与楚洪勾结的人,一网打尽。”
萧澈抚掌笑道:“陛下高明。此举既能稳住护军,又能肃清余孽,一箭双雕。”
白洛恒微微一笑,不置理会。
次日清晨,通天殿,文武百官列立阶下,神色肃然。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每个人都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昨夜杨显被押入立政殿的消息早已传开,今日定有大事决断。
白洛恒身着黑纹龙袍,缓步走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案上那卷泛黄的供词上。
“诸位爱卿!”
白洛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威严:“昨日杨显已写下供词,坦陈与楚洪往来的所有细节。”
他抬手示意,内侍将供词副本分发给百官:“从楚洪被贬沂州时的密信联络,到约定献城的具体时日,桩桩件件,皆在此卷之中。”
百官传阅供词,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供词中不仅详述了杨显与楚洪的勾结,更牵扯出不少护军将领的名字,甚至有几位京官曾接受过楚洪的馈赠。
“杨显擒获楚洪,确有微功。”
白洛恒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自字字都透露着肃冷之气:“但他私通叛党,意图谋反,乃是铁一般的事实。功过相抵,朕决定,将杨显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其麾下护军兵权,暂由周平接管,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委派。”
阶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整齐的附和声:“陛下圣明!”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案几,那里摆放着楚洪的罪证卷宗。
“至于楚洪及其党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楚洪身为前皇室宗亲,不思感恩朕的宽恕,反而勾结边将,兴兵叛乱,屠戮忠良,罪无可赦。但其身份特殊,朕暂不处置,待张迁、刘积凯旋,献俘太庙后,再行公审,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便出列奏道:“陛下,楚洪虽身份特殊,但其叛乱之举已昭告天下,若不严惩,恐难服众。依老臣之见,当诛其三族,以彰显国法威严!”
“尚书此言差矣。”户部侍郎连忙反驳。
“楚氏一族虽有叛贼,却也有不少人早已归隐,与世无争。若牵连九族,未免太过严苛,恐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容不下前皇室遗民,有失仁德。”
殿内顿时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严惩,认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楚洪身为前皇室,更应从重处置;另一派则主张从轻,认为应区别对待,只惩处参与叛乱者,以免激化矛盾。
裴然出列,手持笏板,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楚洪罪该万死,但其党羽需分而论之。凡直接参与叛乱、领兵攻城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诛杀,家产抄没;凡知情不报、暗中资助者,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至于那些仅与楚洪有旧、未涉叛乱者,可不予追究,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郑重:“楚洪虽为前皇室,但其叛乱已失尽民心,诛杀他并非针对楚氏一族,而是惩戒叛贼。至于党羽,若不严惩,律法何在?威严何存?但若牵连过广,又会让百官惶恐,反而不利于稳定。”
萧澈亦出列附和:“裴御史所言极是。叛乱者当诛,这是铁律;未参与者不究,这是仁德。陛下既需彰显律法威严,也要留存容人之量,如此方能让天下人信服。”
白洛恒听着群臣的谏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他看向阶下那片此起彼伏的身影,忽然想起入建安时,楚平帝曾因为自己独自逃回京城以及家父失城之罪,要杀自己。
直到以后,他独揽大权之时,那时他曾对自己说,绝不能重蹈楚廷的覆辙,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朝的律法,是公正的,也是有温度的。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白洛恒开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意已决,楚洪暂押天牢,待张迁凯旋后,以谋逆罪处斩,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参与叛乱的党羽,凡领兵者、献城者、诛杀朝廷命官者,不论身份,一律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为奴。”
“知情不报、暗中资助者,革去功名,杖责四十,流放五千里,永不得回京。”
“至于未参与叛乱的楚氏宗亲,只要安分守己,朕概不追究,仍按前例供养,但若有敢为楚洪鸣冤、试图翻案者,以同党论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朝的律法,不徇私情,也不滥杀无辜。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这便是朕治理天下的准则!”
阶下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音震彻殿宇,久久回荡。
第230章 处理
三日后的清晨,建安城的皇宫大门缓缓开启,城外的大道上扬起漫天烟尘,一支旌旗猎猎的军队正踏着朝阳而来。
甲胄的寒光映着晨光,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为首的两匹骏马上,张迁与刘积身披征袍,脸上带着风霜却难掩意气风发,平叛大军凯旋了。
白洛恒身着龙袍,立于城门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当大军行至近前,张迁与刘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白洛恒面前,单膝跪地:“臣张迁(刘积)幸不辱命,已平定楚洪叛乱,特来复命!”
“二位爱卿辛苦。”白洛恒亲自上前扶起他们,目光扫过身后的军队,只见士兵们虽面带疲惫,甲胄上的血迹尚未洗净……
“平叛之功,朕必重赏。”
献俘仪式,楚洪与马成被铁链锁着,跪在文武百官身前,昔日的王侯与将军,此刻形容枯槁,发髻散乱,唯有眼中仍残存着一丝不甘。
当白洛恒率百官行过祭礼,司仪官高声唱喏:“献叛贼楚洪、马成!”
楚洪猛地抬头,盯着白洛恒,声音嘶哑却带着疯狂:“白洛恒!你篡夺楚氏江山,如今又以叛贼之名辱我,他日必遭天谴!”
刘积厉声呵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叫嚣!”
白洛恒却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楚洪:“朕是否篡夺江山,天下人自有公论。你叛乱弑官,屠戮百姓,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今日将你献于天下人面前,便是让他们看看,叛贼的下场。”
马成始终低垂着头,此刻忽然叩首:“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但求陛下放过我马家余孤,他们从未参与叛乱,皆是无辜……”
白洛恒沉默片刻,道:“你家人若未涉叛乱,朕自会留他们一命,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马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不再言语,只是闭目待死。
献俘礼毕,已是午后。
白洛恒在立政殿召见张迁、刘积、裴然、萧澈等人,商议处置楚洪与马成之事。案上摆着两人的卷宗,楚洪的罪状写满了三卷,从早年结党营私,到此次叛乱弑官,桩桩件件皆是死罪;马成的卷宗则相对简单,却也明明白白记着他率军叛乱、攻陷沂州的铁证。
“楚洪与马成,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张迁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只是楚洪身为前皇室,马成是楚廷旧将,处置他们,需得考虑天下人的观感。”
刘积却道:“末将以为,正因其身份特殊,才更要严惩。若因他们是前皇室或旧将便从轻发落,律法何在?那些死于叛乱的百姓、殉国的沂州刺史,又该向谁讨公道?”
裴然点头附和:“刘将军所言极是。楚洪叛乱时,可曾想过自己是前皇室?马成攻陷沂州时,可曾念及旧主之恩?他们既敢举起反旗,便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萧澈捻着胡须,沉吟道:“严惩是必然的,但如何处置,需得有分寸。楚洪可处斩,曝尸三日,以儆效尤;马成虽参与叛乱,却有归降之意,且临终求放过家人,可赐全尸,也算彰显陛下的仁德。”
白洛恒指尖在卷宗上轻叩,目光落在楚洪的名字上,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前朝礼部尚书时,曾在楚廷的宫宴上见过楚洪。那时的他锦衣华服,手持玉如意,对他不屑一顾,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阶下囚?
“楚洪必须公开处斩。
”白洛恒开口,声音沉稳:“他以‘复楚’为名叛乱,便是想煽动前楚遗民,若不公开惩处,难消天下人的疑虑。明日午时,将他押至午门,当众问斩,曝尸三日,让所有人都看看,叛贼的下场。”
“至于马成……”他顿了顿,想起马成方才求放过家人的眼神。
“他虽叛乱,却未像楚洪那般丧心病狂,且在乱军中未曾滥杀百姓。可免其凌迟,改为斩首,家人按之前的旨意,流放岭南。”
张迁躬身道:“陛下处置得当。只是……楚洪死后,前楚的残余势力恐会有所异动,需得加强防备。”
“此事朕已有安排。”
白洛恒道:“裴御史,你带人按杨显的供词,将所有与楚洪勾结的党羽一一缉拿,不必惊动百姓,速战速决。”
“臣遵旨。”裴然领命。
“刘积,你率禁军加强京城防务,特别是前楚宗室聚居的区域,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臣遵旨!”
“张相国,”
白洛恒看向张迁:“你负责安抚受到此次叛乱牵连的百姓,开仓放粮,赈济因叛乱受影响的地区,让百姓知道,叛乱已平,天下将安。”
张迁躬身应道:“臣即刻去办。”
众人领命离去,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那皇宫城墙,此刻的他心情无疑是最轻松的,安然的度过了这一场叛乱,不仅意味着他巩固了自己的统治,更是能震慑往后那些想要一心复楚的不安分子……
第231章 我累了……
与此同时,李府中。
今日亲眼目睹过献俘一事之后的李浑浑身无力,四肢发麻的回到李府。
“父亲……我听闻今日陛下亲自接待凯旋的平叛大军……”
李浑只是淡然看了一眼李轩:“是啊!”
感受到父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以及语气中有些虚弱无力,李轩顿时猜到了他心中的担忧。
“父亲……您就莫要担心了,陛下不是已经发布了吗?只会处置叛乱的二人,不会牵连!”
李轩无力的坐到书房的几案前:“陛下是这样,可你能保证日后楚家人再无叛乱吗?”
“这……”李轩顿时哑然,此次叛乱的确是给他们敲了一个警钟,如今,哪怕是他们老老实实也没用,万一日后有楚家人再度想要复楚,再次惹怒了皇帝,那倒是,恐怕便会受到大举的牵连了……
“只是希望他们能不要再惹什么差错了……”李浑无奈的仰躺在位子上叹息,现在的他的确是很想让李轩休了楚凝安,让他们李家与楚家人彻底断绝关系,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又怕皇帝和文武百官会有疑心……
而此时,一旁的王家也是同样的情况,甚至在楚洪起兵谋反的那一刻,王雄便催促王骏开始撰写休书文,尽快与楚家人撇清关系……
然而,就在前几日,楚玲玉的身躯出现些许不适,一番诊断之下,方才知是有了身孕,此时王骏心有不忍,且在隔壁李家一番劝说之下,王雄才暂时放弃这个想法,他一开始也怀疑李家是想拉自己下水,但细想一番之后,越是在这般敏感的时期,他们越是要保持淡定,为了表示诚意,他们王家甚至在听闻起兵叛乱之后,想要主动出资来提供军粮的供用……
“父亲,李家那边……真的可信?”王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手中还攥着妻子楚凝玉亲手绣的荷包。
“可信不可信,都得按他们说的做。”
王雄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方才李浑派人送来的那番话仍在耳边回响:“越是急着撇清,越像心虚;不如反其道而行,以不变应万变”。
起初他只当是李浑想拉王家垫背,可细想之下,却惊出一身冷汗。
“可凝玉她……”王骏声音发颤。
“她虽为楚家之人,却从未参与过那些事。而且那楚洪不过是楚平帝的一个庶子,当年凝玉嫁入王家时,便已与楚家决断,甚至当年陛下逼迫楚豫禅位之时,她都……”
“糊涂!”
王雄厉声打断:“陛下要处置的是‘楚洪党羽’,不是看谁与他亲疏!你以为这样就能摘干净?只要她姓楚,只要你是楚家人的女婿,咱们王家就永远是陛下眼中的‘隐患’!”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李家说的对,不能慌。”
王雄放下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们想让咱们保持淡定,咱们便‘淡定’给他们看。不仅要淡定,还要做得更彻底些。”
“父亲的意思是……”
“备一份厚礼,再送到户部粮仓。”
王雄道:“就说王家愿再次捐粮五千石,用来赈灾百姓。另外,让你夫人亲手写一封折子,痛斥楚洪叛乱之举,说她虽是楚家之女,却深明大义,愿与叛贼划清界限,恳请陛下严惩逆贼,以正国法。”
王骏大惊:“让凝玉写折子骂自己的亲人?那楚洪虽说平日里与凝玉的关系也就一般,可这……这太为难她了!”
“为难也得做!”王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不是为了楚洪,是为了王家上下百口人的性命!她若不写,便是与楚洪同流合污;她写了,才能证明她的心向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告诉凝玉,只要过了这关,日后我王家定好好待她。可若过不了这关……”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父子俩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而此时,王家的花园中,一道倩影独自坐在石桌之上,石桌上,还摆着楚凝玉未绣完的婴孩肚兜,嫩黄色的绸缎上,刚绣了半只展翅的凤凰,丝线在指尖绕了个结,却迟迟没能落下第二针。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像极了这些日子盘旋不去的惶恐。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孕中嗜睡的倦意涌上来,连带着心口也闷得发慌。
“小姐,小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月洞门传来,陪嫁丫鬟青禾脸色惨白地奔过来,裙角沾着草屑,显然是一路跑着来的。
楚凝玉抬眸,眼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慌什么?”
“小姐,外面……外面都传开了!”青禾扶住石桌,气喘吁吁,声音抖得不成调。
“楚洪……楚洪他被陛下下令午时问斩了,就在午门示众,听说……听说还要满门抄斩啊!”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楚凝玉心口。她握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滴在嫩黄的绸缎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满门抄斩……”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倒是有本事,死了还要拉着楚家所有人陪葬。”
青禾急得直掉泪:“小姐,您别笑啊!楚洪是您族弟,虽说您早已加入了王家,按规矩来说与楚家无任何瓜葛了,可终究是同姓同源!如今他被满门抄斩,万一……万一牵连到您怎么办?咱们快想想办法啊!”
她想起方才在厨房听到的议论,说楚洪的嫡亲女儿楚月瑶都上折痛斥亲父,只求能保全家性命。自家小姐性子刚烈,从不肯低头,若是被有心人攀咬,后果不堪设想。
楚凝玉却缓缓放下绣绷,指尖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望着满园萧索的秋景,声音轻得像叹息:“能有什么办法?”
“当年陛下逼楚豫禅位,凝安只求保楚氏一族周全,可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楚洪叛乱,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可在旁人眼里,我终究是楚家的女儿,是王家的‘隐患’,不是吗?”
青禾哭得更凶了:“可小姐您是无辜的啊!自从楚家没落之后,您连楚家的门都没再踏进去过,腹中还有王家的骨肉……”
“无辜?”楚凝玉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在这建安城里,姓楚便是原罪。当年父亲在位时,我也只是一个庶女;陛下登基后,我便是前朝余孽。如今楚洪叛乱,我这‘余孽’的罪名,怕是更洗不清了。”
她睁开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青禾,我累了。”
“若是真要牵连到我,我也没什么好抵抗的。”
她抬手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王家待我不薄,只是这泼天的祸事,终究是躲不过。”
青禾大惊:“小姐您说什么胡话!您要是出事了,小少爷怎么办?奴婢这就去找老爷,去找姑爷,让他们想办法救您!”
“别去了。”楚凝玉拉住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跟着我这些年,也算共患难过。如今事已至此,你收拾些细软,从后门走吧。就说……你早就被我打发回了楚家旧宅,与我再无瓜葛。”
“小姐!”青禾泪如雨下。
“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您!”
“听话。”楚凝玉替她擦了擦泪。
“我若能活下去,自会派人找你;我若活不成,你也不必跟着我送死。”
她站起身,扶着石桌的手微微发颤,腹中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轻轻踢了一下。
楚凝玉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酸楚。
“去吧。”她转身走向内院,背影看起来无比单薄。
“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青禾望着她的背影,瘫坐在石桌旁,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232章 云州之乱
次日午时,午门之外人山人海。
百姓们踮着脚,望着高台之上被绑在柱子上的楚洪,议论纷纷。
当监斩官读完罪状,楚洪仍在疯狂叫嚣,却被堵住了嘴。随着一声“斩”字落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百姓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或许曾畏惧过前楚的威严,或许曾对新朝存有疑虑,但此刻,看着叛贼伏法,心中的不安终于化为对朝廷的信任。
马成的斩首在天牢内执行,没有公开,却也迅速传遍京城。
一些官员私下议论说,马成虽死,却得了全尸,家人也被放过,陛下终究是仁慈的。
三日后,楚洪的尸体被从城楼上取下,草草掩埋。
建安城的街道上,禁军仍在巡逻,却已少了往日的紧张。百姓们重新开始了生计,市集上的吆喝声、作坊里的打铁声,渐渐淹没了叛乱留下的阴霾。
白洛恒站在立政殿的窗前,看着城外恢复生机的田野,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场由楚洪引发的风波,总算彻底平息。
但他知道,治理天下的路还很长,或许未来关于这样的揪心事还会更多,亦或许会更加烦扰……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说张迁已将赈济的文书呈上,裴然也已缉拿了所有党羽。
白洛恒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案前,拿起朱笔,准备批阅新的奏折……
“陛下……户部尚书求见!”
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奏折,淡淡道:“宣。”
户部尚书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说。”白洛恒未抬头,笔尖在赈济文书上落下朱批。
“是关于……李家与王家。”
尚书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近日京中流言纷纷,说二府与楚氏有亲,恐涉叛乱余党。但据臣查探,李家自楚洪起兵后闭门谢客,王家更是两度捐粮,楚氏女眷还上折痛斥叛贼……”
白洛恒终于抬眼,眸光平静如深潭:“你是来为他们说情?”
尚书额头冒汗,连忙叩首:“臣不敢!只是……二府举动,似有惶惶之意,恐是怕受牵连。臣斗胆进言,陛下既已昭告天下不罪无辜,或许可……”
“朕知道了。”
白洛恒打断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他们怕什么,朕心里清楚。传朕口谕,李家、王家安分守己,忠心事主,着各赏锦缎百匹,以安其心。”
尚书一愣,随即叩首:“陛下圣明!”
待尚书退下,白洛恒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些世家大族,看似谨小慎微,实则不过是揣着算计衡量利弊。赏他们百匹锦缎,既是安其心,也是敲警钟,身为天子,看得见他们的惶恐,更握得住他们的生死。
当晚,立政殿的烛火依旧通明,夜漏已深,立政殿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剧烈摇曳,案上的奏折刚批了一半,朱砂笔锋陡转,在纸上拖出一道狰狞的墨痕……
看着立政殿外阴风狂作,白洛恒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几日,可有什么大事是自己疏忽的吗……
盯着案上那道狰狞的朱砂墨痕,心头的不安瞬间漫上来,刚要唤内侍去查近日边报,殿外已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陛下!急报!边关急报啊!”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手中的奏折被风卷得哗哗作响,边角早已被汗水浸透。
“云州……云州出事了!”
白洛恒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将堆叠的奏折扫落一地。
他一把夺过奏折,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那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血火中仓促写就,每一个字都带着凄厉的哭嚎。
“五日前……漠南燕然人扮作流民,持伪造路引混入云州……夜半举火为号,杀散守门兵卒,夺了城门……”
白洛恒逐字念着,声音越来越沉,握着奏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宣纸捏碎。
“刺史率亲兵巷战,力竭殉国……城中粮草库、兵器营皆被焚毁,百姓死者逾千……残兵退守内城,日夜鏖战,如今……如今已是粮尽矢绝!”
第233章 不是谁都能啃的
最后几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洛恒心口。
他猛地将奏折掼在地上,青瓷笔洗被震得粉碎,墨汁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怒喝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震怒:“云州守军是瞎了吗?燕然人悄悄潜入,难道连一点风声都查不到?伪造的路引?三审制度是摆设不成?!”
内侍吓得趴在地上,身体被吓得直打哆嗦,连声道:“据……据报,燕然人学得一口流利汉话,连口音都带着本地人的腔调,路……仿得真假难辨,而且他们身着破烂衣裳,守城的兵卒……只以为他们是从漠南逃出的流民,没瞧出破绽啊陛下……”
“没瞧出破绽?”白洛恒一脚踹翻身旁的朱漆描金案,案上的玉圭、镇纸摔得粉碎,
“那刺史呢?他是干什么吃的!燕然人异动,他为何不早做防备,此前,默啜写信挑衅于朕,朕早就让他们多多提防漠南!”
他在殿中疾步踱走,愤怒的喘着大气,云州是驻守南部边疆的重要关卡,一旦失守,燕然人便可长驱直入,威胁腹地,这哪里是一城之失,分明是在他的江山版图上剜去一块血肉!
“朔州!代州!”白洛恒猛地顿住脚步,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将人灼伤。
“云州以北是朔州,以东是代州,两州距云州不过三日路程!燕然人作乱云州,他们的兵呢?为何迟迟不见援军?!”
内侍支支吾吾的说道:“陛……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洛恒猛地回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内侍吞噬:“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想找死吗?”
内侍被他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死死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奴婢听……说……说燕然人此次来得蹊跷,全是轻骑,没带粮草辎重,看样子是……是打闪击战的……”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下说:“朔……朔州和代州的守军,大多是步兵,骑兵不足三成。燕然人破城后,第一时间烧了云州的驿站,砍断了烽燧……三日前,朔州才从一个逃出来的货郎嘴里得知云州出事,代州更是迟了半日……”
白洛恒的脚步猛地一顿,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又渐渐恢复血色。
驿站被烧,烽燧被断……也就是说,云州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朔州和代州收到消息时,已是燕然人破城三日之后,而且自己因为一时愤怒竟忘了将奏折阅览完毕。
他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飘动。
燕然人是漠南的游牧部族,向来以骑兵见长,来去如风,打得起这种不计后路的闪击战。而朔州、代州地处内陆,守军以步兵为主,负责的是屯田和防御小规模袭扰,哪里追得上燕然人的骑兵?
“他们……收到消息后,动了吗?”白洛恒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动了!”
内侍连忙道:“朔州刺史当即点了五千步兵,代州刺史也派了三千人,两路人马汇合后往云州赶,只是……步兵行军慢,又是夜间赶路,怕是……怕是还在路上……”
白洛恒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朔州做刺史时,邻近卢州的裴然率军来支援时,也整整用了五日。
步兵在平原上日行不过五十里,遇上山路更是艰难,三日内能走一百里已是极限。而云州到朔州的直线距离就有一百五十里,中间还隔着两座山,他们即便是插翅飞,也赶不及在云州破城时抵达。
方才的震怒,多半是被“见死不救”四个字冲昏了头脑。他只记得自己三令五申让边州提防燕然人,却忘了边州的兵力配置、地理限制,忘了燕然人的骑兵优势。
“是朕……太急了。”白洛恒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和碎片,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云州,如何让燕然人付出代价。
“起来吧。”他对趴在地上的内侍道,“去传朕的旨意,令他们加速驰援,抵达云州后。若能击退燕然人,之前的延误之罪,暂且记下,日后再论。”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磕头:“奴才遵旨!”
“慢着。”白洛恒叫住他。
“再传一道旨意给幽州刺史,让他派一支骑兵先行,昼夜兼程,务必抵达云州内城,给守城的残兵送些粮草和箭矢,告诉他们,援军已在路上,撑住便是大功。然后,随时关注着云州,若有军情回报,立刻用八百里加急给我送过来”
内侍领命匆匆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白洛恒走到案前,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上面记载的云州惨状,依旧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神已平静了许多。
“燕然人……默啜……”白洛恒低声念着燕然可汗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默啜在信中挑衅他时,曾说“新朝皇帝乳臭未干,不堪一击”,如今看来,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
他们大概是看到楚洪叛乱,觉得大周内部不稳,想趁机咬下一块肥肉。
“你们看错了。”白洛恒将奏折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云州”二字。
“朕的江山,不是谁都能啃的。”
次日的通天殿上 文武百官已列立阶下,却无往日的肃静。
白洛恒踏着晨光走上龙椅,他将云州的急报掷在案上,宣纸拍击玉案的脆响,让阶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冻结。
“诸位都看看吧。”
他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冷冽的威严:“五日前,燕然轻骑扮作流民破云州,焚城掠地,刺史殉国。如今内城残兵粮尽,朔州、代州的援军还困在山道里。默啜说朕乳臭未干,不堪一击——他说对了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坠落。
吏部尚书出列时袍角发颤:“陛下息怒!燕然人狼子野心,臣请即刻调遣京营禁军,驰援云州!”
“京营禁军一动,建安空虚,若楚氏余孽趁机生乱,谁来担责?”
兵部侍郎厉声反驳,他手中的笏板几乎要捏碎:“臣以为该从并州调兵,那里距云州更近,且多是骑兵,可与燕然人周旋!”
“并州骑兵是用来防备西陲羌人的,动了他们,羌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户部尚书急声插话,案上的赈济文书还摊着,云州的粮草损失已让国库雪上加霜:“依臣看,当先派使者去漠南,许以金帛,稳住默啜,再徐图良策。”
第234章 晓将王礼
下朝的钟鸣尚未散尽,白洛恒刚踏入立政殿,便见内侍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惊惶还未褪尽,眼底却燃着异样的光亮。
“陛下!云州……云州有捷报!”
军报的封漆还带着驿马的汗味,白洛恒一把撕开,展开的瞬间,指尖竟微微发颤。
“燕然人破城次日,内城守将王礼收拢残兵三千,趁夜潜出地道,于城西设疑兵,燃篝火百堆,插旌旗千面。燕然人疑有大军驰援,仓皇北撤,王礼率军衔尾追击,于云州城外三十里的野狼谷设伏,断其退路。激战一日,斩燕然骑兵两千余,俘敌千余,夺回战马五千匹,粮草辎重无数……”
“好!好一个王礼!”
白洛恒猛地将军报拍在案上,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
这个王礼,不过是云州刺史麾下的一个别将,此前从未在朝堂上露过脸,却在城破之后,以三千残兵创下如此奇功,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快!传朕旨意!”白洛恒大步走到殿中。
“王礼临危不乱,以少胜多,护云州百姓,破燕然骄兵,当赏!”
内侍连忙取来纸笔,身为中书令的张迁萧澈接过朱笔,在明黄的圣旨上疾书:
“大周天子令:云州别将王礼,于城破之际,不退反进,以三千残兵破燕然铁骑,斩俘逾万,复我疆土,护我生民,其功甚伟!今擢升王礼为云州刺史,正三品衔,赐金五百两,锦缎百匹,子孙世袭云州校尉一职。所部残兵,每人赏银十两,伤者由太医院调医诊治,死者厚葬,家眷由官府赡养……”
看着张迁写完最后一个字,白洛恒激动对侍立一旁的萧澈道:“王礼此役,不仅守住了云州,更打灭了燕然人的气焰!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周的将士,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能血战到底!”
萧澈捧着圣旨,眼中满是赞叹:“陛下慧眼识珠!王礼以疑兵之计退敌,又以伏击战歼敌,用兵之妙,不亚于当年朔州之时的陛下。如此猛将,当委以重任。”
“何止重任。”白洛恒走到窗前,望着云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燕然人吃了这么大的亏,默啜定然不甘。王礼熟悉云州地形,让他坐镇云州,比任何援军都管用。另外,传旨给朔州、代州的援军,不必急于进城,就在云州外围布防,防止燕然人反扑。”
“陛下圣明。”
萧澈躬身应道,又道,“只是……王礼骤然擢升正三品刺史,恐会引起朝中老将非议,毕竟他此前只是个从六品别将……”
“非议?”
白洛恒冷笑一声:“论功行赏,本就是朝廷法度。若因他出身低微便埋没其功,那才会让天下将士寒心。告诉那些非议的人,谁能像王礼这般,以三千残兵破敌三万,朕也给他正三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当年朕在朔州时,不过是个从五品刺史,不也凭着战功一步步走到今日?英雄不问出处,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这才是朕的治国之道。”
萧澈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老臣明白了。”
“还有!”
白洛恒补充道:“将王礼的捷报抄录百份,传遍各州府,特别是边州!让那些守将看看,什么叫忠勇,什么叫担当!让燕然人看看,我大周将士的血性!”
内侍捧着圣旨匆匆离去,准备快马送往云州。
立政殿内,白洛恒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细细品读,脑海中凿已想象出一幅矿骨绝伦的厮杀景,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朔州抵御蛮族时,也曾以少胜多,那时的热血与决绝,与今日的王礼何其相似。
“江山代有才人出。”白洛恒低声感叹,将捷报郑重地收入锦盒中。
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云州,更让他看到了大周将士的筋骨,同时也看到了反击漠北燕然的希望。
当晚,看见白洛恒脸上挂着笑容踏入乾宁宫,裴嫣释然一笑。
自从楚洪起兵叛乱以来,这位皇帝从未踏入过后宫,哪怕是在接到平定叛乱之后,他也只是一心身处在立政殿中处理朝政,更听闻昨日有漠北人冒犯云州之事,今日却看见他神采奕扬,心里面便猜到必然是有好事发生了……
“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乾宁宫的烛火暖如春水,白洛恒伸手扶起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连日来少见的松弛。
“免礼。”
他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反手将裴嫣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皇后啊,天大的好事!云州守住了!”
裴嫣身子微顿,随即反手回抱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陛下是说……云州的战事?”
“正是!”白洛恒拉着她走到窗边,指着云州的方向,眼中亮得像燃着星辰。
“别将王礼以三千残兵,先是设疑兵吓退燕然人,又在野狼谷设伏,斩俘逾万,夺回了所有辎重!朕已下旨,擢升他为云州刺史,正三品衔!”
他说着,将捷报的细节一一讲给裴嫣听,从王礼如何收拢残兵,到如何利用地道潜出,再到山谷的伏击战,讲得眉飞色舞。
裴嫣静静听着,时不时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揪心,听到胜利处,眼中也泛起水光。
“王将军真是忠勇。”她抬手为白洛恒拭去鬓角的薄汗,指尖温柔。
“这些日子,陛下为了国家战事寝食难安,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份细腻的暖意:“是啊,总算没让燕然人看了笑话。默啜说朕乳臭未干,这回就让他瞧瞧,我大周的将士有多硬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乾儿最近怎么样?好些日子没去看他,是不是又淘气了
第235章 战略计划
提到幼子白乾,裴嫣的笑容柔和了许多:“前日陪读的老师还夸他聪慧,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就是性子野,昨日在御花园里追着兔子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点皮,哭着说要学父皇打仗,将来也要去云州杀蛮人呢。”
白洛恒朗声大笑:“好小子,有朕当年的样子!明日朕得空,去看看他。”
夜色渐深,宫人们悄然退下,将一室温馨留给帝后二人。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在屏风上,褪去了帝王与皇后的身份,只剩下寻常夫妻的温情。
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彼此的体温中渐渐消融,情到深处,无需多言,唯有相携走向内室,帐幔垂落,掩去一室春光。
次日清晨,通天殿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文武百官列立阶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振奋,云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激昂。
白洛恒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
案上不仅摆着云州的捷报,还摊开着一幅泛黄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历代中原王朝与漠北部族的疆界变迁。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云州大捷,王礼有功,朕已重赏。但今日,朕要与你们议的,不是赏,而是战!”
阶下一片寂静,百官皆知,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白洛恒指向舆图上的漠南之地,那里的朱砂标记早已模糊:“自楚太祖立国,中原与漠北便纷争不断。可纵观百年,我中原王朝对漠北诸部,多是‘抚’而非‘战’,多是‘忍’而非‘绝’!他们来犯,便送金帛;他们退去,便划疆而治。甚至当年燕然人占据漠南,楚廷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其名曰‘息事宁人’!”
他猛地一拍案几,玉圭震颤:“可结果呢?纵容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默啜的得寸进尺,换来了燕然人视我中原为肥肉,换来了云州城破,换来了数千百姓死于非命!”
吏部尚书出列躬身:“陛下息怒,楚廷当年也是苦于内乱,无力北顾……”
“无力北顾?”
白洛恒冷笑:“是心无斗志!是怕了那些所谓的‘蛮人’!朕告诉你们,蛮人也是肉长的,他们的刀能杀人,咱们的剑也能饮血!”
他站起身,龙袍在晨光中舒展:“当年楚廷丢了漠南,朕不怪他们。但如今是大周,是朕的天下!朕今日在此立誓,漠南之地,朕要一寸寸收回来;燕然人的气焰,朕要一点点打下去!绝不能让他们再踏我中原一步,绝不能让云州的惨剧重演!”
“陛下英明!”
刘积第一个出列,甲叶铿锵作响,“臣请战!愿率禁军北击燕然,夺回漠南,斩默啜首级献于太庙!”
“臣也请战!”
“臣请战!”
武将班列中一片响应,声震殿宇。文官们虽多主和,但见陛下态度坚决,又念及云州的惨状,也纷纷缄口,唯有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出列:“陛下,北击燕然需耗费粮草无数,如今国库因平叛和赈灾已显空虚,还请陛下三思……”
“国库空虚?”
白洛恒看向他,目光锐利:“那便从朕的内库拨!从宗室的俸禄里减!朕宁可少吃一口肉,少穿一件锦,也要让将士们有粮吃,有刀用!朕告诉你们,钱没了可以再挣,土地丢了,祖宗的脸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当然,朕也不是鲁莽之人。反击漠北,需分三步走:第一步,令王礼固守云州,整修城防,囤积粮草,作为北进的根基;第二步,调幽州、并州骑兵共三万,由幽州都督统领,进驻云州外围,随时准备接应,以防漠北部落再次来袭,第三步,便是要彻底摸清草原动向,漠北人一向以骑兵为主,来无踪去无影,所以想要彻底击溃他们,就必须要深入草原之中,摸清他们的动向。”
裴然出列补充:“陛下妙计!另外,可联络漠北其他部族,如铁勒、苍狼、葛逻部,他们与燕然人素有嫌隙,曾经,默啜为逼迫草原部落彻底臣服于燕然,对他们稍微稍微抢掠,那么,如今虽是表明臣服,可暗地里却早就与燕然部落背得离心,若能许以好处,令他们从侧翼牵制燕然,我军便可事半功倍。”
“裴御史所言极是。”
白洛恒点头:“关于反击漠南一事,还是要斟酌一番,不能这般贸然出击。”
下朝之后,白洛恒没有前往立政殿,反倒是反常的前往皇宫后院的花园,自自己登基以来,不是在处理朝政,就是在处理朝政的路上,无论是楚洪谋反,还是燕然人在边疆的作乱,都让他心神疲倦,如今,他是时候让自己定下心来,好好制定一下战略目标,不仅仅是针对国内的安稳情况,还要面对边疆的情况……
御花园的秋菊开得正盛,金蕊缀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洛恒坐在临水的亭榭中,指尖轻叩石桌,目光落在湖面的残荷上,思绪却已飘向漠南的草原。
连日来的剑拔弩张暂歇,难得的静谧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带着呼吸都沉稳了几分。
“陛下,中书令张迁、尚书左丞萧澈求见。”内侍的声音很,生怕惊扰了皇帝的这份宁静。
白洛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两人向来心思缜密,下朝后寻来,定是为了反击燕然的事。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张迁与萧澈踏着青石板路走来,二人身着常服,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两人行至亭前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起来吧。”白洛恒示意他们落座。
“刚下朝便寻来,想必是对反击燕然的事有想法?”
张迁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反击之事刻不容缓。燕然人虽在云州受挫,但元气未伤,若不趁胜追击,待他们缓过劲来,必卷土重来。”
白洛恒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萧澈:“萧爱卿怎么看?”
萧澈迟疑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神色有些局促。
他偷瞄了一眼白洛恒,见帝王神色平和,才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有一法,只是恐惹陛下动怒。”
“但说无妨。”白洛恒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朕今日不是来听顺耳话的,是来求良策的。”
萧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燕然人盘踞漠南百年,根基深厚,且骑兵强悍,来去如风。我大周刚平内乱,国库空虚,将士疲惫,此时若强行北击,怕是……怕是难有胜算。”
张迁眉头一挑,刚要反驳,却被白洛恒抬手制止。
“继续说。”
“是。”萧澈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恳切。
“臣以为,要击败燕然,需先做好两件事。其一,休养生息。减免赋税,鼓励农桑,让百姓安养生息,国库才能充盈;同时整编军队,淘汰老弱,加紧操练,待兵强马壮,再议北进。
第236章 召回周云庆
白洛恒指尖在石桌上轻叩,目光深邃:“其二呢?”
“其二,是用人。”
萧澈的声音低了几分:“打仗终究要靠能征善战的将领。如今朝中虽有不少的猛将,但对付燕然人的骑兵,还需得有熟悉草原战法、能让将士信服的统帅。”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臣斗胆举荐一人——前楚骠骑将军,周云庆。”
“周云庆?”
张迁猛地起身:“萧大人疯了不成?周云庆是楚廷旧将,当年更是在陇右起兵造反,岂能委以重任?”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萧澈身上,平静无波:“你为何举荐他?”
萧澈迎着帝王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陛下,周云庆虽为楚廷旧臣,却素有威名。他出身将门,周家世代曾与漠北人交过战,对燕然人的战法了如指掌,当年更是以三千骑兵大破漠北部落五万联军,在边军将士心中威望极高。若能起用他,让他操练兵马,不仅能提升我军战力,更能安抚那些曾隶属于楚廷的边军,一举两得。”
“胡闹!”
张迁怒声道:“楚廷旧将岂能信得过?若他暗中与燕然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张大人多虑了。”
萧澈转向他,语气沉稳:“周云庆绝不可能与燕然人勾结。况且,陛下可将他调回建安,置于眼皮底下操练禁军,既用其才,又防其反,何乐而不为?”
亭内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白洛恒望着湖面,脑海中浮现出周云庆的模样,那个曾经与他针锋相对的将军,当年在楚廷时便以治军严整、善打硬仗闻名,楚洪叛乱时,他的确按兵不动,却也从未出过城,态度中立得像一块冰。
“休养生息,起用旧将……”
白洛恒低声重复,指尖在石桌上划出两道痕迹:“萧爱卿,你可知举荐周云庆,等同于在玩火?”
“臣知。”
萧澈躬身道:“但陛下要的是击败燕然,而非固守成见。周云庆是把双刃剑,用好了,便能斩断燕然人的臂膀;用不好,或许会伤了自己。但眼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洛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也罢,朕便信你一次。”
他看向张迁:“中书令,周云庆的事,暂且搁置,先按萧爱卿说的,推行休养生息之策。令户部拟定减税章程,兵部清点各地驻军,淘汰老弱,挑选精壮编入禁军,由你亲自操练。”
张迁虽仍有疑虑,却也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澈,”
白洛恒又道:“你去查周云庆的近况,若最近无任何状况,便拟一道旨意,召他回京。”
“臣遵旨。”萧澈长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
两人离去后,亭内重归寂静。
白洛恒望着湖面的倒影,那里映着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
起用周云庆,的确是一步险棋,但治理天下,本就少不了险中求胜。
秋风卷起一片菊瓣,落在他的茶盏中。
白洛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中,竟品出了一丝回甘。
几日后,建安城中,一辆略显陈旧的乌木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周云庆身着素色锦袍,鬓角已染霜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周云庆下车时,腰间的佩剑与石阶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向那巍峨的皇宫,眼神中既复杂而又带着几分恐惧。
就在前几日,他在陇右治军之时忽然接到了圣旨,皇帝将他册封为右羽林卫大将军,重回京城。
一时之间,他陷入了恐惧之中,此前,自他登基之后,不杀自己,反而对自己册封已经是万恩,如今,自己来到陇右之后,皇帝还要再赐加封,他不禁怀疑这是皇帝想先赏后杀……
“周将军,陛下在御花园等您。”内侍引着他往里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御花园的秋意更浓了,残荷在风中摇曳,水面上漂浮着零落的菊瓣。
白洛恒坐在临水的亭榭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周云庆走来,并未起身,只是淡淡抬手:“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云庆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周云庆参见陛下。”
周云庆直起身,目光落在白洛恒手中的玉佩上,他喉结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沉声道:“陛下,臣在陇右治军多年,早已习惯边陲风霜,骤然被召回京,实不知陛下用意何在。”
白洛恒将玉佩放回石案,指尖在案面轻叩:“周将军,你可知云州大捷?”
“臣略有耳闻。”
周云庆颔首:“王礼将军以三千残兵破燕然铁骑,实乃壮举。”
“壮举?”白洛恒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是燕然人轻敌,是王礼将军悍不畏死。若论真刀真枪的对决,我大周骑兵与燕然人相比,还差着一截。”
他抬眸,目光如炬:“楚廷七十余年,对漠北诸部一味退让,送金帛、割土地,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朕登基以来,楚洪叛乱刚平,燕然人便敢犯我云州,这是欺我大周无人!”
第237章 出使西域
周云庆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其中症结。
当年燕然人冒犯朔州之时,曾多次上书楚廷,请命北伐,却始终被“息事宁人”四字驳回,当时白洛恒还因为替他求说被贬至朔州,他甚至一度感激涕零,直到后来再结合他的所作所为,周云庆此时竟也不明白,当时的白洛恒冒着求死的风险入后宫之中替他求说,当时到底是真诚所至,还是心中怀有他心……
“朕要反击。”白洛恒的声音陡然加重,石案上的茶盏微微震颤。
“朕要让燕然人知道,大周不是楚廷,朕白洛恒,更不是只会退让的君主!”
他直视着周云庆:“朝中将领,勇猛有余者,却不善草原战法;沉稳者,却少了几分锐气。纵观满朝,唯有你周云庆,出身将门,其父周安曾与漠北交锋,熟知燕然人虚实,更能让边军信服。调你回京,便是要你操练骑兵,为北伐做准备。”
周云庆心中巨震,他原以为是皇帝忌惮自己,欲除之而后快,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用意。
他望着白洛恒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想起当年陇右起兵时,这位彼时还在挟天子以令诸臣的逆贼便肯放下身段,求自己归顺,此刻再看,当年的锐气未减,反倒多了几分帝王的深沉。
“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周云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只是……臣当年毕竟有过起兵之举,恐难服众。”
“服众?”白洛恒起身,亲手将他扶起。
“能让三军将士甘愿效死,才算真的服众。你周家三代镇守漠南,燕然人闻你之名便心惊胆战,这便是你的资本。至于旧事……”
他拂去周云庆肩头的落尘:“楚廷苛政在前,你起兵实乃无奈,朕早已赦你无罪。如今是大周,过去的恩怨,该了了。”
周云庆望着白洛恒深邃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抱拳躬身:“若陛下真要北伐,臣愿效犬马之劳!”
白洛恒颔首,示意他落座,又命内侍添上新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在陇右多年,西域诸国近来可有异动?”
提及西域,周云庆神色一凛:“回陛下,西域诸国多与我朝诚信友好之色,只是近年受燕然人胁迫,时有反复。特别是疏勒、西凉二国,地处丝路要冲,燕然人常派使者利诱,许以漠南草场,妄图让他们断绝与我朝的商路。”
“燕然人的手,伸得倒是长。”白洛恒指尖在案上画了个圈。
“西域诸国与燕然人素有嫌隙,当年燕然人西扩时,曾屠戮过不少城邦,这笔账,他们怕是没忘。”
周云庆眼中闪过精光:“陛下明鉴!臣在陇右时,曾与西域使者私下会面,他言及燕然人残暴,早已不堪其扰,只是畏惧其骑兵,不敢公然反抗。若我朝能派使者前往西域,许以通商之利,助他们加固城防,他们未必不愿与我朝联手。”
“联手?”
“正是。”
周云庆起身,走到案前的舆图旁,指尖点向西域与漠北交界的戈壁:“西域诸国虽不善骑兵,却熟悉漠北地形。若能说动他们出兵,从西侧牵制燕然人,我朝主力再从云州北上,便可形成夹击之势。燕然人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西域盛产良马,若能与诸国达成盟约,我朝骑兵的马匹短缺之困,亦可迎刃而解。”
白洛恒盯着舆图,手指沿着西域诸国的疆域缓缓划过,眼中光芒渐盛。
周云庆的计策,正合他心意。对付燕然人,不能只靠蛮力,需得合纵连横,借势而为。
“好一个夹击之势!”白洛恒抚掌大笑。
“周将军此计甚妙。此事将依你所言,明日早朝,朕会与群臣商议遣使西域之事。”
周云庆躬身领命,随后,在白洛恒挥手示意之下缓缓退出御花园。
白洛恒则独自在石桌之上引用着茶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该派谁出使?带什么礼物?如何说服那些首鼠两端的国王?思绪如泉涌,竟忘了身在御花园,不知过了何时,直到内侍提醒,他才起身回到立政殿处理奏折。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已列成两行。
白洛恒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一事,遣使西域,联诸国共抗燕然。”
话音刚落,阶下便起了骚动。户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西域诸国距中原万里之遥,且多是小国,若要结盟,需耗费重金,如今国库空虚,怕是……”
“国库空虚,便更要联西域。”
白洛恒打断他:“西域良马、玉石皆是珍品,打通商路,互通有无,不出三年,国库自会充盈。况且,燕然人若吞并西域,便可长驱直入关中,到那时,耗费的便不是金银,而是江山社稷!”
吏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西域诸国反复无常,恐难信任。当年楚廷也曾遣使结盟,却被诸国泄露军情,导致北伐失利。”
“此一时彼一时。”
周云庆出列,此时的他,当初早已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人了,再通过白洛恒给了信心之后,他也决定好好释放自己的才能,建功立业。
“当年楚廷国力衰退,诸侯离心;如今我朝新立,云州大捷威震四方,诸国必不敢轻视。况且,臣在陇右时已知,西凉、疏勒等国与燕然人积怨已久,只需许以重利,晓以利害,定能说服他们。”
张迁亦出列附和:“周将军所言极是。臣愿举荐一人出使,前朝西域巡使郑明,此人曾在陇右任职十余年,熟悉诸国语言风俗,且胆识过人,定能不辱使命。”
白洛恒点头:“郑明确是合适人选。传朕旨意,封郑明为西域安抚使,携带国书及丝绸、瓷器百箱,即刻启程。国书中要写明:若诸国愿与大周联手,击败燕然后,漠南以西的草场,尽归诸国;通商税率,减免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另外,令周云庆挑选五百精骑,护送郑明至西域边境。告诉诸国,这是大周的诚意,也是大周的底气!”
“臣遵旨!”周云庆与张迁齐声领命。
其余大臣见陛下心意已决,且计策周密,便不再反对,纷纷躬身附和。
散朝后,周云庆直奔兵部,调兵、备粮、整理西域舆图,忙得不可开交。
郑明接到旨意时,正在家中整理当年西域的文书,听闻要出使诸国,当即掷笔起身,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的光芒。
他已年过半百,上一次出使西域时正是自己年少轻狂之时,当时的楚平帝从国库拨款供他出使西域,他一路上度过各种惊险,最终与西域诸国建交,一位大楚带回了不少关于西域的特产,如羊脂玉、疏勒的彩釉陶器,还有能在戈壁中顽强生长的胡杨种子 。
如今时隔十载,再逢出使良机,他抚摸着案上泛黄的西域舆图,指尖划过曾踏过的葱岭古道,心情格外的热血澎湃。
第238章 斩草除根
三日后的清晨,建安城西郊的官道上,五百精骑甲胄鲜明。
郑明身着绯色绣鹤官袍,腰间悬着皇帝亲赐的金鱼符,翻身跃上一匹黝黑的骏马。
他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微颤,眼中却燃烧着不输少年的炽热。
“郑长史,时辰到了。”
周云庆勒马立在他身侧,身着一身威风凛凛的玄色盔甲。
“此去西域,万里迢迢,燕然人的游骑常出没于葱岭以东,需得万分小心。这是西域诸国的布防图,是我镇守陇右时绘制的,或许能派上用场。”
郑明接过那卷泛黄的舆图,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感激道:“周将军费心了。某此去,定不辱使命。”
周云庆点了点头,郑重道:“我在建安等你凯旋。”
号角声起,郑明一扬马鞭,骏长嘶一声,载着他汇入西行的队伍。
五百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震得官道旁的胡杨树叶簌簌落下。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尽头。
立政殿内,白洛恒正对着舆图出神。案上摊着两卷图,一卷是漠南的草原,标注着燕然人的牧地与马场;另一卷是西域的山川,疏勒的绿洲、西凉的戈壁、葱岭的险道,都被红笔圈出。
内侍轻步走入,禀报道:“陛下,使者已经出发,周将军亲率五百精骑紧随其后”
白洛恒听闻,紧绷的神色可见的放松了几分,将视线从舆图上移开,抬眸,望向那大殿之外的皇宫……
隆宣元年三月,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立政殿中,幽暗的烛火,墙面上照映出一道埋头苦干的身影……
白洛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一份关于云州战后重建的文书,朱笔在“免除赋税三年”的字样上重重一点,墨痕透过宣纸,在衬纸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窗外的天光已泛出鱼肚白,殿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内侍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建安监察使杨昌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杨昌?”
白洛恒眉峰微蹙。这位监察使以铁腕着称,楚洪叛乱时曾亲斩三名通敌的官员,只是性子太过刚猛,有时难免失之偏颇。
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淡淡道:“宣。”
杨昌身着朝服,步履急促地走入殿内,他躬身行礼时,腰间的玉带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他脸上凝重的神色格格不入。
“臣杨昌,参见陛下。”
“何事如此急切?”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那盒子沉甸甸的,用明黄绸缎裹着,透着几分不寻常。
杨昌直起身,双手捧着锦盒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陛下,臣昨夜截获一封密信,是楚皇室余孽楚明暗中联络旧臣所写,信中言及‘龙抬头,复我大楚疆’,显然是密谋造反!”
他将锦盒呈上,内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狰狞,确是楚明的笔迹,当年楚洪叛乱时,这位楚皇室的远亲曾镇守兖州,楚洪后兵败潜逃,不知所踪。
白洛恒拿起绢帛,指尖抚过那些扭曲的字迹,眸色深沉。
楚明潜逃已有半月,朝中虽有追捕,却始终杳无音讯,没想到竟藏在暗处,妄图复辟。
“除了密信,还有旁证吗?”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有!”
杨昌连忙道:“臣顺藤摸瓜,查到与楚明联络的旧臣共有七人,皆是前楚的兵部、吏部官员,如今虽在大周任职,却一直心怀异志。楚洪叛乱时,他们虽未公开参与,却暗中为其输送粮草,只是当时陛下忙于平叛,未能深究。”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了上去:“这些人,连同楚皇室现存的三十余口,皆是隐患。臣请陛下下令,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白洛恒将名单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其中几人他尚有印象,前楚吏部侍郎李默,如今在户部任主事,上月还曾上书建议减免灾区赋税;前楚兵部郎中王砚,现负责军械库的修缮,云州大捷时曾连夜督造箭矢,立下功劳。
“一网打尽?”
白洛恒抬眸,目光落在杨昌脸上:“李默、王砚这些人,近来各司其职,并无异动,仅凭一封密信,便要定他们死罪?”
“陛下!”
杨昌急声道:“楚氏余孽,狼子野心!当年楚洪叛乱,便是因陛下对他们太过宽容,才让他们有机会兴风作浪!如今楚明勾结旧臣,若不及时清除,待他们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把内侍吓得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白洛恒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微微泛起,远处的宫墙下,几名禁军正在换岗。
“杨昌,你可知楚皇室现存的三十余口中,有二十多个是妇孺?”
他声音不高:“当年楚洪叛乱,他们或年幼,或深居内院,从未参与过任何逆事。若将他们一并斩绝,与当年楚平帝的暴政,有何区别?”
杨昌一怔,随即道:“陛下仁德,但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些人身上流着楚氏的血,难保日后不会心怀怨恨,伺机报复!”
“血?”
白洛恒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冷意:“若按血脉论罪,周云庆是楚廷旧将,王礼曾是楚洪麾下,难道也要一并斩了?”
杨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第239章 重定法律
“朕知道你是为大周着想。”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稍缓:“但治理天下,靠的不是杀戮,是民心。楚洪叛乱已平,百姓刚安定下来,若此时大肆株连,只会让人心惶惶,怀疑朕的承诺。”
他拿起那份名单,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楚明密谋造反,证据确凿,自然要抓。但这七名旧臣,需先查明他们是否真的参与其中,不可轻信一面之词。至于楚皇室的妇孺,可将他们迁居至建安城郊的别院,派卫兵看守,断其与外界联络即可,不必妄动刀兵。”
杨昌望着白洛恒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你下去吧,查案之事,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负责,你从旁监督,不得擅自行事。”
“臣遵命。”杨昌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犹自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不解。
殿内重归寂静,白洛恒将那份密信和名单锁入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
他何尝不知斩草除根的道理,但他更清楚,刀光剑影能平定叛乱,却留不住民心。
晨光渐盛,照在案上的奏折上,其中一份是周云庆送来的骑兵操练进度,上面写着“八千精骑已熟习草原战法,待西域良马至,便可待命”,另一份是户部的文书,说与西域的商队已从陇右启程,预计四月可抵葱岭。
几日后的通天殿,朝会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白洛恒神色平静地将楚明的“密信”掷在案上,皆屏息凝神,等着帝王的决断。
“诸位都看看吧。”
白洛恒的声音透过殿宇,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杨昌监察使截获的‘谋反密信’,经刑部与大理寺核查,实为伪造。所谓‘联络旧臣’,不过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妄图挑起株连,动摇朝纲。”
阶下一片哗然。杨昌出列时脸色发白,叩首道:“陛下,臣失察,罪该万死!”
“你虽急躁,却也是为了大周安稳,起来吧。”
白洛恒摆手,目光扫过那七名曾被列入名单的前楚旧臣:“李默、王砚等人,清白已证,各赏锦缎十匹,以安其心。至于楚明,虽无造反之时,可在书信中所言却有造反之心,且仍在不断的试探着前朝旧臣,为稳固朝廷安稳,朕已决定削除他的一切职位与爵号,流放于岭南……”
李默等人出列谢恩,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们原以为难逃一劫,却没想到帝王竟能明察秋毫,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但此事也给朕提了个醒。”
白洛恒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楚氏余孽虽无谋反实据,却也需防微杜渐。传朕旨意,除楚豫外,所有楚室成员的郡王、公主爵位一律褫夺,贬为庶民,迁居建安城郊别院,由卫兵看管,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
楚豫是前楚末帝,当年禅位于白洛恒,白洛恒留他爵位,既是念其忠义,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新朝并非对前朝旧人一味打压。
旨意宣读完毕,殿内稍安。
白洛恒却话锋再转,目光投向刑部尚书:“近来监牢的犯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刑部尚书心中一凛,出列躬身:“回陛下,确是如此。上月收监三百余人,多是因邻里纠纷、偷盗瓜果等小事入狱,其中近半是受牵连者。”
“牵连?”
白洛恒冷笑一声:“前楚律法严苛,一人犯罪,株连三族,甚至邻里都要受罚。如今已是大周,为何还沿用这等酷法?”
他拿起一份卷宗,声音陡然提高:“城东有户人家,儿子偷了邻村的鸡,竟要父子同罪,连家中八十岁的老母都被下狱!这是治理天下的道理吗?”
卷宗被掷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罪名,看得众臣心惊。
“朕登基以来,一直说要与民休息,可看看这监牢,看看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竟也能牵连出数十人!长此以往,百姓如何安生?民心如何能向?”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阶下:“前楚之所以覆灭,除了苛政,便是这残酷的律法,失了民心,失了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朕决定,废除前楚律法,重新制定《隆宣律》!”
“隆宣律?”众臣低声重复,眼中满是惊异。
“对,隆宣律。”
白洛恒点头:“这部律法,要宽容从简,废除株连之罪,除非谋反、叛国等重罪,否则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削减刑罚,废除腰斩、车裂等酷法,重罪可处绞刑,轻罪以罚银、劳役替代;要明确百姓的权利,邻里纠纷、轻微偷盗,由里正调解即可,不必动辄入狱。”
他看向萧澈:“萧爱卿,你精通律法,又向来主张宽政,这部《隆宣律》,便由你牵头制定。”
萧澈心中一震,躬身道:“陛下,律法乃国之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恐难当此任……”
“你能当。”
白洛恒打断他:“朕知你曾编撰《楚律考》,对前楚律法的弊端了如指掌。朕要的,不是一部严苛的刑书,是一部能让百姓安心、让天下归心的法典。你可联合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再邀请几位饱学之士,务必在半年内完成。”
“臣遵旨!”萧澈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斗志。这部律法若能成功,必将载入史册,成为大周长治久安的基石,楚平帝时期,他曾与众文官联合制定新的楚律,不过当时,楚平帝一心为了树立朝廷威严,以及消除自己得位不正的谣言,制定了许多残酷的律法以及刑法,看见许多无辜的大臣以及平民遭此律法的牵连伤害,一度无比十分自责,楚平帝此人又沉迷于歌舞酒宴,不善人劝谏,好在如今自己有机会亲手结束自己曾经造下的罪孽……
“陛下!”
户部尚书出列担忧道:“废除株连、削减刑罚,会不会让百姓觉得朝廷法纪松弛,滋生犯罪?”
“法纪不在于严苛,在于公正。”
白洛恒道:“百姓怕的不是刑罚,是冤屈。只要律法公正,赏罚分明,哪怕刑罚从轻,也能震慑宵小。况且,朕要的不是让百姓怕朝廷,是让百姓信朝廷。”
他看向众臣:“诸位记住,新朝的气度,不在刀光剑影里,在宽容公正中。前楚用酷法压了百姓百年,朕要用宽律暖他们的心。”
张迁出列附和:“陛下圣明!近日朝中的将军操练骑兵,见军中也多有因小事受罚者,若《隆宣律》能推行,军中律法也可参照修改,必能提振士气!”
“准。”
白洛恒点头:“军中律法也由萧澈一并考量,务求军法严明,却也不可失之苛酷。”
朝会散去,众臣走出通天殿,议论纷纷。有人赞帝王仁厚,有人忧律法过宽……
立政殿内,萧澈捧着白洛恒亲拟的《隆宣律》大纲,指尖微微发颤。
大纲上只有寥寥数条,却字字千钧:“民为邦本,法为民纲;宽则得众,严则失心;罪止其身,不连其族;罚当其罪,不失其度。”
“萧爱卿,”
白洛恒递给他一杯热茶:“这部律法,难在平衡。既要宽容,又要威严;既要革除旧弊,又要让百姓适应。你放手去做,若有阻力,朕为你撑腰。”
萧澈接过茶盏,躬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只是……前楚旧臣中,有位叫沈明砚的,曾参与修订《楚律》,后因反对酷法被罢官,隐居在建安城郊。此人精通律法,若能请他出山,事半功倍。”
“准。”
白洛恒笑道:“只要是人才,不论出身,朕都能用。你去请他,就说朕要编一部能让天下人睡得安稳的律法,请他助一臂之力。”
萧澈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与案上的舆图。
他望着漠南的方向,又看了看案角的《隆宣律》大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北伐燕然,是为了守护江山,制定新律,是为了稳固民心。一武一文,一刚一柔,方能撑起这大周的万里晴空。
第240章 扩充后宫?
几日后的通天殿,朝会的议题本是西域商路的关税细则,礼部尚书却在奏对末尾,忽然话锋一转,躬身道:“陛下,如今新朝初立,楚洪叛乱已平,边疆之患渐缓,国内承平,正是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之时。臣请陛下选秀扩充三宫六院,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丹陛。
白洛恒神色一凝,他抬眸看向礼部尚书,这位老臣鬓发斑白,此刻却腰杆挺直,脸上带着几分“为国分忧”的恳切。
“礼部尚书的意思是,朕的江山稳固,全靠后宫人数?”
礼部尚书躬身更深:“陛下息怒。自古帝王多子嗣,方能显国运昌隆。如今后宫仅有裴皇后一人,皇子仅白乾殿下,若遇不测,国本动摇。臣并非贪图美色,实是为大周基业着想。”
“为大周基业着想?”
白洛恒将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发出“当”的轻响。
“朕记得前几日户部奏报,云州灾后重建需二十万贯,西域商队的护卫粮草尚缺三万石。这些事,尚书可有心思分忧?”
礼部尚书一怔,嗫嚅道:“臣……臣以为,两者并不相悖……”
“相悖与否,朕心里清楚。”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冷淡:“扩充后宫,选秀、建宫、封赏,哪一样不要耗费金银?如今国库空虚,就算是要费钱,该用在百姓身上,用在边防之上,而非后宫虚饰。此事不必再提。”
拒绝得干脆利落,殿内再无人敢附和。
礼部尚书脸色涨红,却只能躬身退下,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散朝后,此事本已沉寂,没想到三日后,立政殿的奏折堆里,竟陆陆续续冒出十余本奏折,皆是各地官员所上,内容如出一辙,恳请陛下扩充后宫,以延子嗣,固国本。
白洛恒坐在案前,将这些奏折一一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有州府刺史的,有郡县长官的,甚至还有几位将军联名上奏,字里行间皆是“为国请命”的恳切,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整齐划一。
他拿起一本由江南刺史所上的奏折,指尖抚过纸面。
这位刺史去年因为治水有功,被破格提拔,素来务实,今日却在奏折里大谈“阴阳调和、帝后和谐”,言辞浮夸,与他平日的文风判若两人。
“不对劲。”
白洛恒将奏折合上,指尖在案上轻叩。扩充后宫本不是大事,但若如此多官员异口同声,甚至连素来不涉后宫之事的武将都参与其中,便绝非偶然。
他召来内侍:“去查,这些上奏的官员,近来可有往来?特别是礼部尚书,他与江南刺史、幽州将军等人,是否有私下接触?”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
白洛恒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街巷。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派太平景象……
他想起楚洪叛乱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众口一词”,当时百官纷纷上奏,说楚皇室忠心耿耿,恳请陛下解除对他们的兵权,结果不久便烽烟四起。
如今这些奏折,虽非谋逆,却透着同样的刻意。
“是为了什么?”
白洛恒低声自语。是有人想借后宫之事动摇他的心思?还是想安插亲信入宫,窥探朝政?亦或是……与楚室余孽、甚至燕然人有关?
思绪翻涌间,内侍匆匆返回,脸色凝重:“陛下,查了。礼部尚书上周曾在府中宴请江南刺史和幽州将军,席间屏退左右,不知谈论何事。另外,有御史报,江南刺史的远房侄女,近日正随家人在建安探亲。”
白洛恒眼中寒光一闪。
江南刺史的侄女在建安?这恐怕才是关键。若他的侄女能通过选秀入宫,江南刺史便成了“皇亲国戚”,在朝中的分量自然水涨船高。
而礼部尚书与幽州将军从中附和,怕是各有各的盘算,礼部尚书想借此拉拢势力,幽州将军或许也有适龄的女眷,想借机送入后宫。
“原来是结党营私。”
白洛恒冷笑一声。这些人打着“为国延嗣”的幌子,实则是想借后宫之事编织关系网,扩张势力。
若真让他们得逞,后宫便会沦为朝堂争斗的战场,前朝后宫相互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他拿起那些奏折,走到烛火旁,一页页点燃。
火苗舔舐着宣纸,将那些“恳切”的言辞烧成灰烬,飘落在地……
“传朕的旨意。”
白洛恒对侍立的内侍道:“今后凡有上奏请立妃嫔者,一律罚俸三月,降职一级。告诉他们,朕的后宫,容不得半点算计;朕的江山,也不需要靠女人来稳固。”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白洛恒望着窗外的阳光,心中清明。
第241章 妒后
立政殿的烛火燃至中夜,白洛恒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响。
案上的奏折堆矮了大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恍惚的从轮椅上站起。
“摆驾乾宁宫。”他对侍立的内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乾宁宫的灯火如旧,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
裴嫣正坐在灯下绣一幅婴戏图,银线在素绢上穿梭,勾勒出孩童憨态可掬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眼中顿时透露出温柔
“陛下回来了。”
她放下绣绷,起身迎上前,接过白洛恒脱下的外袍,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袖口。
“今日批阅奏折到这般晚,定是累着了。”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寒意:“还好,只是有些乏了。”
他在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婴戏图上:“这是给乾儿绣的?”
“嗯,他前日老是睡不着觉,我就想他应该是想要个新的枕套。”
裴嫣笑着为他斟上热茶:“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怕是遇上烦心事了?”
白洛恒端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你听说了?”
“后宫虽偏,却也不是与世隔绝。”
裴嫣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就在前几日,听闻礼部尚书带头,还有十几位官员上奏,恳请陛下扩充后宫。”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其实……他们说得也有道理。陛下是天子,后宫确实该充盈些,一来可绵延子嗣,二来也能平衡前朝势力,总不能让天下人说,臣妾是个善妒的妇人。”
她说得洒脱,尾音却微微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洛恒何等敏锐,早已听出那平静语气下的暗潮,那是藏在“顾全大局”里的一丝不安,是裹在“为国着想”中的一缕酸意。
他放下茶盏,伸手将裴嫣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熟悉的兰花香:“你啊,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偏要说出这番话来。”
裴嫣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脸贴在他的龙袍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陛下……”
“扩充后宫的事,朕已经驳回了。”白洛恒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仅驳回,还下了旨意,谁再敢提,便罚俸降职。”
裴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陛下为何如此决绝?前朝后宫本就是一体,适当充盈后宫,也是常理……”
“常理?”白洛恒冷笑一声,将白日里的发现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那些官员哪是为了什么绵延子嗣,不过是想借着选秀安插亲信,结党营私。江南刺史的侄女、幽州将军的表妹,都在建安等着呢。一旦让他们的人入了宫,前朝后宫勾连,怕是比楚洪叛乱时还要棘手。”
他握住裴嫣的肩,目光灼灼:“你以为朕是楚天澜吗?当年他沉溺后宫,任由臣子专权,才让楚室一步步走向覆灭。朕登基以来,楚洪叛乱刚平,燕然人虎视眈眈,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这时候若沉溺于儿女情长,扩充后宫,不是自毁国祚是什么?”
裴嫣怔怔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她知道白洛恒素来清醒,却没想到他将其中的利害看得如此透彻。
那些官员的奏折,她也听闻了几句,只当是寻常的劝进,竟不知背后藏着这许多算计。
“可……可陛下终究是天子,总不能只有臣妾一人。”
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挣扎:“天下人会说,是臣妾霸占着陛下,不容他人分宠。史书工笔,最是无情,臣妾不想落个‘妒后’的名声。”
“史书若要写,便写朕白洛恒此生唯你一人,又如何?”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不在乎什么三宫六院,也不需要用女人来平衡势力。朕的江山,要靠将士的血、百姓的力、律法的公正来稳固,不是靠后宫的莺莺燕燕。”
他抚摸着裴嫣的发丝,语气放缓了些:“至于子嗣,有乾儿便够了。若真要再添子女,也只能是你所出。朕绝不会让其他女人的孩子,动摇乾儿的地位,更不会让宠妾灭妻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裴嫣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那点隐秘的不安,被他这番话彻底驱散。
她何尝不担心?白乾年纪尚幼,还未册立为太子,若真有其他嫔妃生下皇子,凭着圣宠争夺储位,届时波谲云诡,她和白乾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是这话太过私密,她一个皇后,断没有说出口的道理,只能借着“顾全大局”来试探。
“陛下……”
她哽咽着,将脸埋进他的怀中:“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怕……”
“怕什么,朕都知道。”
白洛恒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放心,只要朕在一日,这后宫便只有你一位主人,乾儿也只会是唯一的储君。那些想借着后宫兴风作浪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如水。
裴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连日来的担忧都被这月光涤荡干净。
她知道白洛恒从不说谎,他说不会扩充后宫,便一定不会;他说会护着她和乾儿,便绝不会食言。
“是臣妾多虑了。”
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带着水波:“陛下既有决断,臣妾自当支持。只是……那些官员若是再纠缠,该如何是好?”
“纠缠?”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已下了旨意,谁再敢提,便别怪朕不客气。礼部尚书、江南刺史他们,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是还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朕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君威难测。”
裴嫣知道,他这话不是玩笑。
白洛恒虽对她温和,对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却从不会手软。无论当年独掌朝政和楚洪叛乱,他能以雷霆之势平定,如今对付几个结党营私的官员,更是不在话下。
“夜深了,陛下歇息吧。”
她起身,为白洛恒铺好床榻:“明日还要早朝呢。”
白洛恒点头,看着裴嫣忙碌的身影,心中一片安宁。
这后宫之中,唯有她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唯有她能懂他的雄心与不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烛火被吹灭,帐幔垂下,将一室温馨与外界的风雨隔绝。
裴嫣躺在白洛恒身侧,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算计,但只要身边这个男人在,她便什么都不怕。
第242章 旱灾
隆宣元年四月,建安城的牡丹开得正盛,立政殿的窗台上摆着两盆姚黄,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洛恒批阅奏折的手却渐渐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份来自山西绛州的文书上,眉头微微蹙起。
奏折是绛州刺史所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急着写就。
上面说,绛州自去年末月以来滴雨未下,田间的麦苗尽数枯死,河床干裂得能塞进拳头,已有近百百姓因缺水断粮饿死,乡野间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又是旱灾。”
白洛恒指尖在奏折上划过,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山西本就多旱,前朝时期,往年也时有发生,只要打开粮仓赈济,总能捱过去。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道:“令绛州打开常平仓,发放粮米五千石,另调邻州水井工匠百人,助其凿井引水。”
旨意发出,白洛恒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隆宣律》的修订、西域商队的动向,桩桩件件都比一地旱灾更牵动心神。
然而三日之后,立政殿的案头却堆起了七八份奏折,全是山西各州送来的,太原、平阳、潞州……几乎涵盖了山西全境。
最上面的一份是太原知府所上,奏折的封皮带着风尘之色,墨迹都被汗水浸过,晕开了边角。
白洛恒心中一沉,拆开奏折细看。
太原知府在文中泣血陈诉:此次大旱远超往年,赤地千里,连百年老井都已干涸,常平仓的粮米发放不到十日便告罄,灾民涌入州城,沿街乞讨,饿死的人一日比一日多,若再无救济,恐生民变。
他接连翻开其他奏折,内容如出一辙。
平阳府说,境内已有灾民聚众冲击官仓;潞州报,有百姓举家逃亡,往河南、陕西方向迁徙,沿途饿殍遍野。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份来自代州的密报,说有乱民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在山中聚集,似有谋反之意。
“啪”的一声,白洛恒将奏折拍在案上,青玉笔山被震得翻倒,堆积成山的奏折晃动。
他站起身,看着如此多的关于灾害的奏折,不安的在殿内踱步。
他原以为只是局部灾情,却没想到竟是席卷整个山西的大旱。
常平仓已空,邻州的存粮也未必充裕,若不能及时解决,山西一旦乱起来,那么刚稳定的局势也会再次动荡。
“传旨,召户部、工部、吏部尚书,还有萧澈、张迁,即刻到立政殿议事!”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焦灼。
半个时辰后,几位大臣匆匆赶到,脸上还带着处理公务的疲惫。
听闻山西大旱,众人皆是神色一变。
户部尚书率先开口,脸色凝重:“陛下,山西常平仓本就因去年楚洪叛乱损耗大半,此次各州开仓,已是强弩之末。国库现存粮米约五十万石,若尽数调往山西,北伐的粮草便会不足,西域商队的补给也会断缺。”
“粮米不够,便调钱!”
白洛恒沉声道:“从内库拨钱十万贯,令河南、陕西各州开仓售粮,由官府统一收购,运往山西。”
工部尚书却摇了摇头:“陛下,难的不是粮,是路。山西多山,如今大旱,几条主要河道都已断流,漕运不通,只能靠车马陆运。可灾民逃难,沿途道路堵塞,加上赤地千里,马匹饮水都成问题,就算有粮,也难以及时运到。”
张迁出列道:“臣愿率五千骑兵,护送粮队前往山西。骑兵机动性强,可凿冰取水,定能将粮米送到灾民手中。”
“骑兵护送可行,却治标不治本。”
萧澈皱着眉:“就算粮米送到,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大旱若持续下去,秋后无收,明年开春仍是隐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引水抗旱,保住秋粮的种子。”
“引水?谈何容易!”
工部尚书苦笑道:“山西境内的几条大河都已干涸,最近的黄河支流也在三百里外,要引水过来,需开挖渠道,至少得半年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西地界,手指重重点在太原的位置:“挖渠来不及,便凿井!令工部征集全国的水井工匠,越多越好,派往山西各州,凡能凿出井水者,赏银五十两,官府为其建宅置地。”
他转向吏部尚书:“传旨给山西各州县令,凡能组织百姓自救、安抚灾民者,破格提拔;若有贪墨赈济粮款、漠视灾情者,就地正法,不必上报!”
“陛下,”
户部尚书犹豫道:“这十万贯钱,加上收购粮米的费用,恐怕……”
“国库不够,便从各官员以及宗室俸禄里扣!”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已下旨,皇宫缩减用度,朕的膳食也减三成。告诉官员以及宗室,谁若敢在此时抱怨,便革去爵位,贬为庶民!”
张迁补充道:“臣还有一策。可令山西各州的富户捐粮,官府记录其功绩,待灾年过後,可减免赋税。若有富户囤积居奇,便以军法处置。”
“好!”白洛恒点头。
“此事便由中书令牵头,与山西巡抚一同办理。另外,派禁军五千,进驻山西各重镇,一是维持秩序,二是防备乱民起事,若有叛乱,格杀勿论!”
萧澈沉吟道:“陛下,除了赈灾,还需安抚民心。可令中书省起草文书,遍贴山西各州,说明朝廷正在全力救灾,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再令各地官府设立粥棚,每日施粥两次,让灾民看到希望。”
“准。”白洛恒看向众人。
“户部负责调粮调银,三日内务必启程;工部负责征集工匠,七日之内赶赴山西;吏部负责督查官员,严惩贪腐;张迁负责粮队护送与秩序维持;萧爱卿负责起草文书与粥棚事宜。各司其职,若有延误,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领命,脸上再无懈怠之色。
第243章 祭祀?求雨!
散会后,大臣们匆匆离去,立政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盛放的牡丹,心中却一片沉重。这场旱灾,来得太不是时候,像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以前他再看关于前朝的史书时,以前的王朝也多有旱灾的情况,只不过史书上对于解决旱灾也仅仅是两笔带过,这一次轮到他时,总算是感受到其中的难处了……
但他不能退缩。新的王朝大业要继续,新律要推行,百姓更要活下去。
几日后的清晨,立政殿的案头又堆起了厚厚的奏折,最上面几份的封皮都带着焦灼的褶皱,全是山西发来的急报。
白洛恒捏着奏折的手指泛白,逐份翻看,眉头拧成了死结。
太原知府奏报,拨去的粮米仅撑了五日便告罄,城中粥棚已断粮两日,灾民沿街哭嚎,甚至有人冲击府衙,平阳府说,富户捐粮早已耗尽,如今连官宦世家都开始紧闭门户,生怕灾民围堵,最让他心惊的有些地方上奏密报,民间流言愈演愈烈,竟有人画了“新帝逆天”的符咒在街上焚烧,说他夺位不正,上天降旱惩罚大周。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几日来几乎未曾合眼,连进食都只是胡乱塞几口,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泼了墨,身形确实清减了不少,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了些。
傍晚时分,他回到寝殿时,裴嫣正对着铜镜卸钗环,见他进来,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陛下又没好好吃饭?”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薄又凉:“这几日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再熬下去,龙体如何支撑?”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山西的事……心里不踏实。”
裴嫣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厚披风给他披上:“再急也得顾着自己,您是天子,若是倒下了,这天下怎么办?”
她转身吩咐内侍传晚膳,又道:“山西的流言我也听说了,民间愚昧,难免被有心人挑唆,陛下不必太过挂怀。”
可他如何能不挂怀?民心是国本,若任由流言侵蚀,刚稳住的江山怕是要再生波澜。
次日一早,白洛恒在偏殿召集重臣,殿内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山西灾情未有缓解,粮米耗尽,流言四起!”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诸位有何良策?”
萧澈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粮路断绝,凿井进度缓慢,与其困守山西等死,不如下诏允许灾民分流,令河南、关中、河北各州打开城门,接纳山西灾民,由官府统一安置,分给田宅、农具,待灾年过再议返乡之事。如此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打散聚集的灾民,断了流言滋生的土壤。”
众人皆沉默,这法子虽可行,却需调动各州资源,且灾民分流易生混乱,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新的民怨。
白洛恒看向礼部尚书:“王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昨日见你欲言又止。”
这名礼部尚书是新任的,此前那位礼部尚书因为结党营私,甚至还鼓动他扩充后宫,被白洛恒贬去职位,废为庶民,如今新上位的这位礼部尚书看起来要比之前那位年轻了不少,脸看起来倒也刚正不阿,只是却透露出几分稚嫩……
礼部尚书王大人脸色涨红,上前一步,先是叩首,才嗫嚅道:“陛下……臣想起齐朝旧事……当年齐兴帝在位时,关中及都城永安大旱,民间也传他‘夺侄位、逆天理’,流言比今日山西更烈。后来……后来齐兴帝亲往永安城郊外设坛,斋戒三日,跪在祭坛前求了三天三夜,第三日晚竟真降了大雨,旱灾立解,流言也自消了。”
殿内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白洛恒眉峰一蹙:“你的意思是……要朕效仿齐兴帝,祭天求雨?”
“臣不敢逼陛下!”
王大人额头抵着地面:“只是……民间流言的根由,不正是说陛下得位不正、上天示警吗?若陛下亲往祭天,一则显诚心,二则若真能求来雨,既能破流言,又能解旱灾,岂不两全?”
“荒唐!”
萧澈厉声反驳:“天灾自有其理,岂能寄望于祭天?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为虚无缥缈的祈禳劳顿?再说齐兴帝求雨不过是巧合,怎能当作良策?”
王大人梗着脖子道:“萧大人怎知是巧合?史书明载‘帝诚心感天,甘霖骤降’,未必……未必不是天意可鉴啊!”
白洛恒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众人:“祭天求雨……你们怎么看?”
吏部尚书王晏迟疑道:“若论安抚民心,祭天确实能显陛下诚意,或可平息流言;只是……若求不来雨,岂不是坐实了‘上天不佑’的说法?风险太大。”
工部尚书也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调粮、凿井,祭天耗时耗力,怕是会耽误正事。”
殿内争执起来,一派认为可赌一把,借祭天稳住民心,一派坚持务实,反对虚耗精力。
白洛恒沉默良久,看向窗外,檐角的日头正烈,连风都带着灼意,已近半月无雨。
他想起山西干涸的河床,想起灾民枯槁的脸,想起那些“逆天”的符咒……
“备祭天仪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朕要亲往建安城郊外。”
裴嫣闻讯赶来时,正见内侍们在清点祭天的礼器,青玉璧、白牦牛、纯色帛缎,一件件摆在殿中……
“陛下真要去?”
她走到白洛恒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城里到郊外路途虽并非遥远,但郊外的路崎岖不堪,且祭天需斋戒沐浴,徒步登山,您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必须去。”
白洛恒转身握住她的手,眼底是少见的疲惫,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朕不仅是为求雨,更是要告诉天下人,朕的帝位,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绝非流言所说的‘不正’。就算求不来雨,朕也要让百姓看到朕的诚心。”
三日后,祭天队伍启程。白洛恒一身素色祭服,未乘龙辇,只坐了辆简素的马车。
行至郊外的大山脚下,他便下车徒步,随从欲扶,被他挥手斥退。
山路陡峭,烈日当空,才走了不到数十丈之远,他额角便渗出汗珠,浸湿了鬓发。
裴嫣遣人送来的水囊被他攥在手里,却没顾上喝,从他出城之后,沿途已见不少从山西逃来的灾民,衣衫褴褛地趴在路边,见了他的仪仗,有的叩首,有的只是麻木地看着,眼神里的绝望令他无比窒息。
“加快些。”他对身后的礼官说,脚步却因体力不支慢了半分。
第244章 挽救
抵达山顶祭坛时,已是临近傍晚。
礼官早已设好祭台,苍柏为烛,玉帛为引。
白洛恒净手焚香,跪在蒲团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声音嘶哑却清晰:“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朕白洛恒,承继大统,非为一己之私,只为安黎民、定四海。今山西大旱,灾民流离,皆朕失德之过。若天有怒意,朕愿一力承担;若需朕以诚心换甘霖,朕便长跪于此,直到天公垂怜……”
话音落时,山风骤起,吹得祭旗猎猎作响,却依旧不见半分云色。
他便真的跪着,一动不动。
从皇昏到日暮,又从日暮到凌晨,饿了便抿一口清水,渴了也只沾湿嘴唇,素色祭服被露水打湿,又被山风烘干,反复几次,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随行的官员都劝:“陛下,歇歇吧,您已跪了一夜了……”
他只摇头:“朕还能撑。”
次日午后,正当众人以为又要空手而归时,天际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白洛恒猛地抬头,只见原本湛蓝的天空,竟从东边漫过来一片乌云,速度快得惊人。
“云!有云了!”礼官惊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乌云已遮天蔽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先是稀疏几滴,很快便连成雨幕,倾盆而下。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陛下诚心感天了!”
欢呼声中,白洛恒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迷蒙中,他似乎听见裴嫣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众人慌乱的脚步声。
再睁眼时,已躺在返程的马车里,裴嫣正用手帕给他擦脸,眼眶通红:“醒了?感觉怎么样?”
车窗外,雨势渐缓,隐约能听见百姓的欢呼,他在郊外求雨的消息早已传开,连沿途的灾民都在雨中叩拜,喊着“天佑吾皇”。
白洛恒咳了两声,声音虽弱,却带着释然:“山西……该有救了。”
裴嫣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不止山西,民心也救回来了。”
她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吻,雨声淅沥中,马车缓缓驶向建安,车帘缝隙里,能看见雨后初晴的天际,正挂着一道淡淡的虹光……
感受着马车的颠簸,白洛恒再次疲倦的闭上了眼眸,这一闭,便是等到次日清晨……
迷迷糊糊中,白洛恒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恍惚之间,他忽然来到了一座府邸的院子……
院子的两旁,两棵柳树亭亭玉立。柳树之下,一座石桌静静地矗立着。一妇人坐在石桌之上,白洛恒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如春风般和煦、那般熟悉慈爱的气息……
朦胧间,他只瞥见她的脸上时常挂着一抹如春花般灿烂的慈爱的微笑。
“恒儿,你又摔了是吗?”
妇人的嘴中传出一阵悦耳的声音,却又令他无比思念却又十分遥远的声音……
“母亲……”
白洛恒喃喃细语,随后便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此时的他正躺在一张软舒适的床榻之上,刚刚梦境中出现的那一刻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泡影,那么真实却又那么遥远……
白洛恒晃了晃混乱的脑袋,想要努力甩去近日来的疲倦。
随后,他用手臂撑起缓缓从床榻上起身。
“来人呐……”
“陛下醒了?”殿门被轻轻推开,为首的内侍见白洛恒扶着床沿起身,连忙快步上前,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盥洗用具的宫女。
“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娘娘和奴婢们急坏了。”
白洛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已是次日清晨,卯时刚过。”
内侍一边指挥宫女摆好铜盆、巾帕,一边回话:“昨日午时马车抵京,您被抬回乾宁宫时就已昏迷,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体虚受寒,开了方子熬着,皇后守了您大半夜呢。”
他这才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幕是裴嫣红着眼眶的脸,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巾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昏沉,昨夜那场迷蒙的梦又浮上心头,柳树下的妇人,那声“恒儿”,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皇后呢?”
“娘娘见您安稳睡熟,一早便去偏殿处理后宫事宜了,临走前吩咐,若陛下醒了,先传早膳。”
“不必了,”
白洛恒掀开被子下床:“更衣,去通天殿。”
内侍虽想劝他再歇歇,却见他眼神坚定,只得应了声“是”,转身取来龙袍。
明黄的锦缎上绣着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只是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宫女为他系玉带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后背,竟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整理妥当后,白洛恒迈步走出乾宁宫,晨露沾湿了阶前的青苔,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宫道上的禁军见他走来,皆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关切,泰山求雨的事早已传遍宫廷,这位年轻的帝王,终究是用自己的身子扛住了这场天灾。
抵达通天殿时,百官已列立两侧,见他走上丹陛,齐齐躬身:“陛下圣安。”
白洛恒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轻,也带着些许疲倦,却清晰有力:“众卿平身。”
第245章 再起悬案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陛下,昨日午时起,建安及周边普降大雨,直至今日清晨才歇,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据各地急报,山西、河南、关中皆有雨讯,虽未及建安之大,却也是甘霖普降,足以缓解旱情!”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惊叹,不少官员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白洛恒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那一夜半日的跪拜,终究不是白费。
“甚好。”
他颔首:“传旨,令史馆将此次降雨写入国史,注明‘隆宣元年四月,帝亲往建安郊外祭天,诚心感天,甘霖普降’。”
这并非迷信,而是要借天意巩固民心。民间既以“上天示警”攻讦他,便要用“天降雨露”回应,让天下人知道,他白洛恒的帝位,确是天命所归。
“陛下!”
户部尚书出列道:“山西旱情虽有缓解,但经此大灾,百姓已无存粮,秋后收成怕是难以为继,还需早做打算。”
白洛恒早有思量,沉声道:“传朕旨意,命萧澈为山西赈灾总督,与各州搜集粮米二十万石、十万贯钱两即刻启程,前往山西各州督查赈灾事宜。凡因旱灾失去田宅者,由官府统一登记,待秋收后分授新田;今年山西全境赋税,一概免除,另免明年、后年赋税,共计三年,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陛下仁德!”百官齐声附和,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佩。
三年赋税,对刚稳定的国库而言绝非小数目,但此举却能彻底稳住山西民心,比任何祭天都来得实在。
白洛恒又看向兵部尚书:“令你即刻选派精干使者,分赴山西各州,实地勘察旱情缓解程度,若有仍需救济之地,速报朝廷,不得延误。”
“臣遵旨。”兵部尚书躬身领命。
“另外。”
白洛恒补充道:“此次祭天,随行官员皆有辛劳,各赏锦缎十匹、白银百两。参与护送的禁军,每人赏银二十两,由户部拨付。”
旨意一下,众人皆躬身谢恩,连殿外侍立的内侍都露出感激之色。
朝会结束后,百官散去,白洛恒却并未离开,而是留下了萧澈。
“此次去山西,不仅要赈灾,还要查清两件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萧澈:“一是流言的源头,究竟是民间自发传言,还是有人暗中挑唆,务必揪出幕后之人;二是各州常平仓的亏空,为何粮米如此之快耗尽,是否有官员贪墨,若查实,不必请示,就地正法。”
萧澈接过奏折,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朱批,郑重躬身:“臣定不辱使命。”
看着萧澈离去的背影,白洛恒走到殿外。
远处的宫墙上,几只鸽子振翅飞过,带着湿漉漉的羽毛,飞向天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但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山西的旱灾、民间的流言、北伐的筹备、新律的修订……桩桩件件都还等着他处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摆驾立政殿。”
他对侍立的内侍道:“把山西各州的舆图取来,朕要看看,哪里的百姓最需要救济。”
半月后,山西地区连连传来奏折,说是如今灾情已经遏制住,粮食也已分放均匀,暂时解决了百姓温饱问题,至于前面那些逃亡至各州的流民,各地官府也已经接收到了,并且记载入册,解决了四处逃亡的问题……
看着这些奏折,白洛恒将它们放置在玉案之上,望着立政殿的天花板,疲倦的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半个月以来,他几乎从未歇息,每夜都是处理奏折直到半夜之时才返回宫中就寝,他甚至连寝宫都未曾去过,有时候甚至命皇宫里面的内侍在立政殿的偏殿摆放一张床榻,自己就地歇息。
看了一下立政殿外,此时已经是黄昏阶段,再瞟了一眼方才自己还未处理的数本奏折,他浅笑一声,将它们搁置一旁,起身便离开了御座。
稳定了山西的灾情之后,他想好好歇息一下,至于那些奏折便留到明日再处理吧!
来到乾宁宫后,白洛恒便听到一声孩童啼哭的声音,他眉心一挑,这哭声看起来那般熟悉……
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走了进去,正见裴嫣抱着白乾坐在软榻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裴嫣的衣襟上。
“怎么了这是?”白洛恒走上前,指尖擦过白乾挂着泪珠的脸颊,语气放得极柔。
裴嫣无奈地笑了笑:“方才给他削果,他非要自己拿刀子,没拿稳划到了手指,虽只是个小口子,却哭得惊天动地呢。”
白乾见父亲来了,哭声顿时拔高了些,伸出缠着纱布的小手扑过来:“父皇……疼……”
白洛恒顺势将他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委屈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裴嫣递过一旁的药膏,轻声道:“刚上过药,就是吓着了。这孩子,平时看着胆大,一点小伤倒比谁都娇气。”
白洛恒低头看着儿子泛红的眼角,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声音里带着笑意:“咱们乾儿可是小男子汉,这点小伤算什么?等过几日,父皇教你射箭,可不能再哭鼻子了哦。”
白乾立刻吸了吸鼻子,从父亲怀里探出头,带着哭腔保证:“乾儿……不哭了!要学射箭!”
看着这般稚嫩的长子,白洛恒只觉得近年来的疲惫瞬间扫空,只有在家人身边,自己才感觉活的轻松一点……
次日清晨,白洛恒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捏着张迁递来的奏折,眉头渐渐拧起。
奏折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张迁在奏报中说,山西绛州、代州一带,近十日来已有数千名流民失踪,皆是青壮年男子,最后出现的地点多在城郊的废弃驿站或荒庙,官府派人搜寻,只找到些散落的衣物,连踪迹都查不到。
“失踪?”
白洛恒指尖在“数千名”上重重一点,纸页被按出一道折痕。
“前几日各州报上来的流民名册,明明登记了这些人已被妥善安置,怎么会突然失踪?”
侍立一旁的内侍低声道:“张大人说,他也是昨日巡查绛州时,听流民里的老人说的,那些失踪的都是他们同村的,本来说好一起去官府领粮,结果等了一夜都没见人,才敢报上来。”
白洛恒放下奏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初升的朝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妥善安置?怕是有人把‘安置’当成了幌子。”
他想起半月前派往山西的官员回奏,说各州流民都已登记入册,粮米也按人头发放,如今看来,竟是掺了这么多水分。
“传旨。”
白洛恒转身,声音沉了几分:“令张迁立刻封锁绛州、代州边境,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尤其是携带行李的青壮年,就算是官差,也要严查身份。”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山西舆图,指尖点在朔州的废弃驿站上。
“让他带亲兵去这几处荒庙、驿站搜。”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白洛恒却仍站在舆图前,指尖沿着代州的边界划过。
这数千人流民不是个小数目,足以说明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是贪墨粮米的官员怕被流民揭发,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势力在趁机掳人?
第246章 御驾亲征
七日后的深夜,立政殿的烛火仍在摇曳,白洛恒正批阅着《隆宣律》的修订稿,指尖划过“谋逆者诛”四字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几乎是踉跄着闯入,手中高举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奏折,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陛下!山西急报!张迁大人的八百里加急!”
白洛恒心中猛地一沉,接过奏折的手指都带着几分不稳。
火漆上印着张迁的私章,已被驿卒敲得模糊,显是一路马不停蹄。
他撕开信封,展开纸页,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迹中还混着暗红的痕迹,像是溅上的血。
“绛州刺史崔皓反了!”
开篇第一句便如让白洛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奏折上写着,三日前,崔皓突然关闭绛州城门,以“新帝失德,天降大旱”为由,召集全城军民,宣布恢复楚室旗号。他麾下的五万绛州军尽数响应,此前失踪的数千流民赫然在列,皆是被他以粮食诱骗,编入了军队。
更令人发指的是,朝廷此去调拨前去赈灾的几十万石赈灾粮米,竟被他暗中扣押了十之八九,只放出少许敷衍了事,这才让各州报称“粮米耗尽”。
“崔皓已掌控绛州,屠尽城内不肯附逆的官员,此刻正率大军向代州进发,扬言要直捣建安,复立楚室!”
“臣麾下仅有五千禁军,杯水车薪,代州危在旦夕!恳请陛下速发大军,迟则山西全境皆要落入逆贼之手!”
最后几句的字迹已扭曲变形,可见,这封信当时写的有多么急迫,白洛恒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砸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惊得殿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崔皓……”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陷入沉思。
此人是前楚旧臣,楚洪叛乱时曾假意归降,因治理绛州颇有政绩,便让他留任原职,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那所谓的“政绩”,怕是早就为今日的叛乱埋下了伏笔,囤积粮草、拉拢军心、甚至借旱灾之名收拢流民,步步都是算计!
“楚室余孽……”白洛恒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真当朕是好欺的吗?”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的内侍厉声道:“传旨!即刻召集兵部尚书、周云庆、萧澈,还有所有在京的武将,立政殿议事!谁敢延误,军法处置!”
夜色深沉,建安城的宫墙却被急促的马蹄声划破。
不到一个时辰,立政殿内已站满了披甲带刃的武将,烛火映着他们凝重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崔皓叛乱,绛州失守,五万叛军正向代州推进。”
白洛恒的声音冰冷如铁,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说说,该如何应对?”
周云庆率先出列,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叛军虽众,却多是流民拼凑,战力不足为惧!臣愿率三万禁军即刻出征,定能在代州城下截住崔皓,斩其首级献于陛下!”
兵部尚书却皱起眉:“周将军稍安。绛州地势险要,崔皓经营多年,怕是早有防备。三万禁军虽精锐,但若叛军据城死守,我军攻坚不易,恐延误战机。”
“那依尚书之见?”白洛恒追问。
“当分兵两路。”兵部尚书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绛州与代州之间的峡谷。
“一路由周将军率领,直扑代州,守住城池;另一路由偏将带领,绕道袭扰叛军后方,断其粮道。待叛军疲敝,再前后夹击,方可一举破之。”
萧澈却摇了摇头:“不妥。崔皓打出‘复立楚室’的旗号,其意不在一城一地,而在搅动人心。若战事迁延,山西各州的前楚旧臣恐会响应,到那时局面更难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臣以为,需以雷霆之势平叛,震慑宵小。”
白洛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
周云庆急声道:“军旅凶险,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赴前线?”
“朕意已决。”白洛恒的声音斩钉截铁。
“楚室余孽一再作祟,楚洪刚平,崔皓又反,若不彻底打垮他们的气焰,天下人会以为朕可欺、大周可欺!朕要亲自去山西,让那些心怀异志者看看,背叛大周的下场!”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绛州:“周云庆听令!”
“末将在!”
“你即刻从建安城军营点选三万大军,明日清晨开拔,沿官道直趋代州,务必在崔皓抵达前守住城池,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兵部尚书听令!”
“臣在!”
“调集粮草、军械,随大军押送前线。另传朕旨意,凡山西各州愿起兵助朝廷平叛者,战后皆按功绩封赏,减免赋税五年!”
“臣遵旨!”
白洛恒最后看向内侍:“传旨给张迁,令他带领五千禁军,隐蔽行踪,紧跟叛军身后。待朕抵达代州,便与周云庆的大军形成合围,将崔皓的叛军困在峡谷之中,插翅难飞!”
“奴婢遵旨!”
部署完毕,众臣领命离去,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与摇曳的烛火。
他望着舆图上的山西,想起郊外求雨时的艰辛,想起山西灾民的苦难,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崔皓竟借着旱灾谋逆,用百姓的性命做赌注,这样的人,绝不能姑息!
第247章 攻心计
次日清晨,建安城的北门大开,三万大军列阵待发。
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旗帜迎风招展,“周”字大旗格外醒目。
白洛恒一身玄色铠甲,取代了往日的龙袍,更显得身姿挺拔,只是脸色仍带着几分清瘦。
“陛下,万事小心。”
裴嫣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的军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昨夜得知亲征的消息,一夜未眠,却没有劝阻,她懂他的决心,也明白新潮出力之时,内部叛乱不断,此时需要的正是新皇御驾亲征平定叛乱,以震慑人心之时……
白洛恒抬头望向城楼,对她遥遥一笑:“等着朕回来。”
他翻身上马,黑色的骏马长嘶一声。周云庆策马来到他身侧:“陛下,时辰到了。”
巡视了一番下方,排成如同乌云一片的三万大军:“出发。”
随着白洛恒一声令下,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驶出城门。
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城楼上的裴嫣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玉佩。
与此同时,山西境内,张迁正率领五千禁军在山林中潜行。
他们穿着百姓的服饰,借着树木的掩护,远远跟在叛军身后。
张迁不时回头望向南方,眼中满是期盼,陛下,一定要快点赶来!
而崔皓的叛军正一路北上,裹挟着沿途的流民,声势越来越大。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代州城,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白洛恒不过是个文弱帝王,只要拿下代州,山西便可传檄而定,届时联络燕然人,南北夹击,定能复立大楚。
此时,身旁的副将来报:“禀报将军,前方不足百里之地便是代州,攻下代州之后,如今,这大洲的北部边疆已经归我们所掌控,到时我们即可选择坐镇山西,再逐一击破,也可选择与城外的漠北燕然人合作,引他们入中原,在逐渐南下,彻底拿下建安……”
崔皓点了点头,傲然神色的问道:“我听闻,数月以前,云州才与那漠北燕然人发生惨痛一战,代州为了防备燕然人再度来袭,便将守城的大部分兵马调遣至云州,想必如今城中的防御兵马也不多……”
那副将也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不过……”
“不过什么?”崔皓问道。
那名副将神色顿时有些担忧,唯唯诺诺的说道:“启禀将军,这个代州距离云州不过百里距离,若是紧急奔赴,不出三日便可直达代州,我们若不能在三日之内拿下代州,恐怕……”
“你是怕我们三日之内拿不下代州,将会被前后夹击吗?”
“不行!”副将点了点头,神色透露出严谨与担忧。
“此前,云州与燕然一战,其中新任的云州刺史王礼,极善用兵,我怕……”
崔皓闻言大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几分不屑:“前后夹击?你也太小看本将军了。云州前些时日与燕然人血拼,折损了近半兵力,连城墙都被攻破了,如今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就不错了,哪有余力驰援代州?”
他勒住马缰,望着远方的天际线,语气愈发傲然:“王礼?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场,真当自己是战神了?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云州残兵如今凑不齐一万,难道还能吞下我五万精锐?”
副将急得额头冒汗,又道:“将军,可王礼此人素来善奇袭,当年他守云州时,便是趁着燕然人懈怠,率两千残兵夜袭大营,才创下以少胜多的战绩。如今我们劳师远征,若他真从云州杀出,怕是会打乱部署啊!”
“打乱部署?”
崔皓冷哼一声,马鞭指向代州方向:“代州守城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本将军就算让他们三日,也能轻松拿下!至于王礼,他若敢来,正好一并收拾了,省得日后碍事。”
他转头看向副将,眼神陡然变冷:“你若再长他人志气,休怪本将军军法处置!”
副将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崔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大军在代州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今日歇息一日,明日一早攻城!”
“得令!”传令兵策马而去,号角声在队伍中响起,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长蛇,缓缓向代州城外的平原靠拢。
他们扎营的地方地势开阔,背靠一条干涸的河床,看似易守难攻,却不知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此时,在十里外的密林里,张迁正趴在一棵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叛军的动向。
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泥灰,若不细看,与林中的流民别无二致。
身旁的亲兵低声道:“大人,叛军要安营歇息了,咱们怎么办?”
张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个崔皓,竟敢如此托大!传令下去,全军隐蔽待命,不准生火,不准喧哗,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又道:“派两个人悄悄绕到代州城下,告诉守城的官员,就说陛下的大军已在路上,让他们务必守住三日,三日之后,必有援军!”
“是!”亲兵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张迁再次望向叛军大营,只见帐篷如繁星般铺开,炊烟袅袅升起,不少叛军士兵卸了盔甲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甚至有人拿出酒囊递来传去,全然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崔皓啊崔皓,你以为这是郊游吗?等支援的大军一到,定叫你这五万兵马有来无回!
夜幕降临,叛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在营外走动,脚步声在旷野上格外清晰。
张迁召集了几名心腹,蹲在篝火旁(为防暴露,只点了一小簇,用树枝挡着),低声道:“叛军明日攻城,代州怕是撑不住一日。咱们得想办法拖慢他们的脚步。”
一名校尉道:“大人,要不咱们夜袭粮仓?听说叛军的粮草都堆在营西,看守的不多。”
张迁摇头:“不行,咱们人太少,一旦暴露,不仅拖不住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叛军不是带了不少流民吗?那些人本就不是真心叛乱,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咱们今夜混进大营,悄悄散布消息,就说……就说燕然人要来了,崔皓要把他们当诱饵送给燕然人换粮草。”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流民最怕的就是燕然人,此前燕然人攻破云州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消息一传开,叛军的人心必乱。
“好计!”校尉抚掌道。
张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些,只散布消息,不要动手。等他们乱起来,自然会耽误攻城。”
夜色渐深,几道黑影偷偷潜入叛军大营。营中的流民被安排在最外围的帐篷,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当“崔皓要勾结燕然人”的消息传开时,起初没人相信,可当有人“亲眼看见”崔皓与几个亲兵在帐中密谈,想要与燕然人合作之时,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真的假的?崔将军要把咱们送给燕然人?”
“我就说他没安好心,给口吃的就让咱们卖命,原来是想拿咱们换好处!”
“不行,咱们得跑啊!落到燕然人手里,还不如死了干净!”
恐慌的情绪在流民中发酵,到了后半夜,终于有人忍不住掀翻了帐篷,朝着营外跑去。
巡逻的士兵想要阻拦,却被流民们推搡着、咒骂着,很快便乱成一团。
第248章 援军赶到
崔皓被吵醒时,营中已是一片混乱。
他提着剑冲出大帐,看着四处奔逃的流民和混乱的士兵,气得脸色铁青:“都给本将军站住!谁敢再跑,格杀勿论!”
可此时的流民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命令?场面瞬间变得无比混乱,连正规军的阵列都被冲散了不少。
崔皓砍倒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却依旧挡不住溃散的人流,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稳住局面,但营中的粮草被踩踏损毁了不少,士兵也累得精疲力尽。
密林里,张迁听着叛军大营传来的喧嚣,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对身旁的亲兵道:“看来,咱们能多争取些时间了。”
随着黑云逐渐散去,叛军大营才彻底安静下来,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崔皓望着满地狼藉,眼中满是戾气,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今日攻城的计划,怕是要推迟了,不处置这些游民,只怕自己的大军会受到干扰。
次日,一直等候到五时还尚未迟迟攻城的崔皓军营,张迁嘴角挑起:“看来,我们的计划奏效了!”
身旁的亲兵说道:“大人,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看着上方的天穹,张迁沉思一番继续说道:“以我们目前的人数不可能与之对抗,再者他们少说也有数千多人身着甲胄,此前陛下派遣我们来救灾,莫要说甲胄了,就连长矛也不过千把左右,绝非可能是他们之敌,所以只能继续紧跟着他们,只希望这几天之内,趁他们没有攻城之时,能有援军到来……”
次日辰时,密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尽,一名守卫亲兵便跌跌撞撞地跑到张迁面前,甲胄上还沾着草叶,声音因急促而发颤:“大人!西边!西边来了一支兵马,约莫数千人,正朝着代州方向赶来!”
张迁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西边?”他抬眼望向西方的天际,那里是连绵的山峦,翻过那道山梁,便是云州地界。“莫非是……”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他抓住亲兵的手臂追问:“看清旗号了吗?是楚字旗,还是……”
“不是楚字旗!”
亲兵喘着气道:“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旗号,但看队列齐整,甲胄虽旧却亮,不像是叛军的流民拼凑之师!”
张迁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他当即拍板:“快!派两个最机灵的去探查,务必查清来路,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两名亲兵领命,翻身上了快马,沿着密林边缘向西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惊起一片晨鸟。
张迁站在土坡上,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若真是云州的援军,那代州之围便有了转机。
约莫一个时辰后,探马回来了,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大人!是云州的兵马!领头的是云州刺史王礼将军,带了三千人,说是专程来支援代州的!”
“果然是他!”
张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点选两百精锐,随我去汇合!记住,都换上禁军服饰,亮明身份,莫要引起误会。”
片刻后,两百名禁军跟着张迁走出密林,他们虽衣甲不全,却个个身姿挺拔,腰间的制式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而行,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支队伍正在行进,三千兵马列成三列纵队,步伐沉稳,旗帜虽有些陈旧,上面的“云”字却清晰可见。
队伍前方,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正立马前行,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云州刺史王礼。
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身后的亲兵立刻举起了盾牌,弓弩手也搭箭上弦,警惕地望过来。
“来者何人?”王礼的声音清亮,带着沉稳的警惕。
张迁连忙翻身下马,抱拳喊道:“云州王将军别来无恙?在下张迁,奉陛下旨意,在此接应!”
王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原来是张相国!久仰大名。”
他上下打量了张迁一番,见他虽面带风霜,却眼神坚毅,不由得心生敬佩:“陛下已亲征的消息,我在云州便收到了,知道代州危急,便带了云州仅有的三千兵马赶来,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张相国。”
张迁握着王礼的手,只觉得对方的掌心粗糙有力,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王大人来得太及时了!崔皓的叛军就在前方三十里处,昨日被我们搅了一阵,暂缓了攻城,可他们毕竟有五万之众,代州城怕是撑不了多久。”
王礼眉头微蹙:“五万?崔皓竟有这么多人?”
“大半是裹挟的流民,真正的精锐约莫两万,但也远非我们能敌。”
张迁苦笑道:“我手下只有五千禁军,还是救灾时临时拼凑的,兵器都不全。王大人带来的三千云州军,可是久经战阵的劲旅,这下我们总算有底气了。”
王礼却摇了摇头:“张大人过誉了。云州刚经大战,这三千人已是拼凑出的全部战力,甲胄兵器都缺,能派上用场的弓弩不过千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崔皓虽人多,却军心不稳,尤其是那些流民,本就不是真心叛乱,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张迁眼中一亮:“王大人有何妙计?”
第249章 偷袭
王礼俯身靠近张迁,手指在地上勾勒出叛军大营的轮廓,低声道:“崔皓的大营分东、西、中三部分,中军是他的亲卫和粮草辎重,东、西两营驻扎的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杂牌军。咱们便用‘声东击西’之计——今夜三更,我带一千云州军攻东营,只烧帐篷、扰军心,不恋战,打一阵就退;他们必然派兵追击,此时张相国便率两千禁军直扑西营,趁乱夺其军械、焚其粮草;等崔皓的注意力全被东西两营牵制,我再亲率剩余兵马直插中军,让他误以为援军主力已到,定会仓皇应战。”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东营与中军之间的一片密林:“届时崔皓必率军追我,张相国就在此处设伏,用绊马索、滚木擂石阻断退路,咱们前后夹击,未必拿不下他!”
张迁看着地上的草图,眼中精光爆射:“好计!就依王将军所言!”
两人当即分拨兵力——王礼挑选一千精壮,皆是熟悉夜战的老兵,每人带火把、短刀,只备三日干粮;张迁点选两千禁军,多是善使长矛、强弓者,埋伏在东营至中军的必经之路,在密林中挖壕沟、设绊马索,又将仅有的三百张强弓架在两侧峭壁上。
入夜,叛军大营的篝火渐渐稀疏,只有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在营外走动,脚步声在旷野上拖得很长。
三更时分,东营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咻咻”的火箭破空声,数十支火把瞬间落入帐篷群中,干燥的帆布遇火即燃,很快便腾起冲天火光。
“敌袭!”东营的叛军尖叫着从帐篷里冲出,大多衣衫不整,连兵器都抓不稳。
王礼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劈翻两个慌不择路的士兵,高声喊道:“朝廷大军到了!降者免死,否则叛军一律诛杀全族!”
一千云州军如同猛虎下山,在东营中左冲右突,专挑帐篷密集处放火,却不与叛军主力纠缠。
待火光染红半边天,王礼勒转马头:“撤!”
叛军果然如预料般追了出来,领头的偏将怒吼道:“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数千人乱哄哄地冲出东营,朝着王礼等人撤退的方向追去,连中军的巡逻队都被抽调了大半。
就在此时,西营外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张迁亲率两千禁军,趁着西营防备空虚,架起云梯翻过栅栏,手中长矛如林,直扑叛军的军械库。
守西营的多是流民,本就心惊胆战,见禁军杀来,竟有大半跪地投降,剩下的也一哄而散。
张迁命人打开军械库,将能带走的刀枪弓矢尽数装车,带不走的便浇上火油点燃,火光比东营还要炽烈。
“报,西营失守!军械库被烧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崔皓正怒不可遏地看着东营的火光,闻言猛地一拍案几:“废物!连个营盘都守不住!”
他抓起佩剑冲出大帐,正要调兵回援西营,却见西南方向尘烟滚滚,一支兵马正朝着中军杀来,旗帜上“云州”二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王礼!你敢欺我!”
崔皓目眦欲裂,他认定这是云州的主力,当即喝道:“亲卫营跟我上!杀了王礼,赏黄金百两!”
五千亲卫跟着崔皓冲了出去,与王礼的兵马撞在一处。
王礼却不与他硬拼,只指挥士兵且战且退,故意将战线拉得很长,嘴里还高声喊着:“陛下亲率大军已到!崔皓速速投降!”
崔皓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又见东西两营火光冲天,误以为朝廷主力真的杀到,愈发急躁,挥剑指着王礼吼道:“休要妖言惑众!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说罢催马追了上去,亲卫营也紧随其后,渐渐脱离了中军大营。
此时的密林里,张迁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他站在峭壁上,望着崔皓的亲卫营进入伏击圈,猛地挥下旗帜:“放!”
刹那间,数百支强弓齐发,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纷纷坠马。
紧接着,滚木擂石从两侧峭壁滚落,砸得叛军哭爹喊娘,阵型瞬间大乱。
崔皓的坐骑被绊马索绊倒,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刚爬起来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有埋伏!快撤!”崔皓又惊又怒,捂着伤口向后退去。
就在此时,王礼率领的兵马杀了回来,与张迁的禁军形成前后夹击。
叛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那些本就不是真心叛乱的士兵纷纷跪地投降,只剩下崔皓的亲卫还在负隅顽抗。
“崔皓!束手就擒吧!”张迁提着长矛逼近,矛尖直指他的咽喉。
崔皓看着周围的禁军和云州军,又看了看远处火光中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仍咬牙道:“我乃楚室旧臣,岂能降你这篡位逆贼!”
他挥剑砍向张迁,却因左臂受伤,动作迟缓了半分,被张迁侧身躲过,长矛顺势横扫,将他的佩剑打落在地。
就在张迁要下令擒住崔皓时,叛军亲卫中忽然冲出数人,拼死挡在崔皓身前:“将军快走!我们垫后!”
崔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趁机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狠抽一鞭,朝着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张迁想要追击,却被亲卫死死缠住,等杀散亲卫时,崔皓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追!”张迁怒吼一声,却被王礼拦住。
“穷寇莫追。”王礼望着崔皓逃窜的方向。
“他已是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了。”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叛军大营已是一片火海,东西两营尽毁,中军的粮草辎重也被点燃,只剩下残垣断壁和遍地尸骸。
清点战果时发现,叛军死伤近一万,投降者逾万,只有崔皓带着不到五千残兵逃了出去。
张迁站在营门口,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眉头紧锁:“他往绛州去了,那里是他的老巢,怕是要卷土重来。”
王礼却摇了摇头:“他麾下精锐尽失,民心已散,就算回到绛州,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天子的亲征大军已在途中,拿下绛州只是迟早的事。”
朝阳升起时,代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的官员带着百姓出城迎接,望着满地狼藉的叛军大营,无不喜极而泣。
张迁和王礼并肩站在营前,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心中哀叹这便是战争所带来的残酷……
远处,白洛恒率领的亲征大军正日夜兼程赶来,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浩浩荡荡的大军穿行于崎岖的山峦之中。
越来越临近代州之时,看着城门,如今已经硝烟四起,白洛恒皱起眉头:“莫非,崔皓已经开始攻打代州了?”
第250章 真是一员福将
代州城外的尘埃尚未落定,白洛恒率领的三万禁军而至,玄旗在冽风中猎猎作响。
“陛下,前方便是代州!”周云庆策马至白洛恒身侧,指着前方的城楼。
“看城上旗号,似是我方兵马。”
白洛恒勒住马缰,玄色铠甲反射着朝阳的金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望着城门口那面残破却依旧挺立的“云州”旗,又看了看城外尚未熄灭的零星火光,沉声道:“看来叛军和张迁已在此地交过手了。”
话音未落,城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两道身影快步走出,正是张迁与王礼。
两人见城外大军阵仗,连忙跪地行礼:“臣张迁(王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洛恒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亲手将两人扶起,目光落在王礼身上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你便是王礼?”
王礼躬身道:“回陛下,臣就是王礼
白洛恒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大差不大的年轻人,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你可安好啊?”
“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
“安好?”
白洛恒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可是听说了,你在云州以两千残兵大破数万燕然人,硬生生守住了云州城门,这份胆识与谋略,放眼大周,怕是没几人能及!”
他转向身后的群臣,声音洪亮:“诸位都听到了吗?这便是朕的云州刺史王礼!以寡敌众,死守边疆,如今又星夜驰援代州,搅得崔皓叛军阵脚大乱,这真是一名福将,此等功勋,当赏!”
群臣齐声附和:“陛下英明,王大人功勋卓着,当赏!”
王礼连忙叩首:“臣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天威,以及张大人相助,方能侥幸成事。”
白洛恒扶起他,眼中带着期许:“朕有意调你回建安,任兵部侍郎,辅佐朕处理军务,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王礼愣住了,连张迁都有些惊讶。
兵部侍郎位高权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王礼年纪轻轻便能得此殊荣,足以见陛下对他的器重。
王礼却沉默片刻,再次跪地:“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云州刚经大战,边防尚未稳固,燕然人虎视眈眈,此时臣若离去,恐云州再生变故。臣愿继续驻守云州,为陛下镇守北疆,绝不让燕然人越雷池一步!”
张迁也上前一步:“陛下,王大人所言极是。云州乃北疆门户,非王大人这样的骁将镇守不可。如今山西虽乱,但有陛下亲征,平定叛乱指日可待;可北疆若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洛恒看着王礼坚毅的眼神,又看了看此时代州城外的破乱景象,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朕便依你。传旨,加封王礼为云州都督,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另调拨五千军械送往云州,助你加固城防。待北疆安定,朕再召你回朝!”
“臣谢陛下!”王礼叩首谢恩,声音中带着激动。
稍作寒暄后,白洛恒在张迁与王礼的陪同下进入代州城。
城内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在巡逻,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见了龙旗,皆惶恐地低下头。
“陛下!”
张迁指着那些流民,低声道:“这些多是从山西逃来的灾民,还有一部分……是昨夜投降的叛军流民。臣本想安抚,但奈何如今城中粮草并不多……”
白洛恒停下脚步,走到一个缩在墙角的老流民面前。
此时,身旁有官员凑到白洛恒身旁说道:“陛下,此前,山西发生旱灾,陛下连夜为此分忧,还派遣使者分发粮食为其赈灾,可这些刁民不仅不感激,反而受人蛊惑,谋逆犯上,应当将这些流民全部斩首示众……”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见龙靴停在面前,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老汉是被逼着叛乱的,不是真心的啊!”
白洛恒就这边看着这个跪倒在自己身成的流民,弯腰扶起他,声音温和:“老人家起来吧,朕知道你是被胁迫的。”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流民,朗声道:“朕知道,你们中大多是山西灾民,本是想寻条活路,却被崔皓裹挟叛乱。今日,朕赦你们无罪!”
流民们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身旁的周云庆连忙劝阻:“陛下不可!这些人虽多是被裹挟,但终究参与了叛乱,若一概赦免,恐难服众啊!”
“服众?”
白洛恒看向他:“让他们服众的,不是杀戮,是民心。这些人本是良民,只因天灾人祸才被迫走上绝路,若朕再以严刑峻法待之,岂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崔皓便是利用了他们的绝望才得以聚众,朕岂能重蹈覆辙?”
他转向流民,声音愈发洪亮:“朕知道你们苦!山西大旱,颗粒无收,是朕这个天子未能及时赈灾,让你们受苦了!你们要记住,朕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大周的天下也绝不会残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
“传旨,”
白洛恒对身后的刘积道:“将随军带来的十万石粮米尽数取出,在代州城内设十个粥棚,不分灾民还是降兵,皆可前往领粥。另你负责登记造册,凡愿返乡者,待山西安定后,由官府统一护送;愿留下者,可编入代州户籍,分授田宅,明年起免赋税三年。”
“皇上仁德!”流民们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跪地磕头,哭喊声、感恩声此起彼伏,连那些巡逻的士兵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第251章 围剿
张迁望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陛下此举是想收拢民心。这些流民若能安定,不仅能消除隐患,更能成为平定山西的助力。
白洛恒扶起那个老流民,亲手将一块干粮递到他手中:“老人家,吃吧。等过些日子,朕会让你们重返家园,重建家园。”
老人接过干粮,泪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珠,哽咽道:“谢皇上……谢皇上……”
处理完流民事宜,白洛恒来到代州府衙,看着墙上悬挂的山西舆图,手指重重戳在绛州的位置:“崔皓逃回绛州,必是想依托老巢负隅顽抗。周云庆!”
“末将在!”
“你率一万禁军为先锋,即刻出发,直扑绛州,沿途若遇叛军,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张迁!”
“臣在!”
“你负责镇守代州,安抚流民,确保粮道畅通。”
“臣遵旨!”
“王礼!”
“臣在!”
“你即刻返回云州,加固城防,防止燕然人趁机南下。若有异动,立刻报朕!”
“臣遵旨!”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白洛恒站在窗前,望着代州城外连绵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疲倦。
崔皓的叛乱,山西的旱灾,燕然人的窥伺……这些都像是横在他面前的高山,近些日子来更是让他无法安适的进行休整。
三日后,白洛恒接到周云庆的战报,他率领一万精兵亲自追击至山西绛州,并且大破叛军,再次斩俘两千有余,只不过崔皓人跑的太快了,再次顺领着一两千的残军躲进了绛州,此前,绛州由于暴雨将至,崎岖无比的道路也变得十分滑溜,一万大军不好直接追击……
“传朕旨意,大军即刻开拔,直趋绛州!”
白洛恒的声音在代州府衙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日前周云庆的战报摊在案上。
“暴雨阻路”四字被圈出,战报又另外写道崔皓已是穷途末路,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两万禁军再度整装,玄色甲胄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钢铁洪流,龙旗在前引路,马蹄声震得代州城墙微微发颤。
白洛恒一身戎装,勒马立于阵前,望着前方连绵的雨雾,眼中寒光凛冽。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眼下泛起青黑,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锐利。
“陛下,自您郊外祈雨以来,绛州连日暴雨,道路泥泞,大军行进恐有不便。”
刘积策马至身旁,忧心道:“不如暂缓几日,待雨停再……”
“缓不得。”
白洛恒打断他,马鞭指向东方:“崔皓在绛州经营多年,若让他借着雨势稳固人心,再勾结燕然人,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爬,朕也要爬进绛州城!”
大军冒雨前行,雨水打湿了甲胄,汇成细流顺着铠甲缝隙滑落。
沿途的泥泞让马蹄深陷,不少士兵的草鞋被泥浆浸透,却依旧紧随中军,无人敢言退缩。
五日后,绛州城终于出现在雨幕中。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面在雨水冲刷下泛着冷光,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可见叛军的身影,旗帜却已换成了楚字旗,在风雨中歪歪斜斜地飘动。
“陛下,末将有报!”周云庆从前方疾驰而来,甲胄上沾满泥浆,声音带着怒意。
“崔皓入主绛州后,竟打开府库,将仅存的粮米和武器全部分给亲信,又把城中流民赶到校场,逼他们披甲上阵!稍有不从,便当场斩杀,昨日已有数十人被他斩于城下!”
“畜生!”
白洛恒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竟把百姓当耗材用!”
他翻身下马,走到城下,仰头望着城楼上那些瑟缩的身影,不少人穿着不合身的残破甲胄,手里握着生锈的长矛,眼神中满是恐惧,哪里有半分士兵的模样。
“崔皓!你给我滚出来!”刘积的声音穿透雨幕,在城墙上回荡。
“你敢用百姓的性命挡箭,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出城与我一战!”
城楼上一阵骚动,崔皓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他披着湿透的锦袍,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白洛恒,你以为朕傻吗?有这些贱民替朕挡刀,你的大军就算攻进来,也要付出代价!我已经修书一封替我送到草原默啜可汗手上,等燕然人的援军一到,便是你的死期!”
“燕然人?”
白洛恒冷笑:“你以为他们会真心帮你?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消耗大周兵力,好趁机南下罢了!你这引狼入室的蠢货,也配谈复国?”
崔皓脸色一变,随即怒吼:“休要妖言惑众!放箭!给朕射死他!”
城楼上的叛军弓箭手应声放箭,却有不少流民故意将箭射偏,箭矢在白洛恒身前数尺落地,溅起一片泥水。
“看到了吗?”
白洛恒转身对周云庆道:“民心已失,他的死期到了。”
回到城外,临时扎寨的营帐之后,他当即下令:“周云庆,你率五千精骑,从城西方向潜入,直扑州府,务必生擒崔皓!其余将士随朕强攻城门,吸引叛军注意力!”
“末将领命!”周云庆抱拳,转身消失在账外的雨幕中。
次日,白洛恒跨着骏马来到绛州城下,举起佩剑,直指城门:“将士们!崔皓残暴不仁,以百姓为盾,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今日破城之后,凡参与逼害百姓者,格杀勿论!但有敢伤流民一人者,以军法处置!”
“杀!杀!杀!”数万禁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攻城车被推至城下,撞向厚重的城门,“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城砖簌簌掉落。
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齐射,压制城楼上的叛军,云梯被架上城墙,士兵们冒着箭雨向上攀爬,甲胄被箭矢击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城楼上的叛军虽顽抗,却因多是流民,战力低下,很快便被撕开数个缺口。
崔皓在城楼上气急败坏地斩杀了几个后退的士兵,却依旧挡不住禁军的攻势,只得带着亲卫向州府方向逃窜。
此时,周云庆已率领五千精骑从城西潜入城中。
一路狂奔之后,便是州府后院,周云庆一挥手,精骑瞬间冲出,瞬间控制了后院的守卫。
“崔皓在何处?”周云庆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侍女,厉声问道。
“在……在正厅!”侍女颤抖着指向前方。
周云庆带人直扑正厅,却见崔皓正翻箱倒柜,将金银珠宝往包裹里塞,几个亲卫守在门口,见禁军杀来,慌忙拔刀抵抗,却哪里是精骑的对手,片刻间便倒在血泊中。
“崔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吧!”周云庆横刀指向他。
崔皓脸色惨白,抓起桌上的匕首就要自尽,却被身后的禁军一脚踹倒,匕首脱手飞出。
他挣扎着回头,却见几个被他逼上城楼的流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眼中满是恨意,死死按住他的手脚。
“是你!是你们!”崔皓又惊又怒。
“朕待你们不薄,给你们粮米,你们竟敢反朕?”
“粮米?”一个断了胳膊的流民啐了他一口。
“那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我儿子就是被你逼着守城,昨天死在了箭下!你这畜生,也配当将军?”
周云庆示意士兵将崔皓捆起,用绳索拖着向外走去。沿途的流民见了,纷纷围上来,用石块、泥块砸向他,骂声不绝。
崔皓起初还挣扎怒骂,后来便只剩呜咽,眼中满是绝望。
第252章 凯旋
当崔皓被拖到城下时,白洛恒正站在雨中,看着禁军将城楼上的楚字旗扯下,换上大周的龙旗。
“陛下,逆贼崔皓已擒!”周云庆单膝跪地。
崔皓被扔在白洛恒面前,浑身泥泞,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他抬头看着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哀求:“陛下……饶我一命……我愿归降……”
“归降?”白洛恒俯视着他,声音冰冷。
“你用百姓的性命挡箭时,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你逼死那些流民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他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传旨,崔皓残暴不仁,聚众叛乱,罪无可赦,押回建安,秋后问斩,诛其三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崔皓凄厉地哭喊,却被士兵堵住嘴,拖了下去。
城楼上的流民见崔皓被擒,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欢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白洛恒登上城楼,望着城中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对周云庆道:“打开府库,将剩下的粮米全部分给百姓,再派人统计伤亡,凡在叛乱中失去亲人者,由官府发放抚恤金。另外,传令各州,凡山西境内流民,皆可返乡,官府会提供种子和农具,助他们重建家园。”
“臣遵旨!”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绛州城的龙旗上,泛着金色的光芒。白洛恒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田野,那里曾因旱灾而干裂,如今却在雨水的滋润下泛起绿意。
安抚民心、重建山西,大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摆驾,回建安。”白洛恒转身,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坚定的光。
“山西的事,还没完。”
几日后,白洛恒一身玄色龙袍,踏着雨后未干的水痕步入通天殿,百官早已列立两侧。
“崔皓一案,今日尘埃落定。”
白洛恒坐定龙椅,声音透过殿内:“逆贼崔皓,勾结流民,以粮米诱骗百姓为乱,攻城略地时纵容部众屠戮无辜,其罪当诛。朕意,三日后于闹市问斩,悬首城门三月,以儆效尤。其亲族三代,无论老幼,一律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殿内鸦雀无声。许久,萧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崔皓之罪,罄竹难书,此处置既显国法威严,又能震慑宵小,臣附议。”
白洛恒颔首,目光扫过群臣:“但诛逆易,防乱难。自大周立国以来,楚洪、崔皓之流已三起叛乱,皆因兵权旁落,地方节度使手握重兵,尾大不掉。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这兵权之事,该如何处置,方能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张迁便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当效仿夏朝时期‘削藩策’,将地方都督及刺史兵权尽数收回!各州只留衙役维持治安,兵马统归中央,由兵部直接调遣。如此一来,地方无兵,纵有野心也难成气候。”
“张大人此言差矣!”
并州都督秦峰大步出列:“北方燕然、西域诸国虎视眈眈,若地方无兵,一旦外敌入侵,等中央调兵赶到,早已城破人亡!当年云州之战,若非王礼有临机决断之权,凭两千残兵死守,云州早已落入燕然人之手!”
萧澈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秦将军所言有理,但若兵权尽归地方,又难免重蹈崔皓覆辙。依老臣看,不如将地方兵权一分为二:都督掌练兵之权,却无调兵之权;另设监军,由中央直接任命,掌调兵之印。二者相制,既保地方有御敌之力,又防节度使专权。”
“萧大人此法看似周全,实则难行。”
户部尚书摇头道,“监军若与节度使勾结,岂不是形同虚设?再者,监军多是宦官或文臣,不懂军务,只会掣肘。当年楚洪叛乱,便是因监军苛待将士,才逼得他起兵!依臣看,不如重设“太尉”,凡调兵五千以上,需太尉、兵部、皇帝三方印信,缺一不可。地方只留三成兵马,且粮草、军械由中央直接掌管,断其作乱根基。”
“户部尚书只知粮草为要,却不知军情瞬息万变!”
秦峰按捺不住怒火:“当年燕然人突袭云州,若是真按照你的说法,若等三方印信齐备,城墙都已被踏平!依末将之见,当择宗室贤人分镇边地,授以兵权,再令其长子留居建安为质,宗室与国同休,断不会如崔皓般行叛逆之事!”
“秦都督怕是忘了楚平帝时期藩王作乱之事!”
礼部尚书出列,袍袖一拂,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宗室掌权,若遇幼主临朝,岂非要重演‘藩王之乱’?依老臣看,当兴文抑武,各州刺史皆由文臣担任,掌一州民政与兵权,武将仅充任副将,受刺史节制。文臣知礼义,明法度,纵有野心,也难煽动军心。”
“荒谬!”
秦峰气得须发皆张:“文臣不知攻守之法,却要掌兵?楚时期,当年代州都督便是文臣,燕然人未至便弃城而逃,致使千里沃野沦为焦土!若依此法,不出十年,北疆尽失!”
第253章 迁都
通天殿内的争论如狂潮拍岸,白洛恒静立丹陛之上,待秦峰的怒声渐歇,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一声清响便压下了所有议论。
“诸位所言,皆是肺腑,却各执一端。”白洛恒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从张迁紧握的笏板,到秦峰贲张的青筋,再到萧澈微颤的胡须,最终落回殿中。
“今日朕便说两条策,诸位且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其一,重建三公之制,复设太尉一职,总领天下兵马,与司徒、司空分掌军政、民政、工程,三者互不统属,皆对朕负责。兵部掌兵员征召、粮草调度,却无调兵之权;太尉掌兵符虎节,凡用兵过万需朕亲批,五千以下需太尉与兵部尚书联署,如此分权制衡,防权臣专兵。”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三公之制自夏朝覆灭后便废弛百年,如今重提,无异于重塑朝局。
萧澈眼中精光一闪,出列道:“陛下此举,可绝权臣独大之弊,只是……太尉人选需慎之又慎。”
“自然。”
白洛恒颔首:“此人需是开国元勋之后,身家清白,且无地方根基,稍后再议。”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舆图上建安城的位置,语气愈发凝重,“其二,迁都。”
“迁都?”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连最沉稳的萧澈都猛地抬头,秦峰更是失声追问:“陛下,建安城乃楚太祖龙兴之地,据群山之险,易守难攻,为何要迁?”
白洛恒缓缓走出龙椅,指尖指向通天殿外依稀可见的山峦:“建安确是险地,群山如壁垒,可护都城无虞。但也正因群山环绕,信使入山需绕行三日,前线急报往往迟滞,楚洪叛乱时,代州陷落三日,建安才收到消息;此次崔皓围代州,亦是如此。国都当为天下中枢,需四通八达,而非困守一隅。”
他指尖滑动,从建安城外的山峦之地一路向西:“楚愍帝楚天澜曾营东都,诸位可还记得?便是齐朝旧都永安城,如今的平襄城。”
“平襄城?”
户部尚书失声惊呼:“那座城……”
“那座城曾见证齐朝鼎盛。”
白洛恒接过话头:“齐高祖定都于此,凿七条河脉,引水绕城而过,东接中原,西通西域,南达巴蜀,北临朔方。当年万国来朝,商队从朱雀大街排至城外三十里,货栈连绵如星河。虽经齐末战乱,楚太祖、宪帝、愍帝三代皆有翻修,七河脉络未断,城郭骨架犹存。”
他收回手指,双手附后:“其北有黄龙山为障,可挡燕然铁骑;南有秦岭为屏,能阻南疆蛮夷;七条河脉环绕,漕运四通八达,调兵运粮三日可达中原,五日可抵北疆。以此为都,方能俯瞰九州,掌控天下。”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迁都绝非小事,牵扯百万生民、亿万财帛,更关乎国本。
许久,礼部尚书颤声道:“陛下,平襄城虽地势优越,可……齐末战乱后,城郭残破,宫室倾颓,楚愍帝虽有翻修,也只修复了三成。若要迁都,需征调民夫百万,耗费钱粮无算,如今山西初定,国库恐难支撑。”
“再者,”
秦峰补充道:“军中将士多是建安周边出身,家眷在此,迁都必致人心浮动。北疆战事未平,若军心不稳……”
“还有七河漕河!”
户部尚书接口:“齐朝时设专门官吏疏浚,如今河道淤塞近半,若要复通,非十年之功不可。”
质疑声如潮而起,白洛恒却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殿内再次安静,才缓缓道:“国库确紧,可山西已平,流民归乡,明年秋收便可充盈;民夫不必强征,可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既解赈济之需,又兴修都城;将士家眷,可先迁一半,赐田宅、免赋税,其余待宫室落成再迁;河道淤塞,可先修通渭水、泾水两条主脉,其余逐年疏浚。”
他目光看向群臣:“此事若迁延,日后再遇叛乱、外敌,建安的闭塞只会让祸事愈演愈烈。朕意已决,今日先议此策,三日后再议细节。”
说罢拂袖转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留下决绝的背影:“散朝。”
百官望着他的背影,竟无人敢再进言,唯有笏板触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立政殿的烛火燃至深夜,白洛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平襄城的舆图,萧澈、张迁、周云庆三人分坐两侧,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
“陛下,迁都之事,确是万世之功,只是阻力太大。”
萧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老臣方才在通天殿未言,平襄城的守将是楚洪旧部,虽已归降,却心怀异志,若迁都前不除,恐生变数。”
张迁点头附和:“楚洪当年曾想据平襄城自立,虽未成事,却在城中安插了不少亲信。再者,齐朝皇室后裔尚有数千人聚居在平襄城周边,若闻迁都,难保不会借机生事。”
周云庆则忧心军务:“军中将领多是太祖旧部,对建安有故土之念。末将愿领一军先赴平襄城整肃防务,待局势稳定,再请陛下决断。”
白洛恒指尖在舆图上的宫城旧址划过,那里曾是齐朝时期的永徽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萧澈,你明日拟旨,调平襄城守将入京任闲职,改派王礼麾下副将接管防务,此人是山西流民出身,对楚室旧部恨之入骨,必能肃清余孽。”
“张迁,你领户部、工部官员即刻奔赴平襄城,丈量宫室、城郭、河道,一月内拿出修缮章程,需明细钱粮、民夫、工期,不得有误。”
“周云庆,你从禁军抽调五千人,随张迁同行,沿途护送,抵达后负责城防,严查齐室后裔,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三人躬身领命,白洛恒却未停,继续道:“平襄城之名,取自‘平定襄助’,如今要作新都,当有新气象。朕意,改名为‘御京城’,取‘御临天下,京畿万方’之意。”
“御京城……”
萧澈低声重复,眼中闪过赞叹:“此名大气,且有革故鼎新之意,善。”
“宫室修缮,不必照搬建安规制。”
白洛恒补充道:“齐朝时,宫殿太过奢华,朕要的是实用,可仿夏时上清宫前朝后寝,左祖右社,既显皇家威仪,又不靡费。七河沿岸需留足够空地,日后设商栈、工坊,重现齐朝漕运繁华。”
张迁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一事:“陛下,御京城周边的土地多为豪强兼并,若要赐田给将士家眷,需先收回……”
“凡占田过千亩者,超过部分由官府按市价赎回,顽抗者以谋逆论处。”
白洛恒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由你与刑部协同办理,不必手软。”
周云庆望着舆图上纵横的河脉,忽然道:“陛下,若御京城建成,北疆的军情快报可快三日,粮草调运可省一半时间,届时燕然人再敢南侵,我军可朝发夕至。”
白洛恒闻言一笑,眼中的疲惫散去些许:“不仅如此,定都御京城,可镇关中、控中原,让天下人知朕之心,不在偏安,而在一统。”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建安城的夜色,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如蛰伏的巨龙。
“明日起,各司其职,迁都之事,只许成,不许败。”
三人再次躬身,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臣等遵旨。”
第254章 就这么好欺负?
三日后,通天殿再次议事,白洛恒将立政殿议定的章程公之于众,从防务整肃到宫室修缮,从河道疏浚到田宅分配,条条明细,周密如织。
虽仍有官员质疑,却再无人敢言“不可行”。
“御京城的修建,由朕亲任总监,萧澈、张迁为副监,即日起开始筹备。”白洛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年后,朕将率文武百官迁都御京城,在此之前,建安仍为国都,各司衙需双线办公,不得延误政务。”
“臣等遵旨!”
百官的应和声震彻殿宇……
入夜,立政殿中,白洛恒沉着脸看着今日多出来的那些奏折,无一例外都是那些劝自己不要迁都的……
甚至看着有些奏折中骂自己奢靡无度,如若要迁都于御京,如今国库空虚,绝非是明君之举,与那前朝的楚愍帝楚天澜又有何异,白洛恒脸上的阴霾更加沉重。
吧嗒一声,他忍不住心中的愤然,将摆在预案上的那些反对自己迁都的奏折一股脑全部推倒在地。
“这群腐儒!”
听得这声破口大骂,服侍在立政殿门口的内侍立马跪倒下去,颤颤巍巍的望过去,却见此时白洛恒叉腰站在御案前,脸上一副愤怒之情。
“腐儒!一群只知守旧的腐儒!”
他一脚踹在案角,玉案上的墨汁泼洒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深黑。
“前朝楚愍帝修东都,他们阿谀奉承,说什么‘万世基业’;朕要迁都御京城,为的是天下中枢畅通,他们倒来骂朕奢靡!国库空虚?难道任由建安困在群山里,等下次叛乱消息迟滞,让叛军打到城下才叫明君?”
内侍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紧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洛恒的怒火如烧得殿内空气都燥热起来,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们说楚愍帝?楚愍帝修东都,是为了奢华享乐,征调民夫百万,累死的尸骨能填满七条河!朕呢?朕用流民以工代赈,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田宅,这能一样吗?”
他越说越气,一脚踩在散落的奏折上:“还说什么‘看不起朕’?朕登基如今不过一年,平叛乱,赈灾民,难道还比不上楚愍帝那个昏君?”
怒声在殿内回荡,渐渐染上一丝疲惫。
白洛恒扶着案沿,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些官员,平日里论起前朝弊病时头头是道,真要他革故鼎新,却个个成了拦路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一名宫女躬身而入,声音细若蚊蚋:“陛下,皇后娘娘差人来问,夜深了,是否回乾宁宫歇息。”
白洛恒一愣,这才想起,自山西回来后,他要么宿在立政殿,要么就在御书房将就,竟已有半月没踏足乾宁宫了。
裴嫣……他心中微动,那点怒意仿佛被清泉浇熄了些许。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声音缓和了些。
“让他们把这些奏折收拾起来,明日再议。”
内侍连忙爬起来收拾地上的奏折,动作麻利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洛恒整了整衣襟,将翻卷的袖口理好,又用湿巾擦了擦溅上墨汁的手指,这才迈步向殿外走去。
乾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暖融融的,与立政殿的冷肃截然不同。
刚走到宫门口,就闻到一阵淡淡的兰花香,那是裴嫣常用的熏香,清雅而不张扬。
“陛下回来了。”裴嫣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白洛恒推门而入,只见裴嫣正坐在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亵衣,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料子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底下细腻的肌肤。
她刚沐浴过,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湿发垂在颈间,衬得脖颈愈发莹白。
成婚如今接近两年,她褪去了初嫁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身形也丰腴了些,举手投足间带着成熟女子的韵味。
看到她这副模样,白洛恒方才的怒火竟奇异地消散了。
他走上前,裴嫣连忙起身行礼,刚弯下腰就被他扶住。
入手处的肌肤温软细腻,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白洛恒只觉得腹间升起一股燥热,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都被这温软化解了。
“免礼吧。”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等陛下。”
裴嫣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关切:“看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炖了些银耳莲子羹,温在炉上呢。”
她注意到白洛恒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郁色,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陛下似乎有心事?”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皮肤上很舒服。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还不是迁都的事。一群官员上书反对,说朕奢靡,说朕比不上前朝昏君,气得朕……”
他把立政殿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郁闷道:“他们在前朝时,对楚愍帝的过错视而不见,到了朕这里,倒个个成了直臣。难道朕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
裴嫣听完,却笑了。她拉着白洛恒在软榻上坐下,亲手为他倒了杯温水,柔声说:“陛下,臣妾倒觉得,这恰恰说明陛下是明君。”
“哦?”白洛恒挑眉。
第255章 不一样的感觉
前朝楚愍帝性情暴戾,听不进逆耳忠言,谁敢劝谏,轻则贬谪,重则处死。久而久之,百官自然噤若寒蝉,只会说些顺耳的话。”裴嫣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语气温婉却有力。
“可陛下不同。陛下登基以来,虽执法严明,却从未因言治罪。官员们知道陛下容得下异见,才敢直言劝谏啊。”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慧黠的光:“他们骂陛下像楚愍帝,可心里未必真这么想。或许是怕迁都劳民伤财,或许是舍不得建安的家业,只是情急之下,才说了重话。陛下若因此动怒,反倒让他们觉得陛下容不下反对之声了。”
白洛恒沉默了。裴嫣的话瞬间让他的急躁稳定了下来。
是啊,他总说要做明君,可连几句逆耳忠言都容不下,又算什么明君?
夏朝的夏太宗,齐朝的齐仁帝,哪个不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君?他们不都是兼听谏言的吗?
“再说!”裴嫣拿起一颗蜜饯喂到他嘴边,声音软糯。
“迁都本就是大事,百官有顾虑也正常。陛下不妨耐下心来,把御京城的好处一条条说透,把筹备的章程做得再细致些,让他们看到陛下的决心,也看到此事的可行之处。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明白陛下是为了大周好,自然会支持的。”
清甜的蜜饯在口中化开,白洛恒的心也跟着软了。
他望着裴嫣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奏折上的尖刻言语也没那么刺耳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啊……”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笑意:“总能把朕的火给浇灭。”
裴嫣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陛下是天子,要撑起这万里江山,心里的担子重。臣妾帮不上别的,只能陪陛下说说话,让陛下能松快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白洛恒搂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闻着她发间的兰花香,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渐渐烟消云散。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有你在,真好。”
殿内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着相拥的身影,将所有的戾气与烦躁都隔绝在外。
“陛下……若是还不息怒,那不如就让臣妾好好服侍陛下吧……”
软糯糯的声音传到白洛恒的耳中,让他心中那朵快要熄灭的欲火再次燃烧起来……
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来到乾宁宫,还是数十日以前了……
看着白洛恒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欲火,不敢体现的样子,裴嫣眼嘴娇羞一笑,随后,从他的怀中缓缓起身。
月光透过纱窗照映在她的身上,显露出那无比凹凸的身材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细嫩皮肤,瞬间让眼前这位皇帝变得血脉膨胀……
注意到皇帝那欲火燃烧的眼神,裴嫣将玉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腰间,就这一般当着他的轻衣解带起来。
纵然已是夫妻,这般在他面前宽衣,仍让她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十分娇嫩。
“陛下……”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一扯,丝绦便松了开来,月白色的亵衣顺着肩头缓缓滑落,露出削瘦却不失丰腴的肩头,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瑕疵。
白洛恒的呼吸不由得一滞。他见过她身着凤袍的端庄,见过她素衣理事的沉静,却从未见过这般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
亵衣滑落至腰间,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腰肢纤细,往下却渐显丰腴,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月光洒在她背上,映出淡淡的肩胛骨轮廓,如蝶翼轻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裴嫣似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动作轻柔,露出小巧的耳垂。
“陛下……”
她再次开口,声音软糯如蜜糖:“夜深了。”
这三个字瞬间让他脑海发生一阵炸响,他起身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比先前更紧,两具娇弱的身躯就这么紧密相拥,瞬间让房间内的气氛都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裴嫣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让她觉得安心。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玄色龙袍下温热的躯体,不老实的手又往他的腰上缠绕而去……
“臣妾知道陛下难。”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迁都之事,百官阻挠,国库吃紧,陛下心里的苦,臣妾都看在眼里。只是……再难的事,总有过去的一天。今夜,陛下就别想那些了,好吗?”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发间的香钻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拦腰将她抱起,裴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得更近,能感受到他颈间温热的呼吸。
他将她轻轻放在内殿的软榻上,躺在那里,月光洒在她身上,亵衣早已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肌肤在光影交错中更显莹润。
她微微侧着身,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怯,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白洛恒的衣袖。
那动作带着无声的邀请,白洛恒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莲子羹甜香。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薄茧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引来她一阵轻轻的战栗。
“夫人……”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情愫。
裴嫣仰头望着他,眸中映着他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白洛恒耳中。
她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像是要抚平他所有的疲惫与烦忧。
“陛下眉间总有褶子,”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今夜,让它松一松吧,就让臣妾好好为陛下缓解这几日来的疲倦……”
白洛恒的心被她这句话撞得软软的。他低头吻上她的唇,那唇瓣柔软而温热,带着蜜饯的清甜。
裴嫣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也放松下来,轻轻回应着他。
他的吻渐渐下移,从唇角到脸颊,再到颈间,裴嫣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颊变得滚烫,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推开他。
软榻上的锦褥被揉得有些凌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缠绵的暧昧。
白洛恒将她拥在怀里,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再重,有她在身边,便总有一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今夜的他又仿佛回到了新婚那晚,相对于那一晚的羞涩与稚嫩,今晚的二人倒是多了几分熟练,更难得的是今晚裴嫣的主动与娇媚,让他着实体验到了不一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裴嫣蜷缩在他怀中,发丝凌乱地铺在他的胸膛上,脸颊泛着满足的红晕。
她抬手轻轻划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陛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白洛恒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眉眼柔和,让他心中一阵舒坦,紧了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嗯,有你在,什么都好了。”
二人相拥而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白洛恒才从睡梦中醒来。
裴嫣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的梦。
起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软榻上的身影,努力抑制住心中的那些情绪。
他整理好衣襟,转身走出乾宁宫……
第256章 坚决
通天殿中,众百官立于大殿的两旁,静若虚寒……
昨日下朝之后,有些官员不满皇帝迁都的行为,连夜上奏书请求皇帝莫要迁都,甚至有些更过分者在奏折中以前朝楚平帝、楚愍帝大兴土木为由,借此来批判当今皇帝。
但今早再听闻内侍所说,皇帝昨夜在立政殿大发雷霆之后,那些百官又立刻心生悔意,此时,他们心中皆是惧怕皇帝会迁怒于自己,生怕一不留神就会人头落地……
毕竟这位开国君主虽然开国以来便以宽厚仁德的形象示人,但狗急了会跳墙,昨天的那些奏折无疑会让他大发雷霆,迁怒于百官。
有些大臣此时甚至心惊胆战,悄悄与身旁之人开始诉说此事,甚至在酝酿着这件事情带来的后果。
正当殿内开始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后,只见那上方的丹陛之上,服侍在皇帝身旁的内侍缓缓走上。
通天殿内的檀香燃得正浓,却压不住空气中的紧绷。
百官垂首而立,他们惶恐或忐忑。昨日连夜递上的奏折,此刻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知道,皇帝昨夜在立政殿发了雷霆之怒。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百官齐刷刷躬身。
白洛恒踏着晨光步入殿中,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散的沉郁。
待他坐定龙椅,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那视线似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几个昨夜递了奏折的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众卿平身。”
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昨日的奏折,朕都看了。”
一句话落地,殿内的呼吸声仿佛都停了。
户部尚书李嵩硬着头皮出列,袍角微颤:“陛下,臣……臣昨日言辞过激,恳请陛下降罪。”
“朕赦你无罪。”
白洛恒淡淡道:“有话便说,不必惶恐。只是朕有些不解,迁都御京城,于国有利,为何你们偏要反对?”
吏部尚书王晏出列,躬身道:“陛下,非是臣等反对,只是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山西刚平,流民需赈,北疆需防,国库本就吃紧。御京城虽有旧基,重修宫室、疏浚河道、迁徙官民,无一不要耗费巨万钱粮,恐难支撑啊。”
“王大人所言极是!”
礼部尚书紧随其后:“且平襄城虽经楚室三朝修缮,终究是战乱之余,城防残破,七河淤塞过半。若贸然迁都,一旦漠北蛮人南下,突破北疆防线,御京城无险可守,岂非要重蹈代州覆辙?”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顾虑,立刻有几位边地出身的官员附和:“漠北骑兵来去如风,当年齐朝末年,便是因都城一马平川,才让蛮人长驱直入,劫掠中原。建安虽偏,却有群山为障,纵有急变,也能坚守待援啊!”
议论声再起,这次却比昨日克制了许多,带着几分试探的恳切。
白洛恒静静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叩,直到殿内再次安静,才缓缓起身。
“诸位担忧的,无非三点:钱粮、城防、外敌。”
他走下丹陛,玄色龙袍扫过金砖,留下一道沉影:“朕今日便一一说透。”
他伸出手臂,规划着说道:“先说钱粮。御京城修缮,不用国库现银,而是以工代赈,招募山西、河南的流民,管饭、给工钱,完工后赐田宅。一来解了流民安置之困,二来省了赈灾粮款,三来都城建成,流民成了新户,还能纳赋。这笔账,诸位算不过来吗?”
户部官员们面面相觑,萧澈抚须沉吟:“以工代赈,确是良策,只是……宫室用料需从江南采买,运费亦是一笔开销。”
“七河疏浚后,漕运可通。”白洛恒接口,“江南的木料、砖石经水路直抵御京城,比运到建安节省三成运费。再者,御京城建成后,商路贯通,关税、商税必增,不出五年,便能回本。”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礼部尚书:“再说城防。齐朝时,御京城外有三重护城河,城内有十二座箭楼,只是年久失修。朕要修的,不仅是宫室,更是城防,加高城墙至三丈,拓宽护城河至五丈,再在黄龙山设烽火台,与北疆防线联动。漠北人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转厉:“至于外敌,诸位以为,躲在建安的群山里,蛮人就会罢休?当年楚愍帝缩在建安,任由漠北人劫掠云州、并州,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的无能!”
“朕迁都御京城,就是要告诉天下:朕不惧漠北!他们敢南下,朕便在御京城头擂鼓,御驾亲征!城破,也绝不会退后半步,让蛮夷踏碎中原!”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白洛恒放缓语气,目光柔和了些:“御京城在关中腹地,东控中原,西扼西域,南接巴蜀,北望朔方。定都于此,才能真正把政令传遍九州,把粮草、兵马调得及时。否则,困在建安,北疆战事要等三日才知,中原灾荒要等五日才报,这江山,如何守得住?”
他缓缓走向台阶:“齐朝鼎盛时,为何能万国来朝?就因定都在此,四通八达,威慑四方。朕要的,不是偏安,是让大周如齐朝般强盛,让漠北、西域、南疆,都不敢再窥伺中原!”
殿内静得能听到檀香燃尽的噼啪声。
第257章 隆宣律
许久,萧澈率先躬身,声音带着动容:“陛下远见,臣……臣先前短视了。迁都之事,利在千秋,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附和声如潮而起,连方才最反对的礼部尚书也出列躬身:“陛下心系天下,臣愧不如也。愿助陛下修成御京城,以固国本。”
白洛恒望着阶下群臣,眼中的沉郁终于散去。
这些人不是真心反对,只是怕行差踏错。如今疑虑解开,自会同心协力。
“好。”
他颔首:“萧澈、张迁,仍任迁都副监,三日内拿出详细钱粮预算;周云庆,率禁军五千,即刻奔赴平襄城,整肃防务,疏浚护城河;其余各司,各司其职,配合迁都事宜。”
“臣等遵旨!”
迁都事情落下之后,白洛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内心也担忧,这么急迫着迁都会不会重蹈前朝覆辙,因为大兴土木从而覆灭,但一方面他要明白,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只有将国都迁于御京,坐镇关中,才能真正的巡视天下,自己如今身处在这偏远的建安城中,一来不能观望漠北动向,二来甚至就连中原地区都不能掌握,所以迁都才显得极为重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里是楚朝的都城,自己并不想紧随其后……
日子太平了一段,接下来的时日中,似乎并未再有任何大事发生,然,白洛恒一直牵挂于西域使者一事,西域使者已经差不多出使西域接近三个月,却从未有任何回信以及回应,这个让他一时之间变得担忧起来。
他担心西域使者已经在西域被燕然人所堵截追杀,也怕西域诸国会联合漠北,来为难他们。
隆宣元年七月,季节转入盛夏之时,建安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风气,立政殿的窗棂敞开着,盛夏的热风卷着蝉鸣涌入,吹动案上堆叠的奏折。
白洛恒身着一身单薄的黄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奏折,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案角堆积的文书,忽然被最底下一本奏折的封皮吸引,那是萧澈的笔迹,端正肃穆,写着“奏请审议《隆宣律》草案”。
“《隆宣律》?”
白洛恒心中一动,伸手抽出奏折。自他登基之初,便命萧澈牵头,联合尚书省、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修订新律,以革除前朝律法的苛酷。算算时日,已近半年,没想到竟在此时呈了上来。
他拆开奏折,细细翻阅。萧澈的奏文简明扼要,言明新律共分十二篇,三百六十条,删去了前朝“连坐灭族”“妖言惑众”等苛法,新增“流民安置”“商贾税则”等条目,尤其强调“法不阿贵”,即便是宗室亲贵犯法,也需依律处置。
奏折后附着的律文草案,字迹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审慎与宽厚。
白洛恒越看越是心惊,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前朝律法苛酷,楚平帝时期更是以酷刑威慑臣民,导致民怨沸腾。
这《隆宣律》虽未臻完美,却已砍掉了那些最刺眼的毒瘤,譬如将“盗一钱即处死”改为“盗百钱杖三十”,将“私藏兵器者灭族”改为“私藏甲胄者论罪,寻常刀剑不禁”,处处透着体恤民生的考量。
“好!好!”
他连拍三声案几,就连岸上的奏折都被震得跳了跳:“萧澈果然不负所托!”
殿外的内侍听到动静,连忙探头进来,见皇帝满面红光,不似昨日动怒的模样,才敢低声问:“陛下,可要传晚膳?”
“不传!”白洛恒将律文草案小心折好,揣入怀中,起身时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带落了一枚玉印,他却浑然不觉,大步向殿外走去。
“摆驾乾宁宫!”
乾宁宫的庭院里种着几株石榴,红艳艳的花盏在烈日下灼灼生辉。
裴嫣正坐在廊下绣一幅图,丝线在她指间流转,听到脚步声抬头,见白洛恒满面喜色地走来,不由得放下绣绷起身:“陛下今日怎地这般高兴?”
“你看这个!”白洛恒将怀中的律文草案递过去,语气难掩激动。
“《隆宣律》修成了!萧澈他们半年心血,总算有了结果。你看这一条‘民有冤情,可直诉于县尉,不得推诿’,还有这条‘鳏寡孤独者,由官府按月发粮’,前朝哪有这般宽厚的律法?”
裴嫣接过草案,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废除宫刑”“减省笞杖数”等条目上,眼中泛起温润的光:“陛下登基时说,要让百姓‘有法可依,有罪可恕’,如今总算做到了。”
“还未完全做到。”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掌心因激动而微微发烫。
“萧澈说,草案尚有纰漏,需试用后再修订。但这已是开天辟地的一步!有了这部律法,百姓便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官吏也不敢再肆意欺压良善。”
他望着庭院里的石榴花,语气变得悠远:“朕要的不只是一部律法,是让天下人知道,大周与前朝不同。前朝以酷法驭民,朕要以宽法安民。”
裴嫣仰头望着他,夕阳照映在他的脸上,显示出的是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
她轻轻点头:“百姓会记着陛下的好。”
次日早朝,白洛恒在通天殿上寥寥数语便结束了政务,特意留下萧澈、刑部尚书孙孺、大理寺卿王显三人,命他们携律文草案到立政殿细谈。
三人抵达时,白洛恒已在案前铺开草案,见他们进来,连忙招手:“快过来!朕看了一夜,这律文虽有几处需斟酌,却已是难得的佳作。”
萧澈躬身道:“陛下谬赞。譬如‘宗室犯法减等’一条,臣等争论了半月,终究未能达成一致,只得暂按‘减一等’写入,还请陛下定夺。”
白洛恒指着那条律文,眉头微蹙:“不妥。‘法不阿贵’是新律的根基,若宗室可减等,那官吏、富商岂不都要效仿?删去‘减等’二字,改为‘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但需奏请陛下裁决’,既显皇权,又不失公平。”
刑部尚书孙孺连忙提笔修改,笔尖在纸上划过。
大理寺卿王显又道:“陛下,关于‘流民入籍’的条款,臣等担心地方官阳奉阴违,需加一条‘地方官若阻挠流民入籍,革职查办’,方能奏效。”
“准。”
白洛恒点头:“再加一条‘流民入籍后,三年免征赋税’,以安其心。”
三人围着案几,逐条商议,从“嫁娶年龄”到“水利纠纷”,从“官吏考核”到“边关互市”,直到案上的茶换了三盏,终于将所有纰漏一一标注妥当。
白洛恒拿起修订后的律文草案,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忽然将草案紧紧抱在怀中,这薄薄的纸页,承载的是一个王朝的法度与民心,是比迁都更能稳固江山的根基。
“就这么定了。”
他抬头时,眼中闪着泪光,洋溢着兴奋:“明日早朝,朕便昭告天下,颁布《隆宣律》,即日起施行!”
萧澈三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258章 不足以抵抗
第三日清晨,通天殿的气氛格外肃穆。百官列立两侧,见白洛恒身着正装龙袍,案上摆着一本黄绸包裹的文书,便知有大事宣布。
“众卿可知,前朝为何覆灭?”
白洛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非因外敌,非因天灾,而是因律法苛酷,失了民心。楚愍帝时,一人盗粮,株连邻里;一言不慎,便被指为‘妖言’,这样的江山,岂能长久?”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那本黄绸文书,高高举起:“今日,朕要向天下颁布新律,《隆宣律》!此律删苛法,存宽厚,明是非,正人心。从今往后,大周境内,法不阿贵,罪不株连;流民有生路,商贾有定则;即便是朕的亲族,犯法亦需受罚!”
说着,他将律文交给内侍,命其遍示百官。文书在群臣手中传阅,有人蹙眉,有人颔首,更多的人眼中泛起激动的光,他们多历前朝乱世,自然明白一部善法对江山的意义。
夏时,夏太宗修订律法,开创盛世,开辟出大夏百年基业,齐朝时期,齐仁帝完善的律法,提出了被后帝所效仿百年之久的《康仁律,为大齐的盛世奠定了基础……
“陛下!”
萧澈出列,脸上止不住的期待:“《隆宣律》颁布,实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臣请陛下将律文刻于石碑,立于宫廷外的大街上,让天下人皆知陛下仁心!”
“准奏!”
白洛恒朗声道:“即日起,《隆宣律》试行,刑部、大理寺需记录施行中的疑难,每半年修订一次,务必让此律成为万世之法!”
“臣等遵旨!”
几日后,立政殿中,听着兵部尚书汇报如今全国的兵力以及马匹饲养情况,白洛恒脸色一片阴霾。
“陛下……如今,我大周全国境内拥有兵力,据统计不过十五万有余,而所饲养的马匹,也不过十万匹……”
听到如今所拥有的兵马,无论是上方的皇帝还是下方的周云庆及萧澈等人脸色都可以见得十分阴沉。
白洛恒坐在御座之上,闭着眼眸,听着兵部尚书汇报着,等他汇报完,立政殿内瞬间陷入一阵沉闷的气氛,放置在玉案上的手指哒哒哒的敲动着。
“这是已经查询了各州所得出来的结果吗?”许久之后,白洛恒才缓缓说道。
是……各州已反复核查三遍,文书皆在案头。”
兵部尚书额头冒汗,将一本厚厚的册籍呈上前:“这是各州兵力、马匹的明细,骑兵仅两万七千余,战马两万九千匹,余下皆是驽马、役马,不堪战阵。”
白洛恒睁开眼,目光如冰刃扫过那册籍,指节在玉案上敲得更急,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五万兵,三万战马……”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自嘲:“燕然汗国控弦百万,单是骑兵便有三十万,我大周如今佣兵确实不过二十万,就连战马不过三万匹,连三万骑兵都不能凑出来,怕是连塞北的风沙都挡不住。”
周云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陛下,燕然人虽多,却部落林立,未必能同心协力。我军虽少,却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云州之战,王礼以两千残兵便能破敌,可见兵不在多而在精。”
“周将军说得轻巧。”
白洛恒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戳在玉案上:“云州能守,是因燕然人轻敌,且不知我军虚实。若他们倾巢而来,三万骑兵够填几个关口?代州、云州、并州……处处都是缺口,朕总不能让王礼分身乏术。”
萧澈抚着胡须,眉头紧锁:“陛下息怒。大周立国不过一年,先平楚洪,再定崔皓,兵马折损近半,能有十五万已是不易。前朝末年,战乱连绵,牧场多被焚毁,战马繁育本就艰难,能凑出三万匹,已是各地牧监拼力而为的结果。”
“拼力?”
白洛恒愤然起身:“朕要的不是‘不易’,是能保境安民的实力!西域诸国虽弱,合兵亦有七八万,若见我大周兵微将寡,难保不会依附燕然,到那时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兵部尚书颤声道:“臣有一策,可效仿前朝‘军屯制’,令边军在云州、并州开垦荒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省粮草,又能增兵,三年之内,或可再练出五万精兵。”
“战马呢?”
白洛恒追问:“驽马能当战马用?还是让士兵徒步去追燕然人的铁蹄?”
“可与西域通商。”
萧澈接口:“西域诸国盛产良马,尤其是大宛、疏勒,若能以丝绸、瓷器交换,每年或可购得数千匹。只是……需得西域使者带回好消息,确保他们愿与我大周结盟。”
提到西域使者,白洛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三个月杳无音信,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皆无定论。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宫殿倚角:沉声道:“传旨王礼,让他在云州设互市,凡带良马入塞者,免税三年,若能献上千里驹,赏黄金百两。”
“再令户部拨款,重修并州牧监,从民间征集母马,选派懂繁育的牧户入驻,由兵部派专人监管,务必让战马数量三年内翻一番。”
“臣等遵旨。”
白洛恒的目光收回:“西域使者若能归来,告诉诸国,朕愿与他们共抗燕然,凡助我大周者,通商免税,岁赐不绝。若敢与燕然勾结,待朕平定北疆,必挥师西向,踏平他们的绿洲!”
语气里的狠厉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周云庆。”
“末将在!”
“你从禁军里挑选五千精壮,编入骑兵营,每日加练骑射,朕要他们半年内成为能与燕然人对冲的锐士。”
“末将领命!”
立政殿的沉闷渐渐被决断取代,册籍上的数字虽依旧刺眼,却已不再是压垮人心的巨石。
白洛恒望着阶下躬身领命的群臣,心中清楚,养兵、购马、联西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若不迈步,便是坐以待毙。
“散了吧。”
他挥挥手,重新坐回御座:“让户部把军屯、牧监的预算呈上来,朕今夜要看。”
第259章 俭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白洛恒一人。
他拿起那本兵力册籍,一页页翻看,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十五万兵,三万马……他轻轻摩挲着纸面,忽然低声自语:“楚太祖当年起兵,不过万人,尚能统一天下。朕有十五万,怕什么?”
如今燕然人虎视眈眈,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布防。
“来人。”他扬声道。
内侍推门而入,躬身听令。
“传朕旨意,命边地各州沿长城旧址筑烽火台,每三十里一座,台高五丈,内设烽燧、锣鼓,白日举烟,夜间燃火,邻台见信号需即刻接力。”白洛恒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沿北疆边境划出一道线,“再修驿道连接各台,驿马每日可行八百里,务必让军报三日之内从云州传至建安。”
“陛下,筑台修驿需征调民夫十万,耗费粮草……”
“国库再紧,此事也不能缓。”白洛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烽火台是北疆的眼睛,驿道是朝廷的血脉,眼睛亮了,血脉通了,才能知敌动向,调兵神速。”
内侍不敢再言,躬身领命而去。白洛恒望着舆图上那道虚拟的烽燧线,心中稍定,有了这道屏障,至少不会再像当年云州之战那般,敌军攻破了城池才收到消息。
秋去冬来,几个月,早朝,通天殿内气氛凝重。
白洛恒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忽然将一本账册掷于丹陛:“诸位看看,这是户部查抄的各地贪腐账目。有人拿着朝廷俸禄,却与地方豪强勾结,虚报灾情,克扣赈粮;有人借迁都之名,强占百姓田宅,中饱私囊!”
账册摔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页纸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贪腐记录。百官皆垂首,无人敢言。
“朕登基如今一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为何国库依旧空虚?为何连养兵的粮草都捉襟见肘?”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就是因为这群蛀虫!拿着朕的俸禄,吸着百姓的血!”
他目光落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前礼部尚书已被查实,竟与地方官员勾结,借“扩充后宫以固国本”为名,向各州摊派“选妃税”,中饱私囊达白银十万两,此刻已被收押天牢。
“数月前,礼部尚书之事,只是冰山一角。”
白洛恒沉声道:“即日起,裁撤冗官!凡六部、各州冗余职位,一律废除;各县衙役,按人口比例定编,不得超额;所有官员俸禄,暂时削减三成,待国库充盈再行恢复。”
此令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脸上露出难色,却被皇帝眼中的厉色慑住,不敢辩驳。
“还有。”
白洛恒续道:“自朕而下,凡皇室宗亲、五品以上官员,需将家中金银玉器、珍珠玛瑙悉数上缴国库,由户部熔铸为银锭,充作军饷。宫中用度,除祭祀外,一律从简,罢黜歌舞百戏,削减宫娥内侍。”
“陛下!”
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列:“皇室器物多为祖传,若强行熔铸,恐伤宗室之心……”
“国之将亡,何谈家传?”
白洛恒冷冷道:“燕然人若打进来,莫说金银玉器,便是这通天殿,也会化为焦土!孰重孰轻,还用朕教你们?”
“明日起,朕穿素色常服,宫中膳食,每日不得超过四菜一汤。”
帝王以身作则,百官再无异议,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散朝后,白洛恒回到立政殿,萧澈却紧随而至,手中捧着一份名册。
“陛下,裁冗官、行节俭,皆是良策,只是……”
萧澈迟疑片刻,将名册呈上:“前朝尚有许多贤臣,因楚愍帝昏聩而被贬斥流放,如今多在乡野隐居。譬如前吏部侍郎温彦,因弹劾反被流放岭南;前大理寺少卿苏蕴,因反对苛法被罢官归田。这些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召回,可为陛下分忧。”
白洛恒翻开名册,上面记录着三十余位前朝官员的姓名、履历,字迹工整,显然是萧澈精心整理。
他越看越是激动,这些人中有精通律法的,有擅长水利的,有熟悉边务的,正是新朝急需的人才。
“朕竟不知,前朝还有这般人物。”
他抬头望向萧澈:“为何不早说?”
“陛下初登基时,根基未稳,若贸然启用前朝旧臣,恐引非议。”
萧澈躬身道:“如今朝政渐稳,正需广纳贤才。臣请陛下在京城设‘广贤馆’,派专人寻访这些贤臣,许以官职,让他们为大周效力。”
白洛恒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将名册重重拍在案上:“准!就依萧卿所言,设广贤馆,由你兼任馆主。传旨天下,凡前朝被贬、被罢的贤臣,只要品行端正,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馆,朕亲自召见!”
“臣遵旨!”萧澈眼中闪过喜色。
“陛下此举,必能招揽天下英才,共辅大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三日后,广贤馆在京城东南的废寺基础上修缮而成,朱门上方悬着白洛恒亲笔题写的匾额,笔力遒劲,着求贤若渴的诚意。
萧澈亲自坐镇广贤馆,前几日便有十余人投名。
其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富力强的中年人,皆是前朝郁郁不得志之辈。
白洛恒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会抽时间去广贤馆与他们论政,从边务到水利,从律法到农桑,往往一谈便是深夜。
这日,他在广贤馆见了前吏部侍郎温彦。
那老者虽流放岭南三年,却目光矍铄,谈及边地防务,提出“以夷制夷”之策,联合草原上与燕然为敌的部落,许以互市之利,牵制燕然兵力。
“温公此言,与朕筑烽火台之意不谋而合。”
白洛恒抚掌大笑:“朕即刻命人携带重礼,出使草原各部,就依你之计行事!”
温彦躬身谢恩,眼中泪光闪动:“臣流落岭南时,常闻陛下仁政,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得遇明主,是臣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白洛恒望着馆外渐落的夕阳,心中一片滚烫。烽火台驿道在北疆蜿蜒,广贤馆的灯火在京城亮起,裁冗官、行节俭的政令在全国推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为大周筑牢根基。
抵抗燕然绝非易事,但若能上下同心,广纳贤才,励精图治,总有一日,大周的兵马能化为坚不可摧的壁垒,骑兵亦能踏破草原的烟尘。
第260章 后宫不干政
然而,裁撤冗官的诏令推行之后,建安城的官场暗流涌动。
被革职的官员中,不乏与世家沾亲带故者,他们或托门路,或备厚礼,纷纷涌向在职大臣的府邸,只求能在皇帝面前说句好话,挽回官职。
可白洛恒心意已决,凡查实贪腐、无能者,一概不予复用,连萧澈这般权重的老臣,也碰过几次钉子。
这日午后,乾宁宫的宫门前忽然热闹起来。七八位被革职的官员穿着素色常服,捧着礼盒跪在宫道旁,为首的正是前户部员外郎裴明,他是裴嫣的远房堂叔,因虚报漕运损耗被革职。
此刻哭得老泪纵横,见宫女走过便高声喊:“烦请姑娘通报皇后娘娘,老臣是裴家的人,求娘娘看在宗亲的份上,救救我这把老骨头啊!”
消息传入内殿时,裴嫣正在灯下绣一幅图,听闻宫外的动静,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娘娘,这些人怕是缠上了。”
贴身宫女急道:“前几日就有官员托太夫人传话,被太夫人驳回了,如今竟直接堵到宫门口来。”
裴嫣放下绣绷,用绢帕拭去指尖的血珠,眉头紧锁。
这些被革职的官员中,有一半沾着裴家的亲故,有的曾在她未嫁时接济过裴家,有的是祖父一辈的世交。
按私情,她该帮;可按国法,这些人皆是罪有应得,若真求了情,便是触碰“后宫干政”的红线。
“准备一下。”她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决绝。
“我去见他们。”
宫女大惊:“娘娘不可!后宫不得与外臣私会,这是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裴嫣拢了拢衣袖:“与其让他们堵在宫门口惹人非议,不如我亲自去说清楚。”
乾宁宫的偏殿里,檀香袅袅。
裴嫣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身上穿着一袭石青色宫装,未带任何珠翠,素净得像一汪清泉。七八位官员跪在地上,见她出来,纷纷叩首,哭声此起彼伏。
“皇后娘娘救命啊!”
裴明膝行几步,额头抵着地面:“老臣一时糊涂犯了错,可终究是裴家的人,您不能眼睁睁看着老臣流落街头啊!”
“娘娘,臣与令尊是同年进士,当年您父亲还说……”
“娘娘,臣的妻子是您母亲的表妹,论起来,您该叫臣一声表姑父啊!”
亲情、旧恩、裙带关系……种种说辞层出不穷,裴嫣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的帕子上轻轻摩挲。
待哭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你们与裴家的交情,嫣儿记在心里。我也曾听父亲说过,当年我家道中落,裴三叔曾送过三石米,李大人的父亲曾为我延请名师,这些恩情,裴家从未忘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转沉:“可国法不是私情能抵的。诸位为何被革职,心里比谁都清楚,裴三叔虚报漕运损耗三千石,导致北疆军粮短缺;李大人在任时,纵容家奴强占民田二十亩,逼死了一家三口;表姑父更不必说,借着修驿道的名义,贪污白银五千两,那些钱财,本该用来给边军做冬衣。”
每说一句,地上的官员便瑟缩一下,裴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们说,这些错,是‘一时糊涂’就能揭过去的吗?”
裴嫣的声音里带着痛心:“陛下裁冗官,不是为了苛待谁,是为了让国库的银子能真正用到百姓身上,用到边军身上!你们拿着这些昧心钱时,就没想过云州的士兵在寒风里穿单衣,山西的流民啃树皮吗?”
一位官员不服,梗着脖子道:“娘娘息怒!可齐朝文穆姚皇后,不也提拔了自家宗亲吗?她的姐夫任吏部尚书,父亲任太傅,齐兴帝不仅不怪,还说她‘举贤不避亲’!娘娘辅佐陛下开国立业,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文穆皇后是千古贤后,我不敢比。”
裴嫣坦然道:“但我知道,她提拔的姐夫,是当年科举的状元,在地方任上政绩卓着;她的父亲,是辅佐三朝的老臣,更是住齐兴帝登上皇位的关键人,制定的税法让齐朝国库充盈。这些人,是因才得位,不是因亲得位。”
她看向裴明,眼中满是失望:“三叔,您掌管仓库时,连账册都算不清,若不是靠着裴家的名声,怎能坐上员外郎的位置?还有表姑父,您除了会喝酒玩牌,可曾为百姓办过一件实事?”
“你们说我有开国之名,可这开国之功,是陛下在每一次冒死之中拼出来的,是张相国、刘积将军这些忠臣舍命换来的,与我裴嫣无关。我能坐上皇后的位置,已是叨天之幸,怎敢再以私情乱国法,而且后宫不干政,你们若是真想重返旧职,便应该做出点实绩给陛下看,而不是来求我一个后宫的妇人?”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偏殿内鸦雀无声。官员们面面相觑,那些准备好的求情说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从未想过,这位素来温婉的皇后,说起话来竟如此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裴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国法面前,人人平等。你们若真心悔改,不如回家好好反省,将来若有机会为百姓做事,再将功补过。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以‘骚扰宫禁’为由,奏请陛下处置。”
说罢,她转身离去,石青色的裙摆在地面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第261章 再孕
一个时辰后,正在立正殿处理奏折的白洛恒也收到了内侍的通报。
“你说皇后娘娘今日在乾宁宫的偏殿,接见了那些被朕搁职的官员?”
内侍点了点头:“不错!而且这些官员大多数与皇后娘娘有旧交,有些甚至是皇后娘娘的宗亲!”
白洛恒听完,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挥了挥手,便让内侍退下去。
看着桌上那些用朱笔划过的奏折,白洛恒一时之间也失去了批阅的兴趣,满脸的无奈而又犹豫……
自己无故将这么多的官员革职,确实惹得四方不太安宁,但他没想到这些被搁置的官员中还牵动了皇后,看来,今晚又要去一趟乾宁宫了,还是想办法怎么安慰好皇后吧……
夜色如墨,乾宁宫的烛火却亮得温暖。
白洛恒走进殿时,见裴嫣正坐在灯下,对着一盆清水发呆,指尖的伤口还未愈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裴嫣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慌乱:“陛下……”
“不必多礼。”白洛恒扶住她,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怎么伤着了?”
“没事,绣活不小心扎到了。”
裴嫣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陛下,今日……臣妾私自见了那些被革职的官员,是臣妾的错,违反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请陛下降罪。”
白洛恒却笑了,拿起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小的伤口:“朕听说了。你不仅没干政,还替朕挡了麻烦,朕该谢你才是。”
裴嫣愣住了:“陛下不怪臣妾?”
“怪你什么?怪你明辨是非,还是怪你公私分明?”
白洛恒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那些人堵在宫门口,无非是想借你的名头施压。你亲自去回绝,既断了他们的念想,又没让朕为难,这才是真正的贤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再说,你说的那些话,‘因才得位,非因亲得位’,‘开国之功在将士,不在后宫’,说得比朝堂上那些大臣还好。这样的皇后,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会降罪?”
裴嫣望着他眼中的坦诚与信任,心口的不安渐渐散去,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嫁给他三年,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的心意相通,他从未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她的见识,也从未因“后宫干政”的规矩而疏远她。
“陛下……”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臣妾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有你在,朕永远不会为难。”白洛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既然你并不排斥朕将这些官员革职,明日起,让禁军把宫门口看紧些,再不许这些人骚扰你。”
夜色渐深,宫女端来夜宵,是两碗莲子羹,清甜软糯,这是皇帝为了安慰皇后而吩咐御膳房做的……
白洛恒舀了一勺喂到裴嫣嘴边,看着她小口咽下,忽然道:“再过几日,广贤馆要在城郊开坛讲学,邀请了温彦、苏蕴他们来讲律法、论农桑,百姓都能去听。你若得空,也去看看?”
裴嫣眼睛一亮:“真的?我能去吗?”后宫嫔妃不得随意出宫,这是规矩。
“朕特许你去。”
白洛恒刮了下她的鼻尖:“让你也听听,这些贤臣是如何为大周谋划的。说不定啊,你还能给他们提些好主意。”
裴嫣脸颊微红,却用力点头:“好。我去听听农桑之术,将来也好教乾儿,让他知道百姓种田不易。”
两人相视而笑……
从广贤馆回来之后,马车行至宫道中段,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裴嫣正低头翻看方才从广贤馆带回的农桑图谱,忽觉一股酸意从胃底猛地窜起,像有无数细针在喉间扎刺,逼得她仓促侧过身,捂住了唇。
“娘娘!”贴身宫女惊呼着递上绣帕。
“是不是方才在有些晒晕了?晨间还好好的……”
裴嫣摇摇头,帕子下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她刚想开口说“不妨事”,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皇后!”白洛恒纵身跃上车辕,不等站稳便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坠,声音里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回事?方才听说你听学听得高兴,这才半个时辰……”
“陛下?您怎么来了?”
裴嫣仰头时,撞进他盛满焦灼的眼眸,随即被他打横抱起。
他的臂弯带着惯常的龙涎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也让晕眩感来得更凶,只能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许是……许是看得太入神,忘了时辰,有些累着了。”
白洛恒哪里肯信,抱着她大步往乾宁宫走,龙袍下摆扫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传太医!立刻传太医!”他扬声吩咐,乾宁宫的门槛被他一脚跨过,殿内侍立的宫人见此情景,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洛恒将裴嫣轻轻放在软榻上,亲自拧了热帕子,笨拙却仔细地为她擦去额角的冷汗。
“难受得紧吗?”他蹲在榻边,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目光扫过她紧扣锦被的手,指节泛白。
“要不要喝点蜜水?御膳房新酿的槐花蜜,你前日还说甜。”
裴嫣刚想点头,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腾,她猛地侧过身,对着痰盂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侍女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那点暖意刚到舌尖,便被更凶的反胃顶了回去,溅在素色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正乱着,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花白的胡子随着脚步上下颠动。
“臣……臣参见陛下!”他跪地时带倒了药箱,银针、瓷瓶滚了一地,不等赐平身便被白洛恒一把拽了起来。
“快!给皇后诊脉!”
李太医手忙脚乱地摸出脉枕,刚将三根手指搭上裴嫣的皓腕,便被她骤起的颤抖惊得一顿。
一炷香的功夫,李太医忽然“哎呀”一声,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这是……这是有喜了!足有一月有余!”
“有喜了?”白洛恒像是没听清,呆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正是!”李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娘娘脉象滑而流利,如盘走珠,正是喜脉!只是胎气尚弱,加之今日在外劳累,才会反胃晕眩,静养几日,再服两剂安胎药,便无大碍!”
白洛恒猛地看向榻上的裴嫣,她也睁着杏眼望过来,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在触到她小腹时骤然收力,只敢用掌心轻轻贴着那片平坦的衣襟,感受着那微弱却鲜活的搏动。
“嫣儿……我们……我们又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如同孩子般的欣喜与激动……
“乾儿要有弟弟了!不,或许是妹妹,像你一样,笑起来眼里有星星的妹妹!”
裴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先前的晕眩忽然就散了,只剩下心口的温热漫到四肢百骸。
她抬手覆上他贴在自己小腹的手:“陛下……”
她抬头时,泪珠子滚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您轻点,当心弄疼了他。”
“对对对!”白洛恒连忙松开些,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小腹的轮廓,忽然笑出声来,眼角却有泪滑落。
“都怪朕,今日不该让你去广贤馆吹风,累着你和孩子了。”
“不怪陛下。”裴嫣摇摇头,指尖划过他沾了尘土的龙袍。
“臣妾今日听温老先生说,农桑就像养孩子,要慢慢浇水、施肥,急不得。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等他落地,御京城该修好了,乾儿也能牵着他的手,去看新宫门口的石狮子了。”
第262章 白玉
自裴嫣诊出有孕,乾宁宫的烛火仿佛都添了几分温润。
白洛恒下了早朝便往这边赶,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总说“明日再批”,非得守着裴嫣用了晚膳,听着她讲腹中胎儿的动静,才肯带着一身脂粉气回立政殿。
起初,他怕她闷,命人将城中的戏子搬到内殿,陪她观看,解解闷。
见她指着插画上的桑葚出神,第二日便让人从城郊果园折来满枝紫黑的果子,亲自用银签挑了喂她,汁水滴在明黄龙袍上,他也毫不在意。
后来裴嫣孕吐渐止,偏爱酸梅,他便让御膳房将酸梅酿成酱、腌成蜜饯,连批阅奏折时都揣着一小罐,时不时让内侍送去乾宁宫。
深秋时,裴嫣腹中胎儿渐稳,却总说夜里腿抽筋。
白洛恒便学着宫女的样子,坐在榻边为她按揉小腿,指腹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引得她轻笑:“陛下这手法,比宫里的那些婢女还糙。”
他却正经道:“糙才有力道,能让我们的孩子在里面安稳些。”
冬日来临,北疆传来烽火台的捷报,燕然小股骑兵袭扰,被边军依托烽燧击退。
白洛恒在立政殿接了军报,本该召集大臣议事,却想着裴嫣昨夜那反胃的模样,竟揣着军报直奔乾宁宫。
“你看,”
他将捷报铺在她膝头,指着上面的“斩敌三百”。
“等我们的孩子长大,这些草原蛮子再也不敢来犯。”
裴嫣摸着隆起的小腹,笑道:“陛下还是先顾着朝政吧,别让萧大人又在殿外候着。”
他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朝政再急,也急不过你和孩子。”
开春后,裴嫣的孕肚已如小山般隆起,行动愈发不便。白洛恒便命人将乾宁宫的回廊铺上厚厚的毡毯,又在檐下挂了挡风的棉帘,怕冬日的寒风惊了胎气。
他处理政务时,总让内侍每隔半个时辰去探一次消息,回报“皇后正绣小袄”“皇后在晒太阳”,他才肯安心落笔。
隆宣二年初夏,乾宁宫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裴嫣忽然腹痛不止。稳婆和太医鱼贯而入,白洛恒守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背着手在廊下踱步,龙袍的下摆被汗水浸得发皱。有内侍想递上茶,被他挥手斥退那颤抖的指尖,连茶杯都握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穿透殿门,稳婆抱着襁褓快步出来,跪地喜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白洛恒猛地推门而入,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裴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鬓角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颊边。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坐在榻沿,握住她微凉的手:“嫣儿,辛苦你了。”
裴嫣虚弱地笑了笑,眼角还带着泪:“陛下……看看孩子。”
乳母抱着襁褓走上前,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那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像极了当初的白乾……
白洛恒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却在离她脸颊寸许处停住,怕粗粝的指尖弄疼了她。
“你看她的眉眼,多像你。”裴嫣轻声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白洛恒这才敢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软得像团棉花。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有喜极而泣,更有藏不住的欣喜:“像你,一定是个美人。”
三日后,赐名的圣旨传遍宫廷。白洛恒亲笔写下“白玉”二字,宣纸铺在御案上,他对裴嫣说:“玉者,石之精也,温润而坚。愿她如白玉般剔透,更能如玉石般经得住岁月打磨。”
又怕这名字太素,特意命人用和田暖玉雕琢了一块长命锁,上面刻着“玉”字,系着红绳,亲自为襁褓中的婴孩戴上。
自那日后,立政殿的烛火常常与乾宁宫的灯火同亮至天明。
白洛恒处理完政务,总要先去看一眼熟睡的白玉,见她咂着小嘴,或是小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便会忍不住笑出声,小白乾则是在旁边兴奋的呼唤着他的妹妹……
有时他刚换上朝服,乳母便来报“公主醒了”,他也会折回去,抱着那小小的襁褓晃一晃,听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才肯转身上朝。
这日,白洛恒抱着白玉在廊下晒太阳,裴嫣的怀中则抱着白乾坐在一旁看着。
坏中的白玉她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竟对着白洛恒咯咯笑了起来。
“你看!她认得朕!”白洛恒惊喜地抬头,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裴嫣笑着摇头:“她才多大,哪里认得人。许是听见陛下的声音了。”
白洛恒却不肯信,低头在白玉额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的玉儿聪明着呢。将来,朕教她读书,让她知道这江山有多美,百姓有多好。”
第263章 漠北动荡
就在皇宫之内弥漫着一份新公主出生的喜悦气息时,漠北边疆却再次传来一桩喜事……
看着云州都督送上的那一份奏折,白洛恒有些激动的不可置信,一拍玉案。
“此事当真?”
立政殿的烛火映着白洛恒手中的奏折,墨迹未干的字迹还带着漠北的风沙气。
云州都督在折子里写得明白:燕然可汗默啜于月前病逝,尸骨未寒,草原便已乱成一锅粥。长子默哆继位时,连亲卫都凑不齐整队,各部酋长虽来吊唁,却无一人行跪拜礼,草原十三部落可见已经背得离心。
“当真!”
内侍捧着云州快马送来的密信,声音都在发颤:“都督派去的细作亲眼所见,默啜的灵柩还停在王帐,次子默棘便带着本部骑兵屯在三十里外,扬言要‘清君侧’;西边的蒙兀部更绝,直接杀了燕然派去的税使,竖起了‘复我祖地’的大旗。”
白洛恒猛地起身,将堆叠的奏折掀落大半。他走到龙椅后面悬挂着的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漠北那片连绵的草原上,那里曾是燕然人的天下,十三部骑兵如黑云压境,多少次让大周的边军彻夜难眠。
如今,这片曾经让他如芒在背的土地,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传萧澈、张迁等人即刻入宫。”他沉声道。
“再备笔墨,朕要给云州都督写回信。”
一个时辰后,立政殿的门便被推开。萧澈带着一身朝服进来,见皇帝正用朱笔在舆图上圈点,张迁、温彦、周云庆、刘积等人已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诸位看看。”
白洛恒将云州奏折推到案上:“默啜一死,燕然就成了烂摊子。默哆镇不住场子,呼邪图想扶保新主,却连自己的副将都压不住,这乌琅刚被砍了头,他手下的骑兵就跑了一半,投奔东边的苍狼部去了。”
萧澈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十三部标记:“草原部落向来以强者为尊,默啜在世时,靠弯刀和马奶酒捏合十三部,如今新主孱弱,各部岂能甘心?蒙兀、苍狼、铁勒、拓浑等部落本就与燕然面和心不和,此刻定然在观望,就看谁先敢捅破那层纸。”
“捅破纸?”
白洛恒冷笑一声,指尖点在“蒙兀部”三个字上:“朕要让他们自己把这层纸烧成灰。萧卿,你还记得几年前所说的‘以夷制夷’之策吗?”
萧澈眼中一亮:“陛下是想……派使者去草原?”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白洛恒转身,满脸兴奋难耐:“给蒙兀部送锦缎,给苍狼部送茶叶,告诉他们,大周愿与‘友邦’互通有无。至于燕然……”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寒:“就说朕听闻新可汗继位,特备了‘贺礼’,让默哆亲自来云州城接。”
张迁抚掌道:“陛下此计甚妙!默哆若不敢来,便是示弱于各部;若来了,云州都督只需在城外摆下仪仗,多派些甲士,便能让他在部下面前抬不起头。”
“还不够。”
白洛恒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三道旨意:“第一道,命云州都督开放互市,允许草原各部单独与大周通商,税银减半——但燕然部除外。第二道,你们举荐一位熟悉草原风俗的使者,最好是当年被默啜流放的汉人谋士,带着朕的亲笔信去见蒙兀部首领,告诉他,默啜当年抢的牛羊,朕可以帮他‘讨回来’。第三道……”
他抬头看向萧澈:“萧卿,你亲自拟一封密信给呼邪图,就说朕知道他杀乌琅不易,若他愿‘弃暗投明’,大周的将军府,永远为他留着位置。我不仅要让草原动乱,更要让燕然部落也不得安分……”
三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三日后,一支特殊的使团从云州出发。为首的使者姓秦,曾是默啜帐下的谋士,因劝他不要南侵被割了舌头,后来逃到大周,被举荐给白洛恒。
他不能说话,却能写一手好字,带着白洛恒的亲笔信和两车锦缎,直奔蒙兀部的王帐。
此时的蒙兀部正处在风口浪尖。
酋长巴图尔刚杀了燕然税使,心里既怕又喜,怕燕然秋后算账,喜的是终于能喘口气。
见大周使者带着重礼而来,他握着弯刀的手都在抖。
当秦使者铺开白洛恒的信,上面写着“草原之大,非燕然独有,蒙兀部若愿与大周结好,来年的种子、铁器,朕包了”时,巴图尔猛地将弯刀插在地上,对着南方磕了三个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草原。
苍狼部首领铁伊听说蒙兀部得了大周的好处,当即派儿子带着骏马去云州互市,临走前特意嘱咐:“见到大周的官,就说燕然人当年抢了我们的盐池,这笔账该算了。”
而燕然王帐内,默哆正对着满桌的羊肉发愁。
各部不来朝贡,帐下的骑兵连草料都快断了,呼邪图劝他忍一时,先稳住大周,他却把酒杯摔在地上:“忍?当年我父汗在世,白洛恒敢这样对我们吗?派使者去云州,告诉他,再敢挑拨离间,我就踏平他的烽火台!”
使者还没出燕然地界,就被蒙兀部的人截了。
巴图尔亲自割了使者的耳朵,送回燕然王帐,附信一封:“燕然的狗,不配走我们的草原。”
默哆气得吐血,让呼邪图带兵去打蒙兀部。
可呼邪图的骑兵刚出营,就有探马来报:苍狼部和铁勒部联军正往南移动,扬言要“帮蒙兀部讨公道”;更要命的是,西边的拓浑部趁虚而入,抢了燕然的三个马场。
“可汗!不能打啊!”
呼邪图跪在地上:“再打下去,我们就成了孤家寡人!”
默哆瘫坐在汗位上,看着帐外飘起的雪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草原的狼,离了群就是狗。”
他这才明白,那些被父亲用铁腕捏合的部落,从来就不是燕然的骨血,只是暂借的獠牙。
消息传回建安城时,白洛恒正在广贤馆教白玉认“疆”字。小小的婴孩抓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惹得一旁的白乾直笑。
“陛下,”
萧澈拿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进来,脸上难掩激动:“燕然的三个马场被拓浑部占了,默哆派去的追兵反被蒙兀人伏击,折了两千骑兵。呼邪图……托人送来了他的佩刀,说愿为大周‘牵马执鞭’。”
白洛恒放下白玉的小手,接过奏报,指尖划过“燕然内乱,各部互攻”八个字,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立政殿看兵力册籍的夜晚。
那时的他,望着十五万兵丁的数字,心里还在打鼓;而如今,他心里面最重视也是最畏惧的敌人正在一点一点走向衰落……
“告诉呼邪图,”他抬头望向窗外。
“朕不要他牵马执鞭,要他守住燕然王帐的粮草。等到来年开春,朕会派使者去‘调停’,到时候……大周也愿意替燕然部落平定草原的叛乱,帮他们继续维持那草原霸主的位置……”
他没有明说,看起来像是想与燕然部落达成合作的样子,但萧澈懂了。那不是调停,是要给混乱的草原,最后一击。
第264章 接纳
时过境迁,隆宣四年的春日,建安城笼罩在一片和煦的暖阳中。
宫墙外的护城河边,新柳抽出嫩绿的枝条,随风轻拂水面,漾起圈圈涟漪。经历了几年的休养生息,大周的气象已与往日不同,北疆的烽火台连成一线,驿道上的快马日夜穿梭;广贤馆招揽的贤臣各司其职,修订水利、整顿吏治;裁冗官、行节俭省下的钱粮,大半充入军饷,边塞的军营里,士兵们的甲胄愈发齐整,战马的嘶鸣也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这日的早朝,通天殿内却再起波澜。
萧澈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沉稳:“陛下,如今国祚渐稳,四海升平,然后宫唯有皇后一人,子嗣单薄。臣请陛下广纳贤淑,充实后宫,既为皇家开枝散叶,也为天下表率。”
话音刚落,立刻有十余名官员附和,其中以礼部、户部的老臣最为积极。
“陛下,自古帝王皆以子嗣为重,皇后娘娘虽贤德,却仅有白乾殿下一子。为保国本绵长,当择民间良女入宫。”
“臣附议!民间女子中不乏知书达理、品行端方者,选入后宫,既能辅佐皇后,也能彰显陛下仁政。”
白洛恒端坐龙椅,指尖轻叩御案。这两年来,请求纳妃的奏折从未断过,他都以“国未安定,无心后宫”为由驳回。
可今日听着百官的劝谏,望着阶下一张张恳切的脸,他忽然想起萧澈前日的话。
“陛下不仅是天子,更是大周的根基。子嗣兴旺,方能安朝野之心,防宗室觊觎。”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群臣:“众卿所言有理。此事便交由礼部尚书牵头,会同宗人府、吏部,从民间选取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女子,不必追求门第,唯求贤德。”
百官没想到皇帝竟会应允,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此时,乾宁宫时,裴嫣正在窗前教白乾认字。四岁的皇子穿着明黄色的小袍,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国”字,奶声奶气地念:“国……”
旁边的白玉则缩在乳娘怀中允吸着奶水……
裴嫣的指尖顿在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侍立在旁的宫女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道:“娘娘,今日百官又在殿上逼迫陛下纳妃,陛下……许是为了皇家子嗣着想,您……”
“我知道。”裴嫣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是天子,后宫充盈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话虽如此,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正恍惚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娘娘,国舅爷求见。”
裴言今年已经十四岁,已长成半大的少年,穿着一身青色襕衫,身姿挺拔,眉眼间依稀有裴嫣的清秀。
他走进殿内,见白乾正趴在裴嫣膝头撒娇,笑着行了一礼:“见过皇后,见过殿下。”
白乾从母亲膝头抬起头,脆生生地喊:“舅舅!”
裴嫣勉强笑了笑,让乳娘带着白玉、宫女带白乾下去玩,殿内只剩姐弟二人。
裴言见她眼圈微红,不由得蹙眉:“姐姐,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嫣摇摇头,指尖绞着袖口的流苏,沉默半晌才低声道:“阿言,你听说了吗?最近百官又开始劝诫陛下扩充后宫……陛下……可能要纳妃了。”
裴言愣了愣,随即笑道:“这是好事啊。皇家本就该人丁兴旺,姐姐为何愁眉不展?”
“我不是愁这个。”
裴嫣抬眼望着弟弟,眼中满是忧虑:“陛下登基三年,迟迟未立太子。乾儿虽是长子,可若将来后宫有了其他皇子,再遇上个得宠的嫔妃……”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宠妾灭妻”的隐忧,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前朝楚平帝便是如此,初时宠爱皇后,立了嫡子为太子,可后来迷上了一位贵妃,不仅废了皇后,让太子整日处于忧虑之中,后来更是逼他谋反,最终导致国本动摇。
她虽知白洛恒不是楚平帝,可帝王之心深似海,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变?
裴言这才明白她的顾虑,不由得苦笑:“姐姐是关心则乱。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登基三年,从未踏足过除乾宁宫外的任何宫苑,对姐姐的敬重宠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再说,白乾殿下是嫡长子,聪慧伶俐,陛下每次见他,眼里的欢喜都藏不住,立太子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陛下纳妃,或许还有一层深意。这两年请求立太子的奏折也不少,他迟迟未允,怕是担心宗室不服。若纳妃充实后宫,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让那些觊觎储位的宗室暂时安分一些,毕竟,多几个皇子,反而更能凸显嫡长子的正统。”
裴嫣望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裴言虽年少,却看得通透,白洛恒向来谋定而后动,纳妃之事或许真的不像她想的那般简单。
“再说!”
裴言打趣道:“以姐姐的聪慧贤德,便是有再多嫔妃入宫,也动摇不了你的皇后之位。陛下敬重你,不仅因为你是他的妻,更因为你能为他分忧。前几日我还听说,陛下在广贤馆与大臣论政,提到‘以工代赈’时,说这法子是姐姐当年提醒他的呢。”
第265章 立太子
裴嫣被他说得脸颊微红,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
是啊,她与白洛恒不仅是夫妻,更是共历风雨的知己。
当年他亲征山西,她在京城主持赈灾;他因迁都之事烦忧,她柔声细语为他宽心。这份情谊,岂是旁人能轻易取代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洛恒身着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朕老远就听见阿言的声音,在跟你姐姐说什么悄悄话?”
裴言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白洛恒摆摆手,目光落在裴嫣脸上,见她眉宇间的愁绪未散,心中已然明了。
他示意裴言退下,走到裴嫣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什么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嫣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是天子,臣妾不敢有怨言……”
白洛恒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乾儿是嫡长子,立他为太子的心思,朕从未变过。之所以迟迟未立,是想等他再长大些,让天下人看看,朕的嫡子是如何聪慧懂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至于纳妃,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来堵百官之口,二来……朕还有其他想法”
裴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陛下为何不早跟我说?”
“怕你多想。”白洛恒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
“再说,朕也想看看,朕的皇后是不是会吃醋。”
裴嫣被他说得脸红,轻轻捶了他一下:“陛下又取笑臣妾。”
“好了!”
白洛恒恢复正色,一把握住裴嫣那细嫩的柔荑,拉着她坐到床榻之上。
“近日,我答应百官,让他们为我搜寻民间该婚嫁年龄女子,看似是要扩充后宫嫔妃,但我准备把他们招入宫的女子许配给下方那些还未配偶的将士!”
此话一出,裴嫣有些惊愕的望向白洛恒。
看着她眼神中的不可置信的样子,白洛恒摇头苦笑,掐了掐她的脸颊:“怎么?难道你不信?”
裴嫣望着白洛恒,眼中的惊愕渐渐化为探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陛下,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圈子?直接为将士寻妻便是,何必借‘扩充后宫’之名?”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间,暖玉被体温焐得温润。
“你当那些老臣会轻易应允?”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藏着几分无奈:“自古武将地位微妙,若朕明目张胆为边军操办婚事,定会有人跳出来说‘陛下重武轻文’‘恐将士拥兵自重’。可借着选妃的由头,先让他们把适龄女子送入宫,再‘借花献佛’许给将士,既堵了悠悠众口,又能让那些女子家人感念皇恩,毕竟,能嫁与为国征战的将士,总比入宫做个无名份的宫女及嫔妃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裴嫣的心口:“何况,朕曾对你许诺,这三宫六院,有你一人足矣。若真要选妃,岂不是食言?借这个法子,既全了百官的面子,又遂了朕的心意,更能让将士们安心,一箭三雕,不好么?”
裴嫣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她想起当年随父亲到朔州时,见过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兵,握着长枪的手还在发颤,却在冲锋时喊着“为了家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乡早已成了焦土,亲人离散,唯一的念想便是建功立业后,能有个家。
“陛下……”她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鼻音。
“他们定会感激陛下的。”
“朕要的不是感激,是人心。”
白洛恒的声音沉了几分:“前几日新招的那批兵,大多是山西、云州的孤儿,爹娘死在燕然人手里。他们参军,是为了报仇,可报仇之后呢?若心里没有牵挂,打完仗便可能散了。朕给他们娶妻,让他们在大周的土地上扎根,生儿育女,他们才会真正觉得,这江山是自己的,才会拼了命去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气息温热:“就像当年,朕之所以能在朔州城下死战,是因为知道,京城有你在等。”
裴嫣的脸倏地红了,伸手推他:“陛下又说这些……再且说,当时陛下与我顶多只能算是故交,哪来这些情意绵绵?”
白洛恒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真心话。这天下再大,若没有牵挂,也不过是座空城。朕要让大周的将士都有家可守,如此,这万里江山才能真正安稳。”
那夜,乾宁宫的烛火亮到很晚……
数月后,当第一批被选入宫的女子身着嫁衣,由禁军护送着前往边关与将士完婚时,建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欢呼声震彻街巷。
那些原本还在忧心女儿入宫前途的家庭,此刻都对着皇宫的方向叩首,感念皇恩浩荡。
朝堂上的大臣们虽有微词,却也挑不出错处,毕竟,这些女子是“陛下亲选”,嫁给将士是“为国分忧”,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一封封奏折又堆满了白洛恒的御案。
礼部尚书率着二十余位大臣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嫡长子白乾已四岁,聪慧伶俐,宜早立为太子,以固国本,安民心。”
早朝时,白洛恒拿着奏折,指尖在“立太子”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
他却忽然笑了笑,将奏折放到一边:“乾儿年纪尚幼,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谈何立储?此事容后再议。”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户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自古储君乃国之根本,早立方能定人心。如今北疆初定,南疆未平,若储位空悬,恐生变数啊!”
白洛恒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大周的安稳,只靠一个四岁孩童的名分来维系,那朕这皇帝,当得也太无能了。退朝。”
龙袍一拂,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大臣。
消息传回乾宁宫时,裴嫣正在教白乾、白玉认算盘。两个孩童都穿着明黄小袄,手指在算珠上拨弄,奶声奶气地数着“一、二、三”。
听到内侍的回报,裴嫣的指尖猛地一顿,算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娘娘?”宫女连忙上前捡珠。
裴嫣摇摇头,强作镇定地摸了摸白乾和白玉的头:“乾儿、玉儿乖,先跟乳母去玩。”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裴嫣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流云,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白洛恒为何回避?难道他心中真的另有想法?
她想起未嫁时,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过,当年白洛恒曾与前楚的公主楚凝玉有过一段渊源,后来楚凝玉生下一子,名叫楚念,如今就在建安城李府中隐居。那时她只当是流言,可如今……若楚念真是白洛恒的私生子,那他是否会……
“娘娘,该用晚膳了。”宫女轻声提醒。
裴嫣摆摆手,目光落在墙上白乾的周岁画像上。
画中的孩童眉眼像极了白洛恒,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那是她亲手点上去的。她轻轻抚摸着画像,喃喃道:“乾儿,别怕……爹爹不会忘了你的。”
可夜里,她还是失眠了。
白洛恒处理政务到深夜才回,见她辗转反侧,便俯身问:“怎么了?不舒服?”
裴嫣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什么,许是天热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替她掖好被角,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明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裴嫣的心猛地一跳,却只是“嗯”了一声。
第266章 太子
第二日,白洛恒果然早早来了乾宁宫,手里还拿着一卷名册。
他屏退左右,将名册递到裴嫣面前:“你看看,这几个人选如何?”
裴嫣打开名册,见上面写着“温彦”“苏蕴”“前国子监博士沈明远”等名字,皆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她不解地抬头:“陛下这是……”
“给乾儿选老师。”
白洛恒坐在她身边,指尖点在“温彦”的名字上:“温公学识渊博,性子沉稳,当年教过前朝太子,最懂如何教导储君。朕想请他做太子少师,你觉得如何?”
裴嫣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您的意思是……”
“下月初一,朕要正式册封乾儿为太子。”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目光坦诚而郑重:“前几日在朝堂上不提,是怕太早声张,有人会借机攀附,扰了乾儿清净。如今温公他们已答应入东宫,诸事俱备,该让天下人知道,朕的嫡长子,便是大周未来的储君。”
他见裴嫣眼眶泛红,便伸手拭去她的泪:“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
裴嫣哽咽着点头,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臣妾……臣妾听说,楚凝玉公主的儿子……”
白洛恒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那都是陈年旧账了。楚凝玉是前楚公主,当年朕废楚帝之石,曾答应护她母子周全。楚念是她与前夫周云庆所生,跟朕没有半分关系。若真有私情,朕又何必让他们隐居建安城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乾”字:“这是朕早为乾儿准备的,等册封那日,便系在他腰间。你看,朕何时骗过你?”
裴嫣望着玉佩上温润的光泽,又看了看白洛恒眼中的认真,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她忽然笑了,捶了他一下:“那陛下为何不早说?害臣妾担心了好几日。”
“想看看你这皇后,是不是真的信朕。”
白洛恒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温柔:“不过是朕的不是,该罚。”
白乾不知何时跑了进来,抱着白洛恒的腿喊“爹爹”,小小的脸上满是好奇。
白洛恒弯腰抱起他,将那枚玉佩系在他腰间:“乾儿,下月起,你就是太子了,要跟着你的老师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皇帝,知道吗?”
白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抓住玉佩,奶声奶气地说:“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保护妹妹!”
裴嫣靠在白洛恒肩头,看着父子俩的模样,眼角的泪又落了下来,却是甜的。
她忽然明白,有些担忧,终究是多余的。这个男人,他从来都是对自己那份忠贞……
册封太子的圣旨传遍天下那日,温彦带着几位老臣走进东宫,对着身着太子朝服的白乾行君臣之礼时,白洛恒牵着裴嫣的手站在殿外,望着那小小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你看,”
他低声道:“我们的乾儿,长大了。”
裴嫣点头,望着远处飘扬的太子旗,心中一片安宁……
立太子的礼乐余音尚未散尽,建安城的空气中又添了几分躁动。
这日早朝,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从西境传入立政殿,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沉静:“启禀陛下,西域特使郑明奏报,已与疏勒、西凉等十二国达成盟约,不日将率诸国使者返回建安!”
白洛恒正把玩着案上的玉圭,闻言猛地抬眼,起身扫过堆积的奏折,竟带倒了一方镇纸。
他接过奏报,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上面还沾着些许沙尘。
“好!好一个郑明!”
白洛恒将奏报拍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朕就知他能成!”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萧澈出列躬身道:“陛下慧眼识珠!郑大人出使西域三年,其间历经沙暴、战乱,数次身陷险境,如今终不辱使命,实乃大周之幸!”
白洛恒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西域的疆域重重一划:“疏勒的汗血马、西凉的良驹,皆是百战精兵的坐骑!往年燕然人能纵横漠北,靠的就是草原战马,如今我们有了西域的良马,再辅以烽火台的预警,何愁不能踏平漠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郑明奏报,下月初三便能抵达建安。传朕旨意,届时打开正阳门,朕要亲自率文武百官迎接!”
“陛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连忙出列,“正阳门乃国家大典所用,迎一介使臣,恐失陛下威仪……”
“威仪?”白洛恒冷笑一声。
“能为大周换来战马、盟约的人,比任何仪仗都更有威仪!郑明为朕打通西域商道,联结诸国共抗漠北,此等功绩,当得起朕的迎接!”
第267章 建交
旨意一下,建安城顿时忙碌起来。
乾宁宫内,裴嫣正看着宫女们整理西域贡品的清单,那是郑明托先行信使带回的,有疏勒的彩毯、西凉的葡萄酿,还有一块来自于阗的羊脂白玉,温润得像月光。
“陛下这几日,怕是睡不好了。”裴嫣笑着对侍女说。
“前日见他对着舆图,竟在西境的位置画了三个圈。”
“可不是嘛。”
宫女为她续上茶水:“听说兵部的大人都快住在马场了,就等着西域的马队来,好看看那汗血马到底有多神骏。”
正说着,白洛恒大步进来,身上还带着朝露的寒气。
他拿起那块羊脂白玉,在手中摩挲片刻,忽然笑道:“这块玉,雕成玉儿的长命锁正好。”
裴嫣嗔道:“陛下眼里,就只有孩子了?”
“还有你。”
白洛恒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郑明回来,朕就带你去看西域的马队。听说疏勒的舞姬会跳《胡旋舞》,旋转起来像一团火焰,你定然喜欢。”
裴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描绘西域的景象……
转眼到了初三,天还未亮,正阳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禁军列成两列,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
白洛恒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站在城门楼上,目光望向西方的大道。
裴嫣陪在他身边,穿着翟衣,凤冠上的珠翠在风中轻响。
白乾穿着小小的蟒袍,被萧澈抱在怀里,好奇地问:“父皇,今天会有骆驼来吗?”
“会的。”
白洛恒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还会带能跑过风的马。”
辰时三刻,远处的烟尘中传来驼铃的叮当声。
先是一面大周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接着是十二面绣着西域图腾的锦旗,再往后,是牵着骆驼、骑着骏马的队伍,为首的那人,身着褪色的锦袍,面膛被风沙吹得黝黑,正是郑明。
他身后跟着五位使者,有的头戴金冠,有的披着兽皮,却都神色肃穆。
最引人注目的是马队,数十匹高头大马昂首阔步,毛色油亮,其中几匹枣红色的马,脖颈处的血管微微跳动,正是传说中的西域汗血宝马。
“来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郑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城门楼下,对着门楼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嘶哑却洪亮:“臣郑明,幸不辱命,携西域诸国使者,参见陛下!”
白洛恒走下门楼,亲手将他扶起。
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手上磨出的厚茧,忽然说不出话来。
“陛下。”
郑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奉上:“此乃西域诸国与大周的盟约,诸国愿以战马、皮毛换取我朝丝绸、瓷器,并承诺若漠北犯境,愿出兵相助。”
白洛恒展开羊皮卷,上面盖着西域诸国的印玺,他抬头望向十二位使者,他们纷纷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愿与大周永世友好!”
“好!”
白洛恒将盟约交给萧澈,转身对郑明说:“你在外三年,辛苦了。今日朕为你设宴,建安城的百姓,也为你庆功!”
话音刚落,礼炮齐鸣,侍卫抛洒鲜花,欢呼声震彻云霄。
郑明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红了眼眶,对着白洛恒深深一揖:“臣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天威,大周强盛!”
白洛恒大笑,拉起他的手:“走,我们进城!你许久未能回到中原,让你尝尝建安的酒,比西域的葡萄酿更烈!”
马队缓缓驶入城门,郑明与白洛恒并肩而行,低声说着西域的见闻,他如何在沙暴中迷路,靠仙人掌的汁液活了下来,又如何在西凉王的宴席上,用一杯烈酒赢了信任,如何说服猜忌的疏勒王,用一幅舆图讲清“唇亡齿寒”的道理……
宴席设在清明殿中,觥筹交错间,西域使者献上宝刀、良驹,白洛恒则回赠丝绸、书籍。
当疏勒使者提出“愿派子弟来建安求学”时,白洛恒当即应允。
“朕在国子监设‘西域馆’,让他们与大周的学子一同读书。”
郑明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却依旧清醒。他举杯对皇帝道:“陛下,西域诸国虽愿结盟,但终究离得远。臣以为,日后,待大周兵威强盛之时,当收复河西走廊设‘都护府’,派军驻守,既护商道,又能震慑诸国……”
白洛恒眼中闪过赞许,与他碰杯一饮而尽:“正合朕意。此事,就交由你办。”
夜深时,宴席散去。
白洛恒站在殿前,望着天边的明月,忽然对裴嫣道:“你看,今晚的月亮,似乎很圆。”
一个月后,陇右传来的捷报传入建安城。西域诸国的商队与大周的官吏在边境立起界碑,大周以三万匹蜀锦、五千卷经史典籍,换得西域二十万匹良马,其中汗血宝马便有三千余匹。
更让朝野振奋的是,西域诸王联名立誓,愿世世代代与大周互通有无,若漠北铁骑南侵,必遣骑兵相助。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白洛恒正与温彦商议太子的课业。
他捏着那份盖满异域印玺的盟约,指尖在“二十万匹”字样上反复摩挲,忽然起身大笑:“好啊!”
温彦捋着胡须笑道:“陛下,此乃天助大周。有了这些战马,再辅以云州的铁骑,漠北不足惧矣。”
“不止于此。”
白洛恒走到舆图前,红笔沿着河西走廊一划到底:“郑明说得对,河西走廊乃咽喉之地,如今商道通了,人心聚了,收复之日不远了。”
三日后,盟约使带着西域诸王的信物抵达建安。
白洛恒亲率文武百官迎至正阳门,比上月迎接郑明时更添了几分隆重……
盟约使是疏勒国的王子,名叫阿古拉,一身银甲外罩着织金锦袍,腰间悬着嵌宝石的弯刀。
他见到白洛恒,竟学着中原礼节行了三叩九拜之礼,汉语说得虽生涩,却字字清晰:“疏勒王之子阿古拉,奉十二王之命,献宝马三千,珠玉百斛,祝大周陛下万寿无疆!”
白洛恒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马队上。那些西域宝马果然名不虚传,枣红色的汗血马昂首嘶鸣,脖颈处的血管如红宝石般跳动,跑起来时四蹄生风,鬃毛飞扬如火焰;乌黑色的西凉驹体型矫健,耳尖目利,一看便知是善跑长途的良驹。
马夫牵着缰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生怕惊扰了这些“天马”。
“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白洛恒笑着说:“朕已备下宴席,只是在此之前,想先看看诸王的心意。”
阿古拉眼睛一亮,挥手示意马夫:“陛下请观!这些马,是西域最好的种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战阵之上,能驮着将士踏破敌营!”
白洛恒走到一匹汗血马前,伸手抚上它的脖颈。
马儿似乎通人性,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带着草原的气息。他忽然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群臣惊呼。
白洛恒却勒紧缰绳,轻喝一声。
那汗血马似懂号令,扬起前蹄长嘶一声,随即狂奔而出。
它沿着城门下的大道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卷起的烟尘中,龙袍的下摆与马鬃交相飞舞,引得周围侍卫及大臣们阵阵喝彩。
一炷香后,白洛恒策马而回,额角带着薄汗,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他翻身下马,对阿古拉道:“好马!果然名不虚传!”
阿古拉抚掌笑道:“陛下骑术精湛,连天马都愿臣服!”
白洛恒大笑,拉着他的手:“走,入宫饮酒!朕要让你尝尝中原的烈酒,比西域的葡萄酿更能壮胆!”
第268章 盐税
宴席仍在清明殿中,殿内摆满了西域的葡萄、哈密瓜,与中原的烤鸭、烧肉相映成趣。
阿古拉献上疏勒王的佩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蓝宝石,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白洛恒则回赠一柄剑,剑身如秋水,刻着“永结盟好”四字。
酒过三巡,阿古拉忽然起身,举杯道:“陛下,臣有一请。”
“但说无妨。”
“西域子弟,久慕中原文化,愿入国子监求学,学中原的历法、农桑、兵法。”
阿古拉躬身道:“若陛下应允,疏勒愿每年献上百匹宝马,以为学费。”
白洛恒看向温彦,见老臣眼中含笑点头,便朗声道:“朕准了!不仅疏勒,西域诸国的子弟,皆可入国子监。朕会让温公亲自授课,让他们知礼仪、明法度,将来回去后,做两国交好的桥梁。”
殿内掌声雷动,阿古拉激动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流下,他却浑然不觉:“陛下仁德,西域百姓定会感念!”
宴席散后,白洛恒带着裴嫣登上城楼,望着城外临时搭建的马场。
月光下,那些西域宝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马夫们在一旁添草加料,低声哼唱着中原的民谣。
“你看!”
白洛恒指着那些马:“它们很快就会习惯这里的水土。就像西域的王子,会习惯中原的礼法;中原的丝绸,会在西域的市集上绽放光彩。”
裴嫣靠在他肩头,看着远处商队的驼铃在月色中闪烁,轻声道:“陛下终于做到了……”
“不……”白洛恒握住她的手。
“还不够,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接下来的重心就可以移在草原十三部身上了”
几日后,立政殿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白洛恒指尖捻着那份厚厚的税册,眉头越皱越紧。
案上的鎏金镇纸压着各县的奏报,墨迹新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明明年初便下了诏令,减免三成农税,废除楚平帝时期的盐铁、茶叶诸税,可汇总上来的岁入,竟比去岁还多出一成。
“不对劲。”
他将税册往案上一拍,宣纸边缘卷起褶皱:“传户部尚书、盐铁司使即刻来见。”
内侍刚应声退下,萧澈恰好捧着西域盟约的副本进来,见皇帝脸色沉得像要落雨,不由问道:“陛下,可是税册有问题?”
白洛恒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冷得像冰:“你看,各州的盐税竟比去岁还涨了两成。朕记得清清楚楚,隆宣元年便下旨废除盐税,命各地盐场由官府统管,按户分拨,只收成本价。这多出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萧澈凑近一看,眉头也拧了起来:“盐铁司去年换了主官,是前楚旧臣李嵩……莫非是他阳奉阴违?”
正说着,户部尚书与盐铁司使李嵩匆匆进来,前者面色惶惶,后者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跪地行礼时,袍角的金线还在晨光中闪了闪。
“户部尚书,你来说。”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两人:“为何减免农税后,岁入反增?这多出的钱贯,明细何在?”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从袖中摸出一卷账册,声音发颤:“陛下,这……这多出的部分,是盐铁司上交的‘专卖盈余’。李大人说,西域开通商道后,盐铁需求大增,故……故适当提了些价……”
“适当提价?”
白洛恒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案上的玉圭:“朕当年废除盐税,是因楚平帝将盐价抬到‘斗盐斗金’,多少百姓为了买盐,典妻鬻子!朕说过,盐乃民生根本,官府统管,只许保本,不许牟利!李嵩,你给朕解释清楚,这‘盈余’是怎么回事!”
李嵩叩首起身,脸上竟还带着笑意:“陛下息怒。臣以为,盐铁乃国之重器,虽废除重税,却也不能全免。西域通商后,战马、丝绸皆需耗费,臣不过是按‘老规矩’,每斤盐加收三文钱,既不碍百姓生计,又能充实国库,两全其美啊。”
“老规矩?”
白洛恒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老规矩,是楚平帝搜刮民脂民膏的规矩?是让百姓拿半袋口粮换半斤盐的规矩?”
他忽然提高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隆宣元年,朕在云州城墙上见过饿死的妇人,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喂给孩子的盐块!你敢说那‘老规矩’,是百姓能承受的规矩?”
李嵩被他眼中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却仍强辩道:“陛下,时移世易……如今大周强盛,百姓富足,三文钱算不得什么……”
第269章 下罪己诏
“算不得什么?”
白洛恒弯腰捡起一份县报,狠狠砸在他脸上:“你自己看!忻州奏报,上月有七户百姓因买不起盐,吃野菜中毒而死!这就是你说的‘算不得什么’?”
殿内死寂一片,户部尚书吓得伏地不起,李嵩的脸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传朕旨意。”
白洛恒转身回到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起,彻底废除盐铁、茶叶诸税,所有专卖品由官府统管,定价不得高于成本三成。凡此前违规加收的税银,一律退还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的虚影 了,那些或明哲保身、或暗中牟利的官员,此刻怕是都在发抖。
“李嵩罔顾朕的旨意,沿用前朝苛政,致使百姓受难,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退还于民。”
“户部监管不力,全部官员罚俸一年,即刻核查全国盐铁账目,三日之内,将所有违规官员的名单报上来。”
“另外!”
白洛恒看向萧澈:“拟一道旨意,昭告天下,朕未能及时察觉此事,有负百姓,自罚减膳三月,以儆效尤。”
“陛下不可!”
萧澈连忙劝阻:“此事乃臣等失察,与陛下无关……”
“怎么无关?”
白洛恒打断他:“朕是天子,百姓的疾苦,便是朕的疾苦。若连盐税这样的小事都管不好,还谈何平定漠北、安定天下?”
旨意一下,建安城再次震动。
那些贪污的官员被禁军押出盐铁司时,百姓们围在街头,扔出烂菜叶和石子,骂声不绝,当年楚平帝时期,正是这些人担任盐铁副使,借着专卖之名,囤积居奇,逼死了不少百姓。
户部官员,日夜核查账目,很快便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从州府到县衙,竟有百余位官员牵涉其中。
白洛恒看后,只批了两个字:“彻查。”
乾宁宫内,裴嫣正看着宫女将新晒的盐装入陶罐,晶粒洁白,带着淡淡的海水味。这是按皇帝的新令,由官府统一开采、分拨的官盐,每斤只收两文钱,比市面上的私盐还便宜。
“听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发了火?”她轻声问婵儿。
“可不是嘛。”
婵儿压低声音:“李大人被押走时,好多百姓都哭了,说终于能买得起盐了。”
裴嫣拿起一撮盐,放在指尖捻了捻,忽然想起当年随白洛恒征战时,曾见过士兵们用盐块擦伤口,说:“这东西金贵,能保命”。
那时她便想,若有一日天下太平,定要让百姓都能敞开用盐。
傍晚时分,白洛恒来到乾宁宫,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坐在榻边,看着裴嫣将盐撒进汤里,忽然叹了口气:“朕以为已经做得够好了,却还是有疏漏。”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嫣递给他一碗汤:“苛政猛于虎,去除旧弊本就不易,总有些人想走老路。但只要陛下心里装着百姓,总有肃清的一天。”
白洛恒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忽然笑道:“明日起,你也帮朕盯着些。后宫虽不干政,但民生琐事,你比朕更懂。”
裴嫣嗔道:“陛下又想偷懒?”
“不是偷懒。”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恳:“这天下,是朕的,也是百姓的,更是我们和孩子们的。只有让每一户人家的灶台上都有盐,每一片田里都有粮,这江山才坐得稳。”
三日后,罪己诏贴满了建安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围着看,见上面写着“朕之过,未能察苛政于细微,致百姓受难”,纷纷感慨落泪,说“这样的皇帝,值得我们拥戴”。
而此时的立政殿,白洛恒正看着新送来的奏报,各地官府退还盐税的消息传开后,百姓们争相缴纳农税,虽比去年减免了三成,却比往年收得更齐、更快。
“你看。”
他对萧澈笑道:“百姓心里亮堂着呢。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还你十分。”
萧澈点头:“陛下,如今盐铁专卖清明,西域商道畅通,太子已定,正是整顿军备、准备对付漠北的好时机。”
白洛恒望向窗外,夕阳正染红天际,像极了漠北草原的晚霞。他轻轻抚摸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草原十三部的位置停留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不急。”
他缓缓道:“先让百姓的灶台上都飘起肉汤香,再让士兵的马背上都驮着好刀。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漠北的风沙,自会吹散他们的野心。”
隆宣四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烈。
建安城的屋檐下早已挂满冰棱,而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正经历着百年不遇的雪灾。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三夜,将连绵的草场盖得严严实实,牧民们赖以生存的牛羊成片冻死,冻毙的族人尸体被雪层掩埋,只露出一角破旧的毡毯。
燕然王帐内,默哆裹着三层狼皮袄,仍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帐外传来牧民的哭嚎,那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案上摆着十二部酋长联名的血书,墨迹已被冻成冰碴——各部落的存粮只够支撑三日,再得不到援助,便只能举部南迁,哪怕与大周的边军拼个你死我活。
“可汗,不能再等了!”
亲卫统领哈赤的胡须上结着冰,声音嘶哑:“再不下令求援,等不到开春,十三部就得散了!”
默哆狠狠灌了一口马奶酒,酒液在喉咙里烧得滚烫,却暖不了冻僵的心。他望着帐外漫天飞雪,神色满是不甘。
这几日,账下的几名亲卫连续劝诫他放下身段向周廷求援,但默哆却又放不下这份里面。
想当年他父亲在位时,不仅主动多次朝着中原王朝南征,更是抢占了漠南之地,占尽了先机,甚至让草原众民一度看到了进军中原的希望,可到了他这一脉,却要放下脸面向周庭求援,这让他一时有些感觉溃败……
“可汗……”此时又有一人闯进牙帐之中,他穿着厚厚的脂肪衣,手上只打哆嗦,颤抖着身躯。
“又怎么了?”默哆问道。
“今日早晨,牧羊场里面的羊又被冻死了百只,这样下去,只怕……”
“哼!”听着下面这人的汇报,默哆怒从心起,一把打翻了摆在自己桌前的马奶酒。
“可恶……难道我草原诸部这一年,难道连一个区区的冬天都渡不过去了吗?”
哈赤见默哆打翻酒碗,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汗!尊严换不来族人的命啊!您看帐外那些冻饿的孩子,他们连马奶酒的味道都没尝过,难道要让他们跟着部落一起埋进雪堆里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外风雪拍打毛毡的声音。
默哆看着哈赤冻得发紫的脸颊,又想起方才帐外牧民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草原的可汗,不是要守住一时的傲气,是要守住整个部落的命。”
默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不甘渐渐被决绝取代。他抬手扶起哈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备笔墨。”
亲卫连忙铺开羊皮纸,磨好的墨汁刚倒出来,便在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默哆接过狼毫笔,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他没有用草原可汗的称谓,而是以“漠北十三部首领默哆”的名义,在信中坦陈草原雪灾之重,族人冻毙过半,愿向大周称臣,只求周廷能拨发粮草,救救草原百姓。
写完最后一个字,默哆将笔扔在案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哈赤:“派最快的骑手,把信送到建安城,亲手交给大周皇帝。告诉骑手,若三日之内见不到周廷的回复,便让他不用回来了。”
哈赤接过羊皮信,紧紧揣在怀里,转身大步走出王帐。
帐外的风雪依旧猛烈,却有三匹快马迎着风雪疾驰而去,马背上载着的,是漠北十三部所有族人的希望。
默哆站在帐口,望着快马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父亲,若此举能保住部落,儿子就算放下所有傲气,也认了……只是孩尔有负您的嘱托,竟然让我大草原近百年来首次向中原王朝称臣,不过孩儿给你一个承诺,孩儿忍辱负重,只要度过了这个冬天,就会让草原再次广大起来……”
第270章 援助
三日后,漠北的使者踏着积雪闯入云州城,身上的皮袄结着冰壳,怀里紧紧揣着那卷沾血的羊皮信。
快马加鞭七日后,这封带着草原寒气的求援信,终于摆在了立政殿的御案上。
白洛恒展开羊皮卷时,指尖触到未干的泪痕,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漠北遭雪,牛羊尽死,族人冻毙过半,恳请大周陛下赐粮千石、布匹万匹,燕然愿永世称臣……”
殿外的雪还在下,此时,整个皇宫一片白皑皑……
白洛恒望着信上“永世称臣”四个字,忽然想起曾经默啜在世时,隆宣元年,燕然骑兵踏破云州城门的嚣张。
他将羊皮卷推给内侍:“先安置好使者,住在驿馆,每日供应酒肉,不许怠慢,也不许他与外人接触。”
“陛下,那援助之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宣萧澈、张迁、周云庆、刘积入宫议事。”白洛恒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漠北,那里已被他用朱笔圈出。
“让御膳房备些热茶,今日这议,怕是要开到深夜。”
暮色四合时,四位大臣踏着雪走进立政殿。周云庆与刘积皆是武将,甲胄上还沾着雪粒,刚从演武场赶来,为了积极准备与漠北的决战,他们从未歇息过,萧澈与张迁穿着朝服,袍角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淡淡的痕迹。
“诸位都看看吧。”白洛恒将默哆的求援信推到案中。
“漠北遭了大雪,想向朕讨些粮草。”
周云庆第一个拿起羊皮卷,粗粝的手指划过“永世称臣”四字,忽然冷笑一声:“陛下,这等鬼话也能信?草原狼子野心,喂得越饱,咬得越狠!”
刘积跟着起身:“周将军说得对!臣当年驻守朔州时,见过太多牧民假扮流民,抢了粮草就翻脸。依臣看,不如趁此机会,派军北上,直接收了漠北的草场,省得日后再添麻烦!”
“不可!”萧澈连忙摆手,手中的玉笏在案上轻轻一顿。
“漠北虽乱,却仍有十万骑兵。此时出兵,边军必遭重创,何况我朝刚与西域结盟,不宜两线作战。”
张迁捻着胡须,沉吟道:“萧大人所言有理,只是若不援助,等漠北各部被逼到绝境,定会南下抢掠,云州、代州等一众大周边疆城又要生灵涂炭。”
“那依萧大人之见,该如何?”周云庆瞪着他。
“难不成真要把粮草送过去,养肥了这群白眼狼?”
萧澈忽然笑了,只见他用莫名的微笑看向周云庆:“周将军莫急。默哆虽是燕然可汗,却镇不住其他部落。去年他刚刚继位,蒙兀部叛乱之时,其他部落就没出兵相助。若我们只把粮草送给燕然,你说会怎样?”
白洛恒眼中一亮:“你的意思是……”
“陛下请看。”萧澈指着玉案后面辇图上的燕然王庭。
“默哆贪财好利,去年为了一匹汗血马,能跟亲弟弟反目。若我们送粮万石、布五千匹,只给他一人,他定然会私吞,分不到物资的蒙兀、拓浑等部,定会心生怨恨。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可……”
张迁有些犹豫:“若其他部落因此投了燕然,岂不是帮了默哆?”
“不会。”
萧澈的指尖划过蒙兀部的位置:“蒙兀部早就与燕然部落翻脸,首领巴图尔与默哆有杀父之仇,当年默啜杀了他父亲,巴图尔一直伺机报复,所以,默哆继位之后,他才想要反叛,只要我们暗中给巴图尔送些消息,告诉他燕然私吞了援助,以他的性子,定会带兵去抢。”
周云庆仍不服气,手掌拍在案上:“萧大人这是玩火!万一默哆识破计谋,联合各部来犯,怎么办?”
“他不会。”
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默哆现在最缺的是粮草,只要看到好处,只会死死攥在手里,哪顾得上其他部落的死活?再说,我们送的粮草,够燕然部撑过冬天,却不够十三部分食,这便是裂痕,只要有了裂痕,风雪自会把它撕得更大。”
他看向刘积:“刘将军,你派一支轻骑,伪装成商队,带着五百石粮食、两千匹布,悄悄送到蒙兀部边境,只说是‘迷路的商队,误闯了草原’。记住,不要留下任何标记,让他们以为是上天的恩赐。”
刘积虽仍有疑虑,却还是躬身领命:“臣遵旨。”
“周将军!”
白洛恒又道:“你去通知户部,准备一万石粮食、五千匹布,派专人押送,打着‘大周援助’的旗号,大张旗鼓地送到燕然王庭,要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知道,这些东西是给默哆的。”
周云庆皱眉:“一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就这么给了燕然?”
第271章 杀人灭口
“不是给,是借。”
白洛恒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押送的官员跟默哆说,这些粮草是‘暂借’,来年开春,要用战马和皮毛来还,利息加倍。他若不肯,我们便‘收回’援助,看他敢不敢跟饿得眼冒金星的族人交代。”
萧澈抚掌笑道:“陛下这招更高!既送了人情,又埋下了债,来年默哆若还不上,我们便有理由出兵催讨,名正言顺。”
张迁终于点头:“如此一来,既能避免战火,又能分裂漠北,确是良策。只是……那些冻死的牧民……”
“乱世之中,妇人之仁救不了天下。”
白洛恒的目光望向窗外,雪光映着他的侧脸:“等漠北平定,朕会在草原设马场、开商道,让牧民不再为冬日的粮草发愁。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大周的百姓先安稳过冬。”
议事结束时,已是三更。雪还在下,立政殿的烛火映着舆图上的漠北,有些幽暗……
萧澈走出殿门时,忽然回头:“陛下,要不要给驿馆的漠北使者透点消息?”
“不必。”
白洛恒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让他看着我们准备粮草,看着我们的队伍出发,这样他带回的消息,才足够让默哆相信,我们是真心援助。”
驿馆内,漠北使者正对着一盆炭火发呆。
他能听到外面禁军搬粮的动静,那“咚咚”的声响撞在他心上,让他既期待又不安。
忽然,门被推开,内侍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羊肉:“使者大人,陛下说了,草原天寒,让您多吃些暖身子。”
使者望着那盘羊肉,忽然红了眼眶。
他想起帐外冻死的族人,想起默哆绝望的眼神,喃喃道:“大周陛下……真的会帮我们吗?”
内侍笑了笑,没说话,转身退了出去。门外的雪还在下,掩盖了搬运粮草的脚步声……
七日后,大周的运粮队在禁军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云州城,车上插着“援助漠北”的大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草原。
“大周给燕然送粮了,好多好多粮!”
蒙兀部的帐篷里,巴图尔看着族人冻紫的脸,正准备下令南迁,忽然有亲卫来报:“首领,边境发现一支商队,像是迷路了,车上有粮食和布!”
“商队?”
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冷笑:“怕是燕然的人吧?带上来问问!”
而此时的燕然王庭,默哆正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粮队,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笑。
他没注意到,帐外十二部的使者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那些目光里的怨恨,比帐外的积雪还要寒。
立政殿内,白洛恒收到云州的奏报,得知粮队已进入漠北,轻轻舒了口气。
裴嫣端来一碗姜汤,看着他冻红的指尖:“陛下又熬夜了?”
“在看漠北的雪。”
白洛恒指着舆图:“你看,这雪下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裴嫣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忽然轻声道:“只是可怜了那些牧民。”
“朕知道。”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织在一起,一冷一热:“但想要长久的安稳,总要有人先承受风雪。等明年春天,漠北的草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雪还在飘,落在乾宁宫的琉璃瓦上,簌簌有声。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这场雪不仅冻僵了草原,也逐渐冻裂了十三部的联盟……
燕然王庭的牙帐内,篝火燃得正旺,将默哆那张带着得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脚边堆着大周送来的丝绸,指尖把玩着一枚中原产的玉佩,酒液顺着狼吞虎咽的嘴角流下,滴在华贵的毡毯上。
“你们看!”他举起酒囊,对着帐内的亲卫们大笑,声音因醉酒而含糊,“都说中原汉人厉害,到头来还不是得给我们送粮送布?当年我父汗在世时,白洛恒还敢跟我们叫板,现在呢?还不是得看我的脸色!”
亲卫统领哈赤连忙附和:“可汗神威!等开春了,我们带着这些粮草,再召集十三部骑兵,直接杀进建安城,把那白洛恒的龙椅抢来给您坐!”
“哈哈哈!”
默哆笑得更欢,将酒囊往地上一摔,酒液溅起,打湿了铺在地上的大周布帛。
“说得好!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就率大军南下,让那些汉人知道,草原的狼,永远比中原的狗厉害!”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羊皮袄上还沾着雪沫:“可……可汗!拓浑、苍狼、铁勒三部的使者来了,就在帐外,说……说要见您!”
默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醒了大半:“他们来干什么?”
“说……说是听说大周给我们送了粮草,想……想向您讨些,分给各部过冬……”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默哆的眼睛。
“什么?!”默哆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弯刀因动作太大而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他们怎么知道的?”
哈赤也变了脸色:“消息传得这么快?难道是押送粮草的汉人走漏了风声?”
默哆死死盯着帐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带了多少人?”
“没……没带兵,就每个部落来了两个使者,说是……说是‘借粮’……”
默哆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他走到帐门口,掀起毡帘一角,见三个部落的使者正站在雪地里,身上裹着破旧的皮袄,脸色冻得发青,却都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牙帐,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哼,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默哆放下毡帘,转身对哈赤道:“他们以为我会把粮草分给他们?做梦!”
哈赤凑近低声道:“可汗,要不……就给他们一点?毕竟都是十三部的人,闹僵了不好……”
“给他们?”默哆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狠。
“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跟我作对,拓浑部首领还敢在去年的会盟上顶撞我,现在想起来求我了?没门!”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毒计:“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杀了他们,就没人知道我们得了粮草,其他部落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哈赤吓了一跳:“可汗,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其他部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默哆打断他,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他们现在缺粮少草,就算想报仇,也没力气出兵。等开春了,我们有了粮草,还怕他们不成?”
他对着帐外喝道:“把那几个使者带进来!就说……朕要跟他们商量分粮的事!”
三个部落的使者以为有了希望,快步走进帐内,刚要行礼,就见默哆使了个眼色,帐内的亲卫们忽然拔刀,寒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牙帐。
“你们……”拓浑部的使者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一把弯刀刺穿了胸膛,鲜血喷溅在雪白的毡毯上……
惨叫声在帐内响起,不过片刻,六个使者便都倒在了血泊中。
默哆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对哈赤道:“把尸体拖出去,扔到北边的冰湖里,别留下痕迹。”
哈赤点头应是,指挥着亲卫拖走尸体,帐内的血腥味很快被篝火的烟味掩盖,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默哆重新坐下,端起新的酒囊,却觉得酒液有些发苦。
他不知道,就在他下令杀人的同时,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大周轻骑,已经将五百石粮食送到了蒙兀部的边境。
第272章 漠北内讧
蒙兀部首领巴图尔看着那些粮食,眼中闪过惊疑。
送粮的“商人”只留下一句“迷路了,这些东西对我们没用”,便匆匆离去,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首领,这粮食……”亲卫不解地问。
巴图尔抚摸着粮袋上的大周印记,忽然笑了:“不是意外,是大周皇帝送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他给了我们好处,我们也该‘回报’一下。”
三日后,一则谣言开始在漠北草原流传:“燕然可汗默哆私吞了大周的援助,为了独吞粮草,还杀了拓浑、苍狼、铁勒三部的使者!”
紧接着,又有更恶毒的谣言传出:“去年冬天,默哆还派人打劫了蒙兀、葛逻两部的牛羊,现在又想独占粮草,让我们都冻死饿死!”
谣言瞬间在各部落间飞速传播。起初还有人不信,但当拓浑等三部发现使者迟迟未归,派人去燕然王庭询问,却被默哆的亲卫赶了回来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默哆真的为了粮草,杀了使者。
“这狗东西!”苍狼部首领铁伊在帐内怒吼,将手中的木碗摔得粉碎。
“我们都是十三部的人,他竟敢独吞粮草,还杀人灭口!”
“首领,不能就这么算了!”亲卫们纷纷请战。
“燕然部现在有粮草,我们去抢过来!”
铁伊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燕然部的骑兵比我们多……”
“怕什么?”
一个老兵怒吼:“我们再不抢,族人都要冻死饿死了!就算拼了命,也要给孩子们抢点粮食!”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各部落蔓延。
先是铁勒部的骑兵悄悄潜入燕然部的边境,抢走了两个牧户的羊群,接着,拓浑部的人烧毁了燕然部的一个草料场,最狠的是蒙兀部,巴图尔亲自率领三千骑兵,趁夜袭击了燕然部的一个粮仓,抢走了数百石粮食,还杀了看守粮仓的亲卫。
消息传回燕然王庭,默哆气得浑身发抖,将帐内的东西砸得粉碎:“反了!都反了!”
哈赤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可汗,现在各部都在传言您私吞粮草、杀害使者,好多部落都开始跟我们作对,再这样下去……”
“闭嘴!”
默哆一脚踹在他身上:“都是一群废物!连几个谣言都压不住!”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传我命令,集结骑兵,去打蒙兀部!只要把巴图尔杀了,看谁还敢不听话!”
哈赤连忙劝阻:“可汗,现在不宜开战啊!我们的粮草虽然够吃,但骑兵连日被骚扰,已经疲惫不堪,再说……其他部落都在看着,我们若主动出兵,只会让他们更反感……”
默哆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被抢走的粮草和各部落的嘲讽,只觉得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对。
他拔出弯刀,一刀砍在案上,将一块羊肉劈成两半:“我是可汗!谁敢不听我的命令?就算拼了命,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雪还在下,漠北草原上,原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破裂。
燕然部的骑兵开始集结,而蒙兀、苍狼、拓浑等部也纷纷厉兵秣马,草原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随时就会爆发大战……
建安城的立政殿内,白洛恒收到了云州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漠北的动乱,谣言四起,部落互攻,默哆已成众矢之的。
他将密报递给萧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看来,巴图尔没让我们失望。”
萧澈看着密报,眼中也闪过笑意:“默哆果然如陛下所料,既贪且狠,这下不用我们动手,漠北自己就乱了。”
白洛恒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他轻轻抚摸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漠北的位置停留片刻:“冬天还没过去,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漠北的雪终于停了,却留下一片冰封的狼藉。
燕然部的骑兵在默哆的强令下,踩着半化的雪水扑向蒙兀部,却在河谷地带中了巴图尔的埋伏,冰面下的陷阱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战马嘶鸣着坠入,骑兵们摔在冰上,瞬间被蒙兀人的箭雨覆盖。
消息传回王庭时,默哆正对着帐内呼邪图的病榻发呆。
老将呼邪图躺在床上,盖着三层狼皮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花白的胡须上结着霜,那是常年征战落下的肺疾,被这连日的风雪彻底拖垮了。
“可汗……
”哈赤拖着一条伤腿闯进来,甲胄上的血冻成了紫黑色:“败了……我们在河谷败了,折了三千骑兵,甚至边境的牛马也趁机背东边部落的苍狼部劫掠而走……”
默哆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一把揪住哈赤的衣领:“让呼邪图起来!告诉他,再不出兵,我们就要被巴图尔那群杂碎吞了!”
第273章 机遇
哈赤吓得浑身发抖:“老将军他……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我不管!”默哆像疯了一样冲向病榻,一把掀开呼邪图身上的皮袄。
“呼邪图!你是我父汗留下的人,难道要看着燕然部亡在我手里吗?”
呼邪图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默哆狰狞的脸,他咳了两声,咳出的痰带着血丝,声音细若游丝:“可汗……息怒……骑兵……不能再拼了……”
“不拼?难道等死吗?”
默哆的声音发颤:“巴图尔联合了拓浑、苍狼部,再不出击,他们就要打到王庭了!”
呼邪图喘息着,示意亲卫取来他的弯刀。
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弯刀,此刻竟需要两只手才能握住,他将刀鞘抵在默哆掌心:“可汗……用这个……召集旧部……”
他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让……让哈赤带左翼骑兵去袭扰苍狼部……我……我带右翼……去断蒙兀部的粮道……”
“老将军!”
哈赤惊呼:“您的身子……”
“去吧……”
呼邪图闭上眼,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我是燕然的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三日后,呼邪图被亲卫抬上战马,裹着比往日厚三倍的皮袄,身后跟着五千旧部骑兵。
寒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他却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在风雪中不倒的枯木。
默哆站在王庭高处,看着那支缓慢移动的队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一直忌惮呼邪图的威望,却在这一刻明白,这个快死的老人,是燕然部最后的支柱。
接下来的三个月,漠北草原成了绞肉机。呼邪图用最后的力气,布下了一连串诡谲的战术,他让骑兵佯装溃败,引蒙兀部深入冰原,再趁夜点燃枯草,用浓烟逼他们陷入雪坑;他派死士混入拓浑部,散布“巴图尔要独吞胜利果实”的谣言,让联盟从内部瓦解。
每一场胜利,都伴随着呼邪图咳得更凶的喘息。
当他率部收复被苍狼部占领的粮仓时,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他却笑着对亲卫说:“看……燕然的狼……还没老……”
春雪消融时,叛乱终于被平定。
春天,巴图尔带着残部逃往西域,拓浑、苍狼部臣服,燕然王庭的炊烟重新升起,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拄着弯刀站在帐外的身影。
呼邪图死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临终前,他攥着默哆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可汗,自先汗病逝之后,草原不断起乱,望陛下能够一改从前以武镇压,恩威并施,尽量安抚住草原其余诸部,首先要提防的便是……中原……白洛恒……是个……厉害角色……他一心想要等着草原衰落之后,趁机北上,夺回默南……可汗……先汗对臣有提拔之恩,他托付,我能辅佐你开创出一番事业,可臣如今薄命,我不能再辅佐可汗了……望可汗能效仿先汗所为,任人唯贤,开创伟业……”
默哆跪在床前,看着老将军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忽然觉得整个王庭都空了,他临死前对自己的这一番嘱托,彻底卸下了他心里面自始自终对这位老将的防备……
帐外传来牧民的欢呼,庆祝叛乱平息,他却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疲惫 这场内乱,让燕然部折损了一半骑兵,牛羊死了七成,就算赢了,也只剩一个空壳,若是再等到下一年的冬天,他们好像,已经没办法解决了……
消息传到建安城时,白洛恒正在广贤馆听温彦讲帝王战略。
内侍低声禀报的瞬间,他握着竹简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片硌出了深深的印子,却浑然不觉。
“陛下?”温彦察觉到他的异样。
白洛恒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亮:“温公,你说,春天是不是适合用兵?”
温彦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抚掌笑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漠北内乱刚平,元气大伤,又失了呼邪图这员良将,正是……”
“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白洛恒起身,兴奋难耐:“传朕旨意,命云州都督王礼整肃军备,清点西域战马;命萧澈拟定北伐方略,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可行的章程!”
他大步走出广贤馆,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极了漠北草原此刻的景象。
默啜死了,呼邪图也死了,剩下一个鲁莽的默哆,燕然部早已是强弩之末,十三部联盟名存实亡,这盘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回到乾宁宫时,殿内正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裴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乳母抱着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个小小的婴孩,呼吸均匀,眉眼像极了白洛恒。
“陛下回来了。”裴嫣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白洛恒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忽然觉得连日的焦灼都散了。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出生在破晓时分,哭声洪亮得像要穿透宫墙。
“刚睡着。”
裴嫣轻声道:“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叫白诚吧。诚信的诚。愿他将来待人以诚,也愿我大周能以诚信待天下,让百姓都能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朕还想封他为楚王。楚地乃是龙兴之地,意义非凡,这以后要让他辅佐乾儿。”
裴嫣笑了,眼角泛起泪光:“好,就叫白诚。”
三日后,建安城张灯结彩,宫中设宴款待群臣。
清明殿内摆满了西域的葡萄酿、江南的鲈鱼,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间,都在议论两件大事,一是皇后诞下皇子,二是漠北传来呼邪图的死讯。
酒过三巡,白洛恒举杯起身,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阶下的群臣,声音朗朗:“今日设宴,一来是为朕的三子白诚庆生,朕已封他为楚王,愿他将来能为大周建功立业,不负百姓;二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想必诸位都已听闻,漠北呼邪图老贼已死。默啜、呼邪图,这两个让我大周边军寝食难安的名字,如今都已成了枯骨!”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燕然部经此内乱,元气大伤,十三部联盟分崩离析。
”白洛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朕意已决,待明年秋收之后,便挥师北伐,彻底平定漠北,让草原的马蹄,再也踏不进我大周的土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起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周云庆按捺不住激动,摇晃着身躯上前:“陛下,臣愿率军先锋,直捣燕然王庭,取默哆狗头来献!”
“周将军稍安勿躁。”
白洛恒笑着摆手:“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萧澈已在拟定方略,待西域战马驯养完毕,边军粮草备足,便是我们出兵之时。”
他看向温彦:“温公,还需劳烦你再多费心,教导太子和两位皇子,让他们知道,这江山来得不易,守得更难。”
温彦躬身道:“臣遵旨。”
第274章 新都
宴席过半,白洛恒悄悄退到乾宁宫。
裴嫣正抱着白诚喂奶,小家伙闭着眼,小嘴一抿一抿的,像只满足的小猫。
白乾和白玉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小脸上满是兴奋。
“父皇!”
白乾看到他,立刻跑过来:“刚才听温老师说,你要去打草原坏人了?”
白洛恒抱起儿子,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是呀,等你再长大些,父皇就带你去看看漠北的草原,告诉那里的人,大周的孩子,都是在和平里长大的。”
白玉也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去!带玉儿去看汗血马!”
“好,都带你们去。”
白洛恒笑着看向裴嫣,她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与信任。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白诚柔软的头发:“你看,我们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朕一定要平定漠北,让他们将来不用像朕小时候那样,躲在城墙后面听战马的嘶鸣。”
裴嫣握住他的手:“陛下放心去吧,宫里有我,孩子们有我。”
夜色渐深,清明殿的欢宴还在继续,立政殿的烛火却已亮起。
萧澈抱着一叠卷宗进来,见白洛恒正对着舆图发呆,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漠北的山川河流,每一处都写着详细的注释。
“陛下,这是北伐的初步方略。”
萧澈将卷宗递上:“云州都督奏报,西域战马已驯养完毕,足有五万匹;户部也说,待明年秋收后粮草可支撑十万大军三年之用。”
白洛恒接过卷宗,指尖在“燕然王庭”四个字上重重一点:“呼邪图一死,默哆便是没了爪牙的狼。告诉云州都督,让他多派细作,摸清漠北各部的动向,我们要一击即中,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臣遵旨。”
萧澈退下后,白洛恒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月光洒在建安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规律而安稳。
他想起漠北的草原,此刻想必还残留着战争的血腥……
“默啜,我要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洗刷耻辱的,灭门之仇……”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远方的对手宣战:“默哆,你的死期,不远了。”
殿外的风送来花香,那是御花园里新开的桃花,今年的春天,不仅带来了新的生命,也带来了终结战乱的希望。
等桃花落尽,秋收到来,他将带着大周的铁骑,踏平漠南,让饱受草原人凌辱近二十年的漠南再度回归中原怀抱……
隆宣五年的夏风带着燥热,吹进立政殿时,卷来了一份让白洛恒等候已久的奏报。主持修建东都的工部尚书赵德全,用颤抖的笔迹在折子里写道:“新都平襄城宫阙、衙署、民居皆已竣工,护城河贯通南北,城墙高数丈,砖石坚不可摧,只待陛下圣令,便可迁都。”
白洛恒展开奏报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四年前力排众议决定迁都时的场景,老臣们跪在殿外哭谏,说“建安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动”;地方官奏报“国库空虚,恐难支撑”;连裴嫣都曾轻声劝他“此事太过劳民,是否再等等”。
可他知道,建安城地处中原腹地,离北疆太远,一旦漠北铁骑南下,消息传到京城时,边军早已腹背受敌。而平襄城扼守南北咽喉,东望齐鲁,西接关中,北通漠北,南达江淮,正是定都的绝佳之地。
“好!好!”白洛恒将奏报拍在御案上,案上的镇纸被震得跳起。
“传赵德全入宫!不,朕要亲自去平襄城看看!”
三日后,一支轻骑护卫着白洛恒的銮驾驶出建安城,沿着新修的驰道向东疾驰。
驰道由青石铺就,宽阔得能容六马并行,两旁的白杨树刚栽下两年,已长得笔直,像两列肃立的甲士。
行至第七日,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巨墙。
那便是平襄城的城墙,高数丈,用太行山的青石砌成,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作为前两朝的古都,整座城散发着一丝古老的韵味……
“陛下,那就是朱雀门!”
赵德全骑着马跟在銮驾旁,指着城墙中央那座最高的门楼,声音里满是自豪。
“门楼上的铜凤,是用三万斤黄铜铸造的,展翅有三丈宽,风吹过时,凤嘴里的铜铃能响遍全城!”
白洛恒下了銮驾,走到城墙下,伸手抚摸着冰凉的青石。
石缝间的糯米灰浆坚硬如铁,那是工匠们用糯米、石灰、桐油混合而成的秘方,能让城墙百年不塌。
他抬头望向城头,几名士兵正背着弓箭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像镶嵌在城墙上的星辰。
“城里如何?”白洛恒问道。
“陛下随臣来。”赵德全引着他走进朱雀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朱雀大街笔直通向皇宫,宽得能容十马并行,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虽还无人居住,却已能想象出日后的繁华。
皇宫位于城中央的高台上,由于经过前面楚家几位皇帝的连续修建,皇宫看起来倒也一点都不比那建安城的皇宫差,甚至由于古都带来的影响,甚至看起来都要比那建安城的皇宫要霸气……
朱红的宫墙环绕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第275章 兴周府
走进午门,上阳宫的大明殿映入眼帘,殿顶的鸱吻高达丈余,殿内的十二根盘龙柱由整根楠木雕刻而成,龙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这大明殿的地基,往下挖了三丈,埋了三十丈长的柏木桩,再灌上铁水,就算地震也动不了分毫。”
赵德全指着殿角的铜鹤:“那对铜鹤里藏着机关,能测出风向,战时可用来观测敌军动向。”
白洛恒走到殿外的丹陛上,眺望全城。东西两市的坊墙整齐划一,民居的院落方方正正,护城河像一条碧绿的带子绕着城墙,河面上的石桥横跨南北……
他忽然想起建安城拥挤的街巷、低矮的房屋,以及每逢雨季便泥泞不堪的土路,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古都就是古都,就是要比那偏僻的建安城气派不少……
“赵卿,你立了大功。”
白洛恒转身,目光落在赵德全鬓角的白发上:“这三年,辛苦你了。”
赵德全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臣不敢居功!都是陛下圣明,百姓出力!修城时,多少百姓自带干粮来帮忙,说‘为了子孙后代,累点不算啥’……”
白洛恒扶起他,声音有些哽咽:“朕记住了。传旨下去,凡参与修城的工匠、民夫,每户赏粮十石、布两匹,免除三年赋税。”
回到建安城后,白洛恒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宣布迁都事宜:“平襄城已竣工,朕决定于隆宣五年九月初三正式迁都,定名‘御京城’。即日起,各部开始清点文书、档案,后宫开始收拾仪仗、器物,务必在三个月内准备妥当。”
殿内一片哗然,反对的声音却比三年前小了太多。
萧澈出列奏道:“陛下,迁都乃国之大事,需钦天监选个吉日,再昭告天下,让百姓知晓。”
“吉日已定,就是九月初三。”
白洛恒看向钦天监监正:“你只需昭告天下,说御京城乃天选之地,迁都之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钦天监监正连忙躬身领命。
消息传出,建安城的官员起初有些不舍,毕竟世代居住于此,但想到御京城更宽敞的房屋、更平整的街道,以及离北疆更近、更安全的位置,便都开始收拾行囊。
商户们盘算着在御京城的东西市抢占好位置,工匠们琢磨着如何在新都城施展手艺,连孩子们都兴奋地谈论着御京城那只巨大的铜凤。
暮色漫过建安城的宫墙时,白洛恒踏着最后一缕霞光走进乾宁宫。
殿内烛火已燃起,裴嫣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神情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白洛恒解下朝服玉带,随手递给内侍,走到她身边时,才发现她眼底藏着一丝怅然。
裴嫣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三个月后,这里就要空了。”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你是不是不喜欢迁都?若是有顾虑,不妨跟朕说。”
“不是的。”裴嫣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御京城地势险要,利于国本,臣妾明白迁都的道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裴府的方向:“自前朝时起,裴家就在建安扎根,算到如今,已有三百年了。祖父曾说,裴家的祠堂里,每一块碑石都刻着建安的雨水。如今要离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白洛恒沉默片刻。他想起当年初遇裴嫣时,她还是建安城里的世家贵女……
“是朕疏忽了。”
他揽过裴嫣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朕知道这很难。但你看乾儿、玉儿和诚儿,他们将来要守的江山,不能只困在建安这一隅之地。御京城扼守南北,能护他们一世安稳,也能让大周的基业传得更久。”
裴嫣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陛下,迁都之前,我们能不能……回周王府住几天?”
白洛恒一怔,随即笑了:“你也想回去看看?”
“嗯。”裴嫣眼中泛起光亮。
“想带孩子们去看看你当年读书的书房,看看那座凉亭。说不定……还能找到些旧物件。”
“好。”
白洛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也正想回去走走。再说,那处府邸,朕早已让人重新修葺过,还为它改了个名字。”
“哦?改了什么名字?”裴嫣好奇地问。
“明日去了,你便知道了。”白洛恒故意卖了个关子,眼底却藏着温柔。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出皇宫,载着白洛恒、裴嫣和三个孩子,以及几名贴身内侍婢女,缓缓驶向城南的那处府邸。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白乾扒着车窗,兴奋地指着路边的糖画摊:“娘亲,你看!跟上次一样的糖老虎!”
白玉也跟着拍手:“我要糖凤凰!”
裴嫣笑着应下,目光却被街角的老槐树吸引,当年她常在这里等白洛恒从朝廷回来,那时的他独揽大权,她也总在背地里担心这一日上朝会遭到清洗,从此再不返回,树影斑驳里,藏着数不清的低语。
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兴周府”。
笔力遒劲,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正是白洛恒的亲笔。
“兴周府?”裴嫣轻声念着,眼中闪过了然。
“陛下是想让这里,成为大周兴盛的起点?”
“正是。”白洛恒牵着她的手走进府门。
“这里是朕龙潜之地,当年我被驱赶出晋安公主府,走投无路之下,来到了这处偏静的府邸,却没想到,给了我机遇,当时的他还叫周廷中,叫‘兴周’,既念旧,也寄望将来。”
府内的景致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的碎石路被换成了青石板,书房的窗棂重新漆过,自白洛恒登基之后,早就将这里改成了兴周府,在当时还没有迁都想法的情况下,他甚至还想以后要到这里来办公……
“爹爹,这里好大!”白乾挣脱乳母的手,冲进庭院,指着廊下的石凳。
“娘亲,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吃点心?”
“可以啊。”
裴嫣笑着追上去,看着儿子摸了摸廊柱上的雕花……
“这孩子,都跟他老师学习那么久了,没有一点人君的儒雅之样,反倒是个贪玩的蛮童……”
白洛恒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书房,指尖拂过书架上的典籍,大多是当年的旧书,只是被重新装订过。他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书,
第276章 再见故人
这本书籍是他当年常看的兵法着作,陪着他从建安城、晋安公主府,再到周廷居,可谓是跟着他走遍了一路的历程……
他仍然还记得当初他隐忍在晋安公主府的时候,拿着这本兵书,老是独自一个人坐在石桌上面,甚至当年一些婢女以及俞安都曾嘲笑过他是一个呆子。
夏末的朝会,立政殿的气氛有些异样。
白洛恒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梁传得很远:“即日起,凡军国大事,皆移至兴周府议处。各部奏折由内侍转呈,朕会在那里批复。”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列,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陛下,皇宫乃万国朝会之地,礼仪所系,若移至兴周府议事,恐失规制……”
“规制?”
白洛恒放下手中的玉圭,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当年朕在兴周府时,同样也是像如今一样独揽大权。可见成大事者,不在规制,在人心。”
他看向萧澈:“萧卿以为,兴周府容不下文武百官吗?”
萧澈躬身道:“兴周府经陛下修葺,已设有议事厅、文书房,足以容纳各部要员。臣以为,陛下此举,是念及建安城百姓,迁都之前,不欲因朝政烦扰民生。”
群臣这才恍然。兴周府地处城南,远离皇宫所在的中枢,若将朝会移至那里,既能避开迁都前皇宫内的打包、搬运之扰,又能让皇帝就近处理迁都行当,确是妥当之举。只是众人心中仍有一丝微妙,那处府邸毕竟是皇帝潜龙时的居所,如今移师于此,倒像是在向天下宣告:大周的根基,从不是华丽的宫阙,而是当年那份卧薪尝胆的初心。
“臣等遵旨。”众臣不再多言,与众人一同躬身领命。
自此,兴周府便成了大周临时的权力中枢。
每日清晨,上完早朝之后,文武百官不再涌向皇宫,而是沿着城南的青石板路,穿过那扇悬挂着“兴周府”匾额的朱漆大门。
议事厅里,白洛恒撤去了龙椅,只摆一张紫檀木长案,与群臣围坐议事,倒比在立政殿时多了几分随意。
裴嫣常带着孩子们在府内的书房等候。有时议完事早,白洛恒便会教白乾辨认舆图上的山川,在他老师温彦的教导下,他如今也有了几分储君的气质。
三个月时光如指间沙,转眼便到了秋初。
这日傍晚,萧澈捧着一卷文书走进兴周府,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陛下,迁都诸事皆备妥了。御京城的宫阙已清扫完毕,各部衙署的印信、档案都已装车,刘积将军率禁军先行抵达,正在朱雀门驻守。”
白洛恒接过文书,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清单:户部的粮草、兵部的军械、吏部的名册……每一项都标注着“已起运”“已入仓”。
他翻到最后一页,见写着“文武百官安置妥当,随驾名单已核定”。
“好。”他合上文书,目光望向窗外。
“传朕旨意,九月初六,正式迁都御京城。”
消息传开,建安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一众文武百官在街头摆起饯行的酒摊,商户们挂出“迁往御京城,敬请期待”的木牌,连孩子们都知道,这是最后几日在建安城奔跑嬉闹了。
迁都前一夜,清明殿举行了最后一场宴会。这座陪伴了大周初立的宫殿,今日格外热闹,殿内的梁柱缠上了红绸,地上铺着西域的彩毯,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席,连廊下都加了桌案,坐满了年老的勋臣。
“都坐吧。”
白洛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随即入店的前楚皇室人员身上。
楚豫已经十岁了,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挺拔,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当年楚帝的影子。
他起身时动作有些拘谨,却规规矩矩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声音清朗:“罪臣楚豫,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
白洛恒示意他起身:“你如今是大周的子民,不是罪臣,朕也曾经发布过诏令,你不必向朕行叩拜之礼,上书不称臣,也可继续行天子仪仗。”
楚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几年,白洛恒并未亏待前楚宗室,让他们保留了田产,还送他入国子监读书。
他也知道,在他立国之初仍然有前楚皇室以及忠于楚的官员谋反之事,当年若不是这位皇帝手下留情,楚氏一族早已沦为阶下囚。
“谢陛下恩典。”他低头道,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随后,建安城的各文武百官依次入殿,就连曾经那些被罢除的官员此时也来了。
在李家与王家之中,白洛恒依稀间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楚凝玉与楚凝安……
她们两个曾经都与自己有过很深的纠葛,可在自己称帝之后,一切都淡化,甚至以往的那些日子仿佛都不曾拥有……
楚凝安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襦裙,正低头给怀里的幼子喂蜜饯,她身旁的李轩穿着绯色官袍,楚凝安她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娇纵,添了几分温婉,仿佛像接了一个贤内助……
不远处,楚凝玉正与王家的夫人说笑。她穿着石榴红的锦裙,腕间戴着王骏的玉镯,如今两人育有一子,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虽然李浑以及王雄曾经因为害怕楚洪谋反一事会牵连到他们,主动辞去了官职,但如今,这一般处境对他们来说反倒是过得宁静而又滋润……
他们主动带着一众家眷上前对着御座上的皇帝、皇后行礼……
“草民李浑、王雄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第277章 告别宴
“不必多礼,快快落座……”白洛恒摆了摆手,很快,他们二人便带着一众家眷找到位置坐下……
楚凝安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御座上那对璧人身上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白洛恒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玄色的衣料上绣着日月星辰,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九五之尊的威仪;裴嫣的翟衣上缀着明珠,凤冠的珠翠在烛火下轻颤,眉眼间是从容温婉的母仪天下之气。
五年了。她常常想起当年在晋安公主府,白洛恒还是那个被楚帝猜忌、处处隐忍的驸马,而她是金枝玉叶的楚家公主,那时的清明殿,还挂着楚氏的龙旗。
可如今,龙椅易主,江山改姓,连她自己都成了李府的夫人,怀里抱着与李轩的孩子。
“夫人,怎么了?”李轩注意到她的失神,轻声问道,顺手为她斟了杯酒。
楚凝安回过神,对着丈夫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时光过得真快。”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幼子,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殿顶的盘龙,眉宇之间像极了李轩……
当年楚洪谋反,她曾以为楚氏会就此覆灭。
是白洛恒下了旨意,“罪不及宗族”,不仅保下了楚豫,让前楚宗室保留了田产,还给了她和楚凝玉生存的机会。
那时她心里是有怨的,怨命运弄人,怨楚家失了天下,可看着李轩为她奔波、为她挡风遮雨,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那份不甘渐渐被日子磨平了。
能活着,能看着楚家的血脉延续,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举起酒杯,对着御座的方向遥遥一敬,动作里没有了当年的骄纵,只有一份平静的臣服。
不远处的楚凝玉,倒是活得通透。
她向白洛恒与裴嫣行过礼后,便挽着王家夫人的手走向席间,路过楚朝旧臣的桌案时,还笑着打招呼:“张大人,许久不见,您的身子还硬朗?”
那张大人曾是楚帝的太傅,如今致仕在家,闻言连忙起身:“托陛下洪福,还能喝上几杯。凝玉公主……哦不,王夫人,您倒是越发容光焕发了。”
楚凝玉朗声笑起来,石榴红的裙摆在烛火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张大人说笑了。如今国泰民安,谁不是容光焕发?”
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接过王骏递来的酒盏,与旧臣们聊起建安城的旧事,从楚帝当年的南巡,说到如今御京城的新貌,语气里没有半分芥蒂,好像那些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都只是过眼云烟。
“说起来,还要谢陛下恩典。”
楚凝玉抿了口酒,声音清亮:“去年我儿染了天花,是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诊治,陛下还特批了两支珍贵的痘苗。这份情,我们王家记着。”
周围的楚朝旧臣纷纷点头。他们中有人曾被罢官,有人曾遭贬谪,可白洛恒登基后,对有才干的旧臣一律复用,对年老致仕的也厚加抚恤。
比起当年楚平帝晚年的猜忌嗜杀,这位新帝的胸襟,确实让人折服。
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正安静地坐着,正是九岁的楚念。
他当年在公主府时所生,身世一直是桩秘事,连李轩都只当是周云庆之子,此时他正捧着一杯果汁,举止娴雅,眉宇间竟也有几分周云庆的英气。
周云庆坐在武将席,他身旁的一妇人目光落在楚念身上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五年前,周云庆与楚凝安的姻缘,却莫名被迫分离,随后,周云庆又与周家世代交好的世家大族张氏联姻……
至今,他们夫妇二人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毕竟民间流言不断,有人说是白洛恒,也有人说是周云庆的,但此刻看着那孩子端方有礼的模样,周云庆与其夫人张氏心中五味杂陈,是怨,是憾,终究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诸位,”白洛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殿内的私语。
“举起酒杯,陪朕喝这一杯。”
文武百官、前楚宗室纷纷起身,举杯齐眉。
白洛恒看着满殿宾客,目光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朝气蓬勃的少年,从大周的勋贵,到楚朝的遗民,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自隆宣元年建国至今,已有五载。这五年,我们扫平叛乱,联结西域,修整水利,轻徭薄赋……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在座诸位的心血。”
他看向周云庆:“周将军当年率铁骑踏破绛州叛军,这份忠勇,朕记着。”
周云庆抱拳朗声道:“为陛下效力,死而后已!”
白洛恒又看向萧澈:“萧卿制定新法,厘清赋税,让百姓衣食渐丰,这份智谋,朕记着。”
萧澈躬身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的目光扫过楚朝旧臣的席位:“还有你们,当年虽效力楚室,却始终心系百姓,未曾与逆党同流合污。朕启用诸位,便是信诸位能以天下为念,这份风骨,朕也记着。”
温彦老泪纵横,颤声道:“陛下不念旧恶,臣……臣唯有以死相报!”
裴嫣握住白洛恒的手,柔声道:“陛下说的是。这建安城的每一块砖瓦,都刻着大家的汗水。从楚室到周廷,变的是国号,不变的是护佑百姓的初心。”
白洛恒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明日,我们便要迁往御京城。那里需要我们付出更多的心血。朕希望,到了御京城,诸位能继续各司其职,文臣安邦,武将定国,前楚的宗室能守礼守法,与大周的子民和睦相处。”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洪亮:“朕要的不是一个只有周室的天下,是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寒,无论楚民、周民,都能安居乐业的天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欢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楚凝安看着白洛恒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能得天下,这份胸襟,这份格局,是当年的楚帝从未有过的。
她再次举杯,这一次,敬的不是旧朝的恩怨,而是眼前这位能让天下安宁的君主。
楚凝玉更是直接,拉着王骏起身,朗声道:“陛下放心!我王家世代忠良,留首在建安城,定会继续为大周镇守边疆,绝无二心!”
楚豫也跟着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挺拔:“陛下,臣在国子监定会好好学习,将来为大周效力,不负陛下所望。”
白洛恒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
宴会继续,乐声重新响起,舞姬们旋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
楚凝安抱着孩子,听着李轩与同僚谈论御京城的规划;楚凝玉与王家夫人笑着看舞,时不时与邻座碰杯;周云庆望着楚念的方向,最终还是收回目光,与其他武将聊起了北伐的军备。
白洛恒端着酒杯,站在殿门口,望着建安城的夜色。
远处的兴周府亮着灯,像一颗安静的星。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们将告别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都城……
“走吧,该歇息了。”裴嫣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转身走向内殿。烛火在他们身后拉长影子,将过往的恩怨、未来的期许,都融在了这最后一夜的建安城月色里。
第278章 御京城
隆宣五年九月初六,晨曦刚染亮建安城的城楼,迁都的队伍便已整装待发十万禁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初阳下泛着冷光,护着居中的龙辇缓缓驶出朱雀门。
白洛恒坐在辇中,掀开帘角回望,建安城的宫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舍不得?”裴嫣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轻声问。
车窗外,白乾和白玉正扒着另一辆马车的窗棂,兴奋地向路边的百姓挥手,稚嫩的笑声混着马蹄声,清脆得像风铃。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玉镯:“不是舍不得,是在想,等北伐成功,以后也总该回到建安城看一看!”
队伍沿着新修的驰道向东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诏令,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捧着酒浆、干粮前来饯行。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捧着一碗浑浊的米酒,哽咽道:“陛下要去御京城了,别忘了我们这些建安的子民啊……”
白洛恒让龙辇停下,亲自走下车,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液带着土腥味,却暖得人心头发烫:“大家放心,无论朕在哪里,心里都装着天下百姓。”
三日后,队伍抵达御京城外。
远远望去,这座历经夏、齐两朝的古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卧在平原上。
灰褐色的城墙高数丈,垛口连绵不绝,朱雀门上的铜凤在阳光下展翅欲飞,凤嘴里的铜铃被风一吹,声传十里,带着千年的沧桑。
“这才是帝都该有的气象!”
周云庆勒住战马,望着城头的箭楼,忍不住赞叹。
他曾征战四方,见过无数城池,却从未有一座像御京城这样,既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又有商贾云集的繁华。
城门缓缓打开,刘积率领禁军跪迎道旁:“臣刘积,恭迎陛下驾临御京城!”
白洛恒的龙辇驶入城中,街道两旁早已清理干净,百姓们隔着坊墙的缝隙偷偷张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从建安来的新帝。
东西两市的商户们自发地挂出红灯笼,绸缎庄的伙计甚至将一匹匹云锦铺在门前,像一条五彩的路。
御皇宫位于城中央的高台上,比建安的宫城大了三倍有余。
朱红的宫墙环绕着,白洛恒踏着汉白玉阶走进殿内,十二根盘龙柱映入眼帘……
“传旨,朕入主紫薇宫。”
白洛恒转身对萧澈道:“各部衙署按原定计划入驻,三日之内,必须恢复政务。”
“臣遵旨。”萧澈躬身领命,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次日清晨,紫薇宫大明殿举行了迁都后的第一场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朝服上的补子在烛火下清晰可辨,连各州都督都风尘仆仆地赶来,站在武将班列的末尾,其中便有朔州都督陈绰、云州都督李进。
陈绰自白洛恒登记以来,又是常年镇守边境,脸上刻满风霜……
“众卿平身。”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今日召集诸位,除了庆贺迁都,还有一件大事,朕决定,今年秋后,挥师北伐!”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白洛恒挥了挥手,让身旁站着的内侍将一幅舆图展开,指着漠南的几座城池,临江、定襄……声音陡然提高:“这几座城,是前楚二十年前丢失的屏障!当年楚平帝昏聩,致使漠北铁骑踏破城门,百姓沦为奴隶!朕要在今年冬天来临之前,将这四座城重新收回大周的版图,让草原的马蹄,再也踏不进中原一步!”
“陛下圣明!”
周云庆第一个出列,举着笏板,虽身着朝服眼神中的激昂战意,却止不住:“臣愿率军为先锋,直捣漠北王庭!”
“臣等也愿替陛下出征!”
武将们纷纷抱拳,声震殿宇。
文臣们也纷纷附和,萧澈出列奏道:“陛下,北伐之事,需粮草先行。户部已备足十万石粮草,可支撑大军半年之用;兵部也已清点出五万匹战马,足以装备骑兵。”
白洛恒点头:“很好。陈绰、李进。”
“臣在!”两人同时出列,单膝跪地。
“你们常年驻守北疆,熟悉漠北地形。”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说说看,默哆最近有何动向?”
陈绰拱手道:“回陛下,自呼邪图死后,燕然部元气大伤,默哆虽勉强稳住局面,却镇不住其他部落。虽然蒙兀部已经被驱赶至西域,但其他各部逐渐有响应……他们已经不满燕然的统治……”
李进补充道:“据细作回报,默哆为了筹集粮草,竟下令向各部落征收‘过冬税’,惹得怨声载道。现在的漠北,就像一堆干柴,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白洛恒眼中闪过精光:“这火星,就由我们来点燃。”
朝会结束后,白洛恒在紫薇宫长生殿召见了萧澈、张迁、周云庆等人。
殿内燃着西域的檀香,案上摆着漠北的舆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燕然部的驻牧地。
第279章 北伐计划
长生殿内,檀香袅袅,众人的身影忽明忽暗。白洛恒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被红笔圈住的漠北草原,缓缓开口:“北伐之战,关乎大周基业,诸位有何良策,尽管直言。”
萧澈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他声音沉稳如钟:“陛下,臣以为,此战当借天时、顺人心。秋尽冬来,草原必遭风雪,去年漠北饥荒的痕迹尚未抚平,今年各部储粮定然不足。依臣推测,入冬前,定会有部落因缺粮向我朝求助。”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几处部落标记:“苍狼、拓浑等部与燕然部积怨已久,若他们来求援,我们便‘慷慨’相助,暗中许以好处,让他们联络各部,伺机反戈。若是默哆也遣使来求,那便再好不过——这说明燕然部已到山穷水尽之地,我军可趁其疲软,挥师北上,一战而定。”
周云庆皱眉道:“萧大人此计虽妙,可若默哆咬牙硬撑,不向我朝求援呢?”
“他撑不住。”
萧澈眼中闪过笃定:“呼邪图一死,燕然部精锐折损过半,又遭各部劫掠,过冬的粮草最多支撑三个月。默哆性子骄横,却非蠢人,真到了族人冻饿而死的地步,他定会放下身段求援。”
白洛恒指尖在“燕然王庭”四字上摩挲,未置可否,转而望向站在角落的王礼与陈绰:“王都督、陈都督,你们驻守北疆多年,对草原的气候、部落习性最是熟悉,萧卿此计,可行否?”
王礼闻言抱拳道:“陛下,萧大人所言极是。漠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便会飘雪,各部此刻定然在拼命囤积粮草。燕然部去年内乱,牲畜死了大半,今年的‘过冬税’怕是收不上来,缺粮是必然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苍狼部的铁伊虽是匹夫,却极重部落颜面,未必肯轻易向中原低头。拓浑部与我云州接壤,去年曾暗中通商,倒是可以从他们入手。”
陈绰接口道:“朔州边境的铁勒部,首领是呼邪图的旧部,对默哆弑杀使者一事心怀怨恨,若许他为呼邪图报仇,想必会响应我们。”
白洛恒微微颔首,眼中渐渐有了决断:“好。萧澈,你即刻拟定密令,让云州、朔州的细作联络拓浑、铁勒两部,许他们粮草、铁器,条件是,冬日里,给燕然部添些‘麻烦’。”
“臣遵旨。”萧澈躬身应下。
“王礼、陈绰。”
白洛恒的目光变得锐利:“即日起,云州、朔州的兵马开始操练,尤其是骑兵,要熟悉雪地作战。秋收之后,朕会让张迁调十万石粮草,先行屯于云州、朔州的粮仓,再派五万禁军北上,与你们的边军汇合。”
他指向舆图上的漠南:“第一步,便是收复临江、定襄诸城,将漠南纳入版图。那里是中原的屏障,也是北伐的跳板,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臣等定不辱使命!”王礼、陈绰齐声领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守在北疆多年,日日看着漠南的方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白洛恒又看向周云庆:“周将军,你麾下的禁军是大周精锐,秋收后,朕可能会让你北上,担任主攻。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劫掠,是收复,是让漠南的百姓重新过上安稳日子,不得滥杀无辜。”
周云庆抱拳道:“末将明白!定当约束士兵,秋毫无犯!”
“张迁,”
白洛恒最后看向中书令:“粮草、军械的调度,全靠你了。北疆苦寒,棉衣、烈酒也要备足,不能让士兵们在冬天里冻着。”
张迁躬身道:“陛下放心,户部早已备下十万件棉衣、五万坛烈酒,只待陛下令下,便可起运。”
诸事已定,众人躬身告退,长生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薇宫的飞檐,这座新建的都城,或许可以见证他成就丰功伟业……
收复漠南,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从建安城的周王府,到如今的紫薇宫,梦里总闪过漠南百姓被掳走时的哭喊,闪过楚平帝签下割地盟约时的屈辱。如今,终于要亲手洗刷这一切了。
“陛下,该去东宫看看太子了。”内侍轻声提醒。
白洛恒回过神,眼中的锐利散去,添了几分柔和:“走吧。”
东宫位于紫薇宫东侧,青瓦红墙,透着书卷气。
刚走到院外,便听到读书声朗朗传来,稚嫩却有力。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白洛恒放缓脚步,透过窗棂往里看。白乾穿着小小的锦袍,正端坐在案前,跟着温彦诵读。
他才六岁,却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读到关键处,还会皱着眉头思索,倒有几分储君的模样。
温彦须发皆白,正指着竹简讲解:“太子殿下,这‘诡道’二字,并非指狡诈,而是说用兵当灵活变通。就像陛下要北伐,表面上是应援部落,实则是为了收复漠南,这便是‘用而示之不用’。”
白乾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看到窗外的白洛恒,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温彦也连忙起身:“老臣参见陛下。”
“免礼。”白洛恒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面有白乾用朱笔圈点的痕迹,稚嫩的笔迹却透着认真。
“温公,太子近来学得如何?”
温彦笑道:“太子殿下聪慧,过目不忘,只是性子还跳脱些,需多加打磨。方才讲到兵法,他便问,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出兵,非要用计谋。”
白洛恒看向白乾,笑着问:“乾儿,你为何会这么想?”
白乾仰着小脸,认真道:“儿臣觉得,我大周若是真的很厉害,直接打过去就是了,为何要偷偷摸摸联络部落?”
白洛恒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乾儿,打仗不是只靠厉害。你看这宫里的蚂蚁,单个虽弱,若是一群,便能啃动骨头。漠北的部落就像蚂蚁,我们若只打燕然部,其他部落可能会联手对付我们;但若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我们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他指向窗外:“父皇要的不是打赢一场仗,是让天下太平。能用计谋减少伤亡,让士兵们少流血,让百姓们少受苦,为何不用?”
白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儿臣明白了。就像上次玉儿抢了我的糖,我没有直接抢回来,而是把她喜欢的鼓浪给她,她就把糖还我了。”
白洛恒朗声笑起来:“正是这个道理。乾儿记住,王者之道,不止有金戈铁马,更要有容人之量、谋事之智。”
温彦在一旁抚须笑道:“陛下言传身教,太子殿下将来必成大器。”
白洛恒起身,又看了看案上的功课,满意地点点头:“温公辛苦了。时辰不早,让太子歇息片刻吧。”
第280章 战机
隆宣五年十月下旬,霜降已过,御京城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紫薇宫长生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檀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映得殿中诸臣的脸膛泛着红光。
白洛恒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指尖轻叩着案上的奏报,听萧澈汇报北疆粮草的调度情况。
“……云州粮仓已储粮十二万石,朔州军械库新铸的弩箭足有十万支,连御寒的狐裘都备了三万件,只待陛下令下,便可分发各军。”
萧澈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捧奏折,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膝盖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北疆急报!”
白洛恒抬眼,接过奏折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他将奏折递给身旁的萧澈,朗声道:“默哆这是等不及了。”
萧澈接过奏折,周云庆、张迁等人也纷纷凑上前,只见上面写着:“漠南草原异动,默哆集结燕然、铁勒等十二部骑兵,共计十八万余众,屯于临江城外,似有南侵之意。”
周云庆眼中闪过厉色:“这贼子竟敢主动挑衅!陛下,臣请战,即刻率军北上,定要将他斩于马下!”
白洛恒摆手笑道:“周将军稍安。朕正愁找不到出兵的由头,他倒主动送上门来,这战机可不是天天有。”
他看向萧澈:“传朕旨意,云、代、朔三州都督即刻整军,沿边各关隘加强戒备,若默哆敢越界一步,便先挫挫他的锐气。”
“臣遵旨。”萧澈躬身应下,心中了然。
早在十月初,陛下便已命张迁将粮草、御寒物资悄悄运往北疆,那十二万石粮食、三万件狐裘,从来都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随时北上的大军预备的。
十一月初,北疆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封加急奏折再次送入长生殿,奏报上写着:“默哆率骑兵突袭朔州边境,劫掠了三座哨所的粮草,因我军早有防备,未伤根本,贼军已退回漠南。”
白洛恒捏着奏折的边角,指尖微微用力。默哆此举绝非偶然,草原今年冬寒来得骤烈,牲畜冻死无数,各部储粮告罄,默哆这是想靠劫掠补充给养,却不知这恰恰暴露了他的窘迫。
“战机到了。”
白洛恒站起身,案上的舆图被风吹得轻颤:“默哆粮草不济,才会冒险劫掠;八部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正是我军北上的良机。”
次日清晨,大明殿的烛火比往日更亮几分。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立,看着御座上的白洛恒,心中都有预感,或许大周立国之后的第一场战事要来了……
“众卿,”白洛恒的声音透过殿宇。
“默哆反复无常,冬寒之际仍敢劫掠我边疆,此乃挑衅;漠南本是中原故土,被草原部落占据二十余年,百姓流离,此乃国耻。朕决定,明日发兵北伐,收复漠南,荡平草原十三部!”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吏部尚书李默出列,忧心忡忡地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如今已是深冬,漠北风雪连天,十分寒冷至极,大军北上,怕是会受冻患病,如何作战?”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李尚书所言极是!兵法有云‘冬不兴师’,望陛下三思!”
白洛恒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反而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诸位担忧的,朕早已料到。”
他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抬着一个木箱走进殿内,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件件厚实的衣物。
“这是工部结合西域送来的丝绸及羊毛新制的‘暖甲’,”
白洛恒指着箱中的衣物:“外层是油布防水,中层填着羊毛,内层缝着丝绵,穿在身上,可抵得住草原的严寒。朕已命人赶制了三万件,足够大军御寒。”
他又看向张迁:“张卿,把御寒的物件都呈上来。”
“不仅如此,”
白洛恒继续道:“朕已命云州都督王礼,在漠南边境搭建了二十座‘暖营’,地下埋着地龙,帐外堆着柴火,大军抵达后,可随时取暖休整。粮草更是早已屯在沿途,每隔五十里便有一座粮仓,确保大军无断粮之忧。”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诸臣看着那些御寒物件,眼中的疑虑被惊叹取代。原来陛下早已为寒冬出兵做好了万全准备,所谓的“冬不兴师”,在这位帝王眼中,恰恰是出其不意的战机。
周云庆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陛下运筹帷幄,臣佩服!末将愿率军为先锋,三日之内抵达朔州,与默哆决一死战!”
“臣等愿随陛下出征!”武将们纷纷响应,声震殿宇。
李默等人见陛下准备得如此充分,也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多虑了。”
白洛恒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提高:“传朕旨意!明日将发兵讨伐草原部落,明日卯时从御京城出发,直奔朔州;王礼、陈绰各率本部兵马,于朔州汇合,听候调遣;各州准备好随时保障粮草供应!”
“臣等遵旨!”
第281章 北伐
夜色如墨,白洛恒踏着宫道上的残雪,走向长恒宫,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嫣正站在廊下等着,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伸手接过他肩上的披风:“陛下回来了,外面雪大,冻坏了吧?”
她指尖触到他衣领,只觉一片冰凉,便拉着他往殿内走:“快进来暖暖,地龙烧得正旺呢。”
长恒宫内暖意融融,紫檀木案上摆着温在炉上的姜汤,袅袅的热气里混着淡淡的药香。
裴嫣把姜汤递给白洛恒,看着他喝了几口,才轻声问:“今日朝堂上,陛下决定要北伐了?”
白洛恒握着温热的瓷碗,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漠南舆图上,指尖划过临江城的位置,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嗯,明日卯时发兵。默哆欺人太甚,冬天粮草不济便来劫掠,真当我大周好欺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更何况,漠南……是爹娘和兄长们埋骨的地方,当年他们没能护住那片土地,如今,该由我来收回来了。”
裴嫣垂下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记得白洛恒曾对她诉说过的十多年前那个雪夜,白洛恒浑身是血地从漠南逃回来,他在她面前说“全家都没了”时的模样,那声音里的绝望,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陛下想做的事,臣妾都支持。”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信任:“只是漠北天寒,将士们的御寒之物都备妥了吗?粮草跟得上吗?”
“都妥当了。”
白洛恒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工部新制的暖甲,外层防水,里层填了西域传送过来的羊毛,抵得住草原严酷的寒冷。沿途设了二十座暖营,地下埋着地龙,柴火堆得比人还高,将士们冻不着。粮草也备足了,每隔五十里一座粮仓,管够。”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朕还让张迁备了些冻疮膏,那东西管用,当年朕在漠南朔州时冻得满手是疮,就是靠这个熬过来的。”
裴嫣听得眼眶发热,抽出手去给他盛了碗参汤:“陛下也要保重,别总想着战事,自己的身子要紧……”
白洛恒接过参汤,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等收复了漠南,朕也可以歇一歇了……”
次日天还未亮,大明殿已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身旁的内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宇,清晰有力:
“大周天子令:
漠北默哆,反复无常,冬寒之际,竟敢率部劫掠朔州边境,践踏我疆土,惊扰我子民,此乃大逆不道!漠南本为中原故土,沦陷二十余载,百姓流离,生灵涂炭,朕心难安。
今朕决意北伐,收复漠南,荡平草原十三部,以雪国耻,以慰亡魂!
特封周云庆为扫北大将军,总领北伐诸军,率六万兵马为先锋,即刻开拔,直奔朔州;
封张迁为副将,辅佐军机,调度前锋营;
封刘积为粮草都尉,掌北路粮草调度,确保大军无断炊之虞;
云州都督王礼、朔州都督陈绰,各率本部兵马,于朔州汇合,听候征西大将军调遣,不得有误!
三军将士,当奋勇争先,凡斩将夺旗者,朕必重赏;退缩不前者,军法处置!!”
周云庆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洪亮如钟:“臣周云庆接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收复漠南,荡平草原!臣若不胜,提头来见!”
他起身时,脸上满是激动,眼眶微微发红,谁能想到,当年于白洛恒生死不和的他,有朝一日能得陛下如此信任,统帅六万大军北伐?这份知遇之恩,他唯有以死相报。
张迁和刘积也依次接旨,齐声应道:“臣遵旨!”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刘积却没有走,而是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走向长生殿。
长生殿内,白洛恒正对着舆图部署后续兵力,见刘积进来,便知他来意,淡淡道:“有事?”
刘积将账册往案上一放,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陛下!您怎能让周云庆做主帅?此人不可信!”
他指着账册上的记录:“当年在朔州,他害您差点死在戈壁滩;后来在陇右起兵造反,口号就是要推翻您!如今您把六万大军交给他,若是他在漠南倒戈,联合默哆来打我们,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洛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威严:“刘卿,你随朕多年,该懂朕的用人之道。”
他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圈出周云庆的行军路线:“周云庆当年在朔州刁难朕,是各为其主;陇右起兵,也是不得已,后来他主动归顺,这些年在陇右戍边,从未出过差错,甚至多次击退小股西域骑兵,护得边境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给他兵权,既是信他的能力,也是告诉他,过往的恩怨,朕可以不计较。草原各部本就对默哆离心离德,若朕对自己人都处处猜忌,谁还敢为大周卖命?”
刘积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白洛恒打断:“你看这舆图,”
白洛恒指着朔州以西的山谷:“朕已让王礼率三万兵马在此埋伏,若周云庆有异动,王礼会立刻截断他的后路。朕信他,但也防着他,这就够了。”
刘积看着舆图上那处埋伏的标记,又看看白洛恒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躬身道:“臣……臣明白了。只是粮草调度一事,臣定会亲自盯着,绝不让大军有断粮之虞。”
“如此便好。”
白洛恒点头,随即提笔写下两道密令:“你把这两道旨意送去云州和朔州,让王礼和陈绰做好准备,待周云庆大军抵达朔州,他们便从两侧包抄,形成合围,别给默哆留任何退路。”
刘积接过密令,见上面写着“即刻整军,朔州汇合,合围漠南”,字迹遒劲有力,便知陛下早已布好了局,只是不愿说破。
他心中叹了口气,躬身退下,或许,陛下是对的,用人当有容人之量,才能凝聚人心。
长生殿内复归寂静,白洛恒望着舆图上漠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临江城的名字。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根,明日之后,他要让漠南的每一寸土地,都重新插上大周的旗帜,让爹娘和兄长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第282章 联合西域
大军出征的号角声在御京城的上空回荡,白洛恒站在北门的城楼之上,望着那片消失在朱雀大门尽头的旌旗。
直到最后一点影子没入天际,他才转身走下城楼,眉宇间的沉凝未散,周云庆的六万大军虽已开拔,可他心中那根弦,却丝毫未松。
回到长生殿时,萧澈、裴然已等候多时。殿内的地龙依旧烧得旺盛,只是少了几分议事的喧嚣,多了层沉沉的思虑。
白洛恒落座于案后,指尖叩击着冰凉的紫檀木,目光扫过二人:“周将军已率军过了朔州地界,王礼、陈绰的兵马也已按计划埋伏妥当,粮草调度有刘积盯着,眼下北线算是稳了。”
萧澈拱手道:“陛下运筹周密,北伐之事当无大碍。”
白洛恒却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舆图,指尖划过西域的疆域,那里标注着大小十几个邦国,像一串散落在戈壁上的明珠。
“朕忧心的,是这里。”
他声音低沉:“西域诸国,向来是墙头草。当年燕然部强盛时,他们岁岁纳贡,唯唯诺诺;这几年燕然部衰落,他们便转头与我大周建交,互通商路。可若默哆败象初显,或是我们战事胶着,你信不信,他们会立刻倒戈,从背后给我们捅刀子?”
裴然是礼部尚书,曾负责与西域建交之事,闻言眉头紧锁:“陛下所言极是。莎车国的王子上个月还来朝贡,言谈间却屡屡试探我军虚实;疏勒虽与我们通商,暗地里却仍与燕然部有往来。这些邦国畏威而不怀德,确实难信。”
萧澈也沉声道:“西域若反,粮草通道便会被掐断。我军北伐的粮草有三成来自西域的驼队,一旦他们断供,或是联合草原部落袭扰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白洛恒指尖重重落在“楼兰”二字上,眼中闪过决断:“不能等他们动手。朕意已决,再派使者出使西域,务必稳住他们。”他看向萧澈,“郑明此人,你还记得吗?”
萧澈一怔,随即点头:“记得。五年前曾出使西域,以丝绸、瓷器换得于西域的良马,言辞机敏,行事稳妥。”
“正是他。”
白洛恒道:“传朕旨意,命郑明为西域安抚使,即刻备礼,挑最好的蜀锦二十匹,官窑的青瓷五十件,还有江南的茶叶、中原的铁器,装足十车,再次出使西域。”
裴然有些疑虑:“陛下,赠礼如此厚重,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军示弱?”
“示弱?”白洛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这不是示弱,是告诉他们,跟着大周有肉吃。郑明要做的,不仅是送礼,还要给他们画一张饼,告诉西域诸国,若他们肯出兵助我大周夹击默哆,战后燕然部的草场、牛羊,他们可分得三成;若是不愿出兵,只需按兵不动,将来我大周收复漠南,便许他们免税通商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厉色:“但这话里,必须藏着一根刺。让郑明私下告诉诸国首领,若有人敢暗中勾结默哆,或是袭扰我军粮道,待朕平定漠南,第一个便踏平他的邦国。”
萧澈抚掌道:“陛下此计甚妙!恩威并施,西域诸国必然掂量。”
白洛恒看向裴然:“礼部需立刻拟好国书,措辞要软中带硬。既要显我大周的诚意,也要露我军的锋芒。另外,让郑明带上五十名禁军护卫,皆是精锐,既是护卫,也是向西域展示我军的战力。”
“臣遵旨。”裴然躬身应下,心中已开始斟酌国书的字句。
白洛恒又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西域与漠南交界的地带画了一道线:“郑明出发前,让他去见刘积,取一份粮草调度的密图。不必给他实底,只需告诉他,何处有我军的粮仓,何处有暗哨,让他心里有数。若遇紧急情况,可就近向朔州的陈绰求援。”
“陛下考虑周全。”
萧澈叹道:“如此一来,西域那边当无大碍了。”
白洛恒放下笔,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幽幽道:“朕只盼他能顺利。漠南之战,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想起十多年前,正是因为西域诸国倒戈,才让燕然部得以长驱直入,攻破临江城,那血的教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三日后,郑明带着十车重礼,率五十名禁军护卫,从御京城的西门出发,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驼队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车辙里,载着的不仅是丝绸瓷器,更是大周能否平定漠南的关键一环。
长生殿内,白洛恒再次展开舆图,指尖在漠南与西域之间反复游走。
接下来的日子,既要等周云庆的战报,也要盼郑明的消息,这两颗棋子,缺一不可。
长生殿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像白洛恒眉间化不开的沉郁。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案上的舆图被指尖磨出了毛边,周云庆与郑明的行军路线旁,已密密麻麻标注了无数推测的时辰与节点。
宫人送来的膳食热了三次,终究还是凉透了。白洛恒只随意扒了两口,目光便又落回案上,那封从朔州加急送来的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只说“遇小股袭扰,无碍”,可他盯着“袭扰”二字,指节捏得发白。
西域那边更是杳无音信,郑明出发前说“半月必传信”,如今已过十日,连只信鸽都没飞回。
深夜的寒风卷着雪粒撞在窗上,白洛恒起身踱步,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虎符,指尖抚过冰凉的纹路,喉间发紧,周云庆的六万大军卡在漠南咽喉,郑明的驼队不知困在西域哪处戈壁,这两头若有一头失了控,便是满盘皆输。
天边泛白时,他终于撑不住,伏在案上小憩。梦中又是临江城的火光,西域诸国的旗帜倒戈相向,刺得他猛地睁眼,额角已沁出冷汗。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霍然抬头,只见内侍捧着一封沾雪的信,手都在抖:“陛下,朔州……朔州奏报!”
第283章 战略
白洛恒的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抚上那封沾雪的奏报,封蜡上还凝着冰碴,带着北疆凛冽的寒气。
他猛地撕开信封,信纸在掌心簌簌作响,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臣周云庆、张迁奏报陛下:六万大军已出卢、云二州,沿途无阻,于今日卯时抵朔州城。陈绰都督已率部来迎,军民整肃,城防稳固,只待粮草齐备,便可挥师漠南。”
短短数行字,冲散了长生殿多日的沉郁。
白洛恒将信纸按在案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抵朔州城”四字,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连带着眉宇间的褶皱都浅了几分。
他抬头望向殿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
“传旨,”
他声音带着沙哑:“令刘积即刻调运朔州后备粮仓的粮草,务必在三日内送抵周将军军中。告诉周云庆,朕在御京城等着他的捷报。”
内侍躬身应下,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白洛恒重新展开舆图,指尖落在朔州城的位置,那里与漠南仅隔一道阴山,这一次,他的六万骑兵可以直插漠南腹地……
而此时的朔州城,正被一层薄雪覆盖。
周云庆勒马立于北门前,身后六万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初到北方,士兵寒冷的直打哆嗦……
城门缓缓打开,陈绰带着朔州守将迎了出来,抱拳朗声道:“末将陈绰,恭迎周大将军!”
周云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沉声道:“不必多礼,城中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
陈绰引着他往城内走:“只是……”他话锋一顿,神色凝重,“三日前接到云州急报,王礼都督在云州附近建的粮仓,夜里遭草原骑兵偷袭了。”
周云庆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什么?!”
进了州衙大堂,陈绰将云州送来的战报递上,上面写得清楚:草原骑兵趁夜突袭,粮仓守军猝不及防,刚刚囤积的十万石粮草、近万件暖甲被掠走大半,守将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众战死,残部已退守云州城。
“废物!”周云庆将战报狠狠拍在案上,声音震得堂内烛火都在摇晃。
“王礼麾下的将领是饭桶吗?一座粮仓,连三天都守不住!”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嘱托,想起御京城中无数双期盼的眼睛,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粮草是三军之命,暖甲是寒冬之盾,他们竟敢如此失职!”
一旁的刘积听得青筋暴起,猛地攥紧拳头:“大将军!末将请命!给我一万兵马,我现在就杀入漠北,直捣默哆牙账!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被掠的粮草夺回来,亲手斩了那老贼!”
他双眼赤红,显然是急火攻心,那些粮草里,有他亲自盯着入库的江南新米,有他让人连夜赶制的西域羊毛暖甲,如今竟成了草原人的囊中之物,怎能不怒?
“刘都尉稍安!”
张迁连忙上前按住他,声音沉稳:“此时发怒无用!粮仓已失,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再图后计。若军心一乱,莫说夺回粮草,恐怕连朔州都守不住。”
周云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张迁说得对,身为统帅,冲动是最大的忌讳。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云州的位置:“王礼在做什么?为何不即刻反击?”
“王都督已率部追击,只是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抢了粮草便往漠南方向逃了,”
陈绰低声道:“他派人来请罪,说愿受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现在处置他有什么用?”
周云庆冷笑一声,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我将令!命王礼点三千精兵,即刻赶赴被劫粮仓,加固防御,重新囤积粮草!告诉他,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末将这就去传令!”陈绰应声而去。
周云庆的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漠南与漠北,阴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其间,将两地分隔开来。
他忽然俯身,指尖沿着阴山脚下的一条小径划过,那里标注着“野狼谷”,是鲜为人知的险道,常年被冰雪覆盖,几乎无人敢走。
“张迁,你看这里!”
他抬眼看向副将:“默哆把十八万大军都集结在漠南,显然是料到我们会从朔州直扑漠南,想以逸待劳。可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寒冬腊月,我们绝不敢分兵。”
张迁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眼中陡然一亮:“大将军的意思是……绕后?”
“正是!”
周云庆一拳砸在案上:“漠南是他的诱饵,想引我们主力去啃这块硬骨头。可他忘了,漠北才是燕然部的根本!他把精锐都调去漠南,漠北必然空虚。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划出三道线:“陈绰、李进!”
“末将在!”两人从堂下走出,单膝跪地。
“你二人率领朔州城两千骑兵,”
周云庆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粮草辎重,只备三天干粮和暖甲,从野狼谷绕过去,直插漠北燕然汗廷!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搅乱他的后方,烧了他的草场,断了他的退路!让默哆知道,他的老巢着火了!”
陈绰与李进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决然:“末将遵令!”
“张迁,”
周云庆转向副将:“你率两万骑兵,大张旗鼓往漠南进军。不必急于交战,只需与默哆的十八万大军对峙,让他以为我们主力尽出,死死拖住他!”
张迁躬身道:“末将明白,虚张声势,牵制敌军。”
“剩下的人,随我驻守朔州,”
周云庆的目光扫过堂内诸将:“一面接应陈、李二位将军的消息,一面整修云州粮仓,让王礼把失去的粮草给我一点一点补回来!”
刘积急道:“周将军!那我呢?末将总不能闲着!”
周云庆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刘都尉,粮草调度是你的强项。你留在朔州,协助我统筹后方,确保陈、李二位将军的退路,这比你冲在前线更重要。”
刘积虽仍有不甘,却也知道这话在理,只能抱拳道:“末将遵令!”
部署完毕,诸将纷纷领命而去。州衙都督府大堂内只剩下周云庆与张迁,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大将军!”
张迁看着舆图上的野狼谷,眉头微蹙:“那条路太过凶险,寒冬腊月,怕是会有士兵冻伤甚至……”
“我知道。”
周云庆打断他,声音低沉:“可成大事者,怎能不冒风险?默哆以为我们会按常理出牌,以为寒冬是天险,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当年陛下在陇右败我,靠的就是出其不意才突围,如今我们也要用这一招,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雪:“我在陇右起兵时,曾对陛下立过誓,若能归顺,必以死报效。如今陛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周云庆若不能收复漠南,若不能取下默哆首级,还有何面目回御京城见他?”
张迁看着他坚毅的侧脸,不禁有些动容,他躬身道:“大将军放心,末将定会在漠南拖住敌军,等您的好消息。”
周云庆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们在漠北汗廷汇合!”
第284章 陛下,慎言!
三日后,朔州城的北门再次响起号角。
陈绰与李进率领两千骑兵,顶着刺骨的寒风,消失在野狼谷的方向,马蹄踏碎了谷中的冰层,留下一串坚定的蹄印。
张迁则率领两万骑兵,高举着“大周北伐”的旗帜,浩浩荡荡往漠南而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老远就能望见。
周云庆站在城楼上,目送着两支部队远去。漠南的十八万大军是硬骨头,可只要漠北起火,默哆必然回援,到那时,张迁在正面牵制,陈、李二将在后方骚扰,他再率主力从朔州杀出,三面夹击,定能一举击溃敌军。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他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那是白洛恒亲自授予的扫北大将军印,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浑身滚烫。
“默哆老贼,”
他对着漠北的方向低语:“你的死期到了。漠南的土地,我们收定了!你的首级,我会亲手带回御京城,献给天子!”
城楼下,刘积正指挥着士兵加固城防,王礼派来的三千精兵也已赶到被劫的粮仓,开始清理废墟、重建壁垒。
而此刻的漠南草原,默哆正坐在汗帐中,听着属下汇报大周军队的动向。
当得知周军已派张迁率两万骑兵往漠南而来时,他得意地笑了:“白洛恒果然按捺不住了!传令下去,让各部死守阵地,等他们来了,就把他们困死在雪原上!”
当呼啸的冷风夹藏着冰雪飘过漠北之时,御京城中,则是显得有些冷清……
长生殿里,白洛恒弯着腰,看着铺满整个地板上的辇图……
“陛下……该用膳了!”殿内,内侍阴柔的声音响起,却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陛下……”直到第二次呼喊之后,白洛恒方才迟钝的抬起头。
“喔……好,你放下吧!”
长生殿内的地龙虽仍烧得旺,却驱不散白洛恒眉宇间的寒意。
他半跪在地,指尖沿着舆图上蜿蜒的阴山山脉划过,从御京城到朔州,从漠南草原到燕然汗廷,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道都被他刻在心上,可越是熟悉,心头的不安就越重。
大军出征已近半月,除了抵达朔州的那封奏报,再无片言只语传来。
是周云庆的奇兵在漠南与敌军陷入对峙?亦或是……大周的骑兵已折损在漠南的风雪中?无数猜测像藤蔓般缠上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御膳备好了。”
内侍将食盒摆在案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羊肉汤,几块粟米糕,还有一小碟酱菜。
这些都是陛下往日爱吃的,可如今在案上冒着热气,却引不起他半分食欲。
白洛恒直起身,腰脊因久弯而有些僵硬。
他走到案前,拿起玉筷,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的噩梦。
天风雪里,大周的旌旗被折断在雪原上,甲胄散落一地,默哆的骑兵踏过结冰的河流,朝着御京城的方向呼啸而来。
城楼上,他穿着龙袍,却像个孤家寡人,身后是哭喊的百姓,身前是逼近的铁骑……
“陛下?”内侍见他握着筷子发怔,忍不住轻声唤道。
白洛恒猛地回神,额角已沁出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粟米糕塞进嘴里,味同嚼蜡。羊肉汤的暖意滑入腹中,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状态,夜夜惊醒,枕巾常被冷汗浸湿;日日枯坐,案上的膳食热了又凉,从未好好用过一餐。
萧澈劝过他“陛下当保重龙体”,裴嫣也托人送来过安神的汤药,可他怎能安心?这一战,赌的是大周的国运,是中原的安稳,他输不起。
“若……若此战失利,”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朕便是大周的罪人,是史书上‘篡位之后,国破家亡’的笑柄……”
“陛下慎言!”内侍吓得跪倒在地。
“周将军骁勇,张将军沉稳,我大周天兵所向披靡,定能凯旋!”
白洛恒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他放下玉筷,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大军出征后,他已有好几日没去长恒宫了。裴嫣虽从未抱怨,可他知道,她定是日夜牵挂着前线的战事,牵挂着他。
走出长生殿,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御道两旁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偌大的宫城显得格外空旷。
往长恒宫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开阔的宫院,往日这里总是静悄悄的,今日却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铁器相撞。
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后宫之中,除了侍卫轮值,从不许私藏兵器,是谁在此动武?
绕过宫墙,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只见院中积雪被扫开一片,一名少年正与两名禁军侍卫持剑对峙。
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袖口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虽略显青涩,却招式凌厉,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两名侍卫显然是手下留情了,只守不攻,可即便如此,少年仍能与他们周旋许久,步法稳健,眼神专注,丝毫不见慌乱。
第285章 少年将军
“好!”白洛恒忍不住低赞一声。
那少年听到声音,手微微一顿,剑招露出破绽,被一名侍卫抓住机会,轻轻一挑,长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落在雪地里。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懊恼,额角沁出细汗,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辰。
待看清少年的面容,白洛恒更是惊讶竟是裴嫣的弟弟,裴言。
“臣参见陛下!”
裴言认出他,连忙躬身行礼,脸颊因方才的比试而泛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却又难掩眼中的战意。
白洛恒走上前,目光落在雪地里的长剑上,剑身映着天光,闪着寒光。
“起来吧,”
他笑道:“朕竟不知,你有这般好身手。”
裴言站起身,挠了挠头:“臣弟只是胡乱练着玩的,让陛下见笑了。”
“可不是胡乱练的,”
白洛恒看向那两名侍卫:“你们说,方才他的剑招如何?”
一名侍卫躬身道:“回陛下,裴公子剑法精妙,悟性极高,若加以操练,将来定是一员猛将。”
白洛恒点了点头,看向裴言:“阿言,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陛下。”
“十七岁便能与禁军侍卫打成平手,很不错。”
白洛恒捡起地上的长剑,掂量了一下,剑身轻盈,却很锋利:“是谁教你练剑的?”
“是……是臣弟自己琢磨的,”
裴言有些不好意思:“臣弟常听姐夫说起当年在朔州的战事,心向往之,便找了些兵书来看,照着上面的图谱练了练,又央求侍卫大哥们指点了几招。”
白洛恒闻言,心中微动。他知道裴言自小喜欢练剑,甚至曾经与裴嫣对练,但他性子温和,那时候白洛恒只以为他是有玩心,没想到竟也有这般尚武之心。
他将长剑递还给裴言,目光落在他因握剑而泛红的指尖:“练剑很苦,尤其是在这寒冬里。”
“臣弟不怕苦!”
裴言接过剑,眼神坚定:“陛下说,身为大周的子民,当有保家卫国之心。如今大军北伐,臣弟不能上战场,只能在此勤练武艺,若将来有机会,定要像周将军他们一样,奔赴前线,斩杀蛮夷!”
这番话虽稚气未脱,却掷地有声。
白洛恒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少年的自己,那时他也像裴言这般,怀揣着一腔热血,每日都跟随父亲以及兄长练剑,心中渴望着建功立业,渴望着守护家国。
只是岁月磨平了棱角,让他学会了隐忍与谋划,可那份藏在心底的锐气,从未熄灭。
“好一个保家卫国,”
白洛恒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你的剑法确实有天赋,只是缺了些章法。回头朕让周云庆在重菌里面挑选,给你送几本真正的剑法图谱来,再让侍卫营的教头好好指点你。”
裴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吗?谢陛下!”
“但朕有个条件,”
白洛恒话锋一转:“练剑之余,不可荒废学业。文武双全,方能成大事。”
“臣弟谨记陛下教诲!”裴言躬身应道,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激动。
白洛恒笑了笑,转身往长恒宫走去。方才因战事而起的郁结,似乎被这少年的锐气冲淡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裴言正捡起剑,对着雪地比划着方才的招式,身影在寒风中挺拔如松。
或许,他太过焦虑了。
大周不仅有周云庆、张迁这样的老将,还有裴言这样的少年郎,江山代有才人出,何愁不能收复漠南?
走到长恒宫门口,裴嫣正站在廊下等着,见他来了,眼中瞬间漾起暖意。“陛下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
“来看看你,”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一路的寒气:“方才在院里,见着阿言练剑了,真是个好孩子。”
裴嫣笑道:“这孩子,自从来了京城,天天念叨着要上战场,拦都拦不住。”
“有志气是好的,”
白洛恒牵着她走进殿内:“等北伐胜利了,让他跟着周云庆历练历练,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为一方将军。”
殿内的炭火正旺,茶盏里飘出淡淡的茶香。
白洛恒坐在榻上,看着裴嫣为他添茶的身影,心中忽然安定下来。无论前线如何凶险,无论未来有多少变数,他都不是孤军奋战。有裴嫣在身后支持,有萧澈、周云庆等臣属在前冲锋,还有裴言这样的少年人承继着锐气,这场仗,他们一定能赢。
他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可长生殿里的那张舆图,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过了一会儿,婵儿便进殿通报:“陛下,娘娘,裴公子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白洛恒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殿门,带着几分期许。
裴言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先对着白洛恒与裴嫣行了大礼:“臣弟参见陛下,皇后。”
“起来吧,”
裴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刚练完剑就往殿里闯,小心着凉。”
说着让婵儿取来一件厚披风,给他披在肩上。
裴言缩了缩脖子,却难掩脸上的兴奋,显然还没从方才陛下的允诺中回过神来。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笑道:“阿言,你既这般爱剑,往后便不必拘束。朕会跟禁军统领说一声,让你随时可进这宫院练剑,侍卫们若有空,也能陪你过过招。”
“真的?”
裴言猛地抬头,眼睛瞬间闪亮:“谢陛下!臣弟……臣弟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厚爱!”
他说着又要躬身行礼,被白洛恒抬手拦住了。
“姐姐,你看陛下都允了!”裴言转向裴嫣,语气里满是雀跃,像是得了糖的孩子。
裴嫣却沉下脸,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十七岁的年纪,本该在书院里好好研读经史,将来谋个文职,安安稳稳度日,偏要天天舞刀弄枪,你再说说你这弱不禁风的身体,还想当将军,这不是不务正业是什么?”
“姐姐此言差矣!”
裴言梗着脖子反驳,脸上的少年气褪去几分,多了些执拗:“我中原王朝能有今日的疆土,靠的可不是笔墨纸砚,那些名垂青史的将军,哪个不是靠手中的剑、胯下的马,为家国挣来的荣耀?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将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让史书也记下‘裴言’二字!”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颊因激动而涨红,那双亮眸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丝毫不见退缩。
裴嫣被他堵得一噎,随即又板起脸:“说得倒好听!你可知‘纸上谈兵’的典故?连兵法的字都背不全,连舆图上的关隘都认不清,还想上战场?怕不是去给敌军送人头的!”
第285章 随我出城!
“我……”
裴言被说中痛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仍不服气:“兵书我正在读!舆图我也在看!只是……只是还没完全弄懂罢了。但我有一身力气,有一腔热血,这些难道不比死记硬背兵书更重要?”
“热血?”
裴嫣冷笑:“你可知道当年陛下在朔州,靠的可不是热血,是审时度势的隐忍,是绝境中求存的智谋。你以为战场是你练剑的院子,凭一股子蛮劲就能赢?”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竟争执起来。
白洛恒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他看得出,裴嫣嘴上严厉,眼底却藏着关切;而裴言的执拗里,藏着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锐气,那是未经世事打磨的锋芒,是敢闯敢拼的勇毅,恰是此刻的大周最需要的。
待两人争执稍歇,白洛恒才缓缓开口:“皇后,你也不必苛责他。少年人有志向,是好事。”
他转向裴言,目光变得深邃:“你想成为将军,想建功立业,朕不反对。但将军不仅要有勇,更要有谋。朕且问你,你觉得此次我大周征伐漠北,时机是否合适?”
裴言一愣,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偷偷翻看的兵书,想起听侍卫们闲聊时说起的漠北局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弟以为,此时征伐漠北,正是最好的时机!”
“哦?说说看。”白洛恒挑眉,示意他继续。
裴言走到殿中,学着军中将领的模样,微微躬身道:“其一,漠北今年冬寒来得早,牲畜冻死无数,各部储粮告罄,默哆才会冒险劫掠我朝边疆,这说明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出兵,正可趁其虚弱;其二,默啜与默哆弑杀,还喜欢对草原各部威胁施压,各部早就不服,只是迫于默啜的威势才勉强臣服,如今默啜已死,草原各部早就背心离德,我军北上,若能许以好处,定能让他们反戈一击,不战而屈人之兵;其三,我大周早已备足粮草、暖甲,又在边境设了暖营,将士们不惧严寒,而漠北骑兵虽悍勇,却缺衣少食,此消彼长,我军胜算极大!”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竟颇为清晰,连裴嫣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孩子,竟偷偷把这些都琢磨透了。
白洛恒眼中闪过赞许:“说得不错。那你觉得,周将军改如何行军,才能以六万大军破默哆在漠南集结的十八万大军?”
裴言想了想,走到案前,指着上面摊开的简易舆图(那是白洛恒方才带来与裴嫣闲聊时看的),指尖点向阴山:“漠南有十八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是块诱饵,想引我军主力去硬碰硬。周将军可以让大军正面牵制,是为了稳住默哆,然后他可以率骑兵奇袭漠北,正是攻其不备,漠北是燕然部的老巢,默哆定不会想到我军敢在寒冬腊月绕路偷袭,一旦汗廷遇袭,他必然回援,到时候大军在南,周将军在北,前后夹击,定能大胜!”
他说得兴起,竟忘了君臣之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额角又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
白洛恒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有勇,更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假以时日,悉心培养,必成大器。
“好!好!好!”白洛恒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笑意藏不住。
“阿言,你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你不仅练剑下了功夫,对兵法也动了心思。”
裴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臣弟只是……只是瞎猜的。”
“这可不是瞎猜,是动了脑筋的。”
白洛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记住,成为将军,不仅要会挥剑,更要会看舆图,会算时机,会懂人心。你若真有这份心,往后除了练剑,便多跟着萧大人学学谋略,跟着张迁大人看看粮草调度,慢慢来,不急。”
裴言用力点头,眼中的光芒比之前更盛:“臣弟记下了!谢陛下指点!”
裴嫣在一旁看着,嘴上虽没说什么,眼底的嗔怪却已化作欣慰。
她这弟弟,或许真不是块只读圣贤书的料,若能在战场上闯出一番天地,也是他的造化。
殿外的风雪渐渐小了,白洛恒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心中那点因战事而起的阴霾彻底散去。
有周云庆在前线冲锋,有萧澈在朝中辅佐,有裴言这样的少年人承继薪火,再加上身后有裴嫣这样的温暖支撑,这场北伐之战,无论成败与否,他既不会轻易屈服。
漠南的土地,终将回归中原;默哆的首级,终将被献于御阶之下。
与此同时,在寒风冷冽的朔州城中,周云庆踱步在都督府中,这几日下来,他也与城中的天子一样,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报!”这时,一名侍卫仓皇来报。
周云庆陷于沉思焦虑之中,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随后连忙回过神,立马跑到门槛上面:“可是有什么事?”
“禀报大将军!张将军派使者回信,说他已经到达临江城下,距离城中已经不足十里之远!”
周云庆的神色立马变得亢奋起来:“太好了,命刘积整合兵马,调遣五千骑兵,随我出城!”
第286章 漠南之战(1)
漠南临江城,默哆身披狐裘,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雪原尽头扬起的烟尘。
一名骑兵疾驰而至,翻身跪地:“大汗,周军已至城南十里,约莫有数万兵马,旌旗上写着‘大周北伐’四字!”
默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重重一拍城墙:“果然来了!白洛恒终究是沉不住气,竟把主力都派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将哈赤:“你看,这便是中原人的急躁,以为凭着人多就能踏平漠南?”
哈赤躬身道:“大汗英明。只是……属下担忧漠北空虚,若周军声东击西,绕道偷袭汗廷……”
默哆眉头一皱,这点他并非没想过。燕然部的根基在漠北,若老巢有失,他在漠南的大军便成了无根之萍。
“你说得有理,”
他沉吟片刻:“这样,你率三万骑兵即刻回援漠北,沿途务必小心,提防周军埋伏。只要守住汗廷,本汗在此击溃这股周军,便可长驱直入,拿下朔州,剑指中原!”
“属下遵令!”
哈赤抱拳领命,转身下楼点兵。三万骑兵很快集结,朝着漠北方向疾驰而去。
默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对着身边的部将道:“传令下去,让各部偃旗息鼓,白日只派少量游骑试探,待入夜后,周军安营扎寨,疲乏松懈之时,咱们便倾巢而出,一举荡平他们!”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朔州城此刻定然空虚,只要击溃这股敌军,中原的锦绣河山,便任我们驰骋了!”
部将们轰然应诺,各自下去部署。
而此时的漠北,阴山以北的草原上,陈绰与李进正率领三千骑兵,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悄无声息地逼近燕然部的汗廷。
他们已绕着阴山走了七日,穿过野狼谷的险地,终于抵达了这片被草原人视为腹地的土地。
“将军,前面便是汗廷了!”李进指着前方的聚落,那里散落着数十顶毡帐,炊烟袅袅,看起来一片祥和,丝毫没有防备。
陈绰压低声音:“传令下去,偃旗息鼓,弓箭上弦,听我号令,一举冲进去!”
三千骑兵瞬间敛去声息,借着雪丘的掩护,缓缓靠近。
直到距离毡帐不足百步,陈绰猛地拔出长剑:“杀!”
“杀啊!”喊杀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骑兵们各自手持短剑以及弓箭,奔涌上前,马蹄踏碎了毡帐的木杆,箭矢呼啸着射向惊慌失措的燕然人。
燕然部的卫兵此刻正在烤火饮酒,猝不及防之下,许多人连弯刀都没来得及拔便倒在血泊中。
游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牲畜被惊得四处乱窜,整个汗廷瞬间陷入混乱。
陈绰一马当先,长剑翻飞,将一名试图反抗的百夫长斩于马下。
李进则带人堵住了通往其他部落的要道,防止消息外泄。
厮杀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汗廷内的抵抗便彻底瓦解。
“将军,此战斩首三百余级,俘虏燕然部民及士兵三千余人,缴获牛羊数千头!”一名亲兵前来禀报。
陈绰勒住马缰,看着遍地狼藉的汗廷,眉头却未舒展:“默哆在漠南兵力雄厚,绝不会坐视汗廷失守。哈赤的援军恐怕已在回援的路上,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看向李进:“你带人守住汗廷,清点俘虏,加固防御。我亲自带一队人,去游说周边的部落。”
李进急道:“将军,周边部落与燕然部素有联系,此去太过危险!”
“越是危险,越要去,”
陈绰眼中闪过决断:“默哆残暴,各部早就心怀不满,只要我们晓以利害,许以好处,定然能让他们动摇。若能让他们脱离燕然部的掌控,默哆便成了孤家寡人,我们这趟奇袭,才算真正成功。”
说罢,他挑选了五十名精骑,带上从汗廷缴获的部分牛羊,朝着最近的苍狼部而去。
寒风中,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而被攻占的燕然汗廷,数名骑兵正快马加鞭带着一封亲信奔赴南边去……
临江城的默哆对此一无所知,他仍在帐中饮酒,等待着夜袭的时刻。
夜幕降临,此时的默哆与众将痛饮之中,逐渐上头,不知饮了多少杯酒,两边的脸颊开始潮红。
“可汗,我们该点兵出发了!”这时,一名清兵壮着胆子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默哆晃了晃脑,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你说什么?”
“可汗!我们该出发了,您不是说今晚要偷袭周军大营吗?”那名亲兵声音有些微弱又带着颤抖说道。
默哆的残暴让现在他周围的人都十分忌惮他,曾经就有下人趁着默哆醉酒,上前搀扶他,默哆却觉得他图谋不轨,直接拔出弯刀,将他当场斩首,这种暴行瞬间让他周围的人都开始害怕他,甚至都不敢跟他交流,尤其是酒后……
果不其然,默哆猛地将酒碗掼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帐中炸开。
他猩红着双眼瞪向那名亲兵,酒气混着戾气从牙缝里喷出来:“出发?谁说要等你催?!”
那名试图劝谏的亲信见可汗醉态毕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汗,夜寒风烈,我军将士未及休整,且您……饮了太多酒,恐误大事,不如明日拂晓再出兵不迟……”
“明日?”
默哆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寒光闪过,那名亲信的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羊毛地毯上,令现场众人都一阵惊悚颤栗。
“本汗看你是被周军收买了!想拖延时间,等他们的援军来吗?!”
帐内众将吓得纷纷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默哆醉酒后便会犯疯病,前几日有个牧奴不小心打翻了他的酒囊,便被他亲手钉死在帐外的木桩上,曝尸三日。此刻见他又动了杀心,众人只盼着能熬过这阵酒劲。
“都愣着干什么?!”默哆提着滴血的弯刀,踉跄着走向帐外。
“点兵!随本汗杀过去,把周军的脑袋都砍下来当酒器!”
数十万草原众军不敢违抗,纷纷翻身上马。他们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羊貂,在零下数十度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手里的弯刀都快握不住。
可可汗的命令如刀,谁也不敢迟疑,只能跟着那道醉醺醺的身影,朝着周军大营的方向疾驰。
他们手持篝火,疾驰在积雪的草地之上,连人带马的身影很是踉跄……
而此时的周军大营,烛火虽明,却异常安静。
张迁身披暖甲,望着远处雪原尽头涌来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来到临江城之外后,便将大军驻扎于距离城不到十里之地,就等着鱼儿上钩。
“将军,敌军已至营外三里!”传令兵低声禀报。
张迁点头:“按计划行事,各营佯装溃逃,把他们引向黑风口。”
“是!”
片刻后,周军大营突然响起一片慌乱的喊叫声,营门大开,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朝着黑风口的方向奔逃,连甲胄兵器都扔了一地。
默哆见状,更加得意,拍马狂笑道:“看!中原人就是一群懦夫!给我追!谁先砍下张迁的脑袋,本汗赏他十名美女,百匹良马!”
草原骑兵们被这“胜利”冲昏了头脑,争先恐后地冲进空营,见营中无人,又循着周军“溃逃”的痕迹,朝着黑风口猛追。
寒风如刀,刮得他们嘴唇开裂,马蹄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好几次险些滑倒。
奔出不过数里,已有不少人体力不支,落在了后面。
黑风口是临江城以北的一处狭长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仅容数骑并行。
当默哆带着先头部队冲进谷中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断喝:“放箭!”
第287章 漠南之战(2)
箭雨落下,瞬间射倒一片骑兵。草原人猝不及防,纷纷落马,谷中顿时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中计了!撤退!快撤退!”
默哆酒意醒了大半,嘶吼着想要调转马头,可后面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前后拥挤,根本退不出去。
就在这时,谷口两侧的山壁上滚下无数巨石,轰然作响,彻底堵死了退路。
张迁的声音在谷中回荡:“默哆,你已无路可逃!降者不杀!”
默哆又惊又怒,挥刀砍翻两名试图投降的士兵:“谁也不准降!跟他们拼了!”
可他的嘶吼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微弱,骑兵们被挤在狭窄的谷中,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和滚石落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就在这危急关头,谷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周云庆与刘积率领的数千骑兵赶到了!他们远远望见黑风口的火光和厮杀声,便知张迁得手,立刻率军杀了过来。
“周将军来了!”周军士兵士气大振,箭矢射得更急了。
刘积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接连挑落数名草原骑兵:“默哆老贼,拿命来!”
默哆看着谷外杀来的周军,又看看谷中死伤惨重的部下,终于彻底慌了神。
他身边的亲信见大势已去,早已偷偷调转马头,顺着一处狭窄的山缝逃了出去。剩下的士兵见可汗身边无人,也纷纷溃散,各自寻找生路。
“拦住他们!都给本汗拦住他们!”
默哆挥舞着弯刀,却连一匹马都拦不住。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酒劲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当他反应过来时,身边已无一人。
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染红了地上的积雪。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张迁那张带着冷笑的脸。
“不……不能死在这里……”默哆咬着牙,调转马头,朝着临江城的方向疯狂逃窜。
他的狐裘被箭矢划破,后背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厮杀声、惨叫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和马蹄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黑风口的战事很快结束。
张迁站在谷中,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对周云庆抱拳道:“幸不辱命,将军。”
周云庆点头,目光望向临江城的方向:“默哆跑了,但他已成丧家之犬。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兵临临江城下!”
刘积提着一颗敌将的首级,大步走来,脸上满是兴奋:“将军,此战斩敌三万,俘虏两万,缴获战马无数!默哆的主力算是废了!”
周云庆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只是开始。等拿下临江城,咱们就直捣漠北,把默哆的老巢彻底端了!”
默哆狼狈的逃回临江城,此时,连续经过几轮拼杀以及死里逃生,让他早已从朦胧醉感中清醒了不少。
“可汗……”此时,另外几名突围的将领也纷纷拥护上前。
默哆大口喘着粗气,拍了拍落在自己衣雕上的雪花,咬着牙愤怒道:“传我口令,集结漠南所有骑兵,给我反击,我要把这帮汉人彻底杀死……”
“这……”却不料那几名将领听闻,却是面面相觑。
“怎么?你们想抗命吗?还是说你们被方才汉人那正是吓破了狗胆?”
“可汗……万万不是啊!”那几名将领连忙俯首跪下。
“那还不快去?我告诉你们,要是让汉人越过防线,我拿你们试问!”
面对默哆的愤怒,一名将领咬着牙,还是决定将真相说出。
“可汗,不是我们不愿再战,而是如今局势大变,经过方才那一战,各部落的骑兵被冲散,他们已经不知所踪,如今,城内已经仅有我们燕然部落的三千残兵……”
默哆猛地揪住那名将领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焚烧:“三千残兵?!本汗的十八万大军呢?那些铁勒、拓浑的骑兵都死到哪里去了?!”
将领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色青紫,却仍咬牙道:“可汗……他们……他们早就跑了!”
“跑了?”默哆一把将他甩开,将领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
“本汗养着他们,供他们牛羊,他们竟敢临阵脱逃?!等我回到草原,定要将这些部落夷为平地,男的杀尽,女的为奴!”
他猩红着双眼,在城楼上疯狂踱步,狐裘下摆扫过积雪,留下凌乱的痕迹。
另一名将领连忙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可汗,您有所不知……这些部落本就对燕然部积怨已深。默啜可汗在位时,对他们横征暴敛,您继位后,又强征他们的子弟参战,他们早就心怀不满。方才黑风口一战,不等汉军杀到,铁勒部的骑兵便率先掉头逃窜,拓浑、苍狼等部见势不妙,也跟着溃散,其他小部落更是作鸟兽散……这才让汉军趁虚而入,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第288章 收复临江
“一群废物!废物!”
默哆一脚踹翻身旁的箭筒,箭矢滚落一地。
“我燕然部当年何等神威,竟被这些鼠辈拖累!”
他扶着城墙,看着城外雪原上汉军的篝火越来越近,心头的怒火渐渐被寒意取代。原来这场大败,不仅是汉军的算计,更是草原各部的背叛,他们早已不愿受燕然部的驱使,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可汗,事已至此,发怒无用。”
先前那名将领从雪地里爬起来,抹去脸上的雪水:“临江城守不住了。此城虽地势险要,却无险可依,城墙年久失修,如今只剩三千残兵,根本挡不住周军的攻势。不如……不如我们退回漠北,收拢残部,再联合其他部落,待来年开春,再卷土重来!”
默哆死死盯着城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甘心,父亲从汉人手里攻占,苦心经营多年的漠南,眼看就要攻入中原,却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可他也清楚,将领说得是实话。临江城已是孤城,再守下去,只会被汉军瓮中捉鳖。
“退……退往漠北!”
半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告诉剩下的人,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草,沿阴山古道撤退,不许恋战!”
“是!”将领们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去传令。
一个时辰后,临江城的北门悄悄打开,默哆带着三千残兵,趁着夜色往阴山方向逃窜。他们不敢打火把,只能借着月光在雪地里摸索前行,马蹄裹着破布,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汉军。
默哆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渐灭的临江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而此时的周军大营,周云庆正站在舆图前,听着斥候的回报。
“将军,临江城方向灯火骤灭,似有兵马动向!”
周云庆与张迁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了然。
“默哆要跑!”张迁道。
“他跑不了。”
周云庆拿起令旗:“张迁,你率五千骑兵,即刻攻城!务必拿下临江城,不得让城中一兵一卒逃脱!”
“刘积,你带三千骑兵,沿阴山古道追击,不必恋战,只需迟滞他们的速度,待我后续大军跟上!”
“遵令!”两人领命而去。
天色微亮时,张迁的大军已兵临临江城下。
城楼上空无一人,城门虚掩,显然默哆早已弃城而逃。
周军士兵一拥而入,几乎未遇抵抗,只在街巷中捕获了数百名来不及撤退的燕然残兵,缴获了大批牛马牲畜和囤积的粮草。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临江城的城楼上时,周云庆策马入城。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城楼,城楼上,燕然部的狼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大周龙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猎猎作响。
“将军,龙旗已升!”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周云庆望着城下欢呼的士兵,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又望向南方中原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热。
二十余年了,临江城终于再次插上了汉人的旗帜。
当年白洛恒从此地逃回中原,他也因此与白洛恒结下嫌隙,如今却在此地为他收复失地,命运真是奇妙。
“来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激动:“备笔墨,给陛下写奏报!”
亲兵连忙奉上笔墨,周云庆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臣周云庆奏报陛下:黑风口一战大破敌军,默哆溃逃,臣已率军攻占临江城。此城光复,漠南震动,下一步将挥师定襄,彻底肃清草原残部,收复漠南全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早日凯旋!”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递给亲兵:“快马送往御京城,不得有误!”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消失在城南的大道上,带着捷报,奔向千里之外的御京城。
周云庆站在城楼上,抚摸着冰冷的城砖。
这里曾是白洛恒家族的埋骨之地,更是驻守在漠南无数汉人子弟的埋骨之地,如今,他终于可以告慰那些亡魂,失地已复,山河无恙。
他抬头望向漠北的方向,默哆虽逃,但漠南的收复已是定局。接下来,只需拿下定襄,这片被草原人占据二十余年的土地,便会彻底回到中原的怀抱。
阳光越升越高,周云庆转身走下城楼,声音洪亮:“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定襄!”
城下的士兵们轰然应诺,声浪在临江城的街巷中回荡,久久不息。二十余年的等待,终于迎来了这一刻,汉家旗帜,重插漠南……
御京城中,紫薇宫长生殿内,白洛恒指尖按在舆图上“定襄”二字,眉头微蹙。
萧澈正低声禀报着西域的动向,郑明已说动楼兰、西凉两国,承诺按兵不动,唯有疏勒国仍在观望。
裴然则在一旁补充:“陛下,江南的漕粮已过黄河,不日便可抵达朔州,足以支撑大军三月之用。”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漠南的疆域。
这些日子,捷报虽时有传来,可临江城的消息却迟迟未到,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时常会想起那个雪夜,自己浑身是血地从临江城逃出,兄长们的尸体倒在城门下,父亲的战旗被草原人踩在马蹄下……那画面,二十余年未曾褪色。
“陛下,漠南有紧急军情送达!”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白洛恒猛地抬头:“快呈上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亲兵风尘仆仆地闯入,甲胄上还沾着塞外的雪粒,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奏报:“陛下!周将军奏报!临江城已光复!”
白洛恒一把抓过奏报,展开信纸,周云庆字迹映入眼帘,黑风口大捷、默哆溃逃、龙旗重插临江城楼……一行行字像暖流般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多日的沉郁。
“好……好啊!”
他猛地起身,神色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周云庆……没有让朕失望!”
萧澈与裴然连忙上前,看清奏报内容后,皆是面露狂喜。
“陛下!临江光复,漠南已定大半,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萧澈抚掌道:“二十余年了,这片土地终于回到我大周手中!”
白洛恒将奏报紧紧按在胸口,感受到临江城楼上龙旗猎猎的风。那些埋骨于斯的亡魂,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可以等到这一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可眼角的湿润却怎么也藏不住。
“传旨!”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赏周云庆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其麾下将士各升一级!令他休整之后,即刻进军定襄,务必一鼓作气,肃清残敌!”
“臣遵旨!”亲兵领命,转身时脚步轻快如飞。
殿内的凝重一扫而空,萧澈与裴然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如释重负。
白洛恒重新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报上“临江城光复”五字,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起身道:“今日议事暂歇,朕去趟长恒宫。”
第289章 赏罚分明
走出长生殿,白洛恒脚步轻快,连带着宫人们都察觉到了陛下的喜悦,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长恒宫的门虚掩着,裴嫣正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见是白洛恒,眼中瞬间漾起暖意:“陛下怎么来了?”
白洛恒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嫣儿,临江城……我们收复了!”
他声音里的激动尚未平息,带着浓浓的鼻音。
裴嫣一怔,她怎会不知临江城对他意味着什么,这几天以来,他午夜睡梦中的哽咽以及突然惊醒,全都是来自于战事,她抬手抚上他的背,轻声道:“我就知道,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白洛恒松开她,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是周云庆做到的,也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这些日子,她为他熬制的安神汤,她在他焦虑时的轻声安慰,都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白洛恒挥手让宫人退下,转身将裴嫣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今夜,我们该好好庆祝一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压抑了几日来的释放。
红烛摇曳,映照着帐内的缱绻。
白洛恒褪去龙袍,同时也卸下了这几日以来的沉重,裴嫣依偎在他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那已经有些消瘦的后背……
“都过去了。”她轻声呢喃,主动将柔软的唇瓣印上他的嘴唇……
白洛恒收紧手臂,带着吻一点一点的往下,将脸埋在她那柔软之中,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香。
是啊,都过去了。父兄的仇,家国的恨,终于有了雪耻的希望。
这一夜,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天子,只是一个在爱人怀中寻求温暖的男人,缠绵悱恻,仿佛要将几日的等待与煎熬,都融化在这温情里。
次日清晨,白洛恒身着龙袍,精神矍铄地登上大明殿。
文武百官见陛下容光焕发,皆暗自揣测是否有喜事降临。
待众人分列两侧,白洛恒目光扫过阶下,声音洪亮如钟:“众卿,朕有喜讯宣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征北大将军周云庆,于黑风口大破默哆主力,现已收复临江城!我大周的龙旗,时隔二十余年,重新插上了漠南的土地!”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不少老臣热泪盈眶,他们还记得临江城陷落时的举国哀恸,如今终于等到了光复的这一天。
“陛下英明!”
萧澈出列,高声道:“周将军大捷,此乃天佑我大周!臣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励军心!”
“臣附议!”百官齐声附和,声音震彻云霄。
白洛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赏罚分明,乃是国之常法,朕已传旨嘉奖周云庆及麾下将士。但诸位也当知晓,收复临江城,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陛阶:“周云庆已奏请进军定襄,朕已准奏!待荡平漠南残敌,朕将御驾亲征,直捣漠北,彻底肃清草原各部,永绝边患!”
“陛下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甚。
朝会散去,消息很快传遍御京城。那些官员之家奔走相告,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街头巷尾一片欢腾。
孩子们提着灯笼,唱着新编的歌谣:“漠南归,燕然灭,天子圣明,四海安……”
长生殿内,白洛恒再次展开周云庆的奏报,指尖在“定襄”二字上重重一点。
临江城已复,下一步,便是定襄,是漠北,是彻底了结这二十余年的恩怨……
三日后,草原之上,白雪皑皑的一片,美不胜收。
哒哒哒!
沉重的积雪上,留下了骏马奔腾而过的深深足印……
“报!”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独自跨着骏马,如疾风般疾驰而来。
周云庆连忙拉住马鞭,挥手示意众军停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疾驰而来的骑兵。
“何事如此慌张?”周云庆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那名骑兵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将军,草原骑兵不战而退,张将军已经攻下定襄!”
周云庆的神色瞬间浮上一丝欣喜,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面对这个局面,他早有预料,因为据情报来看,默哆早就率领着残余的燕然骑兵如丧家之犬般往阴山角落逃窜而去,至于守定襄的,乃是其他部落的骑兵,他们听闻默哆早已逃窜,自然也就不可能盲目守城……
周云庆回眸望了一番后面脸色潮红,且又大口喘着粗气的数千骑兵,再看向前方白皑皑的一片。
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冻得甚至无法握紧,他呼出一口热气,对着后方众人说道:“传命下去,在此歇整两个时辰,然后再与我继续北上,追击默哆!”
“是!”
第290章 绝望
阴山脚下的风雪比漠南更烈,卷着冰碴子抽打在默哆脸上,疼得他牙关紧咬。
身后的三千残兵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衣甲破烂,面黄肌瘦,连座下的战马都耷拉着脑袋,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踉跄前行。
“加快速度!再往前便是阴山古道,过了这道山梁,就能甩开周军的追兵!”
默哆勒住缰绳,回头厉声呵斥。可他的声音被寒风撕碎,
传到士兵耳中时,只剩下微弱的回响。没人回应他,连最忠心的亲卫都只是麻木地牵着马,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前方雪地里突然扬起一阵烟尘,数百名骑兵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些人身披同样的狼皮甲,座下战马却比默哆的残兵强壮许多,只是神色间也带着浓重的惊惶。
默哆瞳孔一缩,随即怒火涌上心头。他觉得这些人定是黑风口一战中临阵脱逃的败类!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来人:“拦住他们!”
残兵们虽疲惫,却不敢违抗可汗的命令,纷纷横枪立马,挡住了那伙骑兵的去路。
领头的骑兵见状,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他抬头看清默哆的脸,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可……可汗!”
“废物!”
默哆策马上前,弯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黑风口一战,你们为何临阵脱逃?!是不是早就串通了周军,想卖了本汗?!”
那骑兵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可汗饶命!我等不是其他部的人,是……是哈赤将军的部下啊!”
“哈赤?”默哆一愣,收了弯刀。
“我不是让哈赤带着你们回援草原吗?怎么会在这里?”
骑兵首领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可汗……草原……汗廷没了!”
“你说什么?!”
默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雪地里拎了起来:“说清楚!草原怎么了?!”
“我们奉您的命令回援漠北,可刚到燕然汗廷附近,就见那里火光冲天!”
骑兵首领挣扎着说道:“一伙周军骑兵绕过阴山,偷袭了汗廷!他们来得太突然,哈赤将军率军支援,可……可我们寡不敌众,那些汉人早就说服了其他部落的人一起来反攻我们。汗廷被攻破,哈赤将军也战死了!我们拼死杀出重围,本想往漠南找您,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轰”的一声,默哆只觉得脑中炸开,手中的骑兵首领“啪”地掉回雪地里。
漠北没了?燕然部经营了百年的汗廷,那些堆积如山的牛羊、绸缎,那些记载着部落荣耀的羊皮卷,还有他的亲眷、孩童……全都没了?
“不!”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向那伙骑兵,抬脚便踹。
“你们这群废物!连个汗廷都守不住!哈赤呢?让他来见我!”
骑兵们被踹得连连后退,却不敢反抗,只是哭喊着:“将军真的战死了!周军太凶悍了,他们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我们根本来不及防备啊!”
默哆的怒火像被冰水浇灭,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漠北的方向,那里本该是燕然部的根基,如今却成了周军的战利品。黑风口大败,临江城失守,自己的老巢被占……他好像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败光祖宗基业的败家子……
“回草原!”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扫过身后的残兵:“跟我杀回去!把汗廷夺回来!把那些汉人碎尸万段!”
“可汗!不可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领连忙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我们不能回去!”
“放开我!”默哆抬脚踢他,却被老将领死死拽住。
“可汗您醒醒!”
老将领声嘶力竭地喊道:“偷袭汗廷的汉军既然能拿下燕然部的老巢,兵力定然不弱!他们攻破汗廷后,定会顺着阴山古道南下,说不定此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身后还有其他的追兵,往前是周军,往后也是汉军,这是前后夹击啊!”
他指着身边的残兵,声音哽咽:“您看看这些弟兄!他们连续奔袭了五日,粒米未进,冻饿交加,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就算杀回漠北,又能挡得住谁?!这不是报仇,是送死啊!”
默哆的挣扎渐渐停下。他看着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眼神涣散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结了冰,看着座下战马连打几个响鼻都带着虚弱……老将领说得对,他们已经是残军败将,连自保都难,何谈报仇?
“那……那我们去哪?”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茫然……
老将领松开手,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往西走!去阿尔泰山!那里有克烈、乃蛮等部,他们虽与我燕然部素有摩擦,却也不愿见汉军占了草原。我们去投奔他们,借他们的草场休整,收拢散兵,待到来年开春,再图恢复!”
“投奔他们?”
默哆眼中闪过屈辱:“我燕然汗国过去可是统领着草原十三步的伟大民族,何时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此一时彼一时啊!”
老将领痛心疾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此刻逞血气之勇,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燕然部就真的断了根了,到时候老可汗的心血真的就得毁于一旦,你得替他们着想啊!”
默哆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与草原相接,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老将领说得是唯一的生路,可一想到要向那些素来被燕然部瞧不起的小部落低头,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汗!汉军的追兵近了!”
后方突然传来哨兵的惊呼:“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们的马蹄印,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赶到!”
默哆浑身一震,再无犹豫。他翻身上马,弯刀指向西方:“走!去西边!”
残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跟着他往西边的雪原疾驰。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默哆回头望了一眼漠北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家,他的荣耀,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寒风灌入他的领口,冻得他心脏生疼,可他攥紧了弯刀,指节泛白,今日之辱,他日必报!周军占了他的汗廷,夺了他的漠南,这笔账,他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雪地里,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而在他们身后,阴山古道的入口处,刘积所率领的的追兵正踏着积雪,一步步逼近;在他们前方,漠北的方向,陈绰与李进率领的骑兵已休整完毕,正顺着他们的踪迹而来。
第291章 追击
阴山古道上,刘积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串凌乱的蹄印。
印迹深浅不一,显然骑马之人已是强弩之末,可方向却异常坚定,直指西边的阿尔泰山。
“将军,这蹄印是新踩出来的,最多不过一个时辰!”
斥候跪在雪地里,指着印迹边缘尚未冻实的雪粉:“看这规模,约莫有几千人,像是……残兵逃窜。”
刘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几千人?除了默哆那伙丧家之犬,还能有谁?他握紧悬挂在腰间上的配刀:“传令下去,加快速度!默哆想逃去西边?没那么容易!”
身后的三千骑兵齐声应诺,马蹄声再次在雪原上炸响,朝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追去。
黑风口大捷后,他们早已杀红了眼,只想斩草除根,永绝边患。
追出不到十里,前方突然传来哨兵的急报:“将军!正北方向有骑兵赶来,约莫数千人,正朝着阴山这边冲!”
刘积心头一紧。
北边是草原,难不成是草原其他部落的援军?他勒住马,眉头紧锁:“看清旗号了吗?是哪个部落的?”
“太远了看不清!只看到他们骑速极快,像是……来者不善!”
“援军?”
刘积冷笑一声,猛地指向北方:“来得正好!草原人刚吃了大败,必定心胆俱裂,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传我命令,列阵迎敌!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冲垮他们!”
骑兵们迅速列成楔形阵,弓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
刘积立于阵前,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雪原尽头,那里的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震得脚下的积雪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两军相距不足三里时,刘积忽然眯起了眼。
那伙骑兵的阵形虽快,却井然有序,不似草原人惯常的散乱;更重要的是,烟尘中似乎有旗帜在晃动,那颜色……绝非草原部落的狼旗!
“等等!”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即将冲锋的队伍:“再探!看清楚他们的旗号!”
一名斥候应声而出,快马加鞭冲向对方。
不过片刻,他便疾驰而回,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将军!是我们的人!是陈绰将军和李进将军的队伍!他们举着‘周’字大旗!”
“什么?!”刘积又惊又喜,险些从马背上跳起来。陈绰与李进?他们不是去偷袭漠北汗廷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连忙催马向前,果然见那伙骑兵已放慢速度,为首两人身披周军甲胄,正朝着这边挥手。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正是陈绰;另一人面色沉稳,正是李进。
“刘都尉!”陈绰隔着老远便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难掩兴奋,“可算遇上自己人了!”
两伙人马很快汇合,刘积翻身下马,与陈绰、李进紧紧相拥。
陈绰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甲胄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显然刚经历过恶战。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刘积拍着陈绰的背,又惊又喜。
“漠北汗廷拿下了?”
“拿下了!”陈绰大笑,笑声震落了头上的积雪。
“斩敌数百,俘虏数千,燕然部的老巢被我们端了!其他的部落也被我们说动,已经纷纷脱离燕然部落的掌控了,只是默哆那老贼不在,我们搜遍汗廷也没找到他,正顺着踪迹往南追,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你!”
李进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在汗廷抓到几个俘虏,供出默哆在漠南大败,往阴山方向逃了,料想他如果在路上得知汗廷已经被我们攻陷,会往西逃窜,正想抄近路截住他,没想到先遇上了刘都尉。”
刘积这才恍然大悟,指着雪地上的蹄印道:“你们来得正好!默哆就在前面,带着三四千残兵往西方跑了!我正追得紧,还以为你们是草原援军,差点就动手了!”
“哈哈!真是不打不相识!”
陈绰拍着大腿,眼中闪过厉色:“他可能想逃去投奔克烈部?哼,没门!我们三路兵马汇合,正好前后夹击,把他困死在这雪原上!”
刘积点头,目光扫过陈绰带来的人马,约莫两千骑兵,虽面带疲惫,却个个眼神锐利,显然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加上自己的三千人,共计五千余,对付默哆的残兵,绰绰有余。
“事不宜迟!”
他翻身上马,直打颤的手指直指西方,“陈将军,李将军,随我追!今日定要让默哆插翅难飞!”
“好!”陈绰与李进齐声应道,翻身上马。
六千骑兵再次出发,马蹄声比先前更响,像朝着默哆逃窜的方向猛追。
默哆此刻正亡命奔逃,丝毫不知身后的追兵已添了强援。
他只觉得坐骑越来越慢,身后的士兵越来越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却刮不散心头的绝望。
于此同时,周云庆已经率领着数千骑兵一路疾驰狂奔,来到了定襄城下……
而张迁也早就在此等候。
定襄城墙斑驳,积着半尺厚的雪,城楼上的狼旗早已被扯下,只留下光秃秃的旗杆在寒风中摇晃。
张迁身披玄甲,立于城门之下,见远处烟尘滚滚,立马迎了上去。
“将军!”
他对着疾驰而来的周云庆抱拳,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定襄已克!城中残敌尽数被俘,粮草牲畜缴获无数!”
周云庆翻身下马,他抬头望着定襄城的城楼。
“好!”
他声音低沉:“传下去,清点俘虏,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知道,汉人又重新掌控漠南了,从此不用再受北方游牧民族的屈辱……”
第292章 默哆之绝
“是!”张迁领命,转身去部署。
周云庆踏着积雪走进城中,街巷里偶有百姓探头探脑,见他身披周军甲胄,看面相以及服饰又像是中原汉人,眼中先是惊惧,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激动。
有白发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捧着一块褪色的汉家布旗,哽咽道:“将军……真的是汉军吗?我们……我们终于等回来了……”
周云庆扶住老者,目光扫过周围百姓冻得通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是汉家遗民,二十余年来在草原人的铁蹄下苟活,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根。
“老人家!”
他沉声道:“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从今日起,定襄归我大周,再无人能欺辱你们。”
百姓们轰然跪倒,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定襄的街巷中。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驰而来,翻身跪地:“将军!刘都尉传来急报,他与陈、李二位将军汇合,正在阴山以西追击默哆残部,预计三日内可合围!”
周云庆眼中闪过锐芒:“默哆还想逃?”
他走到城楼上,望着西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阿尔泰山的方向,也是默哆最后的退路。
“传我命令,留一千人驻守定襄,其余人马随我西进!我要亲自捉拿这位草原可汗,看看他还有几分能耐!”
张迁匆匆赶来:“将军,您刚到定襄,尚未休整……”
“休整?”
周云庆冷笑:“默哆一日不死,草原一日不宁,我们一日不能歇!备马,出发!”
号角声再次在定襄城头响起,数千骑兵踏着未消的积雪,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此时,默哆关联着残余的骑兵已经一路向西逃窜来到细柳城,默哆勒住马缰,望着那面歪斜的葛逻部旗帜,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可汗,这里便是葛逻部的聚居地,细柳城。”
老将领喘着粗气,指着城中散落的毡帐:他们……他们当年确实随您镇守漠南,只是黑风口一战后便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默哆冷笑一声,拔刀指向前方:“是不战而逃!一群背主求荣的懦夫!本汗今日便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燕然部的下场!”
他身后的残兵虽只剩两千余人,却被连日的奔逃与绝望逼出了凶性。
听闻要屠城,一个个眼中泛起嗜血的红光,跟着默哆冲入城中。
葛逻部的牧民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男人们拿起弯刀反抗,却被周军打残的燕然骑兵轻易砍倒;妇孺们尖叫着奔逃,很快便被马蹄踏碎了希望。
鲜血瞬间染红了细柳城的雪地,毡帐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昔日牛羊遍地的草场,此刻成了人间炼狱。
默哆跨在骏马之上,看着手下士兵屠戮那些手无寸铁的牧民,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报复的快意。
“烧!给本汗烧干净!让所有背叛燕然部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
老将领看着眼前的惨状,嘴唇嗫嚅着想要劝谏,却被默哆凌厉的眼神逼退。
他知道,可汗已经彻底疯了……
屠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细柳城彻底沦为废墟。
默哆命令士兵清理出一片空地,在残破的葛逻部王帐中休整。他躺在铺着狼皮的毡垫上,听着帐外士兵的鼾声与寒风的呼啸,心中却没有丝毫安稳,周军的追兵像附骨之疽,不知何时便会杀到。
“守住大营,任何人不得擅动!”他对着亲卫厉声道。
“若有异动,立刻禀报!”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默哆一人。疲惫涌来,他闭上眼睛,却全是黑风口的尸山、临江城的火光、漠北汗廷的浓烟……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厮杀声突然划破夜空!
“杀啊!”
“别让默哆跑了!”
默哆猛地惊醒,腰间的弯刀“呛啷”出鞘。
“怎么回事?!”
他嘶吼着冲出帐外,只见城外火光冲天,周军骑兵涌入细柳城,正在疯狂砍杀他的残兵。
“可汗!周军……周军杀进来了!他们偷袭了城门!”
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身上插着一支羽箭:“快……快逃!”
默哆瞳孔骤缩。怎么会这么快?!他明明让士兵死守城门,怎么会被偷袭?!
混乱中,他瞥见周军阵中那面熟悉的“周”字大旗,心头一凉,是刘积!他们竟然追得这么紧!
“快备马!”默哆嘶吼着,翻身上了身边最健壮的一匹战马。
“跟我冲出去!”
残余的燕然骑兵见状,纷纷聚拢过来,想要护着可汗突围。可周军早已杀红了眼,弓箭瞬间落下,长枪刺来,很快便将他们分割包围。
默哆挥舞着弯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朝着城北方向狂奔,那里是唯一没有火光的缺口。
“默哆休走!”身后传来刘积的怒吼,马蹄声紧追不舍。
默哆不敢回头,只顾着催马狂奔,冷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血腥味,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冲出细柳城北门,刚想松口气,却见前方雪地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一支骑兵拦住了去路!
“又是周军?!”
默哆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栽下马背。周军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他们把漠南的大军都调来围堵他了?
“来者何人?!”他嘶吼着,握紧弯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对面的骑兵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举起了旗帜,那不是周军的“周”字大旗,而是葛逻部与拓浑部的狼旗!
“是葛逻部和拓浑部的人!”
亲卫惊恐地尖叫:“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默哆瞬间明白了。葛逻部的残余族人逃了出去,不仅没死,还联合了拓浑部!这些昔日臣服于燕然部的小部落,竟然敢反过来围堵他这个可汗?!
“反了!都反了!”
默哆目眦欲裂,指着对面的骑兵嘶吼:“你们忘了是谁给你们草场?是谁让你们在草原上立足?!竟敢背叛本汗!”
对面的骑兵阵中,走出一名身披熊皮甲的壮汉,正是拓浑部的首领。
他冷笑一声:“默哆!你屠戮葛逻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燕然部残暴不仁,早已失了草原各部的心!我们不是背叛,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默哆狂笑起来,笑声凄厉。
“就凭你们?!”
他猛地调转马头,想要从侧面突围,却见葛逻部的骑兵已经封死了去路。为首的是个断了左臂的年轻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正是葛逻部王的儿子,在细柳城屠戮中侥幸逃脱的幸存者。
“默哆!血债血偿!”年轻人嘶吼着,率先冲了上来。
拓浑部与葛逻部的骑兵瞬间厮杀而来,与紧追不舍的周军前后夹击,将默哆的残兵困在中间。
燕然骑兵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腹背受敌,很快便溃不成军,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默哆挥舞着弯刀,斩杀了数名冲上来的骑兵,身上却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狐裘。他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看着周军与草原联军越逼越近,终于尝到了穷途末路的滋味。
“我是燕然部的可汗!你们敢杀我?!”他嘶吼着,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回应他的是一支呼啸而来的长枪,拓浑部领军亲自出手,枪尖刺向他的胸口!
默哆猛地侧身,躲过要害,却被枪杆扫中肩头,剧痛让他险些握不住弯刀。
他挣扎着想要反击,周军的弓箭却已射到,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大腿,另一支射中了他的坐骑。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默哆甩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无数把弯刀、长枪已经指向了他的头颅。
第293章 杀了他!
“不……我不能死……”默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仿佛看到了燕然部昔日的荣光,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可那些画面很快便被鲜血染红,碎成了泡影。
“杀了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刀锋落下,带着寒风与恨意,彻底终结了他的挣扎。
细柳城的夜空下,厮杀声渐渐平息。默哆的尸体躺在雪地里,睁着眼睛,仿佛还在不甘地望着阿尔泰山的方向。
刘积策马赶来,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对着拓浑部首领抱拳:“多谢相助。”
拓浑部领军回礼:“默哆残暴,奉我部可汗之命,草原各部皆欲除之,此乃天经地义。”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与尸体,周军士兵举起火把,照亮了细柳城的废墟。
细柳城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残烟在雪风中扭曲。
拓浑部领军与陈绰隔着满地狼藉对视,前者抱拳:“陈将军,默哆已除,草原之事,还需我等自行料理,先行告辞。”
陈绰点头:“贵部大义,陈某记下了。一路保重。”
拓浑部骑兵没有停留,马蹄踏碎残雪,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的身影刚没入地平线,陈绰便转身对李进道:“草原这潭水,该浑了。”
李进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拓浑部急于回去,怕是要趁乱扩张。其他部落见燕然部倒了,少不了一场争夺。”
“与我等无关。”陈绰擦拭着剑上的血渍。
“我大周只要漠南安定,漠北……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他转头吩咐亲卫:“备笔墨,快马给周将军送报:默哆已斩于细柳城,残部肃清,请示下一步方略。”
亲卫领命而去……
信送出不久,刘积策马而来:“陈将军,李将军,据我派出去的亲卫报道,周将军也已经率领剩余骑兵亲自往阴山西方追击而来,队伍怕是快到了。咱们要不要出城迎接?”
陈绰摇头:“不必。将军此刻最关心的,该是草原的后续。”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默哆的尸体上,没有说话,走到默哆的尸体旁,踢了踢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燕然部一灭,漠北群龙无首,拓浑、葛逻这些部落定会互相攻伐,短时间内无力南顾。咱们……该班师了。”
李进点头:“不错。定襄、临江已复,漠南重回我大周,再留在这里,反而会引草原各部猜忌。不如退回漠南,加固城防,休养生息。”
次日,阴山以西的雪原上,骑兵们勒着缰绳,李进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细柳城方向,忍不住道:“默哆一死,这草原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陈绰正擦拭着配剑,闻言淡淡道:“乱才好。各部互相牵制,才没空南下扰边。”
话音刚落,前方雪地里奔来一名骑兵,身上插着周军的认旗,见到陈绰立马翻身下马:“陈将军!周将军有令!”
“讲。”
“将军在半路接到默哆授首的急报,已率万余骑兵返回定襄,命您等速回,他在城中接应!”
陈绰与李进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之色。
周云庆向来谨慎,定是担心草原生变,提前回防定襄,稳住漠南的根基。
“知道了。”
陈绰挥挥手:“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目标定襄!”
六千骑兵再次动了起来,像朝着阴山以南的方向疾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连续奔驰一日一夜,当阴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士兵们眼中都泛起了疲惫,却没人敢放慢速度。
又过了半日,定襄城头的龙旗终于刺破风雪,映入眼帘。
城门下,周云庆身披玄甲,立于雪中,身后是排列整齐的亲兵,见陈绰等人到来,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陈将军,辛苦你们了!”
“末将幸不辱命!”
陈绰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默哆已伏诛,首级在此。”
两名士兵抬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上前,掀开布,露出默哆那张冻得青紫的脸,双目圆睁。
周云庆俯身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由于草原身处在极为冷冽的寒风,尸体似乎看起来已经僵硬……
随即化为决绝:“好。来人,将他头颅斩下,用石灰腌制,快马送往御京城,献天子下!”
“是!”亲兵领命,拖着默哆的尸体下去处理。
周云庆转身,拍了拍陈绰的肩膀:“一路追击,辛苦了。进城再说。”
第294章 杀降不详
众人随他走进定襄城,城中早已肃清,百姓们在街巷两侧列队,见周军归来,纷纷跪地欢呼。
周云庆挥手示意百姓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带着冻疮的脸,沉声道:“传令下去,打开粮仓,给城中百姓分发粮食和御寒衣物。”
“将军英明!”百姓们再次欢呼,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自从这片土地上深受漠北人的控制之后,他们就对汉人开始了奴隶制的生活,不仅要求为他们专门饲养战马,每次种出来的庄稼也只能沦为他们的粮食……
回到临时征用的城主府,周云庆命人摆上热茶,与陈绰、李进、刘积等人围坐议事。
“默哆已死,漠南算是彻底安定了。”他呷了口热茶,目光落在舆图上。
“清点过战利品了吗?”
陈绰取出账册:“回将军,此战共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牛羊万余头,粮草十万石,还有燕然部囤积的甲胄兵器若干。俘虏……约莫五千余人,多是燕然部的士兵和家眷。”
周云庆沉吟片刻:“战马、粮草留下,充实军备。甲胄兵器全部没收,熔铸成农具,发给漠南百姓耕种。”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至于那些俘虏……你们怎么看?”
刘积道:“他们都是燕然部的人,与我大周有血海深仇,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进却摇头:“不妥。杀降不详,且说不定会激起漠北其他部落的敌意。不如将他们放回漠北,一方面,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周并非嗜杀之人,一方面把这些燕然的残部放回去,说不定也能引起漠北的一番动乱。”
陈绰点头附和:“李将军说得是。燕然部已灭,这些俘虏留着无用,放回漠北,反而能让草原各部知道我大周的宽仁,减少日后的摩擦。也能恰好把漠北更加动荡的局势在搅一番!”
周云庆眼中闪过赞许:“就依你们。将他们身上的羊貂布甲及兵器全部没收,每人发三日的干粮,放他们回漠北。告诉他们,安分守己,可保平安;若再敢南下,定斩不饶!”
“是!”
议事结束,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周云庆走到门口,望着城头飘扬的龙旗,心中一片开阔。
从黑风口到大漠北,从临江城到定襄,这场北伐终于画上了句号。
看到漠南百姓重建家园的忙碌,看到中原与草原之间,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像今日一样这般自豪感,从小就受到祖父辈的熏陶,他就立志要成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可惜,楚时,那些皇帝没有识人之明,为了提防他们周家,不让他掌权,而如今,他总算能展示自己的一番抱负,他所获得的成就,毫无疑问要远远超出他的父辈了……
“将军!”陈绰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接下来,该休养生息了。”
周云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是啊,该让这片土地,长出庄稼了。”
此时,御京城中。
“太子为储君,也是未来国家之天子,身为太子,必须修身养德,文韬武略,一个不落,否则何以为未来之天子?”
东宫内的檀香袅袅,混着窗外飘来的雪气,透着几分清宁。
白乾端坐在案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太子少师温彦手中的书籍上。
他今年刚满七岁,眉眼间已初具白洛恒的轮廓,只是少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多了些孩童的澄澈。
“所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温彦须发皆白,声音却十分透彻有力:“太子殿下记住,帝王之业,不在威权,而在民心。若失了民心,纵有万里江山,亦如累卵之危。”
白乾握着毛笔的小手紧了紧,认真点头:“老师,我明白。就像……就像父皇想要收复漠南,也是因为草原人失了民心,对吗?”
温彦眼中闪过赞许,抚须笑道:“太子聪慧。默哆残暴,失了草原各部之心,更失了漠南汉民之心,故而周军一出,应者云集。这便是民心向背的道理。”
白乾似懂非懂,却将“民心”二字牢牢记在心里。
他想起父皇曾经还在建安时偶尔回宫时,会抱着他看舆图,指着漠南的方向说:“那里的百姓,等了我们二十多年。”
那时父皇的眼神,有沉重,也有期盼,他虽不懂,却知道那是很重要的地方。
正说着,殿外传来环佩轻响,伴随着奶娘低柔的哄逗声。
白乾眼睛一亮,猛地从榻上跳下来,朝着门口跑去:“母后!”
裴嫣身着一袭月白宫装,外面罩着件素色披风,怀中抱着个襁褓,正是刚满周岁的次子白诚。
见白乾扑来,她连忙侧身护住怀中的婴孩,笑着弯腰接住他:“慢点跑,小心摔着。”
白乾埋在她怀里,闻着熟悉的熏香,抬头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弟弟,小声问:“母后,弟弟醒了吗?”
“刚睡着呢。”
裴嫣捏了捏他的小脸,目光转向迎上来的温彦,福了一礼:“有劳少师了。不知这几日乾儿的功课如何?”
温彦躬身回礼,语气中满是赞叹:“太子殿下聪慧过人,不仅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心怀仁善。昨日讲《孝经》,他问‘百姓无依,是否如孤子无父’,可见其心已怀天下,实乃我大周之幸。”
裴嫣眼中笑意更深,看向白乾的目光满是慈爱:“这孩子,就是性子急了些。还望少师日后多多管教,莫要让他骄纵了。”
“太子天性纯良,只需稍加引导,便是难得的仁君之材。”
温彦笑道:“时辰不早,臣先行告退。”
待温彦离去,裴嫣将怀中的白诚交给身后的奶娘,吩咐道:“带二殿下回偏殿歇息,莫要惊扰了。”
奶娘应声退下,殿内便只剩母子二人。
第295章 迎接
裴嫣走到案前,拿起白乾方才看的书本,见上面用朱笔批注得工工整整,虽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她指尖拂过那些小字,轻声道:“这几日没偷懒?”
白乾挺了挺小胸脯:“儿臣没有!少师说的每一句话,儿臣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憧憬:“母后,儿臣将来也要像父皇一样,做个明君,守住天下,守住所有百姓。”
裴嫣闻言,心中一暖,蹲下身与他平视:“哦?只像父皇吗?”
“像父皇不好吗?”
白乾不解:“父皇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裴嫣笑了,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雪:“父皇固然厉害,可做父母的,却盼着你能超越他。父皇肩上的担子太重,二十多年的隐忍,才有今日的北伐大捷。娘希望你将来,能让天下百姓少受些苦,让江山更安稳,这才是真正的超越。”
白乾皱着小眉头,想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明白了。就像……就像父皇收复了漠南,儿臣将来要让那里再也没有战争,让百姓都能吃饱饭,对吗?”
“正是这个道理。”
裴嫣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不过眼下,你最该做的,是好好读书,强健体魄。否则将来如何担起这江山社稷?”
白乾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裴嫣的衣袖道:“母后,前几日父皇派人送了柄小剑给我,说等我再长大些,就让舅舅教我骑射呢!”
“哦?那你可得好好学。”
裴嫣笑道:“文武双全,才能不负万民所托。”
母子二人正说着,殿外的侍卫匆匆进来,躬身禀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陛下传话,请您二位即刻回宫,说是有天大的喜事。”
“天大的喜事?”裴嫣心中一动,想起前日派去漠南的信使,莫非是……她看了眼白乾,见他眼中满是好奇,便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咱们回去看看,定是你父皇那边有好消息了。”
白乾被她牵着,小步子迈得飞快,心中暗自猜测:难道是父皇打了更大的胜仗?还是……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裴嫣牵着白乾的手,一步步走向长恒宫,身后的宫人们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着。
殿外,白洛恒早已等在阶下,见他们母子走来,脸上的笑容顿时浮现:“皇后,太子,你们可算来了。”
白乾挣脱裴嫣的手,此时是在宫中,按照礼制,他还是率先一步给自己的父皇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看见自己的长长这一般有礼仪气度,白洛恒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好好好,乾儿,今天就别这么多礼了,父皇有差不多半个月未曾见到你了,快让父皇看看!”
听闻此话,白乾立马直起身子,褪去方才那般模样 扑到白洛恒怀里:“父皇!我看你脸上的笑容这么丰富,是有什么喜事呀?”
白洛恒抱起他,笑声朗朗:“乾儿这么聪明的吗?还能看出父皇有喜事?”
白乾傲娇的抬起头:“那是当然,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脸上有这么灿烂的笑容了!”
白洛恒这才努力抑制住脸上止不住的笑容:“默哆伏诛,漠南全境光复!周云庆派人送来了捷报!”
裴嫣眼中瞬间涌出水光,走上前握住白洛恒的手:“真的?那……那些百姓……”
“都安顿好了。”
白洛恒握紧她的手,目光转向怀中的白乾,语气郑重:“乾儿你看,这便是父皇常跟你说的‘守土’。将来,这担子,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白乾似懂非懂,却看着父皇眼中的光芒,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
白洛恒满意的点了点头:“嗯!这就好,等过几日之后,出征大军返京,你们就要随我一同去迎接,明白吗?”
“儿臣明白了,父皇!”白乾爽快的点头!
几日后,长生殿内,看着案上那封加急送来的奏折。
白洛恒指尖按在“两日后抵京”五字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地漾开。
“好!好!”
他连道两声,将奏折往案上一拍:“周云庆果然不负所托!传朕旨意,大开朱雀门,命五军都督府整肃仪仗,文武百官着朝服相迎!”
“陛下!”
内侍总管躬身应道:“需不需遣人去城外搭建迎军台?”
“要!”
白洛恒起身:“不仅要搭,还要搭得气派!让全天下都看看,我大周将士凯旋的荣光!再传旨京兆府,让御京城内张灯结彩,百姓可沿街观礼,不得阻拦!”
“奴婢遵旨!”内侍总管领命,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
消息半日便传遍御京城。
东宫之内,白乾正缠着裴嫣,穿着太子服饰。
“母后,你看我像不像父皇?”
他挺着小小的胸膛,太子冕服在身上晃悠,却一脸郑重。
裴嫣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颈带:“像,像极了。不过明日见了周将军,可要记得行礼问安。”
“儿臣知道!”
白乾拍着胸脯:“少师说,周将军是国之柱石,要敬着,特别是像出征而来的这种将军,都是我大周的有功之臣。”
白洛恒走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我们的太子,这是要去迎大将军?”
白乾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父皇,我能跟你一起去朱雀门吗?我想看看周将军带回来的旗帜!”
“当然能。”
白洛恒弯腰抱起他,望向窗外:“明日,整个御京城都会为他们欢呼。”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雀门已经展开,白洛恒身披十二章纹龙袍,立于白玉阶前,神情透着难掩的激动。
白乾着绯红太子冕服,紧随父亲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朝服下摆,目光不住眺向城外官道,稚嫩的脸上满是肃穆。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朱雀门内的长街两侧,侍卫们也早已按捺不住,踮脚翘首。
“陛下,前方烟尘起了!”一名侍卫高声禀报。
白洛恒抬手,目光朝向远方,只见官道尽头,一抹阴影随即出现在远方的大道上。
白乾忽然拽了拽父亲的衣袖,指着远方:“父皇!是旗帜!”
第296章 远胜楚太祖
朱雀门前的大道上,周云庆一马当先,他身后,陈绰、李进、刘积并辔而行,甲胄千余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
望着远方宛如蜿蜒的黑龙逐渐靠近朱雀门下,白洛恒心中变得无比激动。
这就是他的军队,大周的军队,这一幕,与八年前,他在建安城前陪着楚平帝同样迎接周云庆凯旋而来的军队极其相似。
这一刻,他似乎也理解了当时楚平帝那种激动的心情,也明白为何当初周云庆与楚凝安在文武百官面前露出那般丑闻,楚平帝甚至都未能触发,这都是因为有功者暂时可以掩饰一切……
“臣周云庆,参见陛下!”
白洛恒还在深陷于激动之时,周云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陈绰、李进、刘积紧随其后,连同身后的将士们一同叩首,声浪如潮:“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白洛恒快步走下白玉阶,亲手将周云庆扶起,掌心触及对方甲胄上的冰冷,凝视着他的脸庞,出现了某种沧桑。
“周将军,辛苦你们了!”他声音微颤,
目光扫过将士们脸上的风霜:“漠南光复,燕然授首,此等功业,足以彪炳史册!”
周云庆仰头望着天子,眼中血丝未消,却亮得惊人:“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天威所至,将士用命之功!”
白洛恒摆了摆手,转向身后的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爱卿请看!周将军与诸位将士,北击蛮夷,收复故土,让漠南二十万汉民重归大周怀抱!此等功绩,当受天下人敬仰!”
百官齐声附和,山呼:“陛下圣明,将军威武”,声浪漫过朱雀门,与身旁文武百官的欢呼交织在一起,白乾站在父亲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朝服,望着眼前这壮阔的场面,眼中满是崇敬,少师说的“国之柱石”,原来便是这般模样。
“传朕旨意!”
白洛恒抬手,内侍总管捧着圣旨上前,展开的明黄卷轴在风中微微拂动。
“大周天子令:
周云庆北伐有功,晋左骁卫大将军,赐镇国公,食邑三千户,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周云庆再次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陈绰、李进、刘积!”
内侍总管的声音穿透人潮,清晰地传遍长街:“随周将军征伐,勇冠三军,各晋三品昭武将军,食邑千户,赏黄金五十两,锦缎五百匹!”
“臣等谢陛下!”陈绰三人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其余将士,论功行赏,各有嘉奖!”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阵列中的每一张脸:“凡此次北伐生还者,家中赋税减免三年;阵亡将士,朝廷追赠爵位,厚葬优抚,子女由太学馆供养至成年!”
“吾皇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再次欢呼,许多人眼中泛起泪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求的不过是身后家国安稳,此刻天子一言,便将他们的付出尽数记在心上。
宣旨已毕,周云庆起身,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兵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上前,盒身缠着猩红的绸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陛下!”
周云庆沉声道:“臣有一物,要献于陛下。”
白洛恒示意内侍接过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腥味混杂着防腐草药的气息飘出。
盒中铺着洁白的丝绸,默哆的首级静静躺在其中,双目圆睁,看起来有些惊悚……
“果然是他!”白洛恒眼中闪过锐芒,随即化为释然。
这个后生的草原可汗,终究还是栽在了大周将士手中。他终究不是默啜……
他抬手合上木盒,沉声道:“默哆虽为蛮夷,亦是一方枭雄。传旨,取上好木料,以防腐香料处理,将其首级送回漠北草原。”
百官皆是一愣,刘积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默哆残暴不仁,为何还要将其首级送回?”
白洛恒望向北方,目光深邃:“他是草原的敌人,却也是燕然部曾经的可汗。将其首级送回,是告诉草原各部,大周能灭燕然,亦能容草原。若安分守己,便可共享太平;若再敢南侵,默哆便是前车之鉴!”
周云庆恍然大悟,躬身道:“陛下仁厚,臣佩服!”
白洛恒微微一笑,将木盒交给内侍:“此事便交由周将军安排,务必让草原各部看清大周的态度。”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传朕旨意,三日后,于皇城大安宫摆宴,广邀文武百官、楚室宗亲,犒劳三军将士,嘉奖此次收复漠南的有功之臣!”
“陛下圣明!”
欢呼声再次掀起,此时百姓们沿街跪拜,手中的红绸挥舞不停。
周云庆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黑风口的尸山、临江城的残垣、细柳城的风雪,那些曾经的惨烈,在此刻都化作了值得。
他转头看向陈绰三人,四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释然。
白洛恒牵着白乾的手,走上城楼。
晨光穿透云层,将御京城染成一片金黄,远方的农田里,已有农人开始翻耕土地,新的种子正等待着春天。
“乾儿!”
他指着城下凯旋的大军:“你记住今日的场面。这些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安宁,将来,便要由你来守护。”
白乾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儿臣记住了!”
他望着周云庆等人被百官簇拥着走进朱雀门,忽然明白母后说的“超越”是什么意思,不是比父皇更能打仗,而是让这样的凯旋,不再需要鲜血浸染。
三日后,大安宫灯火通明。
殿外的白玉阶下,禁军列阵,甲胄如霜。
殿内,百官按品级就座,楚室宗亲位列在席,脸上虽有复杂,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云庆一身朝服,与自己的夫人同坐一席,眉目传情,仿佛褪去了此前在战场上的冷肃杀气,坐在首座。
陈绰、李进、刘积分坐两侧,与昔日的袍泽举杯相庆,眉宇间尽是豪情。
白洛恒携裴嫣登上主位,白乾立于身侧。
乐师奏响《凯旋乐》,钟鼓齐鸣,震得大殿的席位上都在震动。
“诸位爱卿!”
白洛恒举起酒杯:“今日这杯酒,敬北伐的将士们!敬收复的漠南!敬我大周的万里河山!”
“敬陛下!敬河山!”
众人举杯,酒液入喉,带着滚烫的暖意。
周云庆起身,捧着酒杯走到殿中:“臣有一言,愿与陛下、与诸位共勉!”
他声音洪亮:“漠南光复,只是开始。他日,我大周不仅要守好漠南,更要让中原的炊烟,飘遍草原;让汉家的礼乐,传遍四方!”
白洛恒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周将军所言,正是朕之所愿!来,再干一杯!”
酒过三巡,舞姬献舞,乐声悠扬。
白乾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殿中欢笑的人们,忽然问:“母后,那些漠南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了吗?”
裴嫣抚摸着他的头,望向殿外的星空:“会的。等春天来了,他们种下的庄稼,就会结出饱满的粮食。”
在这般喜庆的氛围之下,唯有楚皇室成员那一席的人,除了楚豫时常挂着张笑脸,向着身旁的人敬酒之外,其余的郡王等人神色复杂,有些更是带着羡慕的神情望着龙椅上的白洛恒……
昔日他们楚家太祖皇帝,开国建业,统一中原,扫荡天下,却也未能像白洛恒这般,如此震慑外蛮,甚至在当时,他们楚朝还要向着北方进贡……
然而,更加杀人诛心的是,此时又有官员上奏,趁着喜庆,道:“我大周立国不过六年,陛下登基之初,中原之地,满目苍夷,天下游民逃户过半,可如今陛下励精图治之下,不仅使得民生阜安,有治世之风范,更是北击燕然,收复漠南之地,此等功绩,远胜楚太祖平定天下之功,可于夏朝夏文帝服漠北之功媲美……”
第297章 羞辱
那名官员话音刚落,坐在李轩身旁的楚凝安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杯沿硌得指节发白。
她抬眼望向殿中,只见那名官员正躬身侍立,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而楚凝安,脸色早已褪尽血色,握着袖中的手帕微微颤抖,她们曾是楚朝的公主,哪怕如今嫁入世家,身上流淌的楚室血脉也从未冷却。
“荒唐!”楚凝安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身旁的夫君暗中按住了手腕。
他的眼神里带着哀求,也带着无奈,今时不同往日,楚室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共主,此刻若是出言反驳,只会引火烧身。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怒意强压下去。她看向楚豫,这位如今楚室名义上的领袖正端着酒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仿佛方才那番“远胜楚太祖”的言论,与他毫无干系。
楚凝安心中一凉,楚室的骨气,难道真的随着江山易主,一同消磨殆尽了吗?
就在这时,另一名官员出列附和,声音比先前更响:“王御史所言极是!楚室末年,君昏臣聩,致使漠南沦陷,蛮夷叩关,中原百姓饱受兵戈之苦。若非陛下龙兴,于建安起兵,扫平乱世,拯万民于水火,我汉人江山早已沦为草原牧马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室宗亲所在的席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收复漠南,何止是媲美夏文帝?陛下此举,是为中原续了文脉,为汉家存了根骨!此等功绩,当为千古传颂!”
又有一名官员紧随其后,语调激昂:“楚太祖平定天下,不过是统一中原;陛下却能在立国六年之内,内安黎庶,外攘蛮夷,将丢失二十余年的漠南重归版图。此等文治武功,楚太祖岂能相比?”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文武百官纷纷颔首,看向白洛恒的目光中充满了推崇。
楚室宗亲们则一个个垂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面露屈辱,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他们都清楚,此刻任何反驳,都可能被扣上“心怀怨望”的罪名,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这些官员当着他们的面这般贬低楚朝皇帝,又何尝不是一种当面羞辱呢……
白洛恒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在楚室宗亲的席位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楚凝玉与楚凝安这两对姐妹身上。
楚凝玉迎上他的目光,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这位当时还只是礼部尚书的白洛恒,镇守朔州有功归来之时,曾在楚宫的宴会上,也是像他们楚皇室成员今日这般唯唯诺诺。
那时的他,尚不似如今这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诸位爱卿言重了。”
白洛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中的议论:“楚太祖毕竟是开国之君,统一中原之功,不可磨灭。朕不过是承天命,顺民心,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他话虽谦逊,语气中却透着傲然的底气:“至于功绩如何,自有史书评判。朕只知,身为天子,当以万民为念,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便足矣。”
这番话看似公允,却字字都在彰显着如今的格局,楚室已成“史书评判”的过往,而他白洛恒,才是这片江山的现在与未来。
楚凝安终于忍不住,眼角滑下一滴泪,连忙用手帕拭去。
她想起父亲楚平帝临终前的嘱托。
“安身立命,勿念家国”。
可今日这般场面,那一句句“远胜楚太祖”,一声声“楚室昏聩”,哪里是“勿念”二字就能释怀的?
周云庆坐在首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端起酒杯,与身旁的陈绰碰了一下。他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也明白,这天下,早已不是楚家的天下了。
楚室宗亲的屈辱,不过是改朝换代的必然,就像当年楚太祖当年取天下之时,那些各地前朝遗老的心境,或许也与今日的楚家人一般无二。
白乾坐在母亲身边,虽不完全明白大人们的争执,却能感受到殿中那股压抑的气氛。
他看向楚室宗亲们低垂的头颅,又看向父亲脸上平静的笑容,忽然想起少师教过的“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或许,这就是少师说的“世道轮回”?
酒过五巡,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旋身起舞,试图冲淡殿中的尴尬。
楚凝玉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悲凉。
她知道,从今日起,楚室不仅失去了江山,连最后一点尊严,也在这场庆功宴上,被碾得粉碎。
白洛恒不杀他们,原来就是为了羞辱他们,让他们好好看着他是如何将他们楚家留下的烂摊子江山发扬光大……
第298章 泰山封禅?
白洛恒放下酒杯,目光望向殿外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一如今天他手中的万里江山。
方才这些官员的话或许有谄媚之嫌,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他立国之后,仅仅六年,并实现了民富国强,此等功绩,远胜楚任何一帝……
至于楚室宗亲的感受?白洛恒微微眯起眼,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妇人之仁。
要让这大周江山安稳,就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旧时代已经落幕,新时代的主角,是他白洛恒,是这蒸蒸日上的大周。
殿中的欢宴依旧继续,丝竹悦耳,酒香弥漫。只是在楚室宗亲那一席,再也无人举杯,唯有沉默,像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冻结了所有表情。
殿内的气氛愈发靡丽,歌姬们的裙摆旋成一朵朵盛开的牡丹,香风裹挟着酒气,将殿中的喧嚣推向高潮。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张显忽然出列,捧着朝笏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愿为陛下陈之。”
白洛恒抬手示意歌舞暂歇,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卿请讲。”
张显深吸一口气,两边透红的脸庞显示他已经有些微醺,晃了晃脑,声音陡然提高:“自陛下登基以来,六年之间,内平楚洪、崔皓之乱,外复漠南故地;轻徭薄赋则万民归心,兴修水利则五谷丰登;初年关中及山西大旱,陛下开仓放粮,活民百万;今岁北伐,斩默哆、复疆土,扬我大周国威于漠北!此等文治武功,纵观史册,亦不多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语气愈发激昂:“昔年齐兴帝开创盛世,曾登泰山封禅,告慰天地;楚太祖一统中原,亦曾行封禅大礼,彰显功德。今陛下功绩,较之二位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臣恳请陛下,择吉日登泰山封禅,向上天禀报中兴之业,向万民昭示太平之世!”
“封禅泰山!”
“封禅泰山!”
几名官员应声附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激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楚室宗亲们闻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泰山封禅,那是帝王功业的巅峰象征,楚太祖当年行此大礼后,楚室便渐渐走向衰败,如今白洛恒若再行封禅,岂不是要将楚室彻底踩在脚下?
白洛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泛起波澜。
泰山封禅……他未曾想过,如今,在他提出来后,却是瞬间让他有些心动,但此时总觉得为时过早。
可张显的话,又在他心中荡开层层涟漪,齐兴帝、楚太祖……那些青史留名的帝王,不正是以封禅之礼,定格了自己的辉煌吗?
“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
吏部侍郎紧随其后:“封禅非为夸耀,实为告天。陛下承天命、安黎民、复疆土,此等功德,当与天地共享!若不行封禅,何以彰显我大周中兴之盛?何以告慰战死的将士、归乡的流民?”
又有一名老臣出列,颤巍巍道:“老臣曾见楚末乱世,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若非陛下,中原早已沦为草原牧场!如今四海初定,漠南归心,正是封禅泰山、昭示天下之时!陛下若辞,便是违逆天意、辜负民心啊!”
“臣等恳请陛下封禅泰山!”
十几名官员齐齐跪地,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殿顶。
白洛恒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中那点隐藏的渴望,正被这一声声“恳请”点燃。
他看向周云庆,这位镇国公端着酒杯,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显然对此事不置可否;再看陈绰、李进等人,武将们多是一脸茫然,显然不懂封禅背后的政治深意。
就在白洛恒心神微动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臣以为,此时封禅,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中丞萧澈缓步出列,一身青袍在满殿朱紫中格外醒目。
众臣都知,他是前朝旧臣,归降大周后以直谏闻名,此刻敢于逆众人之议,倒也符合他的性情。
“萧爱卿有何高见?”白洛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萧澈躬身道:“陛下功绩,臣不敢否认。然泰山封禅,耗资巨万,劳民伤财。昔年楚太祖一统天下后,不顾民生凋敝,强行封禅,沿途百姓为供办差役,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以致天下怨声载道,楚室根基自此动摇。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他抬眼望向白洛恒,目光坦荡:“大周立国六年,虽有中兴之象,却仍未脱楚末之乱的余弊。漠南初复,百废待兴;中原之地,流民未安;国库虽有积余,却经不起封禅这般折腾。陛下若真心为万民计,当以休养生息为要,而非追求虚名!”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方才附和封禅的官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反驳,萧澈的确是句句属实,楚太祖封禅的恶果,许多老臣都历历在目。
“萧御史此言差矣!”
张显忍不住反驳:“陛下与楚太祖不同!如今国泰民安,非楚初可比,何谈劳民伤财?”
“国泰民安?”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张迁大步出列。
“张尚书可知,漠南百姓过冬的棉衣尚未备齐?可知定襄城中,尚有数千流民无家可归?末将在漠南所见,十户之中,有九户家徒四壁,若非朝廷赈济,早已冻饿而死!此时言封禅,是要让那些刚脱苦海的百姓,再为供办差役而流离失所吗?”
在讨伐漠南之时,张迁曾任周云庆麾下先锋,在漠南亲眼见过百姓的苦难,此刻说起话来,字字泣血:“臣并非反对封禅,只是时机未到!待陛下让漠南长满庄稼,让中原再无流民,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届时别说封禅泰山,便是登昆仑祭天,万民也会踊跃相从!可现在……”
他猛地顿住,单膝跪地:“臣恳请陛下,以民生为重,暂缓封禅!”
“臣附议!”
萧澈亦随之跪地:“愿陛下以楚太祖为戒,勿贪虚名而损实利!”
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站队。
楚凝安望着跪地的萧澈与张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两人,都是如今朝中的宰相,竟都敢逆着龙鳞直谏,倒是比他们这些楚室宗亲,更有几分风骨。
白洛恒沉默了许久,神色复杂。
此时身旁自宴会以来从未开口的皇后也终于有所动作,只见她从高位上站起,随后走向玉阶,随后便跪在白洛恒身前。
此等行为,瞬间,令在场百官面面相觑,白洛恒也被这一举动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皇后,你这是要干什么?”
裴嫣望向上方的白洛恒,退下方才那般在高座之上母仪天下的权威,换上一副恳求以及带着尊崇般的臣子面孔。
“臣妾也恳请陛下听从两位大人所言,吸取教训,不要泰山封禅!”
白洛恒神色一呆,目光从跪地的三人身上,移到殿外的星空,又缓缓收回。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释然:“皇后及萧、张两位爱卿所言极是。是朕贪心了。”
他起身,走到皇后身前,亲手将她扶起,随后又挥手让萧澈和张迁:“封禅是虚名,民生是实利。朕若连这点都分不清,何以当这个天子?”
他转向百官,朗声道:“传朕旨意,泰山封禅之事,永不再提!即日起,国库钱粮,尽数用于赈济漠南、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凡有再言封禅者,以扰民论处!”
“陛下圣明!”
第299章 比封禅更厉害的是
喜庆的气氛重新漫过大殿,歌姬的衣裙继续摆动起来。
白乾坐在裴嫣身侧,小眉头依旧微蹙,方才殿中关于“泰山封禅”的争执,在他心里漾起圈圈疑惑。
他悄悄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母后,泰山封禅……到底是什么呀?老师说泰山是众山之巅,在那里封禅,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嫣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拂过儿子鬓角,目光柔和:“泰山是天下第一山,古人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帝王去那里封禅,是要向上天禀报自己的功业,告诉天地神灵,他治好了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不是只有最厉害的帝王才能去?”
白乾眼睛一亮,小手按在案上:“就像父皇收复漠南,是不是已经够资格了?”
裴嫣笑了笑,摇了摇头:“封禅的确是古往今来帝王的大事,可并非只有封禅的帝王才算厉害。你看齐兴帝封禅过,楚太祖也封禅过,可齐朝末年战乱四起,楚室也只传了几代便衰微了。”
她在白乾手心里的用手描绘着:“真正的功业,不在告天,而在民心。就像你父皇常说的,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夜里能睡安稳觉,这比任何封禅大典都金贵。”
白乾却仍有些不解:“可方才那些大人说,封禅是‘彰显功德’,难道不对吗?”
“也对,也不对。”
裴嫣望向殿中欢饮的百官,目光掠过楚室宗亲那一席的沉默,又落回儿子脸上:“功德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当年楚太祖一统中原,功绩的确大,可他刚打完仗,百姓还在挨饿,就急着去泰山封禅,沿途征调了几十万民夫,耽误了耕种,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你说,这样的封禅,上天会高兴吗?百姓会记住吗?”
白乾似懂非懂地摇头,小脸上露出困惑:“那……父皇为什么不封禅呢?他让漠南的人回了家,让咱们大周的人能安稳过年,这难道不算大功德吗?”
“算,当然算。”
裴嫣握住儿子的手,掌心温温的:“可你父皇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漠南的百姓刚从草原人的铁蹄下出来,家里的房子还没修好,开春的种子还没备齐;中原还有流民在路边乞讨,冬天的棉衣还没凑够。这时候若是停下农活,让百姓去给封禅铺路、运粮草,岂不是让他们刚看到的希望,又变成泡影?”
她顿了顿,指着殿外远处的宫墙:“你看那城墙,一砖一瓦都得百姓亲手垒起来,少一块砖就不结实。江山也一样,得一点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日子过踏实了,不用去泰山喊,天下人也都知道帝王的好。”
白乾望着母亲的眼睛,忽然想起前日在东宫,少师给他讲的“永昌之治”和“康仁之治”。
夏文帝和齐仁帝没封过禅,可他们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齐仁帝到齐兴帝时,天下富足得粮食堆在仓里发霉,铜钱串子烂在库房里。
少师说,那是齐朝最盛的时候。
“母后,我好像明白了。”
白乾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种庄稼,得先耕地、下种、浇水,才能等到来年丰收。要是刚下种就想收割,肯定什么都得不到。”
“我的乾儿真聪明。”
裴嫣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帝王的功业,就像这庄稼,得慢慢来,急不得。你父皇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大周的江山‘耕地下种’,等将来你长大了,或许就能看到‘丰收’的景象了。”
白乾攥紧小拳头,忽然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白洛恒正与身旁的内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全然没有方才争执时的凝重。
他忽然觉得,父皇不封禅,或许比封禅更厉害,因为他把百姓放在了比上天更重要的地方。
“母后!”
白乾凑近母亲耳边,声音里带着孩童的郑重:“我将来要是当了天子,也不着急去泰山封禅。我要先让漠南长满庄稼,让中原没有流民,让天下的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等他们都笑了,再去告诉上天,好不好?”
裴嫣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点头,将儿子搂进怀里:“好,就这么办。到那时候,不用你去说,上天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也一定会笑着点头的。”
宴会举行到尾声,等到百官逐渐散去时,白洛恒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回宫,今晚就去长恒宫吧……”
第300章 安慰
长恒宫的烛火映得殿内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裴嫣伺候着白洛恒卸下龙袍,指尖触及他腰间玉带时,忽然轻声道:“陛下,今日宴上,是臣妾逾矩了。”
白洛恒正解着玉钩的手一顿,回头看她。
皇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封禅之事本是朝政,臣妾不该当众跪谏,更不该逆着陛下的心意……”
“你这是在替朕开解,还是在怪罪自己?”
白洛恒轻笑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朕若真因这点事动气,那也太不像个天子了。”
裴嫣抬头望进他眼中,见那里面并无半分恼怒,只有温和的暖意,心中稍安,却仍蹙眉道:“可臣妾终究是后宫妇人,干预朝政本就不合规矩。那些大臣虽未明说,心里怕是……”
“他们敢?”
白洛恒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朕的皇后替朕守住民心,替大周拦下一场劳民伤财的虚礼,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敢腹诽?”
他握住裴嫣的手,往内殿走去:“再说,你今日说的,本就是朕心里想的。只是被百官一劝,难免动了点虚荣心思,经你一跪,反倒清醒了。”
裴嫣这才松了口气,却见白洛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宇间拢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郁色。
她忍不住问:“那陛下方才散宴时,为何总皱着眉?莫非……还有别的烦心事?”
白洛恒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你还记得萧澈今日说的话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他说,大周能击溃燕然,非因国力鼎盛,全赖谋略与将士骁勇。”
裴嫣点头:“记得。萧御史是怕陛下骄傲,才特意提醒。”
“他说得对。”
白洛恒转过身,目光深邃:“漠南之战,我们赢在出其不意,赢在燕然部众叛亲离,可并非大周的国力已能碾压草原。默哆虽死,漠北还有拓浑、葛逻等部,他们此刻互相攻伐,不过是因为群龙无首,一旦有新的枭雄崛起,迟早会再窥漠南。”
他走到床榻前坐下:“更麻烦的是,漠南境内还有不少小部落的蛮人,他们或是燕然部的附属,或是游离于各部之外的散民。杀了他们,恐激化矛盾;留着他们,又怕暗中生乱。如何安置,实在棘手。”
裴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这是帝王的心事,是朝堂的难题,非后宫妇人能置喙。
白洛恒叹了口气,看向她:“你看,比起封禅的虚名,这些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事。”
裴嫣走上前,为他倒了杯热茶:“陛下忧心的是。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妄议。但臣妾知道,朝堂之上有萧御史的直,有周将军的勇,有张尚书的谋,陛下只需将此事交予他们商议,定会有妥善之法。”
白洛恒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啊,总是这么懂事。”
他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罢了,今夜不提这些。折腾了一日,也该歇歇了。”
他挥手屏退殿内的宫人,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裴嫣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金钗,乌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白洛恒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熟悉的熏香,白日里的烦忧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气息抚平了。
“其实……”
裴嫣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臣妾今日劝陛下不封禅,不只是怕劳民伤财。”
“哦?还有别的缘由?”
“嗯。”
裴嫣点头:“臣妾怕陛下太早站得太高。就像登山,若是刚到半山腰就忙着庆贺,反倒容易失足。不如一步一步往上走,等真的到了山顶,再看风景也不迟。”
白洛恒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比喻,倒比萧澈的直谏中听多了。”
他收紧手臂:“有你在,朕这山,怕是想急着登顶也难了。”
“那陛下愿意慢慢走吗?”裴嫣仰头看他,眼中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愿意。”
白洛恒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有你陪着,慢一点,又何妨?”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壁上,仿佛融为一体。
殿外的月光愈发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来。
白洛恒抱起裴嫣,走向内室的床榻。锦被滑落,掩住了一室的温情。
那些关于漠北的忧虑,关于朝堂的纷争,此刻都被隔绝在殿外,只剩下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夜深时,裴嫣枕在白洛恒臂弯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帝王的江山再大,也需这样一个夜晚,卸下冕服,做回一个寻常的夫君。
自收复漠南之后,她也还从未见过如此心情轻松愉快的白洛恒……
翌日清晨,大明殿,声震宫阙。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殿内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褪去昨晚的喜庆之后,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众卿,漠南虽已光复,但阴山以南的土地上,仍有不少胡族部众散落其间。若只守定襄,弃其余之地于不顾,他日漠北草原再起烽烟,我大周恐难再拒。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这漠南之地,该如何安置,方能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张显便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漠南多荒漠戈壁,阴山脚下更是苦寒之地,非我中原百姓所能久居。如今我大周初定,当以休养生息为要,暂缓经营漠南。待国库充盈、兵甲强盛之日,再挥师北上,直捣漠北,一举荡平草原各部,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他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附和道:“张尚书所言极是!夏、齐两朝皆曾试图经营漠南,却终因耗费过巨而功亏一篑。我大周立国未久,不宜再轻启边衅,不如暂弃阴山以南之地,以定襄为界,厉兵秣马,静待时机。”
“不妥!”
一声断喝自武将列中响起,李进朗声道:“臣在漠南征战半载,深知阴山之险!若弃之不守,等同于将门户大开,任草原部落来去自如!当年楚室便是因放弃了阴山防线,才让燕然部步步南侵,以致漠南沦陷二十余年!此等教训,岂能忘却?”
第301章 是否征讨
殿中顿时陷入争论,文臣多主“暂弃休养”,武将则力主“据险而守”,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此时,御史中丞萧澈缓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效仿夏文帝故事,在阴山脚下设定边都护府,统辖漠南诸地。将散落的胡族部众悉数迁入都护府治下,划定区域令其居住,严禁他们踏入中原腹地。同时,收缴其兵器,不许他们习汉文、读儒书,只许从事耕种畜牧。如此,既能借其之力开发漠南,又能严加管控,防其生乱。”
“萧御史此策,怕是饮鸩止渴!”
吏部尚书当即反驳:“夏文帝设北疆四州,曾试图教化胡族,结果如何?夏朝末年国力衰弱,那些受教化的胡人反戈一击,成为叩关南下的先锋!胡人性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将漠南安危系于他们身上?”
萧澈皱眉道:“尚书大人此言差矣!夏亡非因教化胡人,而是因朝政腐败、民不聊生。若我大周能严守规矩,恩威并施,何惧胡人生乱?何况将其置于都护府眼皮之下,加以监视,总好过放任其散落漠南,成为隐患。”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镇国公周云庆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可在漠南筑城设防!以定襄为中心,沿阴山南侧修筑数座军城,派驻精兵把守,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如此既能抵御漠北入侵,又能震慑境内胡族,岂不是两全之策?”
“筑城?”
工部尚书连连摇头:“周将军有所不知,漠南多戈壁,筑城所需的砖石木料皆需从中原转运,耗费之巨难以估量!且自古以来,从未有在漠南筑城而能长久者,一旦粮草不济,军城便会不攻自破。若将来战事不利,这些军城落入草原之手,反倒成了他们抵御我大周的屏障,得不偿失啊!”
周云庆刚要反驳,白洛恒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阶下群臣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但也各有偏颇。”
他顿了顿,朗声道:“弃守漠南,等于纵虎归山,断不可行;强行教化胡族,恐重蹈夏朝覆辙,亦非良策;只筑军城,耗费过巨,难以持久。”
“朕意已决!”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在阴山脚下设定边都护府,以云州刺史王礼为都护使,总领漠南军政要务!”
“同时,在定襄以西修筑三座军城,分别命名为‘镇北’、‘靖边’、‘安漠’,派驻三万精兵镇守,与定襄形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
“至于漠南的胡族部众,”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悉数迁入定边都护府治下的指定区域,由官府统一管辖。收缴所有兵器,严禁私藏;不许他们学习汉文、参与科举;只许从事耕种、畜牧等生产活动,由官府发放种子、农具,按时缴纳赋税。若有违抗者,严惩不贷!”
殿中群臣闻言,皆面露满意之色。
此策既采纳了萧澈设都护府的建议,又吸收了周云庆筑城设防的主张,同时对胡族采取了严格的管控措施,可谓兼顾了防守与治理,堪称万全之策。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白洛恒微微颔首,继续道:“陈绰!”
“臣在!”陈绰出列领命。
“你即刻率领本部兵马返回漠南,主持都护府及军城的修建事宜,务必在明年开春之前完成初步部署!所需粮草、物资,由户部、工部全力调配!”
“臣遵旨!”陈绰抱拳应道。
“萧澈!”
“臣在!”
“你负责制定胡族管理的具体章程,务必详尽周全,既要防止他们生乱,又要避免激化矛盾,明白吗?”
“臣遵旨!”萧澈躬身领命。
散朝之后,长生殿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一幅漠北舆图。
白洛恒手指点在阴山以北的广袤疆域,目光沉凝:“漠南已定,可拓浑、葛逻等部仍在漠北混战,此乃天赐良机。诸位以为,我大周是否该乘势北上,一举荡平草原?”
周云庆首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可行!如今北伐军威正盛,将士们士气高昂,而漠北各部自相残杀,实力大损。若此时挥师北上,定能一鼓作气将其击溃,永绝后患!”
他手指指向在舆图上的“漠北”位置:“昔年夏文帝曾一路追杀至此,陛下何不效仿先贤,让草原永远臣服于大周脚下?”
陈绰与刘积对视一眼,齐声附和:“周将军所言极是!我等愿率军前驱,直捣漠北王庭!”
“不可!”
萧澈上前一步:“陛下,漠北草原广袤无垠,气候恶劣,我军粮草转运困难。且拓浑、葛逻虽在混战,但若我军北上,他们极有可能放下嫌隙,联手抗周。届时我军将陷入重围,得不偿失。”
他指着舆图上的荒漠与戈壁:“这些地方,大军一旦深入,便是无水无粮的绝境。当年楚室曾三次北伐漠北,皆因粮草不济而惨败,尸骨遍野,至今仍为边民所叹。陛下岂能重蹈覆辙?”
周云庆眉头紧锁:“萧御史过于保守了!漠北各部素有嫌隙,绝非铁板一块。我军可先联合较弱的葛逻部,夹击最强的拓浑部,待拓浑覆灭,再转头收拾葛逻,分而治之,何愁不能平定漠北?”
“周将军只知军事,不懂人心。”
萧澈摇头:“草原部落虽有争斗,却同属胡族,对中原王朝向来同仇敌忾。我军若介入其内战,只会让他们视我大周为共同敌人。届时即便暂时取胜,也会激起无休止的叛乱,耗空国库,拖垮民生。”
白洛恒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边缘摩挲。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刘积:“刘将军曾经也久在边地,对漠北各部最为了解,你怎么看?”
刘积躬身道:“陛下,漠北各部此刻混战,实因默哆死后,无人能统御草原。我军若此时北上,固然能逞一时之威,却难以长久占据,那些草场与戈壁,既不能耕种,又难以驻军,占领之后只会成为累赘。”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不如暂不出兵,只派细作潜入漠北,挑拨各部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消耗实力。同时,我军在漠南厉兵秣马,修筑城防,待其两败俱伤,再挥师北上,方能一战而定。”
第302章 漠北臣服
殿内陷入沉默,檀香在空气中浮动。白洛恒望着舆图上蜿蜒的河流与山脉,神色凝重。
“周将军的勇,萧御史的慎,刘将军的谋,皆有道理。”
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但漠北不是漠南,草原不是中原。强行征伐,只会让大周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沼。”
他将目光投向漠南的军城位置:“朕意已决,暂不北伐。”
周云庆急道:“陛下!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待漠南稳固,待军城筑成,待百姓富足。”
白洛恒道:“陈绰、李进仍回漠南,加紧修筑军城,训练边军,让定边都护府成为坚不可摧的屏障。”
“萧澈,你与张迁负责督促漠南定襄城的农耕,让胡族部众安心生产,为边军提供粮草。”
他看向众人:“漠北之乱,暂且让他们乱去。我大周只需守住漠南,养好国力,待时机成熟,无需大军北伐,一纸诏书,自会有草原部落前来臣服。”
周云庆虽有不甘,却见陛下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澈与张迁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遵旨!”
白洛恒拿起案上的玉玺,在一份边军粮饷的奏折上盖下印信。
平定漠北或许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但他有耐心。就像经营漠南一样,一步一步,让草原在大周的强盛面前,最终低下头颅。
隆宣六年春,自从收复漠南之后,白洛恒又恢复了往常那般的忙碌,每日上朝之后便是处理奏折,每月还要抽出时间去东宫查看太子的读书情况。
白玉也整天在宫中缠着那些婢女玩耍,至于白诚,此时还年幼,仍旧在襁褓之中喝着奶娘的奶水……
白玉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婢女手中的风筝线,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
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娥,时而弯腰护着她,时而笑着与她闹,一派融融暖意。
白洛恒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灵动的身影,忽然怔了怔。
自白玉降生,他便因朝政繁忙,鲜少能像寻常父亲那般陪在她身边,竟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未曾赐下。
这般想着,他转身便往长恒宫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
长恒宫内,裴嫣正临窗看书,见白洛恒进来,她放下书卷起身:“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刚在院中见了玉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歉疚:“自她出生,朕竟还未给她封号。你看,取个什么名字好?”
裴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陛下终于想起这事了。玉儿这孩子性子活泼,不如取个寓意安稳的封号,盼她一生顺遂,也盼我大周长治久安。”
“安稳……”
白洛恒沉吟片刻,忽然道:“就叫‘永宁’如何?永保安宁,既祝她平安长大,也愿我大周再无战乱,百姓永享太平。”
“永宁公主……”
裴嫣轻声念着,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好,既有深意,又显温婉。”
二人相视一笑,此事便算定了。
三日后,白洛恒下旨,册封皇次女白玉为永宁公主,赐公主府,赏锦缎百匹、珠宝若干。
旨意传开,宫中一片喜庆,白玉虽不懂“永宁”二字的深意,却抱着新得的琉璃盏,笑得眉眼弯弯。
半月后,长生殿内,白洛恒正批阅奏折,内侍忽然捧着一份加急奏折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陛下,漠南八百里加急!”
白洛恒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奏折,展开一看,眼中瞬间迸出精光。
奏折是定边都护使王礼所呈,上面字迹急促却工整:漠北各部混战已止,拓浑、葛逻等五部已脱离燕然汗国残余势力,各自遣使送来降表,愿向大周称臣,永不再犯边境。更愿出兵协助大周镇守北疆,抵御其余不臣部落。
“好!好!”
白洛恒连道两声,将奏折往案上一拍,殿内的檀香都似被这股意气震得浮动起来。
“朕就说,只需稳住漠南,漠北自会有归顺之日!”
他当即召来萧澈、周云庆等人,将奏折递与他们传阅。
周云庆看完,抚掌笑道:“陛下远见!当初臣还急着北伐,如今看来,倒是臣鲁莽了。”
萧澈亦颔首道:“漠北各部本就互不统属,经此混战,更是元气大伤。见我大周兵强马壮,漠南治理得井井有条,自然知趣归顺。这正是陛下‘以静制动’之策的成效。”
白洛恒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语气郑重:“他们既愿归顺,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传朕旨意,准拓浑、葛逻等五部称臣,各册封其首领为可汗,许他们统领本部部众,世袭罔替。”
“只是……”
萧澈忽然道:“册封可汗可以,但需立下誓约:各部不得私自扩张,不得互相攻伐,更不得与大周为敌。每年需向朝廷进贡马匹、皮毛,以示臣服。若有违背,朕便收回册封,派军征讨!”
“萧御史所言极是。”
白洛恒点头:“再令王礼在漠南与漠北边境设互市,允许各部以牛羊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既显我大周怀柔之心,也让他们尝到归附的甜头。”
周云庆补充道:“还需在互市附近增派兵力,以防有诈。毕竟胡人性情难测,不得不防。”
“准。”
白洛恒拍板:“此事便交由王礼与萧澈共同办理,务必详尽周全。”
旨意发出,漠北各部接到消息,皆是大喜过望。
拓浑部首领亲自带着宝马、貂皮前往定襄,拜见王礼,对着大周的龙旗三跪九叩,立誓永为藩属。
其余四部也纷纷效仿,将部落的信物献上,以示忠诚。
王礼按照朝廷旨意,与各部签订盟约,划定疆域,又在边境开设互市。
中原的丝绸、茶叶、农具源源不断地运往漠北,草原的马匹、皮毛也随之流入中原,昔日的战场边缘,竟渐渐热闹起来。
消息传回御京城,百姓官奔走相告,皆言陛下圣明,不动一兵一卒便收服漠北。
这日,白洛恒带着白乾、白玉来到长恒宫,裴嫣正看着内侍呈上的漠北贡品清单。见他们进来,她笑着扬了扬清单:“你看,拓浑部送来的貂皮,做件斗篷给玉儿正好。”
白玉闻言,立刻扑到案前,指着清单上的“宝马”二字:“父皇,我要那匹小白马!”
“你还小,等长大了,父皇让舅舅教你骑射。”
白洛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又看向白乾:“乾儿,你看漠北归附,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来你做了天子,要记住,真正的强盛,不是靠刀兵,而是让天下人都愿意归顺。”
白乾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儿臣记住了。就像父皇说的,要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四方都愿意来朝。”
第303章 土地兼并
隆宣六年秋,御书房内,白洛恒指尖划过案上的税收册,眉头却越皱越紧。
册页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疼,今年秋税竟比去年骤减一半,甚至比一半还少,即便是扣除北伐时的预收款项,差额也大得离谱。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户部呈”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去年收复漠南后,各地农桑渐兴,关中、中原更是丰收,税收怎会不增反降?
“传户部尚书张显。”白洛恒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片刻后,张显匆匆入宫,见陛下脸色铁青,额头顿时渗出冷汗。“陛下召见臣,不知有何吩咐?”
白洛恒将税收册扔到他面前,册页在案上滑出刺耳的声响:“你自己看!今年税收为何只剩这点?各州租庸使呈上来的册子,你都核对过了?”
张显捡起册子,手指颤抖着翻了几页,脸色愈发苍白:“陛下,臣……臣核对过三遍,各州呈上来的数目确实如此。臣也觉蹊跷,曾去信询问,各州皆言去年北伐后,百姓元气未复,故而收成不及预期……”
“一派胡言!”
白洛恒猛地拍案,案上的镇纸都被震得跳起:“朕上个月刚看过各州的农事奏报,关中亩产较去年增产三成,中原更是仓廪丰实!你告诉朕,收成好了,税收反倒少了?这粮食都去哪了?”
张显“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臣……臣不知啊!各州租庸使皆是按实上报,臣实在查不出差错……”
“查不出?”
白洛恒眼中闪过厉色:“那朕便换个人查!传旨,令萧澈牵头,联合刑部、御史台,即刻彻查各州税收,务必查清粮食去向!若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臣遵旨!”萧澈恰在此时被传召入宫,闻言立刻领命。
一场席卷全国的彻查就此展开。
萧澈带着御史台的属官,分赴关中、山西、江南,避开各州府衙,直接深入乡野,核查田亩,询问农户。
三个月后,一份厚厚的卷宗摆在了白洛恒面前。
卷宗上的记载触目惊心,并非收成不足,而是土地兼并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自大周安定以来,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便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借着“救济流民”“改良土地”的名义,或强买,或巧夺,将百姓的良田尽数吞并。
关中的崔氏、山西的卢氏、江南的谢氏……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名下田亩竟占了各州的三成以上。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世家占据良田后,一面驱使佃户耕种,一面勾结地方租庸使,隐瞒实际田亩数,将收成的大半私吞,只将零头上缴朝廷。
百姓失去土地,或沦为佃户,或逃入山林,税收自然锐减。
“好……好得很!”白洛恒将卷宗捏得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朕在前方收复失地,保境安民,这些人却在后方蚕食百姓,掏空国库!”
他猛地起身:“传百官入宫!朕倒要问问他们,这土地兼并闹到如此地步,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大明殿内,百官齐聚,见陛下盛怒,皆噤若寒蝉。
白洛恒将卷宗掷到阶下,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记载清晰可见。
“崔御史!”
白洛恒目光愤怒的扫过站在前列的崔氏族人:“你老家关中的良田,三成落入你崔家之手,此事你可知晓?”
崔御史脸色煞白,跪倒在地:“臣……臣不知,皆是族中长辈所为……”
“不知?”
白洛恒冷笑:“那卢侍郎呢?你山西的祖宅,去年一年便吞并了周边百顷良田,租庸使的奏报上,那些田地却成了‘荒地’,这也是你不知?”
卢侍郎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臣……臣……”
“还有你们!”白洛恒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
“多少人借着官职之便,为家族谋利?多少人收了豪强的贿赂,对土地兼并缄口不言?朕信任你们,将朝政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陛下息怒!”
萧澈出列奏道:“土地兼并自古有之,非一日之寒。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强行打压,恐引发动荡。臣以为,当循序渐进,颁布新法,限制田亩私有,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同时严惩勾结豪强的官员……”
“循序渐进?”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带着沉痛:“等你循序渐进,百姓的土地都被吞光了!到时候民怨沸腾,揭竿而起,朕这大周江山,怕是要重蹈楚室的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怒火:“传朕旨意!即日起,清查全国田亩,凡世家豪强侵占的百姓土地,限期一月内归还,逾期者,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设立‘劝农司’,由户部尚书张显兼任司长,负责监督土地分配,鼓励流民返乡耕种,朝廷发放种子、农具,五年内免缴赋税!”
“凡勾结豪强、隐瞒税收的官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一道道旨意让殿内百官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与世家牵连甚深的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却无人敢反驳。
白洛恒望着阶下的群臣,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此举必然会触动世家的根基,甚至可能引发叛乱,但他别无选择。
江山是百姓的江山,若连百姓的土地都保不住,何谈“永宁”?何谈长治久安?
“朕知道,此举会得罪很多人。”
白洛恒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但朕是大周的天子,不是世家的傀儡。若有人敢阻挠,朕便用这把剑,斩开一条血路!”
他拔出悬挂在龙椅旁的天子剑,剑光在殿中一闪,映得百官心惊胆战。
“退朝!”
白洛恒转身离去,留下决绝的背影……
第304章 愤然
长恒宫,白洛恒踏入殿门,他挥手屏退宫人,将朝服往榻上一掷。
裴嫣正就着烛光绣一幅“五谷丰登图”,见他脸色铁青,指尖的银针顿在绢面上,留下个细小的孔洞。
“陛下这是怎么了?朝会不顺心?”她放下绣绷起身,接过他解下的玉带。
白洛恒没说话,径直走到案前,抓起茶壶往杯里倒,茶水溢了满桌也浑然不觉。
直到裴嫣递过一方锦帕,他才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些世家,欺朕太甚!”
他将土地兼并的事一股脑倒出来,从关中崔氏的万亩良田说到江南谢氏的瞒报税收,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殿顶掀翻:“朕本以为平定漠南、收服漠北,这江山便能稳如泰山,却没想到后院早已被蛀空!百姓无田可种,世家富可敌国,长此以往,这大周是姓白,还是姓崔、姓卢?”
裴嫣静静地听着,等他怒火稍歇,才温声道:“陛下息怒。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自齐、楚两朝便已扎根中原,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净的。”
她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绣品,指着上面交错的纹路:“你看这丝线,看似杂乱,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周立国才六年,根基尚浅,若此时强行拔根,怕是会连带着将好土也翻起来,伤了元气。”
“元气?”
白洛恒冷笑一声,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喷涌:“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百姓?前楚便是因土地兼并亡了国,朕岂能重蹈覆辙?”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裴嫣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只是世家并非铁板一块,有与朝廷离心离德者,也有愿为大周效力者。譬如建安李氏和王氏,虽也是百年世家,却始终以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为念。若一概而论,怕是会将中立者也推向对立面。”
白洛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知道裴嫣说得有理,可一想到卷宗里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到世家账簿上堆积如山的粮食,心头的火气便压不住:“照你这么说,朕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朕是天子,难道还治不了几个世家?这些世家难道能与朝廷对抗?”
“陛下能治,却不必急在一时。”
裴嫣仰头望他,美眸中的那抹担忧格外真切:“当年齐明帝为抑制兼并,推行‘均田制’,用了整整十年才初见成效。陛下不妨效仿先贤,先立规矩,再慢慢收网。譬如限定世家田亩上限,超出者由朝廷赎买,既给了他们体面,也护住了百姓生计,岂不是两全之策?”
白洛恒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稳妥之法,可胸腔里那股郁气却像堵着块石头,咽不下,吐不出。
他挥手将握着的茶杯愤怒的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石溅了一地……
“陛下!”
她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声音软软的:“臣妾知道您心里苦。可您是天子,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不能像寻常人那般任性。今夜先歇着,明日醒了,或许便有两全之策了。”
说完,她伸出纤细的柔荑,从背后缓缓解下他身上的衣裳,随后来到白洛恒身前,看着他那怒火仍旧无法消散的脸色,抿嘴一笑,随后用手将散落肩膀上的飘逸秀发盘起,慢慢……
…………
一柱香后,白洛恒只感觉腹中的欲火更加汹涌起来,对着她那张红艳的嘴唇印了下去………
“咛嘤!”
二人唇齿交加,面对他汹涌的攻势,裴嫣不由得从嘴中发出一声呻吟……
这一声轻嘤让白洛恒彻底失去脑海中仅存的那丝理智,他把她横抱而起,甩在床榻之上,最后迫不及待的打落纱幔,扑了上去……
夜晚,白洛恒躺在床上,听着身侧裴嫣平稳的呼吸,虽说气是消了不少,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当年在朔州守城,面对燕然铁骑也未曾如此焦躁,可此刻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
当初的朔州城也是宛如今日这般场景,那是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才从那些世家手中买下一毛半点的耕地,想起自己过去,在朔州实在世家大族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再想到如今自己贵为天子,却对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甚至都不能整治,心中燃烧的怒火再次沸腾起来……
他忽然翻身将裴嫣揽入怀中,动作带着几分失控的急切,仿佛要将心中的郁气都倾泻在这滚烫的体温里。
裴嫣没有挣扎,虽然她也很疲倦,但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细心安抚着。
帐内,气氛又开始变的暖昧起来……
两人身上的衣裳早就不知所踪,赤坦相拥,白洛恒的吻从她温润的唇瓣缓缓滑落,掠过细脸颊,在纤细的脖颈间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
他的鼻息拂过她的肌肤,激起阵阵轻颤。
指尖与唇舌描摹过她玲珑的曲线,当那温热的唇掠过平坦的小腹时,裴嫣的身子猛地一颤,似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躯,又在他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松弛,化作一汪春水。
“夫……夫君……”
帐幔轻摇,掩去了其中的缠绵与旖旎。空气中弥漫着彼此交融的气息,愈发炽热。
直到更漏滴答,近了三更,帐内的声响才渐渐平息。
二人相互缠绕着,紧密相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丰腴的身体,彼此的心跳在静谧中渐渐合拍。一阵疲倦之下,二人挂着满足的笑容,十指相扣,沉沉睡去……
第305章 契机
次日清晨,大明殿中,百官列班时,见陛下眼下带着青黑,神色却平静得可怕,皆暗自捏了把汗。
“昨日朕说要清查田亩,归还百姓,诸位可有异议?”白洛恒的声音不高,但声音冷的却宛如寒霜……
片刻沉默后,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世家乃国之柱石,若骤然剥夺田产,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柱石?”
白洛恒冷笑,目光扫过阶下:“若这柱石是用百姓的白骨堆成的,朕宁可不要!崔御史,你说呢?”
崔御史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臣……臣家族确有不妥之处,愿将多余田产交还朝廷,只求陛下开恩,饶过族中老弱。”
“哦?现在知道交了?”
白洛恒猛地拍案:“早干什么去了?百姓在山里啃树皮的时候,你们的粮仓堆得比山高!哪怕土地成荒,你们也不把它交出来,发给百姓耕田……”
另一位老臣出列,叩首道:“陛下息怒!世家之中,确有顽劣之辈,但也有忠良之家。譬如裴太傅,世代忠良,辅佐陛下成业,若一并清算,怕是会让忠臣寒心啊!”
“忠臣?”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裴然的位置此时,他正此刻正垂着眼帘,神色平静:“裴太傅,你说该怎么办?”
裴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可分三类处置:顽抗者,依法严惩;主动归还者,从轻发落;忠良之家,不予追究。既显陛下雷霆之威,又存仁厚之心,如此方能服众。”
“服众?”
白洛恒盯着他:“若有人阳奉阴违,表面归还,暗地里却继续强占呢?”
“可设‘巡田御史’,每年巡查各地,一旦发现违规,连坐地方官。”
裴然的声音不卑不亢:“同时颁布‘新均田令’,百姓年满十六便可得田二十亩,身死归还朝廷,既防兼并,又促农耕,一举两得。”
殿内渐渐响起附和之声,赞同严惩者与主张怀柔者各占一半,争论不休。
白洛恒听着他们的争执,忽然想起裴嫣昨夜的话,“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都住口!”
百官瞬间噤声,偌大的大殿只剩下百官喘着粗气的声音……
“朕意已决!”
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即日起,推行‘新均田令’,限定世家田亩不得超过千亩,超出者,三月内由朝廷按市价赎买,逾期不缴者,抄没家产!”
“设立巡田御史十名,由萧澈统领,每半年巡查一次,凡包庇者,与世家同罪!”
“至于主动交还田产、协助朝廷安抚百姓的世家,可保留爵位,子孙仍能入仕,既往不咎!”
旨意一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与世家牵连深的官员面如死灰,而萧澈、张迁等主战派则面露喜色,齐齐叩首:“陛下圣明!”
退朝后,白洛恒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裴然的府邸。
在御京城设立太傅府的庭院很朴素,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像这位老臣,也就是白洛恒的老丈人般沉稳。
“陛下突然驾临,可是为了均田令的事?”
裴然泡了杯浓茶,递到他面前,茶汤清苦……
白洛恒没绕弯子:“太傅,今日在朝堂之上,委屈你了,你虽是国丈,可这也只能由你来以儆效尤!”
裴然笑呵呵的点了点头,他怎会不知今日朝堂之上白洛恒是故意朝他发怒,这就体现出他的大公无私,毕竟当今皇帝为了抑制这些世家大族,就连国丈也不放过,传出去只会让那些世家大族更加胆寒……
看着裴然似乎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在意,白洛恒话锋一转,开门见山的问道:“国丈,你说实话,这些世家会不会乖乖听话?”
裴然叹了口气:“关中崔氏、山西卢氏怕是会抵触。崔家现任家主是前楚旧臣,一直对大周心存不满;卢家与军中几位将领联姻,势力盘根错节。硬来,怕是会出事。”
“出事又如何?”
白洛恒攥紧茶杯:“朕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陛下不怕,可大周怕。”
裴然看着他,眼中带着长辈的恳切:“漠北刚定,漠南待兴,若此时中原生乱,拓浑、葛逻等部定会趁机南下,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白洛恒沉默了。他知道裴然说得是实话,可一想到那些世家的嚣张,便如鲠在喉。
“陛下!”
裴然忽然道:“臣有一计,可先拿崔家开刀。崔家在楚平帝时,在卢州有座铁矿,常年私造兵器,暗中与漠北余孽往来,这是铁证。陛下可借此为由,抄没崔家田产,既名正言顺,又能震慑其他世家。”
白洛恒眼中一亮:“有这等事?为何不早说?”
“臣也是近日才查到确凿证据。”
裴然递过一卷密报:“崔家行事隐秘,若不是老臣曾经也在卢州任过职,怕是还查不出来。早在陛下立国之初,我就想把此事告诉给陛下,让你警惕一下,可崔氏看起来倒是挺识时务,在陛下登基之后,在未有与漠北人来往的任何记录!”
白洛恒翻开密报,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崔家与漠北的交易明细,甚至有私藏的甲胄数量。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眼中闪过厉色:“好个崔家,竟敢通敌叛国!”
“这便是契机。”
裴然道:“周代楚,乃是正统,陛下以通敌罪处置崔家,不仅是替楚讨罪,更是为了显示正统,其他世家便不敢妄动,也不敢有非议。至于那些只涉土地兼并的,可按陛下的旨意,慢慢赎买,既不伤国本,又能收回田产,岂不两全?”
白洛恒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忽然笑了。
他想起裴嫣昨夜的话,原来这老树盘根,并非拔不掉,只是要找对地方下刀。
“就依国丈之计。”
他站起身,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传朕旨意,令刘积即刻率军包围崔府,查抄铁矿,捉拿通敌之人!”
裴然躬身领命,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年轻的天子,终究是长大了。懂得了愤怒,更懂得了克制;知道了雷霆之威,也学会了迂回之术。
马车驶出宫门时,白洛恒掀开车帘,望向街旁的农田。
这场与世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他有耐心,就像经营漠南、收服漠北一样,一步一步,将这万里江山,真正变成百姓的江山,让这些所谓高傲的世家大族彻底拉下脸来,向他白家臣服……
第306章 剿灭崔氏
几日后,卢州快马递上的奏折摆在了御书房案头。
白洛恒展开一看,崔氏一族的辩词写得声泪俱下,字里行间皆是“冤屈”二字。
他们承认前朝时确与漠北有过贸易,却坚称那是楚室末年的无奈之举,自大周立国后便已断绝往来,陛下若以此定罪,便是“以旧事诛新臣”,恐令天下士人寒心,失了民心。
奏折末尾还附着崔氏族长的亲笔,愿将卢州铁矿与私占的万亩良田尽数交出,只求天子念在崔氏未曾直接对抗大周的份上,饶过族人性命。
“倒是识时务。”
白洛恒将奏折扔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看向身旁的裴然:“国丈觉得,该如何处置?”
裴然躬身道:“崔氏此举,看似服软,实则仍存侥幸。若不严惩,恐让其他世家觉得陛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依老臣之见,可准其交出土产,却需将崔氏族中主事者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既显陛下宽宥,又能断其根基,永绝后患。”
“斩草需除根,国丈说得是。”
白洛恒颔首,提笔在奏折上批下旨意:“崔氏献产赎罪,可免死罪。族长崔明及其党羽三十人,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其余族人,剥夺功名,永不得入仕。”
旨意发出,卢州崔府一片哀嚎,却终究不敢违逆。
三日后,铁矿的账册、田产的地契连同私藏的甲胄,尽数被押解至京,堆积在户部库房中,看得张显等大臣咋舌不已,单是崔氏交出的粮食,便够漠南军城支用半年。
“好!好!”
白洛恒在御书房内踱着步,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这是他与世家交锋的第一战,竟赢得如此干脆,不由得心情大好。
“传朕的话,摆驾长恒宫!”
长恒宫内,裴嫣正看着宫女们与白玉嬉闹,见白洛恒满面春风地进来,她笑着迎上去:“陛下今日这般高兴,莫不是此前土地兼并的事有了着落?”
“何止是着落。”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崔氏不仅交出了铁矿和田产,连族中主事者都被朕流放了。这第一刀下去,看其他世家还敢不敢妄动!”
他拉着裴嫣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此次能成,多亏了国丈的计策。朕打算赏他良田千亩,加封为‘安国公’,以彰其功。”
裴嫣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陛下,父亲怕是不能受这份赏。”
“为何?”白洛恒一愣。
“如今陛下刚动了崔氏,其他世家本就对裴家心存忌惮,若再受此重赏,岂不是将父亲推到风口浪尖?”
裴嫣温声道:“那些世家不敢明着与陛下为敌,难保不会迁怒于裴家。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
白洛恒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只想着论功行赏,却忘了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裴然此时受赏,无异于成了众矢之的。
“是朕欠考虑了。”
他握住裴嫣的手,眼中带着歉意:“那依你之见?”
“不如多赏些布帛、药材,私下送到府中便可。”
裴嫣笑道:“父亲素来淡泊,不在乎这些虚名。只要陛下能安定天下,他便比受任何封赏都高兴。”
“你说得对。”
白洛恒释然一笑,俯身将她揽入怀中:“还是你想得周全。今夜,朕就在长恒宫歇下。”
烛火摇曳,帐内温情脉脉。
白洛恒将朝堂的纷争暂且抛在脑后,只与裴嫣说着家常,从白乾的课业说到白玉日常与宫女们的嬉闹。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半月后的深夜,长生殿的门被内侍撞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内侍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卢州急报!崔御史……崔御史反了!”
白洛恒猛地从奏折中抬起头,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你说什么?”
“崔御史被贬后,并未前往岭南,反倒潜回卢州,联合崔氏残余势力,私召旧部,占据了卢州城,自称‘匡复将军’,说要……要清君侧,诛国丈!”
内侍结结巴巴地禀报,额头的冷汗浸湿了衣领。
“反了!真是反了!”
白洛恒猛地拍案:“崔明都被流放了,一个贬官竟敢如此放肆!”
他霍然起身:“传朕旨意,令刘积率领京城禁军一万,即刻奔赴卢州,捉拿崔氏叛党!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恰好赶来的刘积抱拳领命,甲胄上的寒霜未消,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告诉刘将军,”
白洛恒的声音冷得像冰:“破城之后,凡参与叛乱者,无论老少,一律斩立决!崔氏宗祠,夷为平地!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谋逆者,下场只有一个——死!”
“臣遵命!”
刘积沉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白洛恒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眼中闪过彻骨的寒意。
他本想留崔氏一线生机,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不知好歹,非要逼着他举起屠刀。
“陛下,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裴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你都听到了?”白洛恒没有回头。
“嗯。”
裴嫣轻声道:“崔氏自寻死路,陛下不必动怒。只是卢州百姓……”
“朕知道。”
白洛恒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已令刘积尽量避免伤及百姓,只诛叛党。”
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这便是世家的獠牙。你看,朕纵想怀柔,他们却偏要逼朕。”
裴嫣望着他眼中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做得对。对豺狼讲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只是……日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难走也要走。”
白洛恒望着夜空:“朕是天子,身后是万里江山,退不得。”
那晚的长生殿,烛火燃到了天明。此后几天,一连如此,白洛恒批阅着刘积传来的军报,心情是上下乱窜,此次平定崔氏或许能够对其他世家大族起到敲山震虎的后果,但他同时又怕有的那些世家大族狗急跳墙。
七日后,卢州传来捷报,刘积率军疾行,趁崔氏立足未稳,一举攻破城门,斩杀叛党三千余人,崔御史被擒,凌迟处死。
崔氏宗祠被夷为平地,残余族人四散奔逃,再无翻身之力。
消息传回御京,百官震动,世家皆噤若寒蝉。
白洛恒站在大明殿的丹陛上,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群臣,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崔氏只是开始,与世家的较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307章 改革均田制
大明殿上,白洛恒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带着未散的寒意:“崔氏已除,其余世家当引以为戒。即日起,凡占有田亩超千亩者,限一月内将多余田产交予朝廷,逾期者,按崔氏例处置!”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如坟。
百官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唯有不甘的喘气在殿中徘徊。
片刻后,吏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花白的胡须抖得像风中残烛:“陛下,崔氏叛乱刚平,天下人心未定。若此时再以雷霆手段逼迫世家,恐激起反噬。那些家族盘踞州郡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旦联手反戈,后果不堪设想啊!”
“尚书大人说得是!”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叩首道:“大周立国七年,百姓刚从战乱中喘口气,若再起纷争,怕是会流离失所,重蹈楚室覆辙。皇权与世家,本是相辅相成,不如以柔化刚,徐徐图之。”
群臣纷纷附和,连萧澈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有理。崔氏之事已显雷霆之威,接下来当以安抚为主。强行逼缴田产,只会让世家抱团对抗,反而难成其事。”
白洛恒望着阶下此起彼伏的叩拜身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换作往日,他定会怒斥这些人畏首畏尾,可此刻,卢州城破时的火光仿佛仍在眼,三千叛党伏诛的血腥味,与崔氏宗祠被夷为平地的尘埃,都在提醒他:雷霆手段虽能震慑一时,却埋不下世家盘根错节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回到御书房,白洛恒将自己关了半日。
案上摊着夏、齐两朝的田制卷宗,墨迹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黄。
齐仁帝的限田制刚推行时颇有成效,终究抵不过世家的阳奉阴违。齐明帝的均田令曾让流民归乡,却在末年因权贵兼并而崩坏。
“陛下,萧澈、张迁等人已在偏殿等候。”内侍轻声禀报。
白洛恒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
萧澈、张迁等人鱼贯而入,见陛下案上的卷宗,便知他在思索田制之事。
萧澈率先开口:“陛下,臣仍以为,推行均田制是眼下最稳妥之法。按人口分配土地,百姓有田可耕,自然安居乐业;世家虽受限,却能保留基本田产,不至于狗急跳墙。”
“均田制?”
白洛恒冷笑一声,将齐朝末年的田亩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齐明帝的均田令,到了末年,权贵名下的隐田是朝廷在册田亩的三倍!此法治标不治本,不过是将兼并的祸根往后推,将来崩得更烈!”
张迁皱眉道:“那依陛下之意,该如何?总不能任由世家继续兼并。”
“自然不能。”
白洛恒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关中、中原的粮仓位置:“世家敢兼并土地,无非是仗着两点:一是手中有粮,可养私兵;二是族中有仕,能欺瞒朝廷。若能断其粮路,削其官权,何愁他们不交出田产?”
萧澈眼中一亮:“陛下是说……”
“改革均田制。”
白洛恒转身,目光锐利:“其一,凡朝廷分配的土地,严禁买卖,身死必须归还,断世家强买之途;其二,世家保留的千亩田产,需按实缴税,由巡田御史每年核查,瞒报者,连坐其族中官员;其三,鼓励百姓开垦荒地,五年内免税,所开土地归己所有,让流民有田可种,不必依附世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一条,凡世家子弟入仕,需先在地方任劝农官三年,亲眼看看百姓无田可种的苦。若连这关都过不了,便不配为官。”
张迁抚掌道:“此法妙哉!既没夺世家根本,又断了他们兼并的后路,还能让其子弟知民间疾苦,可谓一举三得!”
萧澈却仍有顾虑:“可世家若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开荒、包庇瞒税呢?”
“那就让巡田御史握着尚方宝剑。”
白洛恒语气斩钉截铁:“凡阻挠新法者,无论官职高低,先斩后奏!崔氏的前车之鉴还在,我不信他们敢拿全族性命赌!”
殿内陷入沉思,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改革之法,既保留了均田制的骨架,又补上了防兼并的血肉,看似温和,实则每一条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世家的痛处,但,每条征令实习前都看起来美好,但就是不知最后的结果会变成如何……
“臣以为可行。”
萧澈最终颔首:“此法推行,需先在关中试点,成功后再推向全国。既稳妥,又能让其他地区的世家看清楚陛下的决心。”
“准。”
白洛恒拍板:“萧澈,你牵头制定细则;张迁,调兵护送流民前往荒地开垦;裴然……”
他又看向裴然:“让国丈在朝堂上牵头附议,稳住那些摇摆的世家官员。”
众人领命离去,御书房内只剩白洛恒一人。 如今想来,这改革之法,虽然不知能否有效,但这也是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方法,他不怕两败俱伤,但他如今有了后顾之忧,输不起也赌不起……
三日后,大明殿再次议起田制。
当裴然率先附议改革均田制时,那些与世家牵连的官员果然松了口气,此法虽有限制,却未伤筋动骨,比雷霆手段更容易接受。
白洛恒看着阶下渐渐响起的附和声,心中平静无波。
他虽然对世家的垄断不满以及无可奈何,但世家也同样对他颁布的真命无可奈何,毕竟有军权和政令在手的皇帝,世家也只是待宰的羔羊,况且,这些世家经过上百余年的树立,他们本就不和,各自为利,更是可以逐一击破……
第308章 奖赏
隆宣六年九月,白洛恒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中、中原各州上交的良田数目,总计七万三千亩。
“七万三千亩……”他低声重复着,眼中泛起微光。
自改革均田制推行以来,五个月间,那些曾对新法阳奉阴违的世家,终究在巡田御史的尚方宝剑与关中试点的成效面前低下了头。
山西卢氏交出了沁水两岸的万亩沃野,江南谢氏退还了太湖周边的渔田,连最桀骜的郑氏,也将囤积多年的荒地尽数上交。
“陛下,这些田产该如何分配?”
萧澈捧着账册,眉宇间难掩兴奋。这数月来,他奔走各州,斩了三个包庇世家的县令,押解了七族瞒报田产的豪强,总算没负陛下所托。
白洛恒放下田契,走到窗前。
御街旁的梧桐叶已染上金黄,往来百姓的脸上带着秋收的喜悦,与年初的惶恐截然不同。
“你觉得该分给谁?”他反问。
萧澈沉吟道:“自然是无田的流民与贫农。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次世家交田,多因畏惧陛下威严,若只分给百姓,恐难安抚那些在改革中出力的将士与地方官。”
“你说得对。
”白洛恒转过身,目光锐利:“这田产,既是给百姓的生计,也该是给有功者的奖赏。”
他取过纸笔,在纸上写下两类人的名字:“其一,漠南之战与平定崔氏叛乱中立下战功的将士;其二,近三年来纳税最多、开垦荒地最多的百姓。”
“将士用命守土,百姓勤恳耕织,这天下本就该由他们共享。”
白洛恒将纸递给萧澈:“按军功等级与纳税多少分田,军功越高,纳税越多,分得的田亩越肥沃。至于流民,另行划拨荒地,按改革之法鼓励开垦,不可与有功者争利。”
萧澈接过纸,眼中闪过钦佩:“陛下此举,既安了民心,又励了军功,实乃高见!”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那些在漠南浴血奋战的将士听闻能分得良田,皆欢呼雀跃。
镇北军的一名百夫长,在平定崔氏时断了左臂,接到分田文书时,抱着文书在营中大哭,他老家的母亲妻子,终于不用再佃种郑氏的薄田了。
而在关中地区,太康县的老农王二柱更是激动得彻夜难眠。
他家三代都是佃户,去年响应朝廷号召,带着三个儿子开垦了二十亩荒地,今年竟被评为“纳税模范”,分到了五亩靠近水源的良田。
“陛下记着咱老百姓的苦啊!”他对着御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到世家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卢氏家主望着空荡荡的粮仓,冷笑道:“白洛恒这是在釜底抽薪!用咱家的田,养他的兵,收他的民心,好手段!”
谢氏的老夫人却叹了口气:“罢了,能保全家业已是万幸。你看那些分到田的将士,看向咱们的眼神都带着刀子,再闹下去,怕是连这千亩祖产都保不住。”
白洛恒对此早有预料。他亲自带着张迁,去关中的军屯巡视。只见昔日的荒地已种上冬麦,披甲的士兵与扶犁的农夫并肩劳作,田埂上插着的木牌写着各自的名字与军功。
“周云庆部,斩敌三百,得田五十亩”
“李进部,守定襄三月,得田三十亩”。
“陛下!”
周云庆指着远处正在盖房的士兵:“他们都说,打完仗有田种,比什么赏赐都实在。往后若有战事,便是拼了命,也得护着这田,护着这天下!”
白洛恒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忽然想起前面有位皇帝曾经说过“江山是百姓的江山”。
所谓江山,不是龙椅上的威严,不是世家的富贵,而是这田埂上的每一抔土,每一株苗,每一个为了土地而踏实活着的人。
回到宫中时,已是深夜。
长恒宫内,裴嫣正对着灯火核对着一份名册,那是各地上报的“贤妇”名单,她们或劝夫耕织,或带领乡邻开荒,按陛下的意思,也该赏些布帛粮食。
“陛下回来了?”
她抬头,眼中带着暖意:“今日听宫人说,关中的将士都分到了田,连孩子们都在田埂上唱新歌呢。”
白洛恒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唱的什么歌?”
“唱‘天子念我劳,分我一寸苗;春种一粒粟,秋得万担粮’。”
裴嫣笑着复述,指尖划过名册上的名字:“你看,这天下的百姓,其实最简单,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便记你十分情。”
白洛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熟悉的熏香,心中一片安宁。这半年来的焦灼、愤怒、博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踏实。
改革均田制只是开始,与世家的较量还未结束,没准日后他们还会再掀起大的风浪,……
“明年开春,朕带你去关中看看。”
白洛恒轻声道:“看看那些新分的田,看看那些正在扎根的苗。”
裴嫣点头,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好啊,再带上玉儿和阿诚,让他们也知道,这江山的安稳,是多少人用血汗换来的。”
隆宣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晚,直到腊月,关中的麦田还泛着青绿色。
那些分到田的将士与百姓,在田边搭起了窝棚,轮流守着幼苗,像守护着稀世珍宝。
而在御京,白洛恒看着户部呈上的年终账册,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这一年的税收,比去年翻了近一倍,而经过隆宣这几年来的大治与休养生息,以及风调雨顺,仓廪中的粮食,足够支撑数年的军需。
他提笔在账册上写下批注:“均田制,当推及全国。”
隆宣七年春,裴嫣坐在窗前,指尖轻抚着微隆的小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白洛恒处理完政务赶来时,正见她对着铜镜轻描黛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映得那抹浅淡的孕斑都温柔了几分。
“今日觉得如何?”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弧度,语气里满是珍视。自均田制在全国铺开,天下渐趋安稳,他便常抽时间陪在她身边,看着腹中的新生命一天天成长,仿佛连朝堂的纷扰都淡了许多。
裴嫣笑着点头:“还好,就是最近夜里总会惊醒,每次以总想吃些宫外民兴路店铺的烙饼。”
“这有何难。”
白洛恒当即召来内侍:“去把那家铺子的师傅请进宫,往后就在长恒宫当差,让皇后随时能吃到新鲜的。”
裴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又惯着臣妾。”
话虽如此,眼底的暖意却漫了开来。
第309章 不祥之物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隆宣七年秋。
御京城,长恒宫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裴嫣诞下了一位皇子,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也是第三个儿子。
白洛恒守在产房外,听到那声啼哭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竟有些眼眶发热。
当乳母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他面前,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闭着眼攥着拳头的模样,像极了刚出生时的白乾和白诚。
“就叫白远吧。”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愿他日后心怀天下,志在远方,也愿我大周江山,远及四海。”
三日后,册封旨意传遍宫廷:皇三子白远,册封为齐王,赐齐王府邸,赏金银布帛无数。
只是喜庆,噩耗的阴霾却瞬间袭来,裴嫣生产时耗损了太多元气,产后竟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起初,白洛恒只当是产后虚弱,请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诊治,开了无数补药,却不见好转。
裴嫣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连说话都渐渐没了力气,往日灵动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倦意。
“陛下,皇后娘娘这脉象……虚浮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耗着,可臣实在查不出症结。”
御医判跪在地上,满头冷汗,手中的脉案几乎要被捏碎。
白洛恒望着内殿里沉睡的裴嫣,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心中既焦灼又心疼。
他斥退了太医,独自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裴嫣病势加重的同时,各地灾害频发,先是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冬麦枯死大半;紧接着,江南暴雨连绵,河水暴涨,冲毁了数十座堤坝,灾民流离失所。
赈灾的奏折雪片般飞进御书房,与皇后的病情奏报堆叠在一起,压得白洛恒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面调粮赈灾,派萧澈前往关中督查引水工程,一面加派禁军守护河堤,却总觉得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与他作对。
“陛下,或许……或许可以请些江湖上的异人来看看?”
内侍见陛下日渐憔悴,小心翼翼地进言:“听闻终南山有位紫阳道长,能断阴阳,知祸福,不如召他进宫试试?”
白洛恒本不信方术,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沉声道:“传朕旨意,速请紫阳道长入宫,若能治好皇后,赏万金,封国师!”
三日后,紫阳道长随内侍入宫。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鹤发童颜,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长恒宫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白洛恒将他引至内殿,裴嫣仍在昏睡,气息微弱。
道长围着床榻走了一圈,指尖掐算片刻,又望向乳母怀中的白远,目光陡然一凝。
“道长,皇后如何?”白洛恒急切地追问。
紫阳道长转过身,神色凝重地拱手:“陛下,皇后娘娘的病,不在体,而在命。”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皇后应该是刚刚诞下一子!”
道长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般炸响:“这位皇子,命格至阴,自带煞星之气,乃是不祥之兆。他降生之日,便是皇后气数受损之时,此为克母;且观其命盘,与太子及其他皇子公主相冲,久则必生祸端,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放肆!”
不等白洛恒开口,随侍的禁军统领已厉声呵斥:“齐王殿下乃是龙子,岂能容你这野道胡言乱语!”
满殿官员纷纷附和,御史台的言官更是上前一步,怒视道长:“妖言惑众,意图构陷皇子,当斩!”
紫阳道长却面无惧色,直视白洛恒:“陛下若不信,可查近日灾异形,关中大旱,江南洪涝,皆始于皇子降生之后。此非巧合,乃是煞气冲克天地之气所致。”
白洛恒脸色铁青,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道长所言,竟与他连日来的隐忧不谋而合,白远降生后,裴嫣的身体急转直下,天灾也接踵而至,难道真如他所说?
“陛下,万万不可信此妖道!”
裴然上前一步,老泪纵横:“皇后与皇子血脉相连,岂能因几句胡言便猜忌骨肉?况且天灾自古有之,怎会与皇子有关?”
“国丈所言极是!”
萧澈亦道:“道长若真有神通,何不先祈雨赈灾?只会在此危言耸听,必是别有用心!”
紫阳道长冷笑一声:“贫道所言句句属实,信与不信,全在陛下。只是若再拖延,皇后娘娘恐……回天乏术。”
白洛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看向内殿中昏迷的裴嫣,又望向乳母怀中懵懂无知的白远,一个是与他相濡以沫的发妻,一个是刚降生的幼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抉择?
“将道长暂且安置在迎仙馆,不得无礼。”
最终,他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
道长被带走后,殿内一片死寂。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多言,此事牵涉皇后与皇子,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名。
白洛恒独自走进内殿,坐在裴嫣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想起白远降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他曾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可如今,温情与喜悦都蒙上了阴影。道长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而皇后的病、各地的灾,又不断印证着那可怕的预言。
“陛下……”
裴嫣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抓住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别信……那些话……远儿是……我们的孩子……”
白洛恒心中一痛,连忙握住她的手:“朕知道,朕不信,你安心养病,会好起来的。”
他嘴上安慰着,心中却愈发沉重。
夜深了,长恒宫的烛火昏昏欲睡。
白洛恒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忽然觉得,这江山万里,纵然能平定漠北、压制世家,却终究挡不住命运的无常,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第310章 去子留母?
数日后,气氛逐渐转寒,冷风拍打在长恒宫的窗棂上,像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白洛恒站在殿外,听着内殿传来的低咳,指尖的寒意几乎要渗进骨血里。
这几日,他遣散了所有方士,只留太医院最得力的几位庶民太医轮流值守,可裴嫣的脉象依旧虚浮,连药汁都难以下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往日里流转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陛下,张太医请您进去看看。”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裴嫣半靠在软枕上,被太医扶着想要喝药,可刚沾到唇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溅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罢了……别喝了……”她喘着气,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白洛恒身上,虚弱地笑了笑。
“陛下怎么又来了?朝中事多,别总围着臣妾……”
“朝政再忙,也没有你重要。”
白洛恒走到床边,接过太医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腕细得他一握就能环住,她的皮肤此时也脆弱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裂开。
张太医在一旁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这几日水米未进,气血亏耗太甚,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臣再试试金针渡穴,或许能刺激胃口……”
银针刺入穴位时,裴嫣疼得蹙紧了眉,却强忍着没出声,只是眼角沁出了泪。白洛恒看着那枚颤动的银针,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猛地别过头,他不敢再看,怕自己会失控地掀翻药箱,怕自己会承认,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案上,堆积的赈灾奏报终于有了些亮色。
萧澈在关中凿通了三条引水渠,虽未能彻底缓解旱情,却保住了来年的春播;江南的堤坝经禁军加固,洪水已退,灾民陆续返乡,各地粮仓的粮食源源不断运往灾区,饿死的百姓渐渐少了。
“陛下,关中传来消息,说天降了场秋雨,虽然不大,却让冬麦返青了些。”
内侍捧着奏折进来,语气带着难得的轻快。
白洛恒接过奏折,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灾缓解了,可心头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他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紫阳道长的话 “煞气冲克天地之气”,如今灾害稍缓,难道是因为……他不敢再想下去。
入夜后,他又守在长恒宫。
裴嫣睡着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坐在床边,借着烛火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他想起初见时,她笑靥如花,想起大婚之夜,她两边脸颊羞涩的染上了通红。
想起她怀着白乾时,笨拙地替他打理,想起她劝他对世家放缓雷霆手段时,眼中的恳切……
一幕幕涌上来,像刀子般割着他的心。
“若……若真能换她好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血腥味。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或许……”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可裴嫣日渐衰败的模样,又在猛烈的打着他的理智。去子留母,这四个字,钉在他脑海里,久久未曾消散。
就在这时,偏殿传来婴儿的哭声,响亮而委屈。
是白远醒了,大概是饿了。
乳母抱着他哄了许久,哭声却越来越大,像小猫似的,带着股执拗的劲儿。
白洛恒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乳母见他进来,连忙行礼:“陛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乳母退下,自己接过了襁褓。
白远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白洛恒笨拙地抱着他,学着乳母的样子轻轻拍着,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那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忽然,白远不哭了,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极了裴嫣,此刻正懵懂地望着他,带着水汽,没有半分杂质。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软。
这是他的孩子,是裴嫣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怎么能因为一个术士的话,就……
他想起白乾小时候,也是这样在他怀里哭闹;想起白玉缠着他要小白马时,眼中的灵动;想起白诚刚会爬时,摇摇晃晃扑向他的样子。每个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白远也一样。
“呀呀……”白远似乎认出了他,小嘴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力道很轻,却像烙铁般烫在他心上。
白洛恒抱着他,站了许久,直到手臂发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心中的挣扎像惊涛骇浪。
“陛下,皇后娘娘醒了,说想喝水。”内侍轻声进来禀报。
他将白远递给乳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转身回内殿。
裴嫣靠在枕上,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远儿……没哭吧?”她轻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哭,刚睡着。”白洛恒走过去,亲自为她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
“他……长得像不像你?”裴嫣笑了笑,眼中带着母性的温柔。
“等我好了,要亲自教他读书,教他认农桑图……”
“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洛恒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一起教他,教他像你一样心善,像你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裴嫣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陛下,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别为我难过。若有万一,好好待远儿,他是无辜的……”
“不许说傻话!”
白洛恒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你会好起来的,一定!朕明天就去太庙祈福,朕把所有的福气都给你,好不好?”
裴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眼中的温柔像水一样漫开来,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那一夜,白洛恒没有离开长恒宫。他坐在床边,握着裴嫣的手,听着偏殿里白远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未眠。
去子留母的念头,逐渐散去,可新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如果,他既留不住她,又护不住孩子呢?
天快亮时,他起身走到窗前。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雄伟的皇宫之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无论是为了裴嫣,还是为了白远,他都必须做些什么。哪怕不信方术,哪怕被天下人诟病,他也要试试。
“传旨,”
他对着窗外的内侍沉声说道,声音带着决绝:“请紫阳道长入宫,朕……要亲自问他,如何才能救皇后。”
第310章 太子祈福
紫阳道长踏入长恒宫时,脚步带着几分踟蹰,他见白洛恒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沉得像块铁,便知这位天子心中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忙躬身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白洛恒缓缓转身,目光直刺过去:“道长说,如何才能救皇后?”
紫阳道长喉头滚动,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乃天命使然,非人力可违。那皇子命格中的煞星之气与皇后相冲,若要保皇后性命,唯有……去子留母。”
“去子留母?”
白洛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脆响:“朕数日前便该斩了你这妖道!远儿是朕的皇子,是皇后拼了半条命生下的骨肉,你竟敢一再蛊惑朕弑杀亲子?!”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在殿中炸开。
“你说他是煞星,那关中秋雨、江南水退又是何解?若真有煞气,天灾为何会缓?”
白洛恒步步紧逼:“朕看你根本不是什么道长,就是个想搅乱朝局的奸佞!”
紫阳道长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贫道不敢蛊惑圣听,只是观星象、测命格所得……若陛下不信,贫道愿献祖传丹药,或许能为皇后续命,以赎妄言之罪!”
“丹药?”
白洛恒冷:“你那丹药是能治百病,还是能逆天改命?朕若信你,才是真的昏聩!”
他拂袖转身:“来人,将这妖道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御京,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侍卫涌入殿中,拖起瘫软的紫阳道长。
那道士还在哭喊着“陛下三思”,却被硬生生堵住了嘴,拖出了长恒宫。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药味与瓷器碎裂的气息。白洛恒望着地上的狼藉,胸口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 了,他方才怒斥道士,可“去子留母”四个字,却再次缠上心头。
裴嫣的呼吸又弱了几分,连眉头都没力气皱了。
他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会在那片沉寂中疯掉,转身大步走出长恒宫,随口对侍从道:“摆驾楚王府。”
楚王白诚刚满两岁,正是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年纪。
府里的乳母正带着他在庭院里玩滚球,见皇帝驾临,连忙跪地行礼。
白诚却不怕生,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白洛恒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
白洛恒弯腰将他抱起,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
那温热的呼吸带着奶香味,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父皇,母后呢?”白诚眨巴着大眼睛,像极了裴嫣。
“诚儿好久没见母后了,乳母说母后生了弟弟,诚儿想看看弟弟。”
白洛恒的心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母后病了,等好一些,父皇就带你进宫看她和弟弟,好不好?”
“好!”白诚重重点头,小手抓住他的胡须拽了拽。
“母后会好的,诚儿给母后祈福了。”
白洛恒抱着他在庭院里坐了片刻,听着他咿咿呀呀地说些府里的趣事,心中的烦躁稍减。
可一想到长恒宫的药味,想到裴嫣苍白的脸,那点暖意便又被寒意覆盖。
他放下白诚,嘱咐乳母好生照看,转身道:“去东宫。”
东宫的庭院静悄悄的,不见往日读书的声息。
白洛恒踏入殿门,见案上的书卷摊开着,墨迹却早已干涸,显然许久没人动过。
“太子呢?”他沉声问守在殿外的侍卫。
侍卫吓得跪倒在地:“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一早便带着几名侍卫出府了,说是……”
“混账东西!”白洛恒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朕让他在家读书,他竟敢私自出府?”
他猛地一拍案:“备马!朕亲自去把他抓回来!”
“陛下息怒!”
内侍见白洛恒怒火中烧,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还在病中,朝中奏折已堆积如山,关中引水渠的后续工事、江南赈灾的粮款拨付,都等着陛下定夺啊!您若此时离宫,万一有急报传来,谁能做主?”
他顿了顿,哽咽道:“太子年少顽皮,让东宫侍卫去寻便是,陛下万万不可再因琐事分心,伤了龙体啊!”
白洛恒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终究是泄了气。
内侍说得对,他是天子,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容不得半点任性。
“罢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传朕的话,让东宫侍卫速去城外各处寻太子,找到后即刻带回宫,禁足一月,抄书百遍!”
“奴婢遵旨!”内侍连忙叩首起身,匆匆去传旨。
白洛恒转身回了御书房,推开门,便见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最上面一本,是萧澈请求增派民夫加固关中水渠的奏报,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是刚送进来的。
可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头晕目眩。
裴嫣虚弱的呼吸、白远懵懂的眼睛、白诚奶声的祈福,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哪里还有心思批阅奏折?
“唉……”他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提起朱笔。一本本翻开,或批“准”,或画“驳”,笔尖在纸上划过,却像是在割他的心。
关中的水渠要加派民夫,江南的粮款要再加三成,漠北的军饷需提前拨付……每一笔都关乎千万人的生计,容不得半分差错。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御书房里的烛火亮了起来。
白洛恒揉着发酸的脖颈,案上的奏折终于消下去一小半,指尖却已沾满朱墨,连指节都僵了。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东宫侍卫回来了,说已在城西的寺庙里寻到太子,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白洛恒将朱笔重重拍在案上,胸中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第311章 心里装着天下
白洛恒的目光看着殿门口,看着白乾低着头走进来。
少年身上的锦袍沾了些尘土,袖口还蹭着几处香灰,显然是刚从寺庙回来。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儿臣参见父皇。”
“跪下!”
白洛恒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未散的怒火:“你可知罪?”
白乾身子微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儿臣知罪。儿臣不该未经父皇允准,擅自离府。”
“只是擅自离府?”
白洛恒猛地一拍案,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就连跪着的太子,看着父皇这般暴怒的模样,身躯微微一颤。
“你母后卧病在床,气息奄奄,你身为太子,不侍汤药,不伴左右,反倒跑到城外寺庙里去!你告诉我,你这太子之位,是用来摆设的吗?!”
他越说越怒,指着白乾的鼻子:“朕让你留在东宫读书,是让你明事理、知担当!可你呢?心思全不在正道上,整日想着跑出去胡闹!将来这万里江山交到你手上,你能担得起吗?”
白乾死死咬着唇,脸颊涨得通红,却始终没有辩解,只是重重叩首:“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陛下息怒!”
一旁的内侍见气氛僵持,连忙跪伏在地,替太子求情:“太子殿下并非贪玩啊!这几日听闻皇后娘娘病重,殿下在东宫日日焚香祈祷,茶饭不思,连书都读不进去。今日实在是急坏了,才求了太子少师,准他去城西的报恩寺为皇后娘娘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娘娘平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串佛珠,双手捧着呈上:“这是殿下在寺中求的平安符,特意请高僧开过光的,说要亲自送到长恒宫去……”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那串檀木佛珠上,珠子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白乾一路紧紧攥在手里的。
他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白乾,这孩子才八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肩背已经挺得笔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白乾出生时,裴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着说“这孩子定是个有担当的”,如今想来,竟一语成谶。
“你……”
白洛恒的声音缓和了些:“太子!内侍所言,可是真的?”
白乾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光,却透着一股执拗:“是。儿臣见母后病了许久,汤药无效,心中焦急,才想着去报恩寺求佛保佑。儿臣想着,佛菩萨慈悲,或许能听见儿臣的祈愿,让母后好起来……”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黄纸,双手捧起:“这是儿臣在寺中写下的祈愿文,愿以十年阳寿,换母后安康。”
白洛恒看着那张布满少年笔迹的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愿母后平安”四个字被描了又描,墨迹都晕开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起来吧。”
白乾愣了愣,抬头看向父亲,见他脸上的怒气已消,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处罚之事,暂且记下。”
白洛恒指了指案上的空位:“把你学过的所有内容抄一遍,明日呈上来。”
“儿臣遵旨。”白乾低声应道。
白洛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
指尖触到少年单薄的肩膀,才发现他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领口都显得松了。
“你母后病重,这些日子,宫里的传言想必你也听到了。”
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些术士说,你三弟白远是煞星,克母,甚至会祸乱朝政……你怎么看?”
白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儿臣以为,那些都是妖言惑众!”
他语气坚决,不似孩童的随口妄言:“三弟才刚出生,懵懂无知,怎么会是什么煞星?术士这般说,无非是想扰乱父皇心智,动摇国本!儿臣在书上读过,‘子不语怪力乱神’,治国当凭民心,而非鬼神之说。若因几句胡言便猜忌骨肉,那才是真的要惹天下人笑话!”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的清明与坚定,心中微动。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有了自己的判断,比朝中那些只会附和的大臣更有风骨。
“可你母后……”白洛恒的声音染上几分疲惫。
“她已经病了一个月,太医用了无数药方,都不见好转。
那道士虽可恶,可他说的话,偏偏与你母后的病情、各地的灾害对上了……若不信他,又能信谁?又有什么办法能救你母后?”
他说着,竟露出几分茫然。
这是白乾第一次见父亲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褪去了天子的威严,只剩下无助,但却也不知是否是伪装,想要考验一下自己。
白乾沉默了片刻,忽然躬身道:“父皇,儿臣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如今母后病重,儿臣等当尽心侍奉,太医院当竭力诊治,这是‘尽人事’;至于结果如何,或许真有天命,但绝非术士口中的‘煞星’所致。”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白洛恒,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父皇是天子,天子的责任是守护万民。儿臣听闻,关中的水渠还未修完,江南的灾民还在挨饿,漠北的将士还等着军饷……这些都是国事,是大事。若父皇因母后的病乱了方寸,耽误了国事,让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的‘惹上天惩罚’。”
“以前有位明君曾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白乾的声音朗朗:“只有百姓安乐,江山稳固,上天才能庇佑我大周,母后或许也能因此心安,病情好转。父皇,您说对吗?”
白洛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八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既没有回避母亲的病情,也没有忽视天下的责任,比他这个被私情搅乱心神的父亲,要清醒得多。
他忽然想起裴嫣曾说过:“乾儿这孩子,心里装着天下呢。”
是啊,心里装着天下。
白洛恒伸手,轻轻拍了拍白乾的肩膀,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你说得对。是父皇糊涂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堆积的奏折上,心中的烦躁与茫然渐渐散去。
白乾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被阴霾笼罩的心,他是天子,不能只盯着长恒宫的药味,还要看着关中的水渠、江南的稻田、漠北的军帐。
“你去长恒宫吧。”
白洛恒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道:“把你求的平安符给你母后挂上,告诉她,父皇会处理好国事,也会守着她,让她安心养病。”
“儿臣遵旨!”白乾眼中一亮,深深叩首,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白洛恒拿起萧澈那本请求增派民夫的奏折,毫不犹豫地批了个“准”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御书房的烛火却越烧越亮。
白洛恒一本本批阅着奏折,关中的水渠加派五千民夫,江南的粮款再加拨五十万两,漠北的军饷提前三月拨付……每一笔都落得坚定,不再犹豫。
救裴嫣的或许不是菩萨,也不是丹药,而是这万里江山的安稳,是天下百姓的安康。
他是天子,他的肩上,一头挑着长恒宫的烛火,一头挑着四海的炊烟,哪一头都不能放下。
夜色渐深时,白洛恒终于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恒宫的方向。
那里的烛火还亮着……
“皇后……”
他轻声道:“等我。”
等我安顿好这天下,便来陪你,看白远长大,看乾儿成才,看这大周,如你所愿,国泰民安。
第312章 要歇一歇了
三日后,朝会的余音还未散尽,白洛恒刚走出大明殿,便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奔来,裙裾扫过丹陛的石阶,带起一阵急促。
是裴嫣身边的婢女婵儿,往日里总是端庄持重,此刻却发髻散乱,眼角挂着泪,见了皇帝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皇后娘娘她……”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不等婵儿说完,已大步迈下台阶,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快说!皇后怎么了?”
“今日五更……”
婵儿泣不成声:“娘娘忽然咳血,气息越来越弱,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一直昏昏沉沉的,太医说……说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四个字狠狠扎进白洛恒的心脏。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殿外的日光陡然变得刺眼,耳边的喧哗都模糊起来,只剩下婵儿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备驾!长恒宫!”
他嘶吼出声,声音劈了个叉,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严,只剩下濒临绝境的恐慌。
三日前白乾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说要尽人事、安万民,说江山安稳才能换母后心安,可此刻,那些道理都成了冰冷的空话,若连她都留不住,这万里江山又有何意义?
长恒宫的殿门近在眼前,远远便看见守在门口的太医们垂着头,一个个面色凝重如霜。
白洛恒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寝殿,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比前几日又重了数倍。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太子白乾正跪在床前,握着裴嫣的手,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见父皇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红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白洛恒的目光越过儿子,直直落在床榻上。
裴嫣躺在那里,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显得单薄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脸白得像宣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往日里总能映出星光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再没有半分灵动的光彩。
“嫣儿……”白洛恒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在床边跪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曾为他研墨、为他缝衣、为他抚过眉头的手,此刻凉得像冰,指节因为消瘦而格外突出,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的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那皮肤下的温度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看看朕……夫人,朕来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不是说要教远儿读书吗?你不是说开春要去关中看田吗?你不能食言……”
裴嫣没有回应,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母后……”
白乾在一旁低泣,他想要扑入母亲的怀抱之中,却被白洛恒按住了手。
“让她歇歇……”白洛恒的声音沙哑,他将裴嫣的手放回锦被里,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
“她只是累了……”
他就那样跪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初见时她朝自己回头,笑靥比春光更艳;大婚之夜她红着脸说“希望日后他们二人再不济能够相敬如宾”……
一幕幕,甜的,苦的,都化作刺向心口的刀,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陛下……”
婵儿端着药碗走进来,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医说,再试试最后一剂药……”
白洛恒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裴嫣的脸,声音低沉而空洞:“她喝不下了……”
“可是……”
“放下吧。”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药碗被轻轻放在案上,白洛恒伸出手,轻轻拂开裴嫣额前的碎发,那里曾有过温柔的弧度,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朕知道你苦……”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像在对一个熟睡的人低语:“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朕不做这皇帝了,就做个寻常百姓,守着你,守着一亩田,再不让你受这般苦……”
泪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隆宣六年的冬天,两人在长恒宫看雪,她说“百姓安康,便是最大的福气”;想起她劝他对世家放缓手段时,眼中的悲悯;想起她抱着白远时,脸上那抹虚弱却满足的笑……
原来,她是累极了,是要先歇一歇了。
第313章 油尽灯枯
白洛恒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看向白乾,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你在这里守着你母后,朕去去就回。”
“父皇要去哪?”白乾抬头问,眼中满是不安。
“去御书房。”白洛恒的目光望向殿外,那里的日光依旧明亮。
“奏折还等着批,关中的水渠不能停,江南的粮款要尽快发下去,还有干旱未解决……”
他说着,转身向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烛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长恒宫的烛火燃了一日又一日,烛泪积了一层又一层。
裴嫣躺在床榻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这三日里,她未曾睁开过眼,未曾说过一句话,全靠太医们用金针渡穴勉强维持着一口气,连最稀的米浆都灌不进去,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而长恒宫内的气氛除了太医们匆忙的身影,就并未有其他,只有太子白乾每日上完功课便匆匆赶来,跪在床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一遍遍地轻声呼唤:“母后,儿臣,今天又下课回来了,您听听老师给儿臣讲什么了好不好?”
“母后,萧大人说关中的水渠快修好了,您不是想去看吗?”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哽咽,到后来的沙哑,再到如今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红丝,从未褪去。
这几日,白洛恒来长恒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日天不亮便去大明殿上朝,听百官奏报灾情、议论新政,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下朝后便扎进御书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关中的赈灾粮调运、江南的堤坝加固、漠北的军饷发放……每一笔都批得一丝不苟……
朝臣们私下里议论,说陛下果真是天子气度,即便皇后病重,也从未耽误过朝政。只有裴然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看着白洛恒从朔州城那个倔强的臣子,到如今执掌天下的帝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婿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怎样滚烫的深情。
可这几日,他竟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担忧,仿佛长恒宫那个垂危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又咳了几次血。”
这日散朝后,裴然终究忍不住,在御书房外拦住了白洛恒。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婿,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白霜,眼底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依旧锐利如鹰,看不出丝毫的急切与悲伤。
白洛恒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
裴然的声音艰涩起来:“说娘娘已是油尽灯枯,能不能熬过今夜,都未可知。”
空气沉默了片刻,白洛恒转过身,目光落在国丈斑白的鬓发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国丈是想问,朕为何不去长恒宫守着?”
裴然被他问得一怔,终究是点了点头:“陛下,嫣儿她……”
“朕是天子。”
白洛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关中还有十万灾民等着过冬的粮草,江南还有千里堤坝等着加固,漠北还有数万将士等着军饷御寒。若朕倒下了,这天下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恒宫的方向,那里的飞檐隐在云层后,看不真切:“皇后若醒着,也会这样告诉朕。”
裴然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可那是他的女儿,是那个从小娇养大的掌上明珠,如今危在旦夕,做父亲的,怎能不心疼?
这日午后,裴言又来长恒宫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吩咐裴府的下人做的的杏仁酥,那是姐姐从前最爱吃的点心。
走进寝殿,便见白乾正坐在床边,给裴嫣诉说着今日自己所上的课程,少年的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母亲的梦。
“殿下。”裴言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案上。
白乾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舅舅。”
裴言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床榻上,心猛地一揪。
不过几日不见,姐姐的脸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以为她已经……
他连忙别过头,拿起一块杏仁酥,用手帕包好,轻轻放在裴嫣的枕边:“姐姐,你闻闻,是你爱吃的杏仁酥。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抢我的点心吃,说要替我尝尝甜不甜……”
他的声音哽咽着,往事瞬间回溯想起,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总喜欢缠着姐姐陪她练剑,姐姐总爱笑着揉他的头发,说“阿言,等姐姐嫁了人,你就再也不能练剑了!”。
如今,自己已经将剑玩的出神入化,姐姐也嫁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却连八最爱的杏仁酥都不能吃
“姐姐,你醒醒啊……”裴言握住裴嫣冰凉的手,泪水滴落在锦被上。
“你不是说要看着远儿长大吗?你不是说要教他认农桑图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只有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白乾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道:“舅舅,父皇说,母后只是累了,等她歇够了,就会醒过来的。”
裴言看着少年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
陛下是怕太子太小,承受不住失去母亲的痛苦,才这样骗他。可他这个做舅舅的,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日深夜,白洛恒终于处理完所有奏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长恒宫。
月光洒在宫道上,像铺了一层霜,冷得刺骨。
他走到寝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透出的烛火,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殿内,白乾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手里还攥着那串檀木佛珠。裴嫣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烟。
白洛恒推开门,脚步轻得像猫。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儿子熟睡的脸,又将目光移到裴嫣脸上。
他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可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怕惊扰了她,也怕惊扰了儿子的梦。
第314章 跪死为止
婵儿见皇帝推门而入,连忙敛衽行礼,眼眶通红得像浸了血。
她跟在裴嫣身边十余年,从裴府到皇宫,亲眼看着这位皇后如何用温柔化解帝王的锋芒,如何用智慧平衡朝堂的纷争,更看着她与陛下从相敬如宾到情深似海。
可如今,榻上的人气息奄奄,眼前的帝王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陛下,您来了。”婵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娘娘今日……又吐了两口血,太医刚用了针,说是脉象比昨日更弱了。”
她顿了顿,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奴婢喂了些参汤,可刚到嘴边就呛了出来,连沾湿唇瓣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洛恒的目光掠过榻上的裴嫣,她的脸颊凹陷得愈发厉害,嘴唇泛着青紫色,往日里温润的唇线此刻像一道干涸的裂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的方子还在继续用?”
“是!”
婵儿哽咽道:“太医院的院判守在偏殿,说每半个时辰就用一次金针渡穴,可……可娘娘的身子像个……再好的药也存不住啊。”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陛下,您……您跟娘娘说句话吧,或许她能听见呢?”
白洛恒没有动,只是望着:“让太医们继续,”
他淡淡道:“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后的气。”
说完,他转身便向外走……
婵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她记得陛下当年在周王府中对娘娘是何等的温柔,哪怕是在群臣逼迫陛下纳妃之时,他甚至只说出后宫虽大有皇后一人足矣,可如今,那个会为娘娘蹙眉的帝王去哪了?
“陛下!”
婵儿忍不住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颤抖的质问:“您真的……不跟娘娘说句话吗?她若是……若是就这么去了,怕是连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啊!”
白洛恒的脚步没有停,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声音从廊下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惊扰皇后。”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婵儿压抑的哭声。
白洛恒站在廊下,望着一片阴霾的天穹,指尖的寒意几乎要渗进骨血。他何尝不想留下来?何尝不想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可他不能。
只要他在那榻前多站一刻,心中那道紧绷的弦就会断,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痛楚就会将他淹没,他是天子,身后是嗷嗷待哺的灾民,是摇摇欲坠的堤坝,是虎视眈眈的边疆,他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婵儿在殿内望着紧闭的门,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原来竟是真的。她曾以为陛下是例外,可到头来,江山重若千钧,儿女情长终究是可以被割舍的尘埃。
三日后,御书房的烛火亮得比往日更早。白洛恒刚批完江南赈灾的最后一本奏折,案上便多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火漆印上刻着“边关急报”四个朱字。
他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江南康国屡次越境,劫掠了三座边城,杀了守将,掳走了数百百姓,字字句句都透着挑衅。
康国在大周立国之初便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如今竟敢在国祚不稳时反戈一击,显然是瞅准了关中旱灾、江南水患的空子。
白洛恒捏紧奏报,指节泛白,眼中燃起怒焰:“传朕旨意,召集文武百官,半个时辰后在白虎殿议事!”
内侍刚应声要走,殿外却传来婵儿凄厉的呼喊:“陛下!陛下!”
只见她跌跌撞撞闯进来,发髻散乱,裙裾上沾着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宫女的端庄。“太医!太医说娘娘不行了!”
她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死死盯着白洛恒:“脉搏快摸不到了,气息弱得像吹灯的风,院判说……说最多撑到今夜子时!陛下,您去看看她吧,就看最后一眼!”
白洛恒握着奏报的手紧了紧,纸他抬眸,眼中的怒焰尚未褪去,却又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复杂:“知道了。”
“知道了?”
婵儿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泪水混合着悲愤从脸上滑落,猛然说道:“陛下就只说一句知道了?那是您的皇后啊!是跟您同床共枕近十年的人!她为您生儿育女,为您殚精竭虑,如今她要死了,您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奴婢跟了娘娘十余年,见过您待她的好,也信过您说的‘此生唯你’。可今日才明白,在陛下心里,江山永远比娘娘重要!”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退下。”
“我不退!”
婵儿挺直脊背,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盯着御座上的人:“您若今日不去长恒宫,奴婢就跪在这御书房门口,直到跪死为止!”
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娘娘在榻上等您最后一面,您若不去,便是让她带着怨恨走!便是让天下人耻笑您凉薄!”
“放肆!”白洛恒猛地一拍案,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起,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报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一个奴婢也敢要挟天子?”
婵儿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她这一生,为您为这天下耗尽了心血,临了连个送终的人都盼不到……”
白洛恒看着她,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想起裴嫣曾笑着说:“婵儿虽是奴婢,却胜似姐妹。”
那时她眼中的暖意,此刻却成了剜心的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传朕的话!”
他缓缓道:“让兵部尚书即刻拟调兵旨意,命刘积率三万精兵驰援南疆,务必守住边城,待朕议事完毕,再定北伐之策。”
内侍刚要应声,却被他抬手止住。
“另外!”
他的目光望向长恒宫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摆驾长恒宫。”
婵儿猛地一怔,随即泪水汹涌而出,重重叩首:“谢陛下!”
白洛恒没有看她,起身向外走去……
第315章 准备后事
长恒宫的哭声像扎得人耳膜生疼。白洛恒刚踏上殿门的石阶,那悲恸的呜咽便顺着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走进殿内,烛火被风卷得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白乾跪在床榻边,小小的身子哭得抽搐,肩膀一耸一耸的,握着裴嫣的手早已被泪水打湿。
裴言站在一旁,背对着殿门,肩头微微起伏。
榻上的裴嫣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上的青紫蔓延到了下颌,那微弱的呼吸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若非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真如一尊易碎的玉像。
几个太医匍匐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药箱倒在一旁,银针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涩,那是无数药剂与绝望混合的味道。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床榻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龙靴踩在地上的药渣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满殿的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床沿站定,看着裴嫣那张脱了形的脸,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皇后情况如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为首的太医猛地一颤,连忙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娘娘她……脉象已如游丝,气若悬缕,臣等用尽金针、汤药,皆无法回天……”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限……恐就在今夜了。”
“废物!”
白乾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指着太医们怒斥:“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着太医院的官舍,连母后的病都治不好!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到了关键时刻竟是一群庸医!”
他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而颤抖:“父皇,杀了他们!他们害死了母后!”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砰砰”的声响在殿内回荡,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陛下饶命!臣等尽力了!实在是……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太子!”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转厉,像一道惊雷劈在殿内:“你放肆!”
白乾被父亲的怒喝吓得一哆嗦,却依旧梗着脖子,泪水混合着委屈滚落:“父皇!他们治不好母后!他们该死!”
“后宫之内,岂容你这般喧哗?”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太子,将来要执掌天下的人,遇事只会迁怒旁人,成何体统?”
“可是……”白乾还想辩解,想说母后有多疼他,想说这些太医有多无能,却被白洛恒抬手打断。
“闭嘴。”帝王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退到一旁去。别在你母后的寝宫中如此喧哗!”
白乾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不甘地退到了裴言身边。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他记得去年母后风寒,父皇一夜未眠守在床边,亲自试药温,连朝会都推迟了;他记得自己幼时生病,父皇会笨拙地抱着他哄,会对着太医发脾气。
可如今,母后都要走了,父皇却连一句温柔的话都没有,甚至连一丝慌乱都看不到。这真的是他的父亲吗?还是说,帝王的位置,早已把那个会疼人的父皇吞噬了?
裴言拍了拍白乾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望着床榻前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亦是一片茫然。
他曾见过白洛恒为姐姐洗手作羹汤见过他被百官逼迫纳妃时说“此生有你足矣”。
可眼前的帝王,却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连最后一点温情都吝啬给予。
是江山太重,压垮了儿女情长?还是帝王的心,本就该如此坚硬?
“太医。”白洛恒的目光重新落在匍匐的众人身上。
“再试最后一次。用最好的药材,施最险的针法,无论结果如何,朕不治罪于你们,听天由命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重新取出银针,配制药剂。
银针刺入穴位时,裴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再无其他反应。
白洛恒静静地看着,直到太医们满头大汗地收手,摇着头退到一旁,他才缓缓开口:“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传朕旨意,命工部尚书即刻督造灵柩,要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务必三日之内完工。着礼部拟定丧仪,后宫及百官需着丧服,举国哀悼。”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父皇!”
白乾再也忍不住,哭喊道:“您怎么能这样?母后还没……还没走啊!”
白洛恒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龙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药碗,带起一阵苦涩的风。
经过白乾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白洛恒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宫墙,胸口像是被无数根针穿刺,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可脸上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白乾在怨他,裴言在疑他,连婵儿都在骂他凉薄。
可他不能解释。他若流露出半分脆弱,太子会慌,朝臣会乱,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国会趁机发难。
他是天子,哪怕心早已碎成了齑粉,也要用这副坚硬的外壳,护住身后的万里江山,给年幼的太子树立一副天子的形象……
长恒宫的哭声还在继续,白洛恒转过身,一步步向御书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今夜或许注定无眠。一边是即将逝去的挚爱,一边是风雨飘摇的江山,他必须站着,站到最后一刻。
只是,那藏在龙袍之下的心脏,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痛的没有知觉了……
第316章 绝情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熄灭,窗纸已透出朦胧的天光。
白洛恒伏在案上,手臂下压着未批完的奏折,他一夜未眠,耳边总萦绕着长恒宫若有似无的哭声,可直到晨光爬上,也未曾等来那道最不愿听见的通报。
“陛下,该早朝了。”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鬓发凌乱,眼下青黑如墨,忍不住低声劝道:“要不传旨免了早朝?您歇歇吧。”
白洛恒直起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其中最上面一本,正是南疆急报,康国于七日前劫掠了一座哨所,守兵全数殉国。
“免了早朝。”
他声音沙哑:“传裴然、萧澈、张迁、周云庆入宫,长生殿议事。”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四位重臣便踏着晨光走进长生殿。
裴然走在最后,玄色朝服一丝不苟,可那双往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萧澈依旧一身青衫,虽面带倦色,,周云庆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刚刚换上的朝服甚至还有一些褶皱。
“南疆急报,诸位都看过了吧?”白洛恒指了指案上的奏折,开门见山。
周云庆性子最急,往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康国不过是南疆一个蛮夷部落,当年大周立国,他们摇尾乞降,如今竟敢趁我天灾之际犯境,纯属找死!臣请战,愿率五万精兵踏平康国,斩其王首,以儆效尤!”
张迁立刻附和:“张将军所言极是!我大周乃天朝上国,岂能受此屈辱?若不狠狠回击,西域诸国定会群起效仿,到时空有万里江山,也守不住这国门!”
他拱手上奏:“臣请旨,与张将军同往!”
白洛恒未作声,目光转向萧澈。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能臣,此刻正捻着胡须,眉头微蹙:“陛下,臣以为不妥。关中旱灾刚缓,江南水患未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此时兴兵,粮草军饷从何而来?若强行征调,只会让灾民雪上加霜,恐生民变。”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康国虽猖獗,却也只是劫掠边城,并未伤及根本。不如先派使者问责,许以重利,稳住他们。待国内灾情平息,再徐图后计不迟。”
“萧大人这是畏战!”
周云庆怒目而视:“蛮夷之辈,你退一寸,他进一尺!今日不打,明日他们就要打到洛阳城下来了!”
“周将军这是鲁莽!”
萧澈也沉了脸:“空有匹夫之勇,不顾百姓死活,算什么名将?”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白洛恒揉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一边是边疆烽火,一边是内忧未平,更有长恒宫那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他看向始终沉默的裴然:“国丈以为,该当如何?”
裴然猛地回神,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茫然地看了看争执的众人,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帝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陛下……自有圣断。”
他的心早已不在朝堂。
昨夜三更,裴府的人偷偷派人给他递了消息,说皇后气若游丝,太医已悄悄撤了针药,那是准备送终的意思。
他中年丧妻,膝下唯有一女,如今眼看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万里江山的纷争,于他而言,早已成了模糊的虚影。
白洛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此事朕再想想。”
周云庆还想争辩,被萧澈一把拉住。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御书房内只剩下白洛恒与裴然,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洛恒站起身,走到裴然面前。
这位国丈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再没有往日里辅政大臣的威严。
“国丈留下,是有话要说?”
裴然抬起头,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陛下……嫣儿她……”
白洛恒沉默片刻,缓缓道:“朕已传旨,命工部造金丝楠木灵柩,礼部拟丧仪。”
“轰”的一声,裴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白洛恒,泪水汹涌而出:“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无助的孩童:“我中年丧妻,就剩这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嫁入皇家,我只求她平安顺遂,哪怕不做这皇后,哪怕只是个寻常妇人……可如今……”
他捂住脸,哭声压抑而绝望:“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陛下,你让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住?”
白洛恒看着他痛哭的模样,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痛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裴嫣出嫁那日,裴然牵着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他手里,说“嫣儿交给你了,殿下要好好待她”。
那时国丈眼中的期盼与不舍,此刻都化作了剜心的利刃。
“国丈节哀。”他声音沙哑,却找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
他能给裴然高官厚禄,能给裴家无上荣宠,却唯独换不回他的女儿。
裴然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泪。他抹了把脸,望着白洛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怨怼:“陛下,你当真……对她半分留恋都没有了?她弥留之际,你就不能多陪陪她吗?”
白洛恒背过身,望着窗外的晨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朕是天子。”
这四个字,解释了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痛,因为他身后,是万里江山,是亿万生民,是尚未长成的太子。
裴然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这龙椅看着尊贵,坐上去的人,却要舍弃太多太多,包括最真挚的情感。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终究是皇家,终究是身不由己。”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白洛恒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重归寂静。白洛恒依旧站在窗前,晨光洒在他身上。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忽然,内侍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惶:“陛下!长恒宫……长恒宫来报,说皇后娘娘她……她……”
白洛恒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怎么了?”
“娘娘她……醒了!”
内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昨日,太医继续给她喂汤药,似乎是稳住了一丝脉象!”
第317章 回光返照
晨光漫过长生殿的窗棂,白洛恒心头升起一丝暖意。
内侍那句“娘娘醒了”像一道惊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可转瞬又被太医那句“回光返照”浇了个透心凉。
他站在原地,指节却攥得发白,直到案上的奏折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才猛地回过神来。
“把这些……批完。”
他哑着嗓子对身旁的内侍道,目光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南疆的战报、关中的粮账、江南的水情……每一笔都像压在心头的石头,可此刻,这些石头竟成了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他提起朱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始终是裴嫣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直到日头爬到中天,案上的奏折才消下去一半。
白洛恒丢下笔,手腕早已酸麻得不听使唤。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已经两日未曾合眼,连一口热食都未沾过。
“摆驾长恒宫。”他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长恒宫的药味依旧浓重,却比昨日少了几分绝望的死寂。
宫人们各司其职,脚步放得极轻,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白洛恒踏入寝殿时,正看见白乾坐在床沿,握着裴嫣的手,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听母亲微弱的呼吸。
听到脚步声,白乾抬起头,眼中的红丝尚未褪去,看见是父皇,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起身行礼,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回头去,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白洛恒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床榻上。裴嫣仍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她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虽浅,却不再像风中残烛那般随时会熄灭。
“陛下。”守在一旁的太医见皇帝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白洛恒走到床前,目光在裴嫣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皇后如今情况如何?”
太医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回陛下……昨夜娘娘脉象确有回升,臣等又用了些参汤吊气,方才……方才似乎安稳了些。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怕触怒龙颜:“只是娘娘根基已损,气血亏空到了极致,这……这或许只是……只是回光返照,能否撑过今日,还未可知。”
“回光返照”四个字,狠狠扎进白洛恒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早该想到的,像她那般凋零的生命,怎会轻易回春?不过是老天爷垂怜,给了他一点虚假的希望,好让他更痛彻心扉罢了。
“继续治。”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用最好的药材,哪怕只有一丝气息,也不能停。”
“是……是!”太医连忙应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白洛恒没有再看床榻上的人,也没有看一旁的白乾,转身便向外走去。
衣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微风,拂过裴嫣的脸颊,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睁开。
“父皇!”
身后传来白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不解。
白洛恒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母后都这样了,您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白乾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昨天还在安排后事,您是不是早就盼着母后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白洛恒心上反复切割。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射向儿子:“放肆!”
白乾被父亲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依旧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难道不是吗?您这几天除了批奏折就是议国事,您来看过母后几次?您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最疼母后了!”
他指着床榻上的裴嫣,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您的皇后啊!是生了我和弟弟的人!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殿内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洛恒死死盯着白乾,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数日的痛楚、愤怒、无奈,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怒斥儿子的不懂事,想告诉他自己肩上的重担,想告诉他帝王的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苦涩。
他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却唯独不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你还小,不懂。”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我不懂?”白乾凄笑一声,泪水终于滚落,
“我是不懂,为什么江山比母后重要,为什么奏折比家人重要!我只知道,母后快死了,她最想见的人是您,可您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白洛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看着儿子眼中的怨怼与失望,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守住你母后。”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若是……若是她醒了,立刻派人去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将身后的哭泣与不解都隔绝在门内。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洛恒抬手挡了挡,却挡不住眼中的酸涩。
他知道,白乾恨他,或许这辈子都会恨他。可他别无选择。
他若是倒下了,这万里江山谁来守?这年幼的太子谁来护?裴嫣用一生守护的天下,他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里。
他走到长恒宫的宫门口,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一言不发。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跟上来:“要不要回长生殿?”
白洛恒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天边:“去城楼。”
他想看看这万里江山,想看看那些城池里面的这些百姓,想让他们来暂时麻痹自己……
城楼之上,白洛恒凭栏而立,望着城外连绵的田野,关中的土地已经泛出绿意,江南的水患也渐渐退去,灾民们正在重建家园……
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那个最希望看到这一切的人,却快要看不到了……
第318章 娘娘,醒了!
夜色将长生殿裹得密不透风。烛火在铜台上跳动,映得白洛恒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案上的奏折已所剩无几,最末一本是关于南疆防务的调令,朱笔悬在“准”字上方,迟迟未落。
殿门被轻轻推开,婵儿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闯进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她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陛下!娘娘……娘娘醒了!真的醒了!”
白洛恒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问道:“醒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
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生机:“奴婢喂她喝了小半碗汤药,她都咽下去了,还……还轻声问了句‘陛下在哪’……”
“在哪”两个字,令白洛恒的心头一颤。
他能想象出裴嫣问这句话时的模样,定是虚弱地侧着头,声音虚弱不堪,眼神却带着惯有的温和……
“太医怎么说?”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婵儿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婵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那点刚燃起的光亮被浓重的悲戚淹没,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太医说……说娘娘这仍是回光返照,脉象虽比昨日平稳些,可内里的气血已经耗空了,就像……就像油灯快燃尽时,又忽然燃起的……”
“回光返照”四字,让白洛恒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朱笔,神色阴沉的可怕。
他早该明白的,这所谓的“好转”,不过是命运施舍的一点念想,好让离别来得更痛彻心扉些。
“知道了。”
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奏折:“你回去吧,好生伺候。告诉太医,用最好的药,哪怕只有一口气,也得吊着。”
婵儿抬起头,望着他冷漠的侧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那句“娘娘想见您”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生殿又恢复了死寂。白洛恒盯着那本南疆调令,上面的字迹却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年裴嫣与他在朔州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笑着说“百姓安康,比什么都强”。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映着篝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如今,百姓快安康了,她却要走了。
这一夜,白洛恒再未合眼。
他将最后几本奏折批完,从关中的春耕部署到江南的堤坝加固。
天快亮时,他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感觉不到一丝疲惫,只有麻木……
次日,长恒宫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既没有坏消息,也没有好消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白洛恒如常上朝,与大臣们商议南疆战事,敲定各地的救济粮发放,脸上的神色古井无波,连裴然投来的探究目光,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这个“无情”的帝王,如何在妻子弥留之际,还能稳坐朝堂。
直到第二日傍晚,最后一本奏折被朱笔圈定,案上放着两封加急奏报:一封来自关中,言“春雨足,田陇润,灾民已归乡”;一封来自江南,言“水退粮至,疫病已控”。
白洛恒拿起这两封奏报,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
这场席卷半壁江山的灾劫,总算熬过去了。
“陛下,关中江南皆安,南疆的兵符……”内侍在一旁轻声提醒。
白洛恒将奏报放在案上,站起身。
连日的疲惫让他有些头晕,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殿外走去。夕阳的余晖透过宫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的方向,竟是长恒宫。
站在殿外的丹陛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冰凉的玉质抵着掌心,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颤栗。
殿内没有哭声,也没有往日里太医们匆忙的脚步声,只有一种死寂……
这种静比恸哭更让人窒息,他能想象出里面的景象,白乾或许还守在床前,握着裴嫣的手,婵儿大概垂手立在一旁,眼圈红肿,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而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他想进去,可脚却冻僵的无法行动。
进去了又能怎样?问一句“你还好吗”?这些话在生死面前,都轻得像尘埃。
他怕看见她那双眼,此刻只剩下空洞;更怕她忽然睁开眼,望着他,却再也认不出他是谁。
帝王的威严以及冷静,在这一刻被撕碎,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像藤蔓般顺着血脉往上爬,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他是天子,是万民的君父,可在这扇殿门之外,他只是个怕失去妻子的男人。
白洛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陛下?”身旁的内侍见他久久不动,小声地唤了一句。
白洛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盯着殿内那发昏的让人看不清的模糊,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滚出来:“去告诉太医。”
内侍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让他们继续用药。”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人参、雪莲、千年灵芝……凡太医院有的,尽管用。哪怕只有一口气吊着,也不许停。”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若是皇后气绝之前,敢有半分懈怠,朕诛他们的全族。”
最后几个字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廊下的风都仿佛冻住了。
内侍打了个寒颤,连忙磕头:“奴才这就去传旨!”
脚步声匆匆入殿,打破了片刻的死寂。白洛恒望着店内,借着烛火看见太医们闻讯后惶恐的脸,看见白乾抬起头时复杂的目光,看见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的眉眼。
他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转身的刹那,一丝清风飘过,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的眼皮在下意识的瞬间皱过,可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第319章 征集粮草
回到御书房时,烛火已烧至中芯,白洛恒走到案前,将那道未批完的南疆调令推至一旁,指尖刚触到砚台,便见内侍捧着新的奏折进来,封皮上印着“泸州急报”四个朱字。
“陛下,刘积将军从南疆传回的奏报。”内侍躬身将奏折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洛恒接过奏折,拆开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可展开绢帛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怕看见“康国再犯”的字眼,怕这刚有起色的安稳,转眼又成泡影,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波澜,都能在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绢帛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是刘积惯有的硬朗笔锋:“臣于五日前抵泸州,康国听闻我军增援,已收兵归国,边城暂安。臣已命将士加固城防,严查奸细,静候陛下圣裁。”
“收兵归国”四个字,瞬间让白洛恒紧绷的神经缓了下来。他缓缓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暂安就好,至少眼下,不必在失去她的同时,还要面对烽火连天的疆土。
他想起裴嫣曾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缓不如急。
康国此次退缩,不过是惧于大周的兵威,待国内稍稳,必会卷土重来。但此刻,他需要这片刻的安宁,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即将到来的离别。
“传旨给刘积!”
白洛恒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指尖点在泸州的位置。
“命他严守边关,不得主动出击,也不许放任何康国之人入境。粮草短缺便奏报上来,户部会优先调拨。”
内侍应了声“遵旨”,退出去时,瞥见陛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摩挲,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挽留着什么。
这一夜,白洛恒批完了最后一批奏折。
窗外的天色由墨转青,又渐渐泛起鱼肚白,他望着那道晨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次日早朝,白洛恒一如既往的走向龙影,百官俯首叩拜,山呼万岁,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掩不住那份潜藏的小心翼翼,谁都知道,皇后娘娘还在长恒宫的病榻上,这位帝王的平静,没准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萧澈出列,捧着一本奏折,躬身道:“陛下,关中、江南各州刺史连递奏报,言灾情已稳。”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细说。”
“关中旱情已解,”
萧澈的声音清晰又带着几丝喜悦:“春雨足润田畴,灾民皆已归乡,各州粮仓开仓放粮,百姓暂无饥寒之忧。江南水患退去,新筑堤坝经得住汛情考验,疫病亦得到控制,商户渐开,市井已恢复生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两地刺史皆言,只需再赈济一月,便可让百姓重拾农桑,无需朝廷再耗心力。”
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百官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这场席卷半壁江山的灾劫,总算熬过去了。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的文武百官,又像是透过他们,望见了关中田埂上返青的麦苗,望见了江南水畔重开的酒旗,望见了那些曾在灾荒中挣扎的百姓,此刻终于能喘口气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透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白洛恒的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却足以让百官心头一震,他们已有太久,没见过陛下笑了。
“好。”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传令下去,关中、江南各州,再拨三十万石粮食,用于后续赈济。另,着户部统计灾损,凡因灾失去田宅者,由官府统一安置,明年春耕前,免其赋税。”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叩拜,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
白洛恒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扫过殿内:“灾情既稳,民生渐安,接下来,该想想别的事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传朕旨意,命各州自今日起,开始筹备粮草,清点府库,六个月之内,将各州可调动的粮草、军械数目,尽数报至兵部。”
此言一出,大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百官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陛下要动兵了。
谁都知道,这“筹备粮草”四个字背后,是即将开战的前奏,康国劫掠边城,杀大周的将士,这笔账,天子迟早要算。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毕竟,皇后娘娘还在病榻上,国内灾情刚稳,此时动兵,风险太大。
裴然出列,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陛下,如今国库刚因赈灾耗损大半,百姓也需休养生息,此时筹备粮草,恐……恐加重民间负担啊。”
白洛恒看着他,目光深邃:“国丈可知,康国为何敢在此时犯我边疆?”
裴然一怔:“蛮夷无知,见我天灾,便起了觊觎之心。”
“不全是。”
白洛恒摇头,声音里带着寒意:“他们是算准了我大周内忧外患,无力南顾。今日退去,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国力稍有恢复,他们必会再来。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一次性打疼他们,让西域诸国看看,我大周即便遭逢天灾,也不是谁都能啃的骨头!”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粮草耗损了,可以再征;军械不足了,可以再造。可若是让蛮夷觉得我大周可欺,那失去的,便是这万里江山的根基!”
周云庆出列,抱拳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康国蛮夷,不打不足以平愤,不打不足以安边疆!臣请旨,愿率军南下,为陛下荡平南康!”
张迁紧随其后:“臣亦请战!”
萧澈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反对。他知道,陛下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更何况,康国的挑衅,确实不能容忍。
白洛恒看着阶下的群臣,眼中平静。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动兵的风险?可他更清楚,有些仗,必须打。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殉国的边城将士,只为那些在灾荒中依旧信任他的百姓,也为……病榻上那个总说“要让天下安稳”的女子。
他想让她知道,江山,他会守得更好。
“此事容后再议。”
白洛恒缓缓道:“先将粮草筹备妥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些。
不久,大周的军队又要奔赴边疆,烽烟再起了……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直到殿内空无一人,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长恒宫的方向,那里的烛火,应该还亮着吧。
白洛恒握紧了拳,转身往长生殿走去……
第320章 齐王
长生殿,白洛恒正提笔在一份关于江南赋税的奏折上批注,笔尖刚落在“减免三成”四个字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脸色发白:“陛下!齐……齐王殿下的乳母,在殿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齐王?”白洛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眉头瞬间蹙起。
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幼子,自裴嫣病倒后,他的心绪全被朝堂与长恒宫牵扯,对齐王府的关注,早已稀薄得像一层纸。
这孩子出生时便不太平,从宫外的道馆请回来的术士,说他命格带煞,恐为家国招灾。
那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亲手为他取名“白远”,盼他日后能有容天下的胸襟,还破例封了齐王,赐了府邸,就是想堵住那些流言蜚语。
可谁曾想,自他出生后,关中大旱、江南水患接踵而至,裴嫣也缠绵病榻……桩桩件件,竟像是在应那术士的话。
朝堂上已有流言,说这孩子是灾星降世,连裴然都私下劝过他,让他将白远迁出宫城,以安天意。
他那时只斥了句“荒唐”,可心底深处,却难免蒙上一层阴影。
“让她进来。”白洛恒放下朱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郁的疲惫。
乳母很快被带了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平日里谨小慎微,此刻却衣衫凌乱,发髻松散,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奴婢有罪!求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白洛恒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乳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回陛下……三日前,殿下便不肯喝奶,喂进去便吐出来,奴婢只当是殿下闹脾气,没敢声张……直到今早,奴婢才发现,殿下浑身滚烫,像是着了火一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奴婢急得不行,让人去请太医,可……可太医院的人说,都在长恒宫伺候皇后娘娘,实在抽不开身,连个学徒都不肯派来!奴婢没办法了,只能斗胆来求陛下,求陛下救救殿下!求陛下恕奴婢失职之罪!”
“浑身滚烫?”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太医呢?为何不请太医?”
“请了!真的请了!”
乳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们说,皇后娘娘那边离不开人,让奴婢先找点退烧药给殿下试试……可殿下才刚满月啊,哪禁得住这么烧?”
白洛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寒意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知道长恒宫的太医紧张,却没想到竟紧张到连皇子都无人照料的地步。是他的疏忽,是他这些日子只顾着裴嫣与朝政,竟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
他想起白远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攥着他的手指,那点微弱的力气,却像是攥着他的心。
他上一次去看他,还是七日前,那时孩子还咯咯地笑,会用小手抓他的胡须……不过七日,竟病成这样。
“糊涂!”
白洛恒低斥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乳母,还是在骂自己:“备驾!去齐王府!”
他转身往外走,至于那份还未批改完的江南奏折,他却未曾回头看一眼。
齐王府离长生殿不远,坐落在宫城西侧,是座精致的院子,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的哭闹,而是带着一种濒死的凄厉,一声声,像锥子般扎进人的心里。
“陛下驾到!”内侍的唱喏声刚落,院里的婢女们慌忙跪倒一片,个个面带惶恐。
白洛恒大步走进正屋,只见几个婢女围着一张小床,手忙脚乱地用湿帕子给孩子擦脸,可襁褓里的婴儿依旧哭得声嘶力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每哭一声,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起来吧!”白洛恒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白远的额头,可指尖刚要碰到,那孩子却像是受了惊吓,哭得更凶了,小手小脚胡乱蹬着,像是在抗拒什么。
“陛下……”
乳母跟进来,见此情景,哭得更厉害了:“殿下烧得厉害,连奴婢都认不得了……”
白洛恒的指尖悬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与裴嫣的骨肉,可他却连他生病都不知道,连他哭成这样都没能及时赶来。
“去!把太医院院判给朕叫来!”
白洛恒对着门外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告诉他,半个时辰内不到,朕摘了他的顶戴花翎!”
“是!奴婢这就去!”内侍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远儿,是父皇……别怕,父皇来了。”
他轻轻握住白远滚烫的小手,那小手却依旧在挣扎,哭声虽弱了些,却依旧带着浓浓的不安。
白洛恒看着他通红的小脸,忽然想起裴嫣刚生下白远时,躺在病榻上,笑着说:“这孩子眉眼像你,脾气却像我,以后定是个执拗的。”
那时的裴嫣,脸色虽苍白,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眼中的光比星辰还亮。
可如今,她躺在长恒宫,生死未卜,他们的孩子又病成这样……
第321章 柳暗花明
“都出去。”白洛恒对婢女们说,声音低沉。
婢女们连忙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与乳母,还有那依旧在哭的孩子。
乳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看着陛下笨拙地用帕子给孩子擦眼泪,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她作为孩子的乳母已经有一个月,然而,自孩子出生以来,作为父亲,他却仅仅看过一回,她甚至想起那句自是无情帝王家,皇帝前面便有过两个孩子,如今这个,想了也是并不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白洛恒就那样蹲在小床前,握着白远的手,一遍遍轻声说着:“远儿不怕,父皇在……太医很快就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既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他欠这孩子太多了,欠他一个安稳的出生,欠他一份应有的父爱,甚至欠他一个没有流言蜚语的成长环境。
那术士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若白远真是灾星,那这灾,为何要降在他的孩子身上?为何要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背负这天下的苦难?
“荒唐!”他低声斥了一句,像是在反驳那流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院院判带着两个学徒,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陛下!臣罪该万死!来迟了!”
“少废话!”白洛恒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赶紧给殿下诊脉!”
“是!是!”院判连忙爬起来,颤抖着手指搭上白远的手腕。
孩子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哭声又大了起来,小小的身子不住地扭动。
白洛恒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远儿乖,让太医看看,看完就不难受了。”
院判的手指搭在白远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他仔细听了片刻,又翻看了孩子的眼皮,检查了手心脚心,最后才站起身,对着白洛恒躬身道:“陛下,殿下是外感风寒,又积了食,才会高热不退,吐奶不止。好在不算凶险,臣这就开方子,先给殿下退烧,再慢慢调理便好。”
“外感风寒?”
白洛恒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为何会染上风寒?”
乳母连忙上前回话:“回陛下,前日夜里风大,奴婢怕殿下热着,便给殿下少盖了些被子……是奴婢的错!”
白洛恒没有看她,只是对院判说:“开最好的药,务必让殿下尽快好起来。另外,派两个稳妥的医女过来,常驻齐王府,随时照看。”
“臣遵旨!”院判连忙应下,提笔在案上写药方,手却依旧在抖。
白洛恒重新看向小床,白远似乎哭累了,已经沉沉睡去,小脸依旧通红,呼吸却平稳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孩子汗湿的额发,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让人心惊。
“陛下,药方开好了。”院判将药方递上来。
“让下人赶紧去抓药,煎好后用小勺喂给殿下,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
白洛恒接过药方,递给一旁的内侍:“照方抓药,亲自盯着煎好送来。”
“是!”
院判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带着学徒匆匆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白远微弱的呼吸声。
白洛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走的意思。乳母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白洛恒望着熟睡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白乾,想起那个总用怨怼眼神看他的少年,想起裴嫣,想起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女子。他这一家,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这个帝王,护得住万里江山,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远儿!”他轻声呼唤。
窗外的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白洛恒就那样坐着,守着熟睡的孩子,直到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孩子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或许那些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这是他的孩子,是裴嫣用命换来的骨肉,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该护着他……
因为这,也是他对皇后的承诺。
齐王府的烛火燃了又灭,换过三轮灯芯后,窗外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白洛恒守在小床前,看着襁褓中的白远呼吸渐渐平稳,小脸的潮红退去大半,偶尔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安稳的梦,悬了一日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乳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陛下眼下青黑浓重,眼尾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小声道:“陛下,殿下退热了,医女说只要按时服药,三五日便能大安。您……您去歇歇吧?”
白洛恒没有动,只是望着孩子熟睡的眉眼。这孩子眉眼间确实像他,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可哭起来时的执拗劲儿,
却像极了裴嫣。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远的脸颊,温热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软嫩,不像昨日那般烫得灼手。
“朕知道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孩子:“好生照看,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来。”
“是。”乳母躬身应下,看着陛下龙袍的衣摆扫过门槛,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竟透着一丝寻常父亲的倦意。
返回长生殿时,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最上面一本是西域诸国的朝贡清单,墨迹未干的批注停在“于阗国献玉佛一尊”处。白洛恒走到案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提起朱笔继续批阅。
南疆的军备清单、江南的盐铁税改、关中的流民安置……一笔笔,一桩桩,都需他亲手定夺。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连轴转的日夜,只是这一次,心头少了几分焦灼,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白远退热了,裴嫣……或许也能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的奏折消下去小半,晨光透过窗棂爬满案几,照得他手腕发麻。
白洛恒放下笔,刚想揉一揉,眼皮却忍不住的想要合上。
他伏在案上,侧头枕着冰凉的奏折,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竟就这般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片暖融融的光。
裴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襁褓,白远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
白乾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本书本,正低声问着什么,裴嫣笑着抬头,阳光落在她脸上,鬓角的碎发泛着金芒。
不远处,白玉和白诚追着一只蝴蝶跑,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
“夫君,过来。”
裴嫣朝他招手,声音温软得像浸了蜜:“你看远儿,今日肯喝奶了。”
他笑着走过去,想坐在她身边,可刚迈出脚步,那片暖光忽然碎了。
海棠树的叶子簌簌落下,裴嫣的身影变得模糊,白乾的呼喊、孩子们的笑声,都像被风吹散的烟,只剩下一声急促的“陛下”。
“陛下!陛下!”
第322章 倾材之用
白洛恒猛地睁开眼,额角撞在案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是熟悉的长生殿,烛火已燃至尽头,晨光正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线。
“何事?”他揉着额角坐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梦里的温馨还未散尽,心头却空落落的。
内侍跪在地上,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陛下!长恒宫……长恒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的脉象……脉象稳了!”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内侍,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昨夜三更,御医诊脉时发现,娘娘的脉象比前几日有力了!”
内侍激动得磕了个头:“虽然依旧虚弱,可……可不再像从前那般飘忽了,御医说,这是复苏之兆啊!”
复苏之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
他几乎要站起来,可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指尖攥得发白,他怕,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这“复苏”,仍是回光返照的假象。
可眼底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为何昨日不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尾音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内侍连忙回话:“昨夜陛下一直在齐王府守着殿下,奴才凌晨才得知消息,那时陛下刚回长生殿,趴在案上睡着了……奴才看着陛下睡得沉,实在不忍叫醒,便……便等到了此刻。”
白洛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晨光已铺满半个殿宇,照在案上未批完的奏折上。
他竟在这硬邦邦的案上睡了整整一个时辰,连梦都做得那样真切。
“糊涂东西。”他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
内侍不敢应声,只是低着头偷笑。这些日子,陛下脸上的冰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陛下!”
内侍见他神色松动,大着胆子劝道:“您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如今齐王府安稳,长恒宫也有了好消息,不如……不如回寝殿歇半个时辰?龙体要紧啊。”
白洛恒望着案上的奏折,又想起长恒宫的方向……
他确实累了,连日来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此刻稍稍松弛,疲惫便瞬间提上。
可他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朱笔,指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
他想起梦里裴嫣的笑脸,想起她抱着白远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力气。
“不必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新的清明。
“把长恒宫的脉案取来,朕要亲自看看。”
“是!”
内侍退出去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裴嫣还在等他,孩子们还在等他,这万里江山,也还在等他。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朱笔落下,在奏折上签下“准”字,力道沉稳。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内侍很快便将脉案取来,用紫檀木盒装着,递到白洛恒面前时,指尖还带着一丝颤抖。
白洛恒打开木盒,取出那张泛黄的绢纸,指尖刚触到纸面,便觉出几分凉意,像长恒宫那彻夜不散的药味,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脉案上的字迹是太医院院判亲笔,笔锋严谨,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一丝松动,“脉细而缓,然搏动渐有力,似有回春之兆,仍需固本培元,慎防反复。”
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就是这么几个简简单单的字,让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日子,几乎是如履薄冰,他不敢去长恒宫,怕看见榻上那抹日渐枯萎的身影,不敢问太医,怕听到那句“回天乏术”,甚至不敢独自静下来,怕一闭眼,便是裴嫣的模样。
他不是不怕,只是把所有的怕都压在了奏折的朱批里,压在了朝堂中……
“陛下?”内侍见他久久不语,小声地唤了一句。
白洛恒将脉案放回木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着沉稳:“传朕的话,让太医院倾尽所有药材,给皇后用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恒宫的方向。
“告诉御医们!”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先稳住皇后的脉象。缺什么药材,哪怕是拆了朕的御书房,也要找来!若有半分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内侍也知道,这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怎样的雷霆之怒。
“奴婢这就去传旨!”内侍连忙躬身,捧着木盒快步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殿内又只剩下白洛恒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光涌了进来,远处的宫墙上,长恒宫的方向,隐约传来药罐碰撞的轻响,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他想起昨夜在齐王府,白远退热后安稳的睡颜;想起梦里裴嫣抱着孩子,白乾在一旁温书的模样;想起今日脉案上那“回春之兆”四个字……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星子,忽然在他心头连成了一片光。
或许,真的能好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些,不再是日夜啃噬他的猛兽。
案上的奏折还堆着,南疆的防务、各州的粮草筹备,依旧是压在肩头的重担。
可此刻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不再是令人窒息。
白洛恒重新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开始重新批改起奏折来……
第323章 亲自喂药
三日后的清晨,长生殿的朝露还未干透,内侍便踩着露水狂奔而来,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冲破殿宇:“陛下!大喜!长恒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气色回暖,能说话了!还喝了小半碗汤药呢!”
白洛恒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溅在那份关于南疆粮草调度的奏折上,晕染了“急调”二字。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连带着案上的砚台都晃了晃。
“你说什么?”他盯着内侍,声音里的颤抖比三日前更甚。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眼底的光,满眼都是期待和兴奋。
“是真的!”
内侍激动得满脸通红:“太医刚派人来报,娘娘今晨醒了,还问了太子殿下在哪,喝药时虽慢,却没再吐……”
后面的话,白洛恒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心口那根绷紧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嗡”地一声松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软的麻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能说话了,能喝药了……这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在好转。
“备驾!长恒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龙袍的衣摆扫过散落的奏折,他却顾不上去捡,大步流星地冲出殿外。
刚走到长恒宫的丹陛之下,便见一个身着明黄太子袍的少年正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是白乾。
少年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白洛恒,脸上的关切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那声“父皇”,恭敬却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
白洛恒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这孩子还在怨他。
怨他在裴嫣病重时,把心思都放在朝堂;怨他连母亲醒了,都是从旁人嘴里得知。
这些日子,白乾几乎是长在了长恒宫,夜里就守在榻边打盹,白日里亲自盯着煎药,那份执拗,像极了裴嫣。
“平身吧。”
白洛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多余。帝王的难处,一个半大的孩子未必能懂,更何况,他确实亏欠了他们母子。
白乾起身,低着头,没再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白洛恒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想起梦里那个懂事温书的少年,心头一阵发酸。
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可指尖刚要碰到,白乾却像是不经意般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白洛恒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往殿内走去。
白乾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殿内的药味淡了些,裴嫣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唇上甚至有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似乎是累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了许多。
白洛恒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目光焦着在她脸上,眼前这张瘦削的脸,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叠,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母后气色好多了!”白乾蹲在床榻另一侧,声音放得极轻。
“儿臣让御膳房炖了莲子羹,等母后醒了再喝。”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嫣的手背,动作小心翼翼……
白洛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或许他这个父亲,真的不如儿子称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医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婵儿。
看见白洛恒与白乾,太医连忙跪下:“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嘘!”白乾连忙摆手,示意他小声些。
“母后刚睡下。”
太医连忙噤声,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或许是殿内的动静惊扰了榻上的人,裴嫣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不再是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像蒙着一层水汽。
她先是看向白乾,眼中瞬间涌上暖意,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乾儿……”
“母后!”白乾猛地凑过去,眼眶一下子红了。
“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转向白洛恒,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一声低低的呼唤从她唇边溢出:“陛下……”
就是这两个字,瞬间打开了白洛恒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情绪。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虽依旧冰凉,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力气,能微微回握他的指尖。
“我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裴嫣的手背上,温热的。
“皇后!我来了。”
白乾看着父皇落泪,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眼中的怨怼忽然就淡了些。或许,父皇不是不在乎,只是把在乎藏得太深。
“药……”裴嫣的目光转向太医手中的汤药,嘴唇翕动着。
“臣这就伺候娘娘喝药。”
婵儿连忙起身,刚要上前,白洛恒却开口了:“放心吧,朕来。”
“陛下,这……”婵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犹豫。
“还是让奴婢来吧,您是万金之躯……”
“朕说,朕来。”白洛恒的声音不容置疑,却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接过太医手中的药碗,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用小勺舀起一点,递到裴嫣唇边。
裴嫣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张开嘴,慢慢将药汁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比往日多了一丝淡淡的甜。
白乾默默地站起身,往后退了退,将空间留给他们。他看着父皇一勺一勺地喂药,看着母亲安静地喝着,忽然觉得,殿内的阳光似乎格外暖,连那药味都不再难闻了。
太医和婵儿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苦吗?”白洛恒见她皱了皱眉,轻声问。
裴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微弱:“陛下喂的……不苦。”
白洛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指尖拂过她的脸颊……
“再喝些?”他问。
裴嫣摇了摇头,累得闭上了眼,却依旧握着他的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白洛恒在床榻边坐下,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靠在床沿,闭上眼,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化作安稳的睡意。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只有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第324章 长得像您
几个时辰后,殿外的日头已爬至中天,透过窗棂落在白洛恒的发间,他悠悠转醒,颈间因靠着床沿而泛起酸意,可这点不适,却被心头的安稳盖了过去。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榻,裴嫣仍在熟睡,眉头舒展着,不再是往日那般紧蹙。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层薄红愈发真切,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平稳。
白洛恒放轻动作站起身,指尖在她被角上轻轻掖了掖,确认那点暖意未曾散去,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长生殿时,案上的奏折已堆了半尺高。
他坐下,提起朱笔。
随后的几日,他刻意不去长恒宫,也不许内侍过多禀报,并非不在意,而是怕那份期待太满,若稍有反复,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直到第三日清晨,早潮散过,长生殿,内侍一脸兴奋的冲了进来,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掀翻屋顶:“陛下!陛下!皇后娘娘能下床了!太医说只需再服几日汤药巩固,今早还特意让齐王殿下的乳母带小殿下过去呢!”
“能下床了?”
白洛恒手中的朱笔“嗒”地落在砚台里,墨汁溅起的水花沾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那份狂喜,眼底的光像被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
“是真的!”
内侍笑得见牙不见眼:“乳母刚从长恒宫回来,说娘娘抱着小殿下呢,还跟太子殿下说笑呢!”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这一次,他没有让备驾,只是凭着脚步,朝着那片牵动了他数月心神的宫阙走去。
宫道上的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踩在脚下,竟有种踏实的暖意。
此时的长恒宫,早已没了往日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莲香。
裴嫣半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襁褓中的白远,小家伙刚吃饱,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珍宝。
自这孩子出生,她便陷在病榻,别说抱一抱,就连好好看上一眼都难。如今怀里这团软乎乎的温热,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让她心头软得像化了的蜜。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白远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小家伙似乎被痒到了,小嘴咂了咂,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母后,您看三弟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您。”
白乾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手指小心翼翼地逗着白远的小脚丫,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些日子守在母亲床前,他心里的怨怼早已被心疼磨平,此刻见母亲能抱着弟弟说笑,只觉得满殿的阳光都甜丝丝的。
裴嫣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就你会说。当年你刚满月时,也这般睁着眼睛瞅人,你父皇说你像只小狼崽,瞪人的时候跟他带兵打仗时一个样。”
“那二弟呢?”白乾追问。他还记得二弟白诚小时候总爱啃手指,每次被父皇撞见,都要板着脸教训两句,可转头就会让内侍寻来最软的磨牙饼。
“你二弟呀……”裴嫣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回忆的温软。
“刚生下来时总爱闹夜,一到三更就哭,偏要我抱着才肯睡。那阵子你父皇刚忙完漠北的战事,日日抱着你二哥在殿里转圈,第二天上早朝时,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似的。”
白乾听得咯咯直笑,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婵儿掀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娘娘,太子殿下,裴言裴公子在殿外求见。”
听到自己的弟弟来了,裴嫣与白乾相视一笑,这些日子,她虽然在昏迷当中,不能醒来,但还是凭借意识能够感觉到弟弟与自己的长子日夜陪伴在床榻前,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这让她感到很是暖心……
“让他进来吧……”
“姐姐和太子殿下说笑呢,倒是让我这做舅舅的听了好一阵热闹。”
话音未落,裴言已掀帘而入,青衫上还沾着些微尘,显然是刚从宫外赶来。
隆宣七年,他被封为前殿禁军总领,负责掌管皇宫内的禁军,如今想来也是朝廷的官员了。
裴言先是对着裴嫣躬身行礼,又朝白乾颔首致意,动作间带着温润,眼底却藏不住急切的关切。
“阿言来了。”
裴嫣笑着招手,语气里带着久未见亲人的暖意:“快过来,看看你这外甥。”
裴言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裴嫣怀里的白远身上,小家伙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眼底满是惊奇:“这就是三殿下?眉眼间……倒真像姐姐,这鼻子却像陛下。”
“是吧?”
裴嫣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轻轻拂过白远的额发:“自他出生,我这身子便不争气,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多亏了乳母和婵儿细心照看。”
说起这些,她的目光掠过裴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这些日子,隐约听到白乾带着哭腔的“母后”,裴言一遍遍的“姐姐”,那些声音像时刻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温度……
“姐姐别多想,如今大安了便是最好的。”
裴言看出她的心思,连忙岔开话题,目光又落回白远身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我……能抱抱他吗?”
他虽为皇子舅父,却因裴嫣病重、宫中诸事繁杂,竟从未好好看过这外甥一眼。此刻见这团软乎乎的小生命安静地卧在姐姐怀里,心尖像被羽毛搔过,痒丝丝的。
“当然能。”
裴嫣示意婵儿:“小心些,抱给他舅舅。”
第325章 温情
婵儿连忙接过白远,将襁褓裹紧些,小心翼翼地递到裴言怀里。
裴言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僵硬地托着,生怕一个不稳伤了孩子,那模样竟比前一年第一次上朝堂还要拘谨。
“放松些,他没那么娇弱。”
裴嫣看得发笑:“你小时候,你姐夫第一次抱你,也是这副模样,胳膊直挺挺的像根木棍。”
白乾在一旁也笑了:“舅舅,你把弟弟抱得太紧啦,他都要皱眉头了。”
可不是么,白远被裹得有些闷,小眉头果然微微蹙起,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咿呀。
裴言吓了一跳,连忙松了松手臂,动作却依旧笨拙,逗得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你看他这小手,攥得多紧。”裴言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婴儿。
“将来定是个有主意的。”
“那是自然。
”裴嫣的语气里带着做母亲的骄傲:“我们白家的孩子,哪一个不是有骨头的?”
白乾在一旁点头:“三弟将来肯定像父皇,能文能武,守护大周江山。”
裴言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这孩子,倒会说。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呢?听闻姐姐大安,他怎么不在?”
话音刚落,婵儿便又从殿外慌乱的跑进来:“娘娘,太子殿下,陛下……陛下来了……”
“陛下要来?”裴嫣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要从软榻上起身,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肩头的披帛滑落都未察觉。
“母后!您慢点!”
白乾连忙伸手扶住她,眉头紧锁:“您身子刚好,不必起身迎接的。”
“是啊娘娘!”
婵儿也赶紧上前按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您与陛下是结发夫妻,哪用得着这般讲究?再说陛下最疼您,见您这般折腾,定会心疼的。”
裴嫣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铜镜的方向,那里映着她消瘦的身影,病中的憔悴尚未完全褪去,可眉宇间的执拗却丝毫未减:“我是大周皇后,他是天子,君臣之礼不能废。更何况……”
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怯:“许久未见,总该体面些。”
上次自己悠悠转醒时刻,他亲自来到她的床边,喂她用药。
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她形容枯槁,连梳发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能起身,怎甘心以那般模样见他?
白乾与婵儿拗不过她,只得快手快脚地服侍。
婵儿取来那件粉红色的凤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绣着缠枝莲纹,还是迁都之时特意让人赶制的。
可此刻穿在裴嫣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腰间的玉带松了两扣才勉强系住。
“娘娘瘦了好多……”婵儿帮她系着衣带,声音里带着哽咽。
往日里,这套凤袍衬得娘娘身姿绰约,如今却衬得她肩骨愈发分明,看着让人心疼。
裴嫣对着铜镜照了照,指尖拂过镜中自己凹陷的脸颊,轻声道:“瘦了好,省得他总说我胖了。”
话虽打趣,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她想起从前,白洛恒总爱捏着她的脸颊笑说“再胖些才好,抱起来踏实”。
那时的日子,真是,说走就走……
“母后一点都不胖。”
白乾在一旁帮她理着衣襟,认真道:“父皇要是敢说,儿臣帮您揍他。”
裴嫣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总算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就你嘴甜。”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裴嫣深吸一口气,扶着婵儿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凤袍的裙摆垂落在地,拖曳出一道素雅的弧线,她微微垂着眼帘,静待那道熟悉的身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沉稳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融化。
“参见陛下。”她依着礼制,屈膝行礼,声音虽轻,却很稳。
白乾与裴言也跟着躬身:“参见陛下。”
白洛恒的目光紧紧锁在裴嫣身上,像是要将这数月的空白都填补回来。他看见她穿着那套熟悉的凤袍,看见她鬓边插着的白玉簪,看见她虽消瘦却已泛着血色的脸颊,这不是梦,她,真的重新站在他面前了。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从裴言与白乾脸上扫过,最终又落回裴嫣身上。
“你们先出去。”
“是。”裴言与白乾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婵儿也跟着退到殿外,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白洛恒一步步走向裴嫣,脚步有些踉跄,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脸颊旁悬了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下,触感微凉,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你好些了吗……”他唤了一声,声音里的哽咽再也藏不住。
裴嫣抬起头,撞进他泛红的眼眶里。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后怕,有疼惜,还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还没等她说话,白洛恒忽然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可那双臂膀却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陛下……”裴嫣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鼻头发酸。
这些日子,他一定很难熬吧。既要撑起这万里江山,又要承受失去她的恐惧,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朝堂上的强颜欢笑,
她虽未亲眼所见,却能从他消瘦的肩背、沙哑的嗓音里,窥见一二。
“别动……”白洛恒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裴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软。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带,比往日松了许多。她记得去年冬天,他的腰围还需要系紧一扣,如今却……
“你也瘦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心疼。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的泪,滚烫地落在她的凤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位九五之尊,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她面前。
裴嫣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带着咸涩的暖意。
她想起那些昏迷的日夜,总觉得有一道身影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那时她以为是幻觉,如今才知,那是他用日夜不眠换来的执念。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白洛恒的声音带着颤抖。
“每一次太医来报,说你的脉象弱了,我都觉得天要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这万里江山没了她,便只剩一片冰冷;怕这宫阙没了她的笑声,便只剩死寂;怕往后的岁月,再也没人能懂他眉间的风霜,没人能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
“我知道。”
裴嫣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怕再也看不到你,看不到孩子们,看不到这天下安稳。”
所以她才拼命地往回挣,才舍不得那些呼唤她的声音,才惦记着他说过要带她去江南看桃花的约定。
第326章 太子好学
两人就那样紧紧相拥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将所有的思念、后怕、珍惜,都融进了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案上的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才渐渐平复下来,松开她一些,却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掌心,像是要确认这份温度不会消失。
“瘦了这么多!”
他看着她的脸,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自责:“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关你的事。”
裴嫣摇摇头,抬手帮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指尖触到他粗糙的皮肤:“你要管着这天下,已经够累了。”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往后,我就守着你,守着孩子们。”
裴嫣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说什么胡话。你是天子,怎能不管天下?再说了,我也想看到你把这江山治理得更好,想看到百姓都安居乐业,想看到孩子们将来能在一个安稳的天下里长大。”
白洛恒看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皇后,永远都懂他,永远都比他想得更长远。
“好。”
他点头,声音温柔而郑重:“我会守好这江山,也会守好你。”
“嗯。”裴嫣笑着点头,眼眶又热了。
次日清晨,早朝刚歇,白洛恒便摆了摆手,让内侍将待批的奏折先送回长生殿。
他站在丹陛之上,望着宫墙外初升的朝阳,忽然想起已有月余未曾踏足东宫,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边的宫道。
“陛下,这是要往何处去?”身后的内侍连忙跟上,见他步履偏向东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自皇后病重,陛下心思大半悬在长恒宫与朝堂之间,东宫虽近在咫尺,却已许久未曾踏足。
“去东宫看看。”白洛恒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昨日与裴嫣相拥的暖意尚未散去,此刻想起那个总带着几分疏离的长子,心头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柔软。
东宫的朱门紧闭,白洛恒未让人通报,只是抬手推开了那扇不算厚重的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恰好被院内传来的读书声掩盖。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少年清朗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认真,还夹杂着一位老者温厚的讲解声,正是白乾与他的老师温彦。
白洛恒站在门内,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白乾正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书卷,听得专注。
听到门响,温彦先抬起头,见是白洛恒,连忙起身行礼:“臣温彦,参见陛下。”
白乾也跟着站起来,放下书卷,躬身道:“儿臣参见父皇。”
他的声音比在长恒宫时自然了些,虽仍带着几分拘谨,却已没了往日的疏离。
白洛恒摆了摆手:“不必多礼,继续吧。”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东宫庭院,除了那棵老槐树,便只有几畦新种的青菜,连寻常皇子府邸常见的假山、鱼池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秋千、箭靶了。
“这东宫……倒是清净。”白洛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想起白诚的府邸,满园的桃树,春日里落英缤纷,还有白玉的院子,摆满了各式机关玩具,唯独白乾这里,素净得像一汪静水。
温彦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向来不喜奢靡,常说‘外物养身,不如书墨养心’,这院子是殿下亲自吩咐打理的,只留了这棵老槐树,说是夏日里能遮阴读书,甚好。”
白乾闻言,脸上微微泛红,低声道:“不过是觉得够用便好。”
白洛恒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忽然想起他幼时,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吵着要学骑射,那时的少年眼里有光,像极了初登帝位的自己。
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便渐渐沉默了,尤其是裴嫣病重后,更是将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你老师说得对,”白洛恒走上前,拍了拍白乾的肩,这一次,少年没有后退。
“能在浮躁里守住本心,是好事。”
他转向温彦,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温少师教导有方,太子能有今日心性,你功不可没。”
温彦连忙躬身:“陛下谬赞,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肯勤勉,臣不过是略加指引罢了。”
白洛恒笑了笑,目光转向平时太子上课的书房:“朕看看你的功课。”
两张玉案相对而立,案上铺着素色的宣纸,一旁的笔架上插着几支狼毫。
白洛恒走到白乾的玉案前,见上面摊着一张抄写的书纸,字迹工整,笔锋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沉稳之气,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抄了多久了?”他拿起那张纸问道。
“回父皇,巳时开始抄的,刚抄完这篇。”白乾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字迹,有些紧张。
“嗯!”
白洛恒点头:“笔力稳了许多,比上次朕见时,进步不小。”
他记得去年看白乾的字,还带着少年人的浮躁,如今却已能看出几分定力……
第327章 见解
温彦在一旁补充道:“殿下每日寅时便起,先温书,再练字,从未间断。便是皇后娘娘病重那几日,殿下守在长恒宫,回来也会补上当日的功课,从未懈怠。”
白洛恒的心微微一动,看向白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疼惜。这孩子,总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像极了裴嫣的执拗。
“读书固然重要,也要保重身子。”
他放下那张纸,语气柔和了些:“你母后如今大安了,你也该松松弦,不必这般紧绷。”
白乾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儿臣知道了。昨日见母后气色好转,儿臣心里……很高兴。”
“嗯,”白洛恒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你说要帮你母后‘揍’朕?”
白乾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忙低下头:“儿臣……儿臣是胡说的。”
白洛恒被他逗笑,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朕记下了,往后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太子殿下尽管‘教训’。”
温彦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这对父子之间的坚冰,总算是渐渐消融了。
“今日便读到这里吧,”
白洛恒合上书卷:“陪朕走走。”
“是。”白乾应道,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东宫的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白洛恒说起自己少年时读书的趣事,说起父亲与兄长曾经教自己练武,白乾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声音里的拘谨渐渐散去。
内侍则一路跟随……
浓密的叶子在风中翻动,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白洛恒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东宫素净的院墙,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的云层似乎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乾。
少年正仰头望着槐树上的鸟巢,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映出细密的绒毛,也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双眼曾盛满对他的怨怼,如今虽仍有拘谨,却已添了几分平和。
“乾儿!”白洛恒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南疆康国之事,你近来听闻了吗?”
白乾闻言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对此早有关注。
他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拱手道:“儿臣偶听内侍提及,康国骑兵屡次越过边境,劫掠我南疆三州,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嗯。”
白洛恒微微颔首:“前阵子你母后病重,关中和江南地区又遭灾情,国库空虚,流民四起,朕分身乏术,只能派镇南将军率三万兵马驻守边境,暂作防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你母后大安,灾情已平,流民渐归,这康国的账,也该算算了。你觉得,我大周该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身为储君,将来要执掌这万里江山,边境烽火、朝堂博弈皆是必修之课。
白洛恒想看看,这孩子是否真的如温彦所说,已初具储君之姿。
白乾低头沉思,小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交缠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少年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色:“儿臣以为,康国此举,是欺我大周初立,国力未丰。”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自楚以来,康国便反复无常。强盛时便俯首称臣,献上翡翠明珠;衰弱时便举兵反叛,劫掠边境。父皇登基之初,他们遣使来朝,献上南疆特产,不过是见我大周新定,暂避锋芒。如今见我国内有难,便趁虚而入,此乃藐视天威,视我大周为无物!”
说到此处,少年的拳头微微攥起,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四方蛮夷?何以安抚南疆百姓?儿臣以为,当出兵讨伐,犁庭扫穴,扬我国威!”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股少年人的血性,竟让跟随在后的内侍都暗暗心惊。
白洛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股杀伐之气,像极了……
他心中微动,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哦?依你之见,何时出兵为宜?”
“父皇!”
白乾的语气稍缓,却依旧条理分明:“如今虽灾情已平,但各州府粮仓空虚,百姓元气未复。若此时仓促征兵,恐激起民怨;若强行调粮,必致国库亏空。康国地处南疆,湿热多瘴气,我军将士多为北方人,恐水土不服。”
白洛恒静静地看着他,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的欣慰漫溢开来。
这孩子不仅有血性,更有沉稳的算计,知道何时该刚,何时该柔,懂得权衡利弊,这绝非寻常八岁孩童能有的见地。
“那依你之见?”白洛恒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赞许。
“儿臣听老师所讲,以往上半天国讨伐附属之国,以为,可分三步走。”
白乾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明亮:“第一步,遣使者携国书前往康国,历数其罪状,令其归还劫掠的粮草人口,献上质子,赔罪认错。此举既能彰显我大周仁德,也能试探其虚实。”
“第二步,暗中布局。令镇南将军加固城防,训练水军,熟悉南疆地形;令户部清查粮仓,鼓励农桑,囤积粮草;令兵部挑选精壮,编练新军,尤其要训练适应湿热气候的兵士。”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石桌西南角:“第三步,待一两年后,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再择一良辰,以康国‘屡教不改,欺辱上邦’为由,趁机发兵,届时师出有名,兵锋所指,必能一举荡平康国,将南疆纳入版图,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白洛恒看向白乾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确超乎了他的意料,成熟的有些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忍不住走上前,抬手轻轻摸了摸白乾的头。
掌心传来的触感比记忆中硬了些,少年的发间已带着几分韧劲……
“说得好。”白洛恒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暖意。
“有勇有谋,知进知退,才是我白家的儿郎。”
白乾被他夸得脸上通红,却没有躲闪,只是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儿臣……儿臣也是听老师讲历朝的史书,看朝中奏报,才敢妄言。或许……或许有不妥之处。”
“敢于妄言,方能敢作敢为。”
白洛恒收回手,目光落在远方的宫墙:“记住,治理天下,既要读万卷书,知兴衰更替;也要行万里路,晓民间疾苦。更要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该亮剑。今日这番话,比你抄十遍书更有长进。”
白乾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赏赐。
父子二人继续在庭院里漫步,白洛恒又问了些关于灾情,江南盐铁税改的事。
白乾虽偶有疏漏,却总能说出几分道理比如他建议“以工代赈,令流民参与修渠,既解饥荒,又兴水利”,便与朝中大臣不谋而合。
看得出来,他平日并非只埋首故纸堆,而是真的在用心关注朝堂内外的事。
第328章 让太子参与朝政
回到前殿时,温彦正坐在石凳上,将散落的书卷一一整理好。
见他们回来,温彦连忙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温少师不必多礼。”白洛恒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白乾。
“你先回书房吧,把今日未完成的书抄完,朕晚些来查。”
“是。”白乾应了一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老师,转身往书房走去。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白洛恒才转向温彦,语气沉静:“温少师,你教导太子多年,觉得他如今的学识与心性,可否担起一些责任了?”
温彦心中一动,已知他意,躬身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肯勤勉。臣每日讲授经史,他不仅能过目不忘,更能举一反三;臣偶论朝政,他也能提出独到见解。虽年幼,却已初具仁君之资、储君之范。”
“朕想让他随朕一同上朝,参与议事。”
白洛恒开门见山,目光锐利:“不必让他发言,只在一旁听着,看百官如何争论,看朕如何决断,熟悉朝政运作,知晓天下利弊。你觉得如何?”
温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深深的赞同之色。
他抚着胡须,躬身道:“陛下圣明。历朝历代,储君需至十二、三岁加冠后方能参政,殿下如今八岁有余,确实早了些。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常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殿下久居东宫,虽有臣讲授经史,终究是纸上谈兵。若能早入朝堂,亲眼见证百官如何博弈,亲耳听闻边疆如何告急,亲手触摸民生疾苦的奏报,方能真正明白‘为君者’的责任与艰难。这比闭门读书十年,更能增长见识,锤炼心性。”
“更何况!”温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朝堂之上,老臣多思守成,新臣急于求进,尚有几分前朝余孽暗藏其间。让太子早些露面,不仅能让他熟悉朝局,也能让百官看清储君的分量,于稳定国本、震慑宵小大有裨益。”
白洛恒点了点头,温彦的话正合他意。他要的不仅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太子,更是一个能在将来独当一面的君主。
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古木,只有让他尽早踏入风雨,才能真正长成支撑大周的栋梁。
“既如此,便从明日起,让太子随朕上朝。”
白洛恒当即便果断的说道:“你且多教导他一些朝堂礼仪,何时该站,何时该退,如何应对百官的问询,如何在争论中保持沉静。还有百官的派系、性情、过往功绩,也需一一讲与他听,免得他在殿上失了分寸。”
“臣遵旨。”
温彦躬身应下,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他教导白乾多年,了解这孩子的潜力,如今能得陛下这般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贤君。
书房里,白乾正坐在案前,却没有立刻提笔。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方才父亲摸他头时的温度仿佛还在掌心,那句“有勇有谋”的夸赞,让他心头一阵温热。
他知道,父亲今日来东宫,不仅是来看他,更是在考较他。而他,没有让父亲失望。
少年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十个字。
前殿里,白洛恒看着温彦将整理好的书卷放进书箱,忽然道:“改日让内务府送些兰草、竹苗来,再添一张石制棋盘。孩子还小,总该有些少年人的乐趣,不必整日埋在书堆里。”
温彦笑着应道:“陛下体恤,殿下定会欢喜。”
黄昏的霞光漫过东宫的飞檐,将庭院里的老槐树染成一片金红。
白乾踏着轻松的步伐走出书房,随后便往前殿走去,
前殿中,温彦收拾好了摆在案上的书本,见白乾走来,他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殿下。”
“老师。”白乾躬身行礼。
温彦抬手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茶,茶汤碧绿,在白瓷杯里漾起圈圈涟漪:“殿下可知,方才陛下离宫前,与老臣说了些什么?”
白乾摇摇头,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日里父亲的问话、夸赞还在心头萦绕,他隐约觉得,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陛下说!”
温彦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少年紧张的脸上:“明日起,让殿下随驾上朝,参与议事。”
“什么?”
白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青布袍上,他却浑然未觉。
“老师……我……我可以去朝堂了?”
“正是。”温彦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陛下还说,不必殿下发言,只需在一旁静观默察,熟悉朝局运作。老臣也已领旨,往后殿下上完朝,再来东宫授课,届时老臣会问起当日朝政,殿下需一一作答,讲讲自己的见解。”
白乾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盼着能像父亲一样站在那座大明殿上,盼着能为这个家、这片江山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静静看着。
可转瞬之间,一丝忧虑又爬上心头,朝堂之上,百官林立,派系交错,他一个八岁孩童,能看懂什么?若是出了差错,岂不是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第329章 母后相信你
“怎么?殿下似乎有心事?”
温彦看出他的迟疑,语气愈发温和:“既喜且忧,对吗?”
白乾低下头,指尖在茶杯沿上划着圈:“儿臣……喜的是能得父皇认可,忧的是……怕自己学不会,办不好。”
“傻孩子。”
温彦笑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温柔:“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陛下八岁时,说不定在哪里呢,哪懂什么朝政?历练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拍了拍白乾的肩,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去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可是个重要的日子。”
白乾点头,起身行礼,目送温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霞光渐渐淡去,暮色像潮水般漫上东宫的庭院,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闷的枯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
“备车,去长恒宫。”他转身对身旁的侍卫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
长恒宫的灯已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廊下侍立的宫女身影。
白乾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裴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笑意:“是乾儿来了吗?快进来。”
他踏步而入,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莲香,裴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的薄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婵儿正为她揉捏着小腿,见白乾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母后。”白乾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目光落在裴嫣的脸上,仔细打量着。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儿臣看您的气色,比昨日又红润了些。”
“你这孩子,就会哄我开心。”裴嫣笑着招手,让他凑近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
“刚从东宫过来?功课做完了?”
“嗯,都做完了。”白乾顺势坐在榻边上,握住裴嫣的手。
她的手还很凉,却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些,能轻轻回握他的指尖:“太医今日来诊脉了吗?怎么说?”
“说恢复得很好,”裴嫣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盛着暖意。
“让我再喝几日药,便能下床多走动走动了。”
白乾听得笑了起来,笑容里面夹杂着欣喜以及雀跃……
“看你笑得这样开心!”
裴嫣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好奇:“定是有什么喜事吧?跟母后说说。”
白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软榻,故意卖起了关子:“母后猜猜?”
裴嫣故作思索,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是你父皇赏了你新的文房四宝?”
白乾摇头,笑得更欢了。
“那是……温少师夸你功课做得好?”裴嫣又猜,语气里带着戏谑。
白乾还是摇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都不是!父皇说,明日起,让儿臣随他一同上朝,参与议事呢!”
“真的?”
裴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坐直了些,因动作太急,胸口微微起伏着:“陛下让你去朝堂了?”
“嗯!”白乾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
“父皇说,让儿臣在一旁看着,熟悉朝政,还说……还说要温老师每日考较儿臣呢。”
裴嫣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她的孩子,那个刚生下来时皱巴巴像只小猴子的孩子,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喊“母后”的孩子,如今竟要踏入那座长生殿,学着分担家国重任了。
“好,好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握住白乾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我的乾儿,长大了。”
白乾见她落泪,心里一慌,连忙道:“母后若是不想让儿臣去,儿臣……儿臣便不去了。”
“傻孩子,”
裴嫣笑了,泪水却更凶了:“母后是高兴。能得你父皇认可,能有机会历练,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像两道温暖的光,落在白乾脸上:“你要记住,从踏入那座大殿开始,你就不只是母后的儿子,更是大周的太子,将来的君主。”
“朝堂不比东宫!”
她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都带着叮嘱:“那里有忠臣良将,也有奸佞小人;有肺腑之言,也有花言巧语。你要学会听,学会看,学会分辨是非,更要学会沉住气,哪怕听到再刺耳的话,看到再不公的事,也要先记在心里,回头慢慢琢磨,切不可冲动行事。”
白乾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比温老师讲的经史更让他警醒。
“儿臣明白。”
他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儿臣会像父皇那样,沉稳、果敢,不辜负母后和父皇的期望。”
“不止像你父皇!”裴嫣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还要像你自己。你父皇有他的雷霆手段,你有你的仁厚之心,这都是大周需要的。记住,为君者,既要能拿起剑守护疆土,也要能放下身段体恤百姓。”
她看着白乾,眼中满是期许:“母后不求你成为史书里那种无所不能的神君,只愿你能成为一个心怀天下、问心无愧的君主。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别忘了今日这份初心。”
“儿臣记住了。”白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忽然扑进裴嫣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弄疼了她:“谢谢母后。”
裴嫣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怀里少年的体温,心中一片柔软。
许久,白乾才抬起头,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羞怯,只剩下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定不会让您和父皇失望,定会成为一个……让百姓称颂的贤君。”
裴嫣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像看到了无数个日夜后,那个站在长生殿上,身着龙袍,目光沉静地望着万里江山的身影。
她笑了,点了点头:“母后信你。”
第330章 联姻计划
白乾退出殿,他的脚步声渐远,裴嫣还望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榻上的锦缎,唇边带着未散的笑意。
婵儿收拾着案上的药碗,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真是长大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裴嫣笑了笑,刚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只见白洛恒踏步而入,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在看见她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陛下。”裴嫣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却被他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白洛恒在床榻边坐下,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温度刚刚好,没有往日的低热。
“今日累着了吗?看你脸色,比午后又好了些。”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鬓角,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
裴嫣望着他眼下的青黑,那是连日来批阅奏折、忧心国事留下的痕迹,心头一软:“陛下看着倒像是累着了,是不是今日奏折又堆成山了?”
白洛恒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暖着:“还好,南疆的奏报少了些,灾情的折子也多是报平安的。倒是你,今日感觉如何?太医说你能下床走动了?”
“嗯!”
裴嫣点头,眼底漾着暖意:“方才试着站了一会儿,虽还有些虚,却比前几日有力气多了。太医说,再喝几日药,便能陪陛下在庭院里散步了。”
“好。”
白洛恒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俯身将她半揽入怀,动作轻柔。
“等你大安了,朕便陪你走走,从长恒宫的海棠树,走到御花园的湖心亭。”
裴嫣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连日来的病气仿佛都消散了些。
“今日下朝后,发生了件趣事。”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手指轻轻划着她的手背。
“国丈大人跑到长生殿,堵着朕说了半天话。”
裴嫣好奇地抬头:“父亲?他找陛下有何事?”
白洛恒挑眉,故意卖起了关子:“你猜猜?”
裴嫣看着他眼中的促狭,忽然想起白日里白乾说的话,又联想到弟弟裴言的年纪,心头隐隐有了数,却还是摇了摇头:“臣妾猜不到,父亲一向沉稳,若非要紧事,不会特意去长生殿找陛下。”
“确实是要紧事!”
白洛恒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国丈大人啊,是来替他的宝贝儿子求娶的。”
“求娶?”裴嫣故作惊讶,眼底却已漾起笑意。
“是为阿言?”
“可不是么。”白洛恒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想当年阿言还是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不点,如今竟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国丈大人说,裴言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子弟,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跑了,他倒好,整日扎在禁军里,连个女儿家的面都少见。”
裴嫣听得笑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弟弟的模样。裴言自小性子跳脱,总爱舞枪弄棒,去年被封为禁军总领后,更是恨不得住在军营里,确实没听说过他对哪家姑娘上心。
“那父亲属意哪家姑娘?”裴嫣追问,指尖轻轻勾着白洛恒的衣袖。
“御京城杨氏。”白洛恒说出名字,观察着她的神色。
“你听说过吗?”
“杨氏?”裴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自然听说过。这杨家可是御京城的老牌世家了,当年御京城还叫永安时,便是夏、齐两国的都城,繁华无比。后来楚太祖定都建安,多少世家跟着南迁,留在永安的,大多渐渐没落了,唯独这杨家,凭着百年底蕴,硬是撑了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臣妾的父亲刚入宫中为官时,听宫里的老人说,杨家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将军,便是在楚朝末年,也出了个以清廉闻名的御史大夫。如今陛下迁都御京城,这些旧日世家又有了复苏的迹象,杨家现任家主杨弘,是御京城巡查使,为官清正,颇有声望。”
白洛恒听得认真,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着:“你知道的倒不少。国丈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杨家有个独女,名叫杨秀,年方十七,是杨弘的掌上明珠。据说这姑娘不仅生得貌美,更是通读诗书,能辨琴棋,性子也温顺贤淑,与阿言那跳脱性子,正好互补。”
裴嫣想起自己见过的杨秀,当年,迁都御京城时,上元节宫宴上,那姑娘随父亲入宫,一身月白襦裙,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眉眼温婉,递茶时指尖微屈,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确实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杨秀姑娘确实不错!”裴嫣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许。
“阿言性子急,是该有个沉稳的姑娘管着他。再说,杨家在御京城根基深厚,阿言娶了杨秀,既能得个贤内助,也能借杨家的声望,在禁军里更立得住脚。”
“你也觉得好?”
白洛恒笑了:“朕也是这么想的。裴家虽是外戚,却一向谨守本分,阿言在禁军任职,若能与杨家联姻,既不算外戚专权,又能平衡朝堂势力,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他握紧裴嫣的手,眼中带着决断:“朕已让礼部准备赐婚的旨意,过几日便昭告天下。等你大安了,朕便让他们完婚,到时候,你这个做姐姐的,可得好好替阿言操办操办。”
“好啊!”裴嫣笑着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
“到时候臣妾亲自为阿言挑喜服,为杨秀姑娘选嫁妆,定要让他们风风光光地成亲。”
夜色如墨,长恒宫的烛火渐渐调暗,只余下一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
白洛恒拥着裴嫣,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呼吸交织着,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今日之事,还是得要找文武百官商量一番才可!”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知道裴嫣素来护短,裴言虽是她弟弟,却胜似亲子,如今要为他定下婚事,她心里定有不舍。
裴嫣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睡意的朦胧:“不必了。阿言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杨秀是个好姑娘,他们会好好的。”
白洛恒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体温的暖意:“睡吧,明日还有早朝。”
裴嫣“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在他沉稳的心跳声中,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白洛恒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第331章 太子临朝
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东宫的窗纸已透出微光。
白乾猛地睁开眼,醒来时婢女的呼唤还准。
他坐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昨日母亲的叮嘱、父亲的期许还在心头萦绕,一整夜下来,他甚至有些激动的无法入眠……
“殿下,该起身了。”
贴身婢女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已坐起,连忙笑道:“今日可是大日子,奴婢为您备了您最爱吃的莲子羹。”
白乾点点头,赤足踩在铺着羊绒毯的地面上,凉意透过薄薄的袜底传来,却让他愈发清醒。
婢女伺候他洗漱,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将最后一丝睡意也驱散了。
换衣时,婢女捧来那套早已备好的太子朝服,玄色服饰,腰间系着玉带,头上的金冠嵌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殿下穿上这身朝服,真精神。”
婢女为他系好玉带,眼中满是赞叹。往日里穿常服的少年,此刻换上朝服,竟已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白乾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玄色朝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稚气未脱,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抬手,轻轻扶正金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不禁联想到,未来若有一日,父皇百年之后,自己坐上那个大殿的位置,看着文武百官,主持着朝会……
“走吧。”他转身,声音比往日更显沉稳。
东宫的侍卫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白乾点点头,迈步走出东宫。清
两旁的宫灯尚未熄灭,像一串垂落的星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远远地,紫薇宫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明殿,便是他今日要踏入的地方。
殿外的铜鹤香炉已燃起檀香,烟气袅袅,带着肃穆的庄严。
“太子殿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见白乾身着朝服,步履沉稳地走来,皆是一愣。
昨日虽有风声说太子今日将随驾上朝,却没人想到这八岁的少年竟有这般气度。
白乾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
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神色锐利的武将,有文质彬彬的文官,他们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赞许,一一笼罩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温彦昨日教的礼仪,微微躬身:“诸位大人早。”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干净,却不卑不亢。
百官们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回礼:“参见太子殿下。”
白乾一一颔首回礼,从为首的丞相到末位的员外郎,礼数周全,没有一丝疏漏。
站在一旁的裴然忍不住与身旁的萧澈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讶,这太子,比传闻中更沉稳。
待白乾走上丹陛,才发现龙椅左侧竟添了一座小椅,紫檀木的椅面上铺着明黄的软垫,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他站在小椅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殿门,静立等候。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喏,白洛恒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身着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腰间悬挂的天子剑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仪。
这是白乾第二次见到父亲这般模样。上一次,是父亲登基大典,那时他还小,只是在心里奇怪的想父亲穿的为什么要这么正式!
如今再看,这套服饰添加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也代表着天子的礼仪……
白洛恒走到龙椅前,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白乾身上,见他站姿挺拔,神色沉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转身坐下,龙袍的衣摆铺展开来……
“臣等恭迎陛下!”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声音震得大殿梁上的灰尘都仿佛落了下来。
“众卿平身。”白洛恒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白洛恒目光一扫,落在白乾身上,笑道:“太子,过来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乾身上,等着他走向那座小椅。
却见白乾微微躬身,朗声道:“父皇,儿臣不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太子为何要推辞?
白洛恒也有些诧异,挑眉道:“哦?为何不敢?”
白乾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龙椅上的父亲:“儿臣以为,在这大明殿上,父皇是天子,儿臣是臣子。臣子当侍立于下,岂能与天子同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语气愈发郑重:“况且,诸位大人皆是朝中栋梁,年长于儿臣,德高于儿臣。儿臣虽为太子,却未满十六,尚未加冠,按礼制,当以晚辈之礼待之。若此时安坐于上,便是逾矩,更是对诸位大人的不敬。”
一番话掷地有声,透露着对礼制的尊崇,眼里没有半分关于太子的傲气与藐视众人的得意……
阶下的老臣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深深的赞许。
裴然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的兵部尚书道:“此子虽幼,却知礼守礼,难得,难得啊。”
兵部尚书点头,目光落在白乾身上,带着武将特有的欣赏:“有风骨,像陛下。”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很是行为。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胆怯,会拘谨,却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见识与气度,懂得在威仪与谦逊之间,找到最妥帖的平衡。
“你说得有理,”白洛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依旧不失威严。
“但你忘了,你不仅是臣子,更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这朝堂之上,你需先学会俯瞰,才能懂得体恤;需先明白储君的分量,才能担起将来的江山。”
他目光扫过百官,朗声道:“诸位卿家,太子虽幼,却是大周未来的根基。今日让他侍立身旁,非为逾矩,实为历练。往后,他便是这大明殿的一份子,与诸位一同谈论大周的国事,为我大周后世之君提前做铺垫。”
百官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白洛恒看向白乾,语气柔和了些:“过来吧,在朕身边坐下,好好听着。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白乾望着父亲眼中的期许,又看了看阶下百官的神色,
终于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龙椅左侧,在那座小椅上坐下。座椅不高,刚好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第332章 开科举
白洛恒的目光在文武百官脸上逡巡一周,那目光沉静如深潭,带着威严。
殿内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腾,将百官的身影映得有些朦胧,却掩不住空气中悄然弥漫的揣测。
“诸位卿家!”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十二旒冕冠的珠串:“今日除了朝政,朕还有一事宣布。”
百官齐齐屏息,目光聚焦在龙椅之上。
只见白洛恒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前殿禁军总领裴言,年十九,英武正直,护持有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阶下的裴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御京城巡查使杨弘之女杨秀,年十七,贤淑温婉,知书达理。朕欲为二人赐婚,择吉日完婚,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几位杨姓官员,他们虽非杨弘直系,
却同属御京城杨氏一脉,此刻脸上都带着几分惊讶与难掩的喜色。
杨氏是御京城老牌世家,百年前曾风光无限,却因迁都建安而渐趋沉寂。
如今陛下迁都御京城,杨氏虽有复苏之象,却始终在朝堂边缘徘徊。若能与裴家联姻,裴家不仅是国丈府邸,裴嫣更是皇后,裴言手握前殿禁军,这无疑是将杨氏重新拉回权力中心的契机。
“陛下圣明!”裴然率先反应过来,捧着笏板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臣代犬子裴言,谢陛下隆恩!”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底的感激真切可见。
裴家虽是外戚,却一向谨守本分,如今能得陛下亲自赐婚,且对象是杨氏嫡女,这份荣宠,足以让裴家在朝中更稳一步。
白洛恒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裴卿不必多礼。裴家自朕登基以来,便忠心辅佐,裴嫣为后,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免去朕的后顾之忧;裴言执掌禁军,护佑宫闱安全,功不可没。如今裴言到了适婚年纪,朕为他择一良配,也是应当的。”
他目光扫过百官,朗声道:“杨氏百年底蕴,家风清正,杨弘为官清廉,其女杨秀更是闻名御京的贤女。裴言与杨秀联姻,既是天作之合,也能让两家互为助力,于国于家,皆是美事。”
百官这才纷纷反应过来,齐声附和:“陛下圣明!此乃天作之合!”
他们心中清楚,陛下此举绝非单纯的赐婚。裴家掌禁军,杨氏根基在御京,两家联姻,既能稳固禁军势力,又能拉拢本地世家,这是平衡朝局的妙棋。
白洛恒看着百官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抬手止住众人:“既如此,礼部明日便拟好赐婚圣旨,昭告天下。婚期由两家商议后上奏,朕亲自为他们主婚。”
“臣等遵旨!”
裴然再次谢恩,退回队列时,与几位相熟的老臣交换了眼神,皆是会心一笑。
站在龙椅旁的白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虽年幼,却也看得出,这场联姻背后,藏着父亲平衡朝局的深意。
白洛恒并未再多言赐婚之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殿内:“说完喜事,再论国事。”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迁都御京以来,已近两载。这两年,大周多灾多难,先是关中旱灾,再是南疆康国侵扰,百姓虽渐安定,国库却仍显空虚,朝中可用之才,也多是前朝旧臣或世家子弟。”
百官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低头听着,没人敢轻易接话。
“朕记得,立国之初,便有大臣上奏,建议恢复科举。”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阶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他是前朝遗留的文臣,当年正是他力主重开科举。
“只是彼时大周初立,国本未稳,朕便暂且搁置了。”
那老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捧着笏板想要上前,却被白洛恒抬手止住。
“如今,灾情已平,边境暂稳,是时候恢复科举了。”
白洛恒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里回荡:“朕决定,于明年开春,举行大周一朝第一届科举考试!”
“科举?”有官员低呼出声,眼中满是惊喜。
他们多是寒门出身,虽有才华,却因非世家子弟,难以跻身高位。科举,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陛下!”方才那位老臣终于按捺不住,躬身道。
“科举自齐创立以来,数百年间为朝廷选拔了无数栋梁,如齐之贤相张衡等人,皆是科举出身。如今陛下重开科举,实乃大周之幸,百姓之幸!”
“正是!”
一位来自江南的官员也上前一步,朗声道:“江南多寒门才子,只因路途遥远、世家把持,难入朝堂。若开科举,定能为陛下招揽四方贤才!”
白洛恒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官,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世家虽能出人才,却难免结党营私;前朝旧臣虽有经验,却多思守成。朕要的,是能为百姓谋福祉、为大周开疆拓土的贤才,不论出身,不问门第,只要有真才实学,朕便敢用!”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周,不是世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要有才,寒门亦可出公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声音比之前更响亮。
科举一旦开考,将彻底打破世家对官场的垄断,为大周注入新的活力。
第333章 天子无情
散朝的钟声在紫薇宫上空回荡时,白乾只觉得双腿有些发僵。
他跟着父亲走下丹陛,直到走出大明殿,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他才恍惚回过神,原来朝堂上的一个时辰,竟比温老师讲一日的经史还要累。
“殿下,回东宫吗?”贴身侍卫低声问道。
白乾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长恒宫的方向。
那里有母亲的笑容,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不必紧绷着的轻松。
他几乎是小跑起来,朝服的玉带勒得有些紧,却拦不住脚步的轻快。
长恒宫的宫人见他来了,脸上都堆起笑意,刚要通报,就被他摆手制止。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内殿,只见裴嫣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书本。
“母后。”他轻轻唤了一声。
裴嫣转过头,眼中瞬间漾起惊喜的涟漪,连忙放下书卷招手:“乾儿回来了?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白乾走到榻前,顺势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头,连日来的紧张、朝堂上的拘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疲惫,顺着呼吸慢慢吐了出来。
“今日早朝如何?”裴嫣的手指轻轻梳着他的发,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
“是不是很无趣?”
白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不算无趣,就是……人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直白:“比温老师的课堂吵多了,大臣们说话也文绉绉的,听着有些累。”
裴嫣被他逗笑,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孩子,朝堂本就不是玩乐的地方。你才八岁,第一天上朝能坐得住,就已经很好了。”
她拿起一旁的茶盏,递到他手里:“喝点水,润润喉。”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白乾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他捧着茶盏,忽然想起朝堂上父亲威严的模样,又想起百官跪拜的场景,小声问道:“母后,将来我也要像父皇那样,每天都上朝吗?”
“自然。”
裴嫣的语气温柔却郑重:“等你加冠之后,若是你父皇有要事离京,你还要代他监国,独自处理朝政呢。再往后……”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等你父皇百年之后,这整个朝堂,这万里江山,就都要靠你一个人撑起来了。”
白乾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盏中轻轻晃荡。
他想起父亲深夜批阅奏折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谈及灾情时沉重的语气,忽然有些发怵:“那……当皇帝是不是很累?”
裴嫣看着他紧绷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自然是累的。要管着百官,要想着百姓,要防着外敌,哪一样不要费心思?可若是当皇帝只为了贪图享乐,那便是昏君,会被天下人骂的。”
她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就像你若是在温老师的课堂上偷懒,会被打手板一样。”
白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委屈:“累我不怕,可……可当皇帝,是不是都要对亲人很刻薄?”
裴嫣的动作微微一顿,梳着他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不解,也映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你为何这么说?”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白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盏的边缘,声音低得像蚊吟:“母后病重的时候,父皇……他都很少来看你。”
殿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记得那时候,你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力。”
白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我每天都守在殿外,就盼着父皇能来看看你,可他总是在长生殿批阅奏折,要么就是和大臣议事。温老师说,父母、恩师、妻子,都是人生最亲的人,就算当了皇帝,也不该这样的……”
他抬起头,眼中蓄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父皇是不是因为当了皇帝,就不疼我们了?”
裴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将白乾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孩子,你父皇不是不疼我们。”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一点点安抚着他的情绪:“你父皇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寻常人可以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可他不能。他要是在朝堂上显露出半分软弱,百官会慌,百姓会怕,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也会趁机来犯。”
白乾在她怀里闷闷地问:“那也不能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管啊……”
“他不是不管。”
裴嫣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你母后病重时,你父皇虽没来长恒宫,却每天都让太医把诊脉的结果报给他,宫里最好的药材,都是他让人从内库调过来的。他只是……把担心都藏在了心里。”
她想起那些日子,白洛恒深夜悄悄站在长恒宫殿外的身影,她分明能感觉到,那看似坚硬的背影里,藏着怎样的焦灼。
他是天子,不能像寻常丈夫那样守在床前,只能用他的方式,默默强忍着一切……
“天子的感情,从来都不能像常人那样直白。”
裴嫣捧起白乾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他要对百官公正,要对天下无私,若是太看重儿女私情,就容易感情用事,做出错误的决断。你父皇不是无情,他是把情分藏得更深了。”
白乾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可若是将来我的妻子病了,我却不能守着她,那……那还算什么丈夫?”
裴嫣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白洛恒刚刚登基之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
那时她生了场小病,白洛恒却因为要处理藩王叛乱,三天没能来看她,她也曾偷偷掉过眼泪,觉得他心里只有江山,没有自己。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肩上的担子,早已不允许他只做一个丈夫。
“皇家的情分,从来都和寻常人家不一样。”
裴嫣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坚定:“你是太子,将来是天子,你的妻子不仅是你的爱人,更是大周的皇后,是天下人的国母。你们的感情里,藏着的是家国,是责任,不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自古皇家多无奈,若是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如何能担起天下的重量?不止是你父皇,将来你,你的孩子,都要明白这个道理。”
白乾沉默了,小脸上满是迷茫。
他不懂,为什么当了皇帝,连心疼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为什么亲人之间,不能像寻常人家那样牵牵念念?他看着母亲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忽然也觉得,自己从小尊敬的父皇母后,没有自己看起来这般完美……
“那……若是将来父皇病了,或者……”他咬着唇,艰难地说出那个词。
“去世了,母后会伤心吗?会哭吗?”
裴嫣的身体轻轻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她掩饰了过去。她望着窗外的流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自然会伤心。他是我的丈夫,是陪我走过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会不伤心?”
“那会哭吗?”白乾追问,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第334章 痊愈
“不会在人前哭。”裴嫣的声音很轻。
“我是皇后,是后宫之主,若是我乱了分寸,后宫会乱,前朝也会慌。我要做的,是稳住心神,帮你打理好一切,看着你顺利继位,看着大周安稳过渡。至于伤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只能藏在心里,在没人的时候,自己慢慢消化。”
白乾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可他却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他看不懂的深海。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原来皇家的亲情,是要藏起来的;皇家的眼泪,是不能让人看见的;皇家的爱,是要裹着责任和无奈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玄色朝服,他想起朝堂上父亲孤单的身影,想起母亲此刻平静却带着疲惫的眼神,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变成一个把感情藏得严严实实,连心疼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母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以后你和父皇还有弟弟们生病的时候,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只想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我之前我们一家人都能够在一起……”
裴嫣将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眶微微发热。
她又何尝想让儿子变成那样?可生在皇家,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有些责任,注定要独自扛。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有些情,藏得越深,才越重。”
几日后,裴嫣正坐在窗前的妆镜前,由婵儿为她梳理长发。
乌黑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衬得她脸色愈发红润,眼中的神采比往日亮了数倍,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病气。
“娘娘,您这气色,比未生病时还要好呢。”
婵儿梳着发,语气里满是欢喜:“陛下见了,定然高兴。”
裴嫣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指尖拂过鬓角,那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却已被新换上的莲香熏衣取代。
这些日子,白洛恒虽来得少,却每日都让人送最好的补品过来,太医的诊脉也从未断过,这份藏在规矩后的心意,她怎能不懂。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驾到!”
裴嫣起身时,白洛恒已迈步进来,玄色常服上未系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夫君的温和。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见她面色红润,步履轻快,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
“身子都好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温暖而有力。
“早好了。”裴嫣笑着点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
“昨日还去御花园走了半圈,一点都不觉得累。”
白洛恒拉着她走到软榻旁坐下,嘴角的笑意深厚:“好了就好,这些日子,总算是没白费那些药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说起来,倒是该跟你说说乾儿这几日的早朝表现。”
裴嫣挑眉,端起茶盏递给他:“哦?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白洛恒接过茶盏,无奈地摇了摇头:“惊人之语倒是没有,只是……”
他想起早朝上那一幕,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毕竟还是太小,每日天不亮就起,昨日早朝竟在那小椅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引得几位老臣偷偷发笑。”
裴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了然:“八岁的孩子,本就贪睡,还要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换了谁也受不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他能坚持着不捣乱,就已经不错了。”
“你呀,就是太纵容他。”
白洛恒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昨日户部尚书奏报南疆赋税之事,他睡得正香,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那又如何?”
裴嫣不以为然:“他如今去朝堂,本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的,又不是让他立刻断案理政。等他再大些,懂事了,自然就上心了。你当年八岁的时候,怕是还在爬树掏鸟窝呢。”
白洛恒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叹气:“但愿如你所说吧。”
他放下茶盏,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说起来,国内的灾情总算是稳住了。关中的粮仓已经补足,江南的堤坝也加固好了,等明年开春,便该着手准备科举了。”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科举是大事,早该如此了。朝中的老臣虽忠,却多守旧;世家子弟虽有才华,却难免抱团。只有从民间选拔真正的寒门才子,才能为朝堂注入新血。”
“你说得正是。”
白洛恒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他已经开始期待着明年开春,天下学子齐聚御京的景象。
第335章 科举流程
“齐朝之所以能万国来朝,便是因科举打破了世家垄断,让天下有才之士都有机会为国效力。朕要让大周也如此,让百姓知道,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真的能为天下做事。”
他握住裴嫣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朕已让礼部拟定了详细章程,不仅考经史策论,还要考农桑水利、边防军务,务必要选出能办实事的人才。”
“陛下英明。”裴嫣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白洛恒笑了,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莲香,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温柔……
“累了吧?”裴嫣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背,抬手轻轻为他按揉着。
“今日早些歇息吧。”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婵儿识趣地点燃了烛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带着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将这些日子的牵挂、担忧、思念,都融入这个吻里。
裴嫣闭上眼睛,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大殿之外,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殿内的药香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莲香与茶气交织,还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龙涎香的帐幔轻轻垂下,遮住了窗外的夜色,也遮住了这片刻的温存。
两个多月的牵挂,在这一刻化作了最亲密的相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的一角,映着散落的衣袍,也映着帐幔上晃动的人影。
这一夜,长恒宫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隆宣九年三月,残雪在御京城的墙角消融殆尽,化作涓涓细流渗入泥土。
早朝的钟声在紫薇宫上空回荡。
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的珠串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将眼底的沉静映得愈发深邃。
殿下的文武百官神色肃穆,昨日已有风声传至各府,今日陛下要宣布科举的具体章程,这是关乎大周根基的大事,没人敢有半分懈怠。
白乾坐在龙椅左侧的小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他脸上的稚气淡了些,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专注。
“诸位卿家!”
白洛恒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沉稳而有力:“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正是开疆拓土、选拔贤才的好时节。今日朕要宣布的,便是科举的具体章程。”
他抬手,内侍立刻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上前,展开在百官面前。绢布上的字迹笔力遒劲,正是白洛恒亲笔所书。
“此次科举,分四步进行。”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殿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第一步,童考。由各州下辖的县丞负责,召集辖区内身家清白、年满十六的学子,于四月中旬统一开考。考经史子集,取其优者,授予童生资格。”
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捧着笏板,沉声记录,他身旁的吏部尚书微微颔首,童考由县城主持,既避免了世家对基层选拔的干预,又能让各县官亲自考察本地学子,最是妥当。
“童考过关者!”
白洛恒继续道:“于五月下旬奔赴各州府,参加第二步,州试。由各州都督府牵头,会同州内资深文臣主考,加考策论,问农桑、水利、边防之事。取其优者,授予秀才资格,名单需在六月底前上报朝廷备案。”
“陛下!”
一位来自北境的州官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北境偏远,有些学子距州府千里之遥,五月赴考恐有不便,可否宽限时日?”
白洛恒略一沉吟,点头道:“北境、南疆等边陲之地,可顺延半月,由各州府酌情安排车马,不得让寒门学子因路途困顿错失机会。”
那州官躬身谢恩,退回队列。
白乾坐在一旁,将这细节记在心里,原来制定规矩时,还要考虑到各地的差异,并非一纸命令便能通行天下。
“州试过关的秀才!”
白洛恒的声音再次响起:“于七月中旬入京,参加第三步——会试。由吏部主持,中书省与门下省参与阅卷,考经史、策论、诗赋,取三百名进士,授予进士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会试不过关者,亦非无用。由各州都督府根据其专长,调配至州府属官、县丞等职位,填补地方空缺。须知朝廷需要能入朝议政的栋梁,也需要能在地方办实事的吏员。”
殿下的寒门出身官员眼中皆露喜色。以往世家垄断官场,即便是落第的才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陛下竟为落第者安排职位,这是真正将“不拘一格降人才”落到了实处。
“最后一步,殿试。”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由朕亲自主持,宰相、太傅、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陪同,于八月中旬在紫薇宫大殿开考。三百进士当场作答,朕亲阅试卷,定状元、榜眼、探花三甲。”
说到此处,他加重了语气:“殿试过关者,即刻授予官职。状元授尚书省修撰,榜眼、探花授吏部编修,其余进士按成绩分入各部、各州,从基层做起。”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躬身。
从童考到殿试,层层选拔,既有基层历练,又有朝堂考验,如此选出的人才,定能担起大任。
“还有一事,关乎公平。”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此次科举,全程糊名。”
“糊名?”有老臣低呼出声。糊名之法始于齐朝,却因世家反对未能坚持,如今陛下重提,可见其打破世家垄断的决心。
“不错。”白洛恒点头
“所有考卷皆由专人誊抄,抹去学子姓名、籍贯,只留编号。阅卷官不知考生身份,只凭卷面定优劣。若有泄露姓名、徇私舞弊者,斩立决,其家族永不录用。”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殿下的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陛下此举,是断了他们暗中操作的可能。
白洛恒看着百官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次科举,需在十月底前全部完成。礼部即刻拟定告示,由驿马传至各州各县,务必让天下学子知晓。”
“臣等遵旨!”
礼部尚书捧着圣旨退回……
散朝后,白洛恒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白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都记下了?”
白乾点头,声音清脆:“儿臣记下了。从县城到州府,再到京城,层层选拔,糊名防弊,这样才能选出真正的贤才。”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仅如此。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北境的学子路途远,便宽限时日;落第的秀才各有专长,便量才录用。做帝王,既要守规矩,也要懂变通。”
白乾望着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御京城的城门、各州府的衙门口、各县的集市旁,都贴上了明黄的告示。
驿马带着同样的告示奔赴四方,穿过青山绿水,越过平原戈壁,将这个消息传遍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江南的书院里,寒门学子们围着告示欢呼雀跃,握着书卷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北境的私塾中,白发老儒摸着胡须,对弟子们道:“朝廷给了你们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而在紫薇宫的书房里,白洛恒正看着一幅大周疆域图,指尖划过各州的位置。
裴嫣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笑道:“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天下的学子,该从哪条路来御京。”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笑意:“等十月放榜时,这朝堂之上,该有新面孔了。”
裴嫣看着他眼中的光,轻声道:“那时候,春也过了,秋也来了,大周的根基,该更稳了。”
第336章 婚事将近
裴嫣将莲子羹放在案几上,指尖拂过烫金的碗沿,笑意温软:“说起喜事,倒还有一桩近在眼前。”
白洛恒抬眸看她,指尖仍停留在疆域图上标注江南的位置,那里是才子辈出之地,也是此次科举的重点关注处。
“哦?何事?”
“婵儿方才送来喜帖,”
裴嫣从袖中取出一张鎏金红帖,递到他面前:“阿言与杨氏的婚事,定在了下月初九。”
“四月初九?”白洛恒接过喜帖,指尖触到红绸镶边的烫金字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竟这般快?”
他望着帖上“裴言 杨秀 喜结连理”的字样,恍然笑道:“前阵子忙着科举章程,竟将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裴嫣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指尖划过喜帖上的日期,轻声道:“其实早在大年初一,父亲便已正式向杨家提亲。杨大人是个爽快人,当场便应了,两家随后掐算吉日,原想定在三月,又怕与科举告示的日子相冲,便往后推了些,选了四月初九。”
白洛恒将喜帖放在案几上,目光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树,恍惚间似有剑光闪过,那是前几年裴言在宫墙下练剑的模样,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剑光如练,招式间满是未经打磨的锐气,常常练到汗湿重衣。
“记得前几年见他,还是个满脑子只想着练剑的愣头青!”
白洛恒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唏嘘:“挥剑时总爱逞强,每次被朕撞见,都要拉着朕比画几招,输了便红着眼眶说‘下次定要胜过陛下’。”
裴嫣被他说得笑起来,眼中泛起温煦的回忆:“可不是么。当年我出嫁之时,阿言才十一岁,比现在的乾儿只大三岁,总爱跟在我身后,要么缠着要我给他缝剑穗,要么就把练坏的剑鞘藏在我妆奁里,怕被父亲发现。”
她指尖轻轻点着案几:“如今倒好,转眼就要娶妻了。”
白洛恒转头看她,见她眉眼间既有姐姐对弟弟的欣慰,又有几分时光荏苒的怅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既是喜事,便该办得风光些。朕让礼部……”
“陛下且慢。”裴嫣连忙打断他,抬眸望进他眼中,语气恳切。
“如今科举大事在即,礼部上下都在忙着拟定考纲、调配考官,各州府也在为童考做准备,正是分身乏术之时。阿言的婚事,父亲早已妥帖安排,从聘礼到喜宴,都不需朝廷费心。咱们到时以家人的身份登门道贺,便已是天大的荣宠了。”
白洛恒眉头微蹙:“可裴言是朕的妻弟,又是禁军总领,婚事岂能草草?”
他想起裴言这些年在禁军的历练,从普通侍卫到总领,虽性子跳脱,却从无差错,去年南疆骚乱时,更是带着禁军守在宫墙三日三夜未合眼,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正是因为他是禁军总领,才更该避嫌。”
裴嫣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如今朝堂上本就有世家盯着裴家,若陛下为阿言的婚事动用礼部、耗费国库,难免落人口实,说外戚恃宠而骄。阿言是个懂分寸的孩子,定不愿因自己的婚事给陛下添堵。”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案几上的科举章程,语气愈发郑重:“科举是关乎大周根基的大事,一丝一毫都不能分心。阿言的婚事,说到底是裴、杨两家的家事,父亲与杨大人都已商定,喜宴就设在裴府,只请些沾亲带故的亲友与相熟的同僚,既热闹又不张扬,再好不过。”
白洛恒沉默片刻,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他知道裴嫣素来通透,既顾着娘家的体面,更顾着他的江山,从不因私废公。
当年她刚入宫时,裴然想为她兄长谋个闲职,都被她严词拒绝,说“裴家子弟当凭本事立足”。
“你说得是。”他终是松了口,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是朕欠考虑了。”
裴嫣笑了,眼底漾起柔和的光:“陛下心里记着阿言,臣妾与父亲便已感激不尽。其实阿言昨日还托人送来消息,说婚事一切从简,只盼着陛下能在百忙之中,赏他半日假,让他能安安稳稳拜堂。”
“这有何难?”
白洛恒朗声笑道:“别说半日假,便是给他三日婚假,又有何妨?朕明日便让内侍传旨,四月初九至十一,准裴言休假三日,禁军事务暂由副统领代管。”
他看着裴嫣眉眼弯弯的模样,又补充道:“另外,朕私人备些贺礼,不算国库支出,总不算逾矩吧?”
裴嫣知道他这是退了一步,既顾全了朝廷规矩,又尽了姐夫的心意,便笑着应道:“陛下的心意,阿言定当感激。只是贺礼不必太过贵重,他如今最缺的,怕是杨秀姑娘亲手绣的剑穗呢。”
白洛恒被她逗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还是你懂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窗外白洛恒重新将目光落在图上,指尖划过御京城的位置,这里迎来两场盛事—,场关乎江山的科举,一场关乎人情的婚礼。
“四月初九……”他轻声道,似在盘算着什么。
“那日若没有急务,朕便与你一同去裴府道贺。”
裴嫣眼中闪过惊喜:“陛下当真有空?”
“再忙,也不能误了阿言的好日子。”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而温柔:“何况,也该让天下人看看,朕不仅是大周的天子,也是会为家人贺喜的丈夫、姐夫。”
第337章 少年夫妻
四月初九的御京城,朱雀街,裴府的朱漆大门已经被红绸缠上,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穗子簌簌作响,混着巷子里飘来的唢呐声,把喜庆的气氛铺得满街都是。
白洛恒与裴嫣的马车在街角停下时,早有裴府的下人候着。
车帘掀开,白洛恒一身玄色常服,只腰间系了条玉带,少了朝服的威严,多了几分随和;裴嫣则穿了件海棠红的褙子,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既不失皇后的体面,又透着娘家贺喜的亲昵。
“臣恭迎陛下,皇后,里面请!”裴然快步迎上来,身上的藏青色锦袍也缀了红绒花,鬓角的白发似乎又添了些,却被眼角的笑意衬得精神矍铄。
他身后跟着两位夫人,严氏身旁跟着一奶妈,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韩氏则牵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姑娘,那孩子梳着双丫髻,见了裴嫣,怯生生地喊了声“姐姐”,惹得裴嫣忍不住笑了,这是隆宣七年韩氏添的小女儿,是他们裴家的第三个孩子……
“父亲,两位夫人。”裴嫣笑着颔首,目光落在严氏怀里的婴孩身上。
“这便是弟弟吧?瞧着眉眼真俊。”
“是啊,刚满三个月。”
严氏笑着让奶娘把孩子往她面前凑了凑:“前日还念叨着要给皇后请安呢。”
白洛恒看着这阖家欢的景象,眉宇间也染上暖意:“国丈好福气,儿女绕膝,如今又要添个儿媳了。”
“托陛下的福!”裴然躬着身引他们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庭院里早已摆满了桌椅,前来道贺的多是朝中同僚与世家故交,见了白洛恒,都纷纷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今日不论君臣,只论亲友,都随意些。”
正厅里,紫檀木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蜜饯、干果、点心,都是御京的时鲜。
白洛恒与裴嫣被让到上首的主位,刚坐下,便有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混着空气中的脂粉气、酒肉香,竟是说不出的热闹。
让他们二人都不禁想起当初自己大婚时的那般场景……
“阿言呢?”裴嫣四处望了望,没见着新郎官。
“他去接亲了!”
严氏笑着回话:“按杨家的规矩,必须要让新郎官前去接亲!”
话音刚落,巷口的唢呐声忽然拔高了调子,夹杂着鞭炮的脆响,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新娘子到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院的人都涌到门口去看。裴然也笑着起身:“陛下,皇后,咱们也去瞧瞧?”
白洛恒与裴嫣跟着走到廊下,只见一队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最前面是裴言跨在一匹黝黑的骏马上,穿着大红色的喜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簪着红花,平日里束着的长发散了些在额前,衬得那张英挺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后方则是八抬大轿,轿帘绣着龙凤呈祥,后面跟着挑嫁妆的队伍,红漆木箱上贴着大红的“囍”字,从街头一直排到巷尾,杨家虽是老牌世家,却不张扬,嫁妆看着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轿帘掀开,杨秀踩着红毡下了轿。
她没按寻常规矩盖红盖头,只拿了把描金绣凤的团扇遮着脸,身上的霞帔是正红色的,领口袖口滚着孔雀蓝的边,裙摆拖在地上,绣满了并蒂莲……
“新娘子真俊!”人群里有人低呼。杨秀似乎听见了,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肩头微微泛红,却依旧步态沉稳地跟着喜娘往里走。
这时,裴言也从骏马上翻身下来,此前仅仅是订婚之上他们仅见过一次,就连方才去接亲,二人也并未正面对视,可到了现在,真见了杨秀,他倒像是慌了神,脚步都有些乱,还是喜娘推了他一把,才想起要上前牵新娘的手。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时,裴言的手几次想碰杨秀的,都又缩了回去,最后还是杨秀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才敢轻轻握住她的指尖,那一幕被廊下的裴嫣看在眼里,忍不住跟白洛恒低声笑道:“你看阿言,还是这副毛躁样子。”
白洛恒也不禁一笑,让他瞬间回溯到自己大婚那日,裴嫣盖着红袍盖子,自己亲自从饺子里面拉她出来……
正厅里早已摆好了香案,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司仪官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到,拜堂!”
裴言与杨秀并肩站在香案前,那把团扇终于被喜娘收了去,露出杨秀的脸来。
她生得眉目温婉,肤色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此刻两颊绯红,眼睫低垂着,却在抬眼时,与裴言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惹得满厅人都笑了。
裴然与两位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对新人拜下来,严氏悄悄抹了抹眼角,她是裴言的生母,盼这一天盼了许久。
裴言拜下去的时候,腰弯得格外低,嘴里还含糊地喊了声“爹,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饮交杯酒!”
两人都抬着头看了对方一眼。裴言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杨秀的嘴角却悄悄翘了翘,带着点少女的羞涩。
他们接过酒杯,对着彼此躬了一身,然后一饮而尽,红袍的袖子擦过对方的手臂,像有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端庄。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官的声音落下,满厅爆发出喝彩声。
裴言被同僚们推搡着,红着脸去牵杨秀的手,这次握得很紧,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背影在满堂红的映衬下,竟透着说不出的般配。
白洛恒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笑意:“少年夫妻,倒有几分意思。”
“可不是么!”
裴嫣侧头看他:“想当年,咱们大婚的时候,陛下可比阿言镇定多了。”
白洛恒想起新婚那日,他穿着龙袍,她披着凤冠霞帔,两人在周王府拜堂,满朝文武看着,连呼吸都得按着规矩来,哪有这般自在。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那时是君臣在前,如今是家人在侧,自然不同。”
两人又与裴然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叮嘱杨秀初来乍到,多担待些,又问了问裴言婚后的打算。裴然笑着说:“这小子说了,过几日便回禁军当差,绝不因婚事误了公务。”
白洛恒点头:“有这份心就好。”
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宫里还有事,我们便不多留了。”
裴然知道他忙,也不多留,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走时,裴嫣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递给严氏:“这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一点心意。”
里面是两对赤金的长命锁,雕着“平安”二字。
回到紫薇宫时,日头已过了正午。
白洛恒直接去了御书房,案上早已堆了新的奏折,各州府关于童考的筹备情况,都等着他批阅。
他脱下常服,换上淡黄色的常服,指尖翻过奏折,方才的喜庆热闹便被江山社稷的凝重取代。
裴嫣则换了身素雅的衣裙,带着婵儿往齐王府去。
白远是她与白洛恒的幼子,还未满一岁,养在齐王府里,由奶娘照看。
来到齐王府后,裴嫣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口:“几日不见,又长高了。”
她陪他玩了会儿,听奶娘说他总是咿呀咿呀的说,隐隐约约有会说话的意思,便又夸了几句,才起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书房里,白乾正跟着温彦读书,见了裴嫣,连忙起身行礼:“母后。”
他身上的墨渍还没擦干净,显然是刚练过字。
“今日功课如何?”裴嫣走到案前,看着他写的字,笔力比前阵子稳了许多。
“温老师刚教了‘民为邦本’。”
白乾指着书页上的字:“儿臣觉得,父皇开科举,便是要让百姓都有指望。”
裴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能懂这个道理,便好。”
第338章 洞房花烛
酉时的余晖穿过裴府后院的窗棂,将洞房的红绸染得愈发浓烈。
宾客们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院外树梢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檐下灯笼摇晃的轻响,衬得这方天地格外静谧。
裴言站在洞房门口,指尖攥着门框的雕花,指节都有些发白。
方才在前院应付宾客时的从容,此刻全被紧张冲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让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床榻上铺着鸳鸯戏水的红锦被,帐幔低垂,绣着的金流苏垂在榻边,随着他推门的风轻轻晃动。
杨秀端坐在床沿,依旧是那身正红的霞帔,只是头上的凤冠已被取下,青丝松松地挽了个髻,插着支赤金的簪子。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描金绣凤的团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个……”裴言挠了挠头,平日里挥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发抖。
“娘子,都这会儿了,不用遮了吧?”
杨秀闻言,握着团扇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犹豫了片刻。
随后,她缓缓放下扇子,露出了整张脸,眉如远黛,眸含秋水,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嫣红,方才在正厅匆匆一瞥时还带着羞涩,此刻灯下细看,竟添了几分温婉的艳色。
裴言看得有些发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禁军里的侍卫常说御京哪家的姑娘生得俏,可那些形容在杨秀面前,都显得寡淡无味。
她的美不是张扬的,是像春日里的海棠,带着点湿润的娇羞,却又在眉眼间藏着股沉静的底气。
“你……你真好看。”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懊恼地想咬舌头,平日里练剑时的利落劲儿去哪了?
杨秀被他直白的夸赞说得脸颊泛红,眼睫垂了下去,轻声道:“夫君谬赞了。”
这声“夫君”喊得又轻又软,像羽毛似的搔在裴言心尖上,让他顿时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见他不动,杨秀忍不住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悄悄弯了弯:“夫君,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
“哦!对对对!交杯酒!”
裴言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两只描金的酒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该是裴府自酿的桂花酿。他端起酒杯,手还是有些抖,酒液晃出了几滴,落在红绸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走到床前,将其中一杯递给杨秀,自己握着另一杯,喉咙发紧:“喝……喝了这杯,咱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杨秀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
她抬起眼,撞进裴言紧张得有些发亮的眸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英武的少年将军,比自己还年长两岁,此刻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忍不住又笑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举起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像白日里在正厅那样,将酒液一饮而尽。
酒精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点微醺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彼此的紧张。裴言放下酒杯时,见杨秀的脸颊被酒气熏得更红了,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却又怕唐突了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杨秀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酒杯,主动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她的手小巧柔软,指尖带着点凉意,轻轻搭在裴言的手背上。
“夫君,”她仰头望着他,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
“夜深了,该歇息了。”
裴言只觉得手心一麻,连带着心跳都快得像要蹦出来。他看着杨秀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满室的红光,忽然就定了神。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稳,将她的柔荑完全包在自己的掌心。
“好。”他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却带着些许期盼……
他转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小的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帐幔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交织……
裴言坐在床沿,看着杨秀略显局促地往里面挪了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小时候总缠着姐姐要剑穗,想起在禁军里挥汗如雨的日夜,想起陛下赐婚时父亲激动的模样,感觉很是梦幻……
“那个……”
他又开始挠头:“我睡姿可能不太好,要是压着你了,你就推我。”
杨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耳尖又红了,轻声道:“嗯,夫君也早些睡吧,明日还要给父亲母亲请安呢。”
裴言“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离她远些,却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第339章 重温旧梦
长恒宫的长廊悬着宫灯,白洛恒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方的朱雀大道上。
夜色已深,大道两旁的万家烛火却依旧明亮,像撒在人间的星子,沿着街道蜿蜒伸展,直至看不见的尽头。
“入御京四年,这座城倒是没改多少性子。”
他轻声感慨,四年前迁都时的烟尘仿佛还在眼前,宫墙下的残垣、街道上的流民、世家府邸紧闭的朱门,都随着时光被如今的繁华悄悄覆盖。
裴嫣走到他身侧,身上披着件月白的披风,领口绣着几枝兰草。
晚风带着凉意,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温软:“御京本就是夏、齐两朝的都城,骨子里便带着盛世的底子。”
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灯火最盛的区域:“你看那边,是当年齐朝的漕运司旧址,如今成了江南商人聚集的坊市。夏时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齐时又成了海运枢纽,运河穿城而过,海运通江达海,便是想不繁华都难。”
白洛恒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隐约能看见运河上穿梭的画舫,灯火在水面上漾开,像揉碎的金箔。
“当年楚太祖不愿迁都于此,便是怕漠北蛮人南下,直逼都城。”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可他忘了,御京的繁华从不是靠天险,是靠这水路通达,靠这万家烟火。”
裴嫣笑了,眉眼在灯影里愈发柔和:“陛下却看懂了。迁都御京,不仅是迁一座城,是把大周的根,扎进这四通八达的脉络里。你看那些江南商人,从前只在建安、扬州打转,如今却把商号开到了御京,不就是因为这里能让他们的货,既通北方草原,又下南洋诸岛么?”
两人并肩望着那片灯火,沉默了片刻。
白洛恒的目光忽然落在朱雀大道旁那座亮着红灯笼的府邸,正是裴府。今日的喜庆尚未散尽,檐下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今日看阿言成婚,倒想起我们当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还在建安的周王府,你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我牵着你的手,喝过交杯酒,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裴嫣被他说得笑起来,眼睫上仿佛沾了星光:“陛下那时可比阿言镇定多了,掀开我盖头之后,还轻言调戏我……。”
“那不是紧张么。”白洛恒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他便用掌心裹住。
“那时总想着,娶了天下最好的姑娘,往后定要护得你周全。可真当了皇帝,才知道这‘周全’二字,有多难。”
建安城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漫上来,周王府的海棠花、书房里共看的奏折、登基那日她凤冠霞帔,在通天殿上与他并肩接受百官朝拜……
“在建安的那些年,倒是安稳。”
裴嫣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时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皇后,不过是寻常夫妻,晨起看朝露,暮时听风声,倒比现在自在。”
白洛恒的喉结动了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来到御京,是我委屈你了。”
这两年多,灾情、边患、朝堂纷争,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陪她的时日屈指可数。她病中时,他甚至不能像寻常丈夫那样守在床前,只能把担忧藏在深夜的奏折里,藏在太医每日的诊报中。
“说什么傻话。”
裴嫣抬起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自你登基那日起,后宫便只有我一人,没有嫔,没有妃,这宫里的凤印,我握得安安稳稳,从没人敢置喙半句。陛下,这还不够么?”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当年在建安城时,一直守在他旁边那样……
白洛恒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几分珍惜,几分愧疚,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可渐渐地,便染上了压抑许久的炽热,他搂着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几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吻里。
裴嫣的披风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回应着他的吻,带着久别重逢的贪恋。宫灯的光晕在他们身上流转,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二人一路吻着吻着,很快便从宫殿的走廊踉跄的踏进殿内,又从殿内走向内殿的床榻之上,二人身上的衣裳随着凌乱的脚步而掉落……
他拦腰将她抱起,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唇瓣依旧相贴,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
他将她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俯身吻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动作温柔……
“陛下……”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点微颤。
白洛恒抬起头,眼底的深沉被情欲染上了亮色,他看着她,像建安城那个初遇的那一次,眼神里只有她一人。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她的外衫被轻轻褪去,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手拂过她的肩,中衣也随之滑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像撒了层银霜。
帐幔被他随手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烛火,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帐内愈发清晰。
他俯身拥住她,肌肤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让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还记得建安城周王府的那座凉亭?么?”
他吻着她的耳垂,声音带着点喑哑:“那年你总在凉亭之下喜欢弹奏。”
裴嫣的指尖抓紧了他的脊背,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记得……你那时总是拿着奏章,听着我弹奏……。”
气氛愈发迷离,他的吻从颈项滑到心口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爱意。
她的回应带着羞涩,却又无比坦诚,像当年在周王府的那个夜晚,全然地交付与他。
“嫣儿,有你真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像听到了这世间最安稳的承诺。
这一夜,长恒宫的烛火亮到了天明,像十四年前建安城的那夜,桃花灼灼,月色溶溶。
天快亮时,白洛恒拥着裴嫣躺在床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发丝散在他的胸口。
窗外的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幔,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上。
第340章 科举首考
隆宣九年四月,天气转暖后,南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掠过田野,吹得麦浪翻滚,也吹醒了天下学子奔赴考场的脚步。
四月中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各州各县的考场外便已排起了长队。
学子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几个干硬的面饼。
江南的苏县考场外,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踮脚往里面望。
他叫苏砚秋,是邻县农户的儿子,怀里揣着母亲连夜烙的饼,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
三个月前,他在县城的布告栏前看到科举告示时,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锄头扔了,他寒窗苦读十年,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家里那几亩薄田,没想到当今天子竟给了寒门学子这样一条路。
“下一位,苏砚秋。”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跟着官差走进考场。
考场是借用的县府,三十间考棚整齐排列,每间棚里放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摆着个瓦罐,是考生如厕用的。
“入棚后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擅自离棚,违者按舞弊论处!”
监考官拿着令牌,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苏砚秋走进属于自己的考棚,坐下时,木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铺开试卷,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卷首印着“童考”二字,下面是三道题目:一是默写书本中的“为政篇”,二是解释“民为邦本”的含义,三是写一篇关于“农桑之重”的短文。
看到题目,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些都是他烂熟于心的内容,尤其是“农桑之重”,他从小跟着父母下地,太知道种庄稼的辛苦与重要。
他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写字声在寂静的考棚里格外清晰。
阳光从棚顶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卷纸上,也落在他专注的侧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这样的场景,同时出现在大周的百余座县城里。北境的云县考场外,几个裹着棉袄的学子正互相打气,他们的冻疮还没好利索,握着笔的手冻得发红,却写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南疆的邕县考场旁,有学子带着斗笠,防备着突如其来的阵雨,卷纸下垫着油纸,生怕墨迹晕染……
半个月后,各州的奏折陆续送到御京。
白洛恒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礼部汇总的名册,指尖在“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这个数字上轻轻敲击。
“三万七千多人。”
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澈与张迁,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比朕预想的多了近万人。”
身旁的内侍正帮他研墨,闻言笑道:“这说明天下学子信陛下,信大周。他们肯背着行囊奔赴考场,便是把前程押在了陛下的科举制上。”
“是啊。”
白洛恒拿起一份奏折,是苏县县令所写,里面详细描述了考场的情形,特别提到了几个寒门学子的答卷,字里行间满是赞叹。
“你看这苏县县令说,有个叫苏砚秋的学子,写‘农桑之重’时,竟能说出各地土壤的差异、作物的习性,连老农学官都自愧不如。”
他将奏折递给萧澈,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样的人才,若是埋没在田间地头,岂不可惜?朕要的,就是这样懂实务、接地气的学子,不是只会空谈经义的酸儒。”
萧澈看完奏折,笑着点头:“陛下放心,金子总会发光的。”
五月初,童考结果陆续公布。
各州的县府布告栏前再次挤满了人,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喜极而泣,对着御京的方向叩拜,有人落榜后蹲在墙角,默默收起书卷,眼神黯淡,近三万七千名考生,最终通过童考、获得童生资格的,只有一万八千余人,刚好过半。
落榜的学子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儒,考了一辈子功名,终究还是折戟沉沙;也有十几岁的少年,抹了把眼泪,对同伴说“三年后我还来”。
他们中,最后的选择就是回乡继续苦读,有的则按陛下的旨意,被各县官推荐到州府做文书、到县学做杂役,虽未中第,却也没完全断了出路。
苏砚秋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来到公告栏前,看着那一张粗糙的巨纸上面写着用墨水蘸写出来的名字,一眼扫过去,他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这让他瞬间皱起眉头。
“砚秋,怎么样,你找到你的名字了吗?”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只见一个青年也好不容易挤过慵壤的人群,来到他的身旁……
苏砚秋依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没有,你看见你了没有?”
此话一出,那名青年的眸光瞬间暗淡下去,他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帐:“没……我……我落选了……”
苏砚秋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是同村的林缚。
两人从小一起在田埂上长大,又结伴来县城赶考。
此刻林缚的肩膀垮着,手里的书卷被攥得变了形,指节都泛了白。
“别灰心。”苏砚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可看着林缚泛红的眼眶,还是硬撑着安慰:“县太爷说了,落榜的也能去州府做文书,咱们……”
“做文书有什么用?”
林缚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爹说了,这次考不上,就得回家娶媳妇、种庄稼,哪还有闲钱让我再读三年?”
他抹了把脸,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在颧骨上划出两道印子:“我娘攒了半年的鸡蛋,才凑够我来县城的盘缠,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第341章 不公
苏砚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再次望向布告栏,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似的爬在纸上,他又逐行逐字地找了一遍,从第一个“张”姓看到最后一个“李”姓,还是没有“苏砚秋”三个字。
“怎么会没有呢……”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告栏的木框。
“我明明都答上来了,那篇‘农桑之重’,我写了整整三页纸,连去年南乡水灾时补种的早熟稻种都写上了……”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学子从旁边走过,手里摇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听说了吗?这次童考放榜,前三名都是县丞家的公子、主簿的侄子……”
“可不是么,我亲眼看见监考官把县丞公子的卷子单独收起来的……”
两人的话语飘进苏砚秋耳朵里,扎得他心口发寒。
他猛地想起考场上的情景,考到一半时,监考官确实走到一位考生的考棚前,站了许久,还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位考生穿着服饰都并不像是寻常学士,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巡查,此刻想来,那场景竟格外刺眼。
“走,咱们去找县令大人!”
苏砚秋忽然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一簇火:“我的卷子不可能没通过,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林缚被他拽着站起来,还有些发懵:“找县令大人?咱们……咱们就是农户家的儿子,哪能见得着县太爷?”
“怎么不能?”
苏砚秋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执拗:“我曾经看过科举的公告,科举要糊名防弊,要选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们不能这么做!”
他拉着林缚,拨开围观的人群,往县府衙门走去。
路上的行人见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还往衙门里闯,都纷纷侧目,有人低声劝阻:“别去了,认了吧,哪朝哪代不是这样?”
苏砚秋却没停步,他想起三个月前看到的科举告示,上面“不拘一格降人才”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那是朝廷的亲笔。
他不信天子的旨意会被这般践踏,不信自己十年苦读,竟抵不过一句“县丞公子”。
县府衙门的门差拦住了他们,见他们衣衫褴褛,不耐烦地驱赶:“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我们要见县令大人!我们要查卷子!”苏砚秋仰着头,声音在衙门口回荡,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查卷子?你们也配?”门差推了他一把,“赶紧滚,不然打断你们的腿!”
苏砚秋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林缚吓得赶紧拉住他:“砚秋,算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衙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面容清癯,正是苏县县令周明。
他刚从州府回来,就听到衙门口的吵闹声。
“大人!”
苏砚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门差的阻拦,冲上前去:“草民苏砚秋,是本次童考的考生,可布告栏上没有我的名字,草民怀疑……”
“放肆!”旁边的主簿厉声呵斥。
“周大人也是你能随意攀谈的?”
周明却抬手制止了主簿,目光落在苏砚秋身上,见他虽衣衫破旧,眼神却格外清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劲,便问道:“你说你叫苏砚秋?”
“是!”
“你考棚的编号是多少?”
“东三棚!”苏砚秋脱口而出,这个编号他记了无数遍。
周明远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文书道:“去把东三棚的卷子取来。”
文书应声而去,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林缚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衙门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文书抱着一摞卷子跑了出来,从中抽出一张,递给周明远。
周明展开卷子,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尤其是那篇“农桑之重”,不仅条理清晰,还列举了十余种作物的种植技巧,甚至提到了如何改良农具提高效率,字里行间都是踏实的田间经验。
“这卷子……”周明眉头微蹙,看向主簿。
“这般答卷,为何会落榜?”
主簿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这……这可能是誊抄时出了差错,毕竟考生太多……”
周明的目光扫过他,又看了看卷子上的编号,忽然冷哼一声:“差错?我看是有人故意将‘苏砚秋’的名字换了吧!”
他指着卷末的编号:“东三棚的卷子,编号是‘辰字七十四’,可登记册上,‘辰字七十四’对应的名字,却是‘王富贵’!”
主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是县丞让属下做的,他说他侄子的卷子答得不好,让属下……让属下换一个……”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有人指着主簿骂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家小子说肯定能考上,结果却落榜了!”
苏砚秋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和委屈。
他看着那张写满自己心血的卷子,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周明将卷子递给苏砚秋,语气带着歉意:“苏小友,是本县监管不力,让你受委屈了。你的卷子,足以通过童考,这就给你补登上去。”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主簿,声音严厉:“将他押下去,听候发落!再将县丞请来,本县倒要问问他,陛下的旨意,他敢这般违抗!”
苏砚秋接过卷子,指尖抚过自己的字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周明面前,磕了个响头:“谢大人还草民一个公道!谢朝廷开科取士!”
林缚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他忽然拉住苏砚秋的手:“砚秋,我不回家了,我去州府做文书,我还能读书,三年后,我还要考!”
苏砚秋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阳光穿过衙门的牌匾,照在两人身上,远处的布告栏前,周明正让人重新张贴名单,“苏砚秋”三个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在一众名字里,格外清晰。
第342章 我儿有出息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重新张贴的榜单上,“苏砚秋”三个字被墨笔写得格外端正。
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嵌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苏砚秋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开,化作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湿了眼角。
“恭喜你啊,砚秋!”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考棚的一个学子,方才也跟着凑了热闹,此刻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我就说你答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落榜!”
苏砚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尘土,却挡不住眼底的亮:“同喜同喜,你也中了不是?”
那学子笑着点头,又跟他说了几句州试的注意事项,才匆匆离去。
苏砚秋转头看向林缚,见他正望着榜单上的名字出神,眉头依旧拧着,便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去州府做文书也是正经差事,离考场近,往后还能接着读书,下一次科举,你未必会输。”
林缚抬起头,眼底的失落淡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我跟你不一样,砚秋。你是真有本事,能从田埂里读出那么多门道,我……我大概不是这块料。”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秋手里紧紧攥着的卷子,忽然笑了:“不过也好,做文书能挣钱,先给我娘治病,等她好利索了,我再攒钱买些书,慢慢读。”
“这就对了。”
苏砚秋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母亲烙的饼,还剩最后两块,他塞给林缚一块。
“拿着,路上吃。你要记着,咱们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不怕摔,哪怕跌进沟里,扒拉扒拉泥,照样能往上爬。”
林缚接过饼,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心里也暖了些。
他咬了一口,饼有些硬,却带着麦香,是家里的味道。
“等你将来当了官,可别忘了我这个种地的兄弟。”他半开玩笑地说。
“忘不了。”苏砚秋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
“若有朝一日我能入朝,定要让像你我这样的寒门子弟,都能凭着本事出头,再不用看谁的脸色!”
林缚看着他眼里的光,觉得这誓言既梦幻又带有几丝期盼。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背起那个装着笔墨和几件换洗衣物的筐:“我先走了,去州府的路还远,得赶在天黑前出县城。”
“我送你到城门口。”苏砚秋说着,便要跟上去。
“不用了。”
林缚摆摆手:“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报喜去吧,你娘定是盼坏了。”
他转身往城外走去,背影在人群中渐渐变小,筐子在背上轻轻晃着,却走得很稳。
苏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客舍走。
客舍在县城的老巷里,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四张木板床,住着几个赶考的学子,如今大多已收拾好行囊,或喜或忧地准备离开。
他的包袱放在靠窗的床铺上,用粗布麻衣层层裹着,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苏砚秋解开绳结,里面露出几本厚重的书,还有一本手抄的策论,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卷了边,是他用三斗米从一个老秀才那里换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刚领回来的童生凭证放进包袱里,压在最底下,又把周县令还给他的卷子折好,夹在一本书籍里,这才重新系紧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很踏实。他跟客舍老板结了账,老板笑着恭喜他,又多送了他两个馒头,让他路上吃。
苏砚秋谢过老板,背着包袱走出客舍,老巷里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屋檐下挂着晒好的干辣椒和玉米,透着烟火气。
出了县城,往南走便是回家的路。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似的起伏。
苏砚秋走得不快,肩上的包袱压得肩膀有些酸,他便停下来,放下包袱歇脚,从怀里掏出林缚没吃完的半块饼,慢慢嚼着。
饼很硬,他就着路边的溪水咽下去,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带着点清甜。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手抄的策论,翻到“农桑”那一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纸页上,照得字迹格外清晰。
他看得入了神,连远处传来的牛叫声都没听见,直到一个老农赶着牛车从他身边经过,笑着问他:“后生,看啥呢?这么入迷?”
苏砚秋抬头,认出是同村的王老伯,连忙站起来:“王伯,是您啊。我看会儿书,歇口气。”
王老伯勒住牛绳,眯着眼打量他:“你是苏家的小子吧?考得咋样?”
“中了,童生。”苏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好小子!有出息!”王老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娘和你媳妇在家天天盼着你呢,快上车,我捎你一段。”
苏砚秋连忙谢过王老伯,把包袱抱上牛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王老伯赶着牛,跟他说村里的事:谁家的麦子长得好,谁家的媳妇生了娃,还有他家的老黄牛下了崽……苏砚秋听着,心里暖洋洋的,离家越近,脚步就越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地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苏砚秋跳下车,谢过王老伯,背着包袱往村里跑。
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正在槐树下搓麻绳,正是他娘。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麻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圈瞬间就红了:“秋儿?你咋回来了?考……考得咋样?”
“中了!娘,我中了童生!”苏砚秋跑到她面前,从包袱里掏出童生凭证,递到她手里。
“您看,这是凭证,五月中旬去州府考秀才!”
苏母的手抖得厉害,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眼泪瞬间往下掉,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我儿有出息了……他爹在天有灵……”
她不识字,也看不懂这是什么,但自己的儿子不会骗自己……
苏砚秋搂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别哭了,该高兴才是。等我考上秀才,再考进士,将来让您和阿芳过上好日子。”
第343章 阿芳,我中了!
苏砚秋扶着母亲往家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得软绵绵的,混着雨后的泥土香。
转过村口的老槐树,一座低矮的木屋便映入眼帘,屋顶盖着茅草,墙是黄泥糊的,经年累月已有些斑驳,院子用削尖的竹片围起来,竹片上还爬着几株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倒添了几分生气。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苏砚秋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蓝衫的女子正弯腰往缸里倒水,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脸上沾着点泥星子,眼睛闪亮,正是他的媳妇赵芳。
“阿芳!”苏砚秋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方才在县城里的激动和愤懑,此刻都化作了心口的温热。
赵芳手里的水桶“咚”地落在地上,水溅出些在她裤脚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苏砚秋,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你……你回来了?”
苏砚秋几步跨进院子,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脊背有些硌人,想来这一个月他不在家,她定是没少操劳。
“我回来了。”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闻到一股皂角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是他熟悉的味道。
“我中了,阿芳,童考中了,下个月去州府考秀才。”
赵芳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却藏不住笑意:“我就知道你能行……就知道……”
苏母站在院门口,看着相拥的小两口,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笑着骂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快进屋去,别站在太阳底下晒着。”
苏砚秋这才松开赵芳,见她脸颊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忍不住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哭啥,该笑才是。”
赵芳拍开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扶苏母:“娘,快进屋歇着,我去烧水。”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砚秋肩上的包袱,又道:“我把你那床旧棉絮晒了晒,晚上盖着暖和。”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是给过冬准备的。
苏母在桌边坐下,赵芳忙着给他们倒水,粗瓷碗边缘有些豁口,水却晾得刚好温吞。
“饿了吧?”
赵芳看着苏砚秋:“灶上温着粥,我再去炒个野菜。”
“别忙了。”苏砚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几道裂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娘说要杀那只鸡给我接风。”
赵芳这才注意到苏母的话,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还是别杀了吧,留着下蛋多好,给娘补补身子。”
苏母却拍了板:“杀!必须杀!我儿考中了,是天大的喜事,哪能连口肉都吃不上?那鸡是隔壁李婶前阵子赶集给的,原就说等砚秋回来杀了吃,正好应个景。”
“娘,真不用。”
苏砚秋连忙摆手:“我走了之后,这鸡留着给您和阿芳补身子,你们俩在家才辛苦。我不在,地里的活、家里的事,都压在阿芳身上……”
“说啥傻话。”
赵芳端着水进来,听见他的话,脸颊微红,:你读书才辛苦,我在家能干啥?不过是挑挑水、种种菜。前几日王二婶说她家菜苗多,给了我几株,我种在院角了,过些日子就能吃上新菜。”
苏母看着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熨帖得很,又催着赵芳去抓鸡。
赵芳拗不过,只好拿起墙角的竹筐往院角走去。
刚走进院角,却看见那鸡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赵芳心底一惊,连忙过去用手把它抓起来,晃了晃,却发现它眼睛紧闭,显然是已经死了……
赵芳满脸愁容,她记得早上过来之时,她还是活着的,往地上看了看,只有一点蝌蚪大的青菜碎叶在地上……
赵芳无奈,只能将它放入筐中,背着回去……
“我来杀吧。”苏砚秋跟着走到院子里,看着赵芳纤细的胳膊,实在不忍心让她动手。
赵芳却把筐往他身后推了推:“你歇着,我来就行。也不用杀了,这鸡估计是早上饿死了。”
她从灶房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又往地上倒了点水:“你去劈柴吧,昨日我跟娘上山砍了些,还没劈呢,正好烧水洗漱。”
苏砚秋看着她熟练地烧水、烫鸡,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柔弱女子,心里又是疼又是暖。
他拿起墙角的斧头,走到柴堆旁,那柴是些松木,很容易就能劈开。
他抡起斧头,“咚、咚”的劈柴声在小院里响起……
赵芳把处理好的鸡剁成块,放进锅里,又从罐子里抓了把晒干的香菇丢进去,那是去年秋天她上山采的,一直舍不得吃。
“多炖会儿,烂乎了娘才好嚼。”
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看着院里劈柴的苏砚秋,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额头上渗着汗珠,却越看越顺眼。
暮色渐浓时,锅里的鸡汤终于炖好了,香气顺着灶房的门缝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苏母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一大碗鸡汤,还有两碟炒野菜,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
“快吃,快吃。”她给苏砚秋和赵芳各夹了块鸡腿。
“砚秋多吃点,读书费脑子;阿芳也多吃点,这些日子累坏了。”
苏砚秋咬了口鸡腿,肉香混着香菇的鲜,在嘴里化开,是他最想念的味道。
他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母亲碗里:“娘你也吃。”
又给赵芳夹了块鸡翅:“你也吃。”
赵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下个月去州府,盘缠够吗?我这些日子编了些草席,卖了几个铜板,都给你存着呢。”
“够了够了。”
苏砚秋连忙说:“发布的通告说,此次去州府由朝廷统一出资,根本就用不着你存的铜板,你和娘就把这些将就着用吧,肯定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芳:“就是又要辛苦你了,我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赵芳放下筷子,眼圈又红了:“我不怕辛苦,就怕……就怕你在外头受委屈,没人给你缝补衣裳,没人给你做热乎饭。”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件缝补好的衣裳:“我给你多缝了两件贴身的,夜里冷了就穿上。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炒得焦黄的豆子:“路上饿了就吃点,顶饿。”
苏砚秋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傻小子,哭啥。”苏母笑着抹了抹他的眼角。
“男人志在四方,阿芳懂道理,不会拖你后腿的。你只管好好考,考出个名堂来,让阿芳跟着你享福。”
“娘,我知道。”苏砚秋用力点头,看向赵芳。
“等我考上秀才,就接你和娘去州府住些日子,看看州府的样子。”
赵芳笑着点头,眼里却闪着泪光:“我不去,我在家守着,等你回来。你忘了?咱们院角的菜苗,还等着结果呢。”
吃过饭,赵芳烧好了热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让苏砚秋洗澡。
“洗干净了,睡个好觉。”她把换洗衣裳放在木盆边,红着脸转身往外走。
“我去给你收拾包袱。”
苏砚秋看着木盆里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飘着些艾草,是赵芳特意去山上采的,说能解乏。
他脱了衣裳,泡在热水里,疲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觉得浑身都舒坦。
院外传来赵芳和母亲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拂过芦苇荡。
第344章 分别
洗完澡,苏砚秋回到屋里,见赵芳正坐在灯下给他缝补袜子,针脚细密整齐。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赵芳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声音细若蚊蚋:“娘还在呢……”
“娘早睡了。”苏砚秋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阿芳,谢谢你。”
“谢我啥?”赵芳手里的针线没停。
“谢你陪在我身边。”苏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盼着有个孩子,是我没用……”
“说啥呢。”赵芳打断他,转过身,握住苏砚秋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儿:“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会陪着你,陪着娘,守着这个家。”
苏砚秋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心里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嘴上说得轻巧,夜里却总在他睡着后悄悄叹气,手还会下意识地抚着小腹。
这些年,她为了这事没少偷偷抹泪,还瞒着每日同完房,就把自己挂立起来,就连手都酸了不少……
“阿芳……”他喉结动了动,试探着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要不……今晚咱们再试试?”
赵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红霞。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羞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影子,竹制的灯芯偶尔爆出个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屋里静。
苏砚秋慢慢抬手,解开她系着的布带,粗布蓝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带着点急促。
他抱起她,走向那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
床板有些硌人,但他们夫妻二人便早就习以为常,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她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扇动着。
“别怕。”他吻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闭紧眼睛,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浮木……
隔壁屋里,苏母翻了个身,隐约听到些细碎的声响,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缠绵。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用被子蒙住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这傻小子,真是见到自家的媳妇就把持不住……
接下来的几日,苏砚秋没急着动身。他帮着赵芳劈柴、挑水,把院子里的竹篱笆重新扎了一遍,又去地里把快要成熟的麦子打理了一番。
赵芳则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把攒下的几个鸡蛋煎成荷包蛋,把舍不得吃的细粮蒸成面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夜里,两人躺在床 上,苏砚秋会给她讲县城里的事,讲周县令如何公正,讲自己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伙伴,以及林缚的无缘落榜,讲那些考场上的见闻。
赵芳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句话,问他州府的考场大不大,问他去了之后住在哪里。他一一答了,最后总会说:“等我考上秀才,就带你去州府看看。”
她总是笑着点头,眼里却藏着不舍。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五月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赵芳就起来给他收拾行囊。
她把那件缝补好的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筐里,又把炒好的豆子装在油纸袋里,塞在角落,还往里面放了一小包盐,叮嘱他:“在外头吃饭别省着,要是住店贵,就找个干净的草棚歇脚,记得把盐撒在身上,防蚊虫。”
苏母站在灶边,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大饼:“路上趁热吃,到了县府别跟人起争执,好好备考,家里有阿芳呢,啥都不用惦记。”
苏砚秋看着母亲鬓角又添的白发,看着赵芳红肿的眼睛,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
他接过筐,背在肩上,沉甸甸的,不仅是书本和干粮,还有一家人的期盼。
“娘,我走了。”他对着苏母深深鞠了一躬。
“阿芳,照顾好娘。”他转向赵芳,声音发颤。
赵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你要好好的。”
她哽咽着说:“别惦记家里,考不中也没啥,回来咱们还种地,照样能过日子。”
“我知道。”苏砚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等我回来,一定回来接你们。”
她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手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亲自织的平安符,你带着。”
苏砚秋握紧布包,触手温热,里面不知包着什么,硬硬的。
“我带着,天天带着。”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又说了句:“等我。”
“嗯。”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苏砚秋最后看了母亲和媳妇一眼,转身走出院子。
第345章 赶考
赵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筐一晃一晃的,看着他走到村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加快脚步,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才慢慢蹲下身,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苏母走过来,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傻孩子,哭啥,他是去干正事,该高兴才是。”
赵芳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她知道他这一去,前路坎坷,不仅要应付考场的难题,还要面对那些来自富贵人家的学子,可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家里等着,等着那个或许会带来好消息的身影。
苏砚秋一路往县城走,肩上的筐很沉,心里却更沉。
他时不时会摸一下怀里的平安符,想起赵芳哭红的眼睛,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脚步就不由得加快了些。
赶到县府的时候,大门敞开着,苏砚秋走到门口时,已有不少学子在院里等候,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整理行囊,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赶路的风尘气。
他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小友。”
苏砚秋抬头,见周明正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连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周大人。”
周明放下文书,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穿着粗布衣衫,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肩上的筐用布盖得严实,便道:“看你这模样,是准备妥当了?”
“是,蒙大人关照,家里都安排好了。”
苏砚秋想起那日周明为他主持公道的事,心里仍有些发热:“多谢大人那日还草民清白。”
“分内之事罢了。”周明摆了摆手,语气却郑重起来。
“到了州府,安心考试便是。记住,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莫要被旁的事扰了心神。”
苏砚秋重重点头:“草民记下了。”
正说着,旁边传来几声招呼,是那日同考棚的几个学子。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学子走过来,笑着拱手:“苏兄,没想到你也来得这么早。”
这学子姓林,是邻县一个小商人的儿子,那日考场上就坐在苏砚秋隔壁,两人曾聊过几句农桑之事。
“林兄。”苏砚秋也笑着回应。
“在家也无事,便早些来了。”
“可不是嘛,家里人催得紧,说早到一日,便能早熟悉些路数。”
林姓学子说着,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州试的主考官是李大人,最看重策论,尤其关注民生实务,苏兄在这方面有心得,定能拔得头筹。”
苏砚秋不知道这李大人是何人,刚要回话,就见院门口一阵骚动,几个官差簇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衣着光鲜。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县丞大人来了。”
苏砚秋抬眼望去,见那县丞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微胖,眼神里带着几分倨傲,正是那日被周明训斥的县丞王显。
王显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学子,在几个穿着锦缎衣衫的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安静些!”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明日一早,你们便随官差赶赴州府,参加州试。”
王显的声音带着官腔,慢悠悠地说道:“此次路途遥远,朝廷物资紧张,每日只能给你们每人提供一碗米粥。至于住宿……”
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旁边几个富家子弟:“便就地露宿,找些干净的草棚或破庙歇脚便是。”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起了些骚动。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学子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在担心路上的食宿;而另一边,几个富家子弟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事,不就一碗米粥么?”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家父早已在州府置了宅院,别说食宿,便是笔墨纸砚,都给我备齐了最好的。”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学子接话道:“我家在州府的商号里也有客房,到了那儿,保准比在家里还舒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故意说得很大声,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他们身上的香料味飘过来,与学子们身上的汗味、墨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苏砚秋站在人群后,听着这些话,只是平静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肩上的筐。
筐里用布盖着的,除了书本和童生凭证,还有赵芳给他烙的几块面饼,用油纸包得严实,摸上去还带着点硬实的触感。
他想起临走前,赵芳往他筐里塞面饼时,反复叮嘱:“路上别省着吃,要是他们给的粮食不够,就啃两口饼,别饿着。”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比那些富家子弟身上的香料味要踏实得多。
他笑了笑,没再理会那些炫耀的话语,只是走到墙角,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筐里掏出那本手抄的策论,慢慢翻看起来。
旁边的林姓学子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书,感慨道:“苏兄真是刻苦,这都还在看呢。”
“闲着也是闲着,再温故一遍。”
苏砚秋抬头笑了笑:“林兄不也带了书?”
林姓学子叹了口气,指了指那边仍在炫耀的富家子弟:“你看他们,哪像是来考试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咱们这些寒门学子,也只能靠这点笔墨功夫争口气了。”
苏砚秋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他这些贫苦子弟和寒士之子就和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
他们有马车代步,有锦衣玉食,有家族荫庇,而他只有肩上的筐、手里的书,还有家里人沉甸甸的期盼。
但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官差给每个学子发了一块糙米饼,算是明日赶路的干粮。
苏砚秋把饼小心地收进筐里,和赵芳烙的面饼放在一起。他看着筐里那几块带着麦香的面饼,仿佛能看到赵芳在灯下揉面的身影,心里踏实得很。
夜色渐深,县府的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的草棚,供学子们歇脚。
苏砚秋和几个寒门学子挤在一个棚里,地上铺着些干草,虽硌得慌,却比露宿街头强。
有人在低声背书,有人在借着月光整理行囊,偶尔有几声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砚秋躺在干草上,摸着怀里的平安符,听着旁边学子低声背诵,忽然想起了家里的赵芳和母亲。
此刻,她们应该已经睡下了吧?院角的菜苗有没有浇水?母亲的老寒腿会不会又疼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筐往身边挪了挪,像是这样就能离家里近一些。
明日一早,就要踏上前往州府的路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看起来像是期待……
第346章 我媳妇做的
天刚蒙蒙亮,县府门前的石阶上就已站满了人。
官差提着灯笼,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片朦胧,吆喝着让学子们排队集合。
苏砚秋背着筐,站在队伍中间,筐里的面饼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都排好队!不许插队!”
官差拿着鞭子在地上抽了一下,发出“啪”的脆响:“从这儿到州府,足足三百里地,明日这个时辰若赶不到中途驿站,自己负责食宿!”
人群里一阵窸窣,几个富家子弟早已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宝蓝色锦袍的王公子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指挥随从往车上搬一个精致的木匣,看模样像是装着上好的砚台。
他瞥见队伍里的苏砚秋,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随即缩回了车里,车帘“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尘土。
“走吧。”官差一声令下,队伍缓缓挪动起来。
苏砚秋跟着人群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晨露打湿,有些泥泞。
他把那本手抄的策论揣在怀里,又从筐里拿出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是他临走前在山里砍的槐树枝,削去枝丫,刚好能当拐杖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晨雾散去,露出两旁连绵的田野。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学子落在后面,喘着粗气,其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扶着腰,看着前面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叹气:“同样是赶考,人家坐着马车,咱们却得用脚丈量这三百里地……”
“别叹气了!”
旁边一个略年长的学子拍了拍他的肩:“谁让咱们生在寒门呢?能有机会去州府考试,已经是朝廷开恩了。”
苏砚秋听着他们的话,没作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的鞋底早已磨薄,昨晚赵芳给他缝的布底在泥地里蹭了几下,就沾了层湿泥。
他每走一步,筐带就往肩上勒紧一分,肩膀传来阵阵酸痛,但他不敢停下,赵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路上别偷懒,早到一日,就多一分把握。”
日头升到头顶时,队伍在一片树荫下歇脚。
官差抬来几口大缸,里面盛着浑浊的水,让学子们自行取用。
富家子弟的马车停在远处,随从正往车边的小几上摆茶水点心,香气飘过来,引得几个寒门学子直咽口水。
苏砚秋找了棵老榆树坐下,拿出怀里的策论,借着树荫翻看。
林姓学子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硬的糙米饼:“吃点吧,不然下午走不动。”
“谢了。”苏砚秋接过饼,却没立刻吃,而是从筐里掏出赵芳烙的面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尝尝这个,我媳妇做的,管饱。”
林姓学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饼真香,带着麦甜味儿。”
“她用新收的麦子磨的面,说吃着有劲儿。”
苏砚秋笑了笑,自己也拿起另一半啃起来。
面饼有些硬,却越嚼越香,带着烟火的味道,比官差发的糙米饼实在多了。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的太阳格外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苏砚秋的额头上布满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把汗,脚步却没放慢,木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路过一条小河时,官差让队伍停下取水。苏砚秋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河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脸颊晒得通红,肩上的筐带勒出了两道红痕。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苏兄,你看他们。”林姓学子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
只见王公子正坐在马车旁的凉棚下,让随从给他扇扇子,手里还拿着一本描金的诗集,慢悠悠地翻着,哪里有半分赶路的辛苦。
苏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水囊里灌水:“咱们跟他们比不得,也不必比。”
他拍了拍怀里的策论:“咱们靠的是这个。”
林姓学子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处荒郊。说是树林,却只见满地断折的树桩,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显然是被人砍伐过的。
“就在这儿歇脚!”官差指着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捡些枯枝生火,夜里冷。”
学子们四散开来,在树桩间寻找能烧的枯枝苏砚秋和林姓学子一起,捡了些还算完整的木柴,堆在空地上。
官差给每个学子发了一碗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粒米。
“这哪能填饱肚子?”一个学子捧着碗,皱着眉头抱怨。
苏砚秋没说话,从筐里拿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很结实的面饼。他把一块递给林姓学子:“分着吃。”
“这怎么好意思……”林姓学子推辞着。
“拿着吧,”苏砚秋把饼塞进他手里。
“咱们得有力气走到州府。”
两人就着米粥,慢慢啃着面饼。
不远处,王公子的马车旁升起了一堆篝火,随从正在烤一只肥鸡,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得很远。
几个富家子弟围在旁边,说说笑笑,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炫耀。
苏砚秋只是专注地吃着饼,仿佛那烤鸡的香气根本不存在。
他想起赵芳揉面时的样子,她的手在面团上用力按压,额头上渗着汗珠,却笑着说:“多揉会儿,饼才筋道,扛饿。”
夜里,寒气渐重。苏砚秋和几个寒门学子挤在一堆篝火旁,互相取暖。
他把筐里的粗布单拿出来,披在身上,又把策论放在膝盖上,借着跳动的火光翻看。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的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
远处的马车里亮起了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还有王公子的笑声。
随从守在马车外,手里拿着刀,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说,咱们能考过吗?”林姓学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声音有些发颤。
苏砚秋抬起头,看向州府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坚定得像那些立在荒野里的树桩,哪怕被砍断了,根还在土里,等着春天抽芽。
夜深了,丝竹声停了,马车上的灯也灭了。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红炭。苏砚秋把粗布单裹得更紧些,怀里的策论被他揣得暖暖的。他想着赵芳,想着母亲,想着院里的菜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347章 扬州城
连续赶了五日路,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在石子路上蹭得生疼,苏砚秋终于在第六日清晨望见了扬州府的城楼。
那城墙高逾三丈,青砖砌就,墙缝里生着些瓦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城门洞开,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商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穿着异域服饰的胡商……人声鼎沸,车声辚辚,比苏县的集市热闹了百倍不止。
“这便是扬州府……”林姓学子站在苏砚秋身边,望着城楼上“扬州”二字的匾额,眼睛瞪得溜圆。
“听说这里的商户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
苏砚秋也看呆了。街旁的酒楼飞檐翘角,挂着绣金的幌子,里面传来丝竹之声;绸缎庄的门面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连路边卖早点的摊子都摆得整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混着肉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他看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紧身的胡服,腰间挂着弯刀,正与摊贩讨价还价,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却觉得新奇得很。
“同样是扬州地界,县府比乡野繁华,州府又比县府盛十倍……”
苏砚秋喃喃自语,摸了摸肩上的筐,筐带早已磨破,在肩头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原来这天下,竟有这么大的不同。”
官差催促着队伍进城,穿过城门洞时,苏砚秋被守城的士兵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粗布短打,背着个破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也没多问。
进了城,街道更显宽阔,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酒气。
几个富家子弟早已让随从去前面打点,马车跑得飞快,王公子的宝蓝色锦袍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留下一阵香料味。
苏砚秋跟着官差往州府衙门走,路过一条河时,看见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游弋,舱里传来女子的娇笑声,他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州府衙门比苏县的县府气派得多,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透着威严。
官差把他们领到衙门西侧的一处院落,说是统一安排的住处。
那院落是个老旧的四合院,里面挤着七八间土坯房,窗户纸都破了洞,风一吹哗哗作响。
“就这?”一个来自乡下的学子皱着眉,踢了踢门槛上的碎石。
“还不如我家的牛棚干净。”
“知足吧,”另一个学子叹了口气。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总比前几晚在荒郊野外睡强。”
苏砚秋被分到了东厢房,屋里摆着四张席,一张床睡两人,刚好住八个。草席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上,能清晰地摸到木板的纹路。
墙角堆着些杂物,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把筐放在床脚,拿出赵芳给他缝的粗布单铺在草席上,摸了摸,竟觉得比路上的干草舒服多了。
“苏兄倒是看得开。”
林姓学子住在他对面的床铺上,笑着说:“换了我,怕是要睡不着了。”
“出门在外,哪能样样如意。”
苏砚秋笑了笑,从筐里掏出那本手抄的策论:“能安安稳稳把试考了,比什么都强。”
白日里,众人各自整理行囊,或是去街上打探消息。
苏砚秋没敢走远,就在院子附近转了转,看见州府的公告栏上贴着州试的规矩,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条,他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把所有章程都记在心里才离开。
傍晚时分,他买了两个面饼当晚饭,就着院里的井水吃了。
这扬州城的面饼不如赵芳烙的面饼扎实,却也能填饱肚子。
夜幕降临时,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学子围在一起背书,声音此起彼伏。
苏砚秋爬到上铺,趴在窗边,借着月光翻看策论。
月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照进来,他看得入神,连院里的虫鸣声都听不见了。
忽然,书页上的光暗了下去,他抬头一看,只见原本皎洁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怕是要下雨了。”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下了床,他推开房门,准备去院角的茅厕。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刚走到茅厕门口,就听见“轰隆”一声雷,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砸了下来,打在地上溅起水花。
他加快脚步,上完茅厕出来时,雨已经下得瓢泼一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这是入春以来第二场大雨了。”苏砚秋站在茅厕门口,望着雨幕,心里忽然一动。
第一场大雨时,他还在家里,赵芳正忙着把菜苗往屋里搬,笑着说“春雨贵如油,今年定是个好年成”。
这场雨来得急,莫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他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单,往厢房跑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脚下的路泥泞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就在他快要跑到厢房门口时,突然从旁边的柴房里冲出几个黑影,手里拿着棍子,一下子把他围在了中间。
第348章 无妄之灾
苏砚秋心里咯噔一下,借着闪电的光,看清这几人都穿着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眼神里透着凶光。
“你们是谁?”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杖,声音有些发颤,这木杖陪他走了一路,此刻竟成了唯一的依仗。
那几人不说话,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举起棍子就朝他打来。
苏砚秋连忙用木杖去挡,“咔嚓”一声,木杖被打得断成两截。
他本就没什么力气,哪里是这几人的对手?一根棍子狠狠砸在他背上,他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别打了!你们认错人了!”他挣扎着喊道,却只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棍子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背上、腿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仿佛骨头都要碎了。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疼,血混着雨水流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停!”其中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用棍子拨了拨苏砚秋的身子。
“看他还动不?”
另一个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苏砚秋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站起身道:“没气了。”
“算他倒霉。”领头的人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谁让他不长眼,敢跟咱们老爷作对?”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接话道:“本来还能考个功名,这下成了黄泉路上的冤鬼,也是个苦命人。”
“少说废话,快走!别让人发现了!”
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苏砚秋躺在泥地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屏住呼吸,刚才那人探他鼻息时,他故意把气憋了回去,竟真的瞒过了他们。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知道不能再躺在这里,要是被人发现他“死”了,说不定会被扔去乱葬岗。
他用尽全力,一点点往厢房的方向爬,手指抠进泥里,留下一道道血痕。
每爬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像被撕裂一样,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视线都模糊了。
“阿芳……娘……”他咬着牙,心里默念着家人的名字,这成了他唯一的力气。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摸到了厢房的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扑通”一声摔了进去。
屋里的学子被惊醒,借着油灯的光看清是他,都吓了一跳。
“苏兄!你怎么了?”林姓学子连忙跳下床,扶起他,看清他满身是血,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砚秋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和不解,他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他们说……说我得罪了他们家老爷……”
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我没得罪人啊……我一直在乡下种地,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次……”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想。从乡下到县城,再到州府,他接触过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家人、同村的乡亲,就是考场上的学子和县府的官员……官员?
一个名字猛地跳进他的脑海,王显!苏县的县丞!
那日在县府,王显因为侄子换卷的事被周明训斥,颜面尽失,当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淬了毒的刀子。
难道……难道是他?
苏砚秋的心沉了下去。他一个寒门学子,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县丞?那些人下手那么狠,显然是要让他死,若不是他急中生智装死,此刻早已成了冤魂。
“苏兄,你别吓我啊!”林姓学子看着他惨白的脸,急得直搓手。
“要不……咱们去报官?”
“不能报官。”苏砚秋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
“他们敢在州府地界动手,背后定有人撑腰。咱们没证据,报官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引来更大的祸事。”
他看着窗外的暴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心里的火却烧了起来。他想起赵芳的叮嘱,想起母亲的期盼,想起自己十年苦读的不易。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要考,我要考上秀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贫苦百姓学子的命,不是他们想捏就能捏的!”
林姓学子看着他点了点头,用力道:“苏兄,我帮你!我这里还有些金疮药,是我娘给我备的,先给你涂上!”
苏砚秋看着他递过来的药瓶,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窗外的雨还在下,身上的伤疼的撕心裂肺……
次日天刚亮,雨停了,窗棂上沾着些雨珠,折射出淡淡的晨光。
一个官差掀开门帘走进来,声音带着不耐烦:“三日后开考,都老实待着,别四处乱逛惹事,误了时辰自己负责!”
说罢,瞥了眼屋里的人,转身便走……
林姓学子正要起身,想把苏砚秋遇袭的事说给官差听,却被一只手死死拉住。
他回头,见苏砚秋脸色惨白,额头上渗着冷汗,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别去。”
“可他们都要杀你了!”林姓学子急得压低了声音。
“再不说,万一……”
“说了才真的没机会了。”苏砚秋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疼得他眉头直皱。
“你没听官差说?考试期间,重伤重病者取消资格。他们要是见我这样,定会把我赶出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等了十年,不能就这么放弃。”
林姓学子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张了张嘴,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倒了碗水。
接下来的三日,苏砚秋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
白天,他躺在草席上,咬着牙让林姓学子给他上药。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他硬是没哼一声,冷汗却把粗布单浸得透湿。
夜里,伤口阵阵抽痛,他常常疼得醒过来,望着屋梁上的蛛网,一遍遍默念着赵芳的名字,靠着那点念想挨到天亮。
筐里的面饼还剩最后一块,他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好,藏在枕下,那是赵芳的手艺,是他最后的底气。
开考那日清晨,苏砚秋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稍一挪动,背上的伤就像被刀割一样。
林姓学子扶着他,眼圈通红:“要不……还是算了吧?你的身子……”
“不能算。”苏砚秋摇了摇头,从筐里翻出赵芳给他缝补的蓝布衫。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赵芳用同色的布打了个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身上套,胳膊抬到一半,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第349章 恳求
“慢点,慢点。”林姓学子连忙扶住他,帮他把衣服穿好。
苏砚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怀里的策论,那纸页被他揣得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走路时,右腿不敢用力,每一步都有些踉跄。
“走吧。”他对林姓学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疼,却透着股韧劲儿。
走出厢房,院里已有不少学子往州府考场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紧张忐忑。
苏砚秋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放慢脚步,不让人看出异样。背上的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块面饼,指尖传来硬实的触感,像握着一团火。
穿过州府的甬道,远远能看见考场的大门,朱漆斑驳,却透着威严。
苏砚秋抬头望了一眼,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赵芳送他时哭红的眼,想起了自己说过要让寒门学子凭着本事出头的誓言。
疼吗?疼。怕吗?也怕。
但他不能停。
他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考场门前的石阶,两名侍卫穿着铁甲,手里握着长戟,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入场的学子。
苏砚秋刚走到石阶下,就被其中一个侍卫拦住了。
“站住。”那侍卫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落在他踉跄的步伐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走路都不稳?”
苏砚秋心里一紧,扶着旁边的石柱稳住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回官爷,前几日生了场急病,发了高热,刚退下去没两日,身子还虚着。”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恰好掩饰了伤口牵扯的疼痛。
“生病?”侍卫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既生了病,为何不早报?你可知科考规矩,凡身有重疾者,需提前通报,由医官查验,确认无碍方可入场。你这般隐瞒,已是触犯规矩!”
侍卫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围几个学子侧目苏砚秋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十年心血便付诸东流。
他连忙弯下腰,几乎是半跪着恳求:“官爷恕罪!草民也是无奈,这病来得急,前两日还下不了床,想着若是错过了此次州试,又要等三年……草民十年苦读,就盼着这一日,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急的。
背上的伤口被这一弯腰牵扯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却死死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侍卫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着他眼里的恳切和惶恐,心里终究是软了。
他见过太多为了功名拼命的学子,尤其是这般穿着寒酸的,多半是寒门出身,不易得。
“罢了。”侍卫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
“进去吧。若是一会儿头晕眼花写不了卷子,趁早出来,别在里面出什么岔子,连累了旁人。”
“谢官爷!谢官爷!”苏砚秋连忙磕了个头,忍着疼直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考场。
考场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里面摆着数十张矮案,每张矮案前铺着一张草席,地面是冰冷的木板。
苏砚秋找到自己的位置,扶着矮案慢慢坐下,刚一沾席,浑身的骨头就像被拆开重组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来。他连忙用牙齿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唇上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他低着头,假装整理笔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一块墨锭,还有一支毛笔,都是考场统一提供的,砚台边缘有些磨损,毛笔的笔锋也有些散乱,但对苏砚秋来说,已是难得。
周围渐渐坐满了学子,有人在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在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还有人紧张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焦灼。
王公子就坐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正让随从给他递过一块精致的墨锭,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瞥见苏砚秋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不屑。
苏砚秋没理会他,只是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感,但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万幸,他还是站到了这里……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考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面容严肃。
他走到厅堂前方,将纸展开,用磁石固定在墙上,沉声道:“此次州试,共两道题,一为经义,一为策论。经义题‘民为邦本’,策论题‘论农桑水利之要’,给你们三个时辰,务必字迹工整,言之有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夹带舞弊,违者按律处置!”
话音刚落,学子们便纷纷拿起笔,开始在纸上书写。
苏砚秋抬头望向墙上的题目,目光落在“民为邦本”和“农桑水利”上时,眼睛忽然亮了。
这两道题,恰好是他最熟悉的。
“民为邦本”,他在那本手抄的策论里见过无数次,结合着乡野间的见闻,他早已在心里琢磨过百遍;“农桑水利”,更是他从小在田埂上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赵芳常说他看庄稼的眼神比看她还专注,这话虽带着嗔怪,却又带着些许夸赞……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让他瞬间忘了身上的疼。
笔尖落在白纸上,先是有些颤抖,写下第一个字后,便渐渐稳了下来。
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太入神,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连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都未曾察觉。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当考官宣布“停笔”时,苏砚秋才惊觉,那张薄薄的白纸早已被他写得满满当当,连边角都没剩下空隙。
他放下笔,只觉得手腕酸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自己的答卷,字迹不算特别工整,却笔笔有力,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他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卷子吹干,叠好,交给了收卷的官差。
走出考场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砚秋的脚步比来时更踉跄了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心里却异常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客房,林姓学子已经在等他了。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苏兄,你可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苏砚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还行,题目都是我熟悉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姓学子松了口气,给他倒了碗水。
“我看你脸色比早上还差,要不要再躺会儿?”
“嗯。”苏砚秋点了点头,刚要躺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着的面饼,递给林姓学子。
“给你,我吃不下了。”
林姓学子接过面饼,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苏兄,说真的,若不是你遇袭伤成这样,这次州试,你定能拔得头筹。”
苏砚秋笑了笑,笑得有些虚弱:“天有不测风云,谁说得准呢?能把卷子答完,我已经知足了。”
他躺下身,草席的粗糙触感传来,却让他觉得安心:“等明日放榜,不管结果如何,都能松口气了。”
林姓学子看着他闭上眼睛,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显然是疼得睡不着。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让他能安静地歇会儿。
窗外的月光又悄悄爬了进来,照在苏砚秋的脸上。
他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不为高中,只为能对得起自己的十年苦读,对得起赵芳和母亲的期盼,对得起那些在泥泞里挣扎却从未放弃的日子。
明天,就该见分晓了。
第350章 咱们都中了
天刚蒙蒙亮,州府门前就传来了喧哗声。
苏砚秋是被这声响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刺眼,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日缓和了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弹,就听见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议论声,似乎是放榜了。
“苏兄,你醒了?”林姓学子早已起身,正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又兴奋又紧张。
“外面都传开了,榜单贴出来了!要不……我去帮你看看?”
苏砚秋望着他,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挤在人群里只会添乱,说不定还会被人看出伤势。
“那就劳烦林兄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放心等着!”林姓学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回头。
“若是中了,我定第一个来报喜!”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砚秋躺回草席上,望着屋梁上的蛛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想起自己答的卷子,想起那些字里行间的乡野琐事,不知道主考官会不会看得上。若是中了,就能去京城,离梦想又近了一步;若是不中……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平安符,那布包里的硬物硌着掌心,像是在给他打气。
他忽然想起林姓学子。从县考时的一面之缘,到赶路时的相互扶持,再到遇袭后的悉心照料,不过短短数日,这份情谊却来得这般真切。
平民学子赶考,本就如孤舟漂泊,能有这样一个同伴,竟是比身上的伤还要让他觉得温暖。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又偶尔响起几声欢呼或叹息。
苏砚秋的心悬得越来越高,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门口,盼着那扇门能快点被推开。
约莫两个时辰后,“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林姓学子冲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中了!苏兄,我们中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把纸往苏砚秋面前一递。
“你看,这是榜单抄录,咱们俩的名字都在上面!”
苏砚秋接过纸,手指有些颤抖。纸上的字迹潦草,却能清晰地看到“苏砚秋”三个字,就在榜单的中游位置,而“林文轩”三个字,就在他下面不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忽然热了。这些日子的疼,那些夜里的煎熬,还有赵芳的眼泪,母亲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真的……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林文轩用力点头,兴奋地在屋里转圈。
“我刚才去州府衙门打听了,今日有京城来的官员,说是三日之后,所有中了州试的学子,都要跟着他去京城参加会考!听说那京城的御街有十里长,朱雀门比州府的城楼还高,咱们不仅能亲眼见见,只要进了会考,哪怕考不上进士,也能捞个小官做做,总算是熬出头了!”
苏砚秋放下纸,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委屈,更有压抑已久的释放。
他想起自己被人堵在雨里殴打时的绝望,想起趴在泥地里爬回厢房的剧痛,想起赵芳缝补的蓝布衫,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原来,那些咬着牙走过的路,真的能通向光亮。
“好,好……”他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那张抄录的榜单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而此时,州府东侧的一处客房里,却一片狼藉。
砰的一声!
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砚台被扔在墙角,墨汁泼了一地,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被扯了下来,撕得粉碎。
王显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不是说把人打死了吗?怎么还能中榜?!”
他的妻子李氏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满地的碎片,皱起了眉头:“夫君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还不是那个苏砚秋!”王显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指着门外。
“那个在县府大闹一场,不仅抢了赫儿原本的功名,还让我颜面尽失的刁民!我明明让人在雨夜里做了他,那些人回来还说断了气,结果呢?结果他不仅没死,还中了州试,三天后就要去京城赶考了!这要是让他得了功名,还有我王家的活路吗?”
李氏脸色一变,走上前扶住他,压低了声音:“夫君不是说,那几个人手脚利落,万无一失吗?怎么会……”
“谁知道那个贱种命这么硬!”王显咬牙切齿,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咔嚓”一声断了。
“我那侄子因为他,童试的名次都被撸了,我在县丞的位置上也坐得不安稳,本想斩草除根,没想到……”
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般。
第351章 保护
李氏眼神闪烁了一下,凑近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夫君息怒,我们未必就没有机会了……”
“还有什么机会?一旦他们进入了京城,我们还有机会下手吗?他现在已经是要会考的人了,朝廷已经派下禁卫军亲自把守,贴身保护着他们这些学子,还有什么机会下手吗?”
王显猛地抬头,看着李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然而,很快又被一丝无奈给压下去……
李氏没说话,只是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茶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显得格外阴冷。
“三日嘛……不急,有的是机会……”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过。
苏砚秋的伤势在林文轩的照料下好了些,至少能正常走路了。
他把赵芳给的那块面饼吃了,说是要攒足力气去京城。
夜色,州府笼罩在一片沉寂里。
客房内,苏砚秋躺在草席上,睁着眼望着屋梁。
身上的伤好了些,白日里走在路上已瞧不出太大异样,可一沾这硬邦邦的草席,或是夜里翻身时,骨头缝里仍会透出细密的疼,像有小虫子在啃噬。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枕下的平安符,布包里的硬物硌着掌心,让他想起赵芳把这符塞给他时的模样,她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按在他手背上,说“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明日就要奔赴京城了,那座只在书本里见过的都城,御街十里,朱雀高耸,该是怎样一副繁华景象?扬州府已让他咋舌,御京城怕是要把人的眼都晃花了。
可转念一想,母亲和阿芳此刻在做什么?或许母亲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阿芳在给院角的菜苗浇水,她们还不知道他已过了州试,还在日夜盼着消息。
苏砚秋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该给她们写封信才是。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伤又牵扯着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从床脚的筐里翻出笔墨。
那支毛笔还是考场里用的,笔锋有些散乱,却还能写字;纸是他从考场顺手带回来的,雪白雪白的,平民人家平日里哪舍得用这样的好纸?他捧着纸,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客房里太暗,油灯的光昏昏沉沉,照不清字迹。
苏砚秋端着笔墨,轻轻推开房门。门外的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纸罩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廊边站着两名侍卫,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见他出来,立刻警觉地看过来。
这是朝廷派来的禁卫军,专为保护赴京会考的学子。
白日里他们便守在院外,入夜后又挪到了客房门口……
“这位公子,深夜出来有何要事?”左边的侍卫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
“我想写封信,寄回家去。”苏砚秋举起手里的笔墨,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屋里太暗,想借廊下的月光用用。”
侍卫瞥了眼他手里的纸笔,又看了看天边那轮半弯的月亮。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公子要写便写吧,只是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夜里不太平,离了我们的视线,若是出了岔子,不好交代。”
苏砚秋连忙点头:“多谢两位大哥体谅。”
他知道这是侍卫的职责,更想起前几日那场雨夜的袭击,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寒意。有他们在身边,总归是安全些。
他在廊边的石阶上坐下,将纸铺在膝头。月光落在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连笔锋都看得真切了。
他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口,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想告诉母亲,他过了州试,不用再担心他考不上;想告诉阿芳,京城不远了,等他考完,就接她们去看看;想说说扬州府的繁华,说说路上的见闻,说说林文轩的照料,还有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与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字写得有些急,笔画里带着颤抖,却比考试时更有力道。
他写“母亲勿念,阿芳安心”,写“已过州试,明日赴京”,写“京城繁华,定不负所望”,写“待我归来,共话家常”。
他没提遇袭的事,怕她们担心;也没说身上的伤,只说“一路安稳,食宿尚可”。
写到最后,墨快用尽了,他在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记号,那是他和阿芳之间的暗号,一个歪歪扭扭的麦穗,代表“一切安好”。
放下笔时,手已经酸了,后背的伤又在隐隐作痛。苏砚秋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半生的期盼。
他小心地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才站起身,对两名侍卫拱手:“多谢两位大哥照看。”
侍卫刚要回话,忽然,一阵极淡的异香飘了过来,像是某种花香,却又带着点刺鼻的甜腻。
左边的侍卫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是迷香!”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去捂自己的口鼻,右边的侍卫反应更快,一把将苏砚秋往客房里推:“你快进去!把门关好!”
苏砚秋被推得一个踉跄,踅身进了客房,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有人翻墙而入。
他猛地回头,借着月光,看见几道黑影从墙头上翻了下来,动作迅捷如狸猫,手里都握着短刀,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拦住他们!”侍卫的怒喝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锵锵”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砚秋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死死攥着门闩,手心里全是汗。
上次被殴打的剧痛仿佛还在身上,那些黑衣人的凶神恶煞也在眼前晃。
他不敢开门,只能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兵器碰撞声,闷哼声,还有黑影被打倒在地的沉重声响。
大约一柱香之后,苏砚秋的后背紧紧抵着门板,能清晰地感觉到外面传来的震动,他甚至能想象出侍卫与黑衣人缠斗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
苏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着。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呜呜”声。
他的手在发抖,不敢去开门。
万一……万一侍卫输了呢?那些黑衣人会不会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苏砚秋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是我们。”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喘息,却还算平稳。
苏砚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还是不敢大意,颤声问道:“是……是李大哥吗?”
他白日里听人喊过左边侍卫的姓。
“是我。”
门外的声音应道:“黑衣人已被制服,公子可以开门了。”
苏砚秋这才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第352章 冲你来的吧?
月光下,两名侍卫正站在门口,玄色的劲装沾了些尘土,其中一人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血正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们手里的长刀仍紧握在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公子,你没事吧?”李侍卫问道,目光落在他发白的脸上。
苏砚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谢两位大哥救命之恩。”
他看着侍卫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愧疚:“大哥,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李侍卫摆了摆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苏砚秋。
“那些黑衣人,是冲你来的吧?”
苏砚秋的心一紧,知道瞒不过去,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与人结了仇?”另一名侍卫追问,眉头紧锁。
“我们奉命保护赴京学子,可若是有人蓄意要你的命,总得知道对方是谁,才能更好地防备。”
苏砚秋抬起头,看着他们严肃的脸,心里犹豫起来。
他想说王显,想说县丞的报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显能在州府地界两次派人来杀他,可见势力不浅,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说了出去,怕是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甚至牵连林文轩,牵连眼前这两位侍卫……
他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前几日在扬州府,也遇见过类似的事,可我实在想不起得罪过谁。我就是个乡下学子,平日里除了读书种地,再无其他交际。”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说,我们也不逼你。只是今晚你务必小心,我们两个会守在门口,寸步不离。有我们在,定保你周全。”
“多谢两位大哥。”苏砚秋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有些发热。
萍水相逢,他们却肯拼着受伤来护他,这份情谊,比身上的伤更让他觉得滚烫。
他退回客房,重新关好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明日就要去京城了,可这一路,显然不会太平。苏砚秋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不管是谁在背后作祟,他都不会退缩,为了母亲和阿芳,为了那些期盼的眼神,为了自己十年苦读的不易,他必须走到御京城去……
天刚破晓,苏砚秋靠在门板上,一夜未眠,眼皮重的想要合上,眼眶周围泛着青黑,连带着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望着屋梁上的蛛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昨夜兵器碰撞的脆响,后背的伤在久坐后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惊悸来得强烈。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林文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面饼,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愣了:“苏兄,你这是……没睡好?”
苏砚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勉强笑了笑:“是有些兴奋,想着今日就要去京城,反倒睡不着了。”
“你呀。”
林文轩把一个馒头递给他,打趣道:“瞧你这点出息,我昨晚可是睡得安稳得很。咱们能从州试里杀出重围,已是不易,剩下的便听天由命,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扫了眼空荡荡的客房:“你看,这屋里原本住了八个人,如今就剩咱们三个了,能走到这一步,该知足了。”
苏砚秋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干涩的面粉在嘴里打转。
他知道林文轩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昨夜的黑影像梦魇似的缠着他,挥之不去。
两人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苏砚秋的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本手抄的策论,还有怀里那封写给家人的信。
他把筐背在肩上,跟着林文轩走出客房,廊下的两名侍卫仍守在那里,见他们出来,微微颔首。
左边的侍卫胳膊上缠着白布,渗出淡淡的血迹,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多谢两位大哥。”苏砚秋低声道,心里满是感激。
侍卫没说话,只是跟在他们身后,护送着他们往州府大堂走去。
州府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聚拢了数百名学子,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或兴奋或忐忑。
比起州试时的热闹,人数确实少了大半,能从各州脱颖而出的,都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苏砚秋混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王显正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官袍,身边跟着几个随从,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砚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目光,心跳骤然加速。
他果然还没放弃。
苏砚秋攥紧了手里的木杖,指节泛白。
昨夜的袭击,定然是王显的手笔,如今他就站在眼前,像一头蛰伏的狼,随时可能扑上来。
“怎么了,苏兄?”
林文轩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王显,眉头顿时皱起:“我记得他不是苏县的县丞吗?我在县城考试的时候还见过他呢,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
苏砚秋压低声音,尽量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惶恐……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指着远处的大道惊呼:“快看!那是……”
苏砚秋抬头望去,只见大道尽头,一队士兵正列队走来。
他们身着亮闪闪的黄金铠甲,手里握着长矛,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第353章 再次刺杀
队伍走到州府门前停下,为首的是一名校尉,面容刚毅,对着州府内的官员拱手行礼。
州都督连忙迎上去,转身对学子们朗声道:“诸位学子,这位是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此次护送你们前往京城参加会考的,便是这队禁卫军!有他们在,定能保你们一路平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不少学子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苏砚秋望着那些黄金铠甲,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大半。
禁卫军是皇宫亲卫,比州府的侍卫不知可靠多少倍,王显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在禁卫军眼皮子底下动手。
“看来是咱们多虑了。”林文轩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有禁卫军护送,这一路总该太平了。”
苏砚秋点了点头,望着那些士兵挺拔的身影,心里渐渐生出一丝底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又摸了摸平安符,那硬物硌着掌心,像是在说“别怕”。
是啊,别怕。
从乡野到县城,从扬州到京城,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路,剩下的,不过是再往前挪几步……
因为御京城就在前方,梦想就在前方,而等待他的人,在更远的故乡,盼着他带着一身荣光,平安归来。
校尉一声令下,禁卫军分列两侧,形成一道人墙,护着学子们往城外走去。
苏砚秋跟着人群,一步一步踏上大道,身后的扬州府渐渐远去……
日头西斜时,队伍抵达扬州城外的一片荒林。说是树林,实则早已被砍伐殆尽,只留下满地参差的木桩。
“就地歇息!”校尉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禁卫军迅速散开,沿着木桩林外围列成一圈,长矛斜指地面,将数百名学子护在中央。
官差们抬来一捆捆草垫,分给众人。苏砚秋接过草垫,摸了摸,比上次露宿时直接躺的泥地软和多了,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找了个背风的木桩,将草垫铺在地上,刚坐下,后背的伤便被硌得一疼,他龇牙咧嘴地调整了姿势,才勉强舒服些。
林文轩挨着他铺开草垫,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这地方虽荒,倒比野外强些,至少不用灌一嘴风。”
他从行囊里掏出半块干粮,递过去:“吃点?”
苏砚秋摇了摇头。一路颠簸,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望着远处禁卫军的身影发怔。
那些黄金铠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他稍稍安心。
可转念一想,王显连州府侍卫都敢绕过,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发闷。
“在想什么?”
林文轩见他眉头紧锁,啃着干粮问道:“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没什么。”苏砚秋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
“只是在想会考的题目,不知会不会太难。”
“你呀,就是想太多。”林文轩咽下嘴里的干粮,拍了拍他的肩。
“咱们能从州试里闯出来,已是不易。我听人说,这次会考不论结果如何,朝廷都会酌情授官,哪怕只是个县里的小吏,也比咱们在乡下刨地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有禁卫军护着,还能出什么岔子?放宽心睡一觉,明日还得赶路呢。”
苏砚秋“嗯”了一声,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他躺下,草垫带着些微的潮气,贴在背上,与伤口的疼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
天色渐渐暗透,周围的学子渐渐睡去,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苏砚秋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赵芳的笑脸、母亲的白发、王显阴鸷的眼神……在眼前一一闪过,后背的伤隐隐作痛,竟让他忘了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已是初夏,夜风该带着暖意才是,可这股冷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奇怪……”他喃喃自语,裹紧了身上的薄衫。
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禁卫军,那名站在木桩旁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连眼皮都没炸一下。
苏砚秋心里暗暗称奇,他们从下午站到深夜,难道真的不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守护天子的亲卫,寻常人怎能比得?
倦意终于袭来,眼皮重得他打了个哈欠,正想闭上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几道黑影在晃动。
是眼花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那黑影贴着地面,正从木桩的缝隙里钻进来,动作迅捷无声,朝着人群的方向移动。
苏砚秋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些黑影,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黑衣人!至少有数十个,手里都握着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有刺客!”他猛地坐起身,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黑影已扑到禁卫军面前,短刀带着风声劈向士兵的咽喉!
“锵!”
禁卫军反应极快,长矛横挥,精准地格开短刀,火星在暮色里迸溅。
“敌袭!”校尉的怒喝声划破夜空,原本静止的禁卫军瞬间动了起来……
短刀与长矛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惨叫声、怒喝声、兵器交击声瞬间填满了整片荒林。
睡梦中的学子被惊醒,尖叫着缩成一团,互相推搡着往后退,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苏兄,快躲起来!”林文轩此时也被惊醒,他一把抓住苏砚秋的胳膊,将他往木桩后面拽。
苏砚秋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木桩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着战场,只见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像疯狗似的扑向禁卫军,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禁卫军虽训练有素,可对方人数太多,又来得突然,一时间竟被缠住,阵线渐渐有些松动。
一个黑衣人瞅准空隙,绕过缠斗的士兵,直扑缩在后面的学子,短刀寒光闪闪,目光在人群中开始搜索起来,随后,便在一人身上定格,目标正是苏砚秋!
“小心!”林文轩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草垫砸了过去。
草垫被短刀劈成两半,黑衣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如狼似的锁定苏砚秋……
苏砚秋浑身冰凉,想躲,双腿却突发旧伤,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刀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黄金身影冲来,长矛直刺黑衣人的后心。
“噗嗤”一声,矛尖穿透了黑衣人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黑衣人难以置信地回头,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第354章 都城
救他的是那名校尉,铠甲上沾着血迹,脸上却毫无波澜,只冷冷地瞥了苏砚秋一眼,便转身投入战斗。
苏砚秋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惊吓中又裂开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鲜血染红土地,忽然明白了,王显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哪怕有禁卫军护航,他也敢铤而走险!
“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苏砚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绝望。
林文轩扶着他,脸色惨白:“怎么会……他们疯了吗?就为了杀你,敢对抗禁卫军?”
苏砚秋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他想起王显阴鸷的眼神,想起那抹阴冷的笑,原来竟是在这里!荒林野外,远离州府,就算杀了他,也能推给流寇山匪!
厮杀还在继续。
禁卫军毕竟是精锐,渐渐稳住了阵脚,长矛挥舞间,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惨叫声越来越稀疏。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往木桩林外跑,却被早已绕后的禁卫军拦住,成了瓮中之鳖。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终于平息。
荒林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黑衣人的尸体,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禁卫军也折损了几人,黄金铠甲上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挺立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校尉走到尸体旁,踢了踢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脸,沉声道:“查!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苏砚秋望着那些尸体,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从这里到御京城,还有漫长的路,王显的追杀,恐怕才刚刚开始。
林文轩扶着他站起来,声音发颤:“苏兄,你刚才说这些人是冲你来?”
苏砚秋没回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禁卫军的尸体上,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头望向天穹,夜色深沉,看不见尽头。
他忽然变得很惆怅,又有些委屈,这一路走来,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却被一个官员追杀至此,遥想自己,哪怕是追溯至三代以上,也未有出过当官者,真是厄运专挑苦命人……
夜风再次吹过荒林,卷起地上的血腥味,也吹起了苏砚秋的衣角。他扶着木桩,慢慢站直了身子,后背的伤依旧在疼,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次日天微亮,荒林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队伍便再次启程。
苏砚秋被林文轩扶着,后背的伤在颠簸中愈发灼痛,他不敢落在队伍后面,几乎是贴着禁卫军的铠甲前行,黄金甲片的冷硬触感隔着衣衫传来,竟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接下来的四日,苏砚秋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
白日里,他盯着前方扬起的尘土,耳朵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声响,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出一身冷汗;夜里宿在驿站,他总睁着半只眼,直到听见禁卫军换岗的脚步声,才能勉强合眼片刻。
林文轩看他日渐憔悴,几次想开口安慰,却都被他眼底的警惕堵了回去。
好在,这四日再无刺杀。
第五日午后,队伍翻过一道土坡,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苏砚秋猛地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影横亘天地,那是城墙!比扬州府的城墙高出数倍,墙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却依旧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是御京城!我们到了!”有学子激动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砚秋望着那道城墙,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林文轩连忙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眼眶有些发热,终于到了,这一路的刀光剑影,总算没白费。
队伍朝着城门走去,越靠近,城墙便越显巍峨。
城门口的卫兵穿着银色铠甲,比禁卫军的黄金甲更显肃杀,腰间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校尉上前出示了文书,卫兵们才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条宽阔的大道。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扬州府的繁华,在御京城面前竟显得有些局促。
大道宽得能容八匹马拉的车并行,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随风飘扬,上面绣着的金龙栩栩如生;酒楼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声响,香气顺着窗棂飘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还有那些贩卖新奇玩意儿的小摊,琉璃镜、珐琅盒、象牙梳……样样都让学子们看得直咂舌。
行人们往来穿梭,身着绫罗绸缎的妇人挽着丫鬟的手,鬓边的金钗晃得人眼晕;穿长衫的商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中气十足;连街边扫地的老丈,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比乡下地主的体面。
苏砚秋和林文轩混在学子中间,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有路过的小吏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轻蔑,那眼神像针似的扎在苏砚秋心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筐带,筐里的手抄策论硌着肋骨,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苏兄,你看那楼!竟有三层高!”林文轩拽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惊叹。
他指着不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酒楼……
苏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没心思看酒楼。
他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方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上。
那宫殿藏在层层叠叠的楼宇后面,只露出一角飞檐,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有无数只金蝶停在上面。
虽隔得远,却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仿佛天地间的所有威严都凝聚在那里。
“那是……皇宫?”苏砚秋喃喃道。
“应该是吧。”林文轩也望了过去,眼神里带着敬畏。
“听说皇上就在里面上朝,治理天下呢。”
苏砚秋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宫殿。他想起王显阴鸷的脸,想起那些黑衣人的短刀,想起禁卫军染血的铠甲……
这一路的艰险,似乎都是为了靠近那片宫殿。那里有会考的考场,有他十年苦读所求的功名,更有他期盼的公道。
“走快点,别挡着路!”身后传来禁卫军的提醒。
苏砚秋回过神,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他看着身旁擦肩而过的锦衣华服,听着耳边嘈杂的市井声,忽然觉得身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第355章 汇报
御京城到了。
这里有繁华,有威严,也定然有暗流。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那封写给母亲和阿芳的信还带着体温。
等考完会考,他一定要把御京城的模样写进信里,告诉她们,他终于见到了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队伍穿过大道,朝着专为学子准备的驿馆走去……
把这些学子安排在驿站后,那名校尉便走了出来,带着两名禁卫军便往紫薇宫的方向而去……
恢宏的皇宫里,长生殿内,檀香袅袅,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指尖捏着朱笔,在奏折上缓缓落下。
案几上堆叠的奏章如山,他眉目沉静,仿佛早已习惯了……
“陛下,前殿校尉在外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御案后的君王。
白洛恒笔尖一顿,朱墨在奏折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让他进来。”
“奴婢遵旨。”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殿外便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响。
前殿校尉大步走入,玄色衣服上还沾着些微尘土。
他走到殿中,“噗通”一声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末将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白洛恒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学子们都安置妥当了?”
“回陛下,已尽数安置在城南驿馆,食宿皆已备妥。”
校尉低头回话,声音洪亮:“此次各州赴京学子共计两千三百一十七人,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
白洛恒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漾起笑意:“好!你做得很好。长途跋涉,护得众人周全,当赏。朕要拟旨,赏你黄金百两,升三级,调回禁军大营任职。”
“谢陛下隆恩!”校尉叩首,却迟迟没有起身,反而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但末将今日前来,并非为领赏,而是请罪。”
白洛恒脸上的笑意淡去,眉头微蹙:“请罪?你护得学子安然抵京,功不可没,何罪之有?”
校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返程途中,在扬州城外荒林遭遇刺客袭击。禁卫军虽将刺客尽数斩杀,却也伤了三名弟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愧疚:“是末将护卫不力,请陛下降罪!”
“刺客?”白洛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可调查清楚了什么来路?为何要袭击学子?”
“回陛下,事后末将已派人查验。”
校尉低头道:“那些人身着黑衣,手持短刀,皆是当地悍匪,平日里以劫掠路人为生。”
“悍匪?”白洛恒冷笑一声,指尖的敲击陡然停住。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禁卫军身着黄金铠甲,手持长矛,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朝廷军队。寻常悍匪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招惹禁军,更遑论在荒林设伏?”
校尉叩首更深:“陛下明鉴!末将也觉此事蹊跷。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对行囊物资毫不动心,倒像是……专门冲着某个人来的。”
“某个人?”白洛恒的目光锐利起来。
“查出来是针对谁了吗?”
“尚未查清。”
校尉摇头:“学子们惊魂未定,末将不敢贸然盘问。但从当时的情形看,刺客的目标似乎是一名普通的学子……”
白洛恒沉默片刻,殿内的檀香仿佛也凝固了。
他想起自己推行的新政,想起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世家大族,想起各州府盘根错节的势力,寒门学子赴京会考,本就是对旧秩序的冲击,有人铤而走险,倒也不奇怪。
“此事绝非悍匪所为。”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传朕旨意,命大理寺与刑部会审,彻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黑手,给受伤的禁军弟兄,给受惊的学子一个交代!”
“奴婢遵旨!”内侍连忙应道。
白洛恒看向校尉,语气缓和了些:“你护学子有功,折损弟兄亦是无奈,罪不在你。赏还是要领,这几日便先回营歇息,养精蓄锐。后续学子的安保,交由吏部尚书负责,他会调派京畿卫戍加强驿馆守卫。”
“谢陛下圣明!”校尉再次叩首,心中的愧疚散去不少,起身时,心中的沉重都轻快了些。 待校尉退下,白洛恒重新拿起朱笔,却再无心思批改奏折。
“王琛。”
“奴婢在。”
“备驾,去东宫。”
“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一行仪仗便出了长生殿,沿着宫道往东宫而去。
白洛恒坐在龙辇上,撩开窗帘,望着窗外掠过的宫殿楼阁。
他想起那名校尉提到的事,一时间,心中的兴奋又顿时被抑制了下去……
此次会考,不仅是为了选拔人才,更是为了向天下昭示,寒门亦可出贵子,公道自在朝堂,而且他也想借这次事情,洗清前楚的人员,以及那些暗地里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官员……
龙辇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抵达东宫。白洛恒走下龙辇,望着眼前这座略显朴素的宫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东宫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少年朗朗的读书声。
东宫正大殿内,书卷气与檀香交织,温彦身着绯色官袍,鬓角微霜,正与太子白乾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卷书本,少年清朗的读书声方才正是从白乾口中传出,字句顿挫,带着独属于储君的气质,自他开始上朝以后,无论是行为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第356章 慧眼识珠
“父皇!”白乾最先瞥见殿外明黄的衣角,猛地站起身,今年刚满九岁,眉眼间已初具白洛恒的轮廓,只是眼底还藏着少年人的鲜活,此刻望着走进来的父亲,兴奋得脸颊微红。
温彦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臣温彦,参见陛下。”
动作从容,袍袖垂落间,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
白洛恒抬手虚扶:“都免礼吧。”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卷,又落在白乾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方才听你读《为政》篇,倒是比上月流利多了。”
“儿臣不敢懈怠。”白乾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温老师说,治国先修己,儿臣若连典籍都读不精,将来如何帮父皇分担国事?”
“好一个‘治国先修己’。”白洛恒赞许地点头,转向温彦。
“少师教得好。”
温彦欠身道:“太子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臣不过是略加引导罢了。”
白洛恒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今日召你们,是有件喜事要说。各州赴京参加会考的学子,已经尽数安置在驿馆了,共计两千三百余人。”
“两千三百余人?”白乾眼睛一亮,几步走到白洛恒身边。
“这么多?儿臣记得上次各州上报的生员,也不过三千余人,竟有大半敢来京城应试?”
“寒门学子,求的便是一个机会。”
白洛恒啜了口茶,语气里带着感慨:“朕设会考,便是要给他们这个机会。”
温彦抚掌道:“陛下此举,实乃万世之功。自楚以来,世家垄断官场,寒门有才难施,如今陛下打破桎梏,天下学子定然感恩戴德,民心所向,大周才能长治久安。”
“少师说得是。”
白洛恒看向白乾:“你记住,江山是百姓的江山,官员是百姓的官员。若只任人唯亲,不辨贤愚,这江山迟早要败落。”
白乾重重点头:“儿臣记下了。”
他望着父亲,忽然笑道:“父皇,儿臣瞧您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自科举之事定下,您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母后都常念叨,说您太辛苦了。”
白洛恒闻言,想起皇后每日等他操劳过后贴心服侍他的样子,眼底泛起暖意:“是啊,总算没白费力气。等会考结束,选出可用之才,朝堂也能注入些新气,朕也能松口气了。”
他转向温彦,语气郑重:“此次护送学子的校尉,是你去年举荐的吧?”
温彦一怔,随即点头:“正是。那校尉姓秦,出身行伍,作战勇猛,且心思缜密,臣观他是个可用之才,便斗胆举荐给陛下。”
“你举荐得好。”
白洛恒赞许道:“此次途中遇袭,他处置得当,不仅护得学子周全,还能察觉其中蹊跷,实属难得。朕已升他三级,调回禁军大营了。”
温彦躬身道:“陛下慧眼识珠,臣不过是尽了举荐之责。”
君臣、父子又闲话了几句,无非是叮嘱白乾继续用功,又问了温彦关于会考命题的准备。
白洛恒见日头渐高,便起身告辞:“你们继续研学吧,朕去长恒宫看看皇后。”
“儿臣恭送父皇。”
“臣恭送陛下。”
出了东宫,白洛恒的龙辇便转向长恒宫。
他撩开帘幕,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嘴角噙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前几日御医诊脉,说皇后又有了身孕,算算日子,这已是第五个孩子了。成婚十年,后宫之中,他始终只留了皇后一人,并非不喜美色,只是觉得,帝王之爱,贵在专一,若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又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只是委屈了她。白洛恒心里微微一叹。寻常世家女子尚且有三姑六婆相伴,她身为皇后,却要独自打理后宫,还要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实在不易。
“陛下,长恒宫到了。”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洛恒走下龙辇,长恒宫的宫门早已敞开,宫女们垂手侍立,见他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参见陛下。”
“皇后呢?”他问道。
“回陛下,娘娘正在偏殿看书呢。”为首的宫女答道。
白洛恒迈步走向偏殿,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笑声,夹杂着孩童咿呀学语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只见皇后裴嫣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幼子白远,身边还围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正是白玉与诚远……
“陛下!”裴嫣抬头见他进来,连忙想起身,却被他按住。
“坐着吧,仔细身子。”
白洛恒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今日感觉如何?还晕吗?”
“好多了。”裴嫣笑了笑,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
“御医说前三个月过了就好了,倒是孩子们,吵得很。”
“吵才好。”白洛恒逗了逗怀里的白远,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朕的孩子,就该这么有精神。”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围着软榻的孩子,次子白诚已经能背诗了,正拿着一本诗经念给姐姐白玉听
“父皇,您说的会考,是不是有很多小哥哥要来京城?”白玉放下书卷,仰着小脸问道。
“是啊。”
白洛恒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都是各地最聪明的孩子,来京城参加考试,将来要帮父皇治理天下呢。”
“那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考第一名!”白玉举着拳头喊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偏殿里的气氛愈发温馨。
白洛恒看着眼前的妻儿,又想起驿馆里那些怀揣梦想的学子,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他推行科举,不仅是为了朝堂,更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天下所有的百姓,他要让他们知道,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肯努力,就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他要让这大周的江山,繁荣昌盛起来,让他的后代子孙们,将来能安心地接过这副重担。
会考开考前三日,驿馆里的学子们早已没了初到京城时的拘谨。
苏砚秋与林文轩挤在人群里,跟着大流把御京城逛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去了传闻中十里长的御街,两侧商铺的幌子遮天蔽日,绸缎庄的伙计正拿着一匹云锦招揽顾客,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活灵活现,看得林文轩直咋舌:“这料子,怕是够咱们乡下盖三间瓦房了。”
苏砚秋没说话,只是盯着街边书铺的匾额出神。
那“翰墨斋”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前朝状元之手,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隔着窗棂往里望,只见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泛黄的书卷散发着油墨香,让他想起自家那本翻烂了的书。
“看啥呢?走了!”林文轩拽着他往前面的酒楼跑。
“听说这‘聚贤楼’的烤鸭是御厨传下来的手艺,咱也尝尝天子脚下的滋味!”
第357章 会考结果已出
两人挤在酒楼的角落里,用尽这一路节约起来的所有盘缠,点了半只烤鸭,一碟酱菜,两碗米饭。鸭皮油光锃亮,蘸着甜面酱裹进薄饼里,入口酥脆,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林文轩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苏兄,你说咱要是考不上,真能回县城当小官?”
苏砚秋咬了口饼,慢慢嚼着:“朝廷既有言,想必不会食言。”
“那我就放心了!”林文轩一拍大腿。
“我爹说了,能在县城谋个差事,就不算辱没祖宗。再说了,咱能逛遍御京城,见了这么些新鲜玩意儿,就算回去也有的吹了!”
苏砚秋被他逗笑,心里的紧张也散了些。这几日他们跟着学子们看了护城河上的画舫,甚至挤在人群里瞅了眼出宫采买的宫女,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车水马龙的街道,都成了夜里闲聊的谈资。
直到会考头天晚上,驿馆里才渐渐安静下来。林文轩躺在草垫上,翻了两页《策论》便打了哈欠:“算了算了,临时抱佛脚也没用,反正我就这水平。”
他把书卷成个筒,塞到枕头底下:“明日考完,咱再去喝两盅!”
苏砚秋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翻看自己的手抄策论。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他自己的心得,也有林文轩偶尔凑过来的胡言乱语。他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的专注,想起赵芳塞给他平安符时的眼神,指尖轻轻摩挲着。
“还看呢?”林文轩探出头。
“再看眼睛都要花了。”
“再看会儿。”苏砚秋笑了笑。
“总得对得起这一路的颠簸。”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林文轩早已发出鼾声,苏砚秋却毫无睡意,他把策论小心折好,放进怀里,与那封写给家人的信贴在一起。
明日,就是检验十年寒窗的时刻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想在考卷上写下自己的心里话,写乡野的疾苦,写百姓的期盼,写一个寒门学子对公道的向往。
他吹灭油灯,躺在草垫上,后背的伤早已结痂,只是偶尔还会发痒。
苏砚秋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御京城的繁华还在脑海里打转……
三日过后,长生殿内的檀香已燃过半,案上的奏折堆叠如旧,只是白洛恒指尖的朱笔却停了许久。
“陛下,吏部尚书在外求见。”内侍轻步进来,声音压的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白洛恒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让他进来。”
这些时日,他心中最记挂的便是会考之事,吏部尚书此刻前来,定然是放榜有了结果。
殿外传来官靴踏在金砖上的轻响,吏部尚书李皋快步走入,身上的绯色官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捧着一叠黄纸,走到殿中便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经过这几日我等吏部的重重选拔,会考结果已出!”
“呈上来。”白洛恒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叠黄纸上。
内侍接过黄纸,呈到御案上。白洛恒伸手掀开,最上面一张是汇总的名册,
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名次排列,墨迹工整,透着严谨。他指尖划过纸面,从第一名一直数到第三百名,目光愈发明亮。
“三百名,不多不少,正合朕意。”
白洛恒抬头,看向李皋,嘴角扬起笑意:“你们吏部此次办事利落,待科举尘埃落定,朕定有重赏。”
李皋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指导有方,考官们尽心竭力,方能选出这三百名栋梁之才。”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最终的殿试,还需陛下定夺。”
“朕知道了。”
白洛恒点头:“你先退下吧,后续事宜,朕会与门下省商议。”
“臣遵旨。”李皋再次行礼,退下时脚步轻快……
白洛恒指尖在名册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苏砚秋”三个字上。
这名字他有些印象,据这几日大理寺以及刑部的审查来看,荒林遇袭时,刺客似乎专为他而来。
一个能让地方官员铤而走险的寒门学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他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传萧澈、张迁、裴然进殿。”
不多时,三名身着朝服的人走入殿中,正是萧澈与张迁三人。
“你们都看过这三百人名册了?”白洛恒将名册推到案边。
“臣等已看过。”
萧澈先开口,声音清朗,“皆是各州翘楚,文章功底扎实,只是……”
他话锋一转:“纸上谈兵易,治国安邦难。殿试需得选出真正能为国分忧之人。”
张迁点头附和:“萧相国所言极是。依臣之见,不如统一出题,让学子们写下策论,陛下亲阅,从中选出最优者。”
“不妥。”
萧澈摇头:“三百份策论,陛下日理万机,怎堪如此劳顿?再者,治国需因地制宜,一题定优劣,恐有偏颇。”
他看向白洛恒,眼中带着思索:“臣以为,不如以‘治国’为纲,设三题,分别关乎农桑、吏治、边防,让学子们当庭作答,陛下与臣等共同评判,选出最具见地者。”
白洛恒指尖在御案上轻叩,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
萧澈的提议更显周全,却也需耗费更多心力;张迁的法子简便,却恐失之片面。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们二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起身走到殿中,望着窗外宫墙,缓缓道:“殿试五日之后举行。题目便依萧澈所言,以农桑、吏治、边防为核心,只是不必当庭作答。”
“陛下的意思是?”张迁问道。
“让他们将策论写下,由你们二人先阅,选出五十份最优者呈给朕。”
白洛恒转身,目光锐利:“如此既能减轻朕的劳顿,又能集你们二人之智,不至遗漏良才。”
萧澈与张迁对视一眼,皆躬身道:“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
白洛恒补充道:“这五日,需将三百名学子妥善安置,饮食起居皆由朝廷统一安排,加派护卫,不得有任何差池。”
他想起荒林的刺客,眉头微蹙:“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在地方可能结下恩怨的学子,更要严加保护。”
“臣等明白。”
“至于落榜的学子……”白洛恒语气缓和了些。
“按朝廷规矩,能任官者分发各州各县,授予相应职位;不愿为官或资质不足者,每人赏钱二十文,资助他们返乡谋生。”
萧澈拱手道:“陛下体恤寒门,此举定能让天下学子感佩。”
白洛恒摆了摆手:“朕要的不是感佩,是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朝廷,从不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
几人又商议了些殿试的细节,从纸张笔墨的准备到考场的布置,事无巨细。
待萧澈与张迁、裴然退下时,日头已西斜,殿内的檀香换了新的,烟气缭绕,将御案上的名册笼罩其中。
白洛恒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名册,指尖再次落在“苏砚秋”三个字上。
“寒门学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许。或许,这三百人里,真能走出几个能撑起大周江山的栋梁。
第358章 殿试
驿馆的晨雾还未散尽,榜单已被官差贴在了院外的老槐树上。
苏砚秋与林文轩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张望,纸张上的墨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一排排工整的名字。
“苏兄!你看!是我的名字!”林文轩忽然拽着他的胳膊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在“林文轩”三个字上狠狠点了点。
“我在这儿!我真的在这儿!”
苏砚秋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顺着名单往上扫,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苏砚秋”三个字。
墨迹虽淡,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他愣了半晌,才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真的闯进了殿试的门。
“苏兄!你也中了!”林文轩拍着他的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咱哥俩都能进皇宫了!说不定还能见到传说中的天子!”
周围的学子或哭或笑,驿馆的院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苏砚秋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赵芳塞给他的平安符,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模样,眼眶一热,连忙别过头去。
这几日,驿馆里的气氛像是烧滚的水。学子们再也坐不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殿试的规矩,猜测着天子的模样。
林文轩更是整日咋咋呼呼,一会儿拉着苏砚秋去打听皇宫的格局,一会儿又对着镜子练习跪拜的姿势,生怕失了礼数。
“你说天子会不会很凶?”他对着铜镜皱眉。
“听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呢。”
苏砚秋正在研墨,闻言笑了笑:“当今圣上推行科举,本就是为了选贤任能,怎会无故动怒?”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揣着几分忐忑,那毕竟是九五之尊,是执掌天下的人。
趁着这五日空闲,苏砚秋找官差托了信,将自己通过会考的消息写进信里,又添了几句御京城的见闻,末了依旧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麦穗。送信的官差接过信时,他塞了半锭铜钱,反复叮嘱一定要送到苏县的赵家村。
“放心吧,朝廷的驿马比飞鸟还快。
”官差拍着胸脯保证,转身消失在巷口。苏砚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母亲和阿芳,该为他高兴吧。
第五日清晨,三百名学子被禁军护着往皇宫去。
马车碾过路,发出“咯噔”的声响,苏砚秋撩开窗帘,望着越来越近的宫墙,手心竟沁出了汗。
“到了!”林文轩推了他一把。
马车停在宫门外,学子们鱼贯而下。苏砚秋刚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宫墙比他在远处看到的还要高,透着逼人的威严。
“跟上。”禁军校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学子们整齐地排成一列,紧跟着禁军的步伐,鱼贯而入。
穿过三道宫门,脚下的地板渐渐变成了坚硬的石砖。
一座宽阔得如同无垠草原的广场,出现在眼前,而在广场的前方,矗立着三座大殿,它们宛如三座巍峨的山峰,无比恢宏气派,令人不禁为之震撼……
“这皇宫……竟比画上的还气派。”林文轩喃喃道,眼睛瞪得溜圆。
苏砚秋也看得失神。
他曾在《帝京赋》里读过“紫宫崔嵬,层楼叠榭”,此刻才知文字终究苍白,那些雕梁画栋,那些玉阶金柱,无一不在诉说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只是走得越深,越能看出几分仓促。
有些宫殿的廊柱还带着新漆的光泽,墙角的石缝里甚至能找到未清理干净的木屑。
一名老禁军路过时,听见学子们的惊叹,忍不住低声道:“新朝刚立不过十年,这宫苑大半是前几年才修缮好的,连个专门的殿试殿宇都来不及修呢。”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要在大明殿举行殿试。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大殿,殿前的台阶足足有数百级,一座无比巨大且恢宏的殿门则立于台阶上方敞开着……
“这便是大明殿了。”
校尉停下脚步:“上去吧,考核官已在殿内等候。”
学子们纷纷拾级而上……
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大明殿的全貌豁然展开。
殿宇巍峨,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三百张案几整齐地排列在殿内,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案几前都放着蒲团,绣着暗纹,摸上去绵软厚实。
学子们鱼贯而入,脚步踩在大殿之中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苏砚秋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首望去,那里有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把椅子,椅背上缠绕着龙纹。
“那便是龙椅了。”身边的学子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敬畏。
苏砚秋望着那把龙椅,忽然明白了白洛恒推行科举的深意。
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难踏进宫门半步,而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却能坐在大明殿里,与天子同处一室,凭笔墨争一个未来。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张大人到!”
三百名学子齐刷刷地起身,对着殿首的方向跪拜下去,动作整齐划一,……
苏砚秋伏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能闻到这木板特有的温润气息。他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众位学子快快请起。”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殿首响起……
今天要考核殿试的考核官是张适之,他如今是中书侍郎,也算是朝廷宰相……
“今日殿试,考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经义,是你们对天下的看法。”
张适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案上有三题,关乎农桑、吏治、边防,你们尽可在自己的纸上畅所欲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下方众学子的身影上,微微颔首:“当今圣上要的,不是华丽的辞藻,是真心,是实策。”
苏砚秋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
第359章 面圣
殿试正式开始,空旷的大明殿里漾开一圈圈沉静的气氛。苏砚秋握着笔的手渐渐发酸,指尖沾着的墨汁已有些干涸,案上的宣纸却写得满满当当。
两个时辰的辰光,瞬间消散,直到张适之的声音响起:“收卷。”苏砚秋才猛然回神,看着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十年寒窗的苦、乡野百姓的盼,都写进去了。
学子们鱼贯而出,殿外的日头已过正午,林文轩拍着苏砚秋的肩,兴致勃勃地比划:“你瞧见那龙椅没?雕的龙鳞跟真的一样!要是能摸一把,这辈子都值了!”
苏砚秋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掠过远处的宫墙。
若是真能通过殿试,他是不是就能站在那宫墙之内,为像母亲、像赵芳一样的人说句话?
可转念又想起王显阴鸷的脸,想起荒林里的血迹,心又沉了下去,这朝堂之上,真的有寒门学子的立足之地吗?
“想啥呢?”
林文轩拽了他一把:“张大人说了,三日后出结果,咱回驿馆等着就是!不管中不中,我都请你喝聚贤楼的烤鸭!”
回到驿馆,往日的喧嚣淡了许多。学子们三三两两聚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反复推敲考题,空气里弥漫着既期待又忐忑的气息。
苏砚秋躺在草垫上,望着屋顶,手里摩挲着赵芳给的平安符,那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发痒,却让他莫名安心。
次日清晨,长生殿中,白洛恒望着已经挑选出来的三名人选,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看这三人的卷子,他们打的几乎完美……
“此次辛苦你们了,那么,这三名人选便是你们最终的确定吗?”
白洛恒将目光瞥向站立在自己前方的张适之等人。
张适之拱手道:“启禀陛下,经过我们门下省层层选拔,众官员一致的决定,这三名学子就是最终确定的人员,若陛下可,成即刻便将他们招入宫中面圣!”
白洛恒摆了摆手,兴奋的睫毛抖动不停:“不必了,还是按照流程来吧,两日后再召他们入宫,至于这些落榜的其他学子,由吏部统一安排,能做官的做官,看看地方官员还有哪些地方有空缺?让他们试岗,若岗位考核不合格者,一律遣返回乡!”
“臣遵旨!”说完,张适之便带人退了下去……
三日后的清晨,驿馆外的老槐树再次围满了人。
这次的榜单比上次短了许多,红绸裹着木牌,只写着三百名学子的去向,大多是“分发各州府任吏”,少数几个标着“留京待用”。
林文轩挤在最前面,一眼就瞅见了自己的名字:“扬州府,从九品主薄!”
他一把抱住苏砚秋,笑得眼泪直流:“苏兄!我能回扬州当官了!虽说是个小官,可也是朝廷命官啊!我爹要是知道了,能把门槛都给我拆了!”
苏砚秋跟着笑,目光却在榜单上反复逡巡。三百个名字,从“留京待用”看到“分发县丞”,从头至尾,都没有“苏砚秋”三个字。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不信自己的策论会落榜,哪怕不得前三,至少该有个去处。
是哪里写得不对?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眼前的红绸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文轩还在兴头上,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规划:“等我到了扬州,先去看看县太爷的衙门长啥样!对了,你要是留京,可得常给我写信,讲讲皇宫里的新鲜事……”
苏砚秋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恭喜你,文轩。”
林文轩的兴奋还没褪去,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禁军列着整齐的队伍,沿着街道走来……
队伍最前面,是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面容肃穆。
驿馆里的学子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文轩拽了拽苏砚秋的衣袖,声音发颤:“这……这是咋了?”
那名官员在驿馆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宣殿试前三甲进长生殿面圣!”
他顿了顿,展开手中的黄纸,念道:“状元,周弘!”
“榜眼,李修文——”
“探花,苏砚秋——”
苏砚秋猛地抬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围的学子也炸开了锅,纷纷朝他们被喊到名字的三人看来,眼神里满是惊讶与艳羡。
那名官员念完名字,目光落在呆立的苏砚秋身上,微微颔首:“三位学子,请随我等入宫。”
直到禁军上前引路,苏砚秋才如梦初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又看了看身边身披黄金甲的禁军,久久未曾回神……
原来,真的可以。
林文轩冲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眼眶通红:“苏兄!你是探花!你真的是探花!”
苏砚秋拍了拍他的背,喉咙有些发紧,只说了句:“到了扬州,好好当差。”
跟着禁军,一步步走出驿馆。
街道两旁围满了百姓,纷纷踮脚张望,嘴里念叨着“新科三首”。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抚过脊背。
穿过熟悉的御街,再次来到宫门前。这一次,他不再是仰望宫墙的寒门学子,而是要走进那朱漆大门,去见那位推行科举、给了他机会的天子。
踏上大明殿的台阶时,苏砚秋忽然想起荒林里的那个夜晚,他靠着木桩,望着漆黑的天空,心里想“厄运专挑苦命人”。可此刻他才明白,命运或许会设坎,却不会堵死所有的路。
这一次,命运掌握在他手里,他要勇敢为自己搏一搏,如今他中了,他不想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冤大头……
长生殿的檀香袅袅升起,白洛恒坐在御案后,目光温和地望着走进来的三个年轻人。当他的视线落在三人身上时,微微颔首:“你们三个便是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吗?”
苏砚秋与其他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草民参见陛下。”
“你们的策论,朕看过了。”
白洛恒拿起案上的三张纸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从出身上面看,你们三人中有两人是寒门子弟,你们可知,朕为何要选寒门学子?”
一旁的周弘抬头,迎着天子的目光,朗声道:“因为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世家的江山。”
白洛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期许:“说得好。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周的官员。记住,莫忘来时路,莫负百姓期。”
第360章 告御状?
长生殿内的檀香凝而不散,缠绕着龙椅上的鎏金纹饰,白洛恒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扫过阶下三名学子,周弘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李修文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显露出寒门学子初见天颜的局促,唯有苏砚秋,站在两人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像深潭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看起来显然是已经不知所措了。
“朕且问你们一事。”白洛恒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
“若此时北境胡骑南下,边关告急,而国内又逢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们当如何应对?既要保民生安定,又要拒外敌于国门之外,可有良策?”
周弘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声音朗朗:“陛下,臣以为当先派良将镇守边关,加固城防,暂阻胡骑攻势;再开国库放粮,遣能吏赈灾,组织百姓迁徙至有水草之地,同时鼓励富户捐粮,以解燃眉。待灾情稍缓,再调兵反击,定能两全。”
他言辞流畅,条理清晰,显然是熟读过兵书策论的。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修文。
李修文脸涨得通红,膝盖微微发颤,嗫嚅道:“草民……草……草民以为,百姓是根本。若百姓不安,军心必乱……当先救民,再……再御敌。可遣使者与胡骑议和,暂许岁贡,换得喘息之机,待国内安定,再图长远。”
他说得磕磕绊绊,却字字恳切。
白洛恒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苏砚秋:“你呢?”
苏砚秋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叠奏折上,眼神发直。
方才陛下的问题,让他忽然想起荒林里的血迹,那时他也是腹背受敌,一面是刺客的刀,一面是对前路的绝望,与此刻的“内忧外患”竟有几分相似。
“苏探花?”一旁的张适之低低提醒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警示。
苏砚秋猛地回神,才发觉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躬身:“草………草民失礼,请陛下降罪。”
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衣领。
白洛恒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妨,想什么入了神?”
“草民……”苏砚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了味。
他望着白洛恒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林文轩兴奋的笑脸,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的皱纹,想起赵芳塞给他平安符时泛红的眼眶,那些期盼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发颤,却异常清晰:“陛下,臣斗胆想问……此次开科取士,当真是为了公平提拔寒门子弟吗?”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适之脸色骤变,往前一步厉声喝道:“苏砚秋!放肆!陛下推行科举,广纳寒门才俊,天下有目共睹,你竟敢质疑圣心?”
他袍袖翻飞,声音里带着惊怒,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轻则贬斥,重则杀头,你一个刚刚入客的平民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想活了?
李修文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去;周弘皱着眉,显然也觉得苏砚秋太过莽撞。
苏砚秋却挺直了脊梁,尽管指尖冰凉,牙齿都在打颤,目光却死死盯着白洛恒。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冒险,可他忍不住,这一路之中,那一夜的殴打,荒林里的刀光、王显阴鸷的笑……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终于冲破了理智。
白洛恒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瞳孔微眯,指尖在御案上停住,那道目光紧紧的锁定在眼前这个质问自己的学子身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张适之还想再斥,却被白洛恒抬手制止了。
苏砚秋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方才那股冲劲褪去,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到禁军腰间的长刀,看到张适之铁青的脸,看到周弘眼中的鄙夷,他一个寒门探花,无权无势,竟敢在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简直是自寻死路。
“朕让你说。”白洛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鼓励。
“你如今是探花,也算半个朝廷官员,有话但说无妨。是顾虑,是疑惑,都可直言。”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苏砚秋冰凉的四肢。他想起母亲在油灯下说的“做人要凭良心”,想起赵芳说的“怕啥?有理走遍天下”,想起那些在荒林里为了保护他而流血的禁卫军……愤怒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陛下!若朝廷当真公平,草民……草民要告御状!”
“告御状?”白洛恒挑眉。
“你要告谁?”
“扬州苏县县丞府王显!”
苏砚秋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汗水滑落:“草民苏县人士,赴京赶考途中,行至扬州城外荒林,遭遇刺客袭击,险些丧命!那些刺客招招致命,目标明确,绝非悍匪!草民想来想去,唯有王显有动机,草民曾曾经县考之事之事,与他有过争执,发现他徇私舞弊,最终被周大人制止,他怀恨在心,竟买凶杀人,欲置草民于死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被体温焐热的平安符,高高举起:“这是草民同乡所赠,荒林遇袭时,它替草民挡了一刀,上面的血迹至今未干!草民虽无实证,却敢以性命担保,此事定与王显脱不了干系!”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张适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学子,竟藏着这样的冤屈;李修文也忘了害怕,望着苏砚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共鸣,他们都是寒门子弟,谁没受过权贵的欺压?
第361章 暴怒
长生殿内的檀香仿佛凝固在半空,白洛恒望着阶下高举平安符的苏砚秋,眉峰微蹙:“王显?此人是何人?”
他执掌天下十年,脑海中对各州府官员的名册过目不忘,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许是他的官职太小,所以未能得知。
张适之连忙躬身回话:“陛下,这王显是前朝旧吏,楚平帝时期便在苏县任县丞。您登基之初大赦天下,他因无重大劣迹得以留任,这些年在任上倒也中规中矩,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听地方奏报,此人颇爱占些小便宜,常借征收赋税之机,向百姓多索几文钱,却也从未闹出大乱子,故而未曾引起朝廷重视。”
“中规中矩?”
白洛恒冷笑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中规中矩’的县丞,竟敢买凶截杀赴京学子,看来是朕的刀不够快,让这些前朝余孽忘了规矩!”
话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苏砚秋跪在地上,听到“前朝余孽”四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从未想过王显的身份竟如此复杂,难怪此人行事那般嚣张,原是仗着前朝旧臣的身份,觉得新朝未必会深究,而且是仗着县丞的身份,俗话说的好县老太爷就是地方龙头。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他知道此刻在大殿之上发作不妥,目光转向苏砚秋时,语气已缓和了许多:“你所告之事,朕记下了。朝廷定会彻查,给你一个公道。只是方才的问题,你还未作答。”
苏砚秋心中仍有不满,觉得天子此刻还在纠结策论之事,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但他终究不敢再放肆,低头沉吟片刻,声音闷闷地响起:“草民以为,内忧外患之际,当以‘信’为先。对百姓守信,开仓放粮,许以生路,他们便不会乱;对将士守信,赏罚分明,许以功爵,他们便不会怯。民心稳,军心定,再遣能言善辩者与胡骑周旋,拖延时日,待秋收之后,国力稍复,再挥师北上,方能两全。”
他说得简略,却字字落在“人心”二字上,与周弘的“策”、李修文的“稳”相比,多了几分乡野间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民心即天心,失了民心,再好的计策也落不实。”
他看向三人,朗声道:“周弘、李修文、苏砚秋,你们三人策论优异,应对有度,确有真才实学。暂且退下,等候吏部安排。”
“谢陛下。”三人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长生殿。苏砚秋走在最后,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御案后的白洛恒,见他正低头与张适之低语,心中那份对“公道”的期盼,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殿内,白洛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传吏部尚书、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即刻觐见!”
不多时,三名身着紫袍的官员匆匆赶到,躬身行礼时,额上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前几日扬州城外荒林截杀学子之事,查得如何了?”白洛恒开门见山,目光如刀,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大理寺卿心头一紧,连忙回话:“回陛下,当日逃脱的几名黑衣人已追查至江南一带,只是他们行踪诡秘,似是混入了江湖帮派,地方官围剿数次,皆无所获。臣已加派缇骑,务必在一月之内擒获主犯!”
“一月?”白洛恒冷哼一声。
“等你们抓到人,恐怕那幕后黑手早已将罪证销毁得一干二净!”
他转向刑部尚书:“你立刻调派精干人手,彻查扬州府各级官吏,尤其是苏县,看看他们在此次科举中有无徇私舞弊,再顺藤摸瓜,查清王显的底细,他的俸禄、家产、往来书信,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领命,笔尖在记事板上飞速划过,将“王显”二字圈了又圈。
“还有你。”
白洛恒看向吏部尚书:“苏县县丞一职,即刻由扬州府暂代,待查清王显罪状,再另行委派。若有官员敢包庇,一并拿下!”
“臣遵旨!”
三名官员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与张适之。
“这三名学子,该如何安排?”白洛恒揉了揉眉心。
“按例,状元授门下声修撰可直接出任实权职位,榜眼、探花授编修,可他们毕竟是寒门出身,未曾经历实务,直接入中枢,怕是难以服众。”
张适之早已深思熟虑,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治国非纸上谈兵,不如先授他们虚职,让其在六部观政,周弘熟稔典章,可去礼部;李修文心思细腻,可去户部;苏砚秋……”
他顿了顿:“此人有胆识,有锐气,又有几分细腻的心思,可去刑部,让他跟着查案,既能历练,也能让他亲眼看到朝廷如何处置王显,安他之心。”
白洛恒点头:“此法妥当。先观政三月,若确有才干,再委以实职。”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今晚戌时,你去驿馆传朕的口谕,宣苏砚秋单独来长生殿见朕。”
张适之一怔:“陛下要单独召见?”
“嗯。”白洛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朕要亲自问问他,王显是如何徇私舞弊的,也……再看看这颗寒门里长出来的种子,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第362章 夜谈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宫墙,随着暮色渐沉,殿内的烛火次第亮起……
苏砚秋跟着内侍穿过抄手游廊,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深宫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攥紧了袖口,掌心的汗濡湿了粗布,白日里在大殿上的冲动过后,此刻独自面见天子,心头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陛下在偏殿御书房等着呢。”内侍停下脚步,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墨香混杂着檀香扑面而来。
苏砚秋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偏殿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北墙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泛黄的书卷;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叠着奏折。白洛恒正坐在书案旁的蒲团上,玄色龙袍的一角垂落在地,与铺着的波斯地毯上的金线暗纹交织,竟不显突兀。
“草民苏砚秋,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起来吧。”白洛恒的声音比白日里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
“坐。”
内侍早已在书案旁摆了个矮凳,苏砚秋谢过之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占个凳边。
他偷眼望去,见白洛恒正拿起一份奏折,眉头微蹙,侧脸在烛火下显得轮廓分明,鬓角竟有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白日里你说王显买凶杀人,”白洛恒忽然放下奏折,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可你并无实证,为何如此肯定是他?”
苏砚秋的心猛地一紧,挺直了脊背,声音却异常平静:“草民自小在苏县赵家村长大,祖上三代都是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与谁结过深仇。草民性子怯懦,活到二十八岁,连大的畜牲都未曾杀过,唯一一次与人争执,便是县考之时。”
他的思绪飘回那个闷热的夏日,县府门前的榜单前,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三遍,都没看到“苏砚秋”三个字。
那日的阳光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答的策论里,关于“如何改良稻种”的见解,不能打的有多么完美,至少在自己猜测来是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刷下来……
“草民不忿,便去县府质问。”苏砚秋的指尖微微发颤。
“是同去赶考的学子偷偷告诉我,考核那日,他看见王显的侄子王冲,揣着个油纸包进了考官的休息室,那考官出来时,袖口沾着点心渣,而王冲的名字,赫然在榜单的最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激动:“草民当时就炸了,在县府门口大喊‘不公’,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王显怕事情闹大,假意安抚,说要重查,但却没有任何作为,若不是朝廷派来的巡查官恰好路过,草民怕是连参加州试的机会都没有。”
白洛恒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说。
“自那以后,王显便视我为眼中钉。”
苏砚秋继续说道:“草民赴京赶考时,在扬州驿站歇脚,夜里忽然闯进几个蒙面人,说要‘教训教训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们手里拿着棍棒,专往死里打,嘴里还骂着‘让你敢告县太爷的状’。草民拼死反抗,后背被打了一棍,至今还留着疤。”
他下意识地挺直后背:“若不是草民装死躲过一劫,恐怕也没有能力来到这里考试了,草民想来想去,除了王显,谁会如此恨我?谁又能在扬州地界上,调动这么多亡命之徒?”
殿内,白洛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砚秋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得罪了县官,还能完好无损地走到京城,你倒是比朕想的命大。”
苏砚秋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躬身:“草民能活着到御京,全赖陛下天恩!若不是朝廷派禁军护送学子,若不是陛下推行科举给了草民机会,草民早已是荒林里的一抔黄土!”
这句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谄媚。他是真的感激,那些穿着黄金甲的禁军,在荒林遇袭时,用身体挡在他们这些学子身前;那些张贴在驿站外的告示,清清楚楚写着“凡阻挠学子赴考者,斩”。这些,都是朝廷给的底气。
白洛恒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你倒是坦诚。”
他重新拿起奏折,却没有看,只是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你可知,告御状容易,查御状难?王显在苏县任职多年,盘根错节,未必没有同党。而且你一个刚刚过科举的学子竟敢对着朕告御状,你觉得朕为了你这么一个学子真会去得罪一个县丞吗?”
“草民知道。”苏砚秋抬头,目光坚定。
“但草民相信陛下。陛下连世家垄断官场的沉疴都敢打破,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县丞?”
白洛恒的指尖顿了顿,看向苏砚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学子虽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既知感恩,又有锋芒……
他不再说话,低头批阅奏折。
苏砚秋安静地坐着,不敢打扰,只看着烛火在奏折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着天子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烛火的光晕在书案上流淌,白洛恒指尖的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忽然抬眼看向苏砚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深究:“你方才说你家世代贫民子弟,那朕问你,若遇大灾,百姓无粮,你这从江南来的平民,怎么做?”
苏砚秋一怔,江南水乡多洪涝,干旱倒是少见,可他偏偏经历过一次。
那年他二十出头,扬州地界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河沟里的水见了底,田地里的稻禾卷着叶枯死。
他望着白洛恒深邃的眼眸,声音沉了下去:“草民家乡五六年前遇过干旱,地里收的粮食还不够装满半袋,连赋税都凑不齐。”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百姓没别的法子,只能挎着篮子漫山遍野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能入口的都挖光了,后来连树皮都刮下来晒干磨粉。家里养的鸡鸭猪羊,舍不得杀,就赶到镇上换糙米,换来的米掺着野菜煮成稀粥,一天只敢喝两顿,剩下的都要攒着交赋税。”
说到这里,他喉结动了动,想起母亲把仅存的半袋种子偷偷埋进地窖,夜里抱着他的胳膊哭:“这是明年的指望,说什么也不能交出去。”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点动,没有插话。
“陛下问草民想劝天子如何做……”
苏砚秋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怯懦:“草民不敢劝,只说句实话。百姓不怕天灾,怕的是天灾加人祸。”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灾年里,粮仓的钥匙在官手里,赈灾的粮食在路途中,可百姓的肚子等不起。不如让地方官放开祠堂、寺庙,让百姓自己抱团存粮;不如暂免赋税,别让百姓为了交粮卖掉种子、杀掉耕牛,种子没了,来年更难活;耕牛没了,地里的活计就断了根。”
“还有!”他看着白洛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克制着分寸。
“派下去的赈灾官,别只看账本上的数字,多去田埂上走走,看看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还是糠麸,看看地窖里藏的是种子还是私粮。百姓心里有杆秤,你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就敢跟着朝廷扛过灾年。”
第363章 国库空虚
殿内静了片刻,烛火爆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敢说。”白洛恒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拿起朱笔在奏折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些话,比朝堂上的‘节流开源’‘均输平准’,实在多了。
烛火在书案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将白洛恒手中的朱笔染成暗红。
他听完苏砚秋关于赈灾的话,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敲击,忽然问道:“你既饱读诗书,又懂乡野疾苦,可有为国献策的打算?”
这问题来得郑重,苏砚秋不敢怠慢,却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抬眼看向白洛恒,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陛下,臣斗胆先问一句,治国与治人心,陛下更重哪一样?”
白洛恒挑眉:“自然是两者并重。无国何以安民心,无民心何以固国本?”
“陛下说得是。”
苏砚秋躬身,声音却愈发清晰:“可臣以为,治人心当在治国之先。民心如田,需先耕垦,方能播种。若是田土龟裂,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
白洛恒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哦?朕自登基以来,减免赋税,鼓励垦荒,甚至将赋税降到十五税一,天下百姓衣食渐丰,难道这还不算得民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真,好似在为自己十年的政绩辩护。
苏砚秋抬头,目光坦然:“陛下的恩德,百姓刻在心里。谁家灶台上的稀粥稠了些,谁家田埂上多收了几斗粮,都念着陛下的好。可这是‘小民心’,百姓看得见眼前的恩惠,却未必能懂朝廷的难处。”
他顿了顿,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陛下减免赋税,推行节俭,可国库之中,当真丰裕吗?”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殿内的平和。
白洛恒的脸色微变,指尖猛地攥紧了朱笔,脸色浮现出一阵尴尬,他望着苏砚秋,这寒门学子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竟让他一时语塞。
确实,国库缺钱,是压在他心头十年的巨石。
新朝立国时,前朝留下的粮仓比脸还干净,他登基第一年就遇上各种叛乱,然后就是灾害,光是赈灾就掏空了仅有的积蓄。
这些年推行十五税一,甚至灾年降到三十税一,百姓是安稳了,可国库却像个漏底的筛子,官员俸禄要发,边防军饷要给,河道修缮要钱,哪一样都省不得。
前几日户部递上的折子说,科举结束后,国库余银已不足发放下月俸禄,若秋粮赋税未能及时入库,怕是连中枢官员都要空着腰包办公。
“你一个寒门学子,如何得知国库虚实?”
白洛恒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审视。这等朝廷机密,岂是外臣能妄议的?
苏砚秋却没有丝毫惧色,坦然道:“臣不知国库具体数目,只是从书本里读出来的道理。昔日夏文帝、齐仁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看似国库不丰,却为后世之君开疆拓土攒下了根基;最终他们的后代都是因为穷奢极欲,国库充盈如金山,却因失了民心,落得身死国灭。”
他挺了挺胸膛:“臣读这些书,便知百姓能载舟,亦能覆舟。至于国库之事……”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是随口猜的。臣在家乡时,见村里面的巡视官员总说‘没钱修河堤’,想来陛下管着万里江山,要花钱的地方定是更多。”
白洛恒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心头的紧绷忽然松了几分。这学子没有世家子弟的油滑,也没有官场老油条的避讳,但却懂得那么多。
他叹了口气,从御案下取出一本账册,扔到苏砚秋面前:“你自己看吧。”
账册的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国库的收支,田赋收入一栏,数字一年比一年少;赈灾、军饷、官俸的支出却一样疯长,最后一页的朱批写着“余银不足万两”。
苏砚秋翻着账册,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忽然明白白洛恒鬓角的银丝从何而来。
他想起皇宫的廊柱带着新漆,原来这位看起来威严无上的帝王,竟也在为“钱”字发愁。
“立国近十年,朕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白洛恒的声音带着疲惫,望着窗外的夜色:“前几年南方康国犯境,边关急报雪片似的飞来,可国库连三个月的军粮都凑不齐,朕只能忍着气,派使者去议和。”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朕不想扬眉吐气?可真要打起来,粮草从哪里来?还不是要加征赋税,让百姓勒紧裤腰带?到时候,朕现在攒下的这点‘小民心’,怕是要碎得一干二净。”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竟有了几分落寞。
苏砚秋忽然想起村里的老族长,每年秋收后都要对着粮仓唉声叹气,既怕留少了过冬的粮,又怕分多了来年没种子,原来帝王与平民,竟有几分相似的难处。
这个世上无论什么阶级,也总会为了钱而发愁……
“陛下!”
苏砚秋合上账册,语气郑重:“草民在乡野时,见农户种地,总要留几分地种豆子。稻子怕旱,麦子怕涝,豆子却皮实,再难的年景也能收几担。”
白洛恒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国库的钱,就像农户的粮仓。”
苏砚秋的声音很是实在:“不能只靠田赋这一种‘稻子’。我曾在扬州城时便知道江南的丝绸、瓷器,塞北的皮毛、药材,都能换成银子;盐铁专营虽好,却也能让百姓参与些小买卖,朝廷收些商税,既不伤民,又能添些进项。就像农户种豆子,虽收得少,却能填饥荒。”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陛下继位之后,似乎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白洛恒皱着眉头问道。
苏砚秋接着说道:“我在扬州时以及在县城以及京城见到每个商人所使用的货币都不一样,可在扬州城拿的货币却不能在县城使用,到了京城也是一样,货币不一造成交易堵塞,难道陛下就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白洛恒神情一滞,度量衡,这个问题存在,他登基之后的确想到过,可后来由于漠北带来的隐患,他又不得不忽视了这个问题,如今,经济危机来临,经过这个平民学子提醒,他才方才有所醒悟……
自夏以来,中原大地变早就统一了度量衡,全国只准用一种货币进行通用,后来每个朝代覆灭,新朝之时,又会制造出新的货币使用,但却依旧按照那一套流程,那就是统一度量衡,可自齐朝覆灭之后,藩镇割据维持将近了三十年之久,各个小国之间又制造出了新的不同货币,直到楚太祖再次统一天下,然而,他登基乃至后世之君都没有考虑到再次统一度量衡这个标准,这也导致整个大楚立国六十余年,国库却始终不充盈,经济交易甚至都未能恢复,这都是因为货币未能统一的原因……
想到这个问题,白洛恒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深思,几分动容。
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四更天了。檀香依旧袅袅,却不再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反而有了几分松快……
许久之后,白洛恒放下账册,看向苏砚秋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日起,你随刑部的人去查王显的案子。查完之后,朕许你在户部观政三月。”
“谢陛下。”苏砚秋躬身行礼,倒退着向门口走去。
“苏砚秋。”白洛恒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见天子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在刑部观政时,用心些。往后要查的案子,恐怕比王显这事,复杂得多。”
苏砚秋心头一震,重重叩首:“草民……臣,记下了。”
第364章 安排实职
晨光刺破云层时,长生殿的铜鹤香炉已升起新的檀香,白洛恒坐在御案后,指尖拂过昨夜苏砚秋看过的那本账册,纸页上“余银不足万两”的朱批刺得人眼疼。
殿门,萧澈一身官袍,踩着晨光走进来。
“陛下。”萧澈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御案上的账册,眉头微蹙。
白洛恒抬眼,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却难掩一丝锐利:“三省六部,如今有哪些实职空缺?”
萧澈一怔。新科进士按例需观政三月,合格者才授实职,陛下此刻问起空缺,显然是有了人选。
他略一沉吟,回道:“各部主官、副官皆满,只是……门下省侍郎一职,上月因科举舞弊被革职,至今空悬。”
“舞弊?”
白洛恒指尖一顿,想起苏砚秋告御状时说的王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又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萧澈点头:“那侍郎收了江南世家的贿赂,暗中调换考卷,已被大理寺收监。此事牵连甚广,门下省一时竟难寻合适人选,既要熟悉典章,又需刚正不阿,免得重蹈覆辙。”
白洛恒沉默片刻,忽然道:“苏砚秋如何?”
“苏砚秋?”萧澈愣住了。他昨日在殿上见过那名探花,虽有胆识,终究是寒门出身,毫无官场经验。
“陛下,他才刚通过殿试,直接授门下侍郎,恐难服众。且门下省掌审议政令,关乎国本,需得老成持重之辈……”
“老成持重?”白洛恒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
“那些‘老成持重’的,要么是世家故吏,要么是官场油子,谁肯像苏砚秋那样,敢在朕面前说国库空虚?”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初升的朝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昨日深夜,他与朕论治国,不说‘节流开源’,只说‘民心如田’;不谈‘均输平准’,只谈‘货币统一’。一个寒门学子,能从乡野疾苦看到国家病根,这份见识,比那些埋在故纸堆里的官员强多了。”
萧澈沉默了。他知道白洛恒的脾性,看似温和,实则认准的事九牛难拉。
且他说的是实情,新朝立国十年,世家盘根错节,官场积弊甚深,确实需要一些带着锐气的“外人”来冲一冲。
“可门下侍郎位高权重,”萧澈仍有些顾虑。
“他年纪尚轻,又无根基,怕是镇不住场子。”
“那就先去中书省。”
白洛恒回头,目光坚定:“中书省掌草拟政令,让他跟着张迁学学。他懂民心,张迁熟典章,正好互补。三月后若能胜任,再调门下省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虽出身寒门,却有三样难得的品质,敢说真话,懂百姓苦,有变通智。昨晚,他连货币不统一阻碍交易都能看出来,这等眼光,不是读死书能得来的。”
“臣明白了。”
萧澈躬身领命:“臣这就与吏部商议,拟旨任命苏砚秋为中书省主事,暂代部分草拟之职,随张迁大人学习。”
“主事太低!”
白洛恒摇头:“授员外郎,从六品。虽比侍郎低,却能直接参与政令草拟,让他多看看中枢如何运转。”
“臣遵旨。”
萧澈退下时,晨光已洒满大殿。
朝会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紫袍与绯袍交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诸臣,昨夜与苏砚秋谈论国库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内的藻井,带着金石般的重量:
“众卿可知,昨日科举放榜后,户部递上的账册写着什么?”
百官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额头微汗,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却被白洛恒抬手制止。
“国库钱粮,不足万。”
白洛恒的声音不高:“连下月官员的俸禄,都要等秋粮入库才能发放。”
阶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蹙眉,有人垂眸,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朕自登基以来,将近十年间减免赋税,从十税一降到十五税一,灾年更是全免。鼓励垦荒,兴修水利,自问从未亏待过百姓。”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李尚书,你掌水利,这些年新开的荒田有多少?”
李尚书躬身回道:“回陛下,十年间新开荒田百万亩,较前朝已增三成。”
“那为何国库反倒空了?”
白洛恒追问,目光如炬:“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塞北的皮毛,年年进贡,甚至通向西域的商路也已疏通,为何经济不见起色?”
户部尚书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陛下,近年灾害频发,赈灾耗银甚巨;北境虽无大战,军饷却不能少;再加上海外贡使往来,处处都要花钱……”
“这些朕都知道。”
白洛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朕要的不是理由,是法子。你们总说‘节流开源’,可节流,朕连宫中用度都减了三成;开源,除了田赋,你们还有什么良策?”
吏部尚书出列:“陛下,或许可暂增商税?江南商贾富庶,若加征三成,国库或可缓解……”
“不可!”
礼部侍郎立刻反驳:“商贾多与世家关联,加征商税恐引发动荡,得不偿失。”
第365章 沆瀣一气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加税,一派坚持维稳,争论声渐起,整个朝堂瞬间变得烦躁起来……
白洛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苏砚秋说的“货币不统一”。
他看向掌管钱法的度支郎中:“度支郎,你掌货币铸造,可知如今天下流通的货币有多少种?”
度支郎中一愣,随即回道:“回陛下,前朝旧币、本朝新币、地方私铸……算下来竟有十余种。江南用铜钱,塞北用银锭,蜀地甚至还有用布帛交易的,兑换时损耗极大。”
“这就是了。”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殿内的争论:“货币如血脉,血脉不通,经济如何活络?百姓交易要换币,商贾运货要折损,朝廷收税要折算,层层损耗下来,就算荒田再多,丝绸再密,钱也落不到国库里!”
他站起身,龙袍在晨光下翻涌:“朕减免赋税,是想让百姓手里有余粮;鼓励垦荒,是想让天下有产出。可流通不畅,就像把粮食堆在田里烂掉,把丝绸锁在库里虫蛀!”
阶下诸臣鸦雀无声,连争论最凶的几位老臣也垂下了头。
他们久居中枢,早已习惯了按旧例办事,竟从未想过这看似琐碎的“货币”,竟是卡着国库咽喉的症结。
“今日起!”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中书省草拟政令,统一货币制式;户部核查各地私铸,限期收缴;度支司开炉铸新币,以‘隆宣通宝’为名,通行天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若办不好,别说俸禄,朕与你们一同喝稀粥!”
殿内响起整齐的叩拜声,百官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动:“臣等遵旨!”
长生殿的檀香又浓了几分,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刑部尚书捧着卷宗跪在阶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战战兢兢:“陛下,扬州案已审清。王显在苏县任职八年,贪墨赋税共计三万两,灾年克扣赈灾粮款,致使周边三村饿殍数十;科举舞弊更是惯犯,除此次提拔侄子王冲外,近三年县考皆有调换考卷之举……”
“还有呢?”白洛恒的声音像结了冰,指尖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鎏金纹饰硌得掌心生疼。
“那巡使……”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
“收受王显贿赂五千两,压下案情不报,还替其遮掩贪墨行径,与王显往来书信已搜出,字字皆是实证。”
“好,好一个‘中规中矩’!”
白洛恒猛地拍案,御案上的奏折震得哗哗作响:“张适之!你前日说他‘只爱占些小便宜’,这就是你说的小便宜?”
张适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降罪?”白洛恒站起身。
“朕要的不是你的罪,是这天下吏治清明!立国十年,朕以为减免赋税便能安民心,却忘了这些蛀虫在底下啃食江山根基!”
他走到殿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王显革职,抄没家产,按律处斩!巡使知情不报,革去功名,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臣遵旨!”刑部尚书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白洛恒沉重的呼吸声。
他瞬间感到很疲倦,日夜提防着外患,却没料到内部早已被蚁虫蛀得千疮百孔。
三日后,长生殿偏厅设下议事席。
萧澈、张迁等中枢重臣分坐两侧,周弘、李修文、苏砚秋则立于末席,神色肃穆。
白洛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幅大周疆域图,苏县的位置被红笔圈出,像一颗刺眼的血点。
“王显案不是个案。”白洛恒的指尖点在图上,从苏县滑向江南诸州。
“萧爱卿,你掌尚书省,可知地方官吏勾结巡使的事,还有多少?”
萧澈放下茶盏,声音凝重:“陛下,自齐朝藩镇割据后,地方官与巡查系统早已盘根错节。县令掌行政,县丞管文书,主簿司监察,看似三足鼎立,实则往往沆瀣一气—巡使下来查案,他们同吃同住,同收贿赂,最后递上来的卷宗,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 。前朝始终未能富足,也是因为官员腐败的原因……”
“那便废了巡使制度?”
张迁皱眉:“改由中枢直接派官巡查?”
“不妥。”
萧澈摇头:“中枢官员不熟悉地方,容易被蒙蔽;且往返耗时,等查到实情,早已时过境迁。”
周弘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效仿夏、齐‘刺史’制度,也在各州县设‘监察御史’,由中枢直接任命,不属地州管辖,每年轮换一次,专查贪腐舞弊。”
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确有世家子弟的沉稳。
白洛恒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李修文。
李修文脸色微红,声音细弱却坚定:“臣……臣觉得,光靠官员查官员不行。百姓最知谁是清官、谁是贪官,不如在各县设‘鸣冤鼓’,让百姓直接上书,监察御史到任后,先看百姓诉状,再查官府卷宗。”
这个想法让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苏砚秋,你怎么看?”
苏砚秋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疆域图上的苏县,沉声道:“陛下,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刺史也好,鸣冤鼓也罢,若底下的人想勾结,总有法子。”
他顿了顿,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臣在乡野时,见农户看田,不光要看禾苗长得好不好,还要翻开泥土看看有没有虫。查贪官,也该让百姓当‘翻土的人’。”
“如何让百姓当‘翻土的人’?”萧澈追问。
“让百姓参与收税。”苏砚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每年秋收后,各县收税,除官吏外,从各村选两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跟着记账,收了多少粮、多少银,一笔一笔记在村口的石碑上,谁也改不了。百姓看得见税银去向,贪官自然不敢贪;税银明明白白,巡使想勾结也没机会。”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第366章 臣可否回趟老家?
“百姓参与收税?”户部侍郎率先发难,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苏员外郎怕是忘了,乡野百姓多是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如何记账?石碑刻字更是空谈,难道要官府专门派书生跟着?那反倒多了一层盘剥的由头。”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激起阶下一片附和。
吏部尚书也皱着眉:“便是选了德高望重的老者,谁能保证他们没有私心?或是被地方官威逼利诱,最后还不是与官吏同流合污?”
“更别说!”
礼部侍郎冷笑一声:“百姓懂什么赋税章程?夏粮秋税、人头税、盐铁税,名目繁多,他们怕是连税银的成色都分不清,如何监督?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力气,徒增笑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苏砚秋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想起赵家村的老族长,那个只会用草绳打结记账的老人,却能把全村的口粮分得一分不差。
他只能无奈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诸位大人说的,是怕百姓‘不能’,可臣说的,是让百姓‘能’。目不识丁,便教他们用符号记账;不懂章程,便把赋税名目刻在石碑上,让孩童念给他们听;怕有私心,便从三个村子各选一人,互相监督。百姓或许不懂律法,却懂‘公平’二字,谁多收了一文钱,谁藏了一斗粮,他们比谁都清楚。”
“荒唐!”
户部侍郎拂袖而起:“让泥腿子管朝廷赋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白洛恒一直沉默地看着,指尖在疆域图上轻轻敲击,直到殿内的争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此事不必再议。”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明日早朝,各部门呈上一份遏制地方勾结的章程,朕要看看,是你们的‘老成之见’管用,还是苏员外郎的‘乡野之法’更实在。”
众人躬身领命,陆续退下。
周弘路过苏砚秋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有惋惜;李修文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苏兄说的,我懂。”
偏厅里渐渐空了,檀香在寂静中缓缓流淌,苏砚秋却仍站在原地,望着白洛恒的背影,眉头紧锁。
“你怎么还不走?”白洛恒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
苏砚秋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阶下,“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臣……臣有一不情之请。”
“哦?”白洛恒挑眉。
“你刚入中枢,便有请求?”
“臣不敢妄求。”苏砚秋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更多的却是恳切。
“臣自离乡赶考,至今已近两月。离家时只给母亲与同乡捎过一封书信,如今……如今侥幸得陛下恩典,能在朝中任职,却不知家中是否安好。”
他的指尖攥着衣袍的下摆:“臣想请几日假,回一趟苏县,告诉母亲与同乡,臣……臣没有辜负他们的期盼。”
殿内静了片刻,白洛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他挥了挥手:“准了。给你七日假,够吗?”
苏砚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重重叩首:“谢陛下!七日足够了!”
“起来吧。”白洛恒看着他激动得有些发颤的肩膀,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
“你如今已是中书省员外郎,从六品官,俸禄虽不算丰厚,却也足够度日。”
他走到苏砚秋面前,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在御京城买座宅子吧,不必太大,能容身便好。此次回去,为何不把家人接来?”
苏砚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色:“陛下,臣也想过。只是……御京城的房宅,怕是太贵了。臣听驿馆的驿丞说,靠近中枢的胡同,一座小院就要万钱左右,臣……”
他的话没说完,却已道尽窘迫。
白洛恒想起自己刚登基时,国库空虚,连宫墙的修缮都要精打细算,不由得莞尔:“万钱左右确实不少,可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挣。先去看看,若是一时凑不齐,朕让户部先支你半年俸禄。”
“臣不敢!”
苏砚秋连忙摆手:“臣自己能想办法。”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臣下朝后想去街上走走,看看有没有便宜些的宅子,哪怕偏一点也好。等接了母亲来,让她看看御京城的模样,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苏县呢。”
白洛恒望着他眼中的光,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别忘了,三日后还要随萧侍中整理贪腐案例。”
“臣记下了!”苏砚秋再次叩首,起身时脚步都带着轻快?
御京城的街道比苏县繁华百倍。
苏砚秋沿着街边走,看着两侧的宅院,有的朱门紧闭,铜环上镶着金边;有的柴门简陋,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他拉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笑着问:“大哥,这附近有便宜些的宅子吗?”
货郎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却气度沉稳,便指了指西边:“往西去,过了三条街,有片平民巷,那里的宅子不贵,就是偏了些,离中枢远。”
“多谢大哥!”苏砚秋拱手道谢,脚步轻快地向西走去。
…………
皇宫之中,长恒宫内殿。
白洛恒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上,闻着床榻之上的清香味,拥着怀中柔软的娇躯。
二人十指交缠,身躯紧密相贴,不过,他的神色时而凝固,又时而开怀……
注意到拥着自己男子的情绪有些不对,皇后抬眸,只看得见他那下巴一须美髯……
“陛下今日怎感觉情绪不高啊?”
白洛恒咧嘴一笑,紧了紧怀中的身躯,随后用手摸向她那已经有些隆起的腹部,眸中带着温情:“太医嘱咐过你这肚里已经有一个月了,这吃又吃不得,就只能看一下,你说我能情绪高吗……”
噗嗤……
听着这带有荤一般的话,皇后破颜一笑,暗想自己这夫君真是越来越不藏着掖着了……
自己从死门关拉了一趟回来之后,二人的感情越发缠绵,哪怕是如今有了四个孩子,再加上腹中又有了一个,处了数十年,可二人之间依旧是每天情意绵绵,两看相不厌……
第367章 推行节俭
裴嫣靠在白洛恒肩头,听着他语气里的沉郁,她柔声道:“陛下忘了?当年刚立国时,连宫宴都要省着用银器,如今再难,总比那时强些。”
白洛恒苦笑,伸手抚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动:“那时是江山初立,如今是守天下,心里装着的,是千万张嘴要吃饭。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地方官还在底下勾连贪墨,昨日苏砚秋说要让百姓参与收税,朝堂上吵翻了天,都说他是胡闹。”
“苏砚秋?”裴嫣想起那个在殿试上敢直言的寒门学子。
“臣妾记得他,他说的法子,未必没有道理。百姓最惜自家的粮,让他们盯着税银,比派十个巡使都管用。”
她顿了顿,指尖缠着他的发丝:“至于国库,陛下不如号召百官节俭。去年冬至,吏部尚书还在府里摆宴三日,光是戏台就搭了两座;还有工部的老侍郎,轿子用的是紫檀木,镶着玛瑙,这些钱省下来,够养半个月禁军了。”
白洛恒眸色一动。裴嫣出身世家,却从不护短,总能一针见血,那些世家官员住着深宅大院,拿着朝廷俸禄,却忘了江山根基是百姓的泥土。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明日早朝,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好章程。”
次日卯时,大明殿上,百官按例列班,却见御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封面写着“地方官吏勾结案”,红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串烧红的烙铁。
白洛恒没提赋税,也没说贪腐,开口便掷地有声:“自本届科举后,新科进士已入吏部候选,可各部衙门将相已满,许多有才干的年轻人只能候着,诸位不觉得,朝堂太挤了吗?”
阶下一片寂静,老臣们心头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朕意,凡年逾六十五岁者,致仕还乡。”
白洛恒的声音透过殿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会赐田宅,保你们衣食无忧;至于空缺的职位,从新科进士中择优选拔。”
“陛下不可!”工部尚书颤巍巍出列,他今年六十四岁,鬓角虽白,却仍攥着权力不肯放。
“朝廷倚重老臣,若骤然让大批官员致仕,恐生动荡!新科进士乳臭未干,如何能掌一方要务?”
“乳臭未干?”
白洛恒冷笑,目光扫过阶下那些须发皆白的身影:“工部尚书去年批的河工奏折,把‘堤坝’写成‘提坝’,差点让工匠误解了图纸;王御史更甚,在朝堂上打瞌睡,把‘赈灾’听成‘增税’,差点闹出民怨,这样的‘老臣’,留着何用?”
他拿起一本卷宗,狠狠摔在地上:“你们当中,有人年近七十还占着侍郎的位置,儿子在地方当县令,老子在中枢批文书,父子俩联手贪墨,当朕不知道吗?”
卷宗散开,露出里面的账册,墨迹淋漓地记着“某年月日,收某县孝敬纹银百两”。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
“陛下!”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老臣们为大周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因年岁便一刀切?若真要裁撤,恐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寒心?”白洛恒站起身。
“百姓看着你们住着三进大院,看着你们的轿子比亲王的还华丽,他们就不寒心?新科进士里,有像苏砚秋那样从乡野爬出来的,他们懂百姓的苦,你们懂吗?”
争论声再次炸开,老臣们抱团反对,年轻官员则面露期待,殿内的空气像要被撕裂。
就在这时,萧澈出列:“陛下,臣有一议。”
白洛恒示意他说。
“不如设考核。”萧澈的声音平静却有力
“无论新老官员,一律参加策论与实务考试,考绩优异者留任,平庸者降职,低劣者致仕。既不伤老臣颜面,也能让新才出头。”
殿内静了静。这个法子看似温和,却比“一刀切”更锋利,那些靠着资历混日子的,怕是过不了实务这关。
白洛恒看着萧澈,这位老臣与自己同历过开国风雨,既懂平衡,又知变通。
他颔首:“准奏。三日后开考,由中书省与刑部共同出题,朕亲自监考。”
散朝时,老臣们脸色铁青,年轻官员却脚步轻快。苏砚秋跟着人流走出大明殿,望着宫墙上的流云,忽然想起老家的稻田,稻子熟了要收割,新苗才能扎根,江山这亩田,也该除除草了。
御书房的中,白洛恒坐在书案后,指尖捻起一本奏折,封皮上“夏季税收奏报”六个字透着些许暖意,可翻开细看,江南秋粮虽增两成,蜀地盐税却因私盐泛滥少了三成,塞北皮毛商税刚够填补河工的亏空,算下来,竟比去年只多了万钱左右。
“万钱……”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官员俸禄”那栏重重一点。
按如今中枢与地方官员的总数,每月俸禄需三万两,这点增收,连塞牙缝都不够。
书案一角堆着昨日各部呈上的“抑制地方专权章程”,大多是些“加强巡查”“严惩贪腐”的空话,唯有苏砚秋那份,用朱笔圈出“百姓监税”四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石碑,像极了乡野村口的模样。
白洛恒拿起那本奏折,忽然想起裴嫣说的“吏部尚书摆宴三日”。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百官宅第图》,是内侍偷偷画的——吏部尚书府的戏台占了半条街,工部侍郎的轿子停在府门口,紫檀木的轿厢在画里闪着光。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把银子花在戏台与轿子上,而黄河堤坝的裂缝,还在等着银子去补。
“来人。”他扬声道。
内侍推门而入,低眉顺眼地候着。
“传朕旨意,立刻让中书省拟一道《节俭诏》。”
白洛恒的声音隆重:“宫中禁用金银饰品,皇后与各宫嫔妃,耳饰只用银镀,钗环不得嵌宝石;皇子膳食,每日减两荤,撤去燕窝、鱼翅,与百姓一样,餐餐见粗粮。”
内侍一愣,随即躬身:“奴婢遵旨。”
“还有。”
白洛恒补充道:“文武百官,自今日起,三品以下官员不得乘八抬大轿,四品以下用四抬,五品以下步行或骑驴;官员宴饮,不得超过四菜一汤,若有违例,御史即刻弹劾,革去半年俸禄。”
第368章 决定开战
隆宣九年,宫门口的《节俭诏》已褪了色,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百官心头—,三品以下的官员骑着青驴穿街而过,八抬大轿在街角落了灰;吏部尚书府的戏台拆了,改成了晾晒谷物的场院;连御膳房的蒸笼里,也常年飘着粗粮的香气。
这一年,新科进士尽数补入空缺,苏砚秋已从中书省员外郎升为门下省给事中,专司审议政令。
他亲手拟定的“百姓监税”章程,在江南试点三月,税银增收三成,那些刻在村口石碑上的账目,比任何律法都更让百姓安心。而官员考核刷下的二十余名老臣,虽有怨怼,却在看到黄河堤坝如期合拢时,哑了声,那堤坝用的铜钱,正是从他们省下的宴饮钱里挪出来的。
御书房的《百官宅第图》换了新的,画里的宅院多了几分朴素,少了些奢华。
白洛恒望着图上苏砚秋那处平民巷的小院,嘴角噙着笑意,听说他接了母亲与媳妇来,老太太总在院墙边种些苏县的青菜,引得邻里都来讨种子。
隆宣十年春,长恒宫产下一位公主,哭声清亮。
白洛恒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看她攥着小拳头的模样,忽然觉得御书房的檀香里,都掺了几分乳香。
裴嫣靠在床头,笑着说:“陛下给她取个名吧,盼她能见证个太平盛世。”
“就叫明安。”白洛恒指尖碰了碰婴孩的脸颊。
“明是清明,安是安稳。”
这年冬天,度支司的新币也铸好了。
“隆宣通宝”四字铁画银钩,背面铸着嘉禾纹,沉甸甸的透着踏实。
第一批新币投放江南时,苏砚秋亲自跟着去了扬州码头,看着商贩用新币交易,不再为兑换损耗争吵,他忽然想起白洛恒说的“货币如血脉”,如今这血脉,终于通了。
转眼到了隆宣十年六月,御书房的账册换了新的。
户部尚书捧着最新的奏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国库余银已达五十万两!江南秋粮入仓,够支三年军饷;新币流通顺畅,商税较去年翻了一番!”
白洛恒翻开账册,指尖抚过那串醒目的数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隆宣初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自己对着空账本叹气的夜晚;想起苏砚秋跪在殿上,说“民心如田”时清澈的眼神;想起裴嫣取下金钗,说“陛下该带头节俭”时温柔的语气。原来江山这亩田,真的能靠着勤恳耕耘,长出希望来。
七月早朝,大明殿上。百官列班时,见御案上摆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南方康国的疆域用红笔圈着,旁边堆着几封边关急报。
“诸位,”白洛恒的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
“今日不谈赋税,不谈吏治,只说疆域。”
阶下一片寂静,老臣们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年太平日子过久了,竟忘了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康国。
“隆宣八年,康国犯境,掠我三城,杀我边民。”
白洛恒的指尖点在舆图上的边境线:“那时国库空虚,朕只能忍,派使者送去岁币,换得一时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可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刀悬了两年,该落了。”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道:“陛下,如今我朝兵强马壮,新募的边军皆是精壮,西域进贡的良马也已驯熟,正是用兵之时!”
“臣附议!”苏砚秋上前一步,声音朗朗。
“康国近年在边境私设关卡,截留我朝商队,新币流通后,他们更是强换我朝货币,盘剥商户。若再不惩戒,恐失民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江南商户联名递的诉状,半年来,被康国截留的丝绸、瓷器,价值十万两!百姓盼朝廷能为他们做主!”
殿内的气氛瞬间沸腾。年轻官员摩拳擦掌,老臣们却面露忧色。
礼部尚书出列,颤声道:“陛下,打仗劳民伤财,如今国库刚有盈余,若再起战事……”
“劳民伤财?”白洛恒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康国在边境烧杀抢掠时,怎么不说劳民伤财?我朝商户被截留货物时,怎么不说劳民伤财?”
他拿起一封边关急报,狠狠摔在地上:“上月,康国又杀了我朝三名巡边士卒,把人头挂在城门上!这口气,朕忍不了,大周的百姓也忍不了!”
急报散开,露出上面的血字,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带着血腥味。
萧澈出列:“陛下,臣以为,可先派使者问责,若康国执迷不悟,再动兵不迟。既显我朝仁义,也让天下人知我朝用兵不得已。”
白洛恒颔首:“准奏。萧爱卿,你亲自拟定国书,要让康国国主知道,大周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王朝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边境线划过:“传朕旨意,命北境总兵率三万精锐,进驻边境;命户部预备粮草,确保军需;命刘积随使者前往康国,查核被截留的商户损失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周的钱,大周的人,都不是好欺负的!”
白洛恒的目光越过阶下群臣,落在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太子白乾穿着明黄色的储君朝服,虽身形尚未长开,脊背却挺得笔直,十岁的孩童站在百官之中,竟无半分怯场。
“太子!”白洛恒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期许。
“你觉得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
这一年多来,太子虽常随驾听政,却极少在朝会上发言,今日陛下当众询问,显然是要考较他的见识。
白乾上前一步,他拱手,声音清朗:“儿臣以为,父皇决策极是。”
他抬眼望向御座,目光里没有寻常孩童的畏缩,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康国欺我大周久矣,隆宣八年掠我三城,如今又杀我边军,此乃国仇。若一味忍让,便是告诉天下,我大周可欺,届时不光康国,北境的蛮族、西域的诸国,都会觊觎我朝疆土,那时再想用兵,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这番话条理分明,竟有几分白洛恒当年初登基时的锐气。
苏砚秋站在列中,看着太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还在苏县的田埂上追着蝴蝶跑,而这位储君,已在思考江山安稳的大事,难不成这就是人生起点的差距……
第369章 决意讨伐
“儿臣还听说!”
白乾继续说道,声音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激昂。
“西域进贡的良马已驯好三千匹,兵部新练的‘破阵军’能负重百里行军。如今国库充足,江南的秋粮堆成了山,正是兵强马壮之时。此时出兵,既能收回失地,又能震慑四方,让百姓知道,我大周的兵戈,不光能守土,更能护民。”
“好!”兵部尚书忍不住抚掌,老脸上露出激动的红光。
“太子殿下年纪虽幼,却有如此远见,大周何愁不兴!”
“太子所言极是!”群臣纷纷附和,看向太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已不是单纯的父慈子孝,而是江山传承的希望,十岁便能有这般见识,假以时日,必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白洛恒看着儿子,嘴角的笑意里藏着欣慰。他想起裴嫣刚生下白乾时,自己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只盼他能平安长大,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气魄。
或许这就是江山的轮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自己披荆斩棘打下的基业,终要交到这样的后辈手中。
“你说得对。”白洛恒颔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用兵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让天下知我大周的底线,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伤我子民者,血债血偿!”
他看向萧澈:“国书里,加上一句,三日内,康国若不送还被掠边民、赔偿商户损失、斩凶手首级谢罪,朕便亲率大军,踏平康国都城!”
“臣遵旨!”
七日后,内侍捧着加急奏折跪在案前,白洛恒展开奏折,刘积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愤懑。
南康国主虽送回了被掠的三百边民,却在国书中颠倒黑白,说什么“大周久不与我盟好,康国不得已以小计促谈”,字里行间全是傲慢,半句不提赔偿商户损失,更别说斩凶手谢罪。
“小计?”
白洛恒将奏折拍在案上,神色止不住的愤然:“杀我士卒,挂首城门,这也是小计?”
御案上的舆图摊开着,南方康国的疆域被红笔圈了又圈,边缘处已被指尖磨得起了毛。他想起那三名巡边士卒的血书,想起江南商户哭诉货物被抢时的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不是结盟的诚意,是试探,若再退让,他们只会觉得大周的骨头是软的。
“传朕旨意,召集群臣,大明殿议事。”
他沉声道,指尖在“康国都城”四个字上重重一点:“明日早朝,朕要发布南征诏书。”
次日卯时,大明殿……
百官列班时,见御案上摆着的不是寻常奏折,而是那把尘封已久的天子剑……
“诸位,”白洛恒擦拭着手中的天子剑:“南康国主的回书,想必你们都看过了。他说‘以小计促谈’,却半句不提谢罪,半分赔偿未给。这不是求和,是挑衅!”
他拿起那份国书,当众念道:“‘康周本是兄弟之邦,若大周愿割让三城,康国愿永结盟好’,听听!他抢了我三城,杀了我边民,如今还要我再割三城,这是把我大周当砧板上的肉!”
国书被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开……
“陛下,不可!”吏部尚书踉跄出列,老泪纵横。
“立国十年,我大周好不容易从旱灾里熬过来,从草原十三部手里夺回漠南,百姓刚能吃饱饭,怎能再动刀兵?”
他膝行几步,指着殿外的晴空:“您看如今的御京城,商铺连门,农田丰茂,这都是陛下与民休息的功劳。若开战,粮草要征,壮丁要抽,刚缓过来的民生,又要被拖垮了啊!”
“拖垮?”
白洛恒看向他,目光如刀:“那你告诉我,若不打,康国会不会得寸进尺?明年他们会不会再来抢三座城?后年会不会打到长江边?到那时再打,要牺牲多少百姓,要耗掉多少国库?”
“陛下!”礼部尚书捧着一本泛黄的史书,声音发颤 。
“前朝大楚便是先例!楚太祖立国三年,国力初复,执意率十万大军伐南康,结果呢?”
他翻开史书,指着上面的记载:“楚军深入康地,中了埋伏,十万精锐折损七成,粮草被烧,主帅战死!大楚从此一蹶不振,没过五十年便分崩离析!陛下,前车之鉴啊!”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几位老臣纷纷出列,有的说“康地多瘴气,我军水土不服”。
有的说“国库虽有盈余,经不起持久战。”
连萧澈也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他虽支持问责,却也担心重蹈楚太祖的覆辙。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冷:“你们只知楚太祖伐康失败,却不知他为何失败。”
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些捧着史书的老臣:“楚太祖伐康,是为了扩张疆域,为了掠夺财富,失了民心;而朕伐康,是为了收回失地,为了给死去的士卒报仇,为了让商户能安心走商,这能一样吗?”
他指向阶下的苏砚秋:“苏给事中,你说说,江南的商户愿不愿意打仗?”
苏砚秋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回陛下,江南商户联名递了血书,愿捐出三成家产助军!他们说,与其被康国截杀,不如跟着朝廷,把失去的夺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血书,高高举起:“这上面有三百多个商户的指印,红得像火!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朝廷护不住他们!”
“还有边民!”兵部尚书接过话头。
“上月被救回的边民说,康国士兵在他们村里烧杀抢掠,把孩童扔进火里,把妇人掳去为奴。他们跪在营前,求我们杀回去,为亲人报仇!这不是劳民伤财,是替天行道!”
殿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老臣们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白洛恒走到诏书前,伸手揭开明黄的封套,露出里面的朱笔御批:“朕意已决。三日后,命南境总兵刘积为南征大将军,率五万精锐,兵分三路,直捣康国都城!”
他看向萧澈:“萧爱卿,你掌中枢,确保粮草军械供应,不得有误。”
“臣遵旨!”
“苏砚秋,”他转向那个从乡野走出来的给事中。
“此次,你随大军同行,记录军功,查核被掠财物,务必让每一分军饷都用在实处,让每一个牺牲的士卒都有名有姓。”
苏砚秋心头一震,重重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
第370章 臣请求带兵
御书房,白洛恒刚在御案后坐下,指尖还没触到那卷南征诏书的边角,内侍便轻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镇国公周云庆在殿外求见。”
“周云庆?”白洛恒握着笔的手一顿,他眉头微蹙,这位镇国公自去年冬起便称病不上朝,据说是旧伤复发,连春节宫宴都未曾露面,今日怎会突然入宫?而且偏偏赶在商议南征的节骨眼上。
“宣他进来。”
白洛恒放下笔,不禁回想起当年他平定漠南之战,那一年,周云庆也是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可想起二人上次见面之时,他的身形似乎有些消瘦了,今不过五年,难道真的老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周云庆一身素色锦袍,却掩不住肩头的宽厚,只是鬓角比画中多了几缕银丝,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隆宣六年平定漠南时,在草原受冻遗留下来的膝盖伤势……
他刚进殿门,不等内侍通报,便“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动作干脆利落,倒不像个“病中之人”。
“陛下!”他仰头时,声音里带着熟悉的锐气。
“臣听闻陛下欲征南康,求陛下准许臣率军出征!”
果然是为了这事。
白洛恒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里又惊又叹:“你既称病不出,怎知朝堂议事?”
周云庆轻松一笑:“臣虽不在朝,府中却有旧部当值。陛下要伐南康的消息,昨夜便传到镇国府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郑重:“康国蛮夷,欺我大周久矣,臣在府中听闻,夜夜难眠!”
白洛恒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起来说话。你膝盖不好,别总跪着。”
指尖触到周云庆的胳膊,肌肉依旧结实如铁。
“听说镇国府前些日子添了位千金?”白洛恒忽然转了话头,语气里带着笑意。
“朕还没来得及贺喜。”
周云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托陛下洪福,内子上月诞下一女,是臣的第三个孩子。”
他说起孩子,眼角的锐气淡了些:“大的已经七岁,跟着先生读书;老二三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小女儿刚满月,眉眼像内子。”
“好啊,儿女双全。”
白洛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夫人刚生产完,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如今府里添了人口,你该留在府中,享几天天伦之乐,何必再去边关受苦?”
他目光扫过周云庆微跛的左腿:“隆宣六年平定漠南,你率三千精骑凿穿蛮族七座营寨,斩将十数员,那功劳簿上的墨迹,至今还没干。如今你已是镇国公,食邑三千户,何必再争这南征的功劳?”
周云庆的腰杆猛地挺直:“陛下是觉得臣老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白洛恒失笑:“你今年才三十有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何老之有?”
“那陛下为何不让臣出征?”
周云庆的声音陡然拔高:“臣的腿是受过伤,可骑射依旧不输当年!上月在府中练箭,五十步外仍能射中靶心!臣的手,还能握紧长戟;臣的兵,还能跟着臣冲锋陷阵!”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的火焰,那火焰与隆宣六年出征前一模一样,炽烈得能烧穿铁甲。
他忽然想起那年漠南大雪,周云庆跪在雪地里求战,那副慷慨激昂,直到战后,他仍然能看见他眼神中的战意不散……
“你夫人……”
白洛恒犹豫道:“她会同意吗?”
“内子不是寻常妇人。”周云庆的声音软了些。
“当年臣去漠南,她亲手为臣磨了三个月的箭头,说‘若不胜,便别回来见我’。如今她虽舍不得,却也知道,康国不灭,边关不宁,咱们的孩子将来也难有安稳日子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庆”字:“这是大儿昨夜塞给我的,说‘爹爹去打坏人,带着我的名字,就像我也跟着去了’。陛下,臣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他们将来不用像咱们当年一样,提着脑袋守边关。”
御书房静了片刻,檀香的烟气似乎也凝住了。
“好。”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准你为南征主帅,率领五万大军出征。”
周云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噗通”一声又要跪下,被白洛恒一把拉住。
“但你要答应朕三件事。”白洛恒的目光变得严厉。
“第一,善待士卒,不可轻敌;第二,沿途不得惊扰百姓,南征是为复仇,不是为掠夺;第三,务必活着回来,朕还要喝你女儿的满月酒。”
“臣遵旨!”周云庆重重抱拳,声音里带着哽咽。
“若臣不能荡平康国,便提头来见陛下!”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虽仍微跛,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白洛恒送走周云庆后,忽然没了批阅奏折的心思,便信步向禁军营走去,那里是大周最精锐的护卫所在,也是他当年未登基时,常去的地方。
越靠近禁军营,越能听见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白洛恒循着声音拐过月门,只见演武场上尘土飞扬,二十余名禁军将领正围着两人观斗,叫好声此起彼伏。
场中一人穿着银色软甲,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剑耍的好似舞蹈,正是裴嫣的幼弟,裴言。
他今年刚满二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已在禁军中任校尉,一手剑法使得灵动迅捷。
对面的将领手持重剑,招式沉猛,却总被裴言轻巧避开,额角已渗出汗珠。
“好!”裴言低喝一声,剑势陡然加快,如疾风掠草,剑尖直指对方肩头。
那将领连忙挥剑格挡,却被他手腕一翻,长剑“哐当”落地,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承让了!”裴言收剑入鞘,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笑容里满是满足……
“裴校尉这剑法,越发精进了!”
败阵的将领拱手笑道:“再练两年,怕是连镇国公都能胜过。”
裴言刚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人群后的白洛恒,连忙收了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演武场上瞬间静了,众将领齐刷刷跪下:“参见陛下!”
第371章 你真是固执
“都起来吧。”白洛恒摆摆手,目光落在裴言身上,带着几分笑意。
“方才看你练剑,比去年又进了一步。你姐姐常说,你自小就缠着要学兵法,立志要随军出征,是不是?”
裴言脸上一热,却挺直了腰杆:“是!臣自束发时便想,若能像镇国公那般,率大军荡平蛮夷,才不算辜负这一身力气!”
“哦?”
白洛恒挑眉:“如今正好有个机会。周云庆已被封为南征主帅,不日便要率军伐康,你敢不敢去?”
裴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火焰,比方才练剑时更烈:“臣敢!”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求陛下恩准!臣愿随镇国公出征,哪怕只是个先锋小校,也甘为大军前驱!”
白洛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忽然想起,这孩子也在一年前才成婚不久,忽然又产生了反悔之意。
“你可想好了?”
白洛恒缓缓道:“南征不比在禁军营练剑,康国多瘴气,战事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殒命沙场。你夫人和你姐姐若知道了,怕是要担心。”
“臣早已想过!”
裴言叩首道:“臣知道战事凶险,但正因如此,才更该去!臣是大周的校尉,不是躲在京城的富贵闲人!若能为陛下分忧,为大周拓土,便是死在沙场,也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臣还想让康国人知道,我大周不光有镇国公这样的老将,还有我们这些年轻子弟,敢接下这护土守边的担子!”
演武场上的风忽然停了,众将领看着跪在地上的裴言,眼中都露出赞许。
“好。”他伸手扶起裴言。
“朕准你随周云庆出征,任行军参军,随主帅参赞军务。你要记住,到了军中,当以周云庆马首是瞻,不可恃宠而骄;更要惜命,活着回来,才能让你家人放心,才能再陪朕练剑。”
裴言重重抱拳,指节泛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长恒宫的烛火中,裴嫣正坐在窗边给明安公主缝虎头鞋,见白洛恒进来,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光:“陛下今日回来得早,御膳房炖了鸽子汤,给你补补精神。”
白洛恒在她身边坐下,欣慰的笑了笑:“皇后有心了!”
等到蝉儿递来鸽子汤,一口气喝完之后,白洛恒忽然叹了口气:“方才在禁军营,见裴言练剑,我感觉是时候了……”
裴嫣的手猛地一顿,绣花针“噗”地扎在布上,她缓缓抬头,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蛾眉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此话何意?”
白洛恒挥了挥手,示意让蝉儿退下,只留下他们二人独处,随后,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准备让阿言此次跟随周云庆一同南征,去见识一下打仗是什么样的?”
“这么说,陛下是打算同意让他去了?”裴嫣的声音忽然变得激烈起来。
“嗯。”白洛恒有些不解的看向他,她点头,以为她会为弟弟骄傲。
“那孩子剑法精进,志气也高,说要去边关建功,不让老将专美。”
“我不同意。”
裴嫣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将虎头鞋往案上一放:“他不能去。”
白洛恒愣住了。他知道裴嫣疼这个幼弟,却没想到会反对得如此干脆:“为何?裴言虽年轻,却在禁军营历练了三年,又是行军参军,只参赞军务,不掌兵权,有周云庆照拂,出不了差错。”
“出不了差错?”裴嫣声音猛然变得尖锐起来。
“陛下忘了他如今年仅不过二十一,没有任何打仗经验,更别提此次是要去那南方打仗……”
“他自小就爱舞刀弄枪,可那都是在京城的演武场,对着木人桩练的!康国是什么地方?瘴气弥漫,地形复杂,南征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不是他玩闹的地方!”
白洛恒皱眉:“可他自己愿意去,说要为大周出力……”
“愿意?”裴嫣打断他。
“他一个刚成婚的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叫愿意?就在前年他说要去建安城看看,我拦着,他跟我吵了三天,说我把他当小孩子!结果呢?回来时身上带了三处伤,吓得他媳妇夜夜做噩梦!”
她转身看着白洛恒,眼眶泛红:“陛下,此战干系重大,关乎南方疆域安稳,怎能让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人掺和?周云庆是老将,可裴言若是在军中添乱,拖累了大军,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不会添乱。
”白洛恒的语气也沉了下来:“我看他在禁军营的剑法,比许多老将都灵动,而且他读的兵书不比任何人少,缺的只是历练。当年我登基时,不也有人说我太年轻,镇不住朝堂吗?”
“陛下怎能拿自己比?”
裴嫣急了:“陛下少年时便跟着公公打仗,什么凶险没见过?裴言呢?他在蜜罐里长大,连血都没见过多少!”
她抓住白洛恒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求陛下收回成命,换个人去行不行?哪怕让张迁去,也比他稳妥!”
“皇后!”白洛恒拂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是妇人之仁!大周的将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若都像你这般护着,将来谁来守边关?裴言是你的弟弟,也是大周的校尉,他有报国之心,朕为何要拦着?”
“我不是拦着他报国!”
裴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明安公主的襁褓上:“我是怕他送死!南康国主用兵狡诈,当年大楚十万大军都折在那里,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去了能有什么用?”
“朕看他有用!”白洛恒的怒火也上来了 。
“你就是太固执!总把他当小孩子!他若不去历练,永远都是纸上谈兵的废物!”
“废物也比死在外面强!”裴嫣哭着反驳。
“况且他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万一跟随着他出征的这数万将士身亡,那又该如何?”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白洛恒看着泪流满面的裴嫣,心里又气又疼,却拉不下脸来软和:“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臣妾坚决不同意,请陛下收回成命!”裴嫣对着白洛恒便俯跪下来。
“你真是个相当固执的女人!”面对跪倒在自己身前的皇后,白洛恒此时也怒了,他甩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虎头鞋,将那只没缝完的虎爪踢到了地上。
回到御书房时,夜色已浓。
白洛恒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南征诏书,上面“行军参军裴言”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裴嫣刚才含泪的眼睛,想起她抓着自己衣袖时的颤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或许她说得对,裴言是年轻,是鲁莽,可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可转念又想起裴言在演武场上的眼神,那般炽热,那般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拿起朱笔,在诏书上重重一点,墨迹晕开,将“裴言”二字裹得严严实实。
“终究是要让他去的。”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自家人用着毕竟是放心的……”
第372章 你懂兵法吗?
长恒宫中,有些阴暗的走廊上,闪过两道身影,来到大殿门前……
“娘娘,人带到了。”婵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先退下吧!”
“是!娘娘!”婵儿低着头便缓缓退了下去。
裴言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身子拉的很长。
他穿着常服,腰间的佩剑解了,少了几分演武场的锐气,多了些局促,自小到大,姐姐只要露出这般有些沉闷的语气,准是要训他。
“臣弟参见皇后娘娘。”他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嫣没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弟弟自小就长得好,眉眼随了自己的母亲,鼻梁却像极了父亲,如今二十一岁的年纪,下巴上刚冒出些青色的胡茬,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自成婚一年,你与杨氏相处得还好?”
裴言一愣,没想到姐姐会先问这个,抬头时撞见她深不见底的目光,连忙低下头:“……还好,家中和睦。”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自嘲:“只是……这几日她总在耳边念叨,说还没添子嗣。当年姐姐与姐夫成婚不过三月便有了太子,如今倒是我拖了后腿。”
裴嫣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子嗣缘分,强求不得。”
她没再接这话,话锋陡然一转:“陛下打算让你随周云庆南征,是吗?”
裴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耳廓瞬间红了:“姐姐……你……怎么知道?”
“你只需答是,还是不是。”裴嫣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地刺向他。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偷溜出去跟人打架,被父亲发现时,姐姐就是这样看着他,带着怒,带着疼,还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演武场上那点热血瞬间凉了半截,裴言的肩膀垮了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
“你懂打仗吗?”裴嫣忽然问道,指尖在榻沿上轻轻敲击,笃笃的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裴言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懂兵法吗?”她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难受。
裴言终于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少年人的倔强猛地窜了上来,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弟……臣弟看过许多兵书,甚至倒背如流,连前朝的《武经总要》都翻烂了三册!什么‘知己知彼’‘声东击西’,臣弟都懂!”
“懂?”裴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案头堆的兵书比四书五经还高,可你知道吗?‘喜欢’和‘打仗’是两回事。演武场里赢了几个将领,就以为能上沙场了?那不是胡闹是什么?”
“臣弟没有胡闹!”裴言猛地发声。
“臣弟从小的志向就是当名将,像镇国公那样,平定边疆,护着大周的百姓!这不是胡闹,是抱负!”
“抱负?”裴嫣的目光扫过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裴言矮了一个头,却硬生生透出一股压迫感。
“那你知道,那些名将是怎么来的吗?”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周云庆当年在漠南,在雪地熬了几个月,就连膝盖都冻伤了,直到现在还留着旧伤……”
“还有陛下”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涩。
“当年朔州城之时,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胳膊被流矢划开个大口子,用布条一缠继续砍人,他如今能坐在龙椅上,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裴言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说你懂‘声东击西’!”
裴嫣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可你知道吗?懂兵法必要熟地形,你连南方的地形都还没有熟悉,你说你懂‘知己知彼’,可你知道康国的地形吗?他们的骑兵藏在哪个山谷,弓箭手埋伏在哪个悬崖,你都知道吗?”
“再说了!你如今才成婚不过一年,便要率兵打仗,父亲和母亲会同意你吗?”
“姐姐……”裴言的声音发颤,方才的锐气全没了,只剩下慌乱。
“臣弟……臣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觉得该为大周出力……父亲和母亲,他们应该不会反对的……”
“出力?”裴嫣冷笑一声,随后转过身,回到床榻前坐下。
“你以为沙场是演武场?输了还能重来?去年你去建安城,不过遇上几个毛贼,就被砍伤了胳膊,回来还嘴硬说‘小伤’,那要是在康国,砍过来的就不是贼人的刀,是淬了毒的箭!”
她忽然唉,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母亲走得早,我看着你从三尺高的娃娃长到现在,你摔一跤我都要心疼半天。你说你想当名将,可姐姐宁愿你一辈子当个在京城遛鸟的富贵闲人,也不想你变成史书上那两个字‘阵亡’。而且就算退一步讲,你阵亡是小事,可那些随你出征的数万将士呢?他们又当如何?你只知建功立业,可万一要是失利,这个罪名又由谁来担当呢?你死了大不了可以立个为国捐躯的公民,可陛下呢?世人和后世史书会怎么说他?说他重用外戚为将,最终导致精锐尽损,国威沦丧吗?”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
“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臣弟知道沙场凶险,也知道您担心。可……可臣弟真的想试试。”
他顿了顿,将深深一揖:“那些名将是怎么来的,臣弟现在或许不懂,但臣弟想懂。哪怕……哪怕真的死在沙场,也算是……也算是没辜负这身骨头。”
裴嫣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殿内的烛火也跟着暗了下去……
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让你媳妇来宫里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她。”
裴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叩首:“谢姐姐……”
“别谢我。”裴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你要是……要是敢有半点差池,我就是拼着惹怒陛下,也要拆了你的骨头!”
殿门再次打开时,夜色更浓了。
裴言走出长恒宫,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像姐姐没说出口的牵挂,一路跟着他,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373章 和好
隆宣十年七月初七,紫薇宫前的朱雀大道被朝阳染成金红色。
长街两侧挤满了身着甲胄的将士,踮着脚望向宫门口那抹玄色身影,白洛恒身着龙袍,金冠上的十二旒珠串随晨风轻晃,腰间玉带束着挺直的脊背,目光落在大道尽头那支整装待发的大军上。
“镇国公,此去南康,朕在御京城等你捷报。”
白洛恒的声音透过众将士,落在周云庆耳边。
周云庆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荡平南康,必让蛮夷知晓大周天威!”
裴言紧随其后下马,银色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脸庞愈发年轻。他望着白洛恒,又不自觉瞥向宫墙深处那扇紧闭的窗长恒宫的方向,不知姐姐是否在看着。
“臣……臣定辅佐主帅,万死不辞!”
白洛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三日前裴嫣含泪的眼睛,心中微动,却只是抬手:“去吧。”
周云庆翻身上马,长戟直指南方,声如洪钟:“大军出发!”
五万将士齐声呐喊,爆发出欢呼,走出朱雀大道,来到御京城中央大街,众多百姓在大道的两旁相迎,看见那威武的军队,也不禁为之喝彩……
白洛恒站在宫门口,直到那道黑色缩成天边的一点,才缓缓转身。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平定漠南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看着周云庆的队伍消失在风雪里,那时心里全是慌乱,怕粮草不济,怕蛮族反扑,怕这刚立国的江山经不起折腾。
而今日,掌心握着五十万两国库银的账册,耳边是百姓自发的欢呼,他知道,这一次,大周有了赌的底气。
回到御书房时,案上的奏折堆得更高了。
江南巡抚奏报新币流通无阻,商税再增,河工监说黄河堤坝已加固完毕,可防百年一遇的洪水,连西域诸国都派来了使者,说愿以良马换大周的丝绸。
白洛恒提笔批阅,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安稳的一刻……
暮色漫进窗棂时,他放下朱笔,指尖在奏折上敲了敲。三日前与裴嫣争吵的画面忽然浮现……
“摆驾长恒宫。”他对侍立的内侍道。
长恒宫的烛火刚点亮,婵儿正扶着裴嫣在廊下散步,明安公主的摇篮挂在廊柱上。
听见脚步声,裴嫣回头,看见白洛恒的身影,连忙松开婵儿的手,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快起来,何必多礼。”白洛恒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手臂的凉意。
“刚生了明安不足三月,风大,怎么还在廊下?”
裴嫣垂眸道:“听闻陛下要来,想着在这儿迎您更方便些。天子驾临,臣妾岂敢怠慢。”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倒让白洛恒心里那点准备好的安慰话堵在了喉咙里。
进了殿,白洛恒屏退左右,看着裴嫣抱着明安喂奶……
他忽然笑了:“这丫头,倒跟他那些哥哥姐姐一模一样,吃奶都这么凶。”
裴嫣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阿言已经出发了。”白洛恒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软。
“周云庆会照拂他,你别太担心。这孩子有股韧劲,说不定真能在战场上闯出点名堂。”
裴嫣喂完奶,将明安放进摇篮,动作轻柔得 。
“陛下说得是。”她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了前几日的激烈。
“他作为一个七尺男儿,总是要出去闯闯的。”
白洛恒倒有些意外,挑眉道:“你不气了?”
“气什么。”裴嫣拿起案上的虎头鞋,正是那日被他踢到地上的那只,如今已缝补完好。
“陛下是天子,考虑的是江山社稷,臣妾是妇人,只顾着小家,是臣妾见识浅了。”
见她这般明理,白洛恒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揽过她的肩:“夫妻之间,说什么见识浅深。你担心阿言,朕知道,其实……朕也怕他出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大周的江山,总要有年轻人接过来,总不能让周云庆这样的老将一直拼杀。”
裴嫣靠在他肩头,闻着龙袍上熟悉的檀香,忽然笑了:“陛下还记得吗?当年他要去建安城时,我也是这样拦着,说太危险,结果你偷偷跑了,回来时胳膊上缠着布条,血都渗出来了。”
“怎么不记得。”
白洛恒失笑:“你拿着剪刀要剪他战袍,说‘再敢瞒着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
两人相视而笑,殿内的气氛终于暖了起来。
“对了,”白洛恒忽然想起一事。
“前几日见阿言的媳妇杨秀进了宫,是你召她来的?”
“嗯。”裴嫣点头,指尖摩挲着虎头鞋的针脚。
“有什么要事交代?”白洛恒好奇道。
裴嫣摇了摇头,忽然笑得神秘:“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哦?什么喜事?”白洛恒来了兴致。
“杨秀啊,”裴嫣拖长了声音,看着白洛恒的眼睛。
“早在一个月前就有身孕了,昨日进宫,孕吐得厉害,才被我看出来。”
“什么?”白洛恒猛地坐直,又惊又喜。
“这小子!竟瞒着不说?怪不得他那日在演武场说‘媳妇总念叨没子嗣’,原来是故意说反话,怕朕因为这个拦着他出征!”
“可不是嘛。”
裴嫣嗔道:“我问杨秀,她说阿言不让说,怕你和我知道了,更不许他去。这孩子,心思倒重。”
白洛恒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裴言有了身孕的媳妇,有了牵挂,在战场上便不会一味莽撞,总会想着活着回来见孩子。
“好小子。”
白洛恒低声笑道:“等他回来,朕要罚他三杯酒,敢瞒着朕,胆子不小。”
裴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看着摇篮里熟睡的明安,忽然觉得,这场南征,或许不只是为了疆域,为了国威,更是为了让这些未出世的孩子,将来能在安稳的江山里,不用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提心吊胆地等待亲人归来……
一想到这些,心中的最后那一点不快和郁闷一扫而清,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与期盼……
第374章 大英雄
隆宣十年七月十七,御书房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第一道战报便随着快马的蹄声撞进了宫门。
白洛恒展开奏报,周云庆的字迹依旧刚猛,大军五日抵达蜀州,与刘积所部顺利会合,边军士气高涨,粮草补给通畅,不日便可向康国边境推进。
“嗯。”白洛恒将奏报放在案上,指尖在“蜀州”二字上轻轻一点。
意料之中的顺利,却还是让他松了口气。南康毕竟不是漠北那些逐水草而居的蛮族,立国百年,有城郭,有甲兵,虽不及大周如今的国力,却也不是一击即溃的孱弱者。
但比起四年前平定漠南时的捉襟见肘,此刻案头堆积的粮草清单、军械账目,无一不在告诉他。
这一战,稳了……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下“依计行事,慎之又慎”。
刚放下笔,内侍便轻步进来:“陛下,苏给事中求见。”
“宣。”
苏砚秋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朝露的寒气,他今日没穿官袍,而是一身素色长衫,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似乎弯了些,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喜悦。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白洛恒看着他,笑道:“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可是有喜事?”
苏砚秋脸上一红,拱手道:“陛下明鉴。臣……臣的内子前几日请大夫诊脉,已是有孕三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几个月,臣想多在家中照拂,恳请陛下允准臣暂不上朝议政。”
“准了。”
白洛恒笑得更浓:“你这是双喜临门啊,南征刚起,家里便添丁,是好兆头。”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上朝可以,但关乎江南赋税、新币流通的奏折,你还是要审看呈上来,毕竟这些事离了你,朕心里不踏实。”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苏砚秋深深一揖,退出殿时,脚步都带着轻快。
白洛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失笑。
这几日的喜事倒是扎堆,裴言媳妇有孕,苏砚秋媳妇有孕,连御膳房的老内侍都说,这是国运昌隆的兆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晴空,忽然生出几分闲情:“摆驾,去各王府转转。”
内侍有些意外,往日里陛下查访皇子,总是先去东宫,今日却直奔楚王白诚的府邸。
楚王府的庭院里,五岁的白诚正站在靶场中央,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迷你版的皮甲,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小弓,弓弦拉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侍卫半跪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生怕他重心不稳摔了。
“放!”白诚奶声奶气地喝了一声,小手一松,箭矢“嗖”地飞出去,稳稳钉在远处的靶心,离红心不过寸许。
“殿下好箭法!”侍卫连忙喝彩。
白诚得意地扬起小脸,刚要再搭箭,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的玄色龙袍,眼睛瞬间亮了,扔下弓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白洛恒的腿:“父皇!你怎么来了!”
白洛恒弯腰将他抱起,小家伙身上还带着晒过的热气,头发里混着青草的味道。
“怎么?不欢迎父皇来?”
“欢迎!当然欢迎!”白诚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头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委屈。
“可是父皇和母后都好久不来了!自从明安妹妹出生,你们就只疼妹妹,都不来看诚儿了,是不是不喜欢诚儿了?”
白洛恒失笑,捏了捏他的脸蛋:“胡说什么。你母后刚生了妹妹,身子弱,朕要处理朝政,不是故意不来看你。”
他指了指靶场:“刚才在练箭?”
“嗯!”白诚立刻忘了委屈,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侍卫们说,我射得可准了!比东宫的大哥还准!”
“哦?”白洛恒来了兴致,抱着他走到靶前,看着那支钉在靶心的箭。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太傅哭闹着不肯读书呢,你怎么偏偏喜欢弓箭?”
他想起太子白乾五岁时,最爱抱着裴嫣的裙摆撒娇,给他个木剑都嫌沉,如今三皇子白远更不必说,整日里追猫逗狗,把王府的花园搅得鸡飞狗跳,说是“贪玩”都算客气,简直是“不务正业”。
唯独这个二儿子,小小年纪便喜欢舞刀弄枪,倒像个将门之后。
白诚眨巴着大眼睛,手指绞着白洛恒的龙袍:“前几日舅舅来东宫,在大哥的院子里练箭,嗖的一下就射中了那么远的靶子,可威风了!诚儿也想威风,就求侍卫教我了。”
“舅舅?”白洛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裴言。这孩子竟把裴言当成了榜样。
“父皇,”白诚忽然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舅舅是不是去南边打仗了?侍卫叔叔说,打赢了就能当大英雄,诚儿也想当大英雄,像舅舅一样,保护父皇和母后,还有妹妹!”
白洛恒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他抱着白诚,望着靶场上那把小小的弓,很是欣喜若狂
“好啊!”白洛恒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朕的二皇子想当大英雄,父皇等着看。只是英雄不是光会射箭就行,还要读兵书,懂兵法,知道为什么而战,将来,父皇让镇国公教你,好不好?”
“好!”白诚拍着小手,在他怀里笑得开怀。
“那诚儿现在就要再射一箭,射给父皇看!”
白洛恒放下他,看着小家伙跌跌撞撞地跑回靶场,重新拿起小弓,侍卫在一旁耐心地帮他调整姿势。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单单从一个家的角度上看,如今,长子白乾身为太子,一心学习,更是能够上朝操劳国事,自己的二皇子白诚,因为这一对武力有特别的欣喜,看起来这两兄弟未来必定是一文一武的模范组合……
内侍轻声提醒:“陛下,该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了。”
“不急!”
白洛恒望着靶场上那支再次射出的箭矢,笑道:“让朕再看看,我大周未来的‘大英雄’,箭法有没有进步。”
第375章 直捣都城
隆宣十年七月二十七,御书房的檀香燃到第三炉时,第二封战报撞进了殿门。
快马骑士的甲胄还在滴水,南方入了梅雨季,连驿道都浸在泥泞里,战报的锦套被雨水泡得发涨……
白洛恒展开战报,周云庆的字迹比前一封更显急促:“七月二十,臣率五千精骑自蜀州奔袭黎州,夜渡青衣江,寅时破南康营寨。斩敌三千,俘两千,缴获粮草三万石,军械无数。南康残部已溃逃,西南疆域肃清。”
“好!”白洛恒指尖重重落在“黎州”二字上,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轻颤。
黎州是南康楔入大周西南的钉子,盘踞五年,劫掠商队、袭扰边民,历任边将都没能拔除。
周云庆竟用五千精骑,三天奔袭千里,一战而定,这份雷霆手段,比起当年平定漠南时,更胜三分。
战报的后半段却让他眉头微挑:“康国主力虽退,然其都城康城仍有重兵。臣请陛下允准,乘胜追击,直捣康城,擒其国主,永绝后患!”
白洛恒放下战报,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西南的驿道一划,从黎州到康城,千里之遥,沿途山川密布,瘴气弥漫。周云庆这性子,还是这般刚猛,打了胜仗便想一鼓作气,全然不顾兵家“穷寇莫追”的忌讳。
“这老家伙。”他失笑摇头,眼底却藏着赞许。
从西南到御京城,快马也要五日。这封战报送到时,周云庆怕是早已带着大军,踏进南康的疆域了。
目光扫到战报末尾,一行小字忽然撞进眼里:“行军参军裴言,率五百轻骑袭扰敌后,焚其辎重,乱其军心,功不可没。此子虽年少,然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
白洛恒拿起战报,凑近了细看,确认没看错。裴言?那个在演武场还带着少年气的小舅子,竟能率五百人袭扰敌营,助周云庆破阵?他想起裴嫣那日含泪的脸,想起她反复说“他连血都没见过多少”,忽然觉得,这小子倒是藏得深。
暮色漫进窗棂时,白洛恒将战报折好,塞进袖中。
“摆驾长恒宫。”
长恒宫的烛火刚点亮,裴嫣正坐在廊下教明安认摇铃。
小家伙攥着银铃晃得叮当作响,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襁褓上。
听见脚步声,裴嫣抬头,看见白洛恒进来,连忙起身。
“陛下今日来得早。”
她接过婵儿递来的茶,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可是前线有消息了?”
白洛恒没说话,只将袖中的战报递过去。
裴嫣的手顿了顿,接过时指节微微发白,展开的动作都带着轻颤。
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连周云庆请求直捣康城的话都没漏过,直到目光落在“裴言”二字上,才停了许久。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放下战报,声音里带着释然,却故意扬起眉梢:“不过,周镇国公素来护着晚辈,说不准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替他邀功呢。”
白洛恒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明知她是嘴硬:“周云庆是什么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若裴言真没立功,他能在战报里写‘有大将之风’?”
他拿起战报,指着“焚其辎重,乱其军心”:“你听听,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做到的。”
裴嫣低头逗弄明安,小家伙正啃着摇铃,口水沾得银铃发亮。
“就算立了功,也是侥幸。五百人袭扰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他这是在拿命赌。”
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沙场之上,哪有不赌的?”
白洛恒想起周云庆在漠南雪地的三日三夜,想起自己当年在朔州城带伤厮杀。
“当年你弟弟说‘死在沙场也甘之如饴’,如今看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裴嫣没接话,指尖轻轻抚过明安的脸颊,忽然道:“杨秀昨日派人送了信来,说孕吐轻些了,还绣了个平安符,托人带给阿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让婵儿把符交给了镇国公的亲卫,嘱咐他务必送到阿言手上。”
白洛恒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从她让杨秀进宫,到偷偷送平安符,这份牵挂,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切。
“你啊。”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前几日还说他是胡闹,如今听见他立功,心里怕是比谁都高兴。”
裴嫣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龙袍上的檀香,声音闷闷的:“谁高兴了?我是怕他死在外面,杨秀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爹,我没法跟裴家祖宗交代。”
“放心吧。”他低声道,既是对裴嫣说,也是对自己说。“
周云庆会照看好他,裴言也不是个莽撞的。等他们凯旋,朕亲自为裴言斟酒,也为你那未出世的外甥,讨个好彩头。”
裴嫣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长恒宫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身影,
夜色渐深,白洛恒看着裴嫣眼底的疲惫,轻声道:“早些歇息吧。明安刚睡着,别吵醒她。”
裴嫣点头,任由他扶着起身。经过案上的战报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目光在“裴言”二字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走进内殿。烛火在她身后跳了跳,将那行字映得愈发清晰……
第376章 陛下圣德!
隆宣十年八月初一,御书房中,第三封战报终于落在白洛恒案头。
快马骑士几乎虚脱,甲胄上还沾着南康都城的尘土,跪在地上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大捷!康城破了!”
白洛恒展开战报,周云庆的字迹里透着难掩的疲惫,却依旧力透纸背:“七月三十,臣与裴言分兵两万,西路由臣亲率,出苍梧谷;东路由裴言领,溯泸水而上,寅时合围康城。南康军数万出城迎战,被我军前后夹击,阵脚大乱。午时破城,国主乞烈携家眷开城投降,俘获其宗室、大臣三百余人,收缴府库金银二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
战报末尾,周云庆写道:“康城已交由边将刘积暂管,臣已押解南康王一行北上,不日可至蜀州,中秋前后必抵御京。”
白洛恒将战报按在案上,神色止不住的欣喜,康城破了!那个盘踞西南八十余年的南康政权,那个让大楚折戟沉沙、让历代大楚皇帝都为所忌惮的毒瘤,终究是灭了!
他走到舆图前,一把将代表南康的青色令牌扫落在地,令牌撞击金砖的脆响,从漠南到西南,从草原到西南山脉,这十年的刀光剑影、宵衣旰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沉甸甸的回响。
“传旨!”白洛恒转身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明日早朝,召集群臣,共议此事。”
次日清晨,大明殿的铜钟撞响时,文武百官已列阵等候。白洛恒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踏上丹陛,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看见兵部尚书鬓角的白发,看见户部侍郎手里攥紧的账册,不由得嘴角浮上一抹笑意……
“众位!”白洛恒拿出昨日的那封战报,紧紧握在手中,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昨日,前线传来捷报,南康都城康城已破,其国主乞烈投降,西南八十余年的隐患,今日终得肃清!”
话音未落,殿内已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兵部尚书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出列:“陛下圣明!此乃开天辟地之功!我大周疆域,终得完整!”
“陛下万岁!万万岁!”群臣齐刷刷高呼。
白洛恒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目光却望向殿外的晴空,像是在与八十年前的故人对话。“众卿可知,南康之源?”
他缓缓从丹陛上起身,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阶梯:“当年楚太祖扫平齐末三十年乱世,建立大楚,何等雄烈。然其开国之后,好大喜功,不顾国力,出动十万大军南征,欲灭西南羌人。结果呢?”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转沉:“十万精锐折戟苍梧谷,主将战死,粮草尽焚,大楚自此元气大伤。楚太祖无奈,只能承认羌人占据西南,任由他们建立南康政权。这一认,便是八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八十年间,南康蚕食我中原疆土,劫掠我边地百姓,截留我西南商路。楚平帝时,连漠南都被蛮族夺去,大楚内忧外患,终至覆灭。”
阶下群臣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往事,史书上都有记载,却从未有人像此刻这般,将八十年的屈辱与今日的荣光,如此鲜明地摆在眼前。
“朕立国至今,不过十年。”
白洛恒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自豪:“十年间,朕不敢忘先辈之耻。先是亲率大军北击漠北,收回楚平帝丢失的漠南之地,让草原蛮族不敢南下牧马;如今,又灭南康,收西南万里疆土,让羌人再不敢称雄。”
他站在丹陛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朕不敢言比楚太祖,毕竟他终结了三十年乱世。但朕敢说,朕的功绩,不输于他!”
“陛下功绩,远胜楚太祖!”户部尚书出列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楚太祖虽统一乱世,却留下南北隐患,让后世子孙疲于奔命;陛下十年之间,内修民生,外拓疆土,国库充盈,四夷臣服,留给后代的,是一个安稳无虞的江山!”
“陛下圣德!远超历代先帝!”
“大周国威,响彻四海!”
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烈,震得殿外的铜鹤都在摇晃。
白洛恒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十年前刚登基时,朝堂之上一片萧索,国库空虚,边报频传,那时的他,站在建安城的皇宫里,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如今,他花了十年时间,做到了历代大楚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迁都御京,收复漠南,扫平漠北燕然汗国,征服西南康国,这一桩桩的功绩,此时让他心中不禁有了几分得意……
待声浪稍歇,白洛恒抬手道:“南康已灭,然西南初定,如何处置,需与众卿细议。”
户部侍郎率先出列,捧笏道:“陛下,南康之地,山脉横亘,瘴气弥漫,民生凋敝。若设州府,需派驻大军,转运粮草,耗费巨大,恐得不偿失。依臣之见,不如弃之。”
“荒谬!”兵部尚书厉声反驳,“南康虽险,却是西南门户!弃之,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羌人复起,又要劳师动众,岂不可惜?”
“可派驻大军耗费太巨,国库虽丰,也经不起如此折腾。”户部侍郎据理力争,“且羌人悍勇,不服王化,治理不易啊!”
殿内顿时分为两派,争执不休。赞同弃地者,多是着眼眼前耗费;主张吞并者,皆虑长远安危。白洛恒静立一旁,听着群臣辩论,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带。
许久,他抬手示意安静,目光落在几位沉默的老臣身上:“李太傅,你怎么看?”
须发皆白的裴然裴太傅出列,躬身道:“陛下,南康不可弃,亦不可强吞。”
“哦?”白洛恒挑眉。
“愿闻其详。”
“南康山脉虽多,然泸水、澜沧江穿境而过,可通舟楫,若开通商路,远销丝绸、铜矿,不出十年,便是赋税重地,此不可弃之理。”
裴太傅缓缓道:“然羌人在此经营八十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若强设州府,派汉官治理,必生叛乱,此不可强吞之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可设羁縻诸部。将南康故地划分为七八个小区域,分属羌人各部首领管辖,皆称‘土司’,世袭罔替。但需向大周称臣,纳贡缴税,其子弟需入御京为质。如此,既分解其势,防其复起,又可省朝廷之力,两全其美。”
“太傅此言有理!”礼部尚书附和。
“羁縻之制,古已有之。既显陛下怀柔之心,又能牢牢掌控西南,实乃上策!”
白洛恒走到舆图前,指尖在西南的山川河流上划过,从康城到泸水,从苍梧谷到黎州,目光深邃:“分而治之,以羌制羌……好。”
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旨,等镇国公凯旋,进行献俘仪式之后,南康故地设七羁縻司,分属各部土司。土司需三年一入贡,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另设西南都护府,由刘积任都护,统辖诸司,节制兵马。凡土司叛乱者,皆斩!”
“臣等遵旨!”
第377章 设西南黔中道
隆宣十年八月初六,御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两侧已挤满了百姓,踮脚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甲胄的寒芒正刺破薄雾
白洛恒站在高台上,玄色龙袍在风中舒展,太子白乾侍立一旁,手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当“周”字大旗出现在街角时,百姓忽然爆发出山呼,声浪掀得高台的帷幔都在震颤。
“陛下!镇国公回来了!”内侍的声音带着雀跃。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周云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间却淌着笑意。
他身边的裴言,银色盔甲已添了数道划痕,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依旧挺直如松,看见高台上的身影时,眼中猛地亮起光,勒马的手紧了紧。
“臣周云庆,幸不辱命,携南康降俘,参见陛下!”
周云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里……
裴言紧随其后,动作因左臂的伤有些滞涩,却依旧恭谨:“臣裴言,参见陛下!”
白洛恒走下高台,亲手扶起两人。
“镇国公辛苦,裴参军辛苦。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囚车,南康国主乞烈穿着素色囚服,发髻散乱,昔日的倨傲已化作满脸颓败,正瑟缩着躲避百姓的目光。
献俘仪式在太庙举行时,乞烈及宗室三百余人跪在丹墀下,头颅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听着礼官宣读他们的罪状。
白洛恒望着供桌上的先祖牌位,忽然觉得,那些曾为西南疆土蹙眉的历代先帝及自己的父亲,此刻定在云端含笑。
入夜,大明殿的灯火通彻如昼。
百官按序入席,酒过三巡,白洛恒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南康已灭,然其故地如何处置,白日虽有议论,终未定论。今夜庆功,不妨再细论一番。”
话音刚落,周云庆便放下酒杯,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朝服:“陛下,臣征战西南三月,深知其地复杂。苍梧谷以西多瘴林,泸水沿岸虽有沃土,却被羌人各部割据。论战略,确非必争之地;论隐患,羌人宗族盘根错节,若放任自流,恐再生祸乱。”
他顿了顿,左臂的绷带在灯火下泛着白:“臣以为,羁縻之策虽好,却需留一铁腕者镇之,方能保长久安稳。”
百官纷纷颔首,户部侍郎却皱眉道:“镇国公所言极是,可派驻官员、驻军戍守,耗费实在太大。国库虽丰,也经不起常年贴补啊。”
“哼,目光短浅!”兵部尚书拍案,酒液溅在朝服上。
“若今日弃之,他日羌人卷土重来,再动刀兵,耗费何止十倍?”
殿内又起争执,白洛恒静静看着,忽然瞥见角落里的萧澈,这位宰相自入席便少言寡语……
“萧爱卿!”
白洛恒扬声道:“你可有高见?”
萧澈起身时,青衫下摆扫过案角的玉琮,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仿汉初‘推恩’之意,既不全弃,也不强吞。”
“哦?”
白洛恒来了兴致:“细说。”
“南康国主乞烈虽降,但其在羌人中仍有威望。不如赦其死罪,遣放回乡,许其保留‘康侯’之爵,却只辖康城周边百里之地。”
萧澈的声音清润:“再将其余疆土分予其子弟及各部土司,设西南黔中道,派汉官任经略使,统管赋税、刑狱。如此,既以乞烈安抚旧部,又以分地弱其势,更以黔中道制衡各方,岂不两全?”
殿内忽然静了,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周云庆抚着胡须,眼中闪过赞许;裴然太傅点头道:“以夷制夷,辅以汉法,确是良策。既免驻军之耗,又防叛乱之虞。”
白洛恒指尖轻叩案面,思索一番之后,点了点头
“准了。”他举杯。
“就依萧爱卿之策,设西南黔中道,以乞烈为康侯,分地予其子弟。经略使一职,便由刘积兼任,既掌都护府,又辖黔中道,双管齐下。”
“臣等遵旨!”
庆功宴的欢笑声再次响起,觥筹交错间,白洛恒看向裴言,他正被几位老将围着敬酒,左臂的绷带虽显眼,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
他忽然想起裴嫣今早塞给他的锦囊,说是杨秀绣的平安符,要他转交给裴言。
“裴参军,”
白洛恒扬声道:“过来。”
裴言应声上前,刚要屈膝,便被白洛恒扶住。“伤怎么样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锦囊,塞到裴言掌心“你姐姐让我交给你的,说……让你活着回来,她还等着抱外甥。”
裴言的脸瞬间红了,掌心的锦囊温温的,他低头道:“谢陛下,谢姐姐……臣定不负所托。”
白洛恒看着他转身时略显踉跄的背影,浅笑一声,最后便回到席位之上……
隆宣十年九月初七,御书房,白洛恒正对着西南舆图凝神,指尖在“康城”二字上反复摩挲。
案头堆着刘积送来的详报,乞烈已率家眷抵达康城,各部土司按约定前来朝贺,西南暂安。
“陛下,萧宰相求见。”内侍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白洛恒抬头时,萧澈已经走了进来,脸色却异常凝重:“陛下,西南急报,乞烈在康城遇刺,南康旧部哗变,羌人各部已乱作一团。”
“哐当”一声,白洛恒手中的玉圭落在案上,磕出一道细纹。
他猛地起身,舆图被带得掀起一角:“怎么回事?”
“据康城密探回报,乞烈入城第三日,夜宴时被旧部刺杀于府邸,头颅悬于城门之上。”
萧澈展开密报,字迹潦草:“其长子欲继位,却被其他土司攻杀,泸水沿岸已燃起战火,各部皆称要为‘国主复仇’,实则互相吞并,乱得不成章法。”
白洛恒沉默地站在舆图前,指尖攥得发白。乞烈死了,死在自己的都城,死在那些曾向他跪拜的旧部手中—了,这结局,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惊的是西南局势陡变,羌人乱战恐波及边境;喜的是乞烈之死与大周无关,省去了无数口舌纷争,更让羁縻之策有了彻底推行的契机。
“这盘棋,倒是省了我们落子。”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传旨刘积,收编驻康城的五千禁军,退守黎州,只守不攻。”
萧澈一愣:“陛下,此时不趁机平定叛乱,反而撤军?”
“乱中取势,方为上策。”白洛恒指向舆图上的大理。
“羌人各部厮杀,正好让他们互相削弱。我们只需在大理设黔中道,派干练官员掌赋税、理刑狱,像楔子一样钉在西南,待他们杀得精疲力竭,自会来求大周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至于乞烈的死,对外只说‘旧部私斗,国主罹难’,大周概不干涉。”
萧澈躬身领旨时,见白洛恒已重新俯身舆图,指尖在大理与康城之间划了道弧线,那道线穿过泸水、越过苍梧谷,像一把无形的刀,将西南的乱局剖解得清清楚楚。
十月,西南捷报传来,刘积已在大理设黔中道,筑城三座,驻军两千,羌人各部忙于内斗,竟无一人敢越界挑衅。
白洛恒看着奏报上“税银初入府库”几字,忽然想起萧澈那句“以静制动”,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第378章 新的强敌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隆宣十二年春,御书房中,白洛恒却对着漠南急报紧锁眉头。定襄守将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边塞的凛冽:“漠北苍狼部崛起,三月内扫平西部七部,燕然汗国残余被驱至阿尔泰山附近,上奏要不要求援援漠北?”
“苍狼部?”白洛恒将奏报拍在案上,他起身走到漠北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狼居胥山”一带—,那里曾是燕然汗国的腹地,六年前被大周击溃后,虽元气大伤,却仍是漠北最强的部落,怎么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苍狼部逼到绝境?
白洛恒将奏报反复展阅,定襄守将那句“燕然残部困于阿尔泰山,泣血求援”刺得他眼生疼。
二十年前燕然汗国的铁骑踏过漠南的景象忽然撞入脑海,烽火连城,尸横遍野,那是他最凶险的一战,至今想起,掌心仍会泛起冷汗。
“传旨,召文武百官至长生殿议事。”白洛恒将奏报按在案上。
长生殿上,凝重的气氛压得有些沉寂。
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御座前的漠北舆图上。
“诸位都看过定襄急报了。”白洛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漠北苍狼部三月扫平七部,燕然汗国濒临覆灭。是援,还是不援?”
话音未落,张迁已出列:“陛下,臣请援!苍狼部如此凶横,若让其吞并燕然,统一漠北,必成心腹大患!二十年前燕然之祸犹在眼前,难道要等他们再次叩关南下,才想起整军备战吗?”
他猛地顿首,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臣愿领兵北上,联合燕然残部,趁苍狼部根基未稳,一举荡平!”
几位武将纷纷附和,金戈交击般的声音撞得殿顶发颤:“张大人所言极是!漠北一日不平,边境一日不宁!”
“当年燕然败亡,正是因各部互相掣肘,如今苍狼部独行其是,若不遏制,必成第二个燕然!”
白洛恒看着他们涨红的脸,想起六年前漠南战场上的血与火。那时的大周刚刚立国,兵甲不全,粮草短缺,全凭着一股悍勇才将燕然赶回漠北。如今国力虽盛,可刀兵一动,耗费的何止是粮草?
“陛下,臣反对。”一个清润的声音打破了武将的声浪,苏砚秋捧着账册出列,素色长衫在朝服中显得格外醒目。
“去年山东大疫,赈灾耗银三十万两;西南设黔中道,筑城驻军又用去五十万。国库已经经不起再动刀兵。”
他翻开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漠北之战,往返数千里,粮草转运耗费倍于寻常战事。六年前那一战,国库空虚了三年才缓过劲来。如今百姓刚得喘息,若再征徭役、加赋税,恐生民怨。”
萧澈紧随其后出列:“苏大人所言在理。苍狼部虽强,却未越漠南一步,此时出兵,师出无名。且燕然汗国与我大周有旧怨,六年前战败后更是屡有小动作,如今遭难,未必不是天道轮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不如暂作观望。苍狼部吞并十二部,树敌必多,待其与其他部落两败俱伤,我大周再出兵收拾残局,岂不更妥?”
殿内瞬间分成两派,争论声如潮起潮落。
周云庆气得胡须发抖:“萧宰相这是纸上谈兵!等苍狼部站稳脚跟,再想动手,怕是要付出十倍代价!”
苏砚秋却寸步不让:“周将军只知用兵,可知山东瘟疫后,多少百姓家徒四壁?再征兵役,是要逼反他们吗?”
白洛恒静坐在御座上,听着两方争执,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站在建安城上,听着燕然人攻破云州,那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江山。可如今,江山已稳,他要考虑的,远不止一场战争的胜负。
“都静一静。”白洛恒抬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下丹陛,指尖在舆图上的“阿尔泰山”与“定襄城”之间划了道线:“燕然残部困于阿尔泰山,离我漠南防线尚有千里之遥。苍狼部即便吞并燕然,要消化其部众、稳定漠北,至少需一年时间。”
他转向张迁,声音沉缓:“张爱卿的担忧,朕懂。但六年前的仗,让大周伤了筋骨,这几年休养生息,才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百姓经不起再折腾。”
又看向苏砚秋与萧澈:“国库空虚,民生维艰,确是实情。但漠北的隐患,也不能置之不理。”
白洛恒回到御座前,目光扫过殿内:“传旨王礼,加强边境防御,密切监视苍狼部动向,不得擅自出兵。另派密使前往阿尔泰山,慰问燕然残部,许其若遇危急,可退入漠南暂避,却不必出兵助战。”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朕要的,是隔岸观火,不是坐视不理。待苍狼部与漠北诸部杀得难解难分,待我大周国库充盈、民生安定,再挥师北上,一举而定漠北!”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一洲武将虽有不甘,却也知道陛下考量深远;苏砚秋抚着账册,眼中露出释然。
散朝后,白洛恒独自返回御书房,望着舆图上的漠北。忽然感到有些疼痛,自古以来这个大草原每当有一个强敌倒下之时,就会有另外一个强敌站出来……
第379章 再谈封禅
隆宣十六年春,这四年间大周的气运,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就连边关都少有的冒犯,西域以及漠南也已经开通对外贸易…
黄昏阶段,白洛恒走向长恒宫。
这四年,他案头的奏折少了烽火急报,多了桑农水利;朝会上的争执少了兵戈之语,多了漕运粮价。国库的账本在苏砚秋的打理下,由薄渐厚,那些曾让他蹙眉的赤字,如今已被一串串盈余的数字覆盖。
吏治肃清,贪腐之徒几乎绝迹,州县官的考绩簿上,“民生安”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比往年翻了数倍。
可他自己,却分明感到鬓角的霜。
白洛恒刚走进长恒宫时,正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裴嫣刚生下景阳公主白云不足半月,太医说需静养。
“陛下来了。”裴嫣正由婵儿扶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她的体态确实丰腴了些,眉宇间却透着刚生产后的柔和,听见脚步声,便想挣扎着起身。
“别动。”白洛恒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触到她手臂的温软。
“刚生了云儿,身子虚,还讲这些虚礼。”
裴嫣仰头看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弯成好看的月牙:“陛下这是嫌臣妾臃肿了?当年臣妾初入宫时,可还能随你在御花园跑上三圈呢。”
白洛恒被她逗笑,伸手拂开她颊边的碎发:“胡说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鬓角:“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头发倒是比从前亮了。”
“那是自然。”裴嫣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龙袍的褶皱,指尖划过他的额角。
“倒是陛下,这几年操劳,额上的皱纹深了,鬓角也添了白发,昨儿婵儿还说,远远看着,倒像个稳重的太傅了。”
白洛恒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不服老不行啊。你看,这都第六个孩子了。”
他看向襁褓中的白云,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裴嫣的衣襟:“景阳这眼睛,倒像你。”
“像我才好,不像你,整日板着脸,吓跑了多少宫娥。”
裴嫣低头逗弄孩子,声音软得像棉花:“说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御书房的奏折堆得没到你腰了?”
“刚散了早朝,过来看看你和景阳。”他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眉头微蹙。
“这会儿还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裴嫣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案边站稳,嘴角弯起一抹笑:“陛下还是先看看自己吧,前日镜中照见,鬓角都有白发了,偏还管我穿多穿少。”
白洛恒无奈地摇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张嘴,倒是比当年更利了。”
“彼此彼此。”裴嫣仰头看他,目光扫过他眼角的细纹。
“当年在朔州战场以及初登基时,陛下剑眉星目,纵马时战袍翻飞,何等英武?如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多了这几道褶子,倒像是把江山的重量都刻上去了。”
白洛恒被她逗笑,拉着她往内殿走:“就你话多。”
“说归说,再忙,也得来看看我的功臣。”白洛恒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婵儿递来的热茶。
“这几年风调雨顺,你功不可没。”
裴嫣嗤笑一声:“我不过是在后宫带带孩子,哪有什么功?功劳都是陛下和大臣们的。”
她顿了顿,见白洛恒捧着茶杯出神,眉峰微蹙,便知他定有心事:“怎么了?朝堂上有烦心事?”
白洛恒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案上:“是有两件事,搅得朕心烦。”
“说来听听。”裴嫣让婵儿抱走白云,又挥退了殿内的宫人,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连香炉里的烟都飘得轻了。
“第一件,是泰山封禅。”白洛恒的声音沉了些。
“这两年大臣们递了不少奏折,说朕扫平漠南、平定西南,开创治世,该去泰山封禅,告慰天地。”
裴嫣挑眉:“封禅是古之盛事,陛下扫平六合,创下这等基业,去封禅也合情理。陛下烦心什么?”
“你不懂。”白洛恒摇头,指尖在案上画着圈。
“封禅看似是荣耀,实则是枷锁。当年楚太祖一统乱世,急着去泰山封禅,结果回来不到三年,西南便乱了,后人都说他‘好大喜功,触怒天威’。”
他看向裴嫣,目光深邃:“朕这十六年,是打了几场胜仗,可百姓真的富足了吗?全国各地还有流民,西南还有土司未服,漠北的草原部落还在虎视眈眈。此时去封禅,不是告诉天下人‘朕满足了’吗?”
裴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陛下莫不是心里其实想去,又怕落人口实,才这般纠结?”
白洛恒被她戳中心事,无奈地拍开她的手:“朕是那样的人吗?”
“可不是嘛。”裴嫣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当年你刚收复漠南,还未等大军凯旋,就偷偷让太史令查‘封禅礼仪’,以为臣妾不知道?”
白洛恒老脸一红,别过脸去:“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陈年旧事,才见真心。”裴嫣的语气沉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知道你心里的骄傲。从建安城的破宫到如今的御京,从国库空空到仓廪丰实,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让天地知道,想让列祖列宗知道,你做到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可封禅不是给陛下自己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百姓要的不是泰山上的祭文,是锅里的米、身上的衣、安稳的日子。若是此时停了赈济流民的粮,抽了修黄河的役,就为了去泰山烧一炷香,他们会怎么想?”
白洛恒的指尖动了动,想起去年南巡时,看到山东的老农捧着新收的麦穗,笑得满脸皱纹:“只要年年有这收成,那富足是迟早的事。”
“那些上奏请封禅的大臣,有真心赞陛下功绩的,可也少不了阿谀奉承之辈。”
裴嫣继续道:“他们盼着封禅时能沾点荣光,捞个一官半职,哪会想国库够不够,百姓累不累?”
白洛恒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的柔情涌起,又顿时把心中的不爽情绪压了下去……
“你啊。”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总是能说到朕心坎里去。”
裴嫣靠在他肩头,闻着龙袍上熟悉的檀香:“所以,陛下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白洛恒失笑。
“驳回那些奏折,就说‘民生未富,封禅暂缓’。等什么时候,山东的流民都有了田,西南的土司都认了大周的法,漠北的狼再也不敢南下,再看看吧……”
第380章 太子加冠礼
裴嫣忽然想起刚才陛下说有两件烦心事,便又问道:“陛下,刚才说有两件事,那第二件是什么?”
白洛恒捏着她的柔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第二件事,是关于太子。”
裴嫣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年太子已经十六岁了!”
白洛恒缓缓道:“按照咱们大周的祖宗礼制,男子十六行加冠礼,以示成年,可以亲政了。太子从八岁那年起,朕就让他随百官上朝,听政观政,到如今,也已经整整八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太子这些年在朝堂上的身影:“这八年,太子虽未能像朕年轻时那般锋芒毕露,也未曾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建树,但他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职,每日的功课从未落下,朝堂上的事务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文武百官私下里,也都称赞太子温良恭谨,品行俱佳,是个合格的储君。”
裴嫣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太子确实是个好孩子,沉稳懂事,从不惹是生非。既然到了礼制规定的年纪,是该为他举行加冠礼了,这也是对他成年的认可和期许。”
见裴嫣没有反对,反而十分赞同,白洛恒心中的一块小石子也落了地,他笑着说:“你也觉得该办?那朕心里就更踏实了。等他加冠之后,朕便可以慢慢将一些朝政交给他处理,让他多历练历练。到时候,朕也能偷个懒,歇歇了。”
裴嫣听闻,故意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嗔道:“陛下如今不过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想着偷懒了?若是以后真的老了,岂不是要成昏君了?”
“哎哟!”白洛恒故作疼痛地叫了一声,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笑着打趣:“那时候,不还有皇后来督促朕吗?有你在,朕想昏也昏不了啊。”
裴嫣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两人相视一笑,殿内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
次日清晨,御书房内朝会正酣。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只等着皇帝的旨意。
白洛恒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
果然,不出他所料,早朝一开始,就有几位大臣出列,再次提起了泰山封禅之事。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王大人,他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泰山封禅乃国之大典,陛下登基十六载,扫平漠南,平定西南,四海升平,五谷丰登,此乃旷世奇功,理应前往泰山,祭告天地,以彰显陛下圣德,也让天下臣民共享太平之福啊!”
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之功,堪比上古圣君,封禅泰山,实乃众望所归!”
“请陛下三思,莫要错过了这千古盛事!”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待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家的心意,朕心领了。但泰山封禅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朕翻阅史书,见自古泰山封禅者,多未能善终。那些急于彰显功绩、举行封禅大典的帝王,他们的后继之君,往往骄奢淫逸,败坏江山,这难道是朕想看到的吗?”
群臣闻言,皆沉默不语。
白洛恒继续道:“朕要的,不是一时的虚名,而是大周江山的长治久安。朕要为后继之君树立一个榜样,一个真正以民生为本、以天下为重的明君榜样!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周的基业代代相传,永固不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阶下的文武百官,听着皇帝这番话,心中无不敬佩,纷纷躬身行礼:“陛下英明!臣等不及陛下远虑,恳请陛下恕罪!”
“罢了!”
白洛恒摆了摆手:“朕知道你们也是一片好意。起来吧。”
待群臣起身,白洛恒的目光转向了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白瑾。
太子身着一身储君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感受到父皇的目光,微微躬身,以示恭敬。
“太子,”白洛恒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 。
“今年你已经十六岁了吧?”
太子恭敬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今年确已十六。”
“好,”白洛恒点了点头,目光扫向群臣。
“按照祖宗礼制,男子十六应行加冠礼。太子自八岁入朝,至今已有八年,虽无惊世之才,却也勤勉好学,恪守本分,文武百官皆赞其温良恭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朕意已决,今年秋八月,为太子举行加冠大典!”
说完,他看向群臣:“此事关乎国本,众卿家有何意见,可畅所欲言。”
阶下的文武百官,听到皇帝要为太子举行加冠礼,都明白这意味着太子即将成年,离亲政又近了一步。
太子平日里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沉稳可靠,品行端正,确实是合格的储君。
于是,萧澈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品德高尚,学识渊博,早已具备了成年之姿。举行加冠礼,既是遵循祖制,也是对太子殿下的肯定,更是我大周之福!臣附议!”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臣附议!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加冠之事,实乃众望所归!”
“请陛下早日定下大典日期,臣等定当尽心筹备!”
看着百官一致赞同,白洛恒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太子能得到群臣的认可,是他多年来努力的结果,也是大周未来的希望。这代表着太子初步获得了民心…
“好!既然众卿家都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白洛恒朗声道:“相关礼仪筹备事宜,由礼部牵头,在联合其他官员,务必妥善安排,确保大典圆满举行!”
“臣等遵旨!”群臣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第381章 加冠礼
三月,很快,太子加冠礼的筹备,早已紧锣密鼓地进行了月余。
这一日,更是整个大周的头等大事。
皇城内外,处处洋溢着庄重而热烈的气氛。
从宫门到东宫,再到举行大典的大明殿,沿途铺设着崭新的红毯,两侧肃立着手持戈矛的禁军,盔明甲亮,气势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早早地便来到了大明殿外等候,脸上都带着肃穆。
辰时正,吉时到。
随着司仪官一声高亢的唱喏,大典正式开始。
太子白乾,身着一袭特制的太子冕服,缓步从东宫走出。
那冕服以玄色为主,头上戴着缀有十二旒珠的金冠,象征着他储君的尊贵身份。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往日里温和的眼神中,今日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与沉稳。
他一步步踏上大明殿的丹陛,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坚定。
大明殿内,更是庄严肃穆。
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威严赫赫。裴嫣则端坐于皇后宝座,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一步步走近的太子。
其他几位皇子及公主则是立两旁。
白乾走到殿中,按照礼仪,先是向龙椅上的父皇和母后行跪拜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声音清晰而恭敬。
“太子免礼。”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几年以来,太子的表现有目共睹,对上恭俭,对下臣更是温良,积极参与朝政,提出见解……
随后,便是繁琐而庄重的加冠仪式。正宾由德高望重的老臣萧澈担任,手持象征成年的冠冕,依次为太子加上。
整个过程,白乾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待最后一道冠加完,司仪官再次高声唱喏:“太子加冠礼成!”
话音落下,大明殿内,乃至殿外广场上等候的所有文武百官、皇子公主宗亲,皆齐齐俯身下跪,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久久回荡在皇城上空,震耳欲聋。
白乾站在殿中,接受着百官的朝拜,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嘴角不由得扬上一抹笑容……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太子,是大周的储君,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礼仪,向百官回了一礼。
下方站立的白诚与白远神色均是带着几分羡慕……
大典结束后,白洛恒在百官的簇拥下,回到了长恒宫。裴嫣早已在此等候。
卸下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身常服,白洛恒显得轻松了不少。
他走到裴嫣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难掩欣慰:“总算是顺利结束了。”
裴嫣温柔地为他端过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帮他舒缓着紧绷的神经:“陛下辛苦了。今日太子很是出色,百官们也都看在眼里。”
“是啊,”白洛恒接过茶杯,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他长大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裴嫣,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按照礼制,加冠之后,便是成人了。既是成人,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裴嫣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陛下的意思是……”
“太子的亲事。”
白洛恒直言道:“他今年十六,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这般条件。如今他既已成年,身边也该有个贤内助了。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私事,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太子妃的人选,至关重要。”
裴嫣点了点头,她明白陛下的考量。太子妃的品行、家世,都直接影响着太子,甚至未来的朝政。
“陛下说得是,此事确实该抓紧了。”
白洛恒看着她,眼中带着信任:“此事,朕想交给你来张罗。你心思细腻,看人准,定能为太子寻一位合适的太子妃。”
裴嫣微微颔首,应道:“陛下放心,臣妾定当尽心。”
接下来的几日,长恒宫便热闹了起来。
文武百官们得知皇帝和皇后开始为太子挑选太子妃,纷纷行动起来。
许多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员,都想着能与皇家攀上这门亲事,不仅是家族的荣耀,更是未来的保障。一时间,各种举荐的奏折递到了裴嫣这里。
裴嫣对此事极为上心,她没有仅凭奏折上的描述便下判断,而是仔细筛选,对于那些家世清白、品貌端正、且素有贤名的女子,都一一记在心上。
她还暗中派人去打探这些女子的真实品性、才德,务求全面了解。
这一日,白洛恒处理完朝政,又来到了长恒宫。
刚一进门,便看到裴嫣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心情极好。
“何事让皇后如此高兴?”白洛恒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裴嫣回过身,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陛下还记得前几日让臣妾张罗太子的亲事吗?”
“自然记得。”白洛恒接过册子,随意翻看着。
“莫非是有了眉目?”
“正是。”裴嫣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几日,文武百官举荐的人不少,臣妾也仔细筛选了一番,又派人去查了她们的底细,总算是从中选出了一个,觉得最为合适。”
白洛恒来了兴趣,抬眸看向她:“哦?是哪家的姑娘?”
裴嫣轻声道:“此人乃是当今宰相张迁大人的妻侄女,姓韩,名唤悦。”
“张迁的侄女?”白洛恒微微挑眉。
张迁是当朝宰相,老成持重,深得他的信任。曾在朔州时就跟随他,能文能武,平地漠南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其妻子韩氏 他也见过几回,是一个贤良淑德的贤内助,至于其侄女……
“陛下可别觉得臣妾是看在张相的面子上。”
裴嫣看出了他的疑虑,笑着解释道:“臣妾打听了,这位韩小姐虽出自相府亲眷,但并非在张相之妻韩家长大,而是自幼跟随其母,也就是张相之妻的弟妹,在江南生活。她母亲是位知书达理的才女,将她教得很好。韩姑娘今年十四,不仅容貌秀丽,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而且素有孝名。臣妾还听说,她在江南时,便常常帮助邻里,颇有贤德之名。”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觉得,太子性情沉稳,正需要一位温柔贤淑、能够辅佐他的女子为妃。韩小姐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才德兼备,正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而且,她年纪尚小,性子还能与太子慢慢磨合,将来定能成为太子的贤内助。”
白洛恒听裴嫣说得如此详细,且句句在理,心中的疑虑也消了大半。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这位韩姑娘确实不错。不过,婚姻大事,马虎不得。太子的意思也很重要。”
裴嫣笑道:“臣妾明白。所以臣妾想,不如先安排一下,让太子和韩小姐见上一面,看看彼此的意思。若是两人都有意,那此事便好办了。”
“嗯,你考虑得很周全。”
白洛恒赞同道:“那就按你说的办。你安排一下,让太子先见见这位韩小姐。若是太子也觉得合适,朕便下旨赐婚。”
“好。”裴嫣应下,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太子会喜欢这位温婉贤淑的韩姑娘。
长恒宫内,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第382章 韩悦
三日后,长恒宫的偏殿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宰相张迁身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面容肃穆,正引着一位少女静静等候。
少女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有兰香暗涌。她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随云髻,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殿内,裴嫣正端坐于坐席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目光平和地望向窗外。
听到婵儿轻声禀报张宰相携其侄女求见,她微微颔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张迁便带着那少女缓步走了进来。两人走到殿中,齐齐跪拜行礼:“臣张迁,参见皇后娘娘。”
“臣女韩悦,参见皇后娘娘。”少女的声音轻柔如雏燕,带着一丝初入宫闱的羞怯。
裴嫣抬眸,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只见她身形纤细,气质温婉,虽略带紧张,却难掩那份大家闺秀的端庄。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江南的春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纯净。
“张相免礼,韩姑娘也免礼。”裴嫣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地上凉,快起来吧。”
张迁起身,恭敬地侍立一旁。
韩悦则缓缓起身,垂眸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
裴嫣的目光再次落在韩悦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的少女,眉目精致如画,琼鼻樱唇,肌肤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气色红润,一看便知是被精心教养长大的。
那袭粉色襦裙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娇俏动人,又不失温婉。
“你便是韩悦?”裴嫣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却是温和。
韩悦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娘娘,臣女正是韩悦。”
“嗯。”裴嫣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听说你小字云舒?”
“是,娘娘。”韩悦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似乎没想到皇后会知道自己的小名。
“云舒,云卷云舒,好名字,”裴嫣赞叹道,眼中带着欣赏。
“既雅致,又透着一股从容淡泊的意境。往后,本宫便唤你云舒吧。”
“谢娘娘。”韩悦连忙再次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
裴嫣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张迁,温声道:“张相,今日唤云舒入宫,是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她说。你先回去吧,有劳你了。”
张迁心中一凛,知道皇后这是要亲自考察自己的侄女了。
他恭敬地应道:“臣遵旨。臣女年幼,不懂规矩,还望娘娘多多包涵。”
说罢,又深深一揖,才缓步退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裴嫣和韩悦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裴嫣看着韩悦略显局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韩悦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
入手一片细腻温软,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云舒,”裴嫣的声音更加柔和。
“你不必如此紧张。本宫今日唤你来,并非以皇后的身份来审视你,只是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和你说说话。”
韩悦的脸颊更红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后掌心的温度和那份善意。
她抬起头,撞进裴嫣温和的眼眸里,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却依旧恭敬地说道:“娘娘折煞臣女了,臣女不敢。”
“傻孩子!”裴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谨。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慈爱,继续说道:“本宫知道,今日让你进宫,所为何事,你心里大概也清楚。”
韩悦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见她这副羞涩的模样,裴嫣心中愈发满意。
这般模样,倒是配得上自己那个沉稳内敛的儿子。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也不必太过羞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但本宫更希望,你与太子能两情相悦,彼此敬重。”
她拉起韩悦,缓步走向殿外,一边走一边说:“长恒宫的御花园,春日里景致还算不错。今日天气也好,不如,本宫带你去园子里走走,全当散心了。”
“是,全凭娘娘安排。”韩悦温顺地应道,任由裴嫣牵着她的手。
走出偏殿,一股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得正盛,桃花灼灼,李花雪白,海棠胭脂,迎春嫩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裴嫣带着韩悦,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
身旁的婵儿,捧着一个食盒,不远不近地跟着。
“云舒,你在江南长大,那里想必比宫里更热闹吧?”裴嫣随口问道,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提到江南,韩悦的眼睛亮了亮,话也多了几分:“回娘娘,江南确实别有一番景致。尤其是苏杭一带,三月里,西湖边的柳树都绿了,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漫山遍野都是。”
她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带着对家乡的眷恋:“臣女小时候,最喜欢和母亲一起去湖边踏青,看画舫凌波,听丝竹悠扬……”
裴嫣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她能听出韩悦言语中的真诚,也能感受到她对生活的热爱。
这样的女子,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确实是个能给太子带来温暖的人。
第383章 安排见面
两人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坐下。婵儿奉上精致的点心和清茶。
裴嫣拿起一块梅花酥,递给韩悦:“尝尝吧,这是宫里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的头春梅。”
韩悦接过,轻声道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的动作优雅,吃相斯文,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礼仪训练的。
裴嫣看着她,忽然问道:“云舒,你读过书吗?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回娘娘,臣女幼时,母亲便教臣女读书识字,也学过一些琴棋书画。”
韩悦放下点心,恭敬地回答:“臣女最喜欢的,还是读书和刺绣。”
“哦?都读过些什么书?”裴嫣饶有兴致地问。
“《诗经》《楚辞》《女诫》《内训》这些,母亲都教过臣女。”
韩悦想了想,又补充道:“臣女还喜欢读一些江南的地方志和诗词话本,觉得很有趣。”
裴嫣点了点头,眼中的欣赏更甚:“不错,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母亲教女有方。太子也喜欢读书,你们若能成了,倒也有共同语言。”
韩悦的脸颊又红了,低头不语,只是手指轻轻捻着衣角。
裴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今日的目的,主要是看看韩悦的品性和容貌,如今看来,是十分满意的。至于太子那边,还需要再安排他们见上一面。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盛开的桃花,心中想着:若是太子也能喜欢云舒,那便是再好不过了。这桩婚事,不仅能巩固太子的地位,也能让朝堂更加稳定。
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裴嫣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次日,夜色如墨,白洛恒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容沉静,缓步踏入内殿。
刚结束了与几位重臣的深夜议事,眉宇间尚残留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裴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温婉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陛下回来了?”
“嗯。”白洛恒应了一声,顺势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软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你怎么还没歇息啊?”
“等你呢。”裴嫣替他卸下肩头的披风,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婵儿,又亲自端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今日议事还顺利吗?”
白洛恒接过茶盏,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还算顺利,东北暂时稳住了,只是……朝中有些老臣,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裴嫣坐在他身旁,轻轻替他按揉着太阳穴,声音轻柔:“陛下也别太操劳了,身体要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陛下,今日臣妾见了张相的妻侄女,韩悦。”
白洛恒睁开眼,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哦?怎么样?”
提到韩悦,裴嫣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模样生得清丽温婉,性子更是温良恭俭,知书达理。臣妾与她聊了许久,觉得她不仅品性端庄,而且心思细腻,颇有见地,将来定是个贤内助,很适合做太子妃。”
她细细描述了今日与韩悦相处的情景,从她的言行举止到谈吐见识,一一说来,言语间难掩赞赏。
白洛恒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可。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皇后满意,那此事便由你做主吧。太子年纪不小了,身边确实需要一个沉稳可靠的人辅佐。”
他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改天安排太子见见她,若是太子也无异议,便挑个良辰吉日,尽快把婚事办了。身为储君,最重要的便是稳固后方,一个贤内助,能让他省去许多麻烦。”
裴嫣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认同道:“陛下说得是。臣妾会安排好的。”
白洛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但愿这韩悦,将来能成为像你这样的女子。”
裴嫣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谦逊的笑意:“陛下过誉了。臣妾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谈不上什么榜样。云舒那孩子,有她自己的好,臣妾相信她会做得很好。”
白洛恒看着她眼中的澄澈与真诚,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在朕心中,你便是最好的。”
夜色渐深,长恒宫内的烛火熄灭,暖意却依旧流淌。
三日后,长生殿
张迁身着一身簇新的深紫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走进大殿。
他今日来得格外早,心中隐约猜到陛下召见的缘由,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殿内,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神情威严,正翻阅着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淡淡开口:“远知来了,平身吧。”
“谢陛下。”张迁恭敬地行礼,起身侍立一旁,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龙颜。
白洛恒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远知,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臣恭听陛下吩咐。”张迁的心提了起来。
“皇后前日见过你的侄女韩悦,对她颇为满意。”
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迁耳中。
“太子也到了该立妃的年纪,朕与皇后都觉得,韩悦是个合适的人选。”
张迁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恭敬地说道:“承蒙陛下和皇后娘娘厚爱,是臣女的福气。”
“嗯。”
白洛恒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安排太子与韩悦见一面吧。若是双方都满意,这桩婚事,便定了。”
张迁连忙应道:“是,臣明白。臣这就回去安排,改天便将小侄女送进宫来,让太子殿下见见。”
他心想,让韩悦进宫见太子,是最稳妥也最符合规矩的做法。
然而,白洛恒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随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如此麻烦。”
张迁一愣,抬头看向陛下,眼中带着困惑。
白洛恒淡淡道:“让太子去你府中见她即可。”
“什么?”
张迁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得差点失态,连忙躬身道:“陛下,这万万不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怎能屈尊降贵去臣的府邸?这不合规矩,臣……臣担当不起啊!”他心中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惶恐。太子亲自上门,这是何等的荣宠,他张迁何德何能?
白洛恒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静:“这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迁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沉声道:“如果此事能成,韩悦便是将来的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作为夫婿,亲自登门拜访,表达诚意,有何不妥?朕觉得,这样才更显对未来太子妃的尊重。”
第384章 同意迎娶
张迁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白洛恒的话。
陛下说得没错,若是韩悦真的成了太子妃,那便是未来的皇后,太子亲自去府中见她,确实是极大的尊重,也能体现皇家的诚意。
这不仅是对韩悦的重视,更是对他张迁的信任和抬举。
想到这里,张迁心中的惶恐渐渐被巨大的感激和激动所取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这就回去,立刻安排!”
“嗯。”白洛恒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张迁深深一揖,转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但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激动。
走出长生殿,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张迁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他抬
他定了定神,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走向宫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安排这场意义非凡的会面了。
长生殿内,白洛恒看着张迁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不仅是为太子选妃,更是向朝中所有大臣传递一个信号,他对白乾的支持,以及对张迁这帮从龙之功老臣的信任。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朝堂势力的一次重要平衡……
次日黄昏阶段……
白洛恒的御驾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值守的内侍几乎是小跑着进去通报的。
“太子殿下,陛下驾到!”
白乾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疏。
听到通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常服衣襟,快步向外走去。
“儿臣参见父皇!”
白乾的身影刚出现在殿门口,便看到白洛恒已从步辇上走下,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九龙玉带,虽未着龙袍,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却丝毫不减。
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恭敬。
白洛恒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吧。”
“谢父皇。”白乾起身,垂眸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父亲墨色的靴面上,等待着下文。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鹰……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殿内,内侍们悄悄地退守至一旁……
白洛恒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看向站在下方的白乾,缓缓开口:“今日一早,你随母后去见了张相的妻侄女,韩悦?”
来了……
白乾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恭敬地应道:“回父皇,儿臣见过了。”
“哦?”白洛恒抬眸。
“感觉如何?”
提到韩悦,白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在张府见到的那一幕。
彼时,他按照父皇的旨意,亲自前往宰相府。张迁早已率全家在府门前等候,进府后,穿过几重精致的庭院,在一处种满了兰草的暖阁里,他见到了韩悦。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株淡雅的墨竹,与那日在宫中见到的粉色不同,更显清丽脱俗。她显然是紧张的,见他进来时,起身行礼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低垂的眼眸像受惊的小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母后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个温良恭俭的女子。
在张迁夫妇的刻意撮合下,他们有过短暂的交谈。
他问起她江南的风土人情,她答得条理清晰,言语间却无半分炫耀,只带着对家乡的淡淡眷恋;他提及一些经典古籍,她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虽不锋芒毕露,却可见其腹有诗书。
最让白乾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端庄。
既没有大家闺秀的骄矜,也没有小门小户的局促,一言一行,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想到这里,白乾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暖意。
他抬眸看向白洛恒,语气坦然:“回父皇,儿臣觉得,韩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位难得的好姑娘。”
白洛恒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片刻后,他看到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欣赏,心中微微颔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既如此,那你……”
“儿臣同意。”白乾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清晰而坚定。
“儿臣同意母后的安排,愿迎娶韩悦为太子妃。”
“好!”
白洛恒语气中带着满意和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白乾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才是朕的好儿子。”白洛恒的声音温和了些许。
“身为储君,不仅要有治国理政的才能,更要有识人之明和决断之心。你能明白这一点,朕很欣慰。”
白乾心中一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白洛恒话锋一转,道:“既然婚事定了,那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就不必上朝了。”
“父皇?”白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这……这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他前不久才刚刚举行过成人礼,标志着他正式可以参与朝政,为父皇分忧。如今正是他学习治国之道、积累经验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因为婚事而耽误上朝?
“儿臣刚刚行过冠礼,已是成人,又是国之储君,理应为父皇分忧,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怎能因一己私事而荒废朝政?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白乾的语气急切,甚至微微躬身,再次行了一礼,态度十分坚决。
看着儿子这副急得脸颊微红,却依旧不失端庄的模样,白洛恒心中的满意更甚。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太子,更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储君……
第385章 大赦天下
白洛恒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夹杂着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乾儿,不必多言。这是朕的旨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乾依旧带着几分不解的脸,缓缓解释道:“你是大周的储君,你的婚事,并非一己私事,而是关乎国本的大事。朕要你好好准备,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向天下人彰显我大周的威仪与对储君的重视。”
“这桩婚事,不仅是你个人的幸福,更是朕对张相乃至所有支持你的老臣的一种表态。一场盛大而圆满的婚礼,能稳定朝堂,安抚民心。这,也是你身为储君的责任之一。”
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敲在白乾的心上。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婚事,只觉得是个人的终身大事,却没想到其中还牵扯着如此深远的朝堂考量。
他沉默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索着父亲的话。
见他有所触动,白洛恒的语气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平日里为朝政之事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这两个月,权当是朕给你的一个假期,让你好好歇歇,也多陪陪未来的太子妃。治国之道,并非只在朝堂之上,夫妻和睦,家庭稳固,亦是你将来执掌天下的根基。”
“可是……”白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洛恒打断了。
“不必可是了。”白洛恒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朕意已决。你只需安心在东宫准备婚事,朝堂之事,有朕在。”
说完,他不再看白乾,转身向殿外走去。
“儿臣恭送父皇。”白乾对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直到御驾的声音远去,东宫的殿门缓缓合上,白乾才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隆宣十六年五月初六,钦天监选定的“五星连珠,紫气东来”的吉日。
寅时三刻,夜色尚浓,皇城根下的街巷便已响起零星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禁军披坚执锐,沿着朱雀大街两侧列队。
卯时刚到,天色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原本静谧的长安城彻底苏醒。
朱门大户的车马次第驶出,金饰的车辕、绣着家纹的车帘,在晨光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彩龙,皆是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今日是太子白乾大婚的日子,迎娶的是宰相张迁的妻侄女韩悦。
自上月陛下颁下诏书,赐婚太子与韩氏,整个京城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宫墙之上遍挂红绸,家家户户的门楣都贴了喜字,连寻常百姓家的窗棂上,都糊了剪得精致的红双喜窗花。
辰时初,文武百官已齐聚东宫门外的广场。
张迁一身绯色官袍,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逢人便拱手寒暄,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喜气。
他身旁站着的是国丈裴然,作为皇后的父亲,裴然今日穿的是紫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神情庄重却难掩欣慰,太子是皇后嫡出,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亦是稳固后族与太子之位的好事。
萧澈一身墨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与周云庆低声交谈。
周云庆性子沉稳,捋着颔下的长须道:“太子大婚,陛下大赦天下,又赐民间新婚夫妇稻米三袋,此举当真是恩泽万民。”
萧澈颔首,目光扫过广场上的百官,朗声道:“陛下此举,一来是为太子添喜,二来也是向天下昭示储君之位稳固,朝堂安定。”
不远处,户部尚书周弘正与御史大夫苏砚秋说着话,苏砚秋一身青色官袍,浅笑道:“听闻太子妃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今日一见,定是不负众望。”
周弘连连称是,眼角的余光瞥见将军刘积与李进并肩而来,二人从边关被召回,皆是戎装……
百官按品级站定,广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鼓乐声。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内侍监总管尖着嗓子唱喏:“吉时到,太子殿下起驾迎亲!”
话音未落,便见东宫正门内,缓缓驶出一列仪仗。最前方是三十六名执幡的内侍,其后是六十四人的鼓吹乐队,再往后,是身披金甲的禁军,手持龙凤宫灯,步伐整齐划一。
太子白乾一身大红吉服,腰间系着九龙玉带,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迎亲的队伍缓缓前行,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往韩府一路向南。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都想一睹太子的风采,孩童们手里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跟着队伍跑,欢呼声此起彼伏。
巳时,迎亲队伍抵达韩府。张迁早已率全家在府门前跪迎,太子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起张迁,温声道:“张大人不必多礼。”
张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躬身道:“臣恭迎太子殿下。”
府内,韩悦正端坐在镜前,由喜娘为她梳妆。她今日穿的是大红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娇艳。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中既有羞涩,又有忐忑。
喜娘为她盖上红盖头,轻声道:“小姐,吉时到了。”
韩悦被喜娘搀扶着起身,一步步走出暖阁。府门前,太子白乾正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韩悦的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如鼓。
“走吧。”白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迎亲的队伍原路返回,比来时更显热闹。鼓乐声、欢呼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午时初刻,队伍回到东宫,太子牵着太子妃的手,缓缓步入宫门。
此时的东宫正殿,早已是宾客满座。
陛下白洛恒与皇后并肩坐在主位上,皇后一身凤袍,珠翠满头,看着儿子与儿媳缓步走来,眼中泪光闪烁。
白洛恒一身龙袍,面色威严,嘴角却噙着笑意。
太子与太子妃行三拜九叩之礼。一拜天地,感谢上苍庇佑;二拜高堂,陛下与皇后起身受礼。
白洛恒看着眼前的一双璧人,朗声道:“今日朕儿大婚,普天同庆。朕特颁诏,大赦天下,凡死罪以下,除谋逆大罪外,皆赦免其罪!另,民间凡今日成婚者,每户赐稻米三袋,以彰天恩!”
话音落下,殿内外的百官齐齐跪地,高呼万岁:“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太子与太子妃被送入洞房。外殿的宴席便开始了,御膳房的御厨们早已准备好满汉全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百官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白洛恒起身举杯,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沉声道:“今日是朕儿大喜之日,诸位爱卿皆是我大周的栋梁,朕与诸位同饮此杯,愿我大周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谢陛下!”百官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萧澈率先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太子妃贤良淑德,此乃天作之合。臣祝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话音刚落,周云庆等人纷纷起身附和,贺词不断。
张迁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举杯向陛下敬酒:“臣谢陛下隆恩,愿陛下福寿安康,太子殿下前程似锦!”
白洛恒含笑饮下杯中酒,看着殿内的一派祥和,心中甚是欣慰……
第386章 力不从心
隆宣十七年,太子白乾大婚已过一年,东宫之中琴瑟和鸣,太子妃韩悦温婉贤淑,不仅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常伴在太子身侧,研墨铺纸,陪他批阅奏折至深夜。
白乾在这一年里,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添了几分沉稳持重,偶尔也会代替陛下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政务,朝堂上下,对这位储君皆是赞不绝口。
可盛世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入夏之后,西南蜀地的急报,并不断的涌入长生殿。
先是夔州报称三月不雨,田地里的禾苗尽数枯黄,接着是巴州、渝州接连上奏,说河流干涸,井水见底,百姓们为了争抢水源,已经起了数次械斗。到了六月,蜀地各州的奏报更是字字泣血,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不少村落已经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蜀州治所涌去,只求能分到一口救命的粥粮。
长生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沉闷。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几分,他抬手揉着眉心,眼底布满了血丝。
案几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几乎要没过他的手,最上面的一叠,全是西南各州都督的告急文书,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官印,字里行间,皆是民生凋敝的惨状。
“陛下!”内侍
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已经看了三个时辰的奏折了,喝口茶歇歇吧。”
白洛恒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指尖划过一份奏折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歇?怎么歇?西南数十万百姓等着朕救命,朕歇得下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这几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年轻时他总是喜欢移居南北之地,视察民生,曾经在朔州之战时落下的旧疾时常在阴雨天发作,腰背酸痛得厉害。
如今年将近五旬,精力更是大不如前,从前能通宵批阅奏折,如今不过看两个时辰,便觉得头晕目眩。
可朝堂之事,千头万绪,容不得他有半分松懈。
东北的勃梁一族,自隆宣十年起,便不断在边境滋扰生事。
起初只是小股骑兵越境抢掠,大周边境守军尚能应付,白洛恒也只当是蛮族的寻常骚动,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两年,勃梁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仅劫掠村寨,甚至开始攻打边境的小城池。
上个月,东北盖州都督上奏,说勃梁集结了上万骑兵,围攻了盖州三日,虽然后来被守军击退,却也折损了大周数百名将士。
内有西南大旱,外有东北边患,饶是白洛恒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拿起一份奏折,是御史大夫苏砚秋呈上的,弹劾蜀州布政使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看着上面的字迹,白洛恒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可这怒意很快便被疲惫取代。
这样的奏折,他看过太多了。
前两年,江南水灾,便有官员借着赈灾之名,克扣粮款,当时他震怒之下,下令彻查,斩了几个贪官,才稍稍平息了民愤。
可后来,类似的奏折依旧源源不断,他精力有限,又被边境的战事牵扯了心神,渐渐地,便没了当初的锐气。
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是下旨革职查办,并未深究背后的牵连。
可如今,西南大旱,灾民遍野,这些贪官污吏还敢在赈灾粮款上动手脚,简直是胆大包天!
白洛恒将奏折重重地拍在案几上,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传旨,召户部尚书周弘和工部尚书入宫议事,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突然袭来,他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陛下!”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
“您怎么了?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白洛恒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他抬手擦了擦唇角,指尖竟沾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沉声道:“一点旧疾,不碍事。”
内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低声应道:“是。”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白洛恒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西南灾民流离失所的模样,是东北边境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影,是朝堂上百官各怀心思的嘴脸。
他突然觉得,这万里江山,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去年太子大婚时,自己对乾儿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说,太子的婚事关乎国本,一场盛大的婚礼,能稳定朝堂,安抚民心。
可如今,不过一年的时间,朝堂便已暗流涌动,民心更是因旱灾而浮动。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有些狼狈。
自他登基以来,努力改造民生,对外征战,收复漠南,灭西南羌人康国,使得大周的边疆算是安稳了下来,这些丰功伟绩下面,隐藏着的却是每年百姓民不聊生的黑暗,几乎时隔几年,国内就会发生干旱以及灾难,哪怕提前修好粮仓以及铸造水坝,可却依旧抵挡不住这自然灾害……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内侍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第387章 准备征东事宜
白洛恒睁开眼睛,只见白乾一身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张迁和萧澈。
“儿臣参见父皇。”白乾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听闻父皇今日批阅奏折至午时,未曾用膳,儿臣特地让御膳房备了些清淡的点心。”
张迁和萧澈也跟着行礼,齐声道:“臣等参见陛下。”
白洛恒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你们来得正好,西南的急报,你们都看过了吧?”
张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臣已经看过了。蜀地干旱日久,流民增多,若再不及时赈灾,恐生民变。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户部的存粮,去年因西北军饷调拨过多,如今已是捉襟见肘。若要大规模赈灾,怕是有些困难。”
萧澈接过话头,沉声道:“陛下,东北边境的勃梁骑兵,近日又在盖州一带集结,辽东都督派人来报,说勃梁此番来势汹汹,怕是有大举入侵之意。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派援军驻守辽东,同时派人前往蜀地赈灾,双管齐下,方能稳定局面。”
白洛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乾身上:“乾儿,你有什么想法?”
白乾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赈灾之事,当分三步。其一,即刻下旨,大赦天下在押的轻罪囚犯,发配蜀地,协助当地官府开凿水渠,引水灌溉;其二,令江南各州,将今年的漕粮提前调拨三成,运往蜀地赈灾;其三,派钦差大臣前往蜀地,彻查贪墨赈灾粮款之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至于东北边境,儿臣以为,可派大将军周云庆率三万铁骑前往辽东,增援守军,同时遣使前往勃梁,晓以利害,若其执意妄为,便予以痛击,扬我大周国威。”
白乾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张迁和萧澈皆是面露赞许之色,看向白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白洛恒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乾儿已经长大了,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好!”
白洛恒朗声道:“就依太子所言!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前往蜀地赈灾,彻查贪腐!至于讨伐东北一事,等秋后再议!周弘!”
“臣在!”户部尚书周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一路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
“朕命你即刻调拨江南漕粮三成,运往蜀地!不得有误!”
“臣遵旨!”
白洛恒又看向萧澈:“萧爱卿,你负责统筹边境军务,务必确保辽东万无一失!”
“臣遵旨!”
隆宣十八年的春风,终是吹散了笼罩大周半载的阴霾。
蜀地连绵三月的甘霖,将干裂的田畴润出了新绿,流离的灾民捧着官府分发的粮种,重新佝偻着脊背躬身垄上,那些曾因饥饿而嘶哑的哭喊,渐渐被布谷鸟的啼鸣淹没。
长生殿上,龙椅上的白洛恒,眉宇间虽仍有倦色,眼底却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
西南大旱的余波渐平,压在心头的巨石搬开一角,白洛恒终于能将目光,投向东北那片土地。
三月初三,惊蛰刚过,大明殿上,文武百官纷纷涌入,尽管此时文武百官聚集在一起,却少有人敢高声谈笑。
陛下近来频频问及边事,任谁都能嗅出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白洛恒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在班列靠前的兵部尚书身上。
此时的兵部尚书正是前几年高中科举榜眼的李修文……
“兵部尚书。”白洛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修文闻声出列,躬身拱手:“臣在。”
“朕问你,如今我大周边境驻军,共计几何?”
李修文略一沉吟,字字清晰地回道:“启禀陛下,我大周九边重镇,连同各州卫所,常驻兵力共计十万。其中,西北甘州、凉州驻军三万,防备西域诸国;西南滇州、黔州驻军两万,震慑土司;东北盖州、锦州驻军两万,直面勃梁;其余三万,分驻京畿与东南沿海,以备不时之需。”
白洛恒微微颔首,又问:“战马呢?前岁西域通商,引进的良种马,如今繁衍得如何了?”
提及战马,李修文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陛下英明!西域引进的乌孙马、大宛马,耐高寒、善奔驰,这两年在北疆马场悉心培育,已是蔚然成风。如今全国战马存栏,已逾三十万匹,其中能披甲上阵的战马,足有二十五万匹之多!且各州马场还在源源不断地培育新驹,不出三年,战马数量还能再增五万。”
三十万战马。
这个数字,让阶下不少官员暗暗咋舌。
想当年隆宣初年,大周战马不过十万出头,每逢战事,常因马匹不足而掣肘。
如今有了这般家底,便是与勃梁铁骑正面交锋,也有了十足的底气。
白洛恒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转向站在户部尚书身侧的国库主簿,那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神情严谨。
“国库主簿。”
“臣在。”国库主簿连忙出列,躬身应答。
“去年蜀地赈灾,耗去不少粮草银钱,如今府库尚存多少存粮?内帑又有多少结余?”
白洛恒的问题,切中要害。打仗,打的是粮草,是银钱,没有充足的后勤,再勇猛的将士,也会不战自溃。
国库主簿低头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账册,朗声道:“启禀陛下,去年蜀地赈灾,共计耗用漕粮一百二十万石,银钱三百万两。但所幸前几年风调雨顺,江南、中原各粮仓皆有盈余,如今全国官仓存粮,仍有三百五十万石;内帑银钱,除去日常开支与赈灾所用,尚存一百万贯。此外,江南盐税、西域商税,每月皆有进项,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事。”
“三百五十万石存粮,一百万贯钱……”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心头的一块大石,终是稳稳落地。
他原以为去年蜀地赈灾会掏空府库,没想到前几年的积累,竟这般厚实。
看来,那些年逼着百官厉行节俭,严查贪腐,终究是没有白费功夫。
殿内的文武百官,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国库里有粮有钱,心里便有了底,便是真要与勃梁刀兵相见,也不必畏首畏尾。
白洛恒环视殿内,目光锐利如鹰隼:“好!粮草充足,战马齐备,兵甲精良,此乃天助我大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勃梁蛮族,屡犯我边境,劫掠我百姓,屠戮我将士,此等血海深仇,岂可不报?!”
话音落下,阶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武将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热血,纷纷请战:“陛下!请下令讨伐勃梁!臣愿率军出征,踏平蛮族王庭!”
第388章 万不可贸然兴兵
白洛恒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讨伐勃梁,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仔细筹划,步步为营。
“众卿稍安勿躁。”
白洛恒沉声道:“讨伐勃梁,事关重大,朕需与心腹重臣,从长计议。今日朝会,暂且到此。”
他目光一转,落在张迁、裴言、苏砚秋、萧澈、周弘几人的身上,这几人,皆是他倚重的股肱之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张迁、裴尚书、苏御史、萧相、周尚书,随朕到长生殿议事。其余众卿,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臣等遵旨!”张迁等人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百官退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明殿内的喧嚣,也随之消散。
长生殿内,檀香依旧,只是案几上的奏折,已然换了一叠。
不再是西南灾民的哀鸣,而是东北边境的战报,是各州马场的马匹清单,是各粮仓的存粮账目。
内侍早已奉上清茶,白洛恒却没有心思品尝,他径直走到悬挂着大周疆域图的墙壁前,抬手抚上东北那片标注着“勃梁”的区域,指腹划过盖州、锦州的城池,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诸位爱卿!”白洛恒转过身,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方才朝堂之上,朕未曾细说,如今只有你我几人,不妨敞开了说。讨伐勃梁,你们以为,当如何行事?”
然而罕见的是,张迁此时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颤巍巍地迈出一步,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躬身拱手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陛下,臣以为,讨伐勃梁之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贸然兴兵!”
此言一出,长生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萧澈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白洛恒抬手止住。
帝王的目光落在张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也耐着性子道:“张相素有远见,不妨直言。”
张迁深吸一口气,缓声道:“陛下可知勃梁一族的底细?此族并非土生土长的东北部族,其先祖乃是齐朝末年的游牧流民。彼时中原大乱,烽烟四起,朝廷无暇北顾,他们便趁机在辽水之畔扎下根来,靠着劫掠边境村寨,积攒下马匹物资,渐渐形成部落规模。后来更是依附于草原强部,得了源源不断的骏马与精良兵器,实力才一日强过一日。”
他走到疆域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落在辽东那片区域,声音愈发凝重:“楚太祖六年,太祖皇帝曾亲率六万大军北伐。彼时太祖吸取南康惨败的教训,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最终还是无功而返。陛下可知症结何在?便是因为勃梁占据了辽、宁、营三州重地!这三州乃是东北通往中原的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勃梁得了这三州,进可策马南下劫掠,退可扼守关隘自保。太祖皇帝空有雄兵,却始终无法突破三州防线,最终只能铩羽而归。”
“如今我大周虽粮草充足,战马齐备,可若是不能一举收复这三州之地,即便将勃梁暂时击退,他日他们休养生息之后,依旧会卷土重来。届时我大周劳民伤财,却落得个治标不治本的下场,反而会陷入进退两难的被动境地啊!”
张迁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苏砚秋与周弘对视一眼,双双出列躬身:“陛下,臣等附议张相之言。”
苏砚秋素来铁面,此刻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臣查过前朝卷宗,勃梁占据三州已有百年,其间中原王朝数次北伐,皆因这三州天险铩羽。如今我大周国力虽盛,可长途远征,粮草转运不易,辽东苦寒之地,将士水土不服亦是隐患。再者,勃梁与草原各部素有勾结,若我军贸然出兵,恐引草原骑兵南下夹击,届时腹背受敌,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周弘也沉声接话:“陛下,国库虽有盈余,可支撑一场北伐战事已是捉襟见肘。若战事迁延日久,粮草耗尽,不仅辽东战局堪忧,国内民生亦会受波及。去年蜀地大旱,百姓方才安定,实在经不起连年征战之苦。”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反对兴兵的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可白洛恒的脸色,却随着他们的话愈发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御案,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够了!”
这一声怒喝,让殿内三人皆是心头一颤,纷纷垂首不语。
白洛恒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声音冷硬:“朕召你们来长生殿,是要商议该派谁领军出征,荡平勃梁,不是要听你们说这些畏首畏尾的话!”
“朕知道三州险要,知道勃梁势强,知道北伐不易!”
他指着疆域图上那片标注着勃梁的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可你们看看!看看盖州城头的血迹!看看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勃梁骑兵屡屡越境,屠戮我子民,践踏我疆土,难道朕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朕的国土上肆意妄为,还要忍气吞声吗?若是如此放任下去,只怕会是下一个游牧民族的危害……”
“楚太祖无功而返,那是前朝之事!朕的大周,不是前朝!如今我有十万边军,三十万战马,三百五十万石存粮,难道还怕了一个蛮族部落不成?!”
白洛恒的声音,在长生殿内久久回荡,带着威严的怒气……
第389章 无人敢领兵
张迁三人面色苍白,却依旧硬着头皮想要再劝:“陛下……”
“不必多言!”
白洛恒厉声打断:“朕意已决,北伐之事,断无更改!”
他拂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何尝不知道北伐的风险,可他更清楚,今日不除勃梁,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已是年近五旬的帝王,鬓角染霜,精力大不如前,他必须在有生之年,为子孙后代扫平这东北的狼烟,守住这万里江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萧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虽是文官之首,但也渴望挥师北伐,荡平敌寇,可张迁三人的话,也让他不得不掂量其中的风险……
白洛恒渐渐平复了心绪,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且说说,放眼我大周,谁能担此重任,领军出征辽东?”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却再次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白洛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谁能出征?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刘积,镇守南滇州,震慑土司,西南才平定不过八年,绝不可轻易调离。
陈绰则被调去西北甘州,防备西域诸国,驻守西域,亦是离不开他。
王礼在漠南定襄,防备草原部落袭扰,同样是离不开身……
这些能征善战的将领,皆在镇守四方重镇,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还有周云庆。
想到这个名字,白洛恒的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八年前灭南康之战,他率领铁骑横扫南疆,战功赫赫。可也正是那场战役,他身中数箭,落下一身病根,如今已是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更别说领军出征了。
白洛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裴言的身上。
裴言如今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考核,虽是文官,却也曾随军出征过,颇有谋略。
可他从未有过统帅大军的经验,此番面对的是比南康羌人更加彪悍的勃梁铁骑,让他领军,无异于纸上谈兵,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白洛恒看着裴言,裴言亦是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帝王的心思,可他更清楚自己的斤两,统帅十万大军北伐,他实在没有这个底气。
依稀记得八年前他随大军出战,却被自己的姐姐,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一句话点醒。
那就是若他有失,那倒是所有的骂名都会聚焦在皇帝身上,骂他重用外戚从而导致兵败,更是会牵扯到自己的姐姐,所以这一次,他是万万不能站出来领兵的……
张迁倒是有领军之才,可他掌管全国军务,朝堂之上离不开他的统筹调度,若是亲赴辽东,朝中军务便会陷入瘫痪。
一时间,长生殿内竟无人能堪此大任。
白洛恒看着眼前沉默的众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一生征战,开疆拓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陷入无将可用的窘境。
他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龙椅上,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
北伐勃梁,荡平敌寇,何其壮哉。
可眼下,却连一个领军的统帅,都选不出来。
白洛恒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带着帝王的疲惫与落寞,在寂静的长生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怎么?偌大的大周,竟真的无人能担此重任了吗?”
依旧无人应答。
白洛恒望着鸦雀无声的众人,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压了回去。
帝王的威严容不得他流露半分脆弱,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罢了,众卿既无举荐,今日便先散了吧。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蹑手蹑脚地退出长生殿,生怕触怒了这位正处在气头上的帝王。
唯有萧澈与张迁留到了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敢再进言,对着龙椅上那道孤寂的身影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白洛恒轻吐一口疲倦的呼气,随后便站起身,走向殿外……
内侍全轻手轻脚地跟上来,躬身道:“陛下,夜深了,可要摆驾回宫?”
白洛恒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长恒宫。”
内侍微怔,随即应了声“是”。
陛下这些日子因北伐之事烦忧,夜夜宿在御书房内殿,今日竟要去长恒宫,想来是心中苦闷,想寻皇后说说话。
宫殿的长廊之上,昏暗的烛火照映出两道匆匆而过的身影,白洛恒思绪纷飞,神色止不住的苦恼……
他知道裴言的顾虑,也知道外戚领兵会招来多少非议。可眼下,除了裴言,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那些老将们镇守边疆,一动不如一静;那些年轻将领,要么资历尚浅,要么不堪大用。
裴言曾随军出征,熟知兵法谋略,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若能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未必不能担此大任。
只是,他也怕。怕裴言不堪重压,兵败辽东;怕朝野非议,说他任人唯亲;更怕,会连累裴嫣,连累整个裴家。
来到宫中,便见宫门处立着一道纤柔的身影,正是裴嫣。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夜色中显得温婉娴静。
听见动静,裴嫣抬眸看来,见是白洛恒,眼中立时漾起一抹暖意,连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白洛恒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中那股烦躁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看着裴嫣关切的眼神,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免礼吧。”
裴嫣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郁结,也不多问,只侧身让他进门,柔声道:“陛下一路辛苦,外面风大,快进殿暖暖身子。”
进了殿内,暖意扑面而来。
裴嫣屏退了殿内所有宫女太监,只留了自己贴身的侍女婵儿在外间候着。
她亲自上前,替白洛恒解下身上的披风,又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双手捧到他面前:“陛下先喝口热茶暖暖胃。”
白洛恒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腾起的热气,半晌,才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案上,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靠着床头,闭着眼,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裴嫣见状,也不急着追问,只默默坐在他身侧,替他揉捏着酸胀的肩颈。
她的手法轻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特意为他调制的舒经活络的药膏。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白洛恒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侧的裴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皇后啊,朕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无将可用了。”
裴嫣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关切:“陛下,可是关于东征之事,遇到难处了?”
第390章 再次反对
白洛恒点了点头,一股脑将殿上的情形说了出来。从他力排众议决定北伐,到张迁等人苦劝,再到满朝文武无人敢举荐统帅,一一细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不甘:“朕想出征,想为子孙后代扫平这东北的狼烟,可放眼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担此重任!那些能征善战的将领,都在镇守四方,动弹不得;周云庆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剩下的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心怀顾虑。偌大的大周,难道真的无人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落寞。
他是帝王,是这万里江山的主宰,可此刻,却觉得自己这般无力。
裴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待他说完,才柔声安慰道:“陛下莫急。那些镇守边疆的将领,皆是国之柱石,一动牵全身,自然是不能轻易调离的。张迁虽有领兵之才,可他掌管全国军务,朝堂之上离了他,军务怕是要乱作一团,他自然是不能出征的。至于周将军的旧部,他们虽骁勇善战,却大多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缺乏统帅大军的谋略与格局,让他们做先锋尚可,做主帅,确实不妥。”
她的话,句句说到了白洛恒的心坎里。
他看着裴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无奈,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裴嫣被他看得有些诧异,不由得微微蹙眉:“陛下,为何这般看着臣妾?可是臣妾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白洛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嫣儿,朕今日,本属意一人。”
“哦?不知陛下属意何人?”裴嫣心中微动,轻声问道。
白洛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朕想让裴言,领兵出征。”
“什么?”裴嫣猛地一惊,倏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啊!”
她的反应,比白洛恒预想的还要激烈,宛如八年前。
白洛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还是解释道:“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外戚领兵,非议众多,朕也清楚。可你想想,如今朝中,除了裴言,还有谁能担此重任?他曾随军出征,熟知兵法,心思缜密。朕有意让他接替周云庆的位置,成为大周未来的统帅,此番北伐,正是一个绝佳的历练机会。”
裴嫣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走到白洛恒面前,屈膝跪下,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臣妾知道您是看重裴言的才干,可此事,真的不妥。八年前南康之战,裴言随军出征,险些遇险,当时便有朝臣私下议论,说陛下重用外戚。若此番让他统帅十万大军出征辽东,一旦战事稍有不利,那些流言蜚语定会甚嚣尘上,届时,不仅裴言会身败名裂,就连陛下,也会落得个任人唯亲的骂名。更重要的是,臣妾只有这一个弟弟,臣妾不敢赌,也赌不起啊!”
说到最后,裴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哀求:“陛下,求您三思。辽东之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白洛恒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嫣,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他实在是别无选择。
他伸手扶起裴嫣,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嫣儿,朕知道你的顾虑,朕也不想冒这个险。可眼下,朕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勃梁铁骑,虎视眈眈,若不趁朕还能动弹之时,将其剿灭,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朕已是年近五旬之人,鬓角染霜,精力大不如前,朕等不起了啊!”
裴嫣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决绝,心中一痛。她知道,白洛恒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软了语气:“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容臣妾想想,也容裴言想想。裴言的性子,臣妾最是清楚,他素来谨慎,未必肯应下此事。”
白洛恒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罢,此事,确实不能强求。朕给你们些时日,好好想想吧。”
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殿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疲惫的脸庞。
裴嫣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鬓边的银丝,心中百感交集。
长夜无眠 长恒宫的烛火燃了一夜,明灭的光晕映着龙床畔两道沉默的身影。
白洛恒合着眼,却半点睡意也无,耳边是裴嫣匀净的呼吸声,心底翻涌的却是朝堂上的死寂、将领们的掣肘,还有裴言垂首时那抹难掩的顾虑。
他睁眼看了看帐顶绣着的盘龙纹,金线在微光里泛着冷意,只觉一股烦躁之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天刚蒙蒙亮,白洛恒便悄无声息地起身了。裴嫣睡得沉,眉头微蹙着,想来也是为蹙着,想来也是为了裴言领兵的事辗转反侧。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吩咐婢女们噤声,这才带着贴身内侍,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第391章 奇技淫巧不如孔孟之道?
晨风微凉,吹得人头脑清醒了几分。宫道上的石板还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滑润脚,两侧的宫柳垂下万千丝绦,沾着细碎的水珠,倒添了几分生机。
白洛恒走得不快,龙靴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头的郁气却半点也没消散。
东宫的宫门是虚掩着的,守值的太监见了圣驾,忙不迭地要跪下行礼,白洛恒抬手阻了:“不必声张,太子可醒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辰时便起了,此刻正在前殿读书呢。”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回话。
白洛恒点了点头,抬脚便往里走。
刚进垂花门,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太子白乾与太子妃韩悦。
白乾身着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温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了白洛恒,忙躬身行礼:“儿臣恭迎父皇。”
身旁的韩悦也屈膝福身,声音温婉柔和:“臣妾恭迎陛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珍珠钗,素雅大方,眉眼间满是恭敬,却又不失从容。
白洛恒看着眼前的儿媳,眼底的冷硬稍稍柔和了些。
韩悦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嫁入东宫一年,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太子体贴入微,对他这个父皇更是孝顺周到,素来是他满意的。
“都起来吧。”
白洛恒伸手扶起白乾,目光扫过韩悦,温声道:“今日起得早,想来是没惊动你们。”
“父皇驾临,是东宫的荣幸,何来惊动之说。”
韩悦浅笑盈盈,侧身引路。
“前殿备了热茶,父皇快进去暖暖身子。”
一行人进了前殿,内侍们很快奉上热茶。白洛恒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殿内的陈设,简洁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倒与白乾的性子很是相配。
只是……太静了。
静得少了几分帝王家该有的锐气。
“儿臣听闻父皇近日为东征之事操劳,可要保重龙体。”
白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性子敦厚,虽不擅权谋,却也看得出父皇眉宇间的疲惫。
白洛恒摆了摆手,没多说朝堂上的烦心事,反而转头看向韩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朕来时,路过皇后的御花园,见那几株石榴树和海棠开得正好,便让人折了些花枝,又挖了几株幼苗,想着东宫的院子太过素净,让你们的人种下,也添些生气。”
韩悦闻言,眼中立时泛起欣喜,忙福身谢恩:“谢父皇体恤。臣妾正愁东宫的院子里少些花草点缀,父皇此举,可真是解了臣妾的燃眉之急。”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倒让殿内的气氛活络了几分。
白洛恒看着她这般模样,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你有心就好。往后闲暇时,也能带着太子在园子里散散心,别总闷在书房里。”
“儿臣记下了。”白乾连忙应声。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东宫的膳食、白乾的功课,韩悦在一旁温婉地附和着,句句都说到了白洛恒的心坎里。可越是这样,白洛恒心底的无奈就越重。
白乾是个好太子,仁厚孝顺,可他太过温和,缺乏决断力,将来若是要撑起这万里江山,怕是还不够。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洛恒便起身了。
他实在没心思在东宫多待,这满殿的温雅平和,与他心头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父皇要走了?”白乾连忙起身相送。
“朕去楚王府看看你二弟。”白洛恒摆了摆手,没让他们多送,只带着贴身内侍,转身出了东宫。
楚王府离东宫不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呼喝声,伴着长矛破空的锐响。白洛恒挑了挑眉,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守门的侍卫见了圣驾,正要行礼,白洛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径直走进了王府的练武场。
只见练武场中央,一个少年正手持一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
少年约莫十三岁的年纪,身着一身劲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正是二皇子白诚。
他手中的长矛银光闪闪,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招式凌厉,虎虎生威,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越舞越勇。
白洛恒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与血性,看得他心头微微一动。
欣慰。
是真的欣慰。
白诚自幼便与白乾不同,不爱读书,偏偏痴迷于武学兵法。五岁时便缠着侍卫要兵器,八岁时便能把书上的兵法背得滚瓜烂熟,十岁时更是跟着老将们演武,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这般好武的性子,若是生在乱世,定是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
可欣慰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奈。
他看着白诚手中的长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他何尝不想让白诚习武?大周需要能打仗的将军,需要能守国门的猛将。可他更想让白诚多读些书,学些治国安邦的道理。
白诚是皇子,不是寻常的武将。将来白乾登基,他便是辅佐君王的亲王,若是只懂兵法不懂朝政,如何能帮衬太子?如何能镇得住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
还记得去年,他特意请了广贤馆的学子来教白诚儒学,想着让他收收性子,多学点文墨。
可那老夫子刚教了三天,就被白诚堵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儒道能退敌吗?”
“先生,诗书礼乐能守疆吗?”
“先生,若外敌来犯,是靠笔墨纸砚,还是靠刀枪剑戟?”
“先生你为何总说崇尚武力和改革创新是奇技淫巧,不如儒家之道……”
那老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拂袖而去。
白洛恒气得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可他跪在祠堂里,嘴里还在念叨着兵法。
“父皇!”
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了白洛恒的思绪。白诚收了长矛,额头上满是汗珠,看见廊下的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大步跑了过来,躬身行礼:“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
白洛恒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头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抬手摸了摸白诚的头,声音复杂:“又在练武?”
“回父皇,儿臣今日练的是枪法。”白诚直起身,脸上满是兴奋。
“先生说,这枪法最是适合冲锋陷阵,若是练好了,将来上阵杀敌,定能所向披靡!”
“上阵杀敌……”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白诚一脸憧憬的模样,心头一阵刺痛。他何尝不想让白诚上阵杀敌?
可如今,他连一个能领兵的统帅都找不到,又如何敢让一个十三岁的皇子上战场?
“诚儿,”白洛恒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朕问你,你当真不愿学儒学吗?”
白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白洛恒严肃的神色,抿了抿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父皇,儿臣不爱那些之乎者也。儿臣的志向,是做像周将军那样的人,领兵出征,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白洛恒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可知,如今朕想东征,却连一个能领兵的统帅都找不到?你可知,那些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困在四方重镇,动弹不得?”
第392章 愧疚
白诚愣住了,他看着父皇眼中的疲惫与落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父皇这般模样,那般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孤家寡人……
沉默一番之后 他看着白诚,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诚儿,若是以后……朕让你……随军出征,你敢去吗?”
白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化作了熊熊的火焰。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矛,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皇!儿臣敢!”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的火焰,心头的郁气仿佛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怔怔地看着白诚,半晌,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十三岁。
才十三岁啊。
就拥有这般意气风发和为国征战的志气……
白洛恒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少年,他一阵恍惚,又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是像诚儿这般热衷于武力……
离开楚王府之后,便来到了齐王府……
白洛恒的脚步在齐王府门前顿了顿 与东宫的雅致、楚王府的肃杀都不同,齐王府的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端方,透着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
守门的小厮眼尖,瞧见那明黄的衣角,惊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驾到!”
这一声喊,惊得府内一阵忙乱,不过须臾,一道瘦小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十一岁的三皇子白远。
他身上还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衫,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脚下的布靴沾了些许墨渍,显然是方才还在书房用功。
“儿臣恭迎父皇!”白远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他跑得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膝盖刚要触地,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稳稳扶住。
白洛恒看着仰起脸的幼子,心头猛地一缩。
白远的眉眼生得极像皇后,只是性子却沉静得很,全然没有白乾的温雅,更没有白诚的桀骜。
十一岁的年纪,身形比同龄的皇子瘦弱些,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孺慕与恭敬。
他忽然想起,当年皇后诞下白远时,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不省人事。
时他正逢西南蛮夷骚扰,以及国内干旱 朝堂波谲云诡,他忙着稳固政权,忙着教导太子,忙着约束二皇子的野性,竟不知不觉,将这个险些让皇后丧命的幼子冷落了。
齐王府他来得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瞥,连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免礼。”白洛恒的声音竟有些发涩,他松开手,又主动牵起白远的小手。
那手掌小小的,指尖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所致。
白远被父皇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攥着父皇温热的掌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父皇,儿臣……儿臣带您去书房瞧瞧吧?”白远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又有些忐忑,生怕父皇嫌弃他的书房简陋。
白洛恒颔首,任由他牵着自己往里走。
王府的庭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甬道两旁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更显幽静。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是白远的书房,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知微堂”三个小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都极认真。
“父皇您看,这是儿臣自己写的。”白远指着匾额,眉眼弯弯,像只讨喜的小雀儿。
“先生说,‘见微知着’,做学问当如此,做人亦当如此。”
白洛恒驻足细看,眼中泛起笑意:“写得好,比你二哥那鬼画符强多了。”
进了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案上堆满了书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旁边还放着一方砚台,墨汁尚未干透。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竟比东宫的藏书还要齐整几分。
“儿臣这几日在读儒学”
白远献宝似的捧起一本泛黄的书卷,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句,声音清亮地背诵起来:“‘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父皇,儿臣觉得,这句话说得极是,圣人之言,当真字字珠玑。”
他背得抑扬顿挫,眼神明亮。
白洛恒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
他这一生,育有三子,太子仁厚却缺锐气,二皇子骁勇却少谋略,唯有这三皇子,自幼便沉心静气,醉心儒学,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定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可他是皇子,身在帝王家,这份沉静,究竟是福是祸?
“不错,”白洛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感悟,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你大哥耽于书卷,失了锋芒;你二哥沉迷武事,少了沉稳;唯有你,能沉下心来钻研学问,难得,真是难得。”
第393章 御驾亲征?
这番话,白洛恒说得真心实意。
白远听到父皇这般夸赞,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脸颊更红了,却又忍不住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他日定要做个通晓古今的饱学之士,辅佐父皇,辅佐大哥。”
他自记事起,父皇便极少来府中,更别说这般温言夸赞。
今日父皇突然驾临,还牵着他的手,听他背书,这让白远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父皇,让父皇知道,他虽年幼,却也在努力,也想成为父皇的骄傲。
父子二人坐在书房的窗边,说了许久的话。白远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己的读书心得,讲着先生教的道理,讲着府里的趣事,白洛恒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眉宇间的郁气,竟消散了大半。
晨光渐浓,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卷上,落在父子二人的身上,温暖而静谧。
就在这时,白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话头,歪着脑袋看向白洛恒,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父皇,儿臣昨日读史书,见书中言,夏文帝曾御驾亲征,平定南方,稳固夏朝江山,齐武帝也曾御驾亲征,扫平天下统一中原。儿臣又想起前日听宫人说,父皇正为东征之事烦忧,说朝中无将可用。”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蹙起,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即,一字一句道:“父皇,既然无将可用,那为何……为何您不御驾亲征呢?”
御驾亲征……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幼子,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久违的炽热与悸动。
是啊,为何不御驾亲征?
他竟从未想过这个念头。
这些年,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奏折堆积如山,看着朝臣勾心斗角,看着四方重镇的将领拥兵自重,竟渐渐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弓马娴熟的少年郎。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跟随父亲镇守漠南边关,那时的他,痴迷于武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后来,漠南被没被人攻破,为防止皇帝猜疑,他才不得不脱下戎装,换上儒衫,凭着满腹计谋,一步步扫清障碍,登上皇位。
登基之后,他励精图治,整饬朝纲,将一个风雨飘摇的大周,治理得国泰民安。
可他也知道,自己身上的锐气,早已被这深宫的尔虞我诈磨平了,那颗渴望征战沙场的心,也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
他看着太子的温雅,看着二皇子的骁勇,看着三皇子的沉静,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曾有过一个将军梦。
“御驾亲征……”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跳得比当年在边关冲锋陷阵时还要猛烈。
尘封多年的热血,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
白远看着父皇怔怔的模样,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父皇,儿臣是不是说错话了?先生说,君者,当坐镇朝堂,不可轻动……”
“不,你说得对。”白洛恒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白远,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远儿,你没有说错。朕,是大周的天子,更是大周的将军!”
次日,大明殿上,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朝白洛恒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昨日齐王府书房里的那番话,犹在耳畔回响。
“东征之事,朕已思量多日。”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盖州乃东北门户,如今蛮夷滋扰,边民流离,此患不除,大周永无宁日。前日朕问诸位,何人愿领兵出征,今日,朕倒要再听听,你们的主意。”
殿内鸦雀无声。
武将们垂着头,或是盯着自己的朝靴,或是捻着腰间的玉带,竟无一人敢应声。
盖州苦寒,蛮夷骑兵剽悍善战,这些年朝廷数次派兵征讨,皆是损兵折将,谁也不愿去啃这块硬骨头。
文臣们则交头接耳,眉宇间满是忧色,显然还想着以和为贵,用金银布帛换一时太平。
白洛恒看着这满殿的沉默,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就知道,会是这般光景。
这些人,早已被京城的繁华磨平了骨头,只知明哲保身,哪里还记着边关的烽烟,记着那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百姓。
“怎么?”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拔高。
“平日里食君之禄,此刻倒是都哑了?”
这一声厉喝,惊得众臣纷纷跪倒在地:“臣等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白洛恒冷笑。
“朕看你们是忘了,这大周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人:“朕今日,便给你们一个准话。盖州之战,必须打!而且,朕要御驾亲征!”
“什么?”
“陛下要御驾亲征?”
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大明殿,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面面相觑,皆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不少人更是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眼中满是惊骇。
宰相萧澈最先反应过来,他年逾花甲,须发皆白,此刻却顾不上君臣之礼,膝行几步,高声道:“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啊!”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急切,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天子者,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岂可轻动?古来帝王,若非天下分崩离析,万不得已,绝无御驾亲征之理。如今大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不过是些许蛮夷作乱,何须陛下亲往?若是陛下有半分不测,国不可无君,这大周的江山,该托付何人?”
萧澈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众臣的心坎上。
紧接着,年迈的裴然也出列跪倒:“陛下,萧相所言极是。盖州蛮夷,不过是疥癣之疾,臣以为,只需选派一员大将,率数万精兵,便可平定。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宗庙社稷,岂能以身犯险?”
苏砚秋亦是附和,他怕皇帝亲征会牵动国本:“陛下,东征之事,耗资甚巨,粮草转运更是难事。如今国库虽有盈余,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再者,蛮夷之地,气候恶劣,陛下金枝玉叶,如何受得了那份苦楚?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394章 无将可用?
一声声劝谏,此起彼伏,大明殿内,竟像是成了反对的声浪场。
白洛恒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着这些跪倒在地的臣子,只觉得心头的火气,一股脑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正是太子白乾。
他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忧虑,对着白洛恒深深一揖:“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臣所言,不无道理。君者,当坐镇朝堂,统摄四方,而非亲赴疆场,冲锋陷阵。儿臣愿代父皇,领兵出征,还请父皇,莫要以身犯险。”
连自己的儿子,都这般说。
白洛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着白乾那张温雅的脸,忽然觉得,这满殿的人,竟没有一个懂他。
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
他是真的,想再穿一次戎装,想再握一次长枪,想再感受一次,驰骋沙场的快意。
更是想,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百姓,大周的天子,不是躲在深宫的懦夫!
“够了!”白洛恒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
“朕意已决,尔等休要再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你们说,天子当坐镇朝堂,不可轻动。那朕倒要问问你们,夏文帝南征百越,齐武帝北定中原,他们,难道不是天子?”
“夏文帝之时,天下四分五裂,他若不御驾亲征,如何能一统江山?齐武帝登基之初,群雄并起,他若不亲赴疆场,如何能平定四方?”
白洛恒的声音,掷地有声:“你们说,他们是万不得已,可朕告诉你们,朕今日,亦是万不得已!”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盖州的百姓,正在受苦!边关的将士,正在流血!你们坐在这殿里,锦衣玉食,自然觉得,蛮夷作乱,不过是小事一桩。可你们想过没有,今日若是纵容他们,明日,他们便会挥师南下,直逼京城!到那时,你们还能坐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萧澈依旧不肯罢休,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固执:“陛下,夏文帝、齐武帝之时,天下未定,他们御驾亲征,是为收揽民心,稳固基业。如今大周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何必效仿古人,冒此奇险?”
“再者,”萧澈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陛下提及的齐仁帝,当年御驾南征,不过是平定南方土。南方水土温润,与我大周腹地相差无几,而东北盖州,天寒地冻,蛮夷骑兵更是凶悍异常,二者岂能同日而语?陛下此番出征,若是稍有不慎,只怕会无功而返,届时,不仅损兵折将,更会动摇国本啊!”
“无功而返?”白洛恒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决绝。
“萧相,你是觉得,朕老了?觉得朕,已经提不动刀,跨不上马了?”
他缓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众臣,一字一句道:“朕十五岁随夫镇守漠南,二十五岁镇守朔州击退草原十三部,朕的这双手,不仅能提笔安天下,更能执剑定乾坤!”
“朕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朕的安危。”白
洛恒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可朕是大周的天子,朕的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亿万百姓。如今国难当头,朕岂能躲在深宫,苟且偷安?”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人,沉声道:“朕意已决,御驾亲征,谁也别想再劝。从今日起,着苏砚秋联合国库主簿,三日内清点国库粮草,务必在一个月内,将五十万石粮食,如数运往盖州。着兵部尚书李修文,即刻颁布征兵令,召集各州五万精锐大军,于校场集结,朕要亲自检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张迁身上。
“张迁。”
“臣在。”张迁连忙出列,躬身领命。
“朕命你为粮草转运使,全权负责此次东征的粮草调度。”
白洛恒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月内,五十万石粮食,必须准时抵达盖州。若是延误了战机,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张迁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叩首。
白洛恒看着他,又看向满殿的文武百官:“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心中尚有疑虑。但朕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此番东征,朕若不能平定蛮夷,安定边疆,便绝不回京!”
他的话音落下,大明殿内,一片死寂。
众臣看着眼前的帝王,看着他眉宇间的决绝与锐气,竟无一人再敢出言反对。
长恒宫,烛火刚被婵儿点上,昏黄的光晕便漫过朱红廊柱,将裴嫣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听见宫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忙提着裙摆迎出去,刚走到庭院中央,就见白洛恒一身玄色常服踏进来。
“陛下回来了。”裴嫣迎上前,习惯性地想为他拂去肩头的落尘,指尖刚触到衣料,就见他眉宇间那股在大明殿的决绝尚未散去,心头不由一紧。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几分凉意:“今日在殿上,定了东征的事。”
“东征?”裴嫣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盖州的蛮夷作乱,陛下已选好将领了?”
她记得白日里苏砚秋还来禀报过,说兵部递了三份将领人选,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白洛恒却摇了摇头:“朕要亲征。”
裴嫣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方才的从容瞬间褪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惶:“陛下说什么?亲征?莫非……莫非如今朝廷已无将可用,竟要让天子亲冒矢石?”
她想起张迁、周云庆那些武将,虽不算顶尖帅才,却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怎么会到天子亲征的地步?
第395章 心意已决
白洛恒苦笑一声,拉着她往内殿走,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廊外的风声隔绝在外。
“不是无将可用,是……”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是那些将领,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蛮夷刚在盖州烧了两座屯堡,他们便说东北苦寒,蛮夷凶悍,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
裴嫣沉默了。她知道朝中那些武将的心思,太平日子过久了,当年在漠南拼杀的锐气早已磨平,如今多是想着守着爵位,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可即便如此……
“即便他们不敢,陛下也不该亲征啊。”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颤:“您是天子,九五之尊,坐镇朝堂便可统摄四方,何必亲身赴险?”
白洛恒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止是为了这个。”
他想起今日在大明殿上,提起二十年前镇守朔州的事,心头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便翻涌起来。
“朕忽然想再穿一次戎装,再握一次长枪。二十年前,朔州城下,朕率三千铁骑破了草原十三部的联营,那时的风,比现在凛冽得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陛下!”裴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二十年前您是少年郎,如今已年近半百!您忘了去年冬日出巡,不过淋了场雪,就咳了半月?东北盖州比朔州更北,天寒地冻,风沙如刀,您的龙体怎能禁得住这般折腾?”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收回成命吧,陛下。让张迁或周云庆挂帅,您坐镇京城,运筹帷幄便好。何必非要亲去那苦寒之地?”
白洛恒脸上的温情渐渐淡去,眉头蹙起:“连你也这般说?”
他抽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满朝文武反对朕,朕不怪他们,毕竟各有各的考量。可你是朕的皇后,乾儿是朕的太子,连你们也一起拦着朕,莫非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连亲征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帝王的尊严,老将的傲骨,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让他格外烦躁。
“陛下息怒!”裴嫣连忙屈膝,声音却依旧坚定。
“臣妾与太子,还有满朝文武,绝非是要折辱陛下的颜面!”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我们是怕啊!怕您在那蛮荒之地有丝毫差池,怕这万里江山忽然没了主心骨!您以为我们是在与您唱反调,可我们每一句劝谏,都是捧着一颗心,怕您有万一的闪失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二十年前朔州城被围时,他死守城门,那时他们还并非夫妻关系,可那自己的父爱也在朔州。
她守在城中,每一刻都如坐针毡,直到听到不再有敌人攻城的声音,她才敢放声大哭。那种为亲人担忧的恐惧,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您是天子,龙体岂容轻动?”裴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只需一道圣旨,便可让万军出征,何必亲身涉险?再者说,蛮夷本就蠢蠢欲动,您若亲征,他们只会嘲笑我大周无将可用,竟要劳烦天子出马,这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啊!”
白洛恒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心中那股执念,无法消散。
他想让那些怯懦的将领看看,天子尚且敢战,他们凭什么退缩?想让天下百姓看看,大周的江山,不是靠苟安守住的!更想让那盖州的蛮夷看看,大周的天子即便老了,也依旧能提枪上马!
“他们笑便笑吧。”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要的,不是他们的敬畏,是盖州的安稳,是边疆的太平。”
他看向裴嫣,眼中的火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你以为朕愿意离开这暖阁,去那冰天雪地?可朕是大周的天子,这江山是朕的,百姓是朕的,蛮夷在朕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朕若缩在深宫,还算什么天子?”
“前朝大楚的君主,便是因为怯懦,才让蛮夷一步步蚕食疆土,最终亡国。”
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拔高:“朕绝不能做那样的君主!朕要让那些蛮夷看看,大周的天子,敢战!能战!更能胜!”
裴嫣看着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锐利,像年轻时在漠南战场上。
她知道,此刻再说什么,恐怕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了。
裴嫣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
这个男人,从他们在一起之时,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陛下要去,臣妾拦不住。”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是……请陛下答应臣妾,务必保重龙体。粮草、御寒之物,臣妾会亲自盯着备好,绝不会让前线有半分差池。”
白洛恒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委屈你了。”
裴嫣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摇了摇头。
她是大周的皇后,他的妻,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能做的,唯有守好这后宫,守好这京城,等他回来。
隆宣十八年的四月,大明殿早朝的钟鼓声刚落,张迁便捧着粮草交割的文书,快步出列。
“陛下!五十万石粮草已尽数运抵盖州!”他将文书高举过顶,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
“末将亲自押送至辽河渡口,沿途驿站调度无虞,盖州守将已签收入库,账目明晰,可随时备查!”
文书由内侍呈到御座前,白洛恒展开,见墨迹淋漓处盖着盖州粮仓的朱印,他指尖在“五十万石”四字上重重一顿,抬眸时,眼中已燃起炽烈的光。
“好!”他朗声道,眼里止不住的兴奋。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修文已出列:“启禀陛下,各州精锐五万已集齐!幽州的玄甲骑、并州的破阵营、青州的海弩手……皆是身经百战之辈,已于盖州城外校场集结完毕,只待陛下亲临!”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末将已按陛下谕令,备好御寒甲胄三千副,伤药百箱,连辽东的向导都寻好了二十名,确保大军进退无碍!”
白洛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玄色龙袍在他身后展开,如垂天之云:“传朕旨意,三日后,于紫微宫朱雀大道,朕将亲率京营五千铁骑,御驾东征!”
殿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96章 不破蛮夷,誓不回朝!
三日后的清晨,朱雀大道上,两侧的宫墙下,禁军甲胄鲜明,手中的长戟如林 京营五千铁骑列成整齐的方阵,战马喷着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雷鸣。
白洛恒一身黄金甲胄,他站在大道中央,腰间的天子剑穗随风轻摆,剑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但此刻身着黄金甲,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慑人的肃杀。
“陛下!”副将裴言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激动。
“一切就绪,请陛下登程!”
白洛恒微微颔首,随后便看向在朱雀大道的的众将士。
“将士们!”他拔出天子剑,寒光陡起,直刺苍穹。
“盖州蛮夷,犯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朕与尔等一同出征,不破蛮夷,誓不还朝!”
“不破蛮夷,誓不还朝!”将士们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连宫墙顶端的琉璃瓦都似在震颤。
就在这时,大道尽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裴嫣带着一众皇子皇女缓缓而来。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朝服,头上的凤钗简单素雅,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太子白站在她身侧,身后跟着几位皇子,最小的景阳公主白云被乳母抱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懵懂。
白洛恒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陛下。”裴嫣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颤。她抬眸看向他,见黄金甲胄映着他鬓角的白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却终究只化作一句。
“一路保重。”
白洛恒走到乳母面前,伸出手。
白云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伸出小胖手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像碎玉落盘,冲淡了几分肃杀之气。
“景阳。”他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
“父皇要去很远的地方,你要乖乖听母后的话,等父皇回来……”
白云似懂非懂,小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嗲声说道:“父皇,我会等你回来的”
白洛恒收回手,转身看向白乾。太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努力挺直了脊背:“父皇。”
“乾儿。”白洛恒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出征期间,由你监国。”
白乾拱手鞠躬:“儿臣谨记。”
“记住!”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身后的几位皇子。
“治国如行船,舵稳方能远航。苏砚秋掌吏部官员,萧澈理朝政,张迁虽随朕出征,前往盖州坐镇,他的门生故吏可辅佐你处理庶务。遇有疑难,多问,多听,多思。”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朕不在,你便是大周的主心骨。但无论什么时刻,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擅权—,这些,朕平日教你的,半点都不能忘!”
“儿臣明白!”白乾深深一揖。
“儿臣定当勤勉为政,守好这江山,等父皇凯旋!”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看向裴嫣:“皇后。”
“臣妾在。”裴嫣上前一步,将一个锦盒递给他,“这里面是臣妾让人备的暖手炉和伤药,陛下……记得用。”
白洛恒接过锦盒,入手温热。
“朕知道。”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宫里的事,辛苦你了。”
裴嫣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陛下放心。”
白洛恒不再多言,下了玉阶,走到辇车上方,天子剑再次举起,寒光如电:“出发!”
“驾!”裴言一马当先,五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滚滚惊雷,震得朱雀大道都在颤抖。
裴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大道尽头。
风卷起她的袍角,带着沙尘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白乾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母后,回去吧。”
裴嫣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城门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再等等……。”
城门外,长风吹过旌旗,“周”字大旗猎猎作响。
白洛恒掀开车撵上的门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见城头的身影已缩成小小的黑点,他握紧了手中的天子剑,闭眸轻呼:“加速!”
朱雀大道上,最后一丝马蹄声隐没在城郭尽头。
裴嫣望着空荡荡的大道,心里空落落的,这还是他们两人成婚之后,第一次要经历分离。
白乾再次轻声劝道:“母后,风大了,回宫吧。”
她这才缓缓点头,牵着白云的小手转身。几位皇子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话……
五日后,盖州城的风带着东北特有的凛冽,刮过城楼的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嘶吼。
然而城中守将府内,却是一片暖香熏人的热闹。
此时,守将王奎正搂着个穿红裙的歌姬,手里的酒盏晃得厉害,他对面的几位偏将也各有依偎,宴席上,歌姬们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大人,这盖州的雪虽冷,可姑娘们的身子却是暖的。”
一个偏将举杯笑道,眼中满是醉意:“依我看,那勃梁蛮夷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烧了两座屯堡又如何?难不成还真敢打过来?”
王奎嗤笑一声,捏了捏怀中歌姬的脸颊:“一群茹毛饮血的东西,也配让咱们动真格?朝廷派来的粮草堆成了山,五万大军也尽在我手中,咱们在这儿享几天清福,有何不可?”
他这话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兵撞开帘子冲进来:“大人!急报!”
王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混账!没看见老子正饮酒吗?什么事这般慌张!”
探兵“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朝廷……朝廷下诏书了!说是已派将领前来盖州,做前军指挥!而且……而且天子要御驾亲征,三日后便到盖州,要率领屯备的五万大军,直扑辽州!”
“什么?!”王奎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歌姬,踉跄着站起身,腰间的玉带松了半截,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你说什么?天子要亲征?”
第397章 贪污受贿
旁边的几位偏将也吓得酒醒了大半,纷纷松开怀中的女子,脸上满是惊愕。
“千真万确!”探兵连连磕头。
“诏书已经过了辽河,沿途驿站都在传!说是陛下亲率京营铁骑,不日便到盖州,要亲自坐镇指挥,与勃梁一族决战!”
王奎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驻守盖州三年,平日里除了克扣些粮草,便是饮酒作乐,哪里真把勃梁蛮夷放在心上?
如今听闻天子要亲至,还要带着如今在盖州的五万大军出征,他这几日的荒唐行径若是被撞见……
“快!快撤了宴席!”王奎声音发颤,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碎了一地。
“让歌姬都退下!甲胄!我的甲胄呢?”
偏将们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席间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歌姬们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将军好兴致啊。”
王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见帐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银甲的将领,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几名亲兵,目光如刀,正冷冷地扫过帐内的狼藉。
“你……你是何人?”王奎结结巴巴地问道。
银甲将领迈步走进来,手中的马鞭轻轻敲击着掌心,声音平淡却带着压力:“末将苏明,奉陛下旨意,前来盖州视察前线,兼任前军指挥军粮草都尉。”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酒渍、散落的锦垫,最后落在王奎松垮的衣带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看来王将军对勃梁蛮夷的‘威胁’,确实很有‘把握’。”
王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慌忙跪倒在地,身后的偏将们也纷纷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末将……末将不知苏将军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王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不过是……是弟兄们偶感风寒,小酌几杯驱寒罢了。”
苏明冷笑一声,走到帐中央,一脚踩在刚才王奎坐过的锦垫上:“驱寒?本将从辽河一路走来,见盖州城外的屯堡残垣犹存,百姓流离失所,王将军却在帐内左拥右抱,真是好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陛下三日后便到,五万大军已在城外校场待命。王将军若不想人头落地,就立刻带着你的人,把这盖州城的防务整肃清楚!粮草盘点、城防加固、伤药筹备……少了一样,休怪本将军法从事!”
“是!是!末将遵命!”王奎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明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即刻接管盖州防务。将这些人的将印暂时收了,让他们戴罪立功,若有半点差池,一并问斩!”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上前收缴将印时。
次日清晨,张迁踏入盖州城中,他未及休整,便直奔粮仓与造船坞,身后跟着的主簿捧着账册,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粮仓的门被推开时,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原本应堆至梁顶的粮袋,此刻却只占了半仓,空荡的角落里结着蛛网。
主簿对照着账册点数,越数脸色越白,最后噗通跪倒在地:“张大人,账册上记着五十万石,可实际……实际只有四十九万石!整整差了一万石!”
张迁的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他走到粮堆前,抽出腰间匕首挑开一个粮袋,里面的粟米混杂着沙土,颗粒干瘪。“这就是给将士们吃的粮草?”
他声音发寒,匕首“当啷”掷在地上:“查!给我彻查!”
随后赶到的造船坞更是一片狼藉。岸边的木料随意堆放,不少已经受潮腐朽,几个工匠正懒洋洋地刨着木板,见官差来了,才慌忙装作忙碌的样子。
负责监造的小吏哆哆嗦嗦地禀报:“回……回大人,战船……只造好了三十艘,其余的……材料不够……”
“材料不够?”张迁冷笑,指着那些腐朽的木料。
“朝廷拨下的楠木、桐油,足够造百艘战船,怎么会不够?”
他让人传唤负责采买的官员,三问两问便露了马脚,那些上好的木料,竟被偷偷卖给了南下的商贩,换了银子入了私囊。
“一群蠹虫!”张迁气得浑身发抖,将账册狠狠摔在地上。
“传我命令,将王奎及所有涉事将领,即刻收押!”
牢狱的铁门“哐当”关上时,王奎等人还在哭喊求饶,却被狱卒堵住了嘴。
张迁站在牢门外,看着这些昔日在宴席上醉生梦死的将官,如今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边疆的风雪里,多少百姓因缺粮受冻,多少士兵因甲胄残破而战死,这些人的酒肉钱,沾满了血泪。
三日后,盖州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自大周立国以来,天子的车驾从未踏足过这片边陲之地,百姓们扶老携幼,连城中隐居的大族也遣人前来,想一睹龙颜。
当白洛恒的仪仗出现在城门时,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那身黄金甲胄在阳光下流淌着金光,胯下的踏雪宝马神骏非凡,虽年近半百,眉宇间的威仪却如泰山压顶,让呼啸的寒风都似收敛了几分。
“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声浪如潮,席卷了整条街道。
白洛恒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夹道的百姓,见他们虽面带风霜,眼神却透着期盼,心中微动,抬手示意。
都督府内,盖州都督与刺史早已等候在阶下,袍角沾着尘土,神色惶恐。
白洛恒刚迈步进府,便见张迁匆匆赶来,朝服的袖口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张相,”白洛恒眉峰微蹙。
“朕三日前便传诏,你比朕早到两日,为何此时才来?”
张迁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这几日清查粮草与战船事宜,城中出了些变故,故而来迟!”
“变故?”白洛恒的声音沉了下来。
“何事能让你耽搁至此?”
张迁叩首道:“陛下,粮仓短缺一万石粮草,百艘战船仅造好三十艘,其余材料……被人倒卖了。”
“什么?!”白洛恒猛地转身:“朕临行前再三叮嘱,粮草与战船乃东征根本,竟出了这等事?”
他看向一旁的都督与刺史,目光如刀:“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都督与刺史吓得浑身瘫软,“噗通”跪倒:“陛下饶命!臣……臣失察!”
第398章 狂妄自大
“失察?”张迁厉声开口,将一叠账册呈上。
“陛下,臣已查明,盖州都督、刺史与边防将领勾结,将朝廷拨下的粮草克扣倒卖,战船材料更是换成了劣质木料,好木料尽数变卖!前几年勃梁一族能轻易劫掠边疆,便是因他们防务松懈,甚至……甚至收了蛮夷的好处,故意放开关卡!”
账册上的墨迹,记录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某年月日,卖出楠木十车,得银五百两;某年月日,克扣军粮五千石,换得绸缎百匹……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白洛恒拿起账册,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想起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兵,想起盖州百姓脸上的风霜,这些人,竟拿着江山社稷与黎民性命,中饱私囊!
“好!好得很!”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朕以为,边疆将士皆是忠勇之辈,却没想到养出了一群硕鼠!”
他看向侍卫,声音冷得像冰:“将盖州都督、刺史,及所有涉案将领,全部拿下!”
“陛下饶命啊!”都督哭喊着想要爬过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将领,此刻个个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
白洛恒挥手示意,让身旁那些人带下去去。
裴言以及张迁押着这些人来到城中 目光扫过拢聚的百姓,朗声道:“盖州父老乡亲听着!这些人克扣军粮,倒卖军械,致使蛮夷肆虐,百姓遭殃!今日,天子便以他们的血,告慰边关的亡魂!”
午时三刻,盖州城的刑场上挤满了人。
当都督、刺史及十几名将领的头颅落地时,百姓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白洛恒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方的景象,脸色依旧凝重。
张迁走上前来:“陛下,整顿已毕,接下来……”
“传朕旨意。”
白洛恒深呼吸继续说道:“张迁暂代盖州都督之职,即刻清查所有账目,追缴被贪墨的粮草与钱款。苏明率领工匠,一月内务必造好剩余战船。三日后,五万大军开拔,直捣辽州!”
三日后的清晨,盖州城外的校场上,五万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白洛恒立于高台上,手中的天子剑斜指地面,黄金甲胄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冷辉。
张迁匆匆从造船坞赶来,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陛下,战船已尽力赶造,共得五十七艘。剩余木料皆已腐朽,实在无法再赶制……”
白洛恒望着远处辽河上停泊的战船,那些新造的船体在晨雾中泛着青涩的木色,与原先的三十艘旧船参差并列。
他沉默片刻,剑穗在风中轻摆:“五十七艘,够了。”
“传朕将令!”
他扬声道:“兵分两路,张迁率五千精兵,乘五十七艘战船,自盖州顺江而下,绕至辽州后方的黑江口,断勃梁退路!”
“末将领命!”张迁抱拳起身,转身时,披风扫过地上的霜花,留下一道浅痕。
白洛恒又看向身旁的裴言:“你随朕亲率四万五千大军,取道壁峰口,直捣辽州!”
“末将遵旨!”裴言回道。
号角声呜咽着划破长空,水陆两军同时开拔。
战船在辽河上犁开碧波,甲士们的身影在甲板上晃动,陆路大军则踏着霜雪,马蹄声在旷野上连成一片惊雷,朝着东北方的壁峰口而去。
两日跋涉,风霜染白了将士们的眉发。当壁峰口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连呼啸的风都似被两侧的峭壁扼住,变得愈发凛冽。
那山口确实如传闻中那般险峻,两侧山峰拔地而起,陡峭如刀削斧劈,中间的通道仅容数骑并行,阳光只能斜斜地洒进少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陛下,此地凶险,恐有埋伏。”裴言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两侧的峰顶,那里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却总让人觉得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
白洛恒抬眸望去。
“你说得对。”
他沉声道:“勃梁一族久居此地,不可能不知壁峰口的重要性。”
他看向裴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率三千精兵,连夜攀登上左侧峰顶,探查虚实。切记,不可惊动敌军,若遇伏兵,先按兵不动,待朕信号再行事。”
“末将明白!”裴言抱拳,转身点了三千名擅长攀爬的士兵,每人腰间系上绳索,背上弓弩,趁着暮色悄然向左侧山峰移动。
守营的兵卫望见左侧峰顶燃起的三簇火
那火把的光亮在墨色的山壁间明明灭灭,这是裴言与白洛恒约定的信号,意为“峰顶无恙,已设伏毕”。
值夜的校尉不敢耽搁,攥着冰冷的铜令牌,一路小跑冲进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白洛恒正俯身看着摊在案上的舆图,指尖按着壁峰口两侧的山峰,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何事?”
“陛下!”校尉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
“裴将军已率部攀上左侧峰顶,燃起了信号火把!”
白洛恒的指尖猛地一顿,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快步走到帐外,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刮得他鬓角的发丝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左侧的峰顶,那三簇火把的光芒虽不夺目,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奇怪。”白洛恒低声自语,眉峰拧得更紧。
“壁峰口乃辽州门户,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勃梁人久踞此地,不可能不知此地的扼守之利。”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附和:“陛下所言极是。依常理,他们定会在谷中设下滚石檑木,或是埋伏精兵,断我军去路。如今裴将军竟能如此顺利登上峰顶,连半点阻拦都没有……”
“除非……”白洛恒的目光沉了下去,看向舆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
“要么是勃梁人狂妄自大,料定我军不敢走此险路;要么是……我们得到的情报,出了偏差。”
第399章 正面交锋
帐外的风愈发凛冽,吹得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白洛恒沉吟片刻,心中的疑虑如同山雾般弥漫开来,却又被一股决绝压了下去。
大军跋涉两日,锐气正盛,若是在此地迟疑不前,一来会挫了军心,二来恐夜长梦多,让勃梁人有了防备。
“传令下去。”白洛恒猛地转身,声音冷冽如冰,掷地有声。
“全军将士,今夜三更造饭,三更三刻拔营!四更时分,务必全军通过壁峰口!”
“陛下!”副将一惊,连忙劝阻。
“夜色深沉,谷中情况不明,若是贸然进军……”
“没有时间了。”白洛恒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帐外肃立的亲兵。
“裴言已在峰顶设伏,若谷中有变,他自会以火光示警。传令各营,衔枚疾走,不得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令如山,校尉不敢再言,领命后转身疾奔而去,将一道道指令传递到各个营帐。
夜色渐深,营地中却渐渐忙碌起来。没有喧哗,没有号角,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以及士兵们压低了的呼吸声。
各营将士悄无声息地整理着行装,火头军则在远离营帐的地方,用湿布捂住灶膛,闷声烧着热水,煮着麦饼。
三更时分,夜色浓墨。
白洛恒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手持天子剑,立在高台上。
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将士,四万五千人,竟无一人出声,只有夜风卷着衣甲的寒声,在旷野上低啸。
“出发。”
一字落下,大军便如一条沉默的黑龙,朝着壁峰口的方向缓缓移动。
马蹄裹着布帛,车轮垫着茅草,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四更的梆子声在山谷外响起时,前锋部队已抵达壁峰口的入口。
两侧山峰狭窄的通道里阴风阵阵,寒气砭骨。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偶尔有碎石从崖壁上滚落,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洛恒走在中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牵着战马的缰绳。
他抬眼望向左侧的峰顶,那三簇火把依旧亮着,只是在风的吹动下,光芒微微摇曳,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加快速度。”他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
“传令前锋,快速穿过隘口,不得停留。”
亲兵领命,翻身下马,猫着腰跑到前锋部队,传达了指令。前锋的将领一挥手,数千名士兵便加快了脚步,沿着狭窄的通道,朝着谷内走去。
就在此时,左侧峰顶的火把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第二簇火把也剧烈地摇曳起来,与先前平稳的光亮截然不同!
白洛恒的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裴言约定的警报信号!
“不好!”
他厉声喝道:“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谷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无数滚石檑木从两侧的峰峦上倾泻而下,如同暴雨般砸向通道中的士兵!紧接着,箭矢如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黑暗中射来!
“伏兵!有伏兵!”前锋的士兵发出惊呼,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狭窄的通道里,士兵们躲闪不及,被滚石砸中者,当场便骨断筋折;被檑木扫过者,直接被撞飞出去,摔在石壁上,鲜血四溅。
白洛恒目眦欲裂,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中军压上!盾牌手列阵!弓箭手还击!”
然而,谷中的地势实在太过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阵型。
盾牌手勉强列起的防线,在密集的滚石檑木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很快便被砸得粉碎。
“陛下!”副将的声音带着惊慌。
“右侧峰顶!右侧峰顶也有伏兵!我们的情报错了!勃梁人不仅在谷中设伏,还把主力藏在了右侧!”
白洛恒猛地看向右侧的峰顶,那里漆黑一片,只有箭矢射出时的破空声,证明着无数敌军正潜藏在暗处。
原来,裴言能轻易登上左侧峰顶,并非是勃梁人疏忽,而是他们故意露出的破绽!他们料定白洛恒会分兵探查左侧,却将主力埋伏在右侧的峰顶,等着大军进入谷中,再瓮中捉鳖!
“裴言!”白洛恒厉声高喝,声音穿透了厮杀声。
“左侧峰顶的伏兵交给你!务必拿下!”
左侧峰顶的火把猛地亮了一下,随即,一阵弓弦齐鸣之声响起!裴言率领的三千精兵,终于从暗处杀出,朝着峰顶的敌军发起了猛攻!
谷中的厮杀声愈发惨烈,鲜血染红了通道里的青苔,惨叫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险峻的山谷之间。
白洛恒手持天子剑,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剑锋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只是由于年龄上来的感觉,挥动几下天子剑之后,他便感觉气喘吁吁,喘不上气的感觉,胸闷无比……
四万五千大军被堵在狭窄的隘口,进退两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夜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白洛恒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敌军箭矢,以及不断滚落的滚石檑木,心中明白,这场仗,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活捉大周天子!”
“勃梁王亲至!踏平汉狗巢穴!”
四野的嘶吼声涌来,那些穿着兽皮、握着弯刀的勃梁士兵,用蹩脚的汉语叫嚣着,声音里满是狂傲的戾气。
火把的光在他们毛茸茸的貂衣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白洛恒听得目眦欲裂,胸口的闷痛被怒火狠狠压下。
他猛地勒转马头,黄金甲在火光中泛着嗜血的光:“骑兵何在?!随朕冲锋!”
“陛下不可!”身旁的副将死死拽住他的马鞭,声音都在发颤。
“敌军四面合围,此处地势狭窄,骑兵难以施展!您是万乘之尊,若有闪失,大周江山……”
“松手!”白洛恒厉声喝道,猛地挥剑斩断马鞭上的绳索,剑锋擦过副将的手腕,带起一串血珠。
“朕今日便让这些蛮夷看看,大周的天子,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他高举天子剑,寒光劈开夜色:“冲锋!”
身后的数千骑兵早已热血贲张,见天子身先士卒,哪里还按捺得住?
“杀啊!”
嘶吼声震彻山谷,马蹄裹着布帛的闷响被踏碎,骑兵们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前方的敌军阵线撞去!
第400章 包夹之策
弓弩队在前,箭矢射出,精准地钉入勃梁士兵的咽喉;长矛队紧随其后,丈许长的矛尖在火光中闪烁,将试图阻拦的敌军挑飞;最前方的白洛恒,天子剑左右翻飞,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雾,玄色劲装很快被染成暗红。
“陛下!”裴言在峰顶看得心惊,他率部刚荡平左侧的伏兵,正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冲,见白洛恒身陷敌阵,急得双目赤红。
“众军听令,快!护住陛下!”
三千精兵顺着绳索滑下,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右侧峰顶的勃梁主力。
朦胧的夜色,长枪与环首刀的碰撞声清脆刺耳,与勃梁人的弯刀劈砍声形成鲜明对比。那些蛮夷虽悍勇,却挡不住甲胄精良的大周士兵,很快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稳住阵脚!”白洛恒在乱军之中高声呐喊,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却依旧死死攥着天子剑。
“盾牌手结阵!长矛队推进!”
狭窄的通道里,大周军队很快稳住了阵脚。勃梁士兵的貂衣虽能御寒,却挡不住锋利的长矛。
他们的弯刀虽沉,却砍不透厚重的盾牌。看着敌军一个个在阵前倒下,大周士兵的士气愈发高涨,连喘息声都带着兴奋的战栗。
“陛下!我们已突围了!”
副将策马来到白洛恒身边,指着前方渐宽的谷道:“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白洛恒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混乱的敌阵。勃梁人虽多,却因夜色和地形乱作一团,不少人甚至在自相残杀。
“撤?”他冷笑一声,天子剑指向谷内。
“此时正是破敌之机!传令!长矛队在前,随朕杀回去!”
“杀回去?”副将愣住了。
“可我们已经冲出来了……”
“正因冲出来了,才要杀回去!”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勃梁人趁夜偷袭,靠的就是一股悍勇。如今我们破了他们的埋伏,他们的阵脚已乱!此时回杀,定能一举击溃他们!若放他们重整旗鼓,不好攻破了!”
他勒转马头,朝着混乱的敌阵再次冲锋:“大周的儿郎们!随我杀!”
“杀!”这突围的数千骑兵再次冲入谷中。长矛队结成密集的阵形,弓弩队则在两侧迂回,将溃散的勃梁士兵分割包围。
整个壁峰口彻底变成了修罗场。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
有人被长矛刺穿胸膛,有人被马蹄踏碎骨骼,有人在黑暗中盲目挥刀,却砍中了自己的同伴。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连风声都染上了浓重的血腥。
白洛恒的手臂早已酸麻,胸口的闷痛越来越烈,每一次挥剑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哪里走!”白洛恒怒吼一声,催动踏雪宝马追了上去。
天子剑劈翻两名护卫,眼看就要斩向那为首的贵族,却见对方猛地转身,手中的骨弓射出一箭,直奔他的面门!
“陛下小心!”裴言从斜刺里冲来,举盾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箭矢钉在盾牌上,震得裴言手臂发麻。
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那伙勃梁军已退到谷道深处,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点火把!”白洛恒厉声下令。
“所有人停手!举火把!”
命令传开,大周士兵纷纷点燃火把,高举过头顶。刹那间,谷道被照得如同白昼,敌我双方的身影清晰可见。那些还在盲目砍杀的士兵猛地停手,看着身旁或友或敌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追!”白洛恒指着那伙撤退的勃梁贵族,天子剑的寒光刺破火光。
“随我追杀,别让他们跑了!”
大军立刻狂奔向谷道深处。
火把的光照亮满地的尸骸与鲜血。勃梁人的阵脚彻底溃散,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四散奔逃。
白洛恒一马当先,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却依旧死死咬着牙。
他知道,此时正是击败勃梁军的时候,靠着这一战,他们便可以直通辽州,或许……还可以正面决战那个叫嚣着要活捉他的勃梁王!
踏雪宝马的蹄铁踏在血泊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白洛恒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天子剑在火光中闪烁,带着骏马嘶吼的声音,警追不舍……
天光大亮时,壁峰口的厮杀声终于歇了。
血水流进谷底的溪流,染红了半条河道,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连凛冽的晨风都吹不散。
白洛恒勒住踏雪宝马,望着前方辽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胸口的闷痛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裴言连忙上前扶住他,见他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脸色骤变。
“您该歇息了!”
白洛恒摆了摆手,用锦帕擦去唇角的血迹,目光依旧盯着那座城:“传令下去,大军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营帐很快立了起来,粗布帐篷挡不住塞外的寒风,却好歹隔出一片相对温暖的空间。
白洛恒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辽州城的位置被红笔圈出,城南的黑江口像一道弯月,与盖州的水路遥遥相对。
“陛下,各营伤亡统计出来了。”裴言捧着一本账册走进来,声音低沉。
“昨夜一战,我军折损三千余人,伤兵近万。勃梁军……尸横遍野,保守估计死伤在一万以上。”
白洛恒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黑江口轻轻点了点,没有抬头:“张迁的水军,还没有消息?”
裴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按路程算,他们本该昨日就到黑江口了,或许……是遇到了江面上的风浪?”
白洛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清楚张迁的性子,绝不会无故延误。
五十七条战船虽不算多,却足以封锁黑江口,断了勃梁军的退路。
如今辽州城的城门紧闭,城头隐约可见勃梁士兵的身影,显然是想据城死守。
若水军能及时赶到,前后夹击,不出三日便能破城;可若是水军迟迟不到……
第401章 围攻辽州
“再派十队斥候,沿黑江口方向探查。”
白洛恒沉声道:“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裴言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迟疑道。
“陛下,末将斗胆进言。辽州城坚墙厚,勃梁军虽经大败,却仍有数万残兵据守。我军连续作战,将士疲惫,不如……先休整几日,等水军消息再做打算?”
白洛恒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裴言说得没错,昨夜的血战已耗尽了大军的锐气,伤兵的呻吟声在营地此起彼伏,粮草也因急行军消耗过半。
可他更清楚,勃梁人也在等。
等他们的援军,等大周军队的粮草耗尽,等一个反扑的机会。
“休整可以,但不能等。”白洛恒指着舆图。
“你看这辽州城,城西是山地,城东是平原,唯有城南的黑江口是软肋。若水军能控制江口,我们从正面强攻,他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可若是等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言懂了。等下去,就是给勃梁人喘息的机会。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亲兵进来禀报:“陛下,各营将领求见,想请您示下下一步行动。”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将舆图卷起来:“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十几名浑身浴血的将领走进帐中,甲胄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脸上却带着未消的战意。他们齐齐跪倒在地:“请陛下下令,末将愿率军攻城!”
白洛恒看着他们,忽然问道:“你们可知,辽州城有多高?”
将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答道:“回陛下,城高三丈,墙厚两丈,皆是夯土筑成,易守难攻。”
“勃梁军还有多少战力?”
“保守估计,尚有五万余众,其中不乏骑兵。”
“我军的攻城器械,还剩多少?”
帐内瞬间沉默。昨夜的隘口之战,大部分云梯和投石机都被滚石砸毁,如今只剩下寥寥数架,根本不足以支撑攻城。
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强攻不是上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也不能等!传朕将令,各营轮流休整,每日派三千人到城下挑战,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另外,派工兵营沿城东平原挖掘地道,直抵城下!”
“挖地道?”有人愣住了,“陛下,辽州城的地基是岩石层,恐怕……”
“挖不动也要挖!”白洛恒打断他。
“就算挖不到城下,也要让勃梁人以为我们要挖!让他们日夜不宁,让他们疑神疑鬼!”
将领们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纷纷抱拳:“末将领命!”
众人退下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白洛恒重新铺开舆图,目光再次落在黑江口的位置……
三日后的清晨,白洛恒正对着舆图出神,指尖在辽州城南的黑江口反复摩挲,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便是裴言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陛下!张大人的探兵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沾满泥浆的士兵踉跄着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张将军率水军已过辽河下游,距黑江口不足五十里,今夜便可抵达!”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他盯着那探兵,眼中的疲惫瞬间被精光取代:“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探兵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迁”字的令牌,高举过顶。
“张将军怕消息走漏,特让末将持令牌为证,说水军已备足火箭与火油,只待陛下号令!”
白洛恒接过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转身看向舆图,手指重重敲在辽州城的位置:“好!传众将入帐!”
片刻后,帐内挤满了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
白洛恒指着舆图,声音铿锵:“张迁的水军今夜便到黑江口!勃梁军死守辽州,无非是在等援军!我们必须在他们的援军到来前破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几日你们在城下挑战,勃梁军始终闭门不出,可见其心虚。如今水军将至,正是速战速决之机!”
“陛下的意思是……”裴言上前一步,眼中闪过明悟。
“正面强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白洛恒沉声道:“张迁的水军多弓弩手,可从城南黑江口发箭,形成夹击之势!辽州城临江而建,勃梁军若想撤退,唯有渡江一条路,水军正好堵死他们的退路!”
众将纷纷颔首,帐内的气氛愈发炽热。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呼喊:“陛下!城头探报!勃梁军似有异动,城门口聚集了大批骑兵,像是要主动出击!”
白洛恒的眉头猛地一挑。
按常理,勃梁军新败,理应龟缩城中,怎会突然主动出击?他盯着舆图上的辽州城,忽然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想趁我军未与水军会合,先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转身走到案前,取过纸笔,飞速写下几行字,递给身旁的亲卫:“快马送与张迁!让他今夜抵达黑江口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敲鼓呐喊,多点火把,装作要强渡江面、围攻辽州的样子!”
“陛下这是……”有将领不解。
“勃梁军缺箭!”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们的弓箭多是骨制,射程短,威力弱,守城尚可,野战根本不是我军对手!若见水军在江面造势,必定以为我们要水陆并进,届时他们若想保住退路,只能出城迎战!”
他将笔一掷,声音陡然提高:“只要他们出城,便是我们的机会!正面我军列阵以待,水军从侧翼用火箭袭扰,两面夹击,定能一举击溃他们!”
众将恍然大悟,纷纷抱拳:“陛下英明!”
夜幕很快降临,辽州城外的大周军营亮起了点点灯火,与城头的火把遥遥相对。
黑江口方向,隐约传来战船破浪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402章 大周万岁
三更时分,黑江口突然鼓声大作,无数火把在江面上亮起,像一条燃烧的长龙。
张迁的水军在江面上来回游弋,火箭时不时射向岸边,虽未真正攻城,却将声势造得极大。
“不好!汉人水军来了!”辽州城头的勃梁士兵惊呼起来,慌乱地敲响了警钟。
城门口的骑兵本已整装待发,此刻见江面火光滔天,顿时乱了阵脚。
守城的勃梁将军葛休站在城头,看着江面上的火光,脸色铁青。
辽州城的软肋就在城南,一旦水军登陆,城中必乱。
与其被困死,不如趁夜色杀出,先击溃城外的大周军队,再回头对付水军!
“打开城门!”
他厉声下令:“骑兵随我冲!杀退汉人,夺回主动权!”
沉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数万勃梁骑兵涌出,朝着大周军营的方向冲锋。
“来了!”白洛恒站在营外的高台上,看着往黑江口方向涌去的骑兵,眼中闪过冷冽的杀意。
他高举天子剑,厉声喝道:“传令!长矛队列阵!弓弩手上前!”
大周军队迅速变换阵型,长矛手结成密集的方阵,如同一道钢铁壁垒;弓弩手则在方阵后张弓搭箭,箭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寒芒。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如乌云般升空,朝着勃梁骑兵倾泻而下。
那些穿着貂衣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冲锋的势头瞬间一滞。
“杀!”白洛恒一马当先,天子剑划破夜色,带着身后的骑兵冲入敌阵。
裴言率领的步兵紧随其后,长矛如林,将溃散的骑兵一一挑落。
就在此时,黑江口方向的水军忽然射出成片的火箭,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在勃梁军的侧后方。
火油遇火即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退路烧得一片通红。
“退路被断了!”勃梁骑兵发出惊恐的呼喊,阵型彻底溃散。
前有大周军队的猛攻,后有大火阻断退路,两侧还有江面上不断射来的火箭,他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白洛恒在乱军之中所向披靡,天子剑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雾。
胸口的疼痛依旧剧烈,但他仿佛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凶猛的战意……
“勃梁王何在?!”他厉声高喝,声音穿透了厮杀声。
不远处,葛休正被亲兵护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到白洛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举起骨弓便射。
“陛下小心!”裴言再次挡在白洛恒身前,盾牌“铛”的一声挡住箭矢,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白洛恒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催马上前,天子剑刺出,正中盖休的肩胛。
那蛮夷首领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被涌上来的大周士兵死死按住。
“将军被擒了!”
“勃梁王被擒了!”
呼喊声在阵中传开,勃梁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一部分纷纷扔下兵器投降,一部分则是落荒而逃涌入江中,企图顺江而行逃回辽州后方的宁州。
江面上的厮杀声随着黎明的到来渐渐平息。
张迁的水军在黑江口布下天罗地网,那些试图顺江逃亡宁州的勃梁残兵,要么被火箭射穿船板沉入江底,要么被周军战船拦截,成了阶下囚。
晨光刺破水雾时,江面上漂浮的尸骸与燃烧的船板,在粼粼波光中泛着惨烈的红。
与此同时,辽州城的城门在周军的簇拥下缓缓开启。
白洛恒骑着踏雪宝马,率先踏入城中,黄金甲胄在晨光中流淌着金光,映得街道两侧的断壁残垣都似有了生机。
裴言率部紧随其后,士兵们手中的长枪挑着缴获的勃梁旗帜,一步步将周室的龙旗插上城头。
“汉人!是汉人军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有稀疏的身影从破败的屋舍里探出头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白洛恒勒住马,看着街角一个蜷缩的老妪,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正惊恐地望着这些甲胄鲜明的士兵。
他心中一沉,对身旁的裴言道:“打开粮仓,先给城中百姓分粮。”
“是!”裴言立刻领命,转身吩咐士兵去搬粮草。
很快,城中心的空地上堆起了小山般的粮袋。那些躲藏的汉人百姓迟疑着围拢过来,看着周军士兵将粟米舀进他们手中的破碗,一个个泣不成声。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着捧起一碗米,放在鼻尖用力嗅着,忽然老泪纵横:“是新米……是中原的米啊……”
“我等……不是在做梦吧?”有人喃喃自语,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凉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白洛恒站在一旁,看着这些骨瘦如柴的同胞,他们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眼神深处却藏着对生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这东北之地,已经被东北蛮夷占据100年之久,在这里居住的汉人百姓,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代没见过汉人军队了……
“多谢大齐天兵!”一个中年汉子跪倒在地,朝着白洛恒连连磕头。
“多谢大齐皇帝陛下!救我等脱离苦海!”
他这一跪,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间空地上跪满了人,“大齐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白洛恒身旁的偏将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陛下,大齐……已亡百年了。”
这话一出,跪地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喜悦僵住,转而换上惶恐。
那中年汉子颤声问道:“不……不是大齐?那……那是……”
“如今是大周。”白洛恒开口,声音温和:“自齐亡之后,蛮夷割据东北,奴役我汉人百姓,已有百年。今日,大周军队收复辽州,便是要让你们重归中原版图,再不受蛮夷驱使!”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
亲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你们是大周的百姓,朕是大周的天子,护佑你们,是朕的责任。”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天子……中原的天子……老奴……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啊!”
他年轻时听父亲说过,他们的祖辈本是中原移民,却在齐末乱世中被勃梁人掳为奴隶,世世代代不得自由。
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总有一天,中原的军队会打回来,让他们重新做回汉人。如今,父亲的话终于应验了。
“大周万岁!”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大周万岁!”
“天子万岁!”
呼喊声比刚才更响亮,更炽热,这些百姓或许分不清齐与周的区别,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些穿着中原铠甲的士兵,给他们带来了粮食,带来了自由,带来了祖辈期盼了百年的希望。
白洛恒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挥手示意士兵继续分粮,自己则走向城中的祠堂。
那祠堂早已被勃梁人改成了马厩,角落里还堆着残破的牌位。他让人找来工具,亲手将牌位一一拾起,拂去上面的灰尘。
“从今日起,重修祠堂。”
他对裴言道:“让这些百姓,能祭拜自己的先祖。”
第403章 大军休整
次日晨曦,白洛恒站在都督府的石阶上,望着院中正在擦拭甲胄的士兵,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昂扬。
裴言与张迁并肩走来,甲胄上的霜花尚未消融,显然是刚从城外巡查回来。
“陛下,”裴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勃梁残部已退往宁州,其主力折损过半,正是乘胜追击之机。末将愿率三万精兵,三日之内定能兵临宁州城下!”
张迁亦附和道:“水军已检修完毕,可顺江而下直逼宁州水寨。若水陆并进,宁州必破!”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颔首,眼中闪烁着求战的光芒。
收复辽州的大胜让军心振奋,每个人都想一鼓作气,将东北三州尽数收回。
白洛恒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十日。”
“陛下?”裴言愣住了。
“此时不乘胜追击,恐让勃梁人有喘息之机……”
“喘息?”白洛恒转身走进府内,声音却传荡而来。
“我军连续作战半月,伤兵近万,粮草消耗过半。勃梁人虽败,却熟悉宁州地形,若我军疲惫深入,反倒容易中伏。”
他走到案前,铺开宁州舆图,指尖划过上面的山脉与河流:“宁州多沼泽,冬季冰封后更难行军。如今当务之急是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待制定详尽战略,再发兵不迟。”
张迁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明白过来:“陛下是想……先摸清宁州布防?”
“不错。”白洛恒点头。
“派斥候渗透宁州,查清勃梁援军动向与粮草囤积地。磨刀不误砍柴工,朕要的不是急功近利的胜利,是万无一失的收复。”
众将领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虑,却终究躬身领命:“末将领旨!”
消息传开,军营中虽有议论,却很快被休整的命令抚平。
士兵们卸甲休整,伤兵得到医治,辽州城内的炊烟渐渐多了起来,竟有了几分安稳的气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御京城中,东宫之内,太子白乾正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父皇……收复辽州了!”
他难掩激动,转身对身旁的内侍道:“快!将战报送往长恒宫!”
内侍接过战报,快步穿过白玉拱桥,朝着皇后裴嫣的寝宫而去。
长恒宫的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棉纸,却依旧挡不住殿外的寒风。
裴嫣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腊梅上,久久未动。案上的青瓷碗里,安神汤早已凉透。
“娘娘,要不我再去前殿问问,前线战报还没到吗?”
宫女婵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皇后鬓边新增的白发,忍不住心疼。
这半个月来,裴嫣几乎夜夜未眠,有时候会帮助太子白乾白日里处理事务,夜里便守在前殿的宫门口,一等便是通宵。
朝臣们都说皇后贤德,辅佐太子将国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知她每夜听着更漏声,心都悬在辽州的方向。
“再等等吧。”裴嫣轻轻合上兵书,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打仗的事,哪有那么快……”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的呼喊:“娘娘!前线战报!辽州大捷!”
裴嫣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将凉透的安神汤打翻在地。
她顾不上理会,快步迎出去,接过战报的手指微微颤抖。
展开信纸,白洛恒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写着“辽州已复,军民安堵”,最后那句“朕安好,勿念”,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积压了半个月的担忧与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婵儿连忙递上帕子,轻声劝慰:“娘娘,陛下打了胜仗,该高兴才是。”
“是啊……该高兴……”裴嫣擦去泪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快去备些点心,太子怕是要过来了。”
果然,片刻后,宫女便来通报:“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白乾大步走进殿内,身上还带着寒气,脸上却满是兴奋:“母后!您看到战报了吗?父皇收复辽州了!”
“看到了。”裴嫣拉着他的手,感受着儿子掌心的暖意,心中安定了许多。
“你父皇素来沉稳,定能旗开得胜。”
“这下母后可以放心歇息了吧?”
白乾笑着说:“这半个月您日日牵挂,儿臣看着都心疼。”
裴嫣轻叹一声,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你父皇出征,你身为储君,代掌国政,不也一样辛苦?那日吏部递上的官员考核册,你批注得细致入微,连苏大人都夸你有帝王之才。”
白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父皇平日教得好。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便是储君的本分。”裴嫣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你父皇常说,治国如栽树,需得时时修剪,方能参天。如今你提前历练,将来接手这江山,才能从容不迫。”
白乾重重点头:“儿臣明白。定不会辜负父皇与母后的期望。”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殿外又传来通报:“娘娘,楚王、齐王殿下求见。”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楚王白诚今年十三岁,身着湖蓝色锦袍,举止沉稳;齐王白远刚满十一,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跳脱。
“儿臣给母后请安。”二人齐齐行礼,声音清脆。
裴嫣笑着让他们起身:“今日怎么一起来了?”
白远抢先道:“听闻母后这几日睡不安稳,儿臣与二哥便想着过来陪您说说话。”他说着,眼睛却瞟向白乾,带着几分促狭。
白乾挑眉:“二弟三弟有心了。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忙,未能常来看望母后,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白远撇了撇嘴:“大哥如今是储君,日理万机,自然没空理会这些‘小事’。不像我们,整日闲着无事。”
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第404章 末将定不辱使命!
白诚连忙打圆场:“三弟说笑了。大哥处理国政,皆是为了大周江山,我们做弟弟的,理当支持。”
白远却不肯罢休,仰着小脸看向白乾:“大哥自加冠之后,性子倒是变了不少。以前还会来我府中,陪我下几盘棋,如今想见一面都难。”
白乾的脸色沉了沉:“国政要紧,哪有功夫耽于玩乐?三弟若是无事,不如多读读书,也好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
“你!”白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小脸涨得通红。
“够了!”裴嫣沉声喝止,目光扫过三个儿子。
“都是亲兄弟,哪来这么多计较?”
她拉过白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大哥如今身负重担,行事难免严谨些,你当弟弟的,该多体谅才是。”
又看向白乾:“你三弟年纪小,性子跳脱,你做大哥的,也该多让着他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白诚身上:“你是二哥,更要懂得调和兄弟关系,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三人都低下头,齐声应道:“儿臣知错。”
裴嫣这才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可知,这天下最难得的便是骨肉亲情?当年你父皇未登基时,没有任何兄弟相助,只因他的兄长早亡,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如今你们父皇出征在外,你们更该守望相助,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看着白诚:“你喜欢兵书武学,将来可帮你大哥处理出征,成为开疆拓土的将军。”
又看向白远:“你虽年幼,却精明聪慧,户部的账目以及国政要事你可多学着些,将来做你大哥的左膀右臂。”
白诚与白远对视一眼,眼中的芥蒂渐渐消散。
白诚拱手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辅佐大哥,共守大周。”
白远也小声道:“大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生气。等你有空了,我还想跟你学射箭。”
白乾看着两个弟弟,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他伸手揉了揉白远的头:“好啊。等父皇凯旋,我们一起去猎场。”
裴嫣看着三个儿子言归于好,脸上露出笑容……
五月初的辽州,冰辽河的春水涨了起来,裹挟着碎冰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都督府前的空地上,竟有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军营里的士兵们早已换下厚重的冬甲,有的只穿着单衣,挽着裤脚在河边打磨木料。
几十艘战船的骨架在岸边一字排开,工匠们赤着膊,汗珠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甲板上,瞬间蒸发成一片白汽。
“加把劲!陛下说了,五月中旬就得下水!”工头拿着鞭子,却没真的落下,只是在船板上敲出砰砰的声响。
士兵们笑着应和,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刨子刮过木板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白洛恒站在高坡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胸口的闷痛在暖意中舒缓了不少。
“陛下,战船的龙骨已备齐,桐油也熬好了,只待蒙皮上漆。”
张迁走上前来,递过一张清单:“辽州的粮草也清点完毕,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白洛恒接过清单,目光落在“宁州、营州布防”那一页上。
斥候传回的消息用朱砂标注着:宁州守将乌烈,麾下十万大军皆为百战余生;营州守将骨都,精通阵法,以八万大军镇守营州。
“这两个倒是棘手。”白洛恒指尖在“乌烈”“骨都”的名字上敲了敲。
“勃梁人把家底都押在这两州了,这一次足足派了十八万大军镇守,看来他们也知道就是失去了这东北三州,从此以后,我中原王朝可对东北少数民族被动转换成主动。”
张迁低声道:“宁州城外一马平川,却有黑风岭环绕,林深草密,最易设伏。营州更是卡在咽喉要道,城墙比辽州还厚三尺……”
“越难啃的骨头,越要啃下来。”白洛恒抬头望向东北方,那里的天际线隐在薄雾中。
“传朕将令,五月十五,发兵宁州!”
晨曦中的城门,四万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枪如林。
白洛恒一身亮银甲,腰悬天子剑,骑着踏雪宝马立在阵前。
“张迁听令!”
“末将在!”张迁出列,单膝跪地。
“你留一万兵马镇守辽州,安抚百姓,确保粮道畅通。”白洛恒的声音传遍阵前。
“若有异动,即刻驰援!”
“末将领命!”
白洛恒调转马头,高举天子剑:“儿郎们!随朕出征!”
“杀!杀!杀!”
呐喊声震得城门都在发颤,大军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驶出辽州,朝着宁州的方向进发。
宁州城外三十里,周军大营
扎营的动静很小,士兵们用布帛裹住马蹄,用茅草垫住车轴,连埋锅造饭都离营地三里地。
白洛恒坐在中军帐里,案上摊着宁州、营州的舆图,上面用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黑风岭的地形查得如何?”他问裴言。
裴言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溪流、峡谷、密林的位置:“黑风岭有三条通路,左路是一线天,仅容一人一骑;中路是乱石滩,车马难行;右路最宽,却有瘴气弥漫。”
“骨都若要援救宁州,必走右路。”白洛恒指尖点在“右路”的瘴气区。
“那里的瘴气在午时最淡,他定会选在那时行军。”
裴言眼中闪过明悟:“陛下是想……”
“你率一万兵马,明日卯时出发,大张旗鼓攻打宁州东门。”
白洛恒压低声音:“务必让乌烈以为我们要全力攻城,逼他向营州求援。”
“末将明白!”
“至于骨都……”白洛恒的目光落在右路侧翼的“落雁谷”。
“那里两侧是悬崖,谷底只有一条小溪,是断后的绝佳之地。”
他看向副将:“你率两万精兵,今夜便绕路潜入落雁谷,埋伏在两侧崖顶。待营州援军过半,便滚石封谷,断其退路!”
副将抱拳:“末将定不辱使命!”
第405章 营州大战
数日后,中军营帐,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裴言一身戎装,腰悬长刀,骑在一匹健壮的红马上,目光如炬。
他身后,一万周军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长枪如林,气势如虹。
“出发!”裴言一声令下,大军朝着宁州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
这一路,周军刻意大张旗鼓,队伍拉得很长,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生怕宁州城内的守军不知道他们的到来。
宁州城墙上,乌烈身披重甲,眉头紧锁。
他看着远处尘土飞扬,听着越来越近的战鼓声,脸色凝重。
“将军,汉人军队来了,他们来势汹汹,怕是有攻城的打算!”一名副将焦急地说道。
乌烈冷哼一声:“这汉人的天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孤军深入!传我将令,紧闭城门,加强防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是!”
宁州城的防御工事迅速启动,士兵们搬运着滚石檑木,弓箭手们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乌烈站在城头,看着周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通过观望上一次的辽州大战,白洛恒用兵素来诡谲,这一次如此大张旗鼓,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攻城?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亲兵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营州,向骨都将军求援。”
亲兵一愣:“将军,您亲自去?”
“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去。”
乌烈沉声道:“汉军来势汹汹,仅凭我宁州十万守军,怕是难以抵挡。骨都将军手握重兵,若能与我联手,定能将周军击退。”
亲兵不敢多言,连忙去备马。
乌烈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从南门悄悄溜出了宁州城,快马加鞭地朝着营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辽州城外的一片密林中,白洛恒与那名副将正亲自率领着两万精锐,悄无声息地潜行。
他们昼伏夜出,沿着偏僻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白洛恒骑在踏雪宝马上,目光锐利如鹰。
他身上的亮银甲在树林的阴影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腰间的天子剑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轻轻晃动。
“陛下,我们已经绕到了营州与宁州之间的必经之路。”
一名斥候前来禀报。
白洛恒点了点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走到一块高地上,举目远眺。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山谷,两侧山峰陡峭,中间的道路狭窄,仅容两匹马并行。山谷中长满了茂密的树木,郁郁葱葱,几乎将整个山谷都遮蔽了起来。
“好地方!”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里就是我们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你率一万兵马,埋伏在左侧山峰上。待营州援军进入山谷,听我号令,立刻滚石封谷,断其退路!”
“末将遵命!”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一万兵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左侧的山林中。
白洛恒又对另一名副将道:“你率一万兵马,埋伏在右侧山峰上。待营州援军进入山谷,听我号令,立刻放箭,扰乱敌军阵型!”
“末将遵命!”另一名副将也抱拳领命,带着一万兵马,消失在右侧的山林中。
白洛恒则带着几名亲卫,隐藏在山谷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面,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上钩。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白洛恒精神一振,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朝着山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将领身披黑色重甲,骑着一匹黑色战马,正是营州守将骨都。
骨都一脸焦急,他接到乌烈的求援信后,立刻点齐了八万兵马,匆匆驰援宁州。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赶到宁州,与乌烈联手,击退周军。
自从辽州失守的消息传回东北勃梁王耳中,他十分愤怒,自百年以来,他们盘踞东北的民族对汉人便呈现出主动的一幕,不仅占据着东北三州重地,甚至时不时还能劫掠一番,如今失了辽州,就等于失去了一面屏障,这让勃梁王很是愤怒,他当即便召集东北草原上所有的男丁,凑出十八万大军,镇守东北三州,也表明了勃梁王对于东北三州的重视……
但此时,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山谷。
当营州援军的前锋进入山谷中段时,白洛恒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来,高举天子剑,厉声喝道:“放箭!”
“咻咻咻!”
随着白洛恒的一声令下,右侧山峰上的周军弓箭手们立刻放箭。
无数支利箭如雨点般射向山谷中的营州援军。
“啊!”
“不好!有埋伏!”
营州援军顿时陷入了混乱,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骨都大惊失色,他猛地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只见两侧山峰上,周军将士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
“中计了!”
骨都心中暗叫不好,他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结阵防御!”
然而,为时已晚。
左侧山峰上的周军将士们早已准备好了滚石檑木,他们将这些重物推下山谷,瞬间将山谷的入口和出口都堵住了。
营州援军被困在了山谷中,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周军的攻击。
白洛恒骑着踏雪宝马,手持天子剑,率先冲入了山谷。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所到之处,营州士兵纷纷倒地。
“大周天子在此,蛮人还不速速就擒!”白洛恒一声大喝,朝着骨都冲了过去。
骨都见状,也不甘示弱,他挥舞着长刀,迎了上去。
他知道眼前这名中年男子或许就是那传说中的汉人天子,今日哪怕他们中了埋伏,若能将这汉人天子拿下,说不定能够反战为胜……
双方在这狭窄的风口内展开激战,然而此时一支利箭袭来,瞬间扰乱了骨都的注意力
白洛恒抓住一个破绽,手中的天子剑猛地刺出,正中骨都的胸口。
“噗!”
骨都一口鲜血喷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洛恒,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你……”
话未说完,骨都便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营州援军见主将被杀,顿时军心大乱,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第406章 班师回朝
白洛恒看着山谷中遍地的尸体和投降的士兵,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感慨。
战争,总是如此残酷。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战场,押送俘虏。其余人,随我回师宁州!”
“是!”
白洛恒率领着大军,迅速离开了山谷,朝着宁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佯攻宁州的裴言也得知了营州援军被歼的消息。
他立刻下令,全力攻城。
宁州城墙上的乌烈得知营州援军被歼,骨都战死的消息后,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宁州城已经守不住了。
“将军,汉人的军队攻势猛烈,城门快要被攻破了!”一名副将焦急地说道。
乌烈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副将道:“打开城门,投降吧。”
“将军,我们不能投降!”副将不甘心地说道。
“事到如今,除了投降,我们别无选择。”
乌烈沉声道:“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我不能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副将沉默了,他知道乌烈说的是实话。
可同时他们又惧怕那勃梁王,因为在出征前,他们的家人都被押到勃梁都府襄平扣押
乌烈亲自走到城门楼上,对着城下的周军高声喊道:“我是宁州守将乌烈,我愿意投降!请汉人将士们停止攻击!”
城下的周军将士们听到乌烈的喊话,纷纷停止了攻击。
裴言骑着马,来到了城门下。他看着城楼上的乌烈,沉声道:“乌烈将军,你能迷途知返,归顺我大周,实乃明智之举。”
乌烈点了点头,他亲自走下城楼,来到裴言面前,单膝跪地:“罪将乌烈,愿归顺大周,听从陛下调遣。”
裴言扶起乌烈,道:“乌烈将军不必多礼。陛下仁慈,定会善待你和城中百姓的。”
随后,乌烈下令打开城门,迎接周军入城。
宁州城,终于被周军攻破了。
白洛恒率领着大军赶到宁州城时,裴言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
“陛下,宁州城已破,乌烈将军已经投降。”裴言恭敬地说道。
白洛恒点了点头,他看着宁州城,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路走来,历经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终于取得了胜利。
他对裴言道:“你辛苦了。传令下去,安抚城中百姓,严禁士兵烧杀抢掠。”
“是!”
白洛恒稍作休整,便率领着大军,朝着营州的方向进发。
营州守将得知宁州城破,骨都战死的消息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白洛恒的对手。
当白洛恒率领着大军来到营州城下时,营州守将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跪地投降。
白洛恒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营州城。
此役,白洛恒以三万之师,巧用奇谋,大破勃梁十八万大军,接连收复宁州与营州,威震东北。
消息传回襄平城之时,东北少数民族听闻白洛恒之名,无不胆寒。
勃梁首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抵抗大周的军队了。
不久之后,勃梁王只能派遣使者来到辽州,向白洛恒纳贡上表,自愿臣服。
白洛恒看着使者送来的降表,心中十分欣慰。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收复了东北三州,将这片土地重新纳入了大周的版图。
他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只要他真心归顺大周,大周定会善待勃梁百姓。”
使者恭敬地说道:“多谢陛下仁慈。我家首领定会铭记陛下的恩德,永世效忠大周。”
白洛恒点了点头,他对身边的张迁道:“张迁,你立刻回朝,向皇后以及太子禀报这里的情况。同时,调遣一些守将和士兵前来镇守这三州之地。”
“是!”张迁抱拳领命。
白洛恒站在辽州城的城楼上,眺望着远方。
六月初一,辽州城头,晨曦微露。
白洛恒一身常服,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历经战火洗礼、如今重归平静的城池。
经过数日的整饬,城内秩序井然,街道上行人渐多,虽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谨慎,但眼中已多了几分安定与希望。
他身后,裴言、张迁等文武官员肃立,皆神色恭敬。
“陛下,时辰已到,是时候启程了。”裴言低声提醒道。
白洛恒缓缓点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东北三州,已设三州刺史,已设三州刺史,各配兵马镇守。裴言,你暂留辽州,总揽三州军务,务必安抚百姓,整饬吏治,恢复生产。”
“末将遵命!”裴言单膝跪地,郑重应道。
白洛恒又看向张迁:“张迁,此次回京,你要将东北三州的情况详细奏报百官,尤其是百姓的安置与生计问题,不可有丝毫隐瞒,让他们制定出相关的安抚策略。”
“臣明白。”张迁躬身领命。
交代完毕,白洛恒不再多言,迈步走下城楼。
城门外,早已备好銮驾。
数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肃立两侧,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们的天子。
白洛恒翻身上马,骑在踏雪宝马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辽州城。
这座曾经的边疆重镇,如今已是大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心中百感交集,心中满是胜利的喜悦……
“启程!”白洛恒一声令下,銮驾缓缓启动。
消息早已传开,辽州城内的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归附的少数民族,都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相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感谢陛下再造之恩!”
“陛下一路平安!”
欢呼声、感谢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声浪,经久不息。
许多百姓手中捧着自家仅有的食物,如煮熟的玉米、晒干的蘑菇,甚至是几个鸡蛋,想要献给天子,却被禁军礼貌地拦下。
白洛恒见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走到人群前,面带微笑,挥手致意。
“都回去吧。”白洛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朕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东北三州,本就是我大周疆土,你们,本就是我大周子民。从今往后,朝廷会在这里设立州府,派来官员,减免赋税,让大家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沧桑却充满感激的脸庞,继续道:“朕知道,数百年来,你们在这里受苦了。尤其是汉人百姓,远离故土,受尽欺凌。但从今日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朕向你们保证,朕的军队,是保护你们的军队;朕的朝廷,是为你们做主的朝廷!”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跪倒一片。
第407章 朝廷定策
白洛恒扶起几位年长的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些早已准备好的铜钱,塞进他们手中:“一点心意,买些粮食吧。”
这几日,白洛恒早已下令,将军中多余的粮草,以及从勃梁贵族府中收缴的粮食,尽数发放给城中百姓。
许多东北汉人,自从被勃梁人驱赶到此,数百年来,几乎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更别说中原的稻米了。
当一袋袋雪白的大米、面粉送到他们手中时,许多老人当场便泣不成声,对着京城的方向连连叩首。
此刻,看着天子如此亲民,百姓们更是激动不已。
白洛恒重新上马,銮驾继续前行。
队伍缓缓驶出辽州城,沿着来时的道路,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道路两旁,依旧站满了送行的百姓。他们挥舞着手中的衣物、布条,高声呼喊着“陛下万岁”,直到銮驾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白洛恒骑在马上,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欢呼声,心中一片宁静。
如今他继位不过十八载,先是击败漠南,收复漠南汉地,然后再南下灭西羌康国,在经过数十年的励精图治,使得百姓民生阜安,这些功绩要是放在年轻时的自己身上,他肯定会去泰山封禅宣告自己的功德无量,然而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年轻的自己,他已经年过半百,即将步入黄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后世之君,给他铺路,他不再是简单的追求功绩的那个年轻帝王……
未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但此刻,他只想尽快回到京城,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御京城,紫薇宫大明殿。
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一股庄重的气息。
今日的大明殿,气氛与往日不同。
早朝的钟声早已敲响,文武百官却并未如往常般分列两班,静候天子临朝。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或站或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眉宇间既有激动,又有几分凝重。
昨夜,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成功送到宫中,陛下白洛恒,以三万之师,大破勃梁十八万大军,连克宁州、营州,东北三州,尽数收复!
这个消息,让整个御京城陷入了沸腾。
数百年了,自从齐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板荡,东北这片沃土便落入了异族之手,成为了汉人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如今,这道伤疤终于被抚平,故土重归,如何不让人激动万分?
然而,激动之余,一个严峻的问题也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如何安置和治理这片失而复得的土地?
殿内,太子白乾一身明黄色常服,并未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依旧如往常监国时一样,站在御阶之下,与群臣相对而立。
他面容俊朗,眼神沉稳,眉宇间隐隐有乃父之风。
自陛下出征东北的这两个月以来,太子白乾以监国之身,总揽朝政。
他勤勉有加,事必躬亲,每遇大事,必先召集三省宰相及六部商议,从不独断专行。
他聪慧、谦逊与果决,赢得了满朝文武的一致赞誉。
在他们心中,这位年轻的太子,早已是未来合格的储君,是大周王朝坚实的基石。
“诸位大人,”
太子的声音清朗而有力,打破了殿内的议论声。
“昨夜捷报,想必大家都已知晓。父皇收复东北三州,实乃我大周开天辟地以来的无上功勋!然,收复易,治理难。东北三州,孤悬塞外数百年,其风土人情、民生状况,与中原腹地早已大不相同。如何让这片土地真正融入我大周,让那里的百姓安居乐业,是我们眼下最需解决的头等大事。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共商良策。”
太子的目光扫过众人,神情肃穆:“诸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殿内短暂的沉默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户部尚书王大人。
他躬身道:“殿下,老臣以为,东北三州新复,百废待兴。当务之急,莫过于安抚民心,恢复生产。可效仿当年平定南方诸蛮之策,设立羁縻州府,以其酋长治其民,朝廷只需遥领其地,岁纳贡赋即可。如此,既可避免因制度迥异而引发的动荡,亦可让朝廷得以喘息,徐图后计。”
王大人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道:“王大人所言极是!羁縻之策,由来已久,行之有效。东北之地,蛮汉杂居,习俗各异,强行推行中原制度,恐生事端。”
“是啊,殿下。数百年隔阂,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不如先羁縻之,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改土归流。”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兵部尚书李修文出列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南方诸蛮,多为未开化之地,其民亦非我族类。而东北三州,自古以来便是我华夏汉地,那里的百姓,虽历经磨难,但其血脉深处,仍是汉人!如今故土重归,他们日夜期盼的,便是能重新沐浴我中原王朝的王化。若设羁縻,与前朝何异?岂不是寒了那些坚守故土数百年的汉人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再者,东北乃我大周东北门户,战略地位至关重要。若不能直接管辖,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数百年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李修文的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原本倾向于羁縻之策的官员陷入了沉思。
殿内再次陷入争论,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一方强调稳定,主张循序渐进;另一方则强调主权与长远,主张直接统治。
太子白乾静静地听着,并未插话。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阶下的两位重臣身上。
一位是他的外祖父,当朝太傅、裴然;另一位是御史大夫苏砚秋,这两位都是自己的父皇出征前,指名道姓要自己好好委以重任的人。
裴然,他不仅是自己的外祖父,更是自己在军事和政治上的重要倚仗。
苏砚秋,则以清正廉明、铁面无私着称。
他学识渊博,目光独到,尤其擅长于制度建设和吏治整顿,是朝中清流的领袖。
白乾心里知道,这两位的意见,将对最终的决策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裴太傅,苏大人,二位皆是我朝股肱之臣,见闻广博。不知二位对此事,有何高见?”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裴然和苏砚秋身上。
第408章 太子英明
苏砚秋率先出列,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殿下,诸位大人。臣以为,王大人与李大人所言,皆有其理。然,臣以为,此事的关键,在于领会陛下的深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夜陛下的奏报,臣已仔细研读。陛下在奏报中,明确提及‘已设三州刺史,各配兵马镇守’。这‘刺史’二字,便是关键!刺史者,我中原王朝正式任命之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也。陛下此举,其意已十分明显,东北三州,将与我大周内地诸州无异,实行直接管辖!”
苏砚秋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因此,设立羁縻区之议,与陛下的决策背道而驰,断不可行!我大周历经数代经营,方才有今日之疆域与制度。东北三州既然已经回归,便没有理由再将其视为化外之地。”
他提出自己的方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从朝中选派一批德才兼备、经验丰富的官员,组成安抚与重建使团,一同前往东北。这些官员,不仅要包括行政官员,更要包括通晓农桑、水利、律法、教化的专才。”
“到任之后,首要任务便是宣示皇威,安抚民心。要让东北的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归附的少数民族,都明白,他们从此便是大周的子民,将受到朝廷的保护。”
“其次,便是要尽快建立起与中原一致的行政、司法和军事体系。丈量土地,清查户口,制定赋税制度,兴办学校,推广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这一切,都需要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当然,这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们必须要有这个决心和规划。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东北三州真正成为我大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才能告慰那些为收复故土而牺牲的英灵,才能不负陛下的重托!”
苏砚秋的话,条理清晰,论据充分,赢得了不少官员的赞同。
尤其是那些主张直接管辖的官员,更是频频点头。
太子白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裴然。
裴然沉吟片刻,也出列道:“殿下,苏大人所言,深合兵法之道,亦有远见卓识。然而,老臣以为,此事亦需谨慎。”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沉稳:“东北三州,刚刚经历战火,民生凋敝,人心未定。那里的汉人百姓,虽然心向中原,但数百年来,他们的生活方式、生产习惯,甚至语言,都可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对我大周的制度,可能会感到陌生,甚至会有抵触。”
“苏大人提出的派遣官员、建立制度,固然是治本之策。但如果操之过急,在百姓尚未完全适应和认同的情况下,便强行推行一套全新的制度,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引发不必要的动荡。当年,先帝在平定西南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教训。”
裴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臣以为,眼下最为重要的,并非急于建立多么完善的制度,而是要先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陛下在奏报中也提到,已经将军中粮草和收缴的物资发放给了百姓。这一步,至关重要。”
“我们应该继续加大对东北的物资援助,派遣更多的农技人员,帮助他们恢复生产。让他们先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在这个过程中,再逐步地、潜移默化地向他们传播我大周的文化和制度。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自己是大周人,认同大周的统治。”
“至于官员的派遣,也不宜过多、过急。可以先派遣少量核心官员,与当地投降的、有威望的部族首领或汉人乡绅合作,共同管理地方。待时机成熟,再逐步增加朝廷官员的比例,最终实现完全的直接管辖。”
裴然的话,同样有理。
他强调的是“稳”,是循序渐进,避免激化矛盾。
殿内的官员们,再次陷入了思考。苏砚秋的方案,代表了理想和长远;裴然的方案,则代表了现实和稳妥。
太子白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
苏砚秋的方案,能够确保中央对东北的绝对控制,符合陛下的战略意图。但裴然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操之过急,确实可能引发新的问题。
他在心中权衡着利弊。东北三州,是父皇浴血奋战才收复回来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过了许久,太子白乾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晰。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外祖父和苏大人的意见,都给了孤很大的启发。孤以为,此事,当分两步走。”
“第一步,也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便是如外祖父所言,以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为首要目标。孤会立刻下令,从国库调拨大批粮食、布匹、种子和农具,运往东北。同时,派遣由工部和户部牵头的慰问团,携带物资,前往东北,代表朝廷慰问当地百姓。”
“对于官员的派遣,孤也认为不宜过多。孤会亲自挑选一批忠诚可靠、且熟悉边务的官员,组成一个精干的管理团队,先行前往东北。他们的首要职责,不是去发号施令,而是去了解情况,安抚百姓,协助裴言将军维持地方秩序,并为后续的大规模治理打下基础。”
太子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步,便是按照苏大人的规划,进行长远的制度建设。这一步,可以与第一步同时进行,但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孤会下令,由吏部、礼部、刑部等部门,共同制定一份详细的《东北治理方略》。这份方略,要充分考虑到东北的实际情况,既要体现我大周制度的统一性,也要有一定的灵活性。例如,在赋税方面,可以考虑在初期给予一定的减免;在法律方面,可以在不违背大周朝根本大法的前提下,适当参考当地的一些习俗。”
“同时,要大力推行教化。在东北各州、县,尽快设立官学,教授中原文化和礼仪。选拔当地的优秀子弟,送往京城太学深造。让他们成为连接中原和东北的桥梁。”
“对于那些真心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和汉人乡绅,朝廷也要给予适当的礼遇和安置。可以授予他们一些荣誉性的官职,或者让他们参与到地方管理中来。只要他们真心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效力,朝廷便会信任他们,重用他们。”
太子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恳切:“诸位大人,东北三州的收复,是我大周的幸事,也是我等的责任。治理好这片土地,让它重现昔日的繁荣,需要我们所有人的智慧和努力。孤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同德,循序渐进,就一定能够实现天子的心愿,让东北三州,真正成为我大周稳固的东北屏障,成为一片安居乐业的沃土!”
太子的这番话,既采纳了裴然的稳妥之策,又坚持了苏砚秋的长远规划,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两步走方案。既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为未来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殿内的文武百官们,听完太子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露出了敬佩和赞同的光芒。
“殿下英明!”
“殿下所言极是!”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心悦诚服。
太子白乾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经过这两个月的监国以来,他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可,如今几乎是除了当朝天子之外最大的政治支持者。
第409章 陛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三日后,京城 朱雀大道两侧,禁军将士身着玄甲,手持长戟,如两排沉默的青松,将喧嚣隔绝在视线之外。
太子白乾立于百官之首,玄色朝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宫门外,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陛下的銮驾到了!”
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牵引着鎏金撵车缓缓驶来。
辇车之上,白洛恒身披玄色龙袍,虽面带倦色,却难掩眉宇间的威严。他抬手示意辇车停下,目光扫过跪地迎接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太子白乾身上。
“儿臣恭迎父皇凯旋!”白乾快步上前,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白洛恒弯腰将他扶起,手掌落在儿子的肩头,感受到那结实的臂膀传来的力量。“起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白乾垂首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白洛恒便在禁军的簇拥下直奔皇宫。
朱雀大道上的百官渐渐散去,唯有白乾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銮驾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他才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与此同时,长恒宫内一片忙碌。
皇后裴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明艳的脸庞。她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长发如瀑,正由婢女婵儿为她梳理。
“娘娘,据前殿的内侍禀报,陛下已经回宫了,正在长生殿批阅奏折。”婵儿轻声说道。
裴嫣手中的玉簪“当啷”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上,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真的?他……他有没有受伤?”
“奴婢听说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有些疲惫。”婵儿连忙捡起玉簪,小心翼翼地为她重新插上。
裴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婵儿,快,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裴嫣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不时望向宫门的方向。
“娘娘,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通报声,白洛恒推门而入。
他身着一袭青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眼中的温柔。
“陛下。”裴嫣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白洛恒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起来吧,让你久等了。”
“陛下平安归来就好。”裴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白洛恒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陛下平安,臣妾做什么都愿意。”裴嫣依偎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白洛恒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上,心中充满了愧疚。“嫣儿,我……”
“陛下,您什么都不用说。”裴嫣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臣妾知道您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百姓的安宁。只要您平安归来,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白洛恒心中一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深深的思念。
裴嫣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爱意,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白洛恒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充满了怜惜。
“别哭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臣妾不是故意的,只是太高兴了。”裴嫣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白洛恒微微一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知道。对了,我听说你这几个月一直为我祈福,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裴嫣依偎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中充满了幸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才缓缓松开裴嫣,站起身来。
“嫣儿,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陛下,臣妾服侍您更衣吧。”裴嫣连忙起身,拿起一旁的常服。
白洛恒点了点头,任由她为自己宽衣解带。
当裴嫣的手指触碰到他胸膛上的伤疤时,白洛恒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陛下,您怎么了?”裴嫣一惊,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担忧地问道。
白洛恒摆了摆手,强忍着疼痛说道:“没什么,只是年纪大了,使不上力,有些心绞痛而已。”
裴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连忙扶他坐到床榻之上。
“陛下,您一定是在前线受了不少苦。臣妾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白洛恒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太医来了也没用,这是老毛病了。”
裴嫣眼含热泪,想到这几个月白洛恒在前线浴血奋战,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陛下,都是臣妾不好,没能在您身边照顾您。”
“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白洛恒微微一笑,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你在家中为我祈福,操持家务,已经很辛苦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可是陛下,您的身体……”裴嫣欲言又止。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白洛恒握住她的手。
“我还要陪你一起看大周的江山社稷,一起看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呢。”
裴嫣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嗯,臣妾相信陛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白洛恒微微一笑,将她拥入怀中。“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再次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暖和爱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宫殿染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
在这个温馨的夜晚,他们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疲惫,尽情缠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新婚的夜晚……
第410章 只为把大周带向繁荣之盛
大两日后,长生殿内的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
白洛恒的气色已明显好转,虽眉宇间仍有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威严。
辰时刚至,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依次步入大明殿。
殿内庄严肃穆,御座之上,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的臣子。
太子白乾立于百官之首,神情恭敬,目光平视前方。
今日的朝会,父皇必将对他这两个月的监国成果进行一次全面的审视。
“陛下圣安!”百官齐声行礼,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众卿平身。”白洛恒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病愈后的沙哑,却不减威严。
待百官起身,白洛恒的目光便落在了太子白乾身上。
“太子!”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朕前几日送回御京的奏折中,提及让你安排安抚东北之事,不知你处理得如何了?”
白乾心中一凛,知道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回父皇,此事儿臣已处理妥当。”
“哦?”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兴趣取代。
“短短几日,你便迅速做好了处理?这倒是让朕有些意外。说来听听,你是如何解决的?”
殿内,那些随皇帝出征归来的官员也都将目光投向太子,心中充满了好奇。
东北之事,关乎重大,牵扯甚广,太子究竟有何高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出方案?
白乾正欲开口,一旁的苏砚秋却抢先一步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处理此事,可谓是深思熟虑,兼顾了长远与现实。”
白洛恒点了点头,示意苏砚秋继续说下去。
苏砚秋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响起:“太子殿下认为,安抚东北之事,当分两步走。第一步,以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为首要目标。殿下已下令从国库调拨大批粮食、布匹、种子和农具,运往东北。同时,派遣由工部和户部牵头的慰问团,携带物资,前往东北,代表朝廷慰问当地百姓。”
“对于官员的派遣,殿下也认为不宜过多。他亲自挑选了一批忠诚可靠、且熟悉边务的官员,组成一个精干的管理团队,先行前往东北。他们的首要职责,不是去发号施令,而是去了解情况,安抚百姓,协助裴言将军维持地方秩序,并为后续的大规模治理打下基础。”
“第二步,便是进行长远的制度建设。殿下已下令,由吏部、礼部、刑部等部门,共同制定一份详细的《东北治理方略》。这份方略,充分考虑到了东北的实际情况,既体现了我大周制度的统一性,也有一定的灵活性。例如,在赋税方面,可以考虑在初期给予一定的减免;在法律方面,可以在不违背大周朝根本大法的前提下,适当参考当地的一些习俗。”
“同时,殿下还强调要大力推行教化。在东北各州、县,尽快设立官学,教授中原文化和礼仪。选拔当地的优秀子弟,送往京城太学深造。让他们成为连接中原和东北的桥梁。”和东北的桥梁。”
“对于那些真心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和汉人乡绅,朝廷也给予了适当的礼遇和安置。可以授予他们一些荣誉性的官职,或者让他们参与到地方管理中来。只要他们真心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效力,朝廷便会信任他们,重用他们。”
苏砚秋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了一片赞同的议论声。
百官们纷纷点头,对太子的方案表示认可。
白洛恒听完苏砚秋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看着太子白乾,眼中充满了赞赏:“太子,你做得很好。这个方案,既考虑到了当前的实际情况,又为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可谓是面面俱到。看来,这两个月的监国,你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白乾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儿臣只是召集百官一起商量,最后再一起商量出的处理方案。”
白洛恒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你不必过于谦虚。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出这样一份成熟的方案,足以证明你的能力。朕很欣慰。”
随后,白洛恒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两个月,朕不在京城,不知国内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百官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躬身道:“陛下,国内无大事。”
白洛恒点了点头,又问道:“哦?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吗?”
这时,几位老臣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这两个月以来,太子殿下勤勉监国,日夜操劳,处理国事果断英明,任人唯贤,谦虚纳谏。在太子殿下的治理下,国内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洛恒听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些老臣都是朝中的重臣,素来以直言敢谏着称,能够得到他们的赞誉,足以说明太子这两个月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
“好,好,好!”白洛恒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太子如此,朕也就放心了。”
随后,白洛恒宣布退朝。百官们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明殿。
回到长生殿,白洛恒看着摆在案上的奏折,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些奏折,几乎都是赞颂太子这几个月以来如何处理国事决断,勤勉有加,任人唯贤,谦虚纳谏。
白乾紧随其后,进入长生殿,躬身道:“父皇。”
白洛恒抬起头,看着太子,嘴角扬起微笑:“过来坐下吧。”
白乾走到御案前,恭敬地站着。
白洛恒拿起一本奏折,看向太子:“你看,这些都是朝中大臣对你的赞颂。看来你这两个月干的不错,连朝廷的老官员都对你赞叹有加。”
白乾连忙说道:“陛下过奖了。儿臣只不过是遵从陛下的旨意,按着陛下的所作所为来而已,算不得什么出色。”
看着太子这般谦虚,白洛恒心中更加满意。
他指了指御案旁的坐席,说道:“坐下吧。”
白乾依言坐下,心中却依旧有些忐忑。
白洛恒放下奏折,目光温和地看着太子:“我看了这几日的奏折以及这几个月以来你处理的国事,我看你辨别大事还行,也算是勤勉,能够听劝。以后我不在之时,就由你来监国。”
听到父皇的这句话,白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父皇对他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他连忙站起身,躬身道:“谢陛下夸赞。儿臣定会努力求进,只为把大周带向繁荣之盛。”
白洛恒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期待:“朕相信你。大周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白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定会谨遵父皇之愿!”
第411章 建安风变
隆宣十九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御京城外的护城河早已解冻,河面上冰消雪融,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初绽的柳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然而,此时的皇宫之中却因为一封奏折陷入阴霾之中……
辰时三刻,朝会已毕。
文武百官退去,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的喧嚣。
大明殿内,瞬间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只剩下龙涎香袅袅的青烟,在晨光中无声地翻腾、飘散。
白洛恒如往常那般移步御书房,他依旧端坐在那铺着明黄色龙纹软垫的御座上。
他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低调却华贵的五爪金龙暗纹。
大病初愈后,他的身形清减了不少,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凝,却丝毫未减,反而因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疲惫,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呈递上来的密奏。
奏折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令他瞬间感到不安起来。
“建安城巡使……王家……重金贿赂……守军指挥使……”
白洛恒低声念着,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御案上,整齐地堆放着一摞摞奏折,大多是各地呈报的祥瑞、民生和政务,言辞恳切,歌功颂德。
唯有这份来自建安城的密奏,瞬间令他打起精神来。
建安城 是前朝楚国的旧都。那里埋葬着前朝的遗恨。而王家,便是那遗恨中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白洛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思绪。龙涎香的气味,此刻却显得有些刺鼻。
他想起了隆宣六年,他力排众议,将都城从建安迁往御京。
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既是为了摆脱前朝旧势力的束缚,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控中原腹地。
迁都之后,建安城的地位虽然有所下降,但因其特殊的历史意义和地理位置,依旧是朝廷重点关注的军事重镇。
而王家,作为建安城数一数二的大族,如今的掌舵人王骏,迎娶了前朝长公主楚凝玉。
这桩婚事,在当时看来,是安抚前朝遗民、巩固统治的一步妙棋。
楚凝玉,那个女人……白洛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已经数十年未曾想起了。
然而如今经过这封奏折的提醒他却想起了那些尘封旧事……
那一日,他虽然侥幸未死,但贴身侍卫却死伤惨重。事后,刺客被当场抓住,查不出任何幕后指使。
王家上下惶恐不安,王骏更是跪在他面前,以全家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不让这桩政治联姻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他最终选择了“查无实据”,将此事压了下来。
王家也“识趣”,在之后的数年里,年年向国库捐献巨额财富,美其名曰“为国分忧,为陛下赎罪”。
白洛恒顺水推舟,将此事渐渐淡忘。他以为,楚凝玉一个亡国公主,即便有心,也无力翻起什么大浪。
王骏,一个商人出身的世家子弟,更无此胆量。
可如今,这份密奏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近几年以来,王家不断用重金贿赂建安城守军指挥使……”
“私自从扬州进行海外贸易,囤积货物,富可敌国……”
“对建安城百姓私自征收盐铁之税,所得钱财,分文未上交国库……”
“隆宣十年后,所有在朝为官的王家人,皆以‘体弱多病’、‘思念故土’为由,主动卸职,返回建安……”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白洛恒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毕露。他终于明白,王家当年的“主动卸职”,根本不是什么淡泊名利,而是在积蓄力量,收缩防线!他们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建安城这个“老巢”,利用朝廷迁都后对地方掌控力的减弱,暗中发展,勾结守军,控制经济,俨然将建安城变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楚凝玉……”白洛恒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难道从一开始,就从未放弃过复国的念头?她嫁给王骏,难道就是为了利用王家的财力和势力,为她的复仇计划铺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后怕。建安城,作为前朝的国都,偏安于南方一隅,城墙坚固,易守难攻。
王家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守军,起兵反叛……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白洛恒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陛下!”殿外的侍卫长闻声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传旨!”白洛恒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宣皇宫前卫禁卫军总领陈驰、监察御史萧奕,即刻到长生殿见朕!”
“遵旨!”侍卫长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白洛恒站起身,走到大殿西侧的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将所有的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如今他年纪已经上来了,甚至处理奏折也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为自己的后世之君继位,他不能再像以前年轻时那样尽量宽容对待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生怕会落得跟前楚一样的下场……
长生殿内,气氛凝重。
陈驰,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挂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刀。
他是自迁都之后,白洛恒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掌管着皇宫最精锐的侍卫力量,忠诚可靠,武艺高强。
萧奕,则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
他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握着一卷卷宗。
作为监察御史,他以铁面无私、洞察秋毫着称,是朝廷的“耳目”。
两人接到旨意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赶到了长生殿。
此刻,他们正躬身站在白洛恒面前,等待着皇帝的训示。
白洛恒将那份密奏扔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沉声道:“你们自己看吧。”
第412章 和他爹小时候一个德行
陈驰和萧奕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严肃的神情。两人连忙拿起密奏,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陈驰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萧奕则是面沉如水,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快速分析着什么。
“陛下!”陈驰看完密奏,猛地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
“王家胆大包天!竟敢私通守军,图谋不轨!末将请旨,愿率禁军,即刻前往建安,将王家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萧奕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陈将军,此事非同小可。王家经营建安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兴兵,万一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会酿成大祸。更何况,我们目前只有这份密奏作为证据,虽然可信,但毕竟不是铁证。若是王家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忠良,届时陛下将陷入两难之境。”
白洛恒点了点头,对萧奕的冷静分析表示赞赏。
“萧御史所言极是。此事,必须谨慎处理。”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炬:“朕意已决,命你二人即刻前往建安城,秘密调查此事。”
他看向陈驰:“陈驰,你率领三百精锐禁军,换上便装,暗中随行。你的任务,一是保护萧御史的安全,二是监视王家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与守军指挥使的联系。一旦发现确凿证据,或者王家有任何异动,你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措施,控制局面!”
“末将遵命!”陈驰抱拳领命。
白洛恒又看向萧奕:“萧御史,你则以巡查地方吏治的名义,前往建安。你要利用你的身份,明察暗访,搜集王家贪赃枉法、勾结守军的证据。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朕给你尚方宝剑,在紧急情况下,你有权先斩后奏!”
萧奕躬身:“臣,定不辱使命!”
白洛恒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建安之事,关乎我大周的安危。王家背后,很可能还牵扯着前朝余孽。楚凝玉那个女人,心机深沉,你们务必小心。朕给你们十天时间,查清事实真相。若是证据确凿,朕将亲自率军,踏平建安!”
“陛下放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去吧。”白洛恒挥了挥手。
“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陈驰和萧奕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长生殿。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白洛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的天空。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心中,却布满了乌云。
建安城……
他,作为大周的皇帝,必须要在晚年之时掌控一切。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大周江山社稷的隐患,存在下去。
楚凝玉,王骏……你们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否则,我不会像以前一样轻易饶恕……
白洛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建安城,王家府邸。
与御京城皇宫内的凝重肃杀不同,这座如今建安第一世家的府邸,此刻正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下,一派安宁祥和。
王府的后院,一个精巧雅致的小花园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轻颤,落英缤纷。
石桌旁,楚凝玉端坐着。
她如今年近半百,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前朝的长公主,只是在她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却无损其风华。
她身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虽无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男童,正是她的孙儿,王安的儿子,王云。
楚凝玉低头看着怀中的孙儿,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乌黑的大眼睛,肉乎乎的小手,让她的心都要化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孙儿的小鼻子,柔声道:“云儿,看祖母,笑一个。”
王云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楚凝玉的手指,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楚凝玉的衣襟。
“真像小时候的安儿。”楚凝玉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回忆与温情。
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在她怀中咿呀学语、流着口水的王安。
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子,正是王安的妻子,李秀云。
她身着一身素雅的淡绿色衣裙,气质温婉。见儿子流了口水,她连忙拿出手帕,轻柔地为儿子擦拭干净,动作温柔而娴熟,脸上洋溢着慈母的光辉。
“是啊!”
李秀云笑着附和道:“云儿这眉眼,这神态,简直和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楚凝玉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欣慰。
王家的血脉,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青色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王安。
王安走到楚凝玉面前,蹲下身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拨浪鼓,在王云面前晃了晃。
“云儿,看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拨浪鼓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王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挣脱开楚凝玉的怀抱,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扑向王安。
王安稳稳地接住儿子,将他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将拨浪鼓递到他手中。
王云兴奋地拍打着拨浪鼓,咯咯直笑。
看着孙儿被儿子用一个小玩意儿就“拐”走了,楚凝玉不禁莞尔,打趣道:“这小子,真是和他爹小时候一个德行,见到这些新奇玩意儿,就走不动路,连祖母都不要了。”
王安抱着儿子,看着他玩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抬头看向楚凝玉,略带抱怨地说道:“母亲,您可别这么说。您小时候对我可严厉了,整天逼着我读书写字,连玩一会儿都不允许。哪像现在对云儿这般宠溺。”
楚凝玉闻言,瞪了他一眼,佯怒道:“我那是为了你好!让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将来能继承你爷爷、你父亲的基业,做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男子汉!你以为我愿意板着脸对你吗?”
王安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儿子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再说了,我如今不是也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基业吗?建安城的生意,在我手上,可是越来越红火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
楚凝玉刚要开口反驳,想说他这点成就还差得远,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浑厚而威严的嗓音:“谁说你完美继承了我的基业?”
第413章 三思而后行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与王安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正是王家的现任家主,王骏。
楚凝玉和李秀云连忙站起身,王安也抱着儿子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父亲。”
王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王安怀中的王云身上,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
“云儿,来,让爷爷抱抱。”
王云似乎有些怕生,往王安怀里缩了缩。
王安笑道:“爹,云儿还小,怕生。”
王骏不以为意,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楚凝玉和王安,最后落在王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完美继承?安儿,你倒是说说,你继承了我什么?”
王安被父亲问得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自信地说道:“父亲,儿子继承了您的经商之道,将王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我们王家在扬州的海外贸易,已经垄断了大半市场。建安城的盐铁生意,也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就连朝廷的赋税,我们也能……”
“住口!”王骏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所谓的继承,就是这些蝇营狗苟的生意经?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王安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解地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儿子做错了什么?”
楚凝玉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走到王骏身边,柔声说道:“夫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安儿也是一片孝心,想让王家更兴旺。”
王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如炬地看着王安:“孝心?兴旺?你可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正在将王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站起身,走到花园的栏杆边,望着远处建安城的轮廓,声音低沉而凝重:“我王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但我们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历代先祖的智慧和隐忍,是对朝廷的忠诚和敬畏!”
“你以为,朝廷真的会放任我们在江南坐大吗?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朝廷的耳目吗?”王骏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安。
“迁都御京,皇帝对白洛恒对我们这些前朝旧臣、地方大族,一直是心存忌惮。这些年,我们夹起尾巴做人,年年向朝廷捐献巨资,就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换取王家的安宁。”
“可你呢?”
王骏的声音再次提高:“你倒好,仗着天高皇帝远,竟然敢私自征收盐铁之税,竟敢贿赂守军指挥使!你以为,这些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你这是在玩火!是在给王家招来灭顶之灾!”
王安被父亲骂得面红耳赤,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动怒。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王骏挥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骏冷冷地说道:“你想说,我们王家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与朝廷抗衡。你想说,你母亲是前朝长公主,我们可以利用她的身份,招揽旧部,恢复大楚。”
楚凝玉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安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父亲。
王骏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失望:“糊涂!真是糊涂透顶!白洛恒是什么人?那是从楚皇室人员手中篡位来的皇帝,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我们这点力量,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撼树!更何况,如今的大楚,早已是过眼云烟,百姓安居乐业,谁还会记得什么前朝?你以为,仅凭一个你,就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吗?”
他走到王安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安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有不甘。但成大事者,必须懂得隐忍和等待。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要积蓄力量,巩固根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话看似王骏是对王安说,实则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楚凝玉……
“时机?”王安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
“父亲,我们还要等多久?难道要等到白洛恒老死吗?”
王骏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时机,总会到来的。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保证王家的安全。你那些激进的做法,必须立刻停止!盐铁之税,马上停收,将之前所收的税款,全部上交国库。与守军指挥使的联系,也必须立刻断绝!”
“父亲!”王安急道,“那些税款是我们辛苦赚来的,怎么能白白上交?还有张指挥使,他可是我们在军中最重要的盟友!”
“放肆!”
王骏厉声喝道:“我说的话,你敢不听?”
王安被父亲的威严震慑住,不敢再言语。
楚凝玉走上前,轻轻拉住王骏的衣袖,柔声道:“夫君,安儿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别怪他了。他也是为了王家好。”
她转向王安,眼神严厉地说道:“安儿,还不快向你父亲认错?以后不许再做这些糊涂事了。”
王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低沉地说道:“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去安排,将税款上交,断绝与张指挥使的联系。”
王骏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安儿,记住,我们王家能有今天,来之不易。切勿因一时的贪念和冲动,而毁了整个家族的前程。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儿子明白。”王安恭敬地说道。
王骏的目光转向楚凝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和凝重。
王家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尤其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414章 雷霆手段
十日之后,御京城。
长生殿的窗棂半敞着,初冬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阶前,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却敲不散殿内沉沉的凝滞。
白洛恒端坐在龙椅之上,玄他手中捏着一卷明黄封皮的奏折,指尖的薄茧摩挲着纸面……
这是建安巡抚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密折,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王家私扣盐铁税赋,竟达五年之久,累计数额足以抵得上江南三州半年的岁入;私开海禁,与东瀛、南洋诸国通商,所贩之物,竟有半数是朝廷严令禁止的铁器、火药;更甚者,竟贿赂建安守军指挥使张彪,以重金买通戍卒,将走私的货物堂而皇之地运入城中,往来的船只,都打着王家的旗号,在长江之上畅通无阻。
奏折的末尾,还附着一叠账册的抄本,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白洛恒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寒芒。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阶下站着的一众文武重臣,皆是屏声敛息,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陛下。”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刘积,他一身绯色官袍,面容刚毅,往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王家此举,形同谋逆!私扣税赋,是为藐视皇权;走私禁物,是为罔顾国法;贿赂守军,是为勾结兵权!此等大奸大恶之徒,若不斩草除根,恐成大周心腹大患!依臣之见,当即刻下旨,褫夺王家所有爵位,抄没其全部家产,将王氏一族,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的话音刚落张迁立刻附和:“刘将军所言极是!律法森严,不容私情!王家数代积累,富可敌国,如今手握巨资,又勾结边军,其心可诛!前楚覆灭不过二十载,江南一带,仍有不少旧臣遗老心念故主,王家嫡母楚凝玉,更是前朝长公主,此女居心叵测,恐是借王家之力,暗中图谋复辟!若不除之,必引火烧身!”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凿凿,满殿的武将皆是面露赞同之色,目光灼灼地望着龙椅上的帝王,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挥师建安,将王家连根拔起。
白洛恒依旧闭着眼,唇角的弧度冷得像冰。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武将们的激昂。
“臣以为,不妥。”
说话的是萧澈,他神色平和,与刘积的刚毅截然不同。
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陛下,王家罪证确凿,诚然当罚,然,此事需从长计议。”
“哦?”白洛恒终于掀了掀眼皮,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萧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明鉴。”萧澈抬眸,目光清正。
“王家私扣税赋、走私禁物,固然触犯律法,然其罪魁祸首,乃是王安一人之过,其父王骏,虽为家主,却曾数度劝阻其子,更在密折中提及,愿将私扣税赋尽数上缴国库。此等行径,足见王骏尚有敬畏之心,并非一心谋逆。”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王家乃是建安第一世家,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如今大周建国不过二十载,天下初定,民心未稳。若贸然抄家流放,势必惊动江南士族,恐引发朝野动荡。更不必说,楚凝玉乃是前朝长公主,虽嫁入王家,却素日低调,从未参与王家军政之事,若将其与王氏一族同罪论处,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说我大周容不下前朝遗脉,届时,恐有忠于前楚之人借机生事,得不偿失。”
“萧大人此言差矣!”张迁立刻反驳。
“楚凝玉身为前朝长公主,便是最大的隐患!她若有心复辟,只需振臂一呼,江南旧部必群起响应,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张尚书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一个清冷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文官之列的苏砚秋缓步出列。
一身素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可正视的锐气……
“陛下!”苏砚秋躬身,声音清晰冷静。
“臣身为御史台主事,最近调查王家一事,我也略有耳闻,楚凝玉嫁入王家已二十年,前楚覆灭之时,她不过是个深闺妇人,手中并无实权。这些年,她一心操持家务,从未涉足王家的生意,更未与前朝旧臣有过往来。建安巡抚的密折之中,亦无一字提及她参与其中。若仅凭她的身份便定罪,岂非有失公允?”
他话锋一转,又道:“再者,王家最大的罪过,并非私扣税赋,而是贿赂守军指挥使张彪。兵权乃是国之根本,张彪身为朝廷命官,却贪赃枉法,勾结世家,此风绝不可长!依臣之见,当严惩张彪及其党羽,以儆效尤,至于王家,当以追缴赃款、削夺爵位为主,不必牵连全族。如此,既彰显了国法威严,又安抚了江南士族之心,方是万全之策。”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武将们力主严惩,文官们则主张怀柔,唇枪舌剑,争执不休。
白洛恒始终沉默着,他将手中的奏折缓缓放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想起了几年前,初登帝位之时,他为了打压士族颁布均田制,江南士族蠢蠢欲动,是他亲赴建安,与王骏定下盟约,王家以重金资助朝廷,换取建安的安宁。
那时的王骏,恭谨谦卑,眼中满是敬畏,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的胆大包天?
说到底,还是王安太过年轻气盛,急功近利。
亦或是,楚凝玉在背后,吹了什么枕边风?
白洛恒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的争执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良久,白洛恒终于睁开了眼。
眸中寒芒乍泄,像是冬日里的冰河,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的温度。
“刘积。”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臣在!”刘积立刻躬身,应声如雷。
“传朕旨意,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即刻赶赴建安,彻查王家一案,务必将所有罪证,查得水落石出!”
白洛恒的声音掷地有声:“私扣的税赋,一分一毫,都要追缴入库;走私的货物,尽数查抄,充入国库;所有参与其中的王家子弟,皆要捉拿归案,依律论处!”
刘积大喜:“臣遵旨!”
“且慢。”白洛恒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上,声音冷冽:“另,调遣御林卫三千,由禁军统领李默亲自率领,星夜赶赴建安。”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陛下此举何意。
只听白洛恒缓缓道:“御林卫抵达建安之后,即刻接管建安守军的兵权,将张彪及其麾下所有参与贿赂的将官,尽数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除此之外,严密监控王家宅邸,捉拿所有与王家勾结的官员,以及……前楚皇室遗留的所有人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陛下这是……既要严惩王家,又要肃清前楚的余孽?
“陛下,”萧澈忍不住开口。
“前楚皇室遗脉,大多已隐姓埋名,若贸然捉拿,恐……”
“朕说的是,与王家有所牵连的前楚皇室人员。”
第415章 父亲,大事不好了!
白洛恒打断他,眸色沉沉:“楚凝玉身为前朝长公主,应当立即缉拿,其他未参合的楚皇室人员禁于宅邸,不得踏出半步。至于其余人等,但凡与王家有过往来,或是心怀不轨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步履沉稳地走下丹陛,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响彻大殿:“朕并非心慈手软,亦非畏惧王家势力。只是,大周的江山,朕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动摇它的根基!”
“王家私扣税赋,走私禁物,罪当严惩,但朕不诛全族,是为安抚江南士族之心;朕捉拿前楚余孽,是为绝后患之根。”
他的手指指向南方,语气冰冷:“建安,是江南的门户,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大周的疆域之内,任何触犯国法的人,无论他是谁,有何等身份,都必将付出血的代价!”
“至于时机……”白洛恒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要的,是确凿无疑的铁证,是让王家,让所有心怀异心之人,无话可说,无计可施!”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拿起那卷奏折,指尖轻轻一捻,竟将那厚实的纸张捻出一道裂痕。
“刘积,张迁。”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三司会审的旨意,即刻拟好,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安!”
白洛恒的声音斩钉截铁:“李默的三千御林卫,明日一早,便出发!朕要在半月之内,看到建安的捷报!”
“臣遵旨!”
“萧澈,苏砚秋。”
“臣在!”
“尔等二人,负责整理江南士族的名册,凡与王家有姻亲、往来者,皆一一记录在案,朕要知道,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站着哪些人。”
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记住,朕要的是安稳,不是动荡。若有士族愿意主动上缴王家的贿赂,或是揭发王家罪行的,可从轻发落。”
“臣遵旨!”
殿内的文武重臣,皆是躬身领旨,再也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这一次,皇帝出动御林卫前去捉拿,无疑不是表明了他的立场,那就是不可轻饶,或者说是趁此机会彻底铲除前楚皇室余孽……
白洛恒重新闭上眼,殿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王家这一步棋,走得太急,太险,也太蠢。
随着他逐渐年迈,他开始担心自己江山的稳固问题,眼下最让他担忧不已的是前皇室人员,当初他登基之时,为了给众天下展示出一个仁德的君主,他特意留下了大批的皇室人员,没有进行屠杀,然而等他年纪上来之后,这些人反倒成为了他心中的隐患……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趁机联合各地的士族开始反抗,万一下一代的君主把握不住这江山,那他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当一个人有了足够的功绩以及权利之后,他首先便是要担忧的是江山后继稳固的问题了……
楚凝玉……白洛恒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前朝长公主,这次是你自己作死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建安城中,王家
庭院角落的几株老梅还未到花期,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只有阶下那丛麦冬草,还固执地绿着几分生气。
王骏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孙儿王云。
孩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小袄,嫩藕似的小手正攥着颗蜜渍金橘,踮着脚尖要往祖父嘴里送。
王骏须发皆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却盛满了笑意,故意偏着头躲开,惹得小念安咯咯直笑,软糯的童音撞在廊下的雀鸟身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慢点,慢点,”王骏捏了捏孙儿肉乎乎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宠溺。
“仔细酸掉你的小牙。”
奶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剥好的松子和切成小块的梨,见祖孙二人玩得尽兴,脸上也漾着温顺的笑意。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那是前院待客的乐师在调弦。
谁能想到,这方静谧祥和的院落,竟是建安城最煊赫的世家,王家的后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了这份宁静。
脚步声又重又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是带着一股子仓皇的风,直朝着软榻奔来。
王骏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眼望去,只见长子王安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身上那件月白锦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也歪歪斜斜地翘着,一张脸更是白得像纸,毫无血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慌乱,像是被什么猛兽撵着一般。
“爹!爹!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安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老远就嘶喊起来,惊得小王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蜜橘滚落在地,金红色的汁水溅了青石板一片。
王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拍着孙儿的后背,低声哄着,待孩子哭声稍歇,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剜在王安身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将怀中的孙儿轻轻递给一旁的奶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小少爷去内室,拿块桂花糕哄哄,莫要让他再瞧见这般光景。”
奶娘连忙应了声“是”,抱着哭唧唧的小念安匆匆退下,临走时还不忘担忧地看了王安一眼。
庭院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王骏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世家主君的沉稳气度,只是此刻,那沉稳之下,已然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踱到王安面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儿子慌乱的模样,沉声怒斥:“成何体统!”
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王安心头。
“王家的子孙,何时这般沉不住气了?”
王骏的声音冷了几分,眉峰蹙起:“不过是些许小事,便慌得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孩子面前如此失态,你眼里还有半分大家长的样子吗?”
第416章 好狠的心!
王安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他此刻魂都快吓飞了,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王骏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老父亲!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要出大事了!要出人命了!”
他的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骏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说性子急了些,眼高手低,却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能让他慌成这般模样,绝不是什么小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面上依旧强作镇定,蹲下身,一把攥住王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沉声逼问:“慌什么!到底出了何事?细细说来!”
王安被他捏得吃痛,却顾不上喊疼,只是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爹!是……是巡抚!是建安巡抚!我前些日子不是给了他一大笔钱吗?想让他帮着遮掩些事……可谁知,那老匹夫竟是个两面三刀的!他……他把咱们的事,全捅到御京城去了!”
“什么事?”王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的锐利几乎要将人刺穿。
王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终于将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言说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就是……就是私开海禁的事!我瞒着您,和东瀛、南洋的商人做了几笔买卖,贩的是……是铁器和火药……还有……还有盐铁税,这五年的盐铁税,我都没上缴国库,全……全挪去填了海外贸易的窟窿……”
每说一句,王安的声音就低下去一分,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蝇。
“你说什么?!”
王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王安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这个孽障!”
话音未落,他扬手就朝着王安脸上掴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王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却不敢躲,也不敢喊疼,只是瘫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道:“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想让王家的产业再兴旺些,想让咱们王家,能在建安站稳脚跟,甚至……甚至能比得上京城那些世家……我没想到……没想到那巡抚竟是个白眼狼!”
“站稳脚跟?”王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王安,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怒火。
“你这般行径,是要将王家满门,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私贩铁器火药,那是谋逆的大罪!私扣盐铁税赋,那是藐视皇权!你……你这是在掘王家的祖坟!”
他气得浑身发冷,一跤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几年前,御京城那位新帝登基,雷厉风行地打压士族,他亲自带着厚礼赶赴京城,在长生殿外跪了数个时辰,才换来这位帝王对玩家的猜忌心懈怠。
他记得白洛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记得他说的那句“王家若安分守己,朕必保建安安稳”。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就是怕行差踏错,惹来灭顶之灾。可他千防万防,却没防住自己的亲生儿子!
王安见父亲这般模样,哭得更凶了,他膝行几步,爬到王骏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喊道:“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您快想想办法!御京城的旨意已经下来了!皇帝派了御林卫,三千御林卫!由禁军统领李默亲自率领,星夜赶来建安!说是……说是要捉拿我们父子,还要……还要查抄王家!”
“御林卫?”王骏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寒冰劈中,血液都快凝固了。
御林卫是什么?那是皇帝亲军,是只听令于天子一人的利刃!寻常的案子,哪里用得着御林卫出马?除非……除非是谋逆大案!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安还在哭着,声音里带着更深的恐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爹!还有更可怕的!我从巡抚那里探听到,皇帝的旨意里,不只是针对我们王家!还有……还有捉拿楚皇室相关的所有人员!凡是与前楚皇室沾亲带故的,一个都跑不了!”
“楚皇室?”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王骏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他怎么会忘了?他的夫人,楚凝玉,乃是前楚的长公主!王家,是前楚皇室的姻亲!这些年,他们夫妻二人低调行事,从不提及过往,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可现在……
白洛恒这哪里是冲着王家来的?他是借着王家这件事,要趁机将建安城内所有与前楚皇室有关的势力,一网打尽!
斩草除根!好一个斩草除根!
王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瘫坐在软榻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梅枝,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王家,他小心翼翼守护了半辈子的安稳,竟然……竟然要毁在自己儿子的手里!
“爹!爹!您倒是说句话啊!”
王安见父亲呆坐着不动,急得快要疯了,他摇晃着王骏的腿,哭喊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御林卫很快就要到了!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吗?”
王骏被他晃得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也没用,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住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全是冷汗。他看向王安,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镇定:“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他目光扫过庭院,沉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母亲找回来!她是前楚长公主,白洛恒的旨意里,她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母亲?”
第417章 天大的福气
王安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问道:“母亲在哪?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找回来!”
王骏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去了李家。你姨母楚凝安嫁在李家,今日是你姨母的生辰,你母亲一早便带着贺礼过去了,说是要陪她叙叙旧。”
“什么?”王安失声大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都什么时候了!母亲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走亲戚!”
他急得直跺脚,转身就要往院外冲。
“站住!”王骏喝住他。
王安回过头,满脸焦急:“爹,还有什么事?”
“你带几个人去,悄悄地去!”
王骏压低声音:“莫要声张,莫要惊动旁人。把你母亲接回来,立刻!马上!还有,告诉她,什么都不要问,回来之后,立刻进密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李家的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盯上了。如今建安城里,怕是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
“是!是!”王安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院外跑去,脚步依旧慌乱,却多了几分决绝。
王骏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楚凝玉嫁入王家的那一天,前楚尚未覆灭,她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穿着大红的嫁衣,明艳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想起这些年,她陪着他,从京城到建安,从繁华到沉寂,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是默默地操持着家务,抚养着儿女。
他还想起,前楚覆灭的那一夜,她看着他一人躲在屋里面,泪珠挂在脸上一副我见犹怜之样,他对她说:“凝玉,我定护你一世安稳,哪怕是白洛恒要杀你们楚家所有人,我也会想尽办法把你保下。”
可如今……
王骏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赤红。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来。
白洛恒!
你好狠的心!
你要的哪里是王家的命?你要的,是前楚所有遗脉的命!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后院深处的那间密室,那是他早就挖好的退路,藏着金银细软,还有通往城外的密道。他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条路。
可现在看来,怕是由不得他了。
初冬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半敞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王骏浑身发抖。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那片天,像是要塌下来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建安城的天,要变了。
王家的天,也要塌了……
李家院子
蝉鸣织着密密的夏声,缠在李家后院的梧桐枝叶间。
凉亭架在一池碧水之上,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荷香漫过来,混着青石砖上青苔的潮气,沁得人心头发凉。
楚凝玉与楚凝安并坐在凉亭下的石凳上,身上都披着一袭月白色的薄纱长裙,裙角绣着几枝缠枝莲,被风拂得轻轻晃荡。
二人皆是年近半百的年纪,眼角眉梢爬着细密的纹路,鬓边也拢着几缕霜白,可身姿依旧窈窕,举手投足间,那股金枝玉叶的温婉气度,半点没被岁月磨去。
这些年,前楚覆灭,皇室遗脉如惊弓之鸟,他们这些嫁入世家的公主,虽比那些流落民间的宗亲安稳些,却也始终揣着一颗惴惴的心。
好在嫁的夫君皆是稳重之人,王骏待楚凝玉敬重体贴,李轩对楚凝安亦是呵护备至,日子倒也过得平顺。
楚凝玉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入建安高家,成了当家主母,儿子王安更是执掌了王家的全部产业;楚凝安只生了一个女儿,几年前也风风光光嫁与夫君表妹的儿子,夫妻和美,也算圆满。
凉亭里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冰镇的莲子羹,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
楚凝玉执起玉勺,轻轻舀了一勺莲子羹,看着池中嬉戏的锦鲤,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算算日子,咱们姐妹俩,竟有好些年没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说说话了。”
楚凝安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看向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可不是嘛。当年新皇登基,咱们楚家的人,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惹来杀身之祸。后来日子渐渐安稳了,咱们又各自忙着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竟是连这样清闲的时刻,都挤不出来了。”
她说着,伸手替楚凝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姐姐微凉的发梢,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曾一同在深宫之中,看遍繁花似锦,也一同经历了国破家亡的颠沛流离,如今能这样安然相对,已是上苍垂怜。
楚凝玉望着妹妹眼角的笑纹,眼中满是羡慕,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还是你有福气。你家夫君把你养得这般好,瞧瞧这气色,比年轻时还要添几分韵味,哪里像个快半百的人。”
楚凝安被她说得脸上微红,轻轻啐了一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又拿我打趣。我倒是羡慕你呢,儿女双全,如今连孙儿都有了,承欢膝下,这才是天大的福气。”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声清浅柔和,落在满院的蝉鸣荷香里,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风吹散了。
她们不再是前楚的长公主与二公主,只是两个寻常的妇人,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在这夏日的午后,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与轻松。
风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荷叶轻轻摇曳,遮住了水中锦鲤的影子。
楚凝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只觉得这片刻的惬意,竟比当年在深宫之中,坐拥万千荣华,还要令人心安。
第418章 王家要完了
蝉鸣依旧聒噪,漫过李家后院的青瓦飞檐,缠在梧桐枝叶间不肯散去。
楚凝玉刚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冰镇莲子羹的凉意,就见一个穿着李家短打的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对着她躬身行礼:“楚夫人,王家的人在外头候着,说是王安公子有要事,请您即刻回府。”
楚凝玉微微一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才与妹妹闲话,她几乎要忘了建安城里那隐隐浮动的风雨,此刻被这一声催促拉回现实,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她转头看向楚凝安,眼中带着些许歉意:“原想着陪你多坐一会儿,没想到家里竟有急事。”
楚凝安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语气里满是不舍:“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既是家里有事,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这相聚的时光太过短暂,下次再见,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很快的。”楚凝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
“等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我再带着些点心过来,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她理了理月白色的裙摆,裙角绣着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像是在挽留这片刻的安宁。
楚凝安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上了王家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才怅然若失地转身回了凉亭。
桌上的莲子羹还冒着丝丝寒气,茶盏里的清茶早已凉透,可方才那份惬意闲适,却像是被风吹散的荷香,再也寻不回来了。
楚凝安怔怔地望着池中的荷花,心里空落落的,正想叫丫鬟收拾了碗筷,却又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还挂着汗珠,对着她急急说道:“夫人,公子在府外候着,说是有万分紧急的事,要请您过去一趟。”
“公子?”楚凝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家夫君李轩素来稳重,凡事都有章程,今日是她生辰,他一早便去了铺子打理生意,说好了傍晚回来设宴,怎么会这个时候派人来叫她?
“是楚念公子。”小厮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
“公子说,此事关系重大,耽误不得,还请夫人即刻随小的走一趟。”
“楚念?”
这两个字瞬间令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楚念是她的心头肉,是前楚覆灭时,她拼死护下来的儿子。当年她嫁入李家,李轩不仅没有嫌弃她是前朝遗脉,更是默许了她将楚念安置在自己昔日的公主府中。
为了不惹祸端,这些年来,楚念深居简出,极少踏足李家,就连与她相见,也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察觉。
二十多年了,楚念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急切地派人来寻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缠上了楚凝安的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定了定神,对着小厮道:“备车,我这就去。”
她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李家大门,上了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轱辘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那是她昔日的公主府,如今早已荒草丛生,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马车停下时,楚凝安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早已褪色,门楣上的匾额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字迹模糊不清。可与往日的冷清不同,今日的公主府外,竟站着十几个健壮的男子,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利刃,神色警惕地守在门口,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楚凝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快步走下马车,刚要踏入府门,就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与楚凝安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慌张与恐惧,正是楚念。
“娘!”楚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楚凝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凝安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连忙问道:“念儿,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要这般慌张?你不是说要安心待在府中,莫要惹是生非吗?今日怎么……”
“娘,别问了!”楚念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守卫都背过身去,这才拽着楚凝安的手腕,快步往府内走去。
府里的景象,更是让楚凝安心惊肉跳。
往日里荒寂的庭院,此刻竟布满了玄色劲装的守卫,个个神情肃穆,手持利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庭院里的杂草被尽数铲除,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那些落满灰尘的廊柱,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中那个冷清破败的公主府,分明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牢笼。
楚凝安的脚步越来越沉,心也越来越凉。她被楚念拉着,一路走进了内堂。
内堂的门窗紧闭着,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楚念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死死地抵住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楚凝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念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是谁?为何会在府里?你倒是说啊!”
楚念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惊慌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内堂的屏风后面,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楚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架素色的屏风后面,隐隐约约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的轮廓僵硬而冰冷,透着一股死气。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楚凝安的心脏。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指尖死死地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楚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屏风后面……是谁?”
楚念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濒临崩溃的野兽:“娘……完了……全完了……”
“到底怎么了!”楚凝安几乎是嘶吼出声,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她冲上前,抓住楚念的手臂,用力摇晃着。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建安城出事了?是不是王家……是不是姐姐她……”
“王家要完了!”楚念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下来。
“天子动手了!我打听到他已经发布圣旨,要将前楚的遗脉一网打尽!王家是前楚的旧臣,姨母是前楚的长公主,他们首当其冲!今日一早,朝廷的禁军就已经来到了建安城中,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将王家满门抄斩!”
“什么?!”
楚凝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手脚冰凉,牙齿不停地打颤。
第419章 咱们反了吧!
白洛恒……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前楚覆灭,便是拜此人所赐。
他当年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驸马爷,总是以笑脸对着自己,却凭着一身狠戾与智谋,一步步蚕食了前楚的江山,最终登基称帝,建立了新朝。
这些年来,他们这些前朝遗脉,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他察觉到蛛丝马迹,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换来一世安稳,却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那王家现在怎么样了?姐姐她……她有没有事?”
楚凝安颤抖着问道,眼中满是祈求。她和楚凝玉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是一同从那场血雨腥风中逃出来的,她不能失去她。
楚念惨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绝望:“王安公子一早便派人去接楚凝玉姐姐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朝廷的眼线遍布建安城,姐姐只要一出李家的大门,就会被盯上。现在的建安城,早已是龙潭虎穴,插翅难飞!”
楚凝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子,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那……那你把我叫来,是为了什么?”
她哽咽着问道:“你把我叫来,难道是想让我陪你一起……一起送死吗?”
“我不是!”楚念猛地摇头,他看着楚凝安,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挣扎。
“我把你叫来,是想救你!母亲,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早就暗中联络了一天终于咱们皇家的旧部,想要找机会逃离建安城。只是我没想到,朝廷动手会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道:“为了以防万一,多年以前 ,我在府中挖了一条密道,通往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有我的人接应,只要我们能逃出去,就能活下去!”
楚凝安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低调隐忍的儿子,竟然暗中做了这么多事。
“那……那屏风后面的人是谁?”她再次看向那架屏风,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楚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是……是联络旧部的信使。他今日一早来给我送信,说密道已经准备妥当,让我们今夜三更动身。可没想到,他刚进府门,就被人盯上了。为了掩护我,他……他被乱刀砍死了。”
“噗通”一声,楚凝安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绝望,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看着眼前这个惶恐不安的儿子,看着这座戒备森严的公主府,看着屏风后面那具冰冷的尸体,只觉得天旋地转。
建安城的天,真的变了。
而她们这些前朝遗脉,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场血雨腥风。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拍打着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哀嚎。
楚念蹲下身,紧紧抱住楚凝安颤抖的身躯,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别怕。有儿子在,儿子一定会护着你。今夜三更,我们就走。只要能逃出去,我们就能活下去……”
楚凝安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今夜的密道,能否带她们逃出这座牢笼。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王家府邸深处,楚凝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边缘的青花纹路。方才王安将事情原委匆匆道来,字字句句都如惊雷炸响,可她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唯有一抹深可见骨的疲倦,漫过眼角眉梢的细纹,像是被岁月熬干了力气。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压着屋脊,连风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王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王安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她极少瞧见她失态的样子。幼时他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额头磕出鲜血,哭得天翻地覆,母亲也只是抱着他,轻轻擦拭伤口,眉眼间虽有疼惜,却不见半分慌乱;后来爷爷去世,满府缟素,哀乐震天,母亲亦是一身素衣,守在灵前,彻夜不眠,脊背挺得笔直,没掉过一滴泪。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天要塌下来了。
王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几分狠厉,咬着牙看向王骏与楚凝玉:“爹,娘!朝廷这般相逼,分明是要将我们王家,将所有前楚遗脉赶尽杀绝!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不如我们反了!”
“放肆!”
王骏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王安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王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缕血丝,他怔怔地看着王骏,眼中满是不解与委屈。
“反?你拿什么反?”
王骏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教你的?遇事沉着冷静,三思而后行!你倒好,被人逼到家门口,就想着逞匹夫之勇!真是心浮气躁,烂泥扶不上墙!”
王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嘶吼:“爹!都这个时候了,难道我们还要坐以待毙吗?御林军转眼就要围过来,到时候我们王家上下,一个都活不成!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王骏惨然一笑,眼神里满是绝望,“你可知朝廷此次派来的是什么人?是三千御林卫!那是天子手中最精锐的兵马,个个以一当十,装备精良!我们王家不过是建安城里一个普通世家,手无寸铁,拿什么去跟御林卫抗衡?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楚凝玉始终沉默着,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你也别太苛责安儿了。他也是被逼急了。”
王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看向楚凝玉,急切地说道:“娘!爹他就是太过谨慎了!您放心,我不是莽撞行事!当年我在外打理产业,不断用重金贿赂建安守军统领张彪,这些年下来,早已将他喂得饱饱的!张彪手下少说也有数万兵马,只要我去一封信,他定会带兵前来相助!”
第420章 慌乱
王骏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死死地盯着王安:“你说什么?这些年,你在外头不断贿赂官员,散尽家财,就是为了贿赂张彪?”
王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是阿爹!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早早便开始布局!张彪此人贪财好利,又与朝廷素有间隙,只要许他高官厚禄,再晓以利害,他必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我们有张彪的数万兵马相助,何惧那三千御林卫?”
王骏看着他脸上的兴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桌角才勉强站稳。
他指着王安,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糊涂!真是糊涂啊!”
楚凝玉也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王安,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知道这个儿子素来有主见,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暗中勾结守军统领,图谋大事。
“安儿,”楚凝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张彪此人,虽贪财好利,却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能贿赂他,难道白洛恒就不能?他手中的御林卫兵临城下,张彪怎敢为了我们王家,去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娘!”
王安急道:“我与张彪相交多年,深知他的为人!他早就对朝廷的苛捐杂税心怀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反戈一击!如今我们揭竿而起,正是他的机会!他定会……”
“够了!”王骏厉声打断他。
“你以为你那点钱,就能买通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你以为白洛恒这些年,是吃素的?建安城内外,早就遍布他的眼线!张彪若有半分异动,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王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角的血丝干涸成暗红色,火辣辣的痛感还在蔓延,可心里的寒意,却比脸上的疼痛更甚。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万全之策,以为自己能带着王家杀出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在父亲眼中,这不过是一场自不量力的笑话。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楚凝玉看着眼前这对争执的父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前楚覆灭的那一夜,那一次她也是这般无力……
那时王骏对她说,定会护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夫君,安儿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事到如今,我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与其引颈受戮,不如放手一搏。”
王骏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凝玉,你……”
“张彪那边,让安儿去试一试。安儿,你现在立马就出府,去找到你过去贿赂的那些官员,如果能走就带着你走,不要回来,你成不了的……”楚凝玉看着王安,眼神里带着几分离别的深情。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我从不会坐以待毙。”
王安看着母亲眼中的决绝,心头猛地一震,一股热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用力抹去嘴角的血丝,挺直了脊背,郑重地朝着楚凝玉与王骏躬身一拜:“爹,娘!儿子这就去联络张彪!定要让白洛恒知道,我们前楚遗脉,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屋外走去,脚步坚定,再也没有了半分慌乱。
王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楚凝玉,眼中满是复杂。
楚凝玉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着前楚皇室的血,那是宁折不弯的血。
楚凝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夫君,我们躲了这么多年,累了。这一次,就让我们为自己,为孩子们,拼一次吧。”
王骏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霜白,心中五味杂陈。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次日。
头爬到中天,悬在建安城的上空,像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将石板路烤得滚烫,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可王府的庭院里,却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寒意。
楚凝玉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边缘,只是那瓷杯早已凉透,茶水在杯底凝出淡淡的茶渍。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道空荡荡的石阶上,从昨夜王安转身离去,到此刻日上三竿,那道挺拔的身影,终究没有再出现过。
王骏背着手,在庭院里踱来踱去,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沉,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晨光穿过院中的老槐树,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鬓边的银丝上,竟显得有些刺眼。
“还没消息吗?”王骏停下脚步,声音沙哑,目光投向守在门口的家丁。
那家丁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不敢抬头看他:“回老爷,派出去的人,还……还没回来。”
王骏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何尝不知道,这时候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建安城的天,从昨夜起就变了。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线,怕是早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他们这些前朝遗脉,一头撞进去。
楚凝玉缓缓抬起眼,看向王骏,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急,再等等。”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等,不过是自欺欺人。王安昨夜那般急切地去寻张彪,怕是早就落入了朝廷的圈套。
白洛恒那个人,素来算无遗策,又岂会给他们留下半分喘息的机会?
第421章 事情败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骏和楚凝玉同时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
只见那打探消息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衣衫被扯得破烂,脸上还带着血污,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夫人……张彪……张彪他被拿下了!昨夜禁军首领李默,带着御林卫闯了守军府,将张彪一伙人,全、全打入了大牢!还有那些和咱们王家有来往的官员,也都……也都被捉了!”
“哐当”一声,楚凝玉手中的瓷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家丁,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王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张彪被拿下了……那安儿呢?他的安儿,昨夜去找张彪,如今怎么样了?
“那……那安儿呢?”王骏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儿王安,他怎么样了?”
那家丁埋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少公子……少公子他昨夜带着人闯进了守军府,想联合张彪谋反,可……可那就是个圈套啊!御林卫早就布好了埋伏,公主他……他被当场拿下了!”
“噗——”王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楚凝玉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夫君!”楚凝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紧紧攥着王骏的手臂,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王骏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庭院里那片斑驳的光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只想护着妻儿安稳度日,可到头来,还是落得这般下场。他的儿子,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竟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还有……还有一件事。”那家丁哽咽着,不敢抬头。
“今日一早,督察御史萧奕下了命令,要……要捉拿王家所有人员,还有那些和王家来往密切的官员家眷,一个都……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骏。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楚凝玉扶着他,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团不知何时又压了上来,将那点微弱的阳光,彻底遮蔽。
建安城,终究是成了一座囚笼,而他们这些人,再也逃不出去了。
与此同时,李家府邸。
庭院里,下人正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行李,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马车停在门口,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轩站在廊下,眉头紧锁,不停地催促着下人:“快点!都给我快点!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建安城!”
楚凝安站在一旁,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件素色的襦裙,裙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着眼前这一片慌乱的景象,只觉得恍如隔世。方才李轩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着她的心。
建安城的守军换了一批……张彪被拿下了……王安被捉了……萧奕下令捉拿王家所有人……
这些消息,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姐姐……她的姐姐楚凝玉,此刻怕是已经身陷绝境了。
还有念儿,她的儿子楚念,昨夜约定三更动身,如今不知是否已经逃出了城。
“夫君!”楚凝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着李轩,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说,朝廷要捉拿王家所有人,是吗?”
李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点了点头:“是。萧奕的命令,谁敢违抗?王家这次,是彻底完了。”
“那我姐姐楚凝玉,她也在捉拿之列,对吗?”楚凝安又问,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李轩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自然是。她是前楚公主,又是王家主母,朝廷怎么可能放过她?凝安,你别管这些了,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们……”
“我不走。”楚凝安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楚凝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决绝。
“姐姐如今身陷险境,我不能丢下她不管。还有念念,我得去看看他,看看他是否安全。”
“你疯了?”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抓住楚凝安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生疼。
“王家现在就是个火坑!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朝廷要捉拿的是前楚遗脉,你是前楚公主,你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楚凝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与不耐,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她想起当年,她和姐姐走投无路之下纷纷选择联姻,她以为,他是真心待她,却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他竟会如此决绝。
“我是前楚公主,”楚凝安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平静。
“王家是我的亲人,念念是我的儿子。他们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亲人?儿子?”李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看着楚凝安,眼神里满是嘲讽。
“楚凝安,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我李轩的夫人!你要是出了事,我李家也会被牵连!我带你走,是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你别不知好歹!”
“夫妻情分?”楚凝安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些年,她在李家,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以为能换来一世安稳,却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轩,!楚凝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走吧。带着你的家人还有女儿,离开建安城。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去王家,去看看我姐姐。我要去找念念,看看他是否安好。”
“你……”李轩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他指着楚凝安,手指发颤。
“好!好得很!你要找死,我不拦你!从今往后,你我夫妻情分,一刀两断!你走了,就再也不是我李家的人!”
楚凝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李轩说的是真心话。他害怕被牵连,害怕丢掉自己的身家性命。她不怪他,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只是,她不能走。姐姐还在王家,念念还不知生死。
她是前楚公主,是楚凝玉的妹妹,是楚念的母亲。她不能丢下他们,独自逃生。
李轩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随后他写了一张潦草的休书,丢给楚凝安,冷哼一声,转身对着下人大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走!马上走!”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将最后几个箱子搬上马车。
李轩看都没再看楚凝安一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漫天尘土,呛得楚凝安微微咳嗽。
她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一片空茫。
漂落在地上的那张休书,显得十分刺眼……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王家的方向。
楚凝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襦裙,脚步坚定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她要去王家,去找姐姐楚凝玉。
她要去寻楚念,看看她的儿子,是否还安好。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退缩。
既然做到这一步,楚凝安已经不相信她逃出建安城就可以免于一难,这些年来李轩对她还算是相敬如宾,所以让他一个人逃跑,没准解除二人之间的夫妻关系,朝廷会放过他们一干人……
第422章 我都知道
日头偏过中天,斜斜地泼在王府的青石板上,却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来。
风卷着院角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空荡荡的回廊,惊起几声寒鸦的啼叫,更衬得这座府邸死寂沉沉。
楚凝玉坐在窗前,指尖还沾着瓷杯碎裂后留下的冷冽瓷屑,她垂着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方才遣散下人时,她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平稳地吩咐他们各自寻生路,可待那些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她心底那点强撑的力气,瞬间退了个干净。
王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得不像此刻天塌地陷的光景。
楚凝玉抬起眼,看见他一身素色长衫,衣襟上那片刺目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随即放缓了步子,走到她面前。
楚凝玉的喉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那里乌云密布,像是随时会砸下来一场倾盆大雨。
“你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御林卫的人,怕是已经围了这王府的前后门。我会揽下所有的罪责,就说勾结张彪、怂恿王安谋反,全是我一人的主意,与你无关。”
王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鬓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眼底的绝望。
这些年,她总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前楚公主那份宁折不弯的傲气。从前楚覆灭的那一夜起,她就从未真正认命过。
“安儿是我指使的。”楚凝玉的肩膀微微发颤,泪水又涌了上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是我,总在他耳边提起从前的荣光,总说白洛恒狼子野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光复故国……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哽咽:“如今儿子没了,我也不想独活。你不一样,你只是娶了我这个前朝罪女,你本可以不用趟这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
王骏终于动了,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看见她唇上咬出的齿痕,看见她强装镇定下的满目疮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酸,还有几分旁人不懂的深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楚凝玉的心上。
楚凝玉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王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是能淌出水来:“你以为,你揽下所有罪责,朝廷就会放过我吗?白洛恒是什么人?他斩草除根的性子,你我比谁都清楚。从你嫁进王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乱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楚凝玉一颤。
“我只问你一句,”王骏的声音沉了沉,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王安这些年心心念念要反,要为前楚报仇,是不是……也有你的耳旁风在作祟?”
楚凝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看着王骏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一片了然的悲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她哽咽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都哭出来:“是……是我。我总忘不了前楚的覆灭,忘不了那些惨死的族人,忘不了白洛恒那副伪善的嘴脸……我知道我不该,不该把这些执念灌输给安儿,可我控制不住……我只是,只是不甘心啊!”
“我从未想过要真的谋反!”
她抓着王骏的衣袖,指节泛白:“我只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血脉里,流着的是皇室的血,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从没想过,会酿成今日的大祸。”
王骏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
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声说道:“我都知道。”
楚凝玉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翻涌的恐惧和绝望,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劝道:“可你不一样,你本可以不用陪我一起死。你走,现在就走,往城外逃,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423章 白月光
王骏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深情。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逃?逃到哪里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建安城,早就被白洛恒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如何?颠沛流离,东躲西藏,像丧家之犬一样过一辈子?”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柔得不像话:“凝玉,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随父亲入朝,在皇宫外的那条巷子里,被几个官家子弟围堵殴打。那时候我年纪小,身边没带下人,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楚凝玉愣了愣,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他。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走了过来。”
王骏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呵斥那些打人的孩子。她说,‘你们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再不走,我就让侍卫把你们抓起来,交给我父皇治罪!’”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些孩子被她唬住了,灰溜溜地跑了。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递给我一块桂花糕,声音软软的,说‘小哥哥,你别哭啦,吃块糕就不疼了’。”
楚凝玉的呼吸猛地一滞,怔怔地看着他。那段记忆,早已被尘封在岁月的角落里,此刻被王骏提起,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偷偷溜出皇宫,撞见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男孩,于心不忍,便替他解了围。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可真厉害。”
王骏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闪着泪光:“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前楚的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是我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深情:“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前楚覆灭,你找到我,说要嫁给我。那时候,我父亲坚决反对,说你是前朝罪女,娶了你,就是引火烧身。”
“我跪在父亲的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王骏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娶。哪怕日后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楚凝玉浑身一颤,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些事,他从未对她说过。她只知道,当年他力排众议娶了她,承受了无数的非议和压力,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我发过誓,要一辈子守护你。”王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答应过你的,要护你一世安稳,虽然我没做到,可我能陪你一起,共赴黄泉。”
“王骏……”楚凝玉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裳。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肉麻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王骏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庭院里的风,依旧呼啸着,可此刻,他们的心底,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王骏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温柔的低语。
“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楚凝玉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乌云,越积越多,而这座被围困的王府,却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那一声声,藏在岁月深处的,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王骏与楚凝玉相拥的身子缓缓分开,他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脸颊,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楚凝玉抬起泪眼,望着他眼底的坚定,方才翻涌的恐惧竟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死有何惧,只要与他并肩。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那是府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盔甲摩擦的铿锵声,是杂乱却齐整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这座死寂的王府。
王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决绝。他缓缓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楚凝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出去应付。”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淬了冰,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楚凝玉没有应声,只是跟着缓缓站起身。她抬手,拭去脸颊未干的泪痕,指尖划过的地方,带着一丝冰凉。
她看着王骏,眼底的绝望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决绝。
“我与你一起。”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夫妻一体,生死同担。”
王骏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心疼,亦有生死相随的笃定。
他没有再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相携着,一步步走出内室。
王府的大院里,早已站满了身着玄色盔甲的禁卫军。甲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手持的长枪戟戈,锋芒毕露,将整个庭院都衬得杀气腾腾。
那些士兵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地锁定着从内室走出来的两人。
庭院中央,立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萧奕,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官场的沉稳与威严。
他手中紧握着一卷明黄色的书卷,身侧,站着李默与陈驰。
李默面色阴沉,嘴角紧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快意;陈驰则面无表情,目光在王骏与楚凝玉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的冰冷。
见王骏与楚凝玉相携而来,萧奕身后的禁军齐齐发出一声低喝,手中的兵器微微前倾,寒光更甚。
萧奕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王骏与楚凝玉紧握的手上,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公式化的笑容,举起手臂。
“前朝廷江南海运使、王家主王骏,楚夫人楚凝玉。”
萧奕的声音朗朗响起,穿透了庭院里的肃杀之气:“陛下敕令在此,本官特来宣读。”
他说着,一字一句地念道:“经查,王家主王骏,在任江南海运使期间,贪墨盐税,中饱私囊,更私自开展海运贸易,牟取暴利,扰乱朝纲。其子王安,胆大包天,于昨夜闯入建安城守军府,意图不轨,当场被擒。经审讯,王安对贿赂守军、勾结叛党、意图谋反之事供认不讳。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今奉陛下旨意,捉拿王家上下所有人员,即刻押解回京受审。如有反抗者,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萧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第424章 一并拿下
庭院里的禁卫军再次齐声应和,声震四野,惊得院角的寒鸦再次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远。
风声猎猎,卷起楚凝玉的裙摆,她站在王骏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她看着萧奕手中的敕令,看着满院的禁军,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王骏亦是面色平静,他甚至微微颔首,对着萧奕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我等,遵旨。”
楚凝玉也跟着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任凭处置。”
萧奕似乎对他们的配合有些意外,微微挑眉,随即,他挥了挥手,沉声道:“来人,将二人拿下!”
话音未落,数十个禁军便如狼似虎般冲了上来,手中的铁链寒光闪闪,瞬间便将王骏与楚凝玉围在了中央。
冰冷的铁链缠上手腕的那一刻,楚凝玉微微一颤,却下意识地握紧了王骏的手。
王骏感受到她的力道,反手回握,掌心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在禁军要将他们带离府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姐姐!姐夫!”
楚凝玉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巷口处,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跑来,发髻散乱,面色苍白,正是她的妹妹,楚凝安。
楚凝安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被铁链缚住的两人身上,眼底满是焦急与痛惜。她疯了一般想要冲过来,却被守在府门的禁军死死拦住。
那些禁军横起长枪,将她挡在一丈之外,面色冷峻:“止步!此乃钦犯,不得靠近!”
“让开!你们让开!”楚凝安拼命地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是我姐姐!我要见她!”
楚凝玉看着妹妹狼狈的模样,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挣脱了禁军的钳制,朝着楚凝安的方向嘶吼:“凝安!你快走!快回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这是我们王家的罪孽,与你无关!是我糊涂,是我连累了王家,你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楚凝安看着姐姐泪流满面的模样,哭得更凶了:“姐姐!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萧奕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楚凝安身上,沉声问道:“此人是谁?为何称呼楚夫人为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目光在楚凝安身上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猎物。
楚凝玉心头一紧,连忙抢着开口:“大人,她只是我的一个远房妹妹,素来胆小,今日只是听闻我家出事,前来探望。她与王家之事,毫无干系,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她离去!”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楚凝安使眼色,眼底满是哀求。
可楚凝安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她看着萧奕,忽然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
她挺直脊背,迎着萧奕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什么远房妹妹。我乃前楚皇室嫡女,楚凝安,是楚凝玉的亲妹妹。”
“凝安!你疯了!”楚凝玉目眦欲裂,几乎要挣脱禁军的束缚扑过去。
“你胡说什么!你快闭嘴!”
萧奕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他冷笑一声,看向楚凝玉:“楚夫人,看来你方才,是在欺瞒本官啊。”
“大人!”楚凝玉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她拼命地解释。
“她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我与她从小便姐妹失和,关系疏远,这些年更是毫无往来!她今日前来,不过是来看我笑话的!她与此次谋逆之事,绝无半点关系!”
楚凝安却笑了,笑得凄凉而嘲讽。她看着楚凝玉,缓缓说道:“姐姐,别再辩解了。你我都清楚,白洛恒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王家贪墨,也不是什么王安谋反。他要的,是斩草除根,是要将我们这些前楚的余孽,一网打尽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楚凝玉的心里。
楚凝玉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楚凝安,看着满院的禁军,看着萧奕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忽然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从白洛恒登基的那一天起,前楚的皇室,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隐忍多年,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他们这些人,名正言顺地斩尽杀绝的时机。
而王安的谋反,不过是他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能将王家,将前楚余孽,彻底送入地狱的刀。
楚凝玉闭上眼,一行清泪,再次滑落。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萧奕看着楚凝玉颓然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将此女也一并拿下!前楚余孽,一个都不能放过!”
禁军应声而上,冰冷的铁链,瞬间缠上了楚凝安的手腕。
楚凝安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看着楚凝玉,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楚凝玉看着被铁链缚住的妹妹,看着身旁面色平静的王骏,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风更急了,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落下了冰冷的雨点。
雨点砸在盔甲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三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禁军们推搡着三人,朝着府门外走去。楚凝玉走在中间,左手是王骏,右手是楚凝安。
她能感受到两人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在这冰冷的雨幕里,竟成了唯一的支撑。
她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雨点模糊了她的视线。
建安城的街道,早已被禁卫军封锁。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偷偷地向外张望,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畏惧,亦带着一丝同情。
楚凝玉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宇,忽然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她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偷偷溜出皇宫,救下了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男孩。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的天,很蓝。
那时候的风,很暖。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会在多年以后,将他们所有人,都碾得粉身碎骨。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座建安城,彻底淹没。
三人的身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
身后的王府,在风雨中,缓缓阖上了朱漆大门。
像是一场盛大的落幕。
第425章 亲自审问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囚车的木栏,也打湿了三人的衣衫。
楚凝玉坐在囚车中央,左手被王骏的掌心紧紧裹着,右手是楚凝安微凉的指尖。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和着雨声,像是一曲哀婉的挽歌。
街道两侧的门窗大多紧闭,偶有几道缝隙里透出窥探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同情与畏惧,像针一样扎在楚凝玉的心上。
她垂着眼,看着囚车外飞溅的泥水,忽然想起了儿子王安那张英气的脸,想起女儿王柠出嫁时娇羞的模样。一股焦灼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忍不住朝着车外那个押解的禁军头领探过身去,铁链在手腕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这位大人!”她的声音被风雨打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问一句,我的儿子王安……他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那禁军头领穿着玄色盔甲,脸上溅着泥点,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停。
楚凝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地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人,求你告诉我吧,他好歹是条性命……”
“聒噪。”禁军头领皱了皱眉,终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囚车里三人紧扣的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王安一家,早在昨夜便被押解回京,关在大理寺天牢里了。还有你那女儿王柠,连同她的夫婿,也一并被捉拿归案,只等着你们到齐了,一同受审。”
“他……他没事?”楚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
悬着的心骤然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漫过四肢百骸,她甚至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这笑意还未在脸上停留片刻,便被更深的哀伤取代。
是啊,是没事,可他们一家人再次团聚的地方,竟是那暗无天日的天牢。她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苦是涩。
王骏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用单薄的囚衣替她挡了些风雨。
楚凝安也侧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囚车一路颠簸,雨下了三天三夜才停。等他们抵达京城时,已是第五日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大理寺的高墙便矗立在眼前,青砖灰瓦,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们被推搡着下了囚车,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与天牢里隐约传来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紫薇宫长生殿内,龙椅上,白洛恒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冽。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大理寺卿正躬身站在殿中,声音恭敬而谨慎。
“启禀陛下,王家满门,连同楚凝玉、楚凝安等前楚余孽,以及此次涉案的官员,共计三百余人,已全部押入大理寺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白洛恒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大理寺卿呈上的那份名单上。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在他眼底转瞬即逝。他缓缓放下扳指,指尖划过名单上“王骏”“楚凝玉”“王安”几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涉案官员,一律贬职,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至于张彪等意图谋反之人,罪大恶极,着令即日处斩,诛夷全族,以儆效尤。”
大理寺卿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白洛恒却没有让他退下,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深邃,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王家上下,还有楚凝安那两个前朝公主……不必急着定罪。朕,要亲自审问。”
大理寺卿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应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等候陛下移驾大理寺。”
白洛恒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阳光洒在他的龙袍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前楚覆灭这么多年,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余孽,总以为还能有翻身之日。王安谋反,不过是个引子,他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将所有不安分的势力,一网打尽。
而楚凝玉……他想起那个宁折不弯的前楚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王骏护了一辈子的女人,在绝境之中,还能有几分当年的傲骨。
大理寺的天牢深处,楚凝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叹息声。王骏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掌心的温度,是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的光。
她抬起头,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心里默默念着,王安,王柠,娘来了。
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的。
哪怕,是在这黄泉路上。
第426章 长恒宫叙话
雨停了三日,日头终于懒洋洋地爬过宫墙,将长恒宫的琉璃瓦晒得暖融融的。
长恒宫中,裴嫣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赤金嵌珠的护甲,细细摩挲着。案几上搁着半盏冷透的雨前龙井,旁边摊开的是一卷刚绣了一半的百子图,彩线零乱地散在锦缎上,透着几分烟火气。
殿外的日影渐渐移到门槛上,蝉儿轻手轻脚地掀了竹帘进来,压低了声音回话:“娘娘,太子殿下在外头求见呢。”
裴嫣抬眸,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指尖在护甲上轻轻一点:“快请进来。”
说着便要起身,蝉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替她理了理月白色的宫装裙摆。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衬得她虽前些日子年过四旬,身姿依旧窈窕如少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稳,却又藏着几分急切。
太子白乾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眉眼间肖似白洛恒,却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润。他一进殿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裴嫣笑着摆手,示意他坐到对面的锦凳上。
“这几日跟着你父皇处理朝政,累坏了吧?看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白乾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裴嫣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笑道:“母后说哪里话,儿臣不过是帮着父皇分些琐碎,算不得什么累。倒是母后,儿臣瞧着您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肤光莹润的,比前阵子宫里那几位新进的采女还要明艳几分,想来是这几日睡得安稳?”
这话正说到裴嫣心坎里。偌大的后宫,白洛恒登基十余载,从未纳过一个妃嫔,六宫形同虚设,唯有她一人独享恩宠。
夜夜笙歌相伴,耳鬓厮磨,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焐得暖热。
裴嫣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胭脂,她抬手轻轻拂过鬓角的碎发,佯嗔道:“你这孩子,越大越没个正形,竟拿母后打趣。”
蝉儿在一旁捧着茶盏抿嘴偷笑,替白乾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
白乾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正色道:“儿臣说的是实话。母后天生丽质,又得父皇这般疼惜,自然是越活越年轻。”
裴嫣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就你嘴甜。说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御书房陪着你父皇批折子吗?”
白乾呷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想跟您商议。”
“哦?”裴嫣挑了挑眉。
“何事?你说便是。”
“第一件事,”白乾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是关于妹妹永宁。儿臣前几日在御花园撞见她,瞧着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如画,已然是个大姑娘了。算算年岁,妹妹今年也满十六了,按着咱们大周的礼制,女子及笄便可议亲。儿臣想着,该替妹妹寻一门好亲事了。”
裴嫣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点了点头道:“你不说,母后也正有此意。永宁这孩子,自小被你父皇宠得娇俏,性子却最是纯良。这些日子我也在琢磨,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哪家的儿郎品行端正,相貌周正,能配得上咱们的公主。只是你父皇近来忙着处理朝政,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提。”
“儿臣也是这般想!”
白乾颔首道:“妹妹的婚事,关乎皇家颜面,必得仔细斟酌。既要门当户对,又要那公子哥儿真心待她,不能委屈了她。”
母子二人就着永宁的婚事,又说了几句京中世家的近况,气氛和乐融融。
待说到兴头上,白乾却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拢起一抹淡淡的愁绪,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裴嫣瞧着他这般模样,心里便有了数,放下手中的护甲,柔声问道:“瞧你这副样子,莫不是第二件事,才是你今日来的正题?说吧,又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白乾抬眸,目光落在殿外的日影上,那影子被窗棂割得支离破碎,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母后,儿臣近日听御书房的那些官员私下议论,说大理寺的天牢,这几日都快被犯人给填满了。前几日儿臣随父皇上朝,也听闻父皇下旨,要彻查建安和南方诸地的贪腐结党之事,这几日押解进京的官员,一拨接着一拨,少说也有数百人了。”
裴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案几上的冷茶,缓缓道:“这事,我略有耳闻。不过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你父皇不曾跟我细说,我便也不曾多问。”
“儿臣知道母后恪守规矩,”白乾连忙道,“只是儿臣心里有些不安。这几日押解进京的官员,上至州府刺史,下至县丞小吏,牵连甚广。江南乃富庶之地,那些官员在任上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如今这般大规模地整治,怕是会动摇地方根基,若是处置不当,恐有损中央朝廷的运转啊。儿臣昨日在御书房,瞧着父皇看着那些弹劾的折子,脸色沉得厉害,想劝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担忧:“父皇这般雷厉风行,儿臣怕……怕操之过急,反而惹出祸端。”
裴嫣静静地听着,眸色沉沉,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吹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镀了一层金。
“乾儿,”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乾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你以为,你父皇这般大动干戈,真的只是为了整治那些贪腐的官员吗?”
白乾一怔,眉头蹙得更紧:“难道不是?那些官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本就该严惩。”
“是,也不是。”
裴嫣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微凉:“你父皇今年,已是四十八岁了。你算算,他登基多少年了?十九年。这十九年里,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这大周的江山稳固,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你瞧着,这天下真的就这般太平吗?”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一派祥和,可她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凝重:“前楚覆灭这么多年,那些前朝的余孽,何曾真正安分过?他们藏在暗处,勾结地方官员,笼络人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这次建安的案子,看似是贪腐,实则是那些余孽在背后推波助澜。王安谋反,不过是个引子,你父皇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一网打尽。”
白乾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带着几分迷茫:“可……可父皇这般大动干戈,牵连这么多人,就不怕……”
“怕什么?”裴嫣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那是久居后位才有的沉稳与通透。
“怕朝局动荡?怕人心惶惶?乾儿,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父皇他,是在替你铺路啊。”
第427章 替你铺路
“替我铺路?”白乾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嫣,语气里满是震惊。
“是啊,”裴嫣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也带着几分欣慰。
“我与你父皇,都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岁月不饶人,你父皇的身子,这些年看着硬朗,实则早已不如从前。他日夜操劳,批阅奏折到深夜,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护着你的日子,不多了。他必须趁自己还有力气,还有权势的时候,将这天下的隐患,一一扫除。那些贪腐的官员,那些心怀不轨的前朝余孽,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皆是你日后登基的绊脚石。他今日将这些石头搬开,明日你接手的,才是一个安稳的、没有内忧外患的江山。”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白乾的心头炸开。他坐在锦凳上,脊背倏地挺直,眸子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还有几分沉甸甸的动容。
他从未想过,父皇那些看似冷酷决绝的决策背后,竟藏着这样深沉的用意。
那些押解进京的犯人,那些流放边疆的官员,那些人头落地的谋逆者,在他眼中是雷霆手段,可在父皇眼中,却是为他扫清前路的荆棘。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白乾望着裴嫣,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原来……原来父皇竟是这般苦心。儿臣……儿臣竟还傻乎乎地以为,父皇只是为了惩治贪腐。”
“你父皇的心思,深沉似海,岂是轻易能看透的?”裴嫣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这大周的江山,还有你和永宁。他对你寄予厚望,你莫要辜负了他。”
白乾重重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儿臣明白。儿臣定当勤勉好学,辅佐父皇处理朝政,他日定当守护好这大周的万里河山,不负父皇与母后的期望。”
裴嫣看着他坚毅的眼神,欣慰地笑了。
经此一番话,她的儿子,真正长大了,他应该明白了为君者并不应该仁慈……
日影渐渐西斜之时,蝉儿适时地进来,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御膳房那边送来了午膳,可要摆上来?”
裴嫣颔首道:“摆吧。今日便留太子在这里用膳,我让御膳房做几道他爱吃的菜。”
白乾连忙起身道谢,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殿内的气氛,又恢复了方才的和乐融融。
只是白乾的心里,却已然翻江倒海。他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他忽然想起一件郁闷的事情,那就是以后,他如今所亲近的官员以及兄弟会不会成为他的后患,就像如今那些官员是父皇的后患一样……
而此刻的大理寺天牢深处,楚凝玉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头顶天窗漏下来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骏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掌心的温度,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夜。
此时整个大理寺天牢押满了犯人,而在前一天,天牢之中又被拉出去数十个官员,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但也不想知道,因为此时他们的后果比他们便宜不了多少了,甚至还要更加惨烈……
暮色四合,长恒宫的琉璃瓦褪去白日的暖金,浸在一片朦胧的暮色里。
殿内早已掌起了琉璃灯,灯花跳跃,将窗棂上的缠枝莲纹映得影影绰绰……
裴嫣正坐在妆镜前,由蝉儿替她卸去钗环。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她颈间的羊脂玉坠愈发莹白。
案上的百子图依旧摊着,彩线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像极了少女怀春时不安分的心跳。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威仪,却又在踏入长恒宫的那一刻,悄然敛去了三分冷冽。
裴嫣闻声抬眸,裴嫣闻声抬眸,镜中映出白洛恒的身影,他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脸上带着几分处理朝政后的疲惫,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陛下回来了。”裴嫣起身相迎,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不由蹙眉:“怎么又不穿披风?夜里风凉。”
说着便将自己身上的常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料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让人安心。
蝉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将满殿的温情都锁在了里面。
两人并肩坐在软榻上,裴嫣替他斟了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递到他手中:“今日批折子到几时?瞧着累得很。”
白洛恒呷了一口茶,喉间的干涩稍缓,他握着裴嫣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轻笑:“还不是那些江南的折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仔细瞧着,生怕漏了什么。”
裴嫣眼波流转,想起白日里白乾提及的永宁婚事,便顺势说道:“说起正事,今日乾儿来寻我,倒是提了一桩要紧事。”
“哦?”
白洛恒挑眉:“那小子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倒不是烦心事,是喜事。”
裴嫣笑着摇头,将白乾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轻叹道:“永宁这孩子,一转眼就满十六了,按着大周的礼制,早该议亲了。是我和陛下这些年忙于朝政,竟把这桩儿女家事给耽搁了。”
白洛恒闻言,怔了怔,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可不是,朕这几年心思都扑在国政上,竟真忘了关注这些。永宁是朕的长女,自小娇养着长大,性子纯良,是该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裴嫣脸上,眼底满是信任:“这事便交给皇后你吧。京中世家子弟,你素来看得准,挑几个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列个单子给朕。朕这几日还有要事要忙,等你张罗好了人选,再来同朕说便是。”
裴嫣心中了然,白洛恒口中的“要事”,便是江南那桩贪腐谋逆案。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柔声叮嘱:“陛下也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白洛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有你在,朕便什么都不怕。”
夜色渐深,长恒宫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里,亮了许久。
第428章 审问
翌日清晨,大明殿上的朝议散去,官员们鱼贯而出,皆是神色凝重。
建安一案牵连甚广,满朝文武皆知陛下此次是铁了心要彻查到底,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白乾随着百官走出大殿,刚至御书房外,便被内侍拦下:“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您移步御书房。”
白乾心中一动,知道父皇定是为了建安的案子,他定了定神,跟着内侍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白洛恒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落在白乾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儿臣参见父皇。”白乾躬身行礼。
“免礼,坐吧。”
白洛恒指了指一旁的席坐,待白乾坐下,才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开门见山道:“近几日,建安巡抚呈上折子,查出南方一批官员相互勾结,更与前楚皇室余孽有所牵扯,妄图谋逆,此事你可知道?”
白乾心头一凛,想起昨日母后的话,连忙点头:“儿臣略有耳闻,只是不知竟牵扯到前楚余孽。”
“略有耳闻?”白洛恒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
“那些人在江南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大周的心腹大患。前楚覆灭这么多年,他们却始终贼心不死,勾结地方官员,笼络民心,若不彻底铲除,日后必成大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语气凝重:“如今这些人,都已被押入大理寺天牢。朕今日叫你来,便是想带你一同去大理寺走一趟。”
白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父皇是要亲自审问?”
“自然。”白洛恒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
“这些前楚皇室余孽,狡猾得很,寻常官员审不出什么名堂。再者,你是大周的太子,他日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也该让你见识见识,这些潜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究竟是何嘴脸。”
白乾心中激荡,他知道,父皇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帝王,如何守住这万里江山。他站起身,躬身道:“儿臣遵旨。”
御驾出行,仪仗赫赫,却又刻意低调了许多。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与狱使总管早已领着一众官员在门外等候,见御驾到来,连忙跪地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白洛恒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他迈步走进大理寺……
白乾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大理寺的院墙高耸,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宫中的温润祥和,判若两个天地。
一行人走进大理寺大殿,殿内陈设简单,唯有正中央的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白洛恒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下方的大理寺卿,沉声道:“去,将王骏、楚凝玉、楚凝安等人,一同带上来。”
“臣遵旨。”大理寺卿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吩咐下去。
不多时,便听见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重而刺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白乾端坐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手心竟微微渗出了汗。
他知道,接下来要见到的,便是父皇口中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谋逆者,也是日后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两个狱卒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桀骜不驯。他正是建安巡抚奏折中提及的主谋之一,王骏。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子,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虽身着囚服,形容憔悴,却难掩眉宇间的清丽。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脚步踉跄,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目光清冷地扫过殿内众人,落在白洛恒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却又很快隐去。
她便是前楚的宗室之女,楚凝玉……
白乾看着眼前这名女子,虽然传言她如今年近半百,可如今看来却是一点都不显老……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女,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
这三人竟在入殿之后,神色一脸平淡,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这让一旁的白乾变得不知所以人,他甚至都要开始考虑这三人是不是被冤枉了……
看着御案上的白洛恒,三人同时俯首行礼:“罪臣等叩见陛下!”
白洛恒目光沉沉地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在楚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王骏,你身为建安知府,你的夫人又是前楚皇室公主,我不忍让御史侮辱你们,所以亲自来审问你们。你王家食大周俸禄,却勾结前楚余孽,意图谋逆,可知罪?”
王骏听闻,只是嘴角不自然的发出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穷!”
白洛恒只是冷笑一声,随后将摆在御案上的一张奏折甩在三人前面,冷冽的说道:“你儿王安,企图闯入建安守军府,勾结建安城守军意图谋反,此等罪状他们二人均是供认不讳,你总不能说这是欲加之罪吧?”
王骏听完看着那张奏折上的内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了半天,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个字……
一旁的楚凝玉与楚凝安看着案上的那个身影,时隔数十年未见,他们此刻对那个身影感到无比的陌生……
是啊,他们的身份早在二十年前就发生了转变,从皇室公主沦落成罪臣之女,一个从边疆逃难而来的罪臣之子,再到如履薄冰的驸马爷,最后是如今的帝王,身份的转变令人何其唏嘘……
第429章 大理寺殿审
楚凝安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落在白乾那张酷似白洛恒的脸上。
少年太子端站一旁,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带着属于储君的沉稳,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竟与三十年前,那个躲在公主府廊下,一身青布衣衫,连抬头看人都带着几分怯意的少年郎,隐隐重叠。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御案之后的白洛恒。
三十年的光阴,像是一把淬了风霜的刻刀,将那个曾经胆怯懦弱的驸马爷,雕琢成了如今这般威仪赫赫的帝王。
他的鬓角已然染了霜白,那是日夜操劳朝政刻下的痕迹,可那双眸子,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剑,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惶恐。
楚凝安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公主府的那段时光,像是一场被尘封的旧梦,此刻被眼前的景象陡然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斑驳的光影。
那时的白洛恒,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孤家寡人,因得罪了权贵,险些被治罪,是她与姐姐楚凝玉跪在父皇面前,百般求情,才换得他一条生路。
后来父皇念他颇有才学,又恰逢二人之间一场不可言语的误会,便将他指给了自己。
那时的他,对自己敬重有加、温和有礼。
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那个需要仰仗驸马爷身份庇佑的少年,竟会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而他们楚氏,却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楚凝安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冰凉,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
殿内的寂静,被白洛恒冷冽的声音打破。
他的目光,落在楚凝玉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却又被一层冰冷的怒意包裹着:“楚凝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身为前楚皇室公主,朕当年受禅登基,何曾亏待过你们楚氏?朕没有株连九族,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削去你们的爵位,降公主为郡主,赐你们良田美宅,高官厚禄,让你们安享富贵。可你们呢?不思回报,反而在朕迁都御京之后,盘踞建安旧都,蛊惑人心,暗收旧部官员,妄图颠覆大周江山。如此罪状,你可认?”
白洛恒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重锤般砸在三人的心上。
楚凝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满身血污,跪在父皇面前,眼神里写满恐惧与哀求的少年。
那时的他,何其卑微,何其狼狈。可如今,他高高在上,俯瞰着她这个阶下囚,眼神里的冰冷,足以将人冻僵。
三十年的恩怨纠葛,涌上心头。
楚凝玉忽然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凄厉,几分苍凉,在肃穆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颤。
她缓缓站直身子,尽管双手被铁链束缚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皇室风骨,即便是沦为阶下囚,也未曾半分折损。
“认?”楚凝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我为何不认?”
她看着白洛恒,目光里满是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敢问陛下,你说你未曾亏待过楚氏?当年你兵临城下,逼得我楚氏天子禅位,将我楚氏七十余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这叫未曾亏待?你将我们这些前朝遗孤,圈禁在这方寸,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名为优待,实为软禁,这叫未曾亏待?”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决绝:“不错,是我蛊惑人心,是我暗收旧部,是我贿赂建安守军,是我徇私舞弊,贪污盐税!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与王骏无关,与我妹妹凝安更是毫无干系!”
“姐姐!”楚凝安失声惊呼,眼眶瞬间红透,她扑上前想要拉住楚凝玉的衣袖,却被身旁的狱卒死死按住。
王骏更是急得脸色煞白,他猛地挣开狱卒的钳制,踉跄着跪倒在地,对着白洛恒连连磕头:“陛下!陛下明察!此事与楚凝玉无关!是臣的错!是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勾结前楚旧部,意图谋逆!一切罪责,都该由臣一人承担!求陛下饶过郡主与安姑娘!”
他磕得额头都渗出血迹,声音嘶哑,满是哀求。
他与楚凝玉成婚二十余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情深意笃。他知道,楚凝玉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不过是为了替楚氏报仇,为了夺回那本该属于楚氏的江山。可他是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岂能让她独自背负这滔天的罪名?
白洛恒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这般互相推诿。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的衣摆扫过御案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互相推诿?”白洛恒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了。
“你们以为,将罪责揽到一人身上,朕便会饶了其他人吗?”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殿中三人,一字一句道:“朕查此案,查了整整半年!建安城内,那些被你们收买的官员,那些被你们蛊惑的百姓,那些被你们私藏的兵器粮草,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们以为,单凭一句‘一人所为’,便能瞒天过海吗?”
白乾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对峙,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看着楚凝玉眼中的恨意,看着王骏额头的血迹,看着楚凝安脸上的泪水,忽然明白了母后昨日所说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铺满荆棘与鲜血的。父皇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替他扫清前路的障碍,为了让大周的江山,能够长治久安。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忍。
或许是因为楚凝安方才那恍惚的眼神,刚才看向自己竟带着一丝温情和不曾有的唏嘘……
第430章 一切都是我的错
殿内的死寂,被三人喉间压抑的哽咽与粗喘拉扯得愈发滞重。
楚凝玉垂着头,铁链在腕间硌出深深的红痕,王骏额头的血迹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渍迹。
楚凝安死死咬着唇,方才姐姐与姐夫争相揽罪的模样,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一下下剐着她的心脏。
白洛恒的目光,终于从阶下三人身上移开,落在身侧垂手而立的少年太子身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威仪:“太子,你自幼熟读大周律例,朕且问你—,私吞盐税、勾结守军、意图谋逆,此等罪名,当如何论处?”
白乾闻声抬眸,脊背绷得更直了些。他的目光掠过楚凝安苍白的脸楚凝安苍白的脸,掠过王骏渗血的额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沉声道:“陛下,大周律载明,凡谋逆大罪,皆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重锤敲在殿中三人的心上。
楚凝安浑身一颤,指尖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白乾,那个眉眼酷似当年少年郎的太子,此刻唇边竟抿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白洛恒微微颔首,又问:“那同谋者,隐匿不报、甚至暗通曲款者,又该如何?”
“同罪论处,”白乾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凡涉逆案,不分首从,诛夷满门,以儆效尤。
白洛恒听到太子的回答,嘴角逐渐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他缓缓将目光再次落回楚凝安三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楚凝安,楚凝玉,王骏。太子所言,尔等可觉得合理?”
楚凝玉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死死盯着白洛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骏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唯有胸膛剧烈起伏着。
唯有楚凝安,在最初的震愕过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悲凉,在肃穆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麻。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却燃着一簇不甘的火苗:“合理?陛下说的自然合理。”
她的目光扫过白洛恒,扫过白乾,最后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民女身为同犯,罪该万死,株连三族亦是天经地义。可陛下怕是忘了,楚氏一族,早在二十年前那场禅位之变后,便已零落殆尽。民女嫁与李轩,虽育有一女,可却早已嫁人,也算不得我看家人,至于我儿楚念,可早在建安事发之前,便已离了建安,远走他乡。如今民女身陷囹圄,身边无半个楚氏宗亲,更无半个李氏族人,陛下,你要如何诛我满门?”
这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殿上的帝王。
楚凝安看着白洛恒,唇边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癫狂:“陛下处心积虑,无非是想将我楚氏余孽赶尽杀绝,可你千算万算,怕是没算到,我楚凝安早已是孤家寡人了吧?”
白洛恒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诡谲,在殿中盘旋着,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抬眸,目光落在身侧垂首侍立的大理寺卿身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大理寺卿,把人带上来。”
大理寺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至殿门,扬声喝道:“带——人——”
两个“带”字拖得极长,穿透了殿外的夜色。
楚凝安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两个身着囚服的身影,被两名侍卫推搡着,踉跄着进了大殿。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纵然衣衫褴褛,鬓发凌乱,楚凝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她的夫君,李轩。
紧随其后的,是个身形单薄的青年,囚衣宽大,衬得他愈发瘦弱,一张脸惨白如纸,正是她的儿子,楚念。
“阿轩!念儿!”
楚凝安失声尖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二人,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明明记得,建安城的前夜,她亲手将楚念送上了去往江南的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提及自己的身份。
他明明应该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被抓回这皇宫大内,怎么会出现在这殿上?
楚凝安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旁的狱卒死死按住,她怕是早已瘫倒在地。李轩抬眸,看到她的瞬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浓烈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楚念则是一脸平淡,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望向那上方坐着的皇帝,恍惚之间觉得,这年迈的皇帝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而一旁的太子白乾也怔怔的望着楚念……
“陛下……”楚凝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看向御案后的白洛恒,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建安的事!求陛下饶了他们!求陛下……”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声音冰冷如铁:“启禀陛下,李轩与楚念,并非无辜。经查,楚凝玉之子王安谋逆一事,李轩早已知晓,却非但未曾揭发,反而携女逃窜,意图隐匿罪证,此乃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楚念虽不知情,然身为逆党亲属,同逃同匿,亦属共犯,断无赦免之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凝安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的夫君与儿子,看着他们身上的囚衣,看着他们腕间的铁链,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如此。
原来白洛恒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与楚氏沾边的人。
什么诛连三族,什么诛夷满门,他不过是在等,等一个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楚凝安再也把持不住内心的惶恐与绝望,她猛地挣脱狱卒的钳制,踉跄着扑到丹陛之下,重重跪倒在地,额头一下下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求您开恩!求您饶了他们父女!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助纣为虐!与他们无关!真的与他们无关啊!”
她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陛下,您忘了吗?当年在您落难之时,是谁为您向父皇求情?您忘了吗?当年在公主府之时,您说过,您会护我一生周全的!您说过的啊!”
第431章 永世不得安宁!
白洛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国法无情,谋逆之罪,从来没有饶恕二字。楚凝安,你以为,凭你几句求情,就能撼动大周的律法?”
“国法无情?”楚凝安猛地抬起头,血泪模糊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凄厉的笑。
“白洛恒!你跟我谈国法?你配吗?”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尽管浑身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三十年前,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公子!险些丧命,是我与姐姐跪在父皇面前,磕破了头,才换得你一条生路!父皇念你有才,将我指给你做妻子,你在公主府锦衣玉食,安稳度日,那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此生定不负楚氏,定护我姐妹周全!”
“可后来呢?”楚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穿殿宇的穹顶。
“你手握兵权,便露出了豺狼本性!你兵临城下,逼宫禅位,毁我楚氏七十余年基业!你将我们这些前朝遗孤圈禁在京,名为优待,实为软禁!你削我爵位,夺我封地,却还厚颜无耻地说,你未曾亏待过楚氏?”
她一步步走向丹陛,目光死死盯着白洛恒,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今日要诛我满门,要杀我夫君,要杀我儿子,无非是怕我楚氏死灰复燃,无非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白洛恒,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白洛恒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龙袍的衣摆无风自动,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的侍卫纷纷拔剑出鞘,寒光闪闪,对准了楚凝安。
“大胆,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可楚凝安却像是全然不觉,她仰天长笑,笑声凄厉而绝望,在大殿里久久回荡:“好!好一个大周皇帝!好一个株连三族!白洛恒,你听着!我楚凝安今日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诅咒你这大周江山,命不过两代!诅咒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将陷入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住口!”白乾厉声喝道,他猛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怒意。
“大胆逆妇!竟敢诅咒陛下,诅咒大周!来人!掌嘴!”
楚凝安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着白洛恒,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白洛恒站在御案之后,面沉如水。
他看着楚凝安那张血泪模糊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十年前的公主府廊下,那个身着青布衣衫的少年郎,怯生生地递过一盏热茶的模样,与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子,在他的脑海里,重重叠叠,渐渐模糊。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拖下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侍卫们应声上前,粗暴地架起楚凝安,拖着她向外走去。
楚凝安的骂声、哭声、诅咒声,混杂着铁链的哗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王骏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一头撞向丹陛的石柱。
“噗!”
鲜血四溅,染红了金砖。
楚凝玉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白洛恒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瘫软在地的楚凝玉,看着一旁脸色苍白的太子,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你记住,帝王之路,从来都是用鲜血铺就的。想要江山永固,就绝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
白乾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烛火的光影落在白洛恒的鬓角,那一抹霜白,竟像是比刚才,又浓重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躬身,沉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殿外的风,更紧了。
次日天光未亮,晨霜覆满了宫墙的琉璃瓦,檐角的铜铃在料峭寒风里叮当作响,惊碎了长夜的寂静。
长生殿内烛火犹明,白洛恒身着玄色常服,正临窗批阅奏折。
案上的烛芯燃得久了,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落在明黄的奏折上,烫出一个浅褐色的焦痕。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隔着窗棂飘进来:“大理寺卿,求见陛下。”
白洛恒头也未抬,淡淡道:“宣。”
大理寺卿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躬身疾步而入,甫一进殿便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臣,叩见陛下。”
“事情办得如何了?”白洛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理寺卿叩首答道:“回陛下,牢狱之中牵涉谋逆案的官员,已于昨夜尽数处决,名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将卷宗高高举起,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白洛恒“嗯”了一声,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日那些人受刑之前,可有说什么?”
这话一出,大理寺卿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这……这……陛下日理万机,龙体为重,些许疯言疯语,就不必入耳污了圣听了。”
白洛恒终于抬眸,目光如寒潭,直直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慑人的威压,压得大理寺卿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怎么?难道朕就是那般禁不住的人?连几句疯话都听不得,还能坐稳这江山?”
大理寺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臣不敢!臣不敢!”
他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几下,才颤巍巍地开口:“是楚凝安她……她说……她说陛下丧心病狂,为了斩草除根,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她说,陛下的子孙后代,未来都会陷入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白洛恒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竟透出几分萧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不过是困兽之斗,临死前的放言罢了。”他缓缓抬手,摆了摆,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退下吧,将那些逆党家眷,尽数发配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大理寺卿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腿肚还在打颤,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白洛恒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晨光熹微,却穿不透浓重的云层,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寒霜,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昨夜殿上楚凝安血泪模糊的脸,三十年前公主府廊下那个递茶的少年郎,此刻在他脑海里交织重叠,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骨肉相残?永世不得安宁?
他白洛恒的江山,岂容一个将死之人妄言。
只是,那抹鬓角的霜白,在晨光里,竟又白了几分……
第432章 择婿
三日后,白洛恒摒退了随行的宫人,独自一人缓步踏入长恒宫。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压,眉宇间难得染了几分闲适。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沉如古井,不见半分波澜。
长恒宫的正殿里,皇后裴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绣样,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放下绣样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柔得像春水:“臣妾恭迎陛下。”
白洛恒抬手虚扶了她一把,目光扫过她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不禁有些讶异,挑眉问道:“今日这是遇上了什么喜事?瞧你高兴的,眉眼都笑弯了。”
裴嫣起身时,鬓边的赤金镶珠步摇晃了晃,坠下的细碎明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顺势依偎到白洛恒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陛下忘了?前几日您不是吩咐臣妾,为永宁挑一位合心意的夫婿么?这几日臣妾可是忙得脚不沾地,翻遍了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名册,今日总算挑出了一个最适合永宁的。”
“哦?”白洛恒挑了挑眉,在软榻上坐下,伸手端起宫人刚沏好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急着喝。
“倒是要听听,皇后看中的是哪家儿郎。”
裴嫣见他感兴趣,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臣妾思来想去,觉得大将军周云庆之子周烈,再合适不过。那周烈今年刚好十七,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前几日围猎还拔了头筹呢。最重要的是,他性子沉稳踏实,不是那些轻浮的世家子弟可比的。永宁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周云庆?”
这三个字一出,白洛恒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溅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却浑然不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眸底那点难得的闲适,瞬间被一层冷意取代。
裴嫣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敏锐地察觉到白洛恒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觉得不妥?”
白洛恒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放的腊梅上,眼神却飘得很远,像是透过那簇簇金黄的花瓣,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些光景。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你怎么会想到镇国公?”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裴嫣心头一跳,连忙垂首道:“周大将军是国之柱石,周家亦是名门望族,与皇家联姻,本就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白洛恒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皇后倒是想得周全。”
他没有明说,但裴嫣却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悦。这些日子,建安城的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处理起案子来夙兴夜寐,眉宇间的倦意一日重过一日。
她只当陛下是烦了朝堂上的纷争,却没料到,竟是烦了周家。
白洛恒靠在软榻的引枕上,闭上了眼睛。连日来处理建安城的案子,那些血淋淋的供词,那些牵扯出来的陈年旧事,总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的那些时日。
那时候,他还未登基,只是驸马,周云庆因为自己与楚凝安成婚,处处针对,甚至两人最后还搞出了火花,给自己在建安城闹了一出多大的笑话……
楚凝安……
一想到这个名字,白洛恒的胸膛不自然间燃起一股怒火。
不知是老了还是如何,自己曾经那些轻描淡写想要放下的事情如今却逐渐浮上心中,心中的有些郁气是越来越沉重……
他登基之后,为了稳固朝局,不计前嫌,重用周云庆为大将军,让他征讨四方,镇守边疆。
他以为,时间久了,那些过往的芥蒂总能慢慢消散。可他错了,有些刺,一旦扎进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个当年勾引自己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就算他立下再多的汗马功劳,就算他对大周再忠心耿耿,白洛恒也难对他生出半分好感。
更别说,要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永宁,嫁给他的儿子。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睛,眸底的冷意更甚了:“皇后,此事不妥,换一个吧。”
裴嫣一愣,有些不解:“陛下,周家……”
“镇国公自建国以来,确实立下了不少功劳!”白洛恒打断她的话。
“他镇守边疆,护佑大周安宁,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他。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将永宁嫁入周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嫣脸上,一字一句道:“周云庆已是大将军,功盖无双,如今再将他的儿子封为驸马,赐婚永宁公主,你想想,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朕偏袒周家,会说朕想让周家权倾天下。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于周家不利,于永宁更不利。”
裴嫣这才恍然大悟,她只想着周烈的人品才貌,却忘了这朝堂之上的权力制衡。
她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脸上满是愧色:“是臣妾考虑不周,思虑浅薄了,竟没顾及到这些。请陛下恕罪。”
白洛恒看着她惶恐的模样,心中的那点郁结稍稍散去了些。
他知道,裴嫣素来稳重,只是关心则乱,一心想为永宁挑个好归宿,才会有此疏漏。他抬手扶她起来,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这也不怪你。不过是选个驸马而已,没必要这么挑剔。”
裴嫣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白洛恒靠回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语气淡然:“永宁的性子单纯,不喜欢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必非要挑什么名门望族、少年英才,只要找一个家世清白、性子踏实的男子,能护她一辈子安稳,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想起永宁平日里娇俏的模样,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温情:“朕这一辈子,身不由己,陷在这权力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做了许多违心的事。朕不想永宁重蹈覆辙,只愿她能嫁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一生顺遂。”
裴嫣看着他眼中的温情,心中微动,连忙点头应道:“臣妾明白了。那臣妾便去重新筛选名册,一定为永宁挑一个踏实可靠的夫婿。”
白洛恒“嗯”了一声,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阳光正好,腊梅的香气愈发浓郁了。可他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他想起楚凝安临死前的诅咒,想起那句“子孙后代,永陷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他嗤笑一声,只当是疯话。
可不知为何,那句话却像是一根针,时不时地刺他一下,让他不得安宁。
永宁择婿的事,不过是朝堂纷争里的一粒沙。可这粒沙,却偏偏硌在了他的心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这帝王之路,果然如他所说,是用鲜血铺就的。踏上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433章 谢景
五日后的傍晚,残阳如血,将紫薇宫的宫墙染成一片暖红。
白洛恒处理完朝堂政事,摒退了随行的内侍,独自一人踏着暮色走回长恒宫。
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的脚步略显沉重,鬓角的霜白在夕阳的映照下,竟显得愈发醒目。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还盘旋着方才户部呈上来的漕运折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踏入长恒宫的院门,便见裴嫣带着几个宫人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蹙金绣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与往日的温婉端庄不同,竟透着几分雀跃。
“臣妾恭迎陛下。”裴嫣敛衽行礼,声音里带着笑意。
“陛下今日回来得正好,臣妾有喜事要禀明陛下。”
白洛恒挑眉,伸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略带讶异道:“哦?又是什么喜事,值得皇后这般高兴?”
他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约莫是与永宁择婿的事有关,却没料到裴嫣的动作竟这般快。
裴嫣凑近一步,语气里满是笃定:“陛下忘了?前几日您让臣妾重新为永宁挑选夫婿,臣妾这几日可是翻遍了所有名册,又暗中派人打听了诸多细节,今日总算找到了最佳人选。”
“哦?”白洛恒来了几分兴致,他牵着裴嫣的手,缓步走进正殿,在软榻上坐下。
“倒是说说,这次皇后看中的是哪家儿郎?可别再像上次那般,挑个让朕头疼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打趣,裴嫣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赧然的笑意,连忙道:“陛下放心,这次臣妾可是思虑周全了。”
她顿了顿,眉眼间的笑意更浓:“陛下还记得吗?前一年您下旨开设科举,取士选贤,那一届的状元郎,名唤谢景的。”
“谢景?”白洛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是了,那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二位状元。他还记得,当年殿试之时,那青年身着青布长衫,跪在丹陛之下,侃侃而谈,言辞恳切,见解独到,引得满朝文武侧目。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赞了一句“后生可畏”,只是后来朝政繁忙,又恰逢建安城的案子初露端倪,竟渐渐将这个名字淡忘了。
“是他?”白洛恒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正是。”裴嫣连连点头,语气愈发笃定。
“臣妾打听清楚了,这谢景虽出身平凡,只是郑州城一个寻常商贩之子,却自幼饱读诗书,品性端正。他为人温润如玉,行事儒雅稳重,全无世家子弟的轻浮之气。臣妾瞧着,他的气质就如同一杯清茶,虽不浓烈,却余味悠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要紧的是,前几日臣妾借着宫宴的由头,让永宁与他见了一面。您也知道,永宁那孩子性子单纯,素来不喜欢那些舞刀弄枪的武将,反倒偏爱舞文弄墨。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回宫之后,永宁还悄悄跟我说,觉得谢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呢。”
“哦?永宁也满意?”白洛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最在意的,终究还是女儿的心意。
永宁自小娇生惯养,性子单纯,若是嫁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何止是满意。”裴嫣掩唇轻笑。
“那丫头回来之后,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连绣帕上的花样,都比往日绣得用心了几分。”
白洛恒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谢景如今在何处任职?朕竟有些记不清了。”
“回陛下!”
裴嫣答道:“谢景如今在中书省当差,是一名中书起居郎,平日里负责记录和整理陛下的奏折,还有朝堂上的言行录。他做事极为认真,经手的折子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中书省的官员们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中书起居郎?”白洛恒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是他。朕倒是想起了,前几日还见过他呈上来的起居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倒是个细心稳妥的人。”
他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谢景出身平凡,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不会牵扯到朝堂上的权力纷争,这便断了旁人觊觎的心思。
他又是科举出身,颇有文采能力,为人端正稳重,配永宁,倒是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的是,永宁喜欢他。
白洛恒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裴嫣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就依皇后所言。这门婚事,朕准了。”
裴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屈膝行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白洛恒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出身如何,本就不重要。朕当年,不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公子么?谢景有这般才学和品性,将来定能护永宁一世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传朕旨意,擢升谢景为中书舍人,择良辰吉日,赐婚于永宁公主。大婚的规格,不必太过铺张,只求安稳体面便好。”
“臣妾遵旨。”裴嫣连忙应下,心中满是欢喜。
白洛恒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他想起永宁娇俏的模样,想起谢景温润儒雅的身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许,这世间并非所有的事,都要沾染鲜血。
或许,他终究还是能为自己的女儿,寻得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
只是,那抹笑意还未在唇边停留太久,便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取代。
他想起楚凝安临死前的诅咒,想起那句“子孙后代,永陷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心头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望着殿顶的盘龙藻井,眸底的温情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
但愿,这一次,他没有选错。
但愿,这些儿女子孙的人生,能如他所愿,一世安稳,一世顺遂……
第434章 不懂陛下的辛苦罢了!
七日后,长恒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蜿蜒缠绕着朱漆廊柱,鎏金宫灯映得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暖色里。
今日是永宁公主白玉与新晋中书舍人谢景大婚的日子,按照白洛恒的旨意,婚事办得安稳体面,没有铺张奢靡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与妥帖。
吉时一到,身着大红喜服的谢景跨马而来,青布长衫换作锦绣朝服,更衬得他眉目清朗,儒雅温润。
他翻身下马,对着宫门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引得观礼的文武百官低声赞叹。
迎亲的队伍鱼贯而入,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却又被内侍们刻意压着分寸,不至于喧嚣扰攘。
正殿里,文武百官皆已就位,品级高的入殿观礼,品级稍低的便在殿外的庭院里肃立。
白洛恒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裴嫣一身凤袍,陪在他身侧。
他目光扫过殿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须发皆白的老臣、意气风发的新贵,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说着吉祥话。可他的心思,却飘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公子,白家遭逢变故,父兄皆亡,他孤身一人从封地逃回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甚至险些死在乱兵刀下。
那时的他,站在皇城的门外,看着巍峨宫墙,心中满是绝望,以为白家这一脉,终究要断在他手里。
可谁能想到呢?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他不仅坐上了龙椅,成了大周的天子,还育有三子三女。
如今,长女永宁即将出嫁,长子太子白乾的太子妃,更是已经有了身孕,再过数月,他就要抱上皇长孙了。
想到这里,白洛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眸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嫣,低声道:“你瞧,朕当年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裴嫣微微颔首,声音温柔:“陛下仁德,天佑大周,这都是陛下励精图治的福报。”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白洛恒抬眼望去,只见谢景牵着永宁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永宁公主白玉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映得她脸颊绯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向谢景时,满是羞涩与欢喜。谢景亦是如此,目光始终落在永宁身上,温柔缱绻。
百官纷纷行礼,恭贺之声响彻大殿。白洛恒看着女儿挽着女婿的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行跪拜之礼,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起来吧。往后,你二人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谢景与永宁齐声应诺,声音清脆。
大婚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合卺酒、拜天地,每一项都透着喜庆。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甜意。
这一日,皇城内外皆是喜气,直到暮色四合,宾客散去,长恒宫才渐渐安静下来。
永宁大婚之后,宫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红绸被撤下,宫灯换回了寻常样式,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
只是,白洛恒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厌倦处理国政。从前,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折直到深夜,哪怕再累,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如今,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户部的漕运折子、兵部的边疆战报、吏部的官员考核,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边疆那些没完没了的小战事,扰得他心烦意乱。
将领们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不是请求增兵,就是请求拨款,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
他懒得细看,只挥挥手,让兵部尚书酌情处理。至于那些官员贪污的案子,更是让他提不起兴致。
从前,他定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可现在,他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让御史台随便处置,只要别闹得太大就好。
上朝的时候,他更是魂不守舍。文武百官在殿下文武百官在殿下列队奏事,说着那些陈词滥调,他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满脑子都是想着何时才能退朝,好回长恒宫歇着。
他的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朝臣们的眼睛。没过几日,就有御史联名上谏,言辞恳切地劝诫他要勤政爱民,不可懈怠国事。
奏折雪片般飞到御案上,字字句句都透着“忠君爱国”,却让白洛恒看得心头火起。
更让他烦闷的是,连太子白乾都来劝他。
那日下朝后,太子特意留了下来,跪在他面前,忧心忡忡地说:“父皇,儿臣知道您近日劳累,可如今大周虽国泰民安,却也并非毫无隐患。边疆未宁,吏治需整,父皇万不可因一时倦怠,误了国事啊。”
白洛恒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看着他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心中的烦躁更甚。
他年轻时,何尝不是这般热血沸腾,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开创盛世。可二十年的帝王生涯,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累了,真的累了。
他没有斥责太子,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太子看着他疲惫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白洛恒猛地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
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惊得殿外的内侍瑟瑟发抖,却无人敢进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大殿,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长恒宫。
裴嫣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见他脸色阴沉地走来,连忙放下剪刀,迎了上去:“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早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洛恒看着她温婉的面容,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一言不发,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内殿,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嫣也不多问,只是吩咐宫人上了热茶,又亲手为他揉着太阳穴,动作轻柔。
“那些御史,还有太子,一个个都来教训朕。”白洛恒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烦闷。
“他们说朕懈怠国事,说朕忘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可他们哪里知道,朕当了三十年的皇帝,每天都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朕只是想歇一歇,难道也错了吗?”
裴嫣停下手中的动作,柔声说道:“陛下何错之有?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二十余载,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平定叛乱,安抚百姓。如今大周百姓安居乐业,边疆虽有小摩擦,却也无大碍,吏治虽有瑕疵,却也远胜前朝。这般功绩,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及?”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二十年来,您从未好好休息过一日,如今随着年岁增长,身子骨不如从前,感到疲惫也是人之常情。累了,便歇一歇,国事虽重,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那些朝臣们,只是不懂陛下的辛苦罢了。”
第435章 国丈病故
白洛恒听着她的话,心中的郁结渐渐舒展开来。
他转头看着裴嫣,看着她眼中的理解与心疼,眼眶微微发热。他躺了下来,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是你懂朕。他们只看到朕坐在龙椅上,风光无限,却不知道,这龙椅有多冷,这帝王之位有多难坐。”
裴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鬓角的霜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妾知道。陛下放心,天塌不下来。有太子在,有那些大臣在,国事自然能处理妥当。您就安心歇几日,养养精神。”
白洛恒闭上眼睛,感受着腿上的温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喃喃道:“是啊,天塌不下来……有你在,真好。”
殿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窗棂上,映得殿内一片暖黄。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帝王与皇后的相依相偎,宁静而安稳。
他想着永宁的婚事,想着即将出世的皇长孙,想着这二十年的风雨历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或许,是时候放下一些东西了。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身边的人,更值得他珍惜。
夜色渐浓,长恒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白洛恒枕着裴嫣的腿,渐渐睡去,梦里,是三十年前那个少年,正策马扬鞭,奔向远方的朝阳……
隆宣二十年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暖风尚未吹透皇城的宫墙,晨间的薄雾还缠在枝头不肯散去,一道噩耗便如惊雷般,炸响在紫薇宫的上空。
前太尉裴然,皇后裴嫣的生父,于寅时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岁。
消息是内侍跪着传到长恒宫的,彼时白洛恒正倚在软榻上,听裴嫣念着新抄的佛经。
那内侍的声音带着颤意,字句磕磕绊绊,裴嫣手中的佛珠“啪”地散落一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说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白洛恒心中亦是一沉。裴然虽是外戚,却从无半分恃宠而骄的姿态。
当年他登基之初,朝局动荡,是裴然以老臣之身坐镇朝堂,帮他稳住了局面。
后来裴然主动请辞太尉之职,归养府邸,更是为了避外戚干政的嫌隙,这份通透与自持,让白洛恒一直敬重有加。
他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裴嫣,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沉声道:“皇后莫慌。岳父一生清正,福寿绵长,也是全了一世的名节。朕定会为他操办一场风光的葬礼。”
裴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着点头,声音破碎:“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旨意很快传了下去。追封裴然为太傅,谥号文忠,辍朝三日,以国丧之礼厚葬。朝野上下,凡有品级的官员,皆需前往裴府吊唁。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白洛恒亲自着了一身素色常服,摒弃了帝王的仪仗,只带着太子白乾、太子妃韩悦,与裴嫣乘马车,前往裴府。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里一片沉寂,只偶尔传来裴嫣压抑的啜泣声。
裴府门前早已挂满了白幡,素白的布条在风雨中飘摇,哀乐之声凄凄切切,听得人心头发闷。
百官皆已在府外肃立,见皇帝的车驾到来,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人敢出声喧哗。
白洛恒率先下车,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浑不在意。
他伸手扶着裴嫣下车,又示意太子夫妇跟上,一行人缓步迈入裴府。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的灵柩漆黑厚重,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那是白洛恒特批的皇家规制。
灵前的白烛跳跃着微弱的火光,映着“文忠太傅裴公之灵”的牌位,显得格外肃穆。
吏部尚书裴言一身孝服,跪在灵柩旁,面容憔悴。
他是裴然的长子,如今裴家的顶梁柱。见皇帝亲自前来,他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白洛恒抬手止住。
“国丧期间,不必多礼。”白洛恒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哀戚。
“朕来送岳父最后一程。”
裴言的眼圈泛红,躬身引着众人走向灵柩。白洛恒亲自上前,拈了三支香,对着灵柩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望着那具冰冷的灵柩,想起当年与裴然一同议事的光景,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白乾与太子妃韩悦紧随其后,亦是恭谨地行礼。
韩悦出身名门,与裴家素有往来,此刻亦是面带悲色。
裴言的妻子杨秀,牵着年仅九岁的长子裴杰,跪在一旁还礼。
裴杰穿着一身小小的孝服,眉眼间尚有孩童的稚气,却强忍着泪水,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磕头,模样惹人疼惜。
灵柩的两侧,跪着裴然的两位遗孀,严氏与韩氏。
严氏是裴言的生母,早已哭红了双眼,身子微微颤抖,全靠身旁的侍女搀扶着才能坐稳。
韩氏是裴然的继室,性子沉静些,却也是面色惨白,垂泪不止。
她们的身后,是裴然的两个幼子。十二岁的裴邵,眉眼肖似裴然,此刻正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五岁的裴度,年纪尚小,还不太懂生死的意味,只看到满屋子的白色和哭泣的人,吓得躲在韩氏身后,时不时抽噎一声。
白洛恒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添几分恻隐。
他走上前,温言安慰了严氏与韩氏几句,又拍了拍裴邵的肩膀,道:“好孩子,你父亲是国之栋梁,你日后要学着你父亲的样子,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裴邵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帝王,含泪重重点头。
哀乐声再次响起,绵长而凄切。百官依次上前行礼,脚步声与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裴府的上空。
白洛恒站在灵堂中央,望着灵柩上的明黄绸缎,忽然想起自己日渐老去的年岁,想起那些逝去的故人。
帝王之路,向来是孤家寡人。身边的人,终究是要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雨越下越大,打在府外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裴嫣靠在白洛恒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白洛恒轻轻揽住她的肩,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眸色深沉。
这场葬礼过后,裴家的荣光,终究要靠裴言和那几个尚未长成的孩子,自己扛起来了。而他这个帝王,也终究要继续站在那座冰冷的龙椅上,守着这万里江山,直到生命的尽头。
灵柩起灵时,雨势渐歇。送葬的队伍蜿蜒数里,白幡蔽日,哀乐震天。
白洛恒站在裴府门前,看着灵柩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雨珠,轻声道:“回宫吧。”
身后的太子与百官,躬身应诺。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显沉重。
隆宣二十年的这个春日,终究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寒意,刻进了所有人的心底。
第436章 青梅竹马
隆宣二十一年四月,皇城的春意终是浓得化不开了。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姹紫嫣红压弯了枝头,连带着吹过宫墙的风,都带着几分甜腻的花香。
长恒宫的御书房里,却听不见半分喧闹。
白洛恒搁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上的奏折堆得小山似的,大多是江南漕运疏浚的事宜,还有西北边境的屯田折子,字字句句都牵扯着万里江山的安稳。
他凝眸望着窗外,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倒叫他想起前几日楚王府的热闹。
那是次子白诚的加冠礼。
束发加冠,赐字明远,从此便是顶天立地的皇家儿郎。
礼成那日,白诚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又藏着几分沉稳。
百官朝贺,宗亲道喜,楚王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映得整个府邸都透着喜气。
一晃眼,这孩子竟也十六了。
白洛恒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起身踱到窗边。
太子白乾稳重,三子白远聪慧,可若说最合他心意的,却是这个次子白诚。
他不像太子,生来便背负着储君的重担,步步谨慎;也不像三子,总爱钻营些诗词歌赋,带着几分文人的疏懒。
白诚自小就爱舞枪弄棒,长大了更是痴迷兵书武学,性子沉静,不争不抢,兄弟三人相处得极为和睦,从未有过半点皇子间的龃龉。
这般的孩子,倒叫他少操了许多心。
“摆驾楚王府。”白洛恒回身吩咐道。
随行的内侍不敢怠慢,连忙传旨备辇。不过半刻的光景,帝王的銮驾便驶出了宫门,沿着青石官道,缓缓往楚王府而去。
春日的官道两旁,杨柳依依,新燕衔泥,偶有百姓路过,见了銮驾,纷纷躬身避让,脸上满是敬畏。
白洛恒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市井烟火,心中一片平和。
自隆宣十八年后,朝堂安稳,太子监国也日渐熟稔,他肩上的担子,倒是真的轻了几分。
楚王府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远远地就瞧见銮驾,连忙飞奔着进去通报。
白洛恒的辇车刚停在王府门前,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正是加冠不久的楚王白诚。他走到辇车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儿臣白诚,恭迎父皇圣驾。”
“免礼。”白洛恒笑着抬手,待自己走下辇车,便主动牵住了白诚的手。掌心触到少年温热的肌肤,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习武的厚实茧子,他心中愈发欣慰。
“朕处理完奏折,想着你刚加冠不久,便来瞧瞧你。”
白诚的脸颊微红,扶着白洛恒往府内走,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儿臣府中刚得了些新焙的雨前茶,正想着进宫给父皇送去呢。”
“哦?那倒是巧了。”白洛恒捋着胡须,目光在白诚身上打量着。
加冠之后的少年,褪去了几分稚气,一身常服也穿得周正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如今冠礼已过,你便是真正的大人了。”
二人说着话,沿着王府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廊下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叮铃作响。廊外的花圃里,种着各色的月季,开得正盛,蝶舞蜂飞,好不热闹。
“父皇,您看这株粉月季,是儿臣前几日从御花园移栽过来的,如今开得可好?”白诚指着一株开得格外娇艳的月季,笑着说道。
“不错,”白洛恒颔首,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在白诚脸上,话锋陡然变了。
“你大哥当年加冠之后,朕便为他择了太子妃,如今皇长孙都快满一岁了。你大姐永宁公主加冠之后,也早早许了人家,嫁得安稳。如今你也满了十六,是不是也该为你谋一门亲事了?”
这话来得突然,白诚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垂着头,不敢去看白洛恒的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窘迫:“父皇……儿臣……儿臣还不想这么急。”
“不急?”白洛恒挑了挑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大哥当年与你一般年纪,听闻要议亲时,可比你坦然多了。再说,你如今已是亲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也是分内之事。难不成,你还想一直耽于兵书武学,不成家立业?”
白诚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活脱脱像个被人戳中了心事的孩童。他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儿臣……儿臣还没有心悦之人。”
“哦?没有心悦之人?”白洛恒拖长了语调,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哪里还看不出这孩子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白诚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倒是记得,有个小姑娘,自小就爱跟在你身后,喊你‘诚哥哥’。当年你在御花园练剑,她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给你递水擦汗。你受了伤,她比谁都着急,偷偷哭了好几回。”
第437章 刘静
白诚的身子猛地一颤,脸颊霎时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他当然知道父皇说的是谁。
是刘静。
开国功臣刘积的嫡女,比他小一岁,如今芳龄十五。
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记得,那年他十岁,在御花园练剑时不慎扭伤了脚踝,疼得额头冒汗。
是刘静,那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用她稚嫩的小手,笨拙地替他揉着脚踝,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说:“诚哥哥,你疼不疼呀?静儿去叫太医好不好?”
他记得,去年上元节,宫宴之后,他与她一同在宫墙上看花灯。
漫天的灯火璀璨,映着她娇俏的眉眼,她忽然转头问他:“诚哥哥,你以后娶亲,会娶像我这样的姑娘吗?”
当时他只当是孩童戏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还小,说这些做什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回到王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她仰头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动过心。只是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没练就一身足以护她周全的本事,还没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更何况,他是皇子,她是功臣之女,他们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所以,他只能将那份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见白诚这副模样,白洛恒心中已是了然。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朕当年与刘爱卿闲谈时,也曾提过此事。刘爱卿说,若陛下喜欢,他绝无异议。你看,连你未来的岳父都点头了,你还在这里忸怩作甚?”
“父皇!”
白诚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羞赧,又带着几分急切,连忙辩解道:“儿臣……儿臣只是把静妹妹当做妹妹,绝无其他念想!”
“是吗?”白洛恒挑眉,显然不信。
他望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少年,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
他不再逼他,只是叹了口气,道:“罢了,朕也不逼你。婚姻大事,终究是要你自己心甘情愿。只是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便要大胆说出来。莫要等到错过了,再追悔莫及。”
白诚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二人又沿着游廊走了一阵,白诚渐渐平复了心绪,开始与白洛恒说起自己新得的几本兵书,眉宇间满是兴奋。
白洛恒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融洽。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
王府的下人来报,说晚膳已经备好了。白洛恒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朕该回宫了。”
白诚连忙道:“父皇,用过晚膳再走吧。儿臣府中今日做了一些您爱吃的菜。”
“不了,”白洛恒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后还在宫里等着朕呢。你记住朕今日的话,好好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点心了。”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
白诚送他到王府门口,看着銮驾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眉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静娇俏的模样。
鹅黄色的襦裙,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声软糯的“诚哥哥”。
他靠在门框上,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父皇说得对。
有些话,是该说出口了。
白诚站在原地,望着漫天的霞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转身快步回了府,径直往书房走去。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他提起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行娟秀的字迹,渐渐在纸上晕染开来。
写完之后,他吹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道:“把这个,送到魏国公府,交给刘小姐。记住,悄悄送去,莫要让旁人知晓。”
小厮领了命,连忙捧着信纸,快步往府外走去。
白诚站在窗前,望着小厮远去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晰。
皇宫的长恒宫里,裴嫣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日,听到内侍来报,说陛下回宫了,她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白洛恒走进殿内,看到裴嫣温婉的笑容,心中的暖意更甚。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今日去了楚王府,瞧着明远那孩子,倒是长大了。”
裴嫣笑着问道:“陛下可是又催着远儿议亲了?”
“你倒是聪明。”白洛恒刮了刮她的鼻子,将今日在楚王府的事,一一说与她听。
裴嫣听完,忍不住笑了:“明远这孩子,性子沉稳,却偏偏在儿女情长上,这般腼腆。刘静那孩子,活泼可爱,与明远倒是极为相配。若真能成了,也是一桩美事。”
“是啊,”白洛恒颔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中满是欣慰。
“朕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太子稳重,明远英武,珩儿聪慧。朕这一生,能得此佳儿,能得你相伴,足矣。”
裴嫣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陛下,这江山,您守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往后的日子,有太子,有明远他们,定能守得稳稳当当。”
白洛恒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殿外的夜色渐浓,星辰次第亮起。长恒宫的灯火,温暖而明亮,映着相拥的帝王与皇后,岁月静好,安稳如斯。
而楚王府的书房里,白诚正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是刘静去年生辰时送他的,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老虎,栩栩如生。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或许,不用等太久。
他就能牵着她的手,看遍这皇城的春花秋月,共度岁岁年年。
第438章 恩重如山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魏国公府的庭院晕染得静谧深沉。
湖心凉亭里,晚风携着荷香拂过,撩起刘静鬓边的碎发。
她独坐于石凳之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白的信纸,烛火跳跃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抹从耳根蔓延至下颌的绯红,勾勒得愈发清晰。
信纸是白诚的字迹,笔锋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缱绻。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字里行间的情意。
从御花园练剑时的相扶,到上元节宫墙上的追问,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碎过往,被他一笔一笔写下来,妥帖地放在了纸页间。最后那一句“不知静妹明日可有空,听闻明日是一年一度的赏花节,所以我想邀你一同前去”。
这明明是一张邀请函,却在她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甜意从心底漫上来,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化不开的温柔。
她将信纸反复摩挲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中贴身的香囊里。香囊是去年绣的,上面绣着并蒂莲,当时只觉好看,如今再触到那细密的针脚,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
“小姐,您这都看了半炷香了,脸怎么红?”侍女小夏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走过来,眼带促狭地打趣。
“莫不是楚王殿下在信里,说了什么羞人的话?”
刘静闻言,猛地抬头,杏眼瞪得圆圆的,故作嗔怒地拍了她一下:“小蹄子,胡说什么呢!不过是些寻常问候罢了。”
“寻常问候能让小姐脸红成这样?”
小夏捂嘴偷笑,凑上前去追问:“殿下是不是……是不是对小姐有意呀?”
“再胡说,我就罚你去抄《女诫》!”刘静伸手去挠她的痒,小夏笑着躲闪,二人在凉亭里追逐打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石子路那头传来。
刘静抬头一看,只见父亲刘积身着常服,负手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和。
她连忙敛了笑意,拉着小夏规规矩矩地站好,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小夏也忙跟着行礼:“见过国公爷。”
刘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静泛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小夏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与你家小姐说。”
“是。”小夏偷偷看了刘静一眼,抿着嘴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给自家小姐递了个促狭的眼神。
凉亭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刘静心里有些发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轻声问道:“父亲,这几日怎的不用上朝?往日这个时辰,您不是还在书房批阅公文吗?”
刘积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陛下今日早朝时,给我派了个差事,需得离京几日,这几日便不用入宫当值了。”
“什么差事竟这般要紧?”刘静好奇地追问,眼底满是求知欲。
刘积却没有正面回答,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和:“静儿,你今年芳龄十五,再过几个月,便是及笄之年了。按照大周的规矩,及笄之后,便该议亲了。你心中,可有中意的男子?”
刘静的心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白诚的模样,练剑时挺拔的身姿,上元节时温柔的笑容,还有信纸上那隽秀的字迹。
她脸颊霎时烧得更厉害,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女……女儿未曾想过这些,心中并无中意之人。”
刘积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心中早已明了,却不点破,只是继续道:“我记得你自小在宫中长大,与楚王诚儿、齐王远儿走得最是亲近。这二人,皆是陛下的爱子,文武双全,品貌端正。你对他们二人,可有别样的心思?”
“父亲!”刘静猛地抬头,杏眼泛红,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慌乱。
“您问这些做什么?白诚哥哥与齐王殿下,于我而言,不过是兄长弟弟罢了,女儿对他们,绝无半分逾矩的念想。”
她说着,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双手紧紧攥着香囊,指节都有些发白。
刘积看着女儿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端起茶盏,望着亭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起了往事。
“想当年,为父不过是朔州城一名小小的守军,每日里做的,不过是守城巡逻的琐碎事,拿着微薄的俸禄,勉强度日。”
刘积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却又透着几分感慨:“那时的陛下被楚愍帝帝派往朔州历练。他慧眼识珠,看出我身上的几分勇力与谋略,竟不惜重金,将我收归麾下,做了他的亲信侍卫。”
刘静静静地听着,这些往事,父亲偶尔也会提起,但从未这般细致。
“后来,陛下带我回了建安城。那几年,他蛰伏隐忍,暗中积蓄力量,我便跟在他身边,替他联络旧部,打探消息。”
刘积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一般。
“漠南一战,陛下联合朔州旧部,发动兵变,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建安城下。彼时楚愍帝昏庸无道,民心尽失,陛下登高一呼,四方响应,最终废黜楚帝,建立大周。”
他顿了顿,看向刘静,语气郑重:“我跟着陛下,从一个小小的守军,一路走到如今的魏国公,食邑三千户,位列三公。这泼天的富贵,这无上的荣耀,皆是陛下所赐。若没有陛下,便没有我刘积的今日,更没有我们刘家的煊赫门楣。”
刘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愈发疑惑,父亲今夜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刘积看着女儿茫然的神色,继续道:“我这一生,只娶了你母亲一人,膝下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个孩子。你是刘家的长女,日后更是要撑起刘家的半边天。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要你记住,我们刘家,世世代代,都要忠于皇室,忠于白家。陛下于我们刘家,有再造之恩,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永世不得相负。”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敲在刘静的心上。
第439章 跟我说什么劳烦!
刘静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不敢再追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女儿明白了。女儿与弟弟,定当谨遵父亲教诲,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周,绝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此诺,亦会传与刘家后世子孙,永志不忘。”
刘积看着女儿郑重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底的严肃渐渐化作温和的笑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必为父点破,你心中自有分寸。”
次日天光微熹,晓雾还未散尽,刘静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轻纱披帛,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细碎的珍珠步摇,衬得那张本就莹润的脸庞,愈发显得清丽温婉。
她脚步轻缓地踏入正堂,此时刘积正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陈氏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拈着一枚银针,正在缝补一件小儿的肚兜。听见脚步声,二人齐齐抬眸看来。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刘静敛躬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
陈氏连忙放下针线,笑着招手:“快起来,这一大早的,可是有什么事?”
刘静起身,垂着眸子,指尖微微攥着披帛的一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回父亲母亲的话,今日城郊花坊有赏花节,楚王殿下邀女儿同去,女儿想向父亲母亲告假出府一趟。”
话音落下,正堂里静了一瞬。
刘积放下手中的兵书,目光落在女儿泛红的耳根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颔首,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楚王相邀,原是该去的。你且放心去,只是记住,在外要守规矩,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也莫要与楚王殿下生分了,好好相处。”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刘静心头一松,抬眸看向父亲,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陈氏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记得带上小夏,让她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对了,要不要再带些点心?那花坊离城远,怕是没什么合口的吃食。”
“母亲不必费心,楚王殿下该是都安排好了。”刘静浅笑着推辞,转身朝门外唤道。
“小夏,备车。”
“哎,来了!”小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随即见她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刘静与父母道别后,便带着小夏袅袅婷婷地出了府门。
府门外,一辆装饰精致的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辕上雕刻着暗纹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规制。
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氏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刘积,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又几分好奇的神色:“老爷,你说这楚王殿下,三番五次地邀咱们静儿出去,莫不是真对静儿有什么心思吧?”
刘积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就算有,咱们能抵抗不成?”
陈氏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也是。咱们刘家的荣耀,全是陛下给的,皇家的意思,咱们哪里敢违逆。再说了,楚王殿下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
“嗯。”刘积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白诚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虽是皇子,却毫无骄矜之气,行事踏实稳重,文韬武略样样不输旁人。陛下后宫清净,只有皇后一人,皇子们不分嫡庶,皆是一样的教养。静儿若是能嫁给他,做个王妃,也算是个好归宿。”
陈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捻着针线的手也轻快了几分:“可不是嘛。想当初,静儿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陛下还抱着她逗过呢,说这丫头眉眼俊,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倒是真的应验了。”
刘积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
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深意。刘家世代忠良,若能与皇室联姻,便是亲上加亲,往后的路,只会更稳当。
另一边,刘静坐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约定的城门口。
马车刚一停下,她便听见小夏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楚王殿下在那儿呢。”
刘静掀开车帘一角,循着小夏的目光望去,只见城门口那棵高大的古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白诚身着一件天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束冠,剑眉星目,在晨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丰神俊朗。他身旁立着两个身姿挺拔的侍卫,皆是一身劲装,神情肃穆,却丝毫不减他周身温润的气质。
马车缓缓停稳,白诚便迈步走了过来,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刘静的脸上,像是盛着春日的暖阳。
刘静连忙掀帘下车,刚站稳脚跟,便要屈膝行礼:“臣女见过楚王殿下。”
“哎,不必多礼。”白诚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刘静的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瞬间就红了。
白诚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笑着道:“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在宫里一起读书习字,一起跟着太傅学剑,何须这般生分?还是像往日一样,叫我白诚哥哥就好。”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拂过耳畔,刘静只觉得耳根发烫,垂着眸子,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就有劳白诚哥哥了。”
“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劳烦。”白诚失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引向一旁那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马车。
“上车吧,花坊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咱们早些过去,还能赶上晨露未曦的景致。”
刘静点了点头,低着头,任由他扶着自己上了马车。
车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案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水晶糕,还有一壶温热的花茶,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白诚待她坐定后,才吩咐身旁的侍卫:“走吧,去城郊花坊。”
“是,殿下。”侍卫应声,随即扬鞭策马,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刘静坐在软垫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水晶糕上,却不敢抬头看对面的白诚。
白诚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拿起一块水晶糕,递到她面前:“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江南运来的糯米,甜而不腻,很是爽口。”
刘静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接过水晶糕,低声道:“多谢白诚哥哥。”
她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抵不过心头那股淡淡的甜意。
白诚看着她小口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花茶:“这是茉莉茶,安神的,你尝尝。”
“嗯。”刘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唇齿间散开,沁人心脾。
第440章 猜花
马车辘辘,行至城郊花坊外,便闻得一阵馥郁花香扑面而来,混着晨间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
刘静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车窗外那片姹紫嫣红,眼底瞬间漾起明亮的光。
“到了。”白诚的声音温和响起,率先下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刘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心头又是一跳,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扶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稳当又不失分寸。
二人刚站定,便见花坊入口处已是人头攒动,来往皆是御京城中的公子小姐,个个衣着光鲜,言笑晏晏。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摆满了各色花株,牡丹开得雍容华贵,芍药绽得娇艳欲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蓝紫小花,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间,煞是可爱。
晨露还凝在花瓣上,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微风拂过,花枝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阵淡淡的湿意。
“这里的花,比往年开得还要好。”刘静望着眼前的繁花似锦,忍不住轻声赞叹,目光被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株吸引,她抬手指去,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诚,眼底满是好奇。
“白诚哥哥,你看那是什么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极了画里的模样。”
白诚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眼底漾起笑意,温声解释:“那是重瓣虞美人,别名丽春花。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似美人起舞,故而得名。你看它旁边那株紫蕊白瓣的,是玉棠春,花开时满枝芬芳,是京中贵女们最爱的簪花之一。”
刘静听得入了神,又指着另一边一簇火红的花问道:“那簇红得似火的呢?”
“是石榴花。”白诚耐心作答,目光落在她莹润的侧脸上,见她听得专注,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石榴花开,多籽多福,是吉祥的征兆。再过些时日,结了果子,掰开时满室红亮,尝起来酸甜可口。”
二人沿着小径慢慢悠悠地走着,刘静时不时指着路旁的花询问,白诚皆一一为她解惑,从花名到习性,从传说到典故,信手拈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刘静听得认真,偶尔会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般。
小夏提着食盒跟在身后,见自家小姐与楚王殿下相谈甚欢,眉眼间皆是笑意,也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还有人高声吆喝。
刘静脚步微顿,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
“那边好像有什么趣事,我们去看看?”白诚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问道。
刘静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二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人群走去。
挤过人群,便见场中站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他身旁的木桌上,摆着两幅卷轴,已经徐徐展开,画纸上墨色淋漓,栩栩如生。男子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个惊堂木似的东西,正高声说道:“诸位公子小姐请听好!这两幅画,皆是当今御京城中有名的画师方舟先生的亲笔画作!一幅《群芳争艳图》,一幅《月下独酌图》,皆是方先生耗费半月之功绘成的精品!”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方舟的画在御京城中千金难求,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墨客,皆是趋之若鹜。
刘静亦是眼睛一亮,目光紧紧落在那两幅画上,眸中满是喜爱。
她自小钟爱文艺,家中收藏了不少诗词书画,其中便有一幅方舟早年的扇面,她平日里更是将那些名家的画作视若珍宝。
男子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又道:“今日花坊盛会,东家特意请我来设下这个猜花局!这两幅画上,各藏着一种花,诸位若是能猜出这两种花的名字,并且说出缘由,这两幅画,便直接赠予此人!”
“猜花?”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不知是何猜法?”
“很简单。”男子指着那幅《群芳争艳图》。
“这幅画上,画了数十种花卉,却唯独将其中一种花的花蕊隐去了三分,诸位只需找出那朵花,说出它的名字,再说说为何是它,便算猜对其一。至于这幅《月下独酌图》,画中是一位雅士在月下饮酒,身旁只摆了一盆花,诸位只需说出这盆花的品种,也算猜对其二。两样皆中,画便归你!”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跃跃欲试,却又有些犹豫。
方舟的画素来藏巧于拙,这猜花局看似简单,实则未必容易。
刘静看着那两幅画,秀眉微蹙,目光在画纸上细细流连。
《群芳争艳图》上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她看了半晌,才隐隐觉得右上角那朵白色的花似乎有些不同,花蕊处的墨色比其他花朵淡了些许,只是太过细微,若非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而那幅《月下独酌图》,画中月色皎洁,雅士举杯,身旁的花盆里,那株花亭亭玉立,花瓣狭长,带着几分清冷之态,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她越看越是喜欢,握着披帛的指尖微微收紧,唇角抿起,眼底满是渴望。
白诚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是了然。
他侧过头,凑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道:“这两幅画,你很喜欢?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拿下?”
第441章 敬畏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刘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像天边的晚霞。
她连忙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这……这不好吧?这么多人看着呢,若是猜错了,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嘴上虽这般说着,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早已将她内心的喜悦暴露无遗。
白诚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宠溺:“放心,你白诚哥哥别的不敢说,论起这些书画花草,还难不倒我。”
说罢,他便迈步朝前,朗声道:“我来猜。”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楚王殿下,皆是一惊,连忙纷纷退让,躬身行礼:“见过楚王殿下。”
白诚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落在那两幅画上,神色从容。
那青衫男子亦是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道:“草民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草民蓬荜生辉。不知殿下是要猜这两幅画吗?”
“正是。”白诚颔首,目光先是落在那幅《群芳争艳图》上,淡淡开口。
“这幅画里隐去花蕊的花,是琼花。”
“琼花?”男子一愣,连忙看向画纸。
“殿下何出此言?”
“琼花素以洁白无瑕闻名,花蕊淡黄,却不似其他花卉那般艳丽。”白诚侃侃而谈,目光落在右上角那朵白花上。
“你看这朵花,花瓣洁白,姿态清雅,与琼花的模样一般无二。而它的花蕊处墨色偏淡,隐去三分,正是因为琼花的花蕊本就不惹眼,方先生这般画,既是藏巧,也是写实。”
男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殿下所言极是!那这幅《月下独酌图》呢?”
白诚的目光转向另一幅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画中这盆花,是昙花。”
“昙花?”周围有人忍不住低语。
“昙花多在夜间开放,素有‘昙花一现’之说,可这画上是月下,倒也说得通。”
“不止如此。”
白诚环视众人,继续道:“昙花的花瓣狭长,姿态飘逸,与画中这株花的模样分毫不差。更重要的是,方先生素来爱画昙花,他曾说过,昙花之美,在于刹那芳华,与月下独酌的意境最为契合。这幅画,画的是雅士的孤寂,亦是昙花的清雅,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番话一出,众人皆是恍然大悟,那青衫男子更是面露钦佩之色,连忙拱手道:“殿下真是博闻强识!草民佩服!这两幅画,自然是归殿下所有了!”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将两幅画卷起,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白诚面前。
白诚接过画卷,转身看向站在人群外的刘静,步履从容地走到她面前,将两幅画递到她的手中,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喏,你喜欢的,便送给你。”
刘静看着手中的画卷,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她抬起头,撞进白诚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
周围的人群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还有人打趣道:“楚王殿下对刘小姐真是上心啊!”
刘静的脸颊愈发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多谢白诚哥哥。”
白诚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亲昵。
晨光正好,花香四溢,满院的繁花似锦,却都不及眼前人眼底的那一抹羞赧,动人三分。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像一阵细密的雨,落进这满院花香里,却硬生生搅散了几分闲适。
白诚看着周遭公子小姐敛声屏气、垂首躬身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方才那声“免礼”,原是想让大家自在些,谁料反倒让众人愈发拘谨。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花坊小径,此刻竟静得只剩下风吹花枝的簌簌声。
“诸位不必如此。”白诚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他将手中的画卷递给身后随行的侍从,缓步走到人群中央。
“今日是花坊盛会,本王与诸位一样,本王与诸位一样,皆是来赏玩的闲人。赏花讲究个怡然自得,这般拘束,倒辜负了这满园春色。”
他语气温和,眉眼间并无半分王侯的倨傲,可这话落进众人耳中,却像是带着千斤分量。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胆大的公子抬起头,瞥见楚王殿下唇边的浅笑,犹豫着想要直起身,却又被身旁同伴悄悄拉住。
有那老成些的,更是连忙躬身回道:“殿下体恤,是我等逾越了。只是殿下万金之躯,我等寻常百姓,岂敢与殿下平起平坐。”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殿下乃天潢贵胄,我等理当恭敬。”
“能得见殿下一面,已是我等荣幸,哪里还敢奢求同游。”
百姓们脸上满是敬畏,那敬畏刻在眉眼间,融在骨子里,是世代相传下来的,对皇权的本能顺从。
任凭白诚如何劝说,众人皆是不肯起身,反倒纷纷朝着小径两侧退去,将原本宽敞的路,让得干干净净。
刘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光景,心头那点赏花的兴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淡了下去。
方才她与白诚并肩而行,听他讲那些花花草草的典故,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花香萦绕鼻尖,那般惬意自在,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一对璧人,而非身份悬殊的王侯与贵女。
可此刻,周遭空落落的,众人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那股子热闹鲜活的气息,荡然无存。
她看着白诚还在耐心劝说,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这般光景,再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刘静走上前,轻轻拉了拉白诚的衣袖,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白诚哥哥,我们回去吧。”
白诚闻声回头,对上她眼底的失落,心头微微一滞。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满院繁花依旧,却再无半分方才的生机,那些姹紫嫣红,在众人的恭谨避让中,竟显得有些萧索。
他心中了然,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听你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众人的行礼,转身牵起刘静的手,缓步朝着花坊外走去。侍从捧着那两幅画卷,默默跟在身后。
马车早已备好,候在花坊门口。
第442章 家宴
白诚扶着刘静上了车,自己随后坐进车厢,车厢内的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却驱散不了刘静眉宇间的那点怅然。
“是不是觉得扫兴了?”白诚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刘静摇了摇头,眸光落在车窗外,看着城郊的田埂渐渐向后退去,轻声道:“也不是扫兴,只是忽然觉得,原来身份这东西,真的能隔住很多东西。”
隔住了寻常的笑语,隔住了自在的同游,也隔住了那份,她方才偷偷贪恋的,片刻的寻常。
白诚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不必顾忌这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郑重。
刘静心头一颤,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深情与坚定,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轻声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刘静忽然听见车外传来潺潺的水声,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眼前。
河水碧波荡漾,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面上有几叶扁舟,正悠然划过。
“这是渭河。”白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也探过头,看着窗外的河流。
“这条河,贯穿了整个御京城,养育了不知多少代人。”
刘静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眼中泛起几分感慨:“真是难得。屹立千年,历经风雨,却依旧这般生机勃勃。”
“何止生机勃勃。”白诚唇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
“前齐朝时,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多少地方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唯独关中地区,靠着这渭河的水,引渠灌溉,庄稼得以存活,百姓才熬过了那场灾荒。”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是透过这河水,看到了千年前的光景。
“那时的渭河,便是关中百姓的救命河。这些年来,朝廷数次修缮河堤,疏通河道,便是为了让它,能继续护佑这一方百姓。”
刘静听得入了神,望着那滚滚东流的河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原来这条看似平静的河,竟藏着这般厚重的过往。
二人倚着车窗,静静看着渭河的景色,直到夕阳渐渐西斜,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才吩咐车夫,驱车回城。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魏国公府的门口。
远远地,刘静便看见府门前站着两道身影,正是她的父亲刘积与母亲陈氏。
二人皆是身着正装,神色郑重,正翘首以盼。
马车缓缓停下,白诚率先下车,转身扶着刘静下来。
这边刚站定,刘积与陈氏便快步走上前来,对着白诚深深一揖:“臣刘积,携内子陈氏,恭迎楚王殿下。”
那动作,恭敬得一丝不苟,带着臣子对君王的绝对臣服。
白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刘叔叔,陈婶婶,快别这样。论辈分,你们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刘积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却又满是诚恳:“殿下此言差矣。殿下乃九五之尊,臣不过是一介臣子,君臣有别,这礼,是万万不能废的。”
他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感慨:“想当年,臣跟随先帝南征北战,虽略有微功,却也不值一提。可陛下登基之后,非但没有薄待臣,反而将臣擢升为魏国公,赐下这偌大的府邸,这份恩宠,早已远超臣的功绩。臣与刘家,此生此世,都当对陛下与殿下,感恩戴德。”
“刘叔叔此言,实在折煞侄儿了。”白诚眉头微蹙,语气诚恳。
“父亲时常与我说起当年之事,他说,若不是刘叔叔当年在朔州一战,拼死断后,护得他周全,恐怕如今,早已没有我白家的天下。您的功绩,何止是略有微功,那是救驾之功,是定国之功!父亲日日挂在嘴边,从未有过半分忘怀。”
这话落进刘积耳中,让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眼眶微微泛红。
他望着白诚,眼中满是动容,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氏在一旁,连忙打圆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殿下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府中早已备好薄膳,殿下不如先进府歇歇脚,用过膳再回宫,如何?”
刘积也回过神,连忙附和:“是啊殿下,内子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您幼时爱吃的菜,您可一定要赏脸。”
白诚看着二人恳切的目光,又瞥见一旁刘静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心中纵然还有些回宫的念头,也不好再拒绝。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既如此,那侄儿便却之不恭了。”
“快请进!快请进!”刘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侧身引路。
白诚回头,对着刘静温声一笑,随后便与刘积并肩,朝着府内走去。
刘静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前方白诚与父亲相谈甚欢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她唇角微微上扬,心头那点方才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淡淡的欢喜。
魏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将门外的喧嚣,隔绝在外。
门内,是满室的温馨,与即将开席的,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
第443章 草原新敌崛起
夜晚,长恒宫内的烛火燃得正旺,跳跃的光晕将锦帐映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龙榻之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皇帝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发间,他撑着手臂从女人的身上翻落,重重地躺倒在软枕之上,胸腔仍在剧烈起伏。
一旁的女人慵懒地侧过身,如玉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龙涎香与薄汗交织的气息。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脊背,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笑意:“陛下这几日,怎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皇帝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喑哑。
他无奈的喑哑。他抬手抚上女人的发顶,指尖穿过那柔顺的青丝,语气里满是倦意:“还能是为何?还不是为了白诚那小子的婚事。”
女人闻言,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肩头微微颤动,惹得龙榻轻轻摇晃。
“陛下这是操心操到骨子里去了。”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盛着笑意。
“想当年,诚儿还是个满地爬的奶娃娃,如今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说来,时间也真是快。”
“快是快,可这操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皇帝叹了口气,伸手将怀中的女人搂得更紧了些,目光望向帐顶的盘龙绣纹,语气里满是身为父亲的愁绪。
“你瞧瞧,朕有六个儿女,如今才堪堪成了一桩婚,嫁了一个女儿,还有四个在跟前,个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
女人闻言,笑意更浓,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嗔道:“算起来也是陛下当年留了一个心眼。”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想当初,后宫多少女子盼着能伺候陛下,陛下却偏偏守着臣妾一人,若不是陛下这般自律,如今这后宫,怕是早就儿女成群,陛下头疼的,可就不止这四个了。”
皇帝听着这话,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他想起年轻时,朝堂之上多少臣子上奏,请他广纳嫔妃,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可他心中只有怀中的女人一人,那些莺莺燕燕,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低头看着怀中笑意盈盈的皇后,眼底满是温柔:“有你一人,便足够了。”
裴嫣心中一暖,不再多言,只是将脸颊埋得更深了些。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伴着殿内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夜好眠。
次日凌晨,天色尚未破晓,长恒宫的宫门便已悄然开启。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透过窗棂洒在御案之上时,白洛恒已然身着朝服,端坐在龙椅之后,手中正捏着一封来自漠南定襄的加急奏折。
奏折是定襄将军王礼呈上来的,字迹工整,字字句句却都透着一股草原之上的凛冽杀气。
皇帝的目光落在奏折之上,眉头渐渐拧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隆宣六年,燕然汗国在漠南与大周铁骑决战,一败涂地,仓皇撤出漠南之地,从此元气大伤。消息传回御京之时,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他更是龙颜大悦,以为漠北草原从此便能太平数十年。
毕竟,燕然汗国雄霸漠北百年,一朝倾覆,其余部落群龙无首,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出现一个能与大周抗衡的势力。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燕然汗国倒下之后,竟还有人能趁势崛起。
奏折上写得清楚,燕然汗国分崩离析之后,漠北一众小部落纷纷脱离掌控,各自为政,草原之上一时陷入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昔日臣服于燕然汗国的苍狼部,竟异军突起。
苍狼部首领铁利,此人骁勇善战,智谋过人,他率领着麾下的狼军,以游骑战术横扫漠北草原,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铁利此人,手段狠戾至极。凡有部落拒不归降,他便下令将其部落的帐篷尽数涂成血色,将部落首领的首级悬于苍狼部的狼旗之下,以此震慑四方。
不过半年时间,苍狼部便吞并了昔日燕然汗国的七个大小部落,势力急剧膨胀,隐隐有了称霸漠北之势。
隆宣二十一年,铁利率领铁骑,踏破了燕然汗国的王庭故地。
他站在燕然可汗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帐废墟之上,举行了一场极为盛大的“饮血祭天”仪式。
他以骏马之血,浇灌脚下的土地,以战俘之颅,祭祀苍狼部的图腾。
那一日,漠北草原之上,狼烟滚滚,狼啸震天,铁利的名字,从此成了漠北草原上,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存在。
苍狼部的急速扩张,终究是触怒了西迁的燕然残部。
隆宣二十二年春,燕然新任可汗默兰,率领着三万残部,组成了一支名为“白旄军”的队伍,自阿尔泰山杀回漠北,誓要夺回故土。两军在瀚海边缘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那场战役,打得极为惨烈。
黄沙漫天,尸骨遍野,白旄军的战旗与苍狼部的狼旗在风沙之中相互撕扯,喊杀声震天动地。
最终,默兰的白旄军旗,被铁利的狼军铁骑狠狠踏碎在黄沙之中。
燕然残部死伤殆尽,默兰带着仅剩的数百亲卫,仓皇遁入西域,从此销声匿迹。
经此一役,铁利与苍狼部的威名,彻底震动了整个漠北草原。
而如今,这封奏折之上,铁利竟遣使来朝,请求大周册封他为新任的草原可汗,并且承诺,苍狼部愿继续臣服于大周朝之下,岁岁纳贡,永不反叛。
皇帝将奏折缓缓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满是忧虑。
漠北草原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大周的心腹大患。
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之上,孕育了无数骁勇善战的部落,他们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骑兵更是勇猛无比。
中原王朝与草原部落的战争,从未停歇。
而他立国之后,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又恰逢燕然汗国内部矛盾重重,这才得以抓住机会,一举将燕然汗国击溃,平定了漠南之地。
他本以为,自己花费了数十年的心血,终于打破了草原独强的局面,从此漠北草原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对大周构成威胁。
可如今,苍狼部的崛起,却将他的所有谋划,都打乱了。
一个统一的草原,远比一个分裂的草原要可怕得多。
铁利此人,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吞并七部,击败燕然残部,其野心与能力,绝不容小觑。今日他请求册封,看似是臣服,可谁又能保证,他日他不会效仿昔日的燕然可汗,率领铁骑,南下侵扰大周边境?
皇帝靠在龙椅之上,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他已是快要年过五旬之人,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年轻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恨不得翻身跃马,亲自平定草原之乱。
可如今,岁月不饶人,他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再也没有了当年独自决断军国大事的锐气与耐心。
这件事事关重大,绝非他一人能够轻易定夺的。
白洛恒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沉声道:“来啊!”
内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传朕旨意,”白洛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明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大明殿,朕要与群臣商议,漠北苍狼部册封一事。”
内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第444章 两全之策
次日天光微亮,御京的晨雾尚未散尽,大明殿的朱红宫门便已缓缓推开。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青绿各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踩着青石地砖上的朝露,鱼贯而入,殿内的金砖地面映着檐角垂落的鎏金宫灯,明明灭灭间,透着一股肃穆威严。
辰时三刻,景阳钟响过第三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寂静:“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玄色龙袍的皇帝缓步走上丹陛,落座于九龙御座之上。
九旒冕的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眼底残存的倦意,只余一身帝王的沉凝威仪。
待百官山呼万岁毕,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开门见山:“定襄急奏,漠北苍狼部铁利北苍狼部铁利遣使求封,众卿且议一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沉寂,随即,站在文官首列的同中书省门下章事苏砚秋出列。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捧着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允铁利所求。”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苏砚秋抬眸,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朗朗:“苍狼部崛起不过数年,虽吞并七部、击败燕然残部,却始终未与我大周刀兵相向。今铁利主动求封,便是愿奉我大周为宗主之邦。若陛下降旨册封,赐其可汗封号,一则可显我大周天朝上国的气度,二则可借铁利之威,暂稳漠北纷乱之局。那些尚未归附的小部落,见铁利臣服,必不敢轻举妄动,漠北太平,我大周边境亦可安枕无忧。”
苏砚秋话音刚落,另一侧,身着紫袍的尚书省门下三品周弘便迈步出列。
他与苏砚秋同科及第,如今同朝为相,政见却素来相左。
周弘面容刚毅,声如洪钟,带着反抗的力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苏大人此言,太过天真!”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丹陛之上的皇帝依旧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盘龙纹,目光沉沉。
周弘上前一步,语气铿锵:“自古草原部落,狼子野心!铁利此人,骁勇善战,手段狠戾,短短半年便一统漠北半壁江山,其野心昭然若揭。他求封于我大周,不过是想借天子之名,震慑草原各部!试想,若我大周册封他为草原可汗,他便可以‘奉大周旨意’为旗号,名正言顺地吞并其余部落。待他真正一统漠北之日,便是铁骑南下之时!届时,漠北已成铁板一块,我大周再想制衡,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肃:“依臣之见,莫不如趁苍狼部根基未稳,草原各部尚未完全归附之际,遣使联合那些被铁利欺压的小部落,许以粮草军械,令其合力夹击苍狼部。我大周再遣一支精锐,驻守漠南,伺机而动。如此一来,既能瓦解苍狼部的扩张之势,又能让草原各部相互制衡,永远无法形成威胁。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周弘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殿内的议论声顿时更盛。
群臣迅速分成两派,一派附和苏砚秋,主张册封以安边境;一派支持周弘,力主出兵以绝后患。
两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大明殿内一时人声鼎沸,争执不休。
白洛恒听着底下的争论,眉头微蹙,脸上不见喜怒。
他抬眼望去,目光越过吵嚷的群臣,落在了立于百官之首的太子白乾身上。
白乾身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自入朝以来,始终一言不发,神色从容。察觉到御座之上的目光,他微微躬身,静待父皇问话。
“太子!”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殿内的喧嚣。
“你且说说,此事该当如何?”
一语既出,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连苏砚秋和周弘也暂时收了声,静待太子的决断。
这几年,皇帝渐将政务交予太子打理,太子的意见,往往便是最终的定论。
白乾缓步出列,先是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而后转身面对众臣,声音沉稳有度:“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却也各有偏颇。”
他目光扫过苏砚秋,又看向周弘:“苏大人主张册封,意在求稳,却忽视了铁利的野心;周大人主张出兵,意在除患,却忘了我大周如今的境况。”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白乾继续道:“自大周立国,至今已二十载。这二十年间,南征北战,平定南疆叛乱,收复漠南失地,国库早已空虚,百姓亦盼安稳。如今虽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些许恢复,但若再对漠北动兵,粮草军饷从何而来?百姓的徭役赋税又要加重几分?战火一起,民生凋敝,这绝非父皇励精图治,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锐利:“但周大人所言,铁利野心不可不防,亦是实情。故而,儿臣以为,册封之事可允,却不能循旧例。”
白洛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微微颔首:“你且细细说来。”
“陛下!”白乾抬眸,目光清亮。
“我们可以册封铁利为草原可汗,却要在册封诏书上,加上一条规矩:漠北草原,并非他苍狼部一家独大。其余部落,凡人口过万、牧地千里者,皆可由我大周册封,自立可汗。铁利的‘草原可汗’之名,不过是个虚衔,只享有名义上的尊荣,并无调动其他部落兵马粮草之权。若他要兴兵,需得其余部落可汗联名同意,再报我大周朝廷核准,方可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我大周可遣使分赴漠北各部,晓谕此令。那些被苍狼部欺压的部落,得了我大周的册封,有了名分,必然愿意依附朝廷,与铁利分庭抗礼。如此一来,既不用动刀兵,又能制衡铁利的势力,让草原各部始终处于相互牵制的局面。漠北乱,则无力南下;漠北稳,则边境无忧。这才是两全之策。”
白乾的话音落下,大明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皆是面露恍然之色,细细思忖一番,只觉此计甚妙,既避开了用兵的弊端,又化解了册封的隐患,远比苏、周二位大人的提议周全。
片刻之后,苏砚秋率先躬身赞道:“太子殿下高见,臣心悦诚服!”
周弘亦是面露愧色,拱手道:“殿下思虑深远,臣不及也。”
其余大臣见状,纷纷附和,一时间,满殿皆是称颂太子之声。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底下众臣心悦诚服的模样,又看向立在殿中,从容不迫的太子,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只觉得后继有人,心中大慰。
“好!”
白洛恒朗声道:“就依太子所言!”
他目光一扫,对着身侧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着礼部拟册封诏书,依太子所言,列明规制;再遣三名使臣,分赴漠北各部,宣示大周天威;定襄将军王礼,着其严守漠南边境,密切关注草原动向,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内侍连忙躬身应下。
皇帝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簌簌声响。
他看着殿内众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此事既已定夺,众卿各司其职,散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白洛恒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在内侍的簇拥下,朝着殿后走去……
第445章 建功立业
隆宣二十三年,大明殿内,白洛恒将一叠来自漠北的求援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整个桌面仿佛都随之一震。
奏报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字里行间满是草原部落的血泪。
铁利受封可汗之后,表面对大周恭顺有加,岁贡从不短缺,逢年过节的贺表更是言辞恳切,可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扩张的步伐。
直至如今春天,十万控弦之士枕戈待旦,东起大兴安岭,西至杭爱山的广袤草原上,苍狼部的图腾随处可见,那些被大周册封的部落可汗,要么被铁利找借口吞并,要么沦为其附庸,昔日相互制衡的局面早已荡然无存。
“欺朕太甚!”白洛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九旒冕的玉珠微微晃动。
“朕念及民生,不欲再起战端,他铁利倒真当我大周是可欺之辈!”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与上次商议册封时的争执不休截然不同,此次竟无一人异议。
兵部尚书李修文出列躬身,声如洪钟:“陛下,铁利野心昭然,如今羽翼已丰,若再不遏制,待其完全一统漠北,南下之日便悔之晚矣!臣请战,愿率大军北上,直捣苍狼部王庭!”
“李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尚书苏砚秋亦上前一步,往日主张安抚的他此刻面色凝重。
“臣昔日误判铁利心性,以为册封可换太平,如今看来,狼子野心岂会因一纸诏书收敛?我大周若再示弱,不仅漠北难保,四方藩属亦会离心,陛下当早做决断!”
紧随其后,尚书省周弘、镇国大将军裴言等文武大臣纷纷附议,或请命出征,或愿筹措粮草,满殿皆是主战之声。
白洛恒看着下方众志成城的群臣,心中怒火稍平,多了几分决断:“好!既然众卿同心,朕便再征漠北!”
他目光扫过殿内,沉声道:“李修文,着你为兵部主事,于今年八月颁布征兵诏令,募天下勇武之士,编练北征大军;户部主簿张廉,即刻调拨粮草三百万石,先行运往朔州粮仓,再由朔州转运至漠南定襄,务必保障军需,不得有误!”
“臣遵旨!”李修文与张廉齐齐躬身领命,殿内气氛肃穆而激昂,一场酝酿中的大战,已在御京悄然拉开序幕。
次日巳时,长生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白洛恒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近来诸事繁杂,北征之事定夺后,粮草、征兵、边境布防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饶是他身为帝王体魄强健,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陛下,楚王殿下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禀报。
白洛恒抬了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诚儿来了?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常服的楚王白诚迈步而入。
他年方十八,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进殿后,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起来吧。”白洛恒放下手中的朱笔,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何事来找朕?”
白诚谢过恩,却并未落座,反而挺直了脊背,开门见山:“父皇,儿臣听闻漠北铁利蠢蠢欲动,您已决意再次对漠北开战?”
白洛恒心中愈发诧异,北征之事虽已在朝堂议定,但尚未对外公布,这孩子如何得知?他挑眉问道:“此事刚定,尚未外传,你从何处听来的?”
白诚老实答道:“昨日儿臣与大哥、三哥齐聚齐王府,此事是大哥亲口所说。”
白洛恒了然点头,太子白乾掌管部分政务,知晓此事并不奇怪,想来是兄弟几人闲谈时提及。
他正欲开口,却见白诚猛地双膝跪地,朗声道:“父皇,儿臣恳请您准许我随军出征,北上讨伐铁利!”
“你说什么?”白洛恒惊得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诚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白诚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儿臣知晓。自儿时起,儿臣便通读各家兵书,皆能倒背如流,平日里也常与军中将领探讨战策,只是从未有过实战机会。如今漠北战事将起,正是儿臣学以致用、为国效力之时,还望父皇成全!”
白洛恒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又气又笑:“打仗可不是儿戏!兵书读得好,不代表能领兵作战。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两军对垒生死一线,没人会因为你是皇子便对你手下留情,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白诚语气铿锵。
“但堂堂七尺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当为国家社稷分忧,为国捐躯乃是无上荣誉,有何惧哉?”
“你……”白洛恒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随即沉下脸来。
“你如今不过十八岁,连战场是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便想着率军出征,未免太过荒唐!”
“父皇此言差矣!”白诚据理力争。
“昔日霍去病十八岁率八百骑兵深入漠北,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三国周瑜二十四岁火烧赤壁,大破曹军;隋末李靖二十出头便献策平萧铣,皆是少年英雄。他们能做到的事,儿臣为何不能?儿臣虽不敢自诩比肩先贤,但也愿以热血报国,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若父皇不准,儿臣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您应允为止!”
白洛恒看着固执跪在地上的儿子,脸色愈发难看。
白诚自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放弃,但出征之事非同小可,绝非意气用事便能决定。
“放肆!”
白洛恒沉声道:“打仗岂是你用来实践兵书的儿戏?你身为皇子,身负皇室重任,岂能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性命、将三军将士的安危视作赌注?把国家命运交到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手中,这不是为国分忧,这是胡闹!”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震得殿内梁柱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白诚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固执地说道:“父皇,儿臣并非一时冲动。这些年儿臣研读兵书,并非纸上谈兵,也常向秦将军请教行军布阵之法,早已心中有数。儿臣只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养在深宫之中的闲散皇子,也能为大周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
第446章 个个都有出息
白洛恒冷笑一声:“你可知北征之路有多艰险?漠北草原辽阔无边,风沙弥漫,粮草转运困难,更有铁利十万铁骑虎视眈眈。多少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不敢掉以轻心,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凯旋?”
“儿臣不怕艰险!”白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粮草短缺,儿臣可学古人因地制宜;铁骑凶猛,儿臣可凭兵书谋略周旋。儿臣只求父皇相信儿臣,给儿臣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的执拗与热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白诚并非贪图军功,而是真心想要为国效力,这份心意固然可嘉,但战场之上的凶险,远非他一个少年人所能想象。作为帝王,他不能因私情而拿军国大事冒险;作为父亲,他更舍不得让刚成年的儿子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朕说了,此事绝无可能!”白洛恒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身为皇子,当谨守本分,协助太子处理朝政,或是潜心治学,将来也好为国家出力,何必执着于沙场拼杀?”
“父皇!”
白诚急道:“处理朝政、潜心治学固然重要,但如今国家有难,正是用人之际,儿臣岂能安坐深宫?儿臣的志向不在朝堂文案,而在疆场之上,愿以马革裹尸还,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周!”
“够了!”白洛恒厉声打断他。
“朕心意已决,无需多言!你若再固执己见,便是藐视君父,以下犯上!”
白诚身子一僵,看着父皇震怒的面容,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知道父皇是为了他好,但他心中的报国之志,却绝非几句斥责便能浇灭。“儿臣不敢藐视父皇,只是此事关乎儿臣毕生所求,还望父皇三思!”
白洛恒看着他跪在地上倔强的背影,心中又气又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稍缓:“诚儿,朕知道你心有抱负,但打仗之事非同小可。这样吧,你先起来,此事容朕再斟酌斟酌,如何?”
“父皇不答应,儿臣便不起!”白诚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的坚持。
白洛恒脸色一沉,终究是动了怒:“冥顽不灵!来人,送楚王殿下回府,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踏出王府半步!”
殿外的内侍闻声而入,躬身道:“奴婢遵旨。”
“父皇!”白诚急忙抬头,眼中满是哀求与不甘。
“儿臣是真心想要出征,并非儿戏啊!父皇!”
白洛恒别过脸,不忍再看他的眼神,沉声道:“带下去!”
内侍不敢违抗,只能小心翼翼地扶起跪在地上的白诚。
白诚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内侍死死按住,只能一路回头呼喊着“父皇”,声音渐渐远去。
长生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白洛恒靠在御座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烦闷。
他知道白诚的心意,也明白少年人的热血与抱负,但作为帝王,他肩上扛着的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是万千百姓的安危,容不得半分侥幸。
北征之事已是箭在弦上,粮草征兵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定襄边境的守军也已严阵以待。铁利的十万铁骑虎视眈眈,这场大战注定不会轻松。
他本想让皇子们安安稳稳地留在京中,远离战火,但白诚的请求,却让他心中泛起了波澜。
或许,他真的该给这孩子一个机会?可万一……白洛恒甩了甩头,将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此事事关重大,确实需要再好好斟酌一番。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批阅,白诚跪在地上倔强的身影,一遍遍在他脑海中浮现。
夜色,长恒宫内烛火融融,暖意氤氲。
白洛恒一身常服,卸下了帝王的沉重威仪,眉宇间仍凝着几分日间的烦闷。
皇后裴嫣早已命人备妥了晚膳,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接过内侍递来的披风,柔声问道:“陛下今日回得晚了,可是北征的事还在操劳?”
白洛恒坐在桌前,拿起银箸却没什么胃口,叹了口气道:“北征的粮草征兵倒还顺遂,众卿同心,诸事推进得也算稳妥,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无奈:“倒是诚儿那小子,让朕心烦。”
裴嫣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一边为他布菜,一边温声道:“陛下是说诚儿,今日午后我听闻内侍说,他去长生殿求见陛下,似乎还闹得有些不快?”
“何止是不快。”白洛恒放下银箸,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这小子,打小就不省心。别的皇子都在跟着太傅读书习礼,研习治国之道,他倒好,整日里抱着那些兵书不放,翻来覆去地看,连吃饭睡觉都惦记着。朕那时只当他是孩童心性,一时兴起,也就没多管,想着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懂分寸了。可谁知,他这心思竟一点没改,如今更是得寸进尺,听闻要征漠北,便巴巴地跑来求朕,要随军出征!”
他想起白日里白诚跪在地上倔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打仗是什么地方?那是刀枪无眼、生死一线的疆场!他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连战场的血光都没见过,就敢说要领兵打仗,还拿霍去病、周瑜那些先贤来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身为皇子,不好好留在京中辅佐太子,或是潜心治学,偏要去凑那沙场的热闹,成何体统!”
裴嫣静静听着,没有急着附和,反而浅浅一笑,柔声道:“陛下息怒。其实,诚儿这性子,打小就看得出来。还记得他十岁那年,偷偷溜出宫去看禁军操练,回来后便缠着秦将军,非要学骑马射箭。后来更是整日抱着兵书,说将来要当大将军,守护大周的疆土。这孩子,心思从来不在深宫文案上,他的志向,本就在那万里疆场。”
她顿了顿,看着白洛恒的眼睛,语气诚恳:“陛下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有出息。太子乾儿稳重睿智,帮着陛下处理朝政,井井有条,早已是朝野公认的合格储君;三子远儿前些时日刚行过加冠礼,这孩子聪明机智,心思活络,日后定然能成为太子的得力助手,辅佐朝政;而诚儿,他天生就带着一股锐气,痴迷兵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皇子并非都要困在深宫之中,日日与文案奏折为伴。大周的江山,既需要能安邦治国的明君贤臣,也需要能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猛将。诚儿有这份报国之心,有这份对兵道的执着,其实是好事。”
裴嫣轻轻拍了拍白洛恒的手背:“陛下总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可哪个少年英雄,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分执拗,才闯出一番天地的?霍去病十八岁出征时,世人也未必不觉得他年少轻狂,可他最终却用战功证明了自己。”
第447章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听完裴嫣的话,白洛恒很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帝王与父亲的双重怅惘:“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懂。可皇子太过出众,各有各的心思与志向,有时反倒不是好事。太子稳重,却需得兄弟们辅佐;诚儿好武,一心扑在疆场;远儿聪慧,心思深细……这江山将来要交到太子手中,朕只盼他们兄弟和睦,而非各自为营,徒生嫌隙啊。”
裴嫣知晓他的顾虑,柔声道:“陛下多虑了。乾儿仁厚,远儿通透,诚儿虽执拗却本性纯良,只要陛下加以引导,他们兄弟三人定能同心协力,共护大周。”
白洛恒没再多言,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夜色渐深,长恒宫内的烛火映着他鬓角的几缕银丝,添了几分沧桑。北征的战事、皇子的前程、江山的稳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次日天刚亮,白洛恒便驾临长生殿。御案上早已堆满了待批的奏折,涉及征兵调度、粮草转运、边境布防等诸多事宜,每一件都关乎北征大局。
他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那份来自定襄的军情奏报,殿外的内侍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楚王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禀。”
“又是他?”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起。想起这几日白诚没完没了地纠缠,从长生殿跪到宫门,又托人递了好几封请愿书,言辞恳切却依旧执着于出征之事,他心中便涌起一阵烦躁。
“让他回去!朕说了,此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替他通传!”
“这……”
内侍面露难色,迟疑道:“陛下,楚王殿下说,若是您不肯放他进来,他便一直等在殿外,直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放肆!”白洛恒猛地将朱笔拍在御案上,墨汁溅出,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黑点。
“他竟还敢威胁朕?”连日来的烦闷与昨日的纠结一同涌上心头,白洛恒彻底动了怒。
“既然他想等,那就让他等着!告诉他,朕一日不松口,他便一日不必起身!”
“奴婢遵旨。”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长生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可白洛恒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批阅奏折。白诚那倔强的身影仿佛就在殿外,隔着厚厚的宫墙,也能感受到他的执拗。
他越想越心烦,索性放下朱笔,对身旁的内侍道:“备驾,朕出去走走。”
御驾出了长生殿,沿着宫道缓缓前行。春日的阳光正好,宫墙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地砖上,添了几分雅致。
可白洛恒却无心欣赏这满园春色,心中依旧被白诚的事搅得纷乱。
不知不觉间,御驾竟出了宫门,一路朝着齐王府的方向行去。
三子白远刚行过加冠礼,封为齐王,赐府于京郊。
白洛恒素来是没有多接触过这个儿子。
但他聪慧过人,更因为他性子温润,处事通透,比起执拗的白诚,多了几分沉稳与圆滑。
齐王府的下人见御驾临门,连忙通报。白远听闻父皇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带着府中众人出门迎接,远远便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驾光临,儿臣有失远迎,望父皇恕罪。”
“起来吧。”白洛恒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见白远身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少年人的英气。
行过加冠礼后,他褪去了几分稚气,更显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不必多礼,朕只是随口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便到了你这里。”
白洛恒语气平和,连日来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白远笑着应道:“能得父皇亲临,是儿臣的荣幸。府中刚备了新制的雨前茶,父皇不如随儿臣入府品品?”
“好。”白洛恒点头应允,随着白远一同进了齐王府。
王府内布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中种着几株新栽的翠竹,随风摇曳,清幽雅致。
一行人来到书房,下人早已奉上香茗,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待下人退下,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白洛恒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白远身上,缓缓问道:“近来在府中,都在忙些什么?”
白远起身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来一直在整理史料,准备编撰一部书籍。”
“哦?编撰书籍?”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
“你想编一部什么样的书?”
“回父皇,儿臣想编一部《大周纪事》。”
白远语气恭敬,目光却带着几分笃定:“自大周立国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间,父皇南征北战,平定南疆叛乱,收复漠南失地,又休养生息,让百姓安居乐业,开创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这些丰功伟绩,以及朝堂之上的重大决策、民间的风土人情,都应当被详细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查阅了宫中的存档史料,发现许多事件的记载都较为简略,或是分散各处,不易查阅。故而儿臣想将这些史料整合起来,按年份编排,详细记录每一件大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既让后世子孙能够清晰地了解我大周的发展史,也能为后世的治国者提供借鉴。”
白洛恒闻言,心中颇为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啊!你有这份心思,朕很是满意。以前有位盛世明君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你能想到这一点,实属难得。”
他看着白远,眼中满是赞赏。
这孩子自小就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且心思缜密,善于总结归纳。
文武百官私下里都夸赞他熟悉为人之道,懂得审时度势,将来定能成为栋梁之才。
可这份赞赏之余,白洛恒心中也隐隐掠过一丝担忧。
白远太过聪慧,且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
太子白乾虽稳重,但在智谋与心机上,似乎略逊于白远。如今白远已经行过加冠礼,有了自己的府邸与势力,日后若是他心生异念,对于太子而言,绝非好事。
帝王之家,最是忌讳兄弟阋墙。白洛恒一生戎马,创下这份基业,只盼着后继有人,江山稳固。
太子是储君,这是早已定下的事实,他必须确保太子的地位不受威胁。
白远似乎察觉到了父皇心中的波澜,他垂下眼眸,语气依旧恭敬:“儿臣资质有限,编撰此书,也是想借此机会多学习一些治国之道,将来能更好地辅佐太子,为父皇分忧,为大周效力。”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白洛恒的心坎里,他心中的担忧稍稍缓解。
是啊,白远素来通透,应当明白君臣之分、兄弟之谊。
他抬手拍了拍白远的肩膀,语气温和:“你能有这份觉悟,朕很欣慰。编撰书籍之事,若有需要,可随时向宫中调取史料,朕会命人全力配合你。”
“谢父皇恩典!”白远躬身谢道,脸上露出一抹谦逊的笑容。
父子二人又闲聊了片刻,话题从编撰书籍谈到了朝堂政务,再到民间疾苦。
白远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既展现了他的学识,又不失分寸,始终将自己摆在辅佐者的位置上,让白洛恒愈发满意。
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白洛恒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
白远连忙起身相送:“儿臣恭送父皇。”
第448章 匹夫之勇
御驾回返长生殿时,日头已西斜了几分。
宫道两侧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满地狼藉,白洛恒坐在銮驾中,指尖仍残留着齐王府雨前茶的清润,可心头那份被白诚搅起的烦躁,终究未曾彻底消散。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楼阁,眉头微蹙,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子白乾仁厚的面容,又忽而闪过白诚跪在宫门前倔强的身影,只觉得帝王之路,从来都是两难。
銮驾稳稳停在长生殿外,内侍连忙上前躬身扶驾。
白洛恒踩着脚踏下车,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外那片空旷的丹陛,日光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笔挺地立在那里,玄色的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是已经在殿外等候了近两个时辰的楚王白诚。
他竟真的一直站着。
白洛恒的脸色沉了沉,脚下的步子未曾停顿,径直踏入殿内。
殿中烛火依旧明亮,晨起未批完的奏折还摊在御案上,
他竟真的一直站着。
白洛恒的脸色沉了沉,脚下的步子未曾停顿,径直踏入殿内。
殿中烛火依旧明亮,晨起未批完的奏折还摊在御案上,那片被墨汁晕开的黑点,此刻看来竟像是心头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在御座上坐下,端起内侍奉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喉间的干涩稍缓,却依旧觉得胸口发闷。
“去看看,楚王还在不在。”白洛恒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嗻。”内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他便快步折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敬畏:“回陛下,楚王殿下还在殿外站着,身姿倒是挺得笔直,只是脸色瞧着有些发白,想来是站得久了。”
“冥顽不灵!”白洛恒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奏折被震得微微作响。
“都跟他说了此事绝无可能,他倒好,仗着朕疼他,便这般肆意妄为!”
他越是这般说,心中便越是五味杂陈。白诚是他诸子中最像自己年轻时的一个,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自己便是凭着这股韧劲南征北战,才打下了这大周江山。
可正是因为知晓这份执拗的厉害,他才不愿让白诚踏上战场,沙场无情,刀剑无眼,他已经品尝过失去过家人的味道了,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内侍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随白洛恒多年,深知这位帝王对楚王的疼爱与顾虑,一边是父子情深,一边是江山社稷,两难之下,唯有沉默方能自保。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说听闻楚王殿下在此,特来探望。”
“太子?”白洛恒愣了愣,随即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太子白乾一身明黄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他的声音温润平和,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起来吧。”白洛恒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沉稳的面容上,心中的火气稍稍降了些。
“你怎么来了?”
白乾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恰好瞥见白诚依旧挺立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蹙眉,转头向白洛恒问道:“父皇,二弟这是……为何一直站在殿外?儿臣来时便见他立在那里,神色颇为执拗,想来是有什么事惹父皇不快了?”
提及此事,白洛恒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北征的战事,他一心想着要随军出征,这些日子缠得朕不得安宁。先是在长生殿外跪了一日,又托人递了好几封请愿书,言辞恳切,却依旧死缠烂打。朕已经明确告诉他,此事绝无可能,他倒好,竟以在殿外长跪相胁,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白乾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兄长对弟弟的无奈:“二弟这性子,确实是太过执拗了。他自小好武,向往疆场,如今北征在即,他定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热血,想要建功立业。只是他素来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父皇担忧他的安危,也是情理之中。”
“你也知晓他冲动!”
白洛恒沉声道:“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从未真正领兵打过仗,只凭着一股匹夫之勇,若是真让他上了战场,不仅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坏了大事!朕身为帝王,不能拿江山社稷冒险;身为父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第449章 武将威胁
白乾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吟了片刻。
他明白父皇的顾虑,也明白二弟的心思,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父皇所言极是,二弟确实冲动,缺乏领兵经验。只是……儿臣倒觉得,让他出征,或许也并非坏事。”
“哦?”白洛恒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些许。
“你倒说说,怎么个并非坏事?”
白乾上前一步,目光诚恳,语气沉稳:“父皇,儿臣以为,二弟的执拗虽是缺点,但换个角度看,亦是优点。他认准的事,必会全力以赴,若是能将这份执拗用在疆场之上,未必不能有所作为。更何况,此次北征,并非只是为了平定边境之乱,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父皇或许未曾细想。”
“更深的考量?”白洛恒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正是。”白乾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父皇可还记得,大周立国之初,百废待兴,父皇为了犒赏那些跟随您南征北战的功臣,将兵权大肆分封。如今朝中诸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如定襄将军王礼、以及如今的镇国公周云庆等人,皆是当年的开国功臣,他们手中掌控着边防军与各州驻守军队,兵力强盛。而父皇手中直接掌控的,唯有宫中的禁卫军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来,大周不断对外扩张,疆域日渐辽阔,那些武将们也屡立战功,权势愈发显赫。父皇察觉到不妥,便开始逐步回收兵权,将一些重要的军镇划归中央管辖。可这般做法,虽让兵权逐渐集中,却也让那些武将心中颇有怨言。他们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若是长久下去,待他们积累足够的势力,难保不会心生异心,届时对大周的江山稳固,便是极大的威胁。”
白洛恒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白乾所说的这些,他并非没有察觉,相反,这正是他近年来最为担忧的事。
那些武将个个功高盖主,手握兵权,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让他寝食难安。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分化他们的权力,却又怕操之过急,引发兵变,故而迟迟未曾行动。
“你是说,让诚儿出征,能够削弱这些武将的兵权?”白洛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正是。”白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此次北征,主帅未定,若是让二弟随军前往,表面上是让他历练,实则可以借着他皇子的身份,在军中安插皇室亲信,逐步渗透。二弟虽不能独自掌兵,但他身为楚王,身份尊贵,那些武将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敢太过怠慢。待战事结束,父皇便可借着论功行赏的机会,对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进行调整,将一部分兵权划归二弟麾下,或是直接收归中央。如此一来,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又能不动声色地分化他们的权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看着白洛恒,继续补充道:“更何况,二弟是父皇的亲儿子,若是他能在军中建立威望,成为一方带兵的将军,那兵权便掌握在皇室手中,而非外人。将来即便有什么变故,皇室也有足够的力量掌控局面。父皇之前或许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比如刘积将军,他忠诚可靠,能力出众。但刘将军终究是外臣,即便他手握兵权,也终究是皇室的助力,而非皇室本身的力量。二弟则不同,他是皇子,是大周江山的继承人之一,让他掌握一部分兵权,实则是巩固皇室的统治。”
白洛恒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疑虑如同被拨开的迷雾,渐渐清晰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白乾的这番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之前确实属意刘积,认为李积沉稳可靠,能够担当大任,同时也能借着李积的手,牵制那些武将。可如今想来,李积终究是外臣,即便再忠诚,也不如自己的儿子可信。白诚虽然执拗冲动,但他的血脉与自己相连,与大周的江山相连,让他在军中立足,确实是巩固皇室权力的绝佳办法。
“你说得有道理。”白洛恒缓缓点头,脸上的愁容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断。
“朕之前只想着诚儿的安危,却未曾想到这一层。那些武将手握重兵,确实是心腹大患,是该找个机会好好整顿一番了。诚儿虽然缺乏经验,但有诸位老将辅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而且,让他去沙场历练一番,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未必是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目光望向殿外依旧挺立的白诚,心中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几分父子间的温情与期许。
这孩子,虽然执拗,却也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若是能好好引导,将来必定能成为大周的栋梁之才。
白洛恒转过身,语气沉稳:“让楚王进来。”
“遵旨。”内侍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白诚跟着内侍走进了长生殿。他站了三个多时辰,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玄色的王袍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带着几分倔强与期待。
见到白洛恒,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沙哑:“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白洛恒看着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倒是有毅力,能在殿外站这么久。”
白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能听出父皇语气中的松动,连忙说道:“父皇,儿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实在想随军出征,为父皇分忧,为大周效力。儿臣知道自己之前有些冲动,也知道父皇担忧我的安危,但儿臣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愿意听从父皇的一切安排,绝不擅自行动。”
白洛恒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随即沉声道:“朕可以考虑让你随军出征。”
话音刚落,白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父皇,您……您说真的?”
“但你要记住,”白洛恒打断他,语气严肃。
“此次出征,你只能随军历练,不许独自掌兵。军中一切事务,都要听从主帅与诸位老将的安排,不得擅自做主,更不能意气用事。若是你敢违抗军令,或是因你的冲动坏了大事,朕定不轻饶!”
“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听从主帅与诸位将军的安排,绝不擅自行动!”白诚连忙躬身应道,语气中满是欣喜与恭敬。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定会在沙场上好好表现,为大周争光!”
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白洛恒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好了,你刚站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出征的具体事宜,朕会另行安排,届时会有人通知你。”
“谢父皇!儿臣告退!”白诚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先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白乾看着二弟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父皇英明。二弟此次能够得偿所愿,定会感念父皇的恩典,在沙场上全力以赴。”
“希望如此吧。”白洛恒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与担忧。
“朕只盼他能在沙场上好好历练,磨平性子,增长见识,将来能真正成为你的助力,为大周的江山社稷贡献力量。”
“儿臣相信二弟定能做到。”
白乾躬身道:“父皇,若是没有其他事,儿臣也先告退了,不打扰父皇处理政务。”
“嗯,你去吧。”白洛恒点了点头。
待白乾也退下后,长生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白洛恒回到御座上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起来。
北征的主帅人选、军队的调度、粮草的转运,以及如何借着此次出征,不动声色地分化那些武将的兵权,桩桩件件都需要仔细斟酌。
第450章 风起北征,蚌鹬相逐
三日后的清晨,大明殿的朝钟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敲响,青铜钟鸣穿透晨雾,在洛阳宫城的飞檐翘角间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掠过覆着薄霜的琉璃瓦。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踩着石阶上未化的白霜鱼贯而入,靴底碾过冰碴的细碎声响,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白洛恒端坐御座,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金光泽,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北境匈奴屡犯边境,劫掠州郡,百姓流离失所,朕决意北伐,以安边疆。今任命御史中丞裴言为二路扫北将军,总领六万大军,楚王白诚为副将,随军历练,即刻整兵,三日后出征。”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随即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裴言虽然是皇帝的小舅子,但素有刚正之名,执掌御史台多年,弹劾不避权贵,也有过曾经领兵出战的履历,而楚王白诚年少冲动,更是毫无军旅经验,这样的人事安排,着实出乎众臣意料。
定襄将军王礼站在武将之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本以为主帅之位非自己莫属,如今裴言空降,楚王随军,分明是陛下要借着此次出征掺沙子,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警惕与不满。
拖着重病的躯体上朝的镇国公周云庆则垂着眼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透了陛下的心思,却乐得坐山观虎斗。
裴言虽然是武将,但如今身份却是文臣,白诚毛躁不定,这六万大军能不能成事尚未可知,倒是皇室内部的制衡,愈发明显了。
白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之色,目光掠过阶下的白诚,带着几分兄长的期许。
白诚身着亲王朝服,腰束玉带,听闻任命的瞬间,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随即强压下激动,躬身领旨:“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重托,荡平北境,为大周扬威!”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额角的青筋因激动而微微凸起,玄色朝服的下摆都因身形的晃动而轻轻摆动。
朝会散去,消息瞬间遍布宫城,而此时的齐王府,却一派静谧。
齐王府坐落于御京城西的繁华地段,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府正厅内,暖炉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火焰跳跃,散发出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白远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带钩,长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并未真正细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泛黄的纸页,似在思索着什么。
“殿下,中书侍郎宇文佑大人亲自登门,说有陛下的旨意要通传。”
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厅内,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了齐王的思绪。
白远抬了抬眼,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不起半分波澜,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宇文佑身着藏青色官袍,步履匆匆地走进正厅,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他是朝中有名的投机分子,向来游走于各位皇子之间,此次亲自前来报信,自然是想借机讨好齐王。“下官参见齐王殿下。”
宇文佑躬身行礼,语气谄媚:“殿下,有大事。”
白远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示意他起身:“宇文大人不必多礼,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回殿下!”
宇文佑直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已经下旨,任命御史中丞裴言为二路扫北将军,楚王殿下为副将,率领六万大军北伐,三日后便要启程了。”
他说罢,目光紧紧盯着白远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情绪波动。
然而,白远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嗯,知道了。”
宇文佑见状,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他本以为齐王会震惊,或是恼怒,毕竟太子白乾深得陛下信任,如今楚王白诚又手握兵权,对齐王而言,无疑是腹背受敌。
可眼前的白远,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联。宇文佑试探着说道:“殿下,如今太子殿下辅佐陛下处理国政,圣眷正浓,楚王殿下又得了出征的兵权,这朝中局势……”
白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淡漠:“宇文大人有心了,此事我已知晓,大人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吧。”
宇文佑碰了个软钉子,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告退:“下官告退,殿下保重。”
待宇文佑离去后,方才禀报的下人忍不住走上前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殿下,您怎么还如此镇定?太子殿下如今权倾朝野,楚王殿下又拿到了北伐的兵权,若是他此次立下战功,威望必定大增,到时候您在朝中的处境可就愈发艰难了,难道您就不慌吗?”
这名下人名为忠伯,是自小看着白远长大的,对他极为忠心,如今见主子面临如此局面却依旧不为所动,心中实在着急。
他双手攥紧,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担忧。
第451章 等我回来!
白远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忠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算计与嘲讽,让忠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慌?”白远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玩味。
“忠伯,你觉得,若是此次白诚真的立功了,慌乱的人,会是我吗?”
忠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殿下,这……”
“你仔细想想,”白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二哥是什么性子?冲动执拗,眼高于顶,从未吃过什么大亏。此次出征,父皇虽让裴言做主帅,但二哥身为皇子,又是副将,岂能真的甘心听一个外戚调遣?他一心想要立功,必然会急于表现。”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继续说道:“皇子出征,若是能立下赫赫战功,父皇岂能不赏?到时候,封官加爵是必然的,更重要的是,他能借着此次出征的机会,在军中拉拢人心。那些武将本就对父皇收兵权心存不满,二弟若是能在沙场上展现出几分能力,再许以些好处,那些人未必不会倒向他。”
忠伯渐渐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白乾!”白远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虽为太子,深得父皇信任,却一直没有兵权在手。这些年来,他靠着辅佐父皇处理政务积累威望,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根基并不稳固。如今二弟若是手握战功,又能拉拢一批武将,你说,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得那么安稳吗?”
忠伯眼睛一亮,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您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白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冷笑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二哥此次出征,无非两种结果。若是成功,他有功在身,手握部分兵权,又有武将支持,便是太子最大的隐患。到时候,太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打压他,皇室内部的争斗,只会愈演愈烈。而我,只需坐山观虎斗,看着他们两败俱伤,便可从中渔利。”
“那若是……若是楚王殿下失败了呢?”忠伯又忍不住问道,心中依旧有几分顾虑。
“失败了?”白远的笑容愈发冰冷。
“那就更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室内,吹动了他月白色的锦袍。他望着窗外庭院中落满枯叶的树枝,目光悠远,“二弟若是战败,不仅会失去父皇的信任,还会落下个无能的名声,再也无法与太子抗衡。这相当于间接除去了一个竞争对手,对我而言,何乐而不为?”
忠伯闻言,脸上露出了钦佩之色,连忙躬身道:“殿下英明!属下之前还担心不已,如今听殿下这么一说,才明白您早已胸有成竹。殿下真是有远见,属下佩服!”
白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随意挥洒了几下,墨汁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个毫无章法的墨点。
“这皇家,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子与二哥,一个文治,一个武功,迟早会正面相撞。”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我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举定乾坤。”
忠伯看着自家殿下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信心。
他知道,齐王看似淡泊名利,实则城府极深,智谋过人,只是一直隐藏锋芒,静待时机。如今太子与楚王相争,正是齐王崛起的最佳时机。
白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张地图上。那是一张大周的疆域图,北境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格外醒目。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北境的疆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次北伐,看似是平定边境之乱,实则是皇室内部权力的角逐,更是陛下用来分化武将兵权的棋子。
而他,也要借着这股东风,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忠伯,”白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去备一份厚礼,送到楚王府,就说我预祝二哥北伐顺利,旗开得胜。”
忠伯一愣,随即明白了齐王的用意,连忙应道:“属下遵命!”
白远看着忠伯离去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他要让白诚知道,他是支持他的,这样才能让白诚更加肆无忌惮地与太子争斗。
而他,则可以在幕后,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上演,等待着渔利的时刻。
三日后,御京城外的校场上,六万大军整装待发。
裴言身着银色铠甲,手持长枪,面容严肃,正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军队。白诚则一身玄色铠甲,腰佩宝剑,脸上满是激动与期待,时不时地望向御京城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视线,白诚瞥见校场入口处的身影,心头一紧,待看清是刘静被士兵拦下,当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顾周围将士的侧目,拉着她往西侧的僻静松林走。
高台上的白洛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身旁的内侍连忙低眉附和。站在一侧的白远,目光落在那对相携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松林里,寒风卷着松针簌簌落下。
白诚松开手,急声问道:“静儿,你怎么来了?这里是禁军值守之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刘静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掌心:“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平安佩,从小戴到大,能保平安。你带着它出征,定能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玉佩触手温凉,雕着小巧的云纹,是魏国公府的旧物。
白诚攥紧玉佩,心口发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听见校场方向传来一阵雄浑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松枝乱颤。那是大军开拔的号令,容不得半分拖延。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刘静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静儿,等我回来!我一定亲自去魏国公府提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王妃!”
刘静埋在他的铠甲上,肩头微微耸动,半晌才闷声应道:“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御京城等你。”
白诚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朝校场跑去。玄色铠甲在晨光里划出凛冽的弧影,转眼便汇入浩荡的军阵。
刘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校场高台上,白洛恒的目光扫过六万整装待发的大军,沉声道:“裴爱卿,此次北伐,北境安危系于你一身。你身为三军主帅,务必谨慎用兵,安抚边民,不可辜负朕的厚望。”
裴言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遵旨!定当荡平北境蛮夷,护我大周疆土,不负陛下重托!”
白洛恒颔首,亲自将象征兵权的虎节递到他手中。
禁军高声唱喏,声震四野,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白诚归队时,授节仪式刚到尾声。他快步走到副将的位置站定,脊背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建功立业的急切。
第452章 我定然会护她周全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诚回头,见白远端着一个酒坛,身边跟着内侍,手里还捧着两个酒杯。他挑眉笑道:“三弟,你怎么来了?”
白远将酒杯斟满,递了一杯给他:“二哥出征,做弟弟的自然要来送行。这杯酒,敬你此战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白诚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烫。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白远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大哥整日埋首东宫政务,无暇他顾。我这一走,京城里就只剩你一人。静儿那边,还望你多照拂一二。”
他顿了顿,又笑道:“你我三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如今我远征在外,她一个姑娘家,难免孤单无依。”
白远浅笑着晃了晃酒杯,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二哥放心,刘静姐姐未来若是成了我的二嫂,我定然会护她周全,不让旁人欺辱半分。”
白诚笑着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子,就会胡说八道。”
说罢,他转身归队,再没回头。
白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他抬手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酒液渗入尘土,转瞬便没了踪迹。
高台上的白洛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沉沉。
太子白乾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只是握着玉带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着下方意气风发的白诚,又瞥了一眼立在军阵外的白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裴言接过虎节,转身跃上战马,长枪直指苍穹:“众将士听令!即刻开拔,北伐!”
“北伐!北伐!北伐!”
六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天地。旌旗猎猎,马蹄声碎,玄甲铁骑涌出校场,朝着北境的方向浩荡而去。
白诚坐在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御京城的方向,攥紧了掌心的玉佩。
刘静的身影,御京城的宫阙,还有白远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茫茫前路,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大军渐行渐远,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高台上,白洛恒缓缓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内侍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寂静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白乾跟在皇帝身后,脚步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校场西侧的松林里,刘静还站在原地,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漫天尘土消散在天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诚铠甲的温度。
她轻声呢喃:“我等你回来。”
而校场另一侧,白远已经收起了笑容,他对着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去魏国公府送份厚礼,就说齐王殿下感念旧情,特来慰问。”
内侍躬身应道:“是,殿下。”
刘静踏着暮色回到魏国公府时,眉宇间的黯然尚未散去。
她刚穿过垂花门,就见父亲刘积身着常服,负手立在庭院的石榴树下,嘴角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怎么,没见到你的白诚哥哥?”刘积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刘静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铠甲凉意,轻声道:“见到了,他……已经随军出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刘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走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语气沉稳:“傻丫头,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志在四方。白诚身为皇子,出征北伐是为国尽忠,也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战场虽险,却能磨掉他身上的浮躁,锤炼胆量与心智,未必是坏事。”
刘静点点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启禀国公爷,齐王殿下驾到,正在府门外求见。”
刘积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三皇子?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刘静连忙上前一步,轻声解释:“父亲,我与楚王、齐王自小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白诚哥哥出征,齐王想来是特地来安慰我的。”
刘积闻言,沉吟片刻,随即颔首:“既是如此,理当出迎。”
说罢,便带着刘静与闻讯赶来的夫人陈氏,一同朝着府门走去。
刚到门前,就见白远身着月白色锦袍,立于阶下,身后跟着数名内侍与侍卫,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礼盒。
他见刘积一家三口出门相迎,当即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目光掠过刘静时,带着几分关切。
“刘将军,陈夫人,静姐姐。”白远主动开口,语气恭谨,随即就要俯身行礼。
刘积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笑道:“殿下贵为皇子,臣不过是一介国公,哪敢劳动殿下行礼?该是臣等向殿下行礼才是。”说罢,便要拉着家人躬身。
白远连忙稳稳扶住三人,语气诚恳:“刘将军说笑了。您是开国功臣,辅佐父皇平定天下,是大周的柱石,更是晚辈敬重的长辈。今日我登门,并非以皇子身份,只以晚辈之礼,探望长辈,安慰静儿姐姐,岂能论尊卑?”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刘积,又拉近了距离。
刘积心中暗赞这齐王心思通透、恭谨有礼,脸上的神色愈发和煦:“殿下谬赞了,快请入府奉茶。”
白远颔首,侧身让过刘积,转头吩咐身后的内侍:“把带来的东西呈上来。”
第453章 拉拢
话音刚落,侍卫们便将手中的礼盒一一呈上,摆满了府门前的台阶,琳琅满目,既有珍贵的药材、绸缎,也有西域进贡的奇珍异宝,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刘积见状,连忙摆手:“殿下,您这是何苦?您身为皇子,私自给老臣送礼,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要怪罪于您?”
白远目光转向刘静,笑容温和:“刘将军多虑了。二哥出征,静儿姐姐心中定然牵挂。我作为弟弟,前来探望安慰是分内之事,这些薄礼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与尊卑无关,只论情分。”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说,给长辈送礼,本就是天经地义,父皇若是知晓,只会赞我懂礼,怎会怪罪?”
刘积看着白远言辞恳切,又瞧着女儿眼中闪过的一丝暖意,心中已然明白。这齐王不仅是来安慰女儿,更是借着这份情分,拉拢魏国公府。他身为开国功臣,虽已卸甲归田,但在军中仍有不少旧部,皇子们想要拉拢他,也在情理之中。
刘积心中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殿下既如此说,老臣便却之不恭了。快请进,府中已备好清茶。”
白远颔首,与刘积并肩走入府中。王氏陪着刘静跟在身后,不时与白远说上几句家常,气氛颇为融洽。
穿过几重庭院,一行人来到正厅落座。下人奉上香茗,白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刘静身上,语气关切:“静儿姐姐,二哥出征在外,你不必太过牵挂。二哥武功高强,又有裴将军坐镇,此次北伐定能旗开得胜。我已吩咐人多留意北境的消息,一旦有二哥的捷报,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刘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殿下费心。”
白远笑了笑,转头看向刘积:“刘将军,您当年征战沙场,经验丰富。此次二哥出征,您可有什么嘱咐的话,我也好抽空写信告知他。”
刘积闻言,放下茶杯,沉吟道:“白诚这孩子,性子冲动执拗,眼高于顶。战场之上,最忌鲁莽行事,凡事当以大局为重,听从裴将军的调度。切记‘稳’字当头,不可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北境气候严寒,蛮夷骑兵凶悍,务必让他注意防范,不可轻敌。”
白远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晚辈一定将您的嘱咐一字不差地告知二哥。”
一旁的陈氏看着白远如此体贴周到,心中颇为欣慰,笑着道:“殿下有心了。白诚能有你这样的弟弟,也是他的福气。”
白远谦逊地笑了笑:“夫人过奖了。我与二哥、刘静姐姐自小一同长大,亲如手足,相互照拂是应该的。”
他说着,又看向刘静,语气温和:“静姐姐,二哥出征前,特意托付我照看你。往后若是府中有什么事,或是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告知我,我定当尽力相助。”
刘静心中一暖,颔首道:“多谢殿下。”
刘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清楚白远的用意。
他这是借着白诚的托付,名正言顺地与魏国公府拉近关系,既讨好了女儿,又让自己欠下人情。
这齐王看似淡泊名利,实则心思缜密,比锋芒毕露的白诚和沉稳内敛的太子,更不可小觑。
白远在府中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言谈间始终进退有度,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至于生疏。
他见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晚辈不便过多叨扰,今日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来看望将军与夫人。”
刘积连忙起身相送:“殿下慢走,老臣送您。”
一行人送至府门,白远再次向刘积夫妇行礼,又看向刘静,温声道:“静儿姐姐,保重身体,不必太过牵挂二哥,静待捷报便是。”
刘静点头,轻声道:“三哥慢走。”
白远颔首,转身登上马车。
待马车驶离魏国公府,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车内,内侍低声问道:“殿下,此番送礼探望,想来魏国公府定会记着您的情分。”
白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刘积是开国功臣,在军中威望甚高。白诚想借着北伐拉拢武将,我自然不能让他独美。如今我以探望静儿为由,既卖了魏国公府一个人情,又能让白诚安心,以为我真心帮他照看心上人,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太子那边定然也在盯着魏国公府。我先一步示好,既能打乱太子的部署,也能为自己多铺一条路。”
内侍躬身应道:“殿下英明。”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朝着齐王府的方向驶去。
而魏国公府内,刘积看着庭院中堆放的礼品,若有所思地对王氏道:“这齐王,不简单啊。”
陈氏不解:“夫君何出此言?殿下不是挺恭谨有礼的吗?”
刘积摇了摇头:“他今日来,看似是安慰静儿,实则是在拉拢我们。白诚出征,太子与齐王都在暗中布局,我们魏国公府,已然成了他们争夺的对象。”
他看向一旁默默出神的女儿,沉声道:“静儿,往后与齐王相处,需得保持分寸。皇家之事,错综复杂,我们尽量不要卷入其中。”
刘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刘积叹了口气,心中清楚,身在京城,又与皇子们有着这般渊源,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第454章 恳请父皇赐婚
夜色晕染了东宫飞翘的檐角。
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笼罩住三尺之地,余下的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一道瘦削的身影贴着廊柱,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里,他身形佝偻,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人。
片刻后,廊下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身影这才如奉圣旨般,快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廊下立着的人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叫人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瞧见腰间系着的一枚羊脂玉珏,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殿下。”来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立在廊下的人缓缓转过身,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说。”
“今日楚王殿下率军出征后,齐王殿下备了厚礼,亲自去了魏国公府。”那人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禀报。
“礼单上皆是珍品,有西域进贡的珊瑚树,还有百年的野山参,价值不菲。齐王在府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与魏国公相谈甚欢,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刘大小姐,让她安心等候楚王捷报。”
那人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珏,半晌没有说话。
廊下的风更急了些,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周遭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人垂着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连擦都不敢擦,只等着太子的吩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知道了。”
“那……属下接下来?”
“下去吧。”那人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眸色晦暗不明。
“盯紧点,齐王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是。”那人应了一声,如鬼魅般退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剩下的那人独自站在廊下,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冷意。
魏国公府,刘积……这白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着白诚出征的由头,去安抚刘静,既卖了魏国公府一个人情,又能悄无声息地拉拢人心,倒是比白诚那个莽夫,要精明得多。
他转身朝着殿内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殿内的烛火跳跃着,映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与这深宫夜色,融为一体。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长生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皇帝白洛恒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是在思索着什么。阶下站着的内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户部侍郎递上一封秘奏,说是有要事启奏。”
白洛恒抬了抬眼:“呈上来。”
那人连忙将手中的密奏奉上,内侍接过,转呈给白洛恒。
白洛恒拆开密奏,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密奏上写的,正是昨日齐王白远去魏国公府送礼之事,还隐晦地提了一句,齐王近来与军中几位老将过从甚密。
他放下密奏,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便随手将密奏扔在了一旁的案几上,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白远素来低调,在他面前,也总是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想来不过是年轻人心性,想着拉拢一下老臣,算不上什么大事。
内侍见他神色如常,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
不过片刻,又有内侍进来禀报:“陛下,齐王殿下求见。”
白洛恒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这白远素来不喜欢往宫里跑,今日倒是稀奇了。他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很快,白远便缓步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白洛恒看着他,语气平和。
“今日怎么想着进宫了?”
白远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腼腆的笑容,语气诚恳:“回父皇的话,儿臣近来一直在忙着编纂史书,想着为我大周留下些史料,也好让后人知晓先辈们的功绩。只是这编纂史书,并非易事,不仅要搜集四方传闻,还要走访那些曾经历过前朝旧事的官员,耗费甚多,如今齐王府的开支,已是捉襟见肘了。”
白洛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素来喜欢那些勤勉好学的子嗣,白远此举,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有这份心,朕很是高兴。编纂史书乃是大事,岂能让你因钱财之事费心?传朕旨意,令国库拨款,用以支持齐王编纂史书。”
“儿臣谢父皇隆恩!”白远闻言,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连忙再次跪地谢恩,那模样,倒像是真的喜出望外。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笑:“起来吧,你素来沉稳,今日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失态。”
白远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忐忑。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父皇,儿臣……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成全。”
“哦?”白洛恒来了兴致,挑眉看着他。
“但说无妨。”
白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朗声道:“父皇,儿臣前些时日刚行过加冠礼,按照我大周礼制,已是到了成家的年纪。儿臣心中,早已有心仪的姑娘,今日斗胆,恳请父皇赐婚!”
“哦?”白洛恒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看着白远,眼中满是笑意。
“倒是稀奇,你这小子,居然也有心仪的姑娘了?快说,是哪家的姑娘,父皇这就给你赐婚。”
白洛恒膝下子嗣虽多,但大多心思都在皇位上,像白远这般,一心想着成家的,倒是少见。他素来盼着子嗣们能安稳度日,闻言自然是乐见其成。
白远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似是有些羞涩,却还是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道:“回父皇,儿臣心仪的姑娘,正是魏国公刘积之长女,刘静!”
“什么?”
白洛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白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说谁?刘积的长女刘静?”
白远见状,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莫非……您不肯成全儿臣?”
“朕不是不肯。”白洛恒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了几分。
“只是你可知晓,刘静与白诚,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如今要娶刘静,置白诚于何地?再者,魏国公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你若娶了刘静,岂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有些话,不必说透,白远应当明白。
他身为皇子,婚姻从来都不是小事,尤其是娶魏国公的女儿,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太过复杂。
第455章 不想点破他!
白远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连忙道:“父皇,儿臣与刘静、二哥,自小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二哥出征前,还特意嘱咐儿臣,让儿臣好生照看刘静。他若是知晓儿臣想要求娶刘静,定会乐见其成的!”
“白诚真的这么说?”白洛恒皱着眉,有些怀疑。白诚那小子,性子冲动,若是知晓白远想娶自己心仪的姑娘,怕是早就闹起来了。
“千真万确!”白远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站在一旁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奴可以作证。那日楚王殿下出征前,确实拉着齐王殿下的手,嘱咐他好生照看刘大小姐,还说,若是齐王殿下对刘大小姐有意,他定然会成全。”
这内侍乃是白洛恒身边的老人,素来谨言慎行,他的话,倒是有几分分量。
白洛恒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在白远和内侍之间转了一圈,半晌没有说话。
白远垂着头,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他知道,父皇已经动摇了。
过了许久,白洛恒才缓缓开口:“此事,以后再议。”
白远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急切:“父皇!”
“朕说的话,你没听清吗?”白洛恒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大军出征,举国上下都在盼着捷报,此时赐婚,实属不吉。等白诚凯旋归来,朕再为你做主。你先退下吧。”
白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白洛恒沉下来的脸,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父皇已经下了定论,再多说,只会适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说完,他便转身,缓步朝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生殿。
殿内,白洛恒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拿起案几上的那封密奏,指尖微微用力,眸色深沉。
白远……这小子,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内侍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神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却半句不敢多言。
长生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殿内的人影,忽明忽暗,一如这深宫之中,盘根错节的算计与权谋。
白远出了长生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他等得起,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白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生殿外,殿内的沉寂瞬间被白洛恒沉凝的声音打破。
他抬眸看向身旁躬身侍立的内侍,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却透露着几分威严:“方才殿中之事,一字一句都不得向外透露。无论是宫中宫人,还是朝中大臣,哪怕是皇后那边,若无朕的吩咐,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内侍心头一凛,连忙叩首应道:“老奴遵旨!老奴万万不敢多言半个字。”
白洛恒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指尖依旧停留在龙椅扶手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你跟随朕多年,该知道皇族之中最忌讳什么。”
他声音低沉,目光投向殿外天际,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自古以来,史书上记载的,现实中目睹的,皇族兄弟为了那把龙椅,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的例子还少吗?朕十五岁便家破人亡,一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坐上这帝位,靠的不是兄弟扶持,而是尔虞我诈、步步为营。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可朕偏不想让这话在朕的子孙身上应验。”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深沉:“白远那小子的心思,朕岂会看不明白?刘静是白诚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偏要凑上去求娶,打的是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刘积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朝堂上也有不少追随者,拉拢了刘静,便等同于拉拢了刘积这股势力。这些日子,他在朝中频繁走动,结交官员,明里暗里拉拢人心,以为做得隐秘,可哪能逃得过朕的眼睛?”
“只是……”白洛恒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怅然。
“朕不想点破他。朕见过太多因权力反目的兄弟,也亲历过家破人亡的苦楚,更不想让前朝楚平帝太子的遗憾重现。当年楚平帝偏爱幼子,冷落太子,最终引发宫廷内乱,太子含冤而死,江山易主,那样的悲剧,朕绝不能让它在大周重演。白诚性子耿直,一心向武,对皇位本无执念;白远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可终究是朕的儿子。朕只盼着,能借着这段时日,让他看清轻重,也让白诚平安归来,兄弟二人能各安其位,不至于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内侍垂首听着,不敢接话,只在心中感叹帝王的无奈。
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却依旧要为子孙的和睦忧心忡忡,连一句点破的话都要斟酌再三。
白洛恒收回目光,拿起案几上的奏折,随意翻阅起来。
奏折上多是地方灾情上报、赋税收缴等日常事务,并无太大要紧之事。
他快速浏览一遍,随手将奏折放在一旁,起身道:“摆驾长恒宫。”
长恒宫内,灯火通明,皇后裴嫣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方绣帕,却久久未曾落下一针。
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陛下回来了。”
白洛恒看着她眼底难掩的愁绪,心中了然,握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还在担心诚儿?”
裴嫣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陛下,诚儿这孩子,自小在皇家长大,却半点没有皇子的骄纵之气。他待人恭敬有礼,对宫中下人都和颜悦色,就连对那些文武大臣,也从不会仗着身份摆架子。唯一的喜好便是武学,整日里不是在演武场练剑,就是研究兵法布阵,旁人或许觉得他不务正业,可臣妾却觉得,这何尝不是他的优点?”
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可他毕竟才十八岁啊,还是个孩子。如今却要跟着大军出征,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臣妾身为母亲,怎能不牵肠挂肚?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总想着他在前线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能不能平安无事。”
第456章 怎能亲自冒险
白洛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也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朕明白你的心思。可他是皇家皇子,自出生那日起,便注定了不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那般自在。皇家子弟,要么如太子那般,潜心钻研朝政,将来承接大统,执掌天下;要么便要练就一身本领,成为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守护这大曜江山。这世上太子只有一个,诚儿性子刚直,不擅权谋,比起朝堂纷争,战场或许更适合他。”
“朕知道你心疼他,可身为皇子,肩上扛着的是家国责任。如今边境不宁,正是用人之际,他能主动请缨出征,既是他的勇气,也是他的宿命。朕已经吩咐过前线将领,务必照看于他,也相信诚儿的本事,定能平安凯旋。”
裴嫣垂下眼眸,轻轻吸了吸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陛下说的道理,臣妾都懂。比起寻常百姓,诚儿生来便拥有了锦衣玉食、尊贵身份,按理说,臣妾该知足了。可为人父母,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有多高的地位、多大的权势,不过是平安顺遂、无灾无难罢了。”
她抬头看向白洛恒,眼中满是期盼:“陛下,臣妾只求上天垂怜,让诚儿能早日打完胜仗,平安归来。哪怕他将来只是做个闲散王爷,守着一方封地安稳度日,臣妾也心满意足了。”
白洛恒心中一软,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会的。诚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等他凯旋,朕便许他一个安稳前程,让他远离这些纷争。”
长恒宫内的烛火温柔,映照着帝后二人相依的身影。
窗外夜色渐浓,皇宫深处一片静谧,可这份静谧之下,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白远的野心,白诚的安危,朝堂的纷争,皇族的和睦,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白洛恒紧紧缠绕。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只盼着这场战事能早日结束,他的孩子们能各得其所,大周江山能长治久安,那些骨肉相残的悲剧,永远都不要在他的王朝上演。
隆宣二十三年的冬风,裹挟着漠南戈壁的沙砾,如利刃般刮过周军阵列。
六万玄甲将士列阵于黑水河以南三十里的荒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天际沉郁的铅灰色云层,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白诚身披玄铁鳞甲,甲胄边缘缀着的猩红绒球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勒住胯下乌骓马,目光越过苍茫荒原,望向远处黑水河沿岸隐约可见的狼军营垒。
“殿下,前方探马回报,苍狼部八万大军已在黑水河沿岸筑垒三日,夯土为墙,外设三道鹿砦,帐落连绵十余里,显然是要扼守漠南北上的咽喉要道。”
副将秦岳打马至白诚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展开时能看到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的狼军布防图。
白诚低头看向地图,指尖划过黑水河的曲线,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苍狼部是漠北草原最凶悍的部落,以狼为图腾,部众皆骁勇善战,此次倾巢而出南下,显然是觊觎中原富庶。
他身旁的裴言一袭银甲,面容刚毅,作为军中老将,他望着狼军营垒的眼神满是凝重:“八万狼军,且占据地利,硬攻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
白诚抬眸,目光扫过周军将士坚毅的面庞,心中已有定计。他勒转马头,对裴言及众将沉声道:“苍狼部自以为占据黑水河天险,又料我军远道而来,必急于正面决战,定会将主力集中于东路开阔地带,防备我军强攻。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西侧三十里外的风蚀谷,正是他们的软肋。”
他指向地图西侧一处标着峡谷的位置,语气笃定:“此谷狭窄幽深,谷中多流沙暗坑,狼军定然以为我军骑兵无法通行,西营守备必当松懈。裴将军,你可率四万主力,于明日拂晓在东路列阵,多设旌旗,擂鼓呐喊,佯装要强攻其正面营垒,务必将狼军主力牵制在东路。”
“殿下之意是?”裴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决定自领三万精骑,衔枚夜进,绕至风蚀谷,弃马步行穿越流沙,趁黎明大雾突袭其西营。”
白诚的声音掷地有声:“狼军腹背受敌,必然阵脚大乱,届时裴将军再率主力猛攻,此战必胜!”
“不行,这太过惊险了!”裴言当即便拒绝。
裴言的声音在寒风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银甲上的霜气仿佛都因这份凝重更添几分寒意:“殿下万万不可!此战陛下任命臣为主帅,您是监军亦是皇子,安危关乎国本,怎能亲率精骑涉险?风蚀谷流沙遍布,暗坑无数,夜间穿行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还要弃马突袭,一旦行踪暴露,三万将士便会陷入绝境,臣断不能应允!”
白诚勒住马缰,跨下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扬起细碎的沙砾。
他望着裴言刚毅的侧脸,知道这位舅舅兼主帅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望着裴言刚毅的侧脸,知道这位舅舅兼主帅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犹豫。
“裴将军!”
他放缓语气,声音却依旧坚定:“您顾虑的风险,我岂能不知?风蚀谷凶险,夜袭变数丛生,这些我都一清二楚。可您再想想,苍狼部八万大军据险而守,夯土营垒坚固异常,东路开阔地带无遮无拦,我军若强行硬攻,便是以血肉之躯去填鹿砦与箭雨,六万将士能活下来多少?”
他抬手指向远处狼军的营垒,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如今已是隆冬,漠南的严寒日甚一日,我军粮草虽足,却架不住寒夜消磨。将士们身着甲胄,露宿荒原,再过几日,冻伤减员便会与日俱增。苍狼部久居漠北,耐冻耐寒,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不利。速战速决是唯一的生机,而声东击西,正是速胜的唯一良策。”
裴言眉头紧锁,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即便如此,也该由臣率军奇袭,殿下坐镇中军指挥。您是皇子,金枝玉叶,怎能亲冒此险?”
第457章 满腔热血
“将军此言差矣。”白诚摇头,语气恳切。
“三万精骑皆是军中精锐,此次奇袭需得有人一呼百应,身先士卒。将士们明知此行凶险,若主帅不是皇子,怎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更何况,末将自幼随您习兵法、练骑射,论身手与谋略,未必逊于军中将领。您坐镇东路,需牵制八万狼军主力,责任更为重大,岂能离开?”
裴言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白诚,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殿下,抛开主帅与监军的身份,臣是您的亲舅舅。当年您母亲将您托付给臣教导,便是盼着您平安顺遂。此次您主动请缨出征,姐姐在宫中早已日夜难安,若您有半分闪失,臣如何向陛下与姐姐交代?如何面对裴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寒风一阵一阵的刮着,哪怕此时穿着盔甲,白诚也感到一阵冷颤,他望着裴言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亲昵:“舅舅,臣知道您疼我,就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可您忘了吗?您当年出征时,比末将如今也就大三岁。那时您也是满腔热血,主动请缨奔赴边关,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不也照样奇计迭出,立下赫赫战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裴言:“舅舅,您不妨回想一下,当年您面对绝境时,是不是也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选择了最冒险也最有效的战法?若是当年的您,站在这漠南荒原上,面对眼前的局势,会不会也像末将一样,选择亲率将士,夜袭敌营?”
裴言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白诚。
眼前的少年郎,身披玄铁鳞甲,眉目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果敢。
那眼神中的热血与决绝,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他初出茅庐,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为了守护家国,不惜以身犯险,何曾顾虑过自身安危?
白诚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舅舅,您常说,身为将士,当以家国为重,个人安危次之。如今漠南告急,百姓流离失所,若不能击溃苍狼部,战火便会蔓延至中原,到那时,又会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我身为皇子,岂能坐视不理?此次奇袭,末将已有万全准备,带足了绳索、干粮与神臂弓,沿途也标记了安全路径,定能平安归来,不负您与父皇母后的期望。”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舅舅,您就信末将这一次。您在东路牵制敌军,我率部奇袭西营,咱们舅甥二人同心协力,定能击溃苍狼部,还漠南一片安宁。等此战结束,臣陪您回京城,陪您去喝您最爱的醉仙酿,好不好?”
裴言望着白诚眼中的期盼与坚定,心中的防线渐渐崩塌。
他知道白诚所言句句在理,眼下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个外甥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那份为国为民的热血,那份不畏艰险的勇气,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寒风呼啸,吹动着周军的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裴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的坚决渐渐化为无奈与妥协,他抬手拍了拍白诚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这孩子,性子倒是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倔得像头驴。罢了,便依你之计。”
白诚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舅舅,您同意了?”
“同意了。”裴言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严肃。
“但你需答应臣三件事。第一,沿途务必小心谨慎,若遇不可抗之险,即刻撤退,不可恋战;第二,神臂弓虽利,却需省着用,务必在突袭时发挥最大威力;第三,无论战况如何,你都要保全自身,若事不可为,即刻突围,臣会在东路接应你。”
“臣都答应您!”白诚重重颔首,语气铿锵。
“舅舅放心,臣定不负所托,直捣狼军西营,斩其主将,与您在黑水河会师!”
裴言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他再次叮嘱道:“三万精骑,我会挑选最精锐的将士给你,再派秦岳副将辅佐你,他熟悉漠南地形,能给你不少助力。今夜出发前,务必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检查好武器装备,牛皮裹足,衔枚而行,切不可暴露行踪。”
“臣明白!”白诚抱拳行礼,声音中满是感激。
“多谢舅舅成全。此战胜利之后,臣定当向父皇请旨,为舅舅请功!”
裴言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所求并非功名,只求你平安归来,只求大周边境安宁。去吧,抓紧时间部署,今夜三更,准时出发。东路这边,我会做好佯攻准备,定能将狼军主力牢牢牵制在东路,为你争取时间。”
白诚再次抱拳,勒转马头,朝着中军大帐疾驰而去。寒风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玄铁鳞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裴言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抹去额头的霜气,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场夜袭,注定是一场凶险万分的恶战,但他也相信,白诚这孩子,定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凭着一腔热血与过人谋略,创造奇迹。
他勒转马头,对身旁的副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即刻休整,备好旌旗锣鼓,明日拂晓,在东路列阵,务必做出强攻之势,吸引狼军主力注意力。另外,挑选三万精锐将士,配足神臂弓与干粮,交由殿下统领,再让秦岳副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辅佐殿下部署夜袭事宜。”
“末将领命!”副将齐声应和,调转马头,朝着军营各处疾驰而去。
周军大营中,瞬间忙碌起来。
将士们各司其职,有的擦拭武器,有的准备干粮,有的整理甲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肃穆的气息。
白诚回到中军大帐,秦岳副将已等候在此,二人即刻展开羊皮地图,仔细商议着夜袭的每一个细节,从风蚀谷的路径选择,到突袭的具体时间,再到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一一敲定,不敢有半分马虎。
夜色渐浓,漠南草原上的寒风愈发凛冽,可周军大营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万精骑已集结完毕,个个身披玄甲,腰佩短刃,背负神臂弓,牛皮裹足,口中衔枚,眼神坚定地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白诚身披玄铁鳞甲,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出大帐,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抬手示意,三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愿随殿下,誓死一战!”
白诚望着将士们坚毅的面庞,心中默念:父皇,母后,舅舅,等着我,我定能击溃苍狼部,平安归来,守护好大周的江山!他大手一挥,沉声道:“出发!”
三万精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朝着风蚀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荒原上,只留下一串淡淡的马蹄印,很快便被寒风卷起的沙砾覆盖。
而东路的周军大营中,裴言正站在帐外,望着白诚离去的方向,默默祈祷,只盼着这位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外甥,能平安凯旋……
第458章 直捣主将牙账!
风蚀谷的入口隐在荒原褶皱处,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玄铁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白诚勒住马缰,身后三万精骑的马蹄声戛然而止,整支队伍如蛰伏的巨兽,呼吸间尽是肃杀。
他抬手示意,秦岳即刻上前,低声道:“殿下,前方便是流沙区,马匹踏入必陷,需弃马步行。”
白诚颔首,目光扫过将士们胯下的战马,这些皆是久经沙场的良驹,此刻却要暂别主人。
他翻身下马,随即朗声道:“将士们,此谷是奇袭关键,流沙阻路,需以步代骑。弃马时务必轻拿轻放,牛皮裹足,衔枚而行,违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三万将士齐齐下马,动作利落无声。
他们解下马鞍旁的牛皮,熟练地裹在脚踝与脚掌之上,再将枚状物衔入口中,双唇紧闭,仅以眼神交流。
秦岳早已命人探好路径,沿途插着细如发丝的银质标记,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察的光。
白诚走在队伍最前,一手按剑,一手拨开迎面而来的沙棘,脚下的流沙松软难行,每一步都要深陷半尺,再借着腰腹之力拔出,稍不留神便会被流沙裹挟。
寒风从谷口灌入,卷起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将士们的额角渗出汗水,却无人擦拭,任由汗水与沙砾混合,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白诚能清晰听到身旁将士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牛皮与流沙摩擦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众志成城的坚定。
他转头看向秦岳,后者会意,抬手做了个加速的手势,队伍行进的节奏虽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仿佛一群幽灵穿梭在山谷之间。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原本沉寂的风蚀谷突然被浓雾笼罩。雾气浓稠如牛乳,能见度不足三尺,连身旁将士的面容都变得模糊。
白诚心中一动,这雾来得正是时候,天助大周!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压低声音对秦岳道:“浓雾天是突袭良机,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寅时三刻务必抵达西营外五百步处集结。”
秦岳领命,以手势传递指令,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步伐愈发急促,却依旧沉稳。浓雾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有脚下流沙的沙沙声,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涟漪。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了连绵的毡帐轮廓,狼军西营到了。
白诚藏身于一块巨石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营寨布局。
狼军的毡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外围仅有数十名哨兵来回巡逻,手中火把的光芒在雾中摇曳,显得有气无力。
显然,他们连日被东路的周军牵制,早已放松了西营的防备,只当这里是后方净土。
“神臂弓手就位,目标:哨塔与营门守卫!”白诚压低声音下令,手中长剑缓缓出鞘,寒光在雾中一闪而逝。
千余名神臂弓手立刻上前,半跪在地,拉开弓弦,特制的铁羽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营寨外围的目标。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弓弦拉开的嗡鸣声被浓雾吞噬,未曾引起营中半点警觉。
“放!”白诚一声令下,话音未落,千箭齐发。
箭矢划破浓雾的呼啸声骤然响起,如同一阵黑色的风暴,朝着狼军西营席卷而去。哨塔上的哨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箭矢穿透胸膛,闷哼一声倒栽下来;营门处的守卫更是成片倒下,火把散落一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在潮湿的雾气中。
一轮箭雨过后,狼军大营才炸开了锅。睡梦中的狼兵被惨叫声惊醒,纷纷从毡帐中冲出,衣衫不整,手中甚至没有拿武器。
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雾气中只听到箭矢呼啸的声音,却看不清敌人在哪里。
“敌袭!敌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营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马嘶人嚎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营寨瞬间变成了一锅粥。
“全军出击!直捣主将牙帐!”白诚振臂高呼,率先冲出巨石,手中长剑挥舞,斩杀了一名冲上来的狼兵。
三万精骑如猛虎下山,借着浓雾的掩护,朝着营寨深处猛冲。
神臂弓手依旧在后方持续射击,箭雨如蝗,穿透一座座毡帐,将藏在里面的狼兵射杀殆尽。
狼军毫无防备,在周军的猛攻之下节节败退,不少人慌不择路,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白诚亲率千余锐士,循着最大的一座毡帐杀去,那便是狼军主将的牙帐。
沿途的狼兵纷纷上前阻拦,却哪里是这些精锐之士的对手?周军将士个个以一当十,长剑劈砍,短刃穿刺,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浓雾。
白诚身先士卒,玄铁鳞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污,他如同一尊战神,所过之处,狼兵无不胆寒,纷纷避让。
第459章 必胜无疑
牙帐前,数十名亲卫手持弯刀,死死守住入口,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狼将,眼神凶狠如狼。
“来者何人?敢闯主将大帐!”狼将咆哮着,挥舞弯刀朝着白诚砍来。
白诚不闪不避,长剑横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狼将只觉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力气却如此惊人。
“大周皇子白诚,特来取你主将狗头!”白诚一声怒喝,手腕翻转,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狼将心口。
狼将慌忙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长剑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喷涌而出。
白诚顺势一脚踹出,将狼将踹倒在地,长剑再次落下,斩下了他的头颅。
余下的亲卫见主将被杀,士气大跌,却依旧顽抗。
白诚身后的锐士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将他们尽数斩杀。
白诚抬脚踹开牙帐的门帘,只见帐内一名身着华丽皮甲的中年男子正欲拔剑,正是狼军西营主将。
“你是谁?”主将面色惊慌,声音颤抖。
“取你性命之人!”白诚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闪电般逼近,长剑直刺主将咽喉。
主将想要格挡,却已来不及,长剑穿透脖颈,鲜血喷洒在华贵的地毯上。
白诚手腕一拧,拔出长剑,主将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圆睁,满是不甘与恐惧。
斩下主将头颅后,白诚提着人头走出牙帐,高声喊道:“狼军主将已死!降者不杀!”声音在浓雾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狼兵耳中。
原本还在抵抗的狼兵们听到这话,顿时失去了斗志,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那些还在逃窜的狼兵,也被周军将士一一围捕,营中的混乱渐渐平息。
就在此时,东路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鼓声。
白诚心中一喜,知道裴言的主力发起了猛攻。
狼军原本就腹背受敌,如今西营主将被杀,更是军心大乱,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能朝着漠北方向溃退。
白诚当即下令:“留下部分将士清理战场,收缴粮草器械,其余人随我追击!”
周军将士士气如虹,循着狼军溃退的方向追去。
浓雾渐渐散去,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漠南草原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与散落的武器。
裴言率领的东路主力也已突破狼军防线,与白诚的队伍在黑水河畔会师。舅甥二人相见,皆是满面风尘,却难掩眼中的喜悦。
“舅舅!”白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言面前,抱拳行礼。
裴言看着他满身的血污与玄铁鳞甲上的缺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化为欣慰:“好小子,没让舅舅失望!”
此役,周军大获全胜。
清点战果时发现,共斩杀狼军两万余人,俘虏两万余人,缴获战马万匹,粮草器械堆积如山,足够全军三个月之用。
苍狼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被迫退回漠北深处,再也无力南侵,漠南草原自此暂时恢复了安宁。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黑水河上,波光粼粼。周军大营中,将士们载歌载舞,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白诚与裴言并肩站在帐外,望着远方的草原,心中感慨万千。
“舅舅,此战胜利,漠南百姓终于可以安居乐业了。”白诚轻声道。
裴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憧憬:“是啊,这便是我们身为将士,毕生所求。”
晚风拂过,吹动着周军的旌旗,猎猎作响声,白诚低眸看着自己玄甲上的鲜血,首次上场杀敌的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倒觉得一股热血涌进他的脑海,让他止不住的激动,他转头看向裴言,笑着道:“舅舅,说好的醉仙酿,回京之后,您可不能耍赖。”
裴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舅舅陪你喝个痛快!”
御京城,东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子白乾身着月白常服,正与太子妃韩悦在廊下闲谈,身旁的奶妈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儿,正是两岁的世子白适。
小家伙穿着一身虎头锦袍,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庭院里的景致,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软语。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嗓音从宫门外传来,打破了东宫的宁静。
白乾与韩悦对视一眼,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迎了出去。“儿臣(儿媳)参见父皇!”二人齐齐跪地行礼,姿态恭敬。
皇帝白洛恒身着明黄常服,步履稳健地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径直越过二人,朝着奶妈怀里的白适伸出手:“快,让皇爷爷抱抱我的乖孙孙!”
奶妈连忙将白适递过去,白洛恒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白适不认生,小手抓住皇帝胸前的玉佩,咧开嘴咯咯直笑,含糊不清地喊着:“皇…爷爷…皇爷爷…”
“哎!我的好孙孙!”白洛恒心都化了,在白适粉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眼中满是慈爱与满足。他登基多年,子嗣不算繁盛,白适是他第一个孙子,自出生起便备受宠爱,如今更是成了他最贴心的慰藉。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进了正殿,分主次主座。宫女奉上香茗与精致的点心,白洛恒却只顾着逗弄怀里的白适,时而捏捏他的小手,时而指着殿外的海棠花教他说话,殿内满是祖孙温情的笑语。
白乾与韩悦坐在下首,看着皇帝难得流露的慈父模样,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良久,白洛恒才恋恋不舍地将白适交给奶妈,吩咐道:“带世子下去好生照料,莫要让他受了风。”
“是,奴婢遵旨。”奶妈抱着白适退了下去,殿内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白洛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白乾,语气平和地问道:“乾儿,漠南北伐之战已逾半月,你对此次战事可有什么看法?”
提及战事,白乾神色一正,拱手回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次二弟主动请缨,裴将军坐镇东路,舅甥二人同心协力,定能旗开得胜。二弟自幼聪慧,随裴将军习练兵法骑射,虽年少却有勇有谋,儿臣坚信他此番出征,必能凯旋归来,为我大周扬威漠南。”
韩悦也在一旁附和,语气温婉却坚定:“父皇,儿媳曾有幸见过二弟演武。那年宫宴之后,二弟在演武场练剑,招式凌厉,力道沉稳,虽彼时年纪尚轻,却已颇具章法。儿媳虽不懂领兵之道,但也看得出二弟有成为猛将的潜力,如今有裴将军从旁辅佐,又有三万精骑相随,此战必胜无疑。”
白洛恒听着二人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摇了摇头道:“你们两个啊,就知道替他说好话。朕自然相信诚儿,他性子坚韧,颇有当年裴将军的风范,此次奇袭之计,也足见其谋略。更何况有裴言坐镇,他老成持重,经验丰富,断不会让诚儿置身险境。”
话音刚落,白乾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忧虑,心中微动,拱手问道:“父皇既如此信任二弟与裴将军,为何方才儿臣见您神色间似有愁绪?莫非是朝中另有变故?”
第460章 静观其变
白洛恒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瓷釉的微凉未能驱散眉宇间的沉郁,闻言长叹了一声,目光飘向殿外海棠花影,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愁绪倒非因朝中变故,而是……前几日远儿找到了朕,竟向朕求亲了。”
“三弟求亲?”白乾豁然起身,脸上满是错愕,韩悦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未曾料到这个消息。
白乾与白远一母同胞,兄弟情深,深知三弟性情跳脱,对儿女情长之事向来不甚上心,如今突然主动求亲,实在令人费解。
他拱手追问道:“父皇,三弟前些时日刚行过成人礼,往日里从未听闻他对哪家贵女有倾慕之意,怎会突然想起求亲?莫非是心中早已藏了心仪的姑娘,只是一直未曾声张?”
韩悦也附和着点头,眼底带着好奇:“是啊父皇,三弟若真有了意中人,也是一桩美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三弟如此上心?”
听到这话,白洛恒的脸色愈发难看,茶杯在手中微微晃动,茶汤险些洒出。他眉头紧蹙,心中暗自思忖:这话叫朕如何开口?总不能告诉你二人,远儿看中的,竟是诚儿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吧?白诚出征前曾私下向朕提过,对刘静暗生情愫,只待凯旋便求朕赐婚。
可如今,远儿竟也看中了刘积的女人刘静,还抢先一步来求亲。
堂堂大周皇子,兄弟二人同时倾心于一位姑娘,传出去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伤了兄弟和气,恐怕还会牵扯到刘家,引发朝堂非议。
白洛恒压下心中的烦闷,摆了摆手,语气生硬地岔开话题:“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也不是细说的时候。朕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对了,许久未曾探望萧老大人,今日正好顺路去看看他。”
白乾见父皇不愿多谈,虽心中疑惑更甚,却也知晓父皇必有难言之隐,不敢再追问,连忙与韩悦一同起身:“儿臣(儿媳)恭送父皇。”
二人一直将白洛恒送至东宫门外,看着皇帝的銮驾缓缓离去,才相顾无言地退回殿内。
白乾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喃喃道:“三弟求亲之事太过蹊跷,父皇的神色也颇为反常,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韩悦轻轻颔首:“夫君所言极是,只是父皇不愿多说,我们也不便深究,只能静观其变了。”
与此同时,白洛恒的銮驾已驶出皇宫,朝着京城西北角而去。
那里地处偏僻,远离市井喧嚣,一座古朴雅致的府邸静静矗立在巷陌深处,正是前中书令萧澈的居所。
銮驾停在府门前,白洛恒刚走下车辇,便见府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一名青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正是萧澈。
白洛恒心中猛地一沉,往昔记忆瞬间涌来。
想当年,萧澈身为中书令,独掌朝政二十载,朝堂之上,他运筹帷幄,推行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硬生生将大周从之前的内忧外患中拉了出来,才有了如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的局面。
那时的萧澈,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议事时条理清晰,言辞铿锵,一派治国能臣的风范。
可眼前的萧澈,却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他身形佝偻,脊背微微弯曲,满头白发如霜雪般刺眼,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迹,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呼吸也略显急促。
白洛恒走上前,握住萧澈的手,那双手干枯消瘦,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着,与记忆中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判若两人。
“萧老,”白洛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心疼。
“这才短短几年未见,你竟苍老了这么多。朕还记得当年你辞官之时,虽称病重,却也不至于如此……”
萧澈艰难地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微弱:“老臣参见陛下。陛下谬赞了,岁月不饶人,老臣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如今能勉强起身迎客,已是万幸。当年未能继续辅佐陛下,为大周鞠躬尽瘁,老臣心中始终有愧,还请陛下恕罪。”
“快起身,快起身!”白洛恒连忙扶起他,语气恳切。
“你为大周操劳了一辈子,呕心沥血,功绩卓着,朕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有病便好生休养,什么辅佐不辅佐的,都抛到脑后去。你如今唯一的要务,就是养好身体,安享晚年。”
说话间,白洛恒的目光落在了萧澈身旁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青色长衫,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有萧澈当年的风骨,气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内敛。
见皇帝看来,青年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萧瑟,见过陛下。”
第461章 岁月无情
“哦?这便是你的孙子?”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道:“朕想起来了,你长子萧阳,如今正在江南担任海运巡抚,对吧?”
萧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正是犬子萧阳。多亏陛下仁慈,前几年念及老臣微薄之功,给了犬子一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让他能在江南为百姓做点实事。”
“此言差矣。”白洛恒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萧阳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凭他自身的才干与品性。朕听闻,他在江南任职期间,清廉自守,勤于政事,大力整顿海运,疏通漕运,为江南百姓解决了不少难题,如今在江南一带深受百姓爱戴,口碑极好。这都是你教子有方啊,萧老。”
萧澈连忙谦逊道:“陛下过奖了,犬子不过是恪守本职,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
说罢,萧澈侧身相让:“陛下一路辛苦,快请进府中奉茶。”
白洛恒点头应允,与萧澈并肩走进府中。府邸不大,却打理得整洁雅致,庭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青石小径两旁摆满了盆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相较于皇宫的富丽堂皇,这里多了几分宁静与清幽。
二人来到正厅坐下,萧瑟亲自奉上香茗,便安静地侍立在萧澈身旁,垂首不语,神色恭敬。
白洛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沁人心脾,心中的烦忧也消散了几分。
他看着萧澈,感慨道:“想当年,你我君臣二人,在朝堂之上商议国事,常常到深夜。那时的大周,内有旧朝臣子未稳,外有异族侵扰,民生凋敝,国库空虚。是你力排众议,推行新政,又举荐了一批良将,才让大周一步步走向强盛。朕至今还记得,隆宣六年,你为了推行均田制,得罪了多少世家大族,承受了多少压力,却始终未曾退缩。”
萧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轻轻摇了摇头:“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治国安邦,本就是君臣同心,缺一不可。陛下信任臣,放权于臣,臣方能大展拳脚。更何况,若不是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成事。”
“你啊,还是这般谦逊。”
白洛恒笑了笑,话锋一转,问道:“如今身体如何?太医可有什么嘱咐?”
提到身体,萧澈的脸色微微黯淡了几分:“回陛下,老臣这身子骨,时好时坏。太医说,是早年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如今只能慢慢调养,不可再劳心费神。这些年,老臣每日只是在府中养花种草,教导孙儿读书识字,倒也清闲自在。”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萧瑟,眼中露出几分慈爱:“这孩子自幼聪慧,性子沉稳,倒是块读书的料。老臣闲来无事,便教他读些经史子集,希望他日后能有所作为,不辱没萧家的门楣。”
萧瑟闻言,恭敬地说道:“祖父教诲,晚辈不敢有忘。”
白洛恒看着萧瑟,点了点头,赞道:“少年老成,是个可造之材。萧老,你后继有人啊。”
随后,二人又谈及江南的民生吏治,萧澈虽隐居多年,却对朝堂之事依旧颇为关注,时不时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白洛恒也乐于与他闲谈,一来是感念旧情,二来也想从这位老臣口中,了解一些民间的真实情况。
谈及漠南战事,萧澈问道:“陛下,如今漠北之战正如火如荼,裴将军与二皇子殿下舅甥同心,想来此战必胜。只是不知,二皇子殿下此番出征,可有把握?”
白洛恒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诚儿这孩子,虽年少,却有勇有谋,此次奇袭狼军西营,一战成名,斩杀狼军主将,大大的挫败了敌军的锐气。裴言老成持重,经验丰富,有他辅佐,朕放心得很。如今狼军已溃退漠北,漠南草原暂时恢复了安宁,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凯旋归来。”
萧澈点了点头,欣慰道:“二皇子殿下少年英雄,裴将军勇猛善战,此战大捷,实乃大周之幸,百姓之幸。有如此栋梁之材,大周的江山必能固若金汤。”
二人就这样闲谈着,从朝堂往事聊到民生疾苦,从皇子们的成长聊到朝中百官的动向,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渐渐西斜。
白洛恒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起身说道:“萧老,今日与你畅谈,朕心中畅快多了。时辰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你好生休养,日后朕会常来看你。”
萧澈连忙起身相送:“陛下慢走,老臣就不远送了。”
白洛恒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身子不便,快坐下吧。”
说罢,他又看向萧瑟:“少年人当勤勉向上,好好侍奉祖父,刻苦读书,日后若有机会,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萧瑟躬身应道:“晚辈谨记陛下教诲。”
白洛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萧府。銮驾缓缓驶离巷陌,白洛恒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萧澈的衰老,让他感叹岁月的无情;而白远求亲之事,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白诚与白远皆是他疼爱的儿子,刘静也是他颇为欣赏的姑娘。
一边是长子的疑惑,一边是次子的心意,一边是三子的执念,还有刘家的颜面,朝堂的议论,这桩婚事,究竟该如何处置,才能皆大欢喜,不伤和气?
銮驾驶进皇宫,夜幕已经降临,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幽深的宫道。
白洛恒坐在车中,眉头紧锁,心中的愁绪再次涌上心头,这件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第462章 终究是要牺牲一方的
夜幕沉沉,銮驾行至长恒宫前,宫人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白洛恒沉步走下,眉宇间的愁绪未散,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殿内早已备下暖炉,鎏金鹤形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袅袅,散在雕梁画栋之间,却驱不散帝王心头的郁结。
皇后裴嫣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着书卷,听闻宫人的通传,抬眼便见白洛恒推门而入,素来沉稳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愁容。
她心中微讶,连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指尖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峰,声音温婉:“陛下今日归来,怎的这般模样?清晨宫里头还传了漠南的捷报,诚儿奇袭告捷,斩杀狼军主将,满朝文武都在贺喜,陛下该是开怀才是,怎反倒愁眉不展?”
裴嫣说话直切要害,一眼便看出白洛恒心中有事。
白洛恒抬手覆上她的手,叹了口气,任由她扶着自己走到软榻边坐下,宫人奉上温热的蜜水,他端起饮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却未抵心底的寒凉,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捷报是真,朕心中也喜,可这喜事儿,却压不住另一桩烦心事。”
“哦?”裴嫣坐在他身侧,抬手为他揉着眉心。
“陛下身居九五,还有何事能这般难住你?莫不是朝中百官又有什么纷议?”
“倒不是百官,是家事。”白洛恒偏头看着她,眼底满是苦恼。
“今日朕去了萧澈府上,与萧老闲谈半晌,心中本是畅快,可归宫的路上,偏生又想起了远儿求亲的事。诚儿此番出征立了大功,凯旋归来之日,必定会以战功求朕赐婚,求娶刘家那丫头。可远儿呢,心心念念刘静许久,前些日子还亲自来跟朕求过,说非她不娶。这两个孩子,皆是朕的心头肉,一个是立了赫赫战功的次子,一个是朕素来亏欠的三子,这桩婚事,朕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裴嫣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唇角却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说起来也是好笑,本宫生的这两个儿子,眼光倒是出奇的一致,京城世家闺秀千千万,偏生都看上了刘家那丫头。刘静这孩子,确实是个好的,知书达理,品性端庄,配咱们皇家,倒是绰绰有余,可偏偏,入了他们兄弟二人的眼。”
“可不是嘛。”白洛恒重重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眉宇间的愁绪更浓。
“朕一想到诚儿凯旋之后,跪在金銮殿上求朕赐婚的模样,便心头发堵。他立了大功,朕本就该赏,若是他求别的,朕哪怕赐他黄金万两,封他为大将军,都无不可,可偏偏是这桩婚事。朕若是应了他,远儿那边,该如何交代?”
裴嫣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决断:“陛下,你我皆是皇家之人,身居此位,本就该知,皇家的事,从来都难两全。三个儿子,各有脾性,各有志向,你身为帝王,身为父亲,总不能事事兼顾,面面俱到,到头来,终究是要牺牲一方的。”
她看着白洛恒,眼神澄澈:“诚儿此番出征,九死一生,奇袭狼军西营,斩杀主将,挫了敌军锐气,保了漠南安宁,这是实打实的战功,于大周,于百姓,都是大功一件。论功行赏,本就是帝王之道,他此番求娶,合情合理,于情于理,这一次,都该先顾着诚儿。”
“朕何尝不曾想过?”白洛恒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可远儿……你忘了?他刚出生那会儿,你便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半年有余,朕彼时又忙于朝堂新政,内忧外患缠身,竟没多少功夫关照他。他自幼便比乾儿、诚儿安静,性子也偏内敛些,朕素来便觉得亏欠他。如今若是再在婚事上偏着诚儿,伤了他的心,他岂不是要觉得,朕这个做父亲的,从来都不曾疼过他?若是因此心生怨怼,于皇家,于兄弟情分,都不是什么好事。”
提及白远,裴嫣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柔和的愧疚。
她生白远时伤了根本,之后卧病许久,连抱一抱襁褓中的儿子都做不到,等她身子大好,白远早已过了黏人的年纪,性子也渐渐养得沉静,虽对她这个母后恭敬有礼,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些年,她心中也总想着弥补,只是皇家母子,终究不比寻常人家,多的是规矩束缚,少的是寻常温情。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看着白洛恒,唇角漾起一抹笑意:“陛下,你倒也不必这般钻牛角尖。远儿前些日子,不是刚过了成人礼吗?男子及冠,本就该议亲了。他既喜欢刘静,可刘静终究只能择一而嫁,咱们不能逼着诚儿退让,也不能委屈了远儿,倒不如,索性也为远儿谋一门好亲事。京城之中的名家闺秀,品貌端方、性情温婉的不在少数,凭远儿的皇子身份,怎会找不到一个与他匹配,又能入他眼的姑娘?”
白洛恒闻言,眼中的愁绪散了几分,愣了愣,随即抚掌道:“倒是朕糊涂了,怎的没想到这一层。这主意倒是极好,既不驳了诚儿的战功,也不委屈了远儿,若是能为远儿寻得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想来他也能慢慢放下对刘静的执念。”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只是这京城之中的世家小姐,虽多,可想要寻一个家世、品貌、性情都与远儿匹配,又能让他满意的,却也不是易事。远儿性子内敛,不喜欢那些张扬跋扈的姑娘,寻常的小家碧玉,又配不上他的皇子身份,这人选,倒是要好好斟酌。”
裴嫣见他松了眉头,心中也松了口气,笑着嗔道:“陛下这是又犯了懒病?京城的世家闺秀,谁家的姑娘品貌如何,性情怎样,家世背景如何,后宫之中的婢女们平日里闲谈,本宫都听了不少,内务府也有详细的册子记录。这挑选儿媳的事,本就是后宫的分内之事,陛下只管将这事儿交给本宫便是,本宫必定为远儿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姑娘。”
白洛恒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连日来的烦闷散了大半,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笑着道:“还是皇后心思通透,一句话便解了朕的心头大患。既如此,这事儿便劳烦皇后了。”
裴嫣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佯怒道:“陛下倒好,次次都把这些家庭琐事甩锅给臣妾。朝堂之上的国政,你日日操劳,臣妾无话可说,可这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事,你也总推给臣妾,倒显得臣妾成了个只会打理家事的老婆子了。”
“皇后说笑了。”白洛恒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宠溺,他抬手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
“朕的皇后,才貌双全,温婉贤淑,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处理这些家事,自然是手到擒来。更何况,俗话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朕在外处理国政,日理万机,辛苦万分,这些后宫的琐事,儿女的婚事,自然该交给皇后这个内宫之主来处理。”
他说着,便起身牵着裴嫣的手,走向内殿的床榻:“今日与萧老闲谈,又一路想着远儿和诚儿的事,朕身子乏得很,倒是想早些歇息了。”
裴嫣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中的嗔怪也化作了心疼,轻轻点了点头,吩咐宫人熄了殿内的宫灯,只留了两盏床头的琉璃灯,光影朦胧,映得殿内暖意融融。
第463章 迎接凯旋之师
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殿门,殿内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温柔而缱绻。
裴嫣解了外衫,正欲叠好放在一旁,白洛恒却伸手将她拉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些年,辛苦你了。”白洛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歉疚。
“朕这个皇帝,做得不算差,将大周从风雨飘摇中拉了出来,一步步走向强盛,可朕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却做得不算称职,让你跟着朕操劳,也让孩子们受了不少委屈。”
裴嫣靠在他怀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婉:“陛下说的哪里话。夫妻本是一体,你为大周的江山操劳,臣妾为你打理好后宫,照顾好儿女,本就是分内之事。皇家的儿女,生来便带着使命,些许委屈,也是他们该承受的。如今瑾儿在国子监勤学,诚儿在沙场建功,远儿虽性子内敛,却也沉稳懂事,三个孩子都这般有出息,臣妾心中,已是十分满足了。”
白洛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连日来的烦忧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拥着怀中的人,心中只觉得安稳。朝堂的风雨,战事的焦灼,儿女的琐事,纵然千头万绪,可身边有这样一位懂他、惜他、助他的皇后,便觉得世间所有的艰难,都有了支撑。
“有你在,真好。”白洛恒的声音轻轻,散在朦胧的光影里。
裴嫣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他怀中靠了靠,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色更浓,宫道上的宫灯依旧亮着,映着巍峨的皇宫,寂静而庄严。
而长恒宫的暖榻之上,帝王与皇后相依而眠,一夜安稳。
只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儿女的婚事,不过是皇家诸多琐事中的一桩,今日寻得了法子,解了眼前的难题,可日后,朝堂的风雨,儿女的成长,依旧会有无数的考验在等着他们……
三日后的京城,晨光破晓,朱雀大门前,朱红立柱巍峨矗立,鎏金匾额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太子白乾身着玄色十二章纹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立于城门正中,身后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朝服整齐,肃立恭迎。
官袍的绯色、青色、绿色错落排布,宛如一幅规整的朝堂画卷,人人面带喜色,翘首望向远方官道。
城门东侧,魏国公刘积一身深紫色官袍,面容刚毅,身侧立着的刘静却让他颇感无奈。
少女身着月白绫罗襦裙,外罩一层浅粉纱衣,乌黑的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却难掩清丽。
自得知白诚凯旋的消息,她便执意要随父亲前来迎接,任凭刘积如何劝说“女儿家抛头露面多有不妥”,她都只是执拗地摇头,眼底满是急切与牵挂,最终刘积只得妥协,再三叮嘱她“谨守礼数,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刘静表面应下,指尖却早已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绣帕,帕子上绣着的双飞蝶,正是她临行前熬夜所绣,盼着他平安归来。
辰时三刻,远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马蹄声震地而来,如惊雷滚过。
“周”字大旗迎风猎猎,银甲铁骑队列严整,气势如虹,正是裴言与白诚率领的凯旋大军。
待大军行至朱雀门前,裴言与白诚翻身下马,盔甲上的征尘尚未拂去,刀刃上似乎还残留着漠南草原的风霜。
二人大步向前,对着太子白乾单膝跪地,沉声行礼:“臣裴言(儿臣白诚),幸不辱命,平定漠南,参见太子殿下!”
白乾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搀扶起二人,脸上满是激赏,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城门内外:“裴将军与楚王此番出征,奇袭狼军西营,斩杀敌首,安定漠南万里疆土,护我大周百姓安宁,此乃不世之功!父皇与满朝文武日夜期盼,今日终迎二位功臣凯旋,实乃大周之幸!”
百官纷纷附和,高声恭贺,声浪此起彼伏。
白诚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却未见到那道熟悉的帝王身影,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子兄长,父皇曾言,待儿臣凯旋,必亲迎于朱雀门,今日为何未曾见父皇驾临?”
白乾脸上的笑意微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轻咳一声,上前半步低声解释:“二弟有所不知,父皇近来操劳国事,偶感疲惫,且年岁渐高,经不得久立之风。如今朕奉命辅佐父皇处理朝政,代父皇亲迎凯旋之师,亦是分内之事。父皇已在宫中备下庆功盛宴,专候二位入宫领赏。”
白诚闻言,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也体谅父皇的辛劳,颔首应道:“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体谅父皇龙体,还望兄长勿怪。”
一旁的裴言见状,适时开口打圆场:“太子殿下体恤陛下,代行迎礼,臣等感念至深。如今漠南已定,陛下龙体安康,便是天下最大的福祉。”
白乾连连点头,又与二人寒暄几句,便示意礼官开始献俘仪式。
兵士押着狼军降将与缴获的兵器、旗幡上前,降将们衣衫褴褛,面带惶恐,跪在丹陛之下。
白乾手持帝王亲授的节杖,高声宣读圣旨,历数裴言与白诚的战功,以及众将士的功绩,随后宣布“降将押入天牢,听候发落,缴获物资入库”。
整个仪式庄严肃穆,百官肃立,百姓们在城门之外欢呼雀跃,声浪震天。
仪式间隙,白诚的目光早已穿过人群,落在了那抹月白身影上。
第464章 只求父皇能赏赐儿臣一门亲事!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静眼中的急切与牵挂尽数化作温柔,鼻尖微微发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白诚心中一暖,不顾周遭百官的目光,大步朝她走去。
刘积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却并未阻拦,只是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官袍。
“阿静。”白诚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刚从战场上归来的沙哑,却满是笃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纤细柔软。
“我做到了,答应你的,平安归来。”
刘静的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保持着端庄:“回来就好。”
她多想扑入他怀中,诉说这些日子的日夜牵挂,可身侧有父亲,眼前有百官太子,她是魏国公府的嫡女,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颜面,纵有万般情意,也只能压在心底,唯有指尖轻轻回握,传递着彼此的思念与安心。
白诚看着她含泪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抬手想为她拭去泪痕,却碍于场合,终究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道:“等我,宫宴之后,我便去寻你。”
刘静抬眸望进他坚定的眼底,再次点头,将所有情绪藏于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端庄。
献俘仪式结束后,白乾引着裴言与白诚入宫赴宴,大军则由副将引至城外军营休整。
刘静望着白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仍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刘积轻拍她的肩头:“走吧,随为父回府,该来的,总会来的。”
次日清晨,大明殿内庄严肃穆,鎏金柱上的龙纹栩栩如生,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白洛恒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威严。
裴言、白诚及此次出征的有功将士,身着朝服,分列殿中。
白洛恒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裴言身上,眼中满是赞许:“裴言,你追随朕多年,屡次出征,平定边疆之乱,如今已是我大周当之无愧的一方名将。漠南一战,你运筹帷幄,辅佐诚儿奇袭敌营,居功至伟。”
裴言躬身行礼,沉声回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居功。此番大捷,全赖陛下英明决策,二皇子勇猛善战,将士们拼死效力。”
“朕知你谦逊。”白洛恒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有功当赏,此乃帝王之道。现册封你为太尉,总领天下兵马,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食邑五千户!”
“臣谢陛下隆恩!”裴言再次跪地叩谢,声音中满是感激。
随后,白洛恒又一一封赏了此次出征的将士,或晋升官职,或赏赐金银,将士们纷纷跪地谢恩,大殿内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屋瓦。
朝会结束后,百官散去,白洛恒却召白诚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案几上还放着未批阅完的奏折。
白洛恒示意宫人退下,招手让白诚上前:“诚儿,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白诚依言上前,躬身立于案前。
白洛恒仔细打量着他,见他虽面带倦意,却眼神明亮,身形挺拔,并未受伤,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语气中满是慈爱:“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你可有受伤?”
白诚挺直脊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父皇放心,漠北蛮人岂能伤儿臣分毫?儿臣不仅毫发无损,还斩杀了狼军主将,为大周除去一害!”
白洛恒闻言,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好一个勇猛善战的皇子!今日在大殿之上,朕未曾对你单独封赏,你可知为何?”
白诚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父皇的心思,却还是恭敬地回道:“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
“因为朕知道,你想要的,并非金银绸缎,亦非高官厚禄。”
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如今四下无人,你想要什么封赏,尽管对父皇说,只要是朕能满足的,必定应允。”
白诚闻言,心中一喜,当即双膝跪地,目光坚定而诚挚,声音掷地有声:“父皇明鉴!儿臣此番出征,所求并非荣华富贵,只求父皇能赏赐儿臣一门亲事!”
白洛恒故作沉吟,挑眉问道:“哦?你想要哪门亲事?不妨说来听听,朕看看是否能如你所愿。”
“儿臣想求陛下赐婚,让儿臣与魏国公之女刘静成婚!”白诚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儿臣与阿静两情相悦,出征之前,儿臣便曾对她许诺,待平定漠南,便以战功求父皇赐婚。如今儿臣幸不辱命,只求父皇成全,让儿臣能兑现承诺,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白洛恒看着他眼中的真挚,心中早已了然,却还是故意逗他:“你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只为换一门亲事?难道就没有别的所求了?”
“没有了!”白诚斩钉截铁地回道,眼中满是笃定。
“金银绸缎皆为身外之物,高官厚禄亦非儿臣所愿,唯有与阿静成婚,才是儿臣此生最大的心愿。儿臣愿用这一身战功,换取与她的一世安稳。”
白洛恒望着儿子坚定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好!朕答应你!你既以战功换婚,又与刘静两情相悦,此乃天作之合。明日,朕便发布圣旨,昭告天下,册封刘静为楚王妃,择良辰吉日,为你二人完婚!”
“儿臣谢父皇恩典!”白诚大喜过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中满是激动与感激。
“父皇成全之恩,儿臣永世不忘!”
白洛恒抬手示意他起身,眼中满是慈爱:“起来吧。刘静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品性端庄,配得上你。日后成婚,你要好好待她,不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更不可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白诚起身,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连日来的征战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心中只剩下憧憬与期待。
御书房的檀香依旧袅袅,白洛恒看着儿子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一丝释然。
诚儿的婚事终有着落,只是远儿那边,还需皇后尽快寻得一门合适的亲事,才能抚平他心中的落差。
这皇家儿女的婚事,终究是桩需要细细斟酌的大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风波。
但此刻,看着诚儿得偿所愿的模样,白洛恒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只盼着三个儿子都能各自安好,大周江山长治久安。
第465章 封刘静为楚王妃
夜幕低垂,齐王府的西跨院烛火昏黄,映得窗棂上的竹影忽明忽暗。
白远身着月白锦袍,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书本,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神色晦暗不明。
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叩响三下,节奏沉稳,带着秘探特有的谨慎。
“进来。”白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门轴轻转,一名身着灰衣的男子躬身而入,身形佝偻,脸上带着一副不起眼的面皮,正是潜伏在宫中的秘探。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汇报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已应允二皇子所求,明日便会下旨,将魏国公府嫡女刘静,册封为楚王妃,赐婚于二皇子白诚。”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烧断了一截灯芯,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中。白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甘,有怅然,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飘散在空气中。
“果然……父皇还是偏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却又难免心生怅惘。
跪在地上的秘探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刻意煽动的愤懑:“殿下,这实在太不公了!陛下自小就对您不够重视,眼里只有大皇子殿下的沉稳和二皇子的勇猛,何曾真正顾及过您的心思?当初您率先向陛下求娶刘小姐,言辞恳切,可陛下却只是含糊其辞,推脱说要再斟酌。如今二皇子不过刚从沙场归来,凭着几分战功求亲,陛下便立刻应允,这分明是偏私到了极点!”
这秘探本就是白远暗中培养的心腹,平日里最善揣摩主子心意,此刻见白远神色落寞,便顺着他的话头添柴加火,想要激起他的不满。
白远听着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你这话就偏颇了。二哥此番出征,平定漠南之乱,斩杀狼军主将,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父皇作为天子,于公要论功行赏,以慰军心;作为父亲,于私偏爱立下大功的儿子,也是人之常情。他先利他,合情合理。”
说罢,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此事不必再议,你退下吧,日后不必再打探这些琐事。”
秘探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只得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白远脸上的淡然瞬间崩塌。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腹几乎要嵌进书页的纸缝里,原本平静的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阴鸷,像是淬了冰的寒潭。
方才那番宽和之语,不过是他刻意伪装的隐忍。
他怎能不怨?自小便活在大哥白乾的光环与二哥白诚的锋芒之下,父皇的目光似乎永远不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大哥性情沉稳,被立为太子,是朝堂默认的储君;二哥勇猛善战,深得父皇偏爱,如今更是凭着战功抱得美人归。
而他白远,论才情不输大哥,论谋略不逊二哥,却始终像个游离在核心之外的局外人。
当初他鼓足勇气向父皇求亲,本以为凭着齐王的身份与多年的隐忍,总能得偿所愿。
可父皇却以“大军出征,婚事需从长计议”为由推脱,如今却转头便答应了白诚的请求。
这哪里是论功行赏,分明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白诚……刘静……”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冰冷刺骨,手中的书卷被他拧得变了形。
“你以为凭着战功就能夺走一切吗?这大周的江山,这世间的良人,未必就该是你们的。”
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凌厉,眼中翻涌的嫉妒与不甘,如同蛰伏的猛兽,在暗夜中悄然苏醒。
他缓缓松开手,将揉皱的书卷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抬眼时,眼底的阴鸷已被一层深沉的平静掩盖,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涌动。
他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隐忍,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白远,绝非池中之物……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魏国公府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一队身着玄红色宫装的内侍,簇拥着一位手持圣旨的太监总管,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府门前。
刘积早已接到宫中传来的消息,此刻正身着朝服,带着妻子陈氏、女儿刘静与儿子刘觅,在府门前整齐列队,等候圣旨。
陈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妆容精致,神色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刘觅年方十三,身着青色儒衫,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好奇与兴奋;而站在陈氏身侧的刘静,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乌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发簪,素净中透着几分娇俏。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蜷缩着,心中隐约有了几分预感。
昨夜白诚哥哥在宫宴后便没了消息,想来是去了御书房求见父皇。如今宫里派来了传旨太监,想来是那件事有了结果。
“陛下有旨,魏国公刘积接旨!”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展开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
刘积率领全家立刻跪地,齐声道:“臣刘积,携家眷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天子令:兹有魏国公刘积之嫡女刘静,温婉贤淑,品性端方,深得朕心。楚王世子白诚,勇毅果敢,平定漠南,立下赫赫战功,恳请朕赐婚。朕感念二人两情相悦,天作之合,特册封刘静为楚王妃,择良辰吉日,与楚王世子白诚完婚。望二人婚后相敬如宾,同心同德,共沐皇家恩宠。钦此!”
太监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刘静耳中。
当听到“册封刘静为楚王妃”“与楚王世子白诚完婚”时,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心中像是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从心底蔓延开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果然,白诚哥哥没有骗她,他真的用自己的战功,换来了与她的婚约。
出征前的那句“等我回来,我便娶你”,如今终于化作了实打实的圣旨,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
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与家人一同叩首:“臣女刘静(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66章 定会和睦顺遂
刘积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传旨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向刘积道喜:“魏国公大人,恭喜恭喜啊!您可真是深受陛下恩宠,不仅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如今令爱更是一跃成为楚王妃,与皇家缔结秦晋之好,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真是可喜可贺,可贺可喜!”
刘积闻言,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公公谬赞了。老夫今日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陛下的恩赐。陛下隆恩浩荡,不仅信任老夫,委以重任,如今更是体恤小女,赐下如此良缘,老夫全家感激不尽。我刘家世代蒙受皇恩,定当肝脑涂地,效忠皇家,永不背叛!”
他的话说得恳切而恭敬,既表达了对皇帝的感激,又表明了刘家的忠心,滴水不漏。
陈氏也连忙上前,笑着向传旨太监道谢:“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快请入府奉茶。”
“不了不了,”传旨太监摆了摆手,笑道。
“杂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等楚王妃与楚王世子大婚之日,杂家再来讨一杯喜酒喝。”
说罢,他又对着刘静行了一礼,笑道:“恭喜楚王妃,贺喜楚王妃。”
刘静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送走传旨太监与一众内侍后,魏国公府内顿时一片欢腾。
刘觅蹦跳着跑到刘静身边,兴奋地说道:“姐姐,你要嫁给二皇子殿下了!以后你就是楚王妃了,真厉害!”
陈氏拉着刘静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傻孩子,终于得偿所愿了。白诚那孩子,文武双全,对你又真心,你嫁给他,娘也就放心了。”
刘静依偎在母亲身边,脸颊依旧绯红,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能想象到,婚后的日子,或许不会一帆风顺,皇家的规矩森严,王府的琐事繁多,但只要能与白诚哥哥相守在一起,她便什么都不怕。
刘积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走到妻女身边,看着女儿娇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静儿,如今你已是楚王妃,身份不同往日。日后嫁入楚王府,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既要照顾好白诚,也要处理好王府的人际关系,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任性。记住,你不仅是白诚的妻子,更是魏国公府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家族的荣辱。”
刘静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坚定:“父亲放心,女儿都明白。日后女儿定会谨记父亲的教诲,做一个合格的楚王妃,不让父亲母亲失望,也不让家族蒙羞。”
刘积看着她懂事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聪慧通透,定能应付好未来的一切。
只是,皇家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背后牵扯着朝堂的势力平衡。
白诚如今战功赫赫,深得圣宠,而齐王白远对静儿的心思,他也早有耳闻。此番赐婚,固然是天作之合,但也未必不会引发风波。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只愿陛下能护佑这对新人,也愿刘家能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
隆宣二十四年春和景明,楚王府内红绸漫天,彩幔高悬,朱红廊柱上缠绕着鎏金喜字,阶前摆满了次第绽放的牡丹与芍药,馥郁的花香混着酒香,在暖风中弥漫开来。府门前车水马龙,百官身着朝服,携家眷陆续赴宴,宫灯摇曳,映得整条街巷都染上了喜庆的赤色。
吉时一至,迎亲队伍的鼓乐声由远及近,白诚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亲自骑马引着花轿,穿过熙攘人群,直至楚王府正门前。
轿帘掀开,刘静一身凤冠霞帔,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珍珠垂帘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步态轻盈地被搀扶下轿。红绸牵引着两人,一步步踏上红毯,穿过跪拜道贺的仆从,走向正厅。
正厅内,白洛恒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上首左侧,皇后一袭朱红织金凤袍,陪坐一旁。这是他们第三个孩子成家,望着阶下并肩而立的新人,看着满堂身着朝服、肃立道贺的百官,白洛恒眼中虽无当初长子白乾、次子成婚时的澎湃激情,却也盈满了欣慰。他抬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扫过殿内,看着大周的栋梁之臣齐聚于此,看着儿子得偿所愿,心中便涌起一股安稳之感。
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带着同为父母的欣慰,低声道:“诚儿终是成家了,刘静这孩子温婉懂事,往后他们定会和睦顺遂。”
白洛恒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新人身上,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婚宴之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百官纷纷上前向白诚与刘静道贺,言语间满是艳羡与恭敬。
白诚始终牵着刘静的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一一回应着众人的祝福,声音洪亮而真挚。
刘静则微微垂眸,偶尔抬眼望向白诚,眼底满是柔情,举止端庄得体,尽显楚王妃的仪态。
第467章 劝导
人群中,白远身着一身宝蓝锦袍,胸前绣着暗纹祥云,看似与众人一同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
方才看到白诚与刘静并肩接受百官道贺的模样,他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嫉妒再次翻涌上来,指尖悄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但这阴沉只持续了一瞬,他便迅速敛去所有负面情绪,脸上换上一副乐呵呵的笑容,端着酒杯,主动走上前,与文武百官一一打招呼。
“李大人,今日可得多喝几杯,沾沾二皇兄的喜气啊!”他对着吏部尚书笑道,语气热络,仿佛真心为白诚感到高兴。
“王将军,此番二哥大婚,您这位沙场老友,可不能吝啬贺礼呀!”他又转向一位武将,言辞诙谐,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白远穿梭在人群中,应对自如,神色平和,仿佛早已放下了过往的纠葛,全然是一副为兄弟高兴的模样。
这一切,恰好落入了太子白乾眼中。白乾身着太子蟒袍,立于不远处,手中端着酒杯,看着白远游刃有余地与百官周旋,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他不禁冷笑一声。
他太了解这位三弟了,表面温和无害,实则心思深沉,藏锋敛锷,最是擅长伪装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阴沉,虽快如闪电,却没能逃过白乾的眼睛。
“这齐王,还是这么能藏。”白乾在心中暗道,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知道,白远绝非表面这般平静,今日的大婚,或许只是另一场暗流的开端。但他并未点破,只是端着酒杯,转身走向另一侧,继续与百官应酬,心中却已多了一份留意。
白远似乎察觉到了白乾的目光,转头望了过去,恰好与白乾的视线相撞。
他丝毫没有慌乱,反而对着白乾举了举杯,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随后便转身继续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偶然。
殿内的喜庆依旧浓烈,酒香、花香、笑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某些人心中的波澜。
白诚与刘静正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道贺,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对这人群中的暗流涌动,尚未察觉。
婚宴的喧嚣在月上中天时渐渐消散,宾客陆续散去,楚王府的红绸彩幔在夜色中依旧夺目,却少了白日的熙攘,多了几分静谧。
白洛恒送走最后一位重臣,转身看向立在廊下的白远,神色平和地招手:“远儿,你随朕来。”
白远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挂着方才的温和笑意,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他随着白洛恒穿过铺着红毯的庭院,晚风带着残留的花香掠过,吹动两人的衣摆,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行至一处僻静的暖阁,内侍奉上茶水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白洛恒坐于榻上,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白远身上,缓缓开口:“今日诚儿大婚,你瞧着,他们二人倒是般配。”
白远垂眸浅笑,语气诚恳:“二皇兄与刘小姐情投意合,确是天作之合,儿臣真心为他们高兴。”
“你能这般想,朕便放心了。”白洛恒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朕知道,你对刘静那孩子,曾有过心思。此次将她指给诚儿,并非朕偏心,实在是事出有因。”
白远抬眸,眼底澄澈,静静听着父皇的话,没有丝毫打断。
“诚儿此次出征,平定北疆之乱,斩敌数万,挽大周于危局,立下不世之功。”
白洛恒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考量:“他身为皇子,手握兵权,又得军心,朕若不加以恩赏,既寒了将士之心,也难安他的心意。再者,他与刘静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这些年彼此牵挂,朕看在眼里。刘积身为魏国公,权倾朝野,与他联姻,既能稳固诚儿的地位,也能平衡朝堂势力,于国于家,皆是两全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白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远儿,你聪慧过人,沉稳有度,朕一向对你寄予厚望。儿女情长固然可贵,但江山社稷更为重要。你是大周的皇子,日后肩上的担子不轻,不必为了一段未能促成的情缘耿耿于怀。”
“朕与你母后已经商议过了,过几日便在京城的名门闺秀中为你挑选一位品行端庄、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妃。”
白洛恒的语气带着安抚:“朕定会为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让你往后也能夫妻和睦,共享荣华。你千万不要在意今日之事,明白吗?”
白远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切:“父皇所言极是,儿臣都明白。二皇兄劳苦功高,理应得到重赏,刘小姐温婉贤淑,与二皇兄确是良配。儿女私情怎比得上家国大义,儿臣从未有过怨怼之心,多谢父皇与母后体恤,儿臣听从父皇的安排。”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而坦然,丝毫看不出半分不甘。
白洛恒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那点顾虑彻底消散,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般通透,朕很欣慰。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儿臣告退。”白远再次躬身,缓缓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楚王府的大门,坐上自家的马车,白远脸上的笑容才骤然敛去。
他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方才刻意压下的不甘与嫉妒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皇的话,句句在理,可他怎能不在意?刘静是他自小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从年少时初见便念念不忘,这些年他默默关注,满心期盼着能与她缔结连理,不仅仅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最大的原因还是如果娶到刘静,那么刘积这个开国公功臣会偏向自己,到时候自己在朝堂又能掌握一份人力,却不想最终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了自己的兄长。
白诚凭什么?不过是仗着战功赫赫,便夺走了他心仪之人!父皇的偏袒,朝堂的权衡,这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方才在父皇面前的坦然与顺从,不过是多年隐忍练就的伪装,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恨意与不甘,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蠢蠢欲动。
第468章 热闹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内一片寂静。身旁的侍卫见白远闭目不语,脸色阴沉得吓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是不是因为今日楚王大婚,心里有些不快?其实殿下不必如此,陛下与皇后娘娘定会为您寻一门好亲事,比楚王妃还要出众……”
“闭上你的嘴巴。”白远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打断了侍卫的劝解。
侍卫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猛地一顿,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白远本就闭目靠在那里,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向前倾去,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他稳住身形,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怎么回事?”白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身旁的侍卫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掀开马车帘子,对着外面的马夫破口大骂:“你这没用的东西!怎么赶的车?险些让殿下摔着!你可知殿下是谁?若是伤了殿下,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马夫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翻身下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齐王殿下恕罪,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何突然停车?”侍卫怒目圆睁,语气愈发严厉。
“是不是活腻了,敢在殿下面前放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
马夫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是前面的大街上出了事情,堵得水泄不通,小人实在没法过去,才不得已停了车。殿下,您明鉴,前面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的,小人总不能赶着马车飞奔过去,把那些人都撵开吧?那样岂不是会伤了人,反而坏了殿下的名声?”
侍卫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厉声呵斥:“废物!真是个废物!身为皇家马夫,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殿下乃是堂堂皇子,乘坐的是皇家撵车,谁敢阻拦?按照大周的律法,挡住官员乃至皇子的撵车,那可是要判重罪的!你不会亮明殿下的身份,让他们滚开吗?”
“小人说了!小人已经大声说明了殿下的身份,可那些百姓只顾着看热闹,根本没人理会啊!”
马夫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磕头:“他们围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根本不肯散开。小人也想尽快为殿下开路,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侍卫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我看你是胆小怕事!律法明文规定,阻拦皇家撵车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直接驾车冲过去便是,出了事情有殿下担着,你怕什么?难道那些贱民的性命,还能比殿下的行程重要?”
马夫被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声音颤抖着解释:“侍卫大人息怒!不是小人胆小,实在是前面的情况不一样啊!那些百姓看起来只是在看热闹,并非是故意要阻拦殿下的撵车。他们围在那里,好像是在看一对新人……小人若是真的驾车冲过去,伤了人不说,传出去还会说殿下仗势欺人,欺凌百姓,这对殿下的名声不好啊!”
那侍卫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冰冷的声音传来。
“好了,都给孤闭嘴!”
白远在车厢内听着外面的争执,脸色愈发阴沉。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今日本就满心憋闷,如今又被这些无知百姓阻拦行程,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白远的指尖狠狠攥着车厢边缘,木头上的纹路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猛地掀开厚重的车帘,冷冽的目光穿透夜色,扫向前方拥堵的人群。
只见黑压压的百姓围得密不透风,烛火与月光交织下,能看到人群中不时晃动的身影,而那几声女子的哭泣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像细针般刺着人的耳膜。
“去看看。”白远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却让身旁的侍卫不敢怠慢。
侍卫连忙应声,翻身下车,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冲去。
他一边拨开挡路的百姓,一边厉声高喊:“都给我让开!齐王殿下的撵车驾到,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听到“齐王殿下”四字,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纷纷下意识地向两侧退让,硬生生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侍卫趁机挤到人群中央,一眼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一名年近四五十岁的老妇,身着华丽的衣裳,头发挽着,正对着地上蜷缩的少女拳打脚踢。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满是尘土与淤青,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但身上的衣裳确实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但穿着又极为单薄,十分露骨,嘴里发出微弱的啜泣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你这贱奴!反了天了!”老妇一边打,一边唾沫横飞地咒骂。
“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是谁让你有地方遮风挡雨?如今让你接客,你还不肯接受我的安排!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侍卫见状,怒火中烧,几步上前便攥住了老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老妇痛呼出声。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在街道中央行凶伤人,你可知这已经触犯了大周律法?”侍卫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老妇被攥得吃痛,却依旧不肯服软,挣脱不开便索性双手叉腰,脖子一梗,撒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闲事!这妮子是我花钱买来的奴隶,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侍卫气得脸色涨红,正欲发作,却听到身后传来白远的声音:“回来。”
侍卫回头,只见白远已经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
月光洒在他宝蓝色的锦袍上,暗纹祥云在夜色中流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第469章 青儿
“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白远的目光落在侍卫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侍卫连忙松开老妇,躬身回道:“殿下,是一名老妇正在殴打她买来的奴隶少女,说是少女不肯听从她的安排,故而当街责罚。”
白远闻言,眉头紧紧蹙起。他本就因今日之事心绪不宁,此刻见这欺凌弱小的场景,心中更添几分烦躁。
他抬步便要朝着人群中央走去,身旁的侍卫连忙上前拦住:“殿下,此等泼妇全然不顾礼法,何须您亲自过问?等回去之后,属下自会让人将她捉拿归案,治她个虐待奴隶、扰乱治安之罪便是,何必脏了您的眼?”
白远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侍卫,眼神锐利如刀:“身为皇族之人,坐拥天下尊荣,当体恤百姓,护佑弱小,而非仗着权贵欺压他人。这少女虽为奴隶,却也是一条人命,岂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如此欺凌?”
说罢,他拂开侍卫的手,迈步走向人群中央。
周围的百姓见齐王亲自上前,纷纷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几步,目光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那老妇见来人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知道定是位高权重之人,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但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讷讷地站在原地。
白远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的少女,锦袍扫过地面的尘土,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少女单薄的身上,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哭得愈发隐忍。
待走近了,白远才看得真切。少女脸上糊着厚重的铅粉与胭脂,显然是被强行涂抹上去的,此刻早已被泪水冲得东一道西一道,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子。
她的衣裳料子本是上好的云锦,却被剪得极为暴露,领口开到锁骨,裙摆短至膝上,边角处还沾着泥污与血迹,显然是方才被殴打时撕扯所致。
裸露在外的胳膊与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渗出血珠,与那身本该华贵却显得不堪的衣裳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为何无故在此殴打她?”白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死死盯着一旁的老妇,那眼神让老妇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妇强装镇定,双手在身侧攥了攥,梗着脖子回道:“殿下明察!这妮子可不是什么无辜之人!她本是城南王府里的奴婢,前阵子犯了大错,被王府发卖出来,是我好心收留了她,让她在我的春笙坊里做事,也好有个生计。可她倒好,给她锦衣玉食,让她招待客人,她却整日躲在后面推三阻四,连客人的面都不肯见!这几日耽误了我多少生意,亏了我多少银子!我教训她几句,也是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招待客人?”白远挑眉,目光扫过少女暴露的衣裳与恐惧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怒火骤然攀升。
“大周律法早有明文规定,严禁贩卖人口为娼,你竟敢公然逼良为娼,还当街施暴,简直胆大包天!”
“殿下冤枉啊!”老妇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慌乱之色。
“贩卖她的可不是我!是王府把她发卖到牙行,我只是从牙行里花钱买来的,怎么能算我贩卖人口?我只是让她做点分内之事,挣口饭吃罢了!”
“哼,卖良为娼,与贩卖人口同罪,你也敢狡辩?”白远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即便她是你从牙行买来,你逼她接客、肆意殴打,便已是触犯律法,今日这罪,你跑不了!”
老妇这才真正慌了神,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妇人当初买她的时候,牙行只说是个犯错的奴婢,可没说不能让她接客啊!我也是一时糊涂,想着花了钱买回来,总不能让她白吃白住……”
“花了多少钱?”白远打断她的哭诉,语气依旧冰冷。
老妇愣了一下,连忙回道:“三、三百贯!小妇人可是花了三百贯钱才从牙行把她买来的!”
“三百是吧?”
白远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取六百贯钱给她,即刻让她立下文书,解除与这少女的所有主仆关系,放她自由。”
侍卫连忙应声,从随身携带的钱袋中取出沉甸甸的银锭,足有六大锭,放在老妇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妇看着眼前的钱袋,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慌乱与恐惧一扫而空,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小妇人这就立文书!”
她手脚麻利地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下解除契书,按下手印,双手捧着递给白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殿下,文书立好了,从今往后,这妮子便与小妇人再无瓜葛,是自由身了!”
白远让侍卫接过文书仔细查验无误后,才冷冷道:“拿着你的银子,滚。日后再敢逼良为娼、虐待他人,孤定不饶你!”
“不敢不敢!小妇人再也不敢了!”老妇连忙捡起地上的银子,揣进怀里,对着白远磕了个头,便急匆匆地拨开人群逃走了,生怕白远反悔。
周围的百姓见齐王殿下不仅惩治了恶妇,还出钱为少女赎身,纷纷低声赞叹,看向白远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白远俯身,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怎么样?身上的伤碍事吗?”
少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白远,泪水依旧不停地往下掉,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多、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子、小女子没事,只是、只是还无法适应……”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怯懦与恐惧,显然是被这段时间的遭遇吓坏了。
白远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这般年纪,本该是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或是在深闺中安稳度日,却遭遇了这等变故,被亲人贩卖,被主家诬陷,又险些沦为娼妓,实在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白远轻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为何会被王府发卖?”
提到这个问题,少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委屈。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女子、小女子没有名字,爹娘卖掉我的时候,只说叫我青儿……我从小就被亲生父母卖到御京城的王府做丫鬟,一直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就想着能安稳度日……”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往:“直到上个月,我奉命去给夫人送茶,路过书房的时候,不小心撞见、撞见夫人和府里的幕僚……他们、他们正在做苟且之事……我吓得连忙退了出去,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夫人怕我把事情说出去,就反咬一口,说我偷了王府的珠宝,还、还指使下人毒打我……打得我昏死过去好几次,最后便把我送到了牙行,说要把我发卖到最偏远的地方,让我永远不能回来……”
青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幸亏春笙坊的老板买下了我,我本以为能有条活路,可没想到……她竟然要我接客……我宁死也不愿,所以才被她打成这样……”
第470章 求求您收留我吧!
说完这些,青儿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中满是绝望与无助,听得人心中发酸。
白远听完她的遭遇,脸色愈发阴沉。一个小小的世家王府仗势欺人,诬陷奴婢,还公然贩卖人口,简直目无法纪!而这青儿,不过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却要承受这般折磨,实在令人愤慨。
“你放心,此事本王定会为你做主。”白远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王府诬陷忠仆、贩卖人口,本王会让人彻查此事,定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还你一个公道!”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你即刻带人去靖安王府调查,重点查他们贩卖奴隶、诬陷奴婢一事,务必找到证据,将相关人等全部捉拿归案,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是,属下遵命!”侍卫连忙躬身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白远叫住他,补充道:“调查此事时务必隐秘,不要打草惊蛇,若是王府有人敢阻拦,直接亮明本王的身份,谁敢徇私枉法,一并治罪!”
“属下明白!”侍卫再次应道,这才快步离去。
处理完这些,白远才重新看向依旧趴在地上哭泣的青儿,伸出手,温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青儿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白远伸出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搭在白远的手上。
白远微微用力,将她扶了起来。
青儿的身体虚弱得很,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白远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才让她稳住身形。
“多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青儿对着白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
“不必多礼。”
白远松开手,说道:“如今你已经恢复自由身,想去哪里,或是想做些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话音刚落,青儿的脸色便瞬间变得苍白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无助。
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破旧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我、我无依无靠,在这御京城举目无亲……爹娘早就把我卖了,王府我是再也回不去了,春笙坊也已经离开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白远,眼中满是恳求:“公子,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求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做,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都能干,只求公子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让我有口饭吃就好!我、我真的无路可去了……”
说罢,她便要再次跪倒在地,白远连忙伸手拦住了她。
看着眼前这张泪痕交错、满是恳求的脸,白远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想给她一些钱,让她自寻生路,可看她这副模样,若是真的让她独自留在这御京城,以她的柔弱与无依,恐怕迟早还会遭遇不测。
更何况,她撞破了王府的丑闻,若是王府的人得知她还活着,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她,以绝后患。
自己既然救了她,便没有理由再让她陷入险境。
“你会做些什么?”白远问道。
青儿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我、我在靖安王府的时候,跟着府里的绣娘学过织线绣花,绣活还算过得去……平日里也会做些针线活,缝补衣裳什么的,都可以的!”
她生怕白远不肯收留她,连忙补充道:“公子,我吃得少,做活也快,绝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求求您收留我吧!”
白远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我给你找一个住处,就在我府邸附近的一处宅院,平日里会有下人照看你。我会让人给你找一份织绣的差事,你可以凭着自己的手艺谋生,衣食无忧应该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必留在我府中当差,也不必再侍奉任何人,往后只需安稳度日,好好生活便是。”
青儿万万没有想到白远会如此安排,脸上的茫然与无助瞬间被惊喜取代。
她怔怔地看着白远,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多、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她对着白远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公子的大恩大德,青儿永世不忘!日后公子若有差遣,青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不必如此。”白远伸手将她扶起。
“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先送你去宅院歇息,再请个大夫为你诊治伤势。明日我会让人送些衣物和钱过去,织绣的差事也会尽快为你安排妥当。”
“是,多谢公子!”青儿恭敬地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虽然脸上依旧泪痕未干,却像是雨后初晴的花朵,透着一丝生机。
第471章 危言耸听
白远来到马车旁边,吩咐另外跟随的一名侍卫:“你护送青儿姑娘去城西的别院,好生安置,再去请个靠谱的大夫,给她诊治伤势,务必用心照料,不可怠慢。”
“是,殿下。”侍卫躬身应道,转头对青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儿姑娘,请随我来。”
青儿对着白远再次躬身行礼,才跟着侍卫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白远身着宝蓝锦袍,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宛如天神一般。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好好报答这位救命恩人的恩情。
看着青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白远才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车厢内依旧寂静,但他心中的憋闷与怒火,却消散了大半。今日虽未能得偿所愿,甚至遭遇了诸多不快,但救下青儿,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王府的所作所为,让他心中愈发警惕。
一个小小的世家,便敢如此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可见这御京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而父皇将刘静指给白诚,背后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他若想在这储位之争中占据一席之地,便不能有丝毫懈怠。
马车再次平稳前行,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白远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青儿哭泣的模样,以及靖安王府的嚣张跋扈,还有白诚与刘静大婚时的恩爱场景。
他的指尖再次紧紧攥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绝不会就此认输,属于他的东西,他一定会亲手夺回来。无论是权力,还是他心中所念,他都不会放手……
大明殿,早朝的钟鸣余韵未散,文武百官按品阶列立两侧,朝服上的绣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沉敛的光泽。
户部尚书周弘手持奏疏,躬身出列,胡须随着沉稳的语调微微颤动:“启禀陛下,大周开国第二次全国人口普查已然功成。自隆宣二十三年首查至今,历经数载休养生息,全国在册户数已达四百五十万户,较开国之初三百七十万户,净增八十万户,人口滋殖之速,创下前朝未有之盛况!”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赞叹。
周弘继续奏道:“各州府奏报详实,江南鱼米之乡户数倍增,中原腹地耕桑兴旺,即便是西北边地,亦因屯田政策与边疆安稳,户数较前番增长三成。更兼国库充盈,粮谷满仓,户部核算去年岁入,较开国初年翻覆有余,实乃陛下励精图治之功!”
龙椅上的白洛恒闻言,紧绷的眉峰缓缓舒展。
他年迈五旬,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的细纹里沉淀着帝王的威严与岁月的痕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抬手虚扶:“周尚书辛苦,平身回话。”
“谢陛下。”周弘起身,退回班列。
立刻有几位大臣相继出列,工部尚书躬身赞道:“陛下登基以来,躬行节俭,罢黜奢靡,轻徭薄赋以安民心,兴修水利以利农耕。如今四海升平,人口繁茂,国库殷实,边疆无扰,此等盛世,远超永昌、康仁之风,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兵部尚书李修文亦附和道:“正是!臣部奏报,北境匈奴三年未敢南犯,西域诸国遣使通好,皆因陛下治军严明,恩威并施。内外皆安,方有生民繁衍之基,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流芳千古!”
群臣纷纷附和,赞颂之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一派热烈。
白洛恒端坐龙椅,听着百官称颂,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他自开国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国力日盛,人口剧增,正是对他半生辛劳的最好回馈。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满堂称颂。
中书令苏砚秋身着绯色官袍,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白洛恒脸上的笑意微滞,目光落在苏砚秋身上。
苏砚秋已经任官十载,性情耿直,素来以敢言着称,年轻时便常直言进谏,如今更是丝毫不顾及帝王颜面,后来随着萧澈退出中书令,这才让他接任。
白洛恒心中已有几分不耐,却仍沉声道:“苏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治世之功,朝野皆知,万民称颂,臣亦由衷钦佩。”
苏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自古有云:‘满招损,谦受益。’自古明君,皆以戒骄戒躁为立身之本,以纳谏如流为治国之道。如今大周虽呈盛世之象,但人口激增之下,亦潜藏隐忧,江南部分州府已现土地兼并之兆,西北边地粮草转运仍有阻滞,更有地方世家倚势欺人,鱼肉乡里,此等细枝末节,若不及时整饬,日久必成祸端。”
他抬眼直视龙椅,语气恳切:“陛下在位一日,便需坚守明君之道,切莫因一时功绩而骄傲自满,忽视民间疾苦与朝堂隐患。愿陛下常怀敬畏之心,虚怀纳谏,方能使盛世长存,社稷永固。”
苏砚秋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陛下正沉浸在盛世的喜悦中,苏砚秋此刻泼冷水,无疑是触怒龙颜。
白洛恒的脸色果然一点点沉了下来,方才的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霾。
他盯着苏砚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心中的反感如同潮水般翻涌。
年轻时,他尚且能容忍这些谏臣的直言,甚至觉得是忠君之举;可随着年岁渐长,帝位稳固,他愈发听不得逆耳之言。
尤其是在这般举国同庆的时刻,苏砚秋偏偏要挑刺,提及那些无伤大雅的“隐患”,简直是扫人兴致!
“苏爱卿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土地兼并,历朝历代皆有,朕已令各州府严加管控;边地粮草,兵部与户部正协同调配;至于世家作乱,不过是个别案例,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才有今日之盛世。群臣称颂,非为阿谀奉承,而是民心所向,事实如此!尔等身为大臣,不思同心同德,共护盛世,反倒动辄以‘满招损’相劝,难道朕的功绩,在尔等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
第472章 新婚燕尔
苏砚秋面色不改,依旧躬身道:“陛下息怒,臣并非否定陛下功绩,只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历代盛世,皆亡于骄傲自满,臣不敢因畏惧龙颜而缄默不言,辜负陛下信任与苍生期盼。”
“够了!”白洛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出声。
“朕看你是老糊涂了!朝堂之上,满口危言,扰乱人心!朕念你是有能之臣,不予追究,退下!”
苏砚秋还要再言,却被身旁的吏部尚书暗中拉了一把。
他转头望去,只见吏部尚书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莫要再触怒陛下。苏砚秋轻叹一声,只得躬身退归班列,眼神中满是忧虑。
白洛恒余怒未消,扫视着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心中的憋闷愈发强烈。
这些谏臣,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无时无刻不在耳边聒噪,即便在如此喜庆的时刻,也不肯让他舒心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大手一挥,沉声道:“今日朝议到此为止,诸卿退朝!”
“臣等遵旨!”百官连忙躬身行礼,无人敢再多言。
白洛恒起身,拂袖而去,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留下满殿沉默的群臣。
待帝王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百官才缓缓起身,脸上皆带着几分凝重。
苏砚秋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讳疾忌医,恐非社稷之福啊……”
吏部尚书走到他身边,轻叹道:“苏大人,陛下今日正在兴头上,你何必如此执拗?如今盛世之下,些许瑕疵,慢慢调和便是,何必直言相谏,惹陛下不快?”
“调和?”苏砚秋冷笑一声。
“待隐患酿成大祸,再想调和,为时晚矣!身为言官,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因畏惧龙颜而避重就轻?”
两人正低声交谈,另一侧,几位附和称颂的大臣却面带不满,私下议论着苏砚秋的“不识时务”。
大明殿内,群臣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白洛恒端坐案前,脸色依旧阴沉。内侍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却被他挥手打翻,茶盏碎裂之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一群老顽固!”白洛恒咬牙低语。
“朕创下如此盛世,他们却只会鸡蛋里挑骨头!若不是念及他们有些才干,早已将其罢黜!”
他想起方才周弘奏报的人口激增,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盛世的自豪,也有对谏臣的厌烦,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苏砚秋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鳞次栉比的屋舍,心中暗忖:难道朕真的老了?变得如此听不得逆耳之言?可那些隐患,当真如苏砚秋所言那般严重?
思绪纷乱间,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
王府涉嫌贩卖人口、诬陷奴婢,而此事,恰与七皇子白远有关。
一个世家王府,竟敢如此目无法纪,莫非真如苏砚秋所言,盛世之下,已然暗藏乱象?
白洛恒的眉头再次紧锁。他抬手召来内侍,沉声道:“传旨,令御史台即刻彻查王府,若属实,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是,陛下。”内侍躬身退去。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白洛恒望着窗外的晨光,眼神复杂难明。
虽然老了,但随着经验的成长,他心里也明白,苏砚秋的话或许并非危言耸听,这盛世之下,确实需要居安思危。
可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称颂与顺从,要真正做到虚怀纳谏,戒骄戒躁,又谈何容易?
晨晖带着光晕,洒在楚王府上,青砖地面映着稀疏的树影,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早落的枯叶,平添几分闲适。
演武场中央,两道身影紧紧挨着,衣袂轻扬,自成一派旖旎。
白诚握着刘静的柔荑,指尖能触到她掌心细腻的纹路与微凉的温度。
他耐心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持弓的手臂,沉声道:“射箭讲究身正肩平,沉肩坠肘,气息要匀,目光需牢牢锁定靶心,不可有半分偏移。”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新婚燕尔的纵容:“你看,弓身要与地面平行,拉弦时力道需从腰腹生出,而非单凭手臂蛮力。”
刘静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劲装,衬得身姿窈窕,原本该是英气勃勃的装扮,却因她娇俏的神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憨。
她听着白诚絮絮叨叨的讲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忽然猛地松开拉弦的手,转过身对着白诚跺脚道:“哎呀!夫君,我一个女子,哪里用得着懂这么多细节呀!”
她仰头望着白诚,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带着撒娇的意味:“你直接手拉着手教我不就好了?这般念叨,听得我头都大了。”
说罢,她主动将自己的手重新搭在弓上,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白诚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
“好夫君,你就依我嘛,手把手地教,我肯定学得快。”
白诚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宠溺。
昨晚的洞房花烛夜温馨缠绵,他原以为今日晨起能稍作歇息,谁知天刚蒙蒙亮,刘静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要学射箭,说什么“身为王府王妃,也该懂些防身之术”,他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得依了她。
“真是被你缠得没法。”白诚轻叹一声,重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慢慢调整着她持弓的角度。
“看好了,左手稳弓,右手拉弦,气息沉下去……”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让刘静的脸颊微微发烫。
刘静能清晰地感受到白诚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原本浮躁的心绪竟莫名平静了些许。
她依着他的指引,缓缓拉开弓弦,耳边是白诚耐心的叮嘱:“慢些,力道均匀些,不要急着放箭。”
“可是夫君,我胳膊都酸了。”刘静咬着唇,小声抱怨道,拉弦的手微微颤抖。
她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做过这般费力的活计,不过片刻便觉得吃力。
白诚察觉到她的窘迫,手下力道放轻了些,柔声道:“累了便歇会儿,不急。”
他松开手,想要让她缓一缓,却被刘静反手抓住。
“不要歇!”刘静倔强地说道,重新举起弓。
“我一定要射中靶心给你看!”她转头看向白诚,眼中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夫君再教教我,这次我一定认真学。”
第473章 前车之鉴,岂能不防
白诚无奈,只得再次上前,从身后环住她,双手分别覆在她的手背上。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便轻声安慰道:“放松些,不必紧张,有我在。”
他慢慢引导着她拉弦,感受着她力道的变化:“对,就是这样,气息稳住,目光锁定靶心……放!”
随着白诚的话音落下,刘静松开了手,箭矢“咻”地一声射出,却偏离了靶心,重重地落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哎呀!又没中!”刘静懊恼地跺脚,脸上满是失落。
白诚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急,初学射箭,能做到这般已是不错。凡事都需循序渐进,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他拿起一支新的箭矢,递到她手中:“再来一次,这次我们慢些,仔细感受力道的掌控。”
刘静接过箭矢,重新搭在弓上,这次她没有再抱怨,而是乖乖地任由白诚手把手地指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馨的剪影。
白诚耐心地纠正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时而低声叮嘱,时而轻声鼓励,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刘静渐渐进入状态,不再像起初那般浮躁,她学着白诚说的那样,沉肩坠肘,稳住气息,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靶心。
在白诚的引导下,她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箭矢稳稳地射了出去,虽然依旧没有正中靶心,却离靶心近了许多。
“中了!中了!夫君,我离靶心越来越近了!”刘静兴奋地拍手欢呼,转头看向白诚,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白诚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刘静并非真的想要学好射箭,或许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与他多些相处的时光。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那点无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宠溺。
“不错,进步很快。”白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也别太贪心,今日就学到这里,再练下去,胳膊该疼了。”
刘静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垮,却也知道白诚是为她好,便点了点头,乖巧地放下了弓箭:“好吧,听夫君的。”
她挽住白诚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娇声道:“夫君教得真好,下次我还要学。”
白诚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柔软,心中一片安宁。
他低头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女子,眼底满是温柔。新婚燕尔的甜蜜,如同这晨晖一般,温暖而绵长
与此同时在东宫,太子与一众文武百官围坐饮酒。
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酒香与香气相融,衬得气氛闲适却暗藏机锋。
“太子殿下!”
坐在下首的中书舍人谢景放下酒樽,神色凝重地开口:“楚王殿下此次出征北境,大胜而归,不仅斩获敌首万余,更收复三城失地,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无数。如今他又迎娶了魏国公刘积之女,刘公手握京畿兵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一下,楚王殿下可谓是军政联姻,势力大增啊。”
谢景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白乾:“殿下,楚王如今功高盖主,又得强援,锋芒毕露,未来难保不会成为您储君之位的最大威胁,还望殿下早做提防,不可掉以轻心。”
白乾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端起酒樽浅酌一口,语气温和:“谢大人多虑了。二弟此次出征,是为国效力,立下赫赫战功,乃是我大楚之福,也是我皇家的荣耀。我身为太子,理应为他高兴,怎可因他有功便心生猜忌?手足之情,岂能因权势而动摇?”
他继续说道:“我如今身居太子之位,多年来恪守本分,勤勉政事,从未有过半点差错,陛下对我也颇为信任。二弟虽有功,但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他若安分守己,我自然待他如初;即便他有什么心思,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之有?”
“殿下仁慈,重情重义!”谢景却不肯罢休,再次进言。
“可殿下忘了,自古皇家无亲情,权力面前,即便是骨肉至亲,也难免反目成仇。您如今不把楚王放在心上,可您能保证楚王和七皇子没有觊觎皇位之心吗?”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声音压低了几分:“楚王殿下向来聪慧过人,野心勃勃。此次主动向陛下求得出征,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有意积累战功,树立威望,招揽人心。当年夏文帝未被立储之时,便是借着数次出征的机会,立下不世之功,赢得满朝文武赞誉,最终才得以顺利登上太子之位,进而登基称帝。此等前车之鉴,殿下岂能不防?”
旁边的周弘也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殿下,如今陛下只册立了皇后娘娘一人,并无其他妃嫔,三位皇子皆是嫡出,没有嫡庶之分,这便让皇位的争夺少了一层阻碍。楚王功高,七皇子虽年幼却深得陛下宠爱,背后也有不少势力支持,您这个太子之位,并非稳如泰山啊。”
白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沉默地端着酒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樽壁。
谢景和周弘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闲适。
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不愿相信,自己一向和睦的兄弟,会因为皇位而反目。
“我们三兄弟,皆是母后所生,一同长大,情谊深厚!”白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始终不愿相信,他们会因为那个位置,与我兵戎相见。”
“殿下,您是君子,可他人未必如此啊!”
谢景急切地说道:“您念及兄弟情分,可他们未必会领情。如今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官员暗中向楚王示好,若再放任下去,等到他羽翼丰满,势力根深蒂固,再想制衡,便为时晚矣!”
周弘也补充道:“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不必主动针对楚王,但若不早做准备,等到他真的动手,您便只能被动挨打。不如趁现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拉拢朝中大臣,同时留意楚王和三皇子的动向,做到有备无患。”
白乾沉默了许久,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他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谢景和周弘所言并非危言耸听,皇家的权力斗争,向来残酷无情。
以前废嫡立幼的例子,他自幼便听太傅讲过无数次,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温润被一丝凝重取代。他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的话,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刺激着喉咙,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我并非不知世事的稚子,只是不愿轻易猜忌兄弟。但皇位之争,关乎国本,也关乎自身安危,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白乾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今后,我会更加勤勉政事,不负陛下所托,同时也会留意朝堂动向。但我始终希望,我们三兄弟能够和睦相处,不必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谢景和周弘见太子终于松口,心中皆是一松,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深明大义,臣等佩服。有殿下这句话,臣等便放心了。今后,臣等定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稳固储君之位。”
白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重新为自己斟满酒:“好了,此事暂且不提。今日难得与诸位大人相聚,我们只谈风月,不谈政事。来,饮酒!”
酒樽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殿内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闲适。
第474章 出城祭祀
大明殿的晨钟刚过三响,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分列两侧。
白洛恒端坐龙椅之上,昨日御书房的阴霾已散去些许,神色威严却难掩一丝倦怠。待百官行过朝礼,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声传至每一处角落:“近日念及历代圣君贤帝,创下基业不易,朕欲于三日后出城,祭祀夏文帝、齐武帝、齐仁帝、齐兴帝及我
楚太祖高皇帝等先祖陵寝,以表敬畏之心,祈求国泰民安。”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皆有片刻的错愕。谁都知晓,当今陛下向来不喜祭祀的繁文缛节,登基二十四年来,仅在开国十周年与二十周年时举行过两次祭典,如今骤然提出再行祭祀,着实出人意料。
但惊愕之余,无人敢有异议,纷纷躬身应和:“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白洛恒抬手压了压,继续道:“此次祭祀,需彰显皇家威仪与诚意。太子、楚王、齐王等皇子随行,文武百官凡三品以上者,皆需陪同前往。礼部即刻拟定祭祀礼仪与行程,钦天监择定吉时,务必周全妥当,不得有半分疏漏。”
“臣等领旨!”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连忙出列领旨,神色恭敬。
早朝散去时,阳光已爬过高高的宫墙,祭祀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各府皆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而这其中,尤以齐王府的动作最为迅速。
齐王府的传旨太监刚跨出门槛,白远便已转身吩咐心腹小厮:“快,传我命令,全府上下即刻动起来,务必在两日内备妥所有祭祀所需之物!”
他面色亢奋,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是他盼了许久的机会,既能在父皇面前表现孝心,又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刷足存在感,岂能错过?
“殿下,具体需备些什么?”小厮躬身问道。白远快步走入内堂,语速极快地吩咐:“父皇年五旬,最是不耐日晒,你让人赶制十顶明黄色的油伞,伞面要用最厚实的云锦,内衬绣上福寿云纹,伞骨选上好的檀香木,既遮阳又能散发清香。再为我备好五套不同款式的服饰,从祭典正服到日常便服,面料要选透气吸汗的杭绸,绣工务必精细,领口袖口要缝上透气的暗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人备上消暑的绿豆汤、润肺的百合蜜膏,用玉盒装妥,随时候用。再准备几匹柔软的锦垫,祭祀时跪拜久坐,父皇的膝盖怕是吃不消。对了,去库房取那柄父皇赏赐的和田玉如意,我要亲自为父皇捶背揉肩。还有,沿途的茶水点心,都要按父皇的口味预备,半点不得马虎。”
小厮一一记下,正要退去,白远又叮嘱道:“告诉下人,行事要低调,不可太过张扬,免得落人口实。但该有的体面与细致,一点都不能少,务必让父皇看出我的用心。”
说完,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眉目俊朗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太子仁厚有余,锋芒不足;二哥战功赫赫,却难免功高震主,唯有他,既能尽孝,又懂分寸,此次祭祀,定能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
楚王府,雕花描金的拔步床内,锦被堆叠,暖意融融。
白诚侧身躺着,手臂轻轻环着身边的刘静,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
刘静蜷缩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嗯……”
刘静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见白诚正低头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便娇嗔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夫君,再睡会儿嘛。”
白诚轻笑一声,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道:“傻丫头,该起了。方才管家来报,早朝上传了旨意,父皇要出城祭祀历代贤帝,命所有皇子随行,我三日后便要动身。”
“祭祀?”刘静猛地撑起身子,杏眼圆睁,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满。
“怎么这才成婚几天,你就要离开我了?”
她嘟着嘴,小手紧紧攥着白诚的衣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前几日你出征归来,我们还没好好相处呢,这又要分开。”
白诚伸手将她揽回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这是父皇的旨意,身为皇子,岂能违抗?历代贤帝功德卓着,祭祀乃是国之大事,我必须随行侍奉。”
刘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急切:“那这次祭祀要去多久?”白诚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脸颊,如实答道:“祭祀礼仪繁琐,还要祭拜多位先帝陵寝,行程怕是不会太轻松,少则三天,多则七日。”
“七天?”刘静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住油瓶。
“这么久啊……”她往白诚怀里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一个人在府里多无聊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府里的嬷嬷们规矩又多,一点都不好玩。”
白诚心中一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乖,别不高兴。等我回来,便带你出城游玩,去你一直想去的西山别院。那里有山有水,还有你爱吃的樱桃树,我们在那里住上几日,钓鱼、赏花、品茗,再也不受府中规矩束缚,好好补偿你,如何?”
刘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委屈的神色褪去了大半,但依旧有些不情不愿:“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白诚举起手,作势发誓:“夫君何时骗过你?等祭祀回来,我便立刻安排,绝不拖延。”
第475章 诚儿,过来坐!
见他说得郑重,刘静才终于松了口,乖乖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嘟囔道:“那好吧,我在家等你回来。你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像出征时那样受伤,也别让太阳晒着,记得按时吃饭。”
白诚心中暖意融融,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夜色渐深,长恒宫的烛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暖黄。
一场酣畅淋漓的温存过后,白洛恒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边的锦缎,面色潮红未褪,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慵懒。
皇后伏在他的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纹路,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陛下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想当年,你可是能彻夜不眠的,如今才片刻,便已气喘吁吁。”
白洛恒喘了几口粗气,断断续续地反驳:“朕……朕只是白日处理朝政太过心烦,劳累而已,并非体力不济。”
他嘴上依旧嘴硬,眼神却有些闪躲,他自己也清楚,随着年纪增长,精力确实大不如前,近日更是时常感到疲惫不堪,连带着心绪也愈发烦躁。
皇后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再拆穿他,转而问道:“陛下,你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要出城祭祀?臣妾记得,你向来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登基二十四年,也不过祭祀过两回,如今怎会心血来潮?”
提及此事,白洛恒脸上的慵懒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朕年纪长了,最近总是很容易出神,处理朝政时也时常感到劳心伤神,夜里更是辗转难眠。或许是待在宫中太过憋闷,便想借着祭祀的机会,出城散散心,也顺便祭拜一下先祖,祈求他们保佑中原江山稳固,也保佑朕能少些烦忧。”
皇后闻言,心中一叹。
她与白洛恒相伴二十余年,深知他性格刚毅,向来不愿表露脆弱,如今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真的身心俱疲。
她抬手拭去他额上的汗珠,语气温柔而关切:“既然是想散心,便不必太过操劳祭祀的细节,一切交给礼部去办便是。你年纪也大了,不比年轻时,出城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饮食起居都要格外留意,容不得任何差错。”
白洛恒感受着怀中的温暖与关切,心中的烦躁渐渐消散了些许。他伸手揽紧皇后,轻笑一声:“好,都听皇后的。有你在,朕便放心。”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殿内一片静谧。
翌日天未破晓,皇城内外已人声渐沸。朱雀大街两侧甲士林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成长队,衣袂翻飞间,玉佩相撞的清响此起彼伏。
大明殿外,五匹骏马拉曳的明黄辇车静静伫立,车顶镶金嵌玉,垂挂的珍珠帘幕随风轻晃,尽显皇家威仪。
白洛恒一袭衮龙祭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腰间玉带钩扣着一枚和田玉璧,步伐沉稳却依旧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怠。
待他踏上撵车踏板,贴身内侍躬身扶稳,低声道:“陛下,诸事齐备,可启程了。”
白洛恒颔首,掀帘入内。
辇车内部铺着厚厚的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放置着软垫矮几,几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与精致茶点。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平稳声响。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辇车稍缓,白洛恒抬手掀开一侧帘幕,目光投向后方。
晨光已升至半空,驱散了晨雾,只见太子白乾、楚王白诚、齐王白远三人并骑而行,皆是一身亲王祭服,腰佩长剑。
白乾骑在最前,神色沉稳,眉眼间带着太子应有的雍容;白诚紧随其后,一身玄色祭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尚留着几分新婚燕尔的温润;白远则落后半步,目光不时瞟向撵车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见父皇望来,三人皆勒马躬身行礼。
白洛恒看着三个儿子,昨日朝堂的威严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顺着眼角的细纹蔓延,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他转头对身旁的内侍道:“去,让楚王上来,与朕同坐。”
内侍一愣,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说罢掀帘下车,快步走到白诚马前,高声道:“楚王殿下,陛下有请,邀您上车同乘。”
白诚闻言,身形猛地一僵,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他连忙翻身下马,拱手道:“王总管,万万不可。大哥与三弟皆在马上随行,臣弟岂能独自登车,逾越礼制?”
“殿下此言差矣。”
内侍笑容可掬,压低声音道:“陛下特意吩咐,今日不说君臣,只论父子。这是陛下以父亲的身份,想与殿下说说话,殿下不必拘泥于品级规矩。”
白诚眉心微蹙,仍有些迟疑。
皇家无小事,父皇此举太过突兀,若是传扬出去,难免引人非议。
可内侍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目光示意他莫要违逆圣意。
白诚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身看向白乾与白远,拱手道:“大哥,三弟,父皇相召,臣弟先行一步。”
白乾颔首示意,神色依旧沉稳,白远却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随着内侍登上辇车,白诚低头迈进车内,厚重的帘幕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内空间宽阔,熏香袅袅,白洛恒正端坐于左侧榻上,见他进来,抬手笑道:“诚儿,过来坐。”
白诚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姿态恭敬至极:“父皇,臣弟惶恐。大哥乃太子,尚未登车,臣弟这般……”
“朕说过,今日不论君臣。”白洛恒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矮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你是朕的儿子,难道坐不得朕的辇车?”
白诚心中一暖,却仍不敢放松:“父皇厚爱,儿臣铭感五内。只是此举恐遭人非议,于大哥颜面亦有不妥。”
“无妨。”白洛恒摆了摆手,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前番出征,平定北疆之患,劳苦功高。如今刚大婚不久,便要随朕奔波祭祀,朕疼惜你几分,也是应当。再说,你大哥性情沉稳,不会计较这些;你三弟年轻,让他多骑骑马,也是历练。”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向白诚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朕知道,你向来沉稳持重,不慕虚名。此次出征,你不仅立下战功,更难得的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对你赞誉有加。这一点,比你大哥的仁厚、三弟的机敏,更让朕放心。”
第476章 莫要挑拨离间
白诚心中一震,连忙俯身道:“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尽了本分。漠北平定,皆是将士用命,父皇运筹帷幄之功,臣弟不敢独揽。”
“你不必过谦。”白洛恒抬手扶起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朕登基二十四年,南征北战,创下这江山不易。如今年纪大了,最忧心的便是后继之人。你大哥仁厚有余,却少了几分决断;你三弟机敏过人,却未免太过急功近利。唯有你,既能领兵打仗,又能体恤百姓,沉稳之中不失锋芒,倒是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模样。”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白诚心头。
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会在此时对他说出这般期许之语,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得心口发热,眼眶微酸。
“父皇……”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了,不说这些了。”白洛恒见状,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此次祭祀,路途不近,你刚回来,身子怕是还没完全缓过来。来,尝尝这酸梅汤,是你母后特意让人预备的,解暑开胃。”
说着,他拿起玉碗,递到白诚面前。
白诚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碗,心中的激荡渐渐平复,只余下满满的暖意。
他低头浅酌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竟比任何珍馐都让人舒心。
辇车之外,太子白乾勒住马缰,看着那扇紧闭的明黄帘幕,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郁闷。
他自认这些年谨守太子本分,仁民爱物,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可父皇如今对二弟的偏爱,却如同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头。
“大哥,你看父皇这般,未免太过偏心了些。”
身旁的白远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二哥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父皇便如此赏赐,又是赐婚魏国公之女,又是邀上辇车同乘,这般殊荣,连大哥你都未曾有过。”
白乾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甘,不由得轻嗤一声:“三弟,你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二弟出征半年,九死一生,平定北疆之乱,护住了边境数百万百姓,这份功劳,配得上父皇的赏赐。”
“功劳是功劳,可规矩是规矩。”
白远不死心,继续说道:“辇车乃天子专属,即便是太子,也需得父皇特许方能乘坐。二哥此举,分明是逾矩。再说,大哥你乃储君,父皇这般行事,岂不是让群臣看轻了你?”
他说着,目光瞟向白乾,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更多不满。
可白乾只是淡淡一笑,勒转马头,缓缓道:“父皇说了,今日只论父子,不论君臣。二弟刚大婚,又奔波劳累,父皇心疼儿子,也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做大哥的,难道还要与弟弟争这些虚名?”
“可大哥,并非小弟多心。”
白远追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前几日二哥大婚,我亲眼瞧见,礼部尚书、镇国将军等人,频频向二哥示好,席间更是有人私下议论,说二哥有勇有谋,更适合继承大统。甚至还有人暗中串联,想要怂恿二哥……”
“住口!”白乾猛地勒住马,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白远。
“三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二弟与我兄弟情深,岂容你在此搬弄是非?那些无稽之谈,你休要再提,更不许再散播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白远被他厉声喝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委屈地低下头:“大哥,小弟只是好心提醒你,并无他意。毕竟皇位传承之事,关乎国本,不得不防……”
“无需你提醒。”
白乾冷冷打断他:“父皇英明神武,自有决断。我等做儿子的,只需恪尽本分,辅佐父皇,守护江山社稷便是。至于那些阴谋诡计、挑拨离间之事,你最好少做。否则,不仅父皇容不下你,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他不再看白远,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快步向前奔去,将白远远远甩在身后。
白远望着白乾的背影,脸上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他冷笑一声,低声自语:“太子,你倒是清高。可这皇位,谁不想要?二哥如今圣眷正浓,你以为你还能稳坐太子之位多久?”
他勒转马头,看向远处那辆缓缓前行的明黄撵车,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不甘。
一路前行,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辇车内,白洛恒与白诚时而谈论漠北战事,时而说起朝堂政务,时而忆及儿时趣事,气氛温馨而融洽。
白诚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拘谨,话也多了起来,他发现,褪去帝王光环的父皇,竟与寻常父亲并无二致,有着对儿子的疼爱与期许。
而车外,太子白乾一路沉默,神色愈发沉稳,只是偶尔看向撵车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白远则一路盘算着心思,时不时与身旁的官员寒暄几句,暗中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队伍行至正午时分,抵达一处驿站休整。
白洛恒下了辇车,目光扫过等候在旁的群臣与皇子,最终落在白诚身上,笑道:“诚儿,随朕一同用膳。”
白诚躬身应诺,紧随其后。
白乾与白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同的情绪。
白乾是淡然,而白远,则是闪过几丝嫉妒与不甘。
驿站内,佳肴已备妥。
白洛恒坐在主位,招手让白诚坐在身旁,又吩咐人给白乾与白远赐座。
席间,白洛恒频频给白诚夹菜,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白诚一一谢恩,神色恭敬而谦逊。
白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火气越来越盛,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情绪,低头默默用餐。
而白乾,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只是偶尔举杯向父皇敬酒,言语间依旧保持着太子的沉稳与得体。
午后,队伍再次启程。阳光愈发炽烈,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蝉鸣阵阵。辇车内,白洛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白诚坐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心中却不断有其他臆想……
思绪间,辇车已行至一片开阔之地,前方隐约可见连绵的青山,那便是前齐朝历代先帝陵寝所在之处。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远方,神色渐渐变得庄重起来。
祭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第477章 定陵
队伍行至青山脚下,周遭林木葱郁,山势雄浑,
晨风吹过林木,簌簌声响衬得周遭愈发肃穆。
祭祀仪仗早已先行抵达,青石筑就的祭祀台依山而设,上摆香案,烛火摇曳,两侧礼官身着朱色祭服,手持笏板肃立,只待帝王驾临。
白洛恒下了辇车,他屏退左右搀扶,步伐沉稳迈步向前,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按品级分列祭祀台两侧,太子白乾、楚王白诚、齐王白远亦身着祭服,垂手立于皇子之列,无人敢高声言语。
贴身内侍捧着三足铜炉快步上前,引燃檀香,递予白洛恒。白洛恒接过三炷香,香烟袅袅缠上他的发梢,他抬手举香过顶,对着青山躬身三拜,动作庄重肃穆,每一下都沉缓有力,百官见状齐齐躬身相随,山脚下一时只余香烟缭绕与衣料摩擦的轻响。
拜罢,他将香插入香炉,抬眼望着眼前连绵青山,眼底满是慨叹,缓缓开口:“这便是齐朝开国皇帝,齐武帝赵毅的陵墓。”
身旁的张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附和,声音恭敬:“陛下所言极是,此山巍峨挺拔,气势磅礴,果真是霸气辉煌,正合齐武帝一生征战四方、横扫六合的气魄。”
白洛恒颔首,目光望向山峦深处,似是透过林木望见了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语气里满是敬佩:“是啊,这般气度,配得上一代开国之君。”
说罢,他便自顾自诉说起齐武帝的功绩,声音透过山风传遍四野,百官皆敛声静听。
“当年夏末乱世,皇帝昏聩无道,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各地农民揭竿而起,官员割据一方,中原大地分崩离析,民不聊生。彼时齐武帝尚是西南一介将领,不忍见苍生受难,遂率军起义,凭一腔热血、一身谋略,南征北战,终推翻夏室暴政,建立齐朝。登基之后未敢懈怠,又历时数年东征西讨,平定各方割据势力,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登基建元后,他更是励精图治,大赦天下,减免苛捐杂税,休养生息,安抚流民,短短数年便稳住中原大局,让天下百姓重拾生计,当真称得上是一代英明之主。”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周弘便跨步出列,躬身高声道:“陛下此言差矣!齐武帝纵然英明神武,开疆拓土,可陛下登基二十四载,内安百姓,外御强敌,北定漠北,南抚百越,吏治清明,国库充盈,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功绩早已远胜齐武帝,何须在此自夸他人,贬低自身?”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皆是称颂陛下圣明,功绩无双。
白洛恒闻言,却是嗤笑一声,眼神扫过众臣,语气带着几分斥责,却无半分怒火:“你们这些人,就只会这般无脑吹捧!齐武帝于乱世之中起家,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这份魄力与功绩,朕远不及他。朕今日来祭拜他,从不是为了自贬,而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朕要以这些英明圣主为镜,学他们如何打天下,更学他们如何守天下、治天下,莫要耽于功绩,忘了初心。”
众臣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叩首:“陛下圣明,臣等受教!”
白洛恒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率先迈步,沿着青石神道往山峦深处行去,文武百官与三位皇子紧随其后,神道两侧古柏参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平添几分庄严肃穆。
行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一块丈高石碑赫然立于空地之上,碑身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光洁,上面刻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定陵,字体雄浑大气,带着开国帝王的豪迈气魄,正是齐武帝亲题手书复刻。
白洛恒驻足碑前,抬手轻抚碑身,指尖划过冰冷的刻痕,神色愈发庄重。
“当年齐武帝临终前,遗诏薄葬,不建奢华地宫,只求与其妻太元皇后长眠于此青山之中,护佑中原百姓,这般胸襟,更是朕所不及。”
张迁连忙躬身道:“齐武帝心怀天下,陛下亦体恤万民,皆是千古明君。”
白洛恒未置可否,转身对身后礼官吩咐:“开始祭祀吧。”
礼官高声唱喏,礼乐声起,古朴厚重的钟磬之声回荡在青山之间,白洛恒缓步走到碑前香案旁,再次取香祭拜,此次祭拜行的是君臣大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百官随行跪拜,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三位皇子之中,白诚神色恭敬,跪拜时身姿端正,全程敛声屏气,谨记父皇教诲;白乾依旧沉稳,动作规范,眼底无波无澜,只是望向父皇的背影时,多了几分对帝王胸襟的体悟;唯有白远,跪拜时微微侧目,目光在石碑与父皇之间流转……
祭拜完毕,白洛恒起身,望着定陵石碑,又对百官道:“齐武帝统一天下后,深知江山得来不易,每日勤于朝政,五更便起,批阅奏折至深夜,从未有过懈怠,终让齐朝根基稳固。你们身居朝堂,手握权柄,亦当效仿齐武帝,凡事以百姓为先,以江山为重,莫要贪赃枉法,辜负朕的信任,辜负天下百姓的期许。”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周遭古柏枝叶轻颤。
周弘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定当以齐武帝为楷模,辅佐陛下,共守江山,不负圣望。”
白洛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光有誓言无用,需得言行合一。朕今日带你们来此,便是要你们亲眼看看,真正的明君是何等胸襟,何等作为。往后理政,多思百姓疾苦,多学先贤智慧,方能不负君臣之名。”
说罢,他又望向三位皇子,目光依次扫过白乾、白诚、白远,语气郑重:“你们三人,皆是朕的子嗣,都要记住,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皇室的私产。学齐武帝的魄力,学齐武帝的仁心,方能守住这中原万里河山。”
三位皇子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白诚心中激荡,躬身道:“儿臣定当以先贤为镜,修身立德,为国为民,绝不辜负父皇厚望。”
白乾亦沉声道:“儿臣身为太子,定当以身作则,辅佐父皇,效仿先贤,守护江山社稷。”
白远则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儿臣谨记父皇训诫,潜心向学,不负父皇栽培。”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阳光渐渐穿透古柏枝叶,洒在汉白玉石碑上,“定陵”二字愈发耀眼,礼乐声渐歇,檀香袅袅不散。
白洛恒望着石碑良久,才转身对众人道:“接下来,前往齐仁帝景陵。”
百官齐声应诺,仪仗再次整顿,白洛恒迈步走在前方,缓缓离去……
第478章 后世楷模
白洛恒带领文武百官行至另一处青山前,此山虽较定陵所在山峦稍矮,却依旧气势磅礴,苍松翠柏环伺,自有一番厚重气象。
山腰之上,一方石碑巍然矗立,与定陵汉白玉碑形制相仿,碑面刻着“景陵”二字,笔锋温润却不失劲挺,正是齐仁帝陵寝。
白洛恒拾级而上,抬手拂去碑身沉寂已久的灰尘,指尖过处,浮尘簌簌落下,露出石碑底色,他望着碑字,缓缓开口诉说,声音平和却满含敬意。
“齐仁帝虽无先祖齐武帝横扫六合的盖世武功,却也是我大齐功绩卓绝的贤君。他登基之时,齐朝初定未久,民生尚在恢复,朝堂亦有隐忧,他一生励精图治,劝课农桑,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安心耕织;又任人唯贤,不拘门第选拔人才,朝堂之上贤才济济,吏治清明。更难得的是他的胸襟与虚怀,凡朝臣谏言,无论逆耳顺耳,他皆悉心听取,择善而从,这份气度,远超历代君主,在朕眼中,他乃是最当之无愧的贤明之主。”
百官垂首静听,山间风过,树叶轻响,无人敢扰。
白洛恒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柔和:“齐仁帝一生节俭有加,身为帝王,衣食住行皆不尚奢华,后宫无宠妃,宫中无靡费,正是这份躬行节俭、心系万民之心,才缔造了大齐第一个中兴盛世,史称康仁之治。他与贤宜皇后的情谊,更是千古流传的美谈,二人少年相识,彼此扶持,帝后同心,共治天下,贤宜皇后温婉贤淑,常伴君侧,助他体察民情、规劝得失,二人一生琴瑟和鸣,未有半分嫌隙,这般帝后情深,亦是后世楷模。”
这番话说完,白洛恒率先对着景陵石碑躬身三拜,动作沉稳郑重,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齐齐躬身行礼,三位皇子亦垂手躬身,姿态恭敬。
拜罢起身,白洛恒不再多言,转身率众离去,一行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齐兴帝隆陵。
隆陵所在青山最为开阔,山势绵延,气象万千,碑身乃是黑石所制,“隆陵”二字笔力雄健,尽显盛世帝王的豪迈。
齐兴帝乃是齐朝最巅峰盛世的缔造者,在位期间,承康仁之治的余泽,开疆拓土,国威远扬,四方诸国皆遣使来朝,国库充盈,民生富庶,彼时大齐疆域辽阔,百姓安乐,堪称千古盛世。
白洛恒立于碑前,简单述其功绩,言语间满是赞叹,随后率众行君臣大礼,祭拜完毕,便下令启程离开青山。
此时天色日渐沉浓,夕阳西下,余晖染遍山林,前路已不便赶路,白洛恒遂吩咐众人,今晚就在附近歇息。
一行人循着山道下山,行不多时,便见半山腰处矗立着一座豪华园林,朱墙黛瓦,飞檐翘角,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细看之下,楼宇构造极为玄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虽历经岁月,却因屡次重修而依旧完好,正是昔日齐朝皇帝为供养皇室宗亲所建的子蜀宫。
众人入了宫苑,内侍早已带人收拾妥当,白洛恒屏退大部分官员,只带着三位皇子与张迁、苏砚秋、周弘等几位心腹臣子,沿着宫苑廊子缓步而行。
廊下灯火渐起,映着周遭亭台楼阁,白洛恒望着这半山腰上的恢弘宫殿,不禁感叹:“百年前的齐朝,竟已能造出这般精巧宏伟的宫苑,可想而知当时民力之盛、国力之强。只可惜齐朝后代帝王,渐渐忘了先祖初心,不顾民生疾苦,耽于享乐,横征暴敛,才一步步耗尽国力,落得亡国下场,可悲可叹。”
说罢,他转身看向身后三位皇子,语气愈发郑重,字字恳切:“你们三人需谨记,今日朕带你们祭拜先祖,又带你们来看这子蜀宫,并非为了赞叹昔日繁华,而是要你们引以为戒。日后你们若有人继位,定要叮嘱自己的后代,凡事以民生为主,社稷其次,民生为本,社稷为基,二者相辅相成,皆不可失。失了民生,社稷便成无根之木;丢了社稷,民生亦无安身之所,唯有二者兼顾,方能让江山稳固,百姓安乐。”
三位皇子闻言,连忙躬身应声,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白乾身为太子,垂首沉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定当以民生为先,不负江山百姓。”
白诚亦躬身附和:“儿臣明白,民生社稷为重,绝不敢忘。”
白远依旧是垂首恭敬之态,应声“儿臣谨记”,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隐去。
白洛恒身后的几位臣子,闻言皆是心中了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立于中间的太子白乾。
陛下这番话,看似对三位皇子所言,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太子听的,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陛下此番祭拜先祖、游园感叹,核心便是要太子牢记先祖贤明,以民生为本,守住这大好江山。
张迁见状,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厚,日后定能不负陛下厚望,以民生社稷为重,延续盛世。”
周弘等人亦纷纷颔首,称颂陛下远见,太子贤德。
白洛恒看了众人一眼,未置可否,只是抬手拂过廊柱上的雕花,那些雕花皆是百年前旧物,虽经修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工艺精湛。
他轻叹一声:“百年光阴弹指过,先祖的功绩与教训,都刻在这青山与宫苑之中。你们身居其位,当常怀敬畏之心,常念百姓之苦,莫要重蹈前朝覆辙。”
众人齐声应诺,廊下灯火摇曳,映着众人身影,静谧无声。
白洛恒又沿着廊子走了几步,望着远处山下的暮色,对身旁内侍吩咐:“吩咐下去,众人各自安置,明日一早启程回宫。”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白乾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一路劳顿,不如早些回寝殿歇息。”
白洛恒颔首,点头应下,一行人转身朝着主殿方向而去。
白诚与白远紧随其后,二人皆是垂首而行,神色各异;张迁、周弘等臣子亦缓步相随,目光偶尔落在太子背影上,神色间满是恭敬。
子蜀宫的夜色渐深,山间晚风透过宫苑窗棂吹入,带着草木清香,殿宇间灯火通明,映着这半山腰的恢弘建筑,更显静谧庄重。
白洛恒回到主殿,坐于榻上,望着窗外夜色,脑海中闪过白日祭拜的三位齐朝帝王,闪过他们的功绩与胸襟,亦闪过齐朝后代的衰败与灭亡,神色愈发凝重。
内侍端上热茶,轻声劝道:“陛下,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白洛恒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入喉,心绪稍缓,淡淡道:“知道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忖,今日这番教诲,但愿三位皇子能真正记在心里,尤其是太子白乾,未来的江山社稷,终究要交到他的手中,唯有以民生为本,以先贤为镜,方能守住这万里河山,不负先祖,不负万民。
第479章 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色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山风卷着湿意扑面而来,子蜀宫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一片沉郁之中。
文武百官早早齐聚宫门前,见这般天气,纷纷上前劝谏,张迁率先躬身开口:“陛下,今日天色阴沉,恐有大雨,余下祭祀之事不妨暂且搁置,先行返程为妥,百官与皇子们一路劳顿,冒雨赶路多有不便。”
周弘等人紧随其后附和,皆是劝白洛恒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必执着祭祀,速速回宫。
白洛恒抬眼望着沉沉天幕,眉头微蹙,心中满是不甘,他尚有一位帝王未祭拜,便是夏文帝。
夏文帝虽为前夏朝君主,却也是少有的贤明之主,在位时不仅继承父亲遗志统一天下,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只可惜夏朝末年后继无人,才落得覆灭下场,他本想亲自祭拜,尽一份对贤君的敬意,可夏朝陵墓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天色这般恶劣,赶路已是艰难,更别提远赴祭拜,思忖半晌,终究只能作罢,沉声吩咐:“既如此,便启程回宫。”
仪仗即刻整顿,众人辞别子蜀宫,沿着山道下山,刚行至半路,天际忽然响起隆隆雷鸣,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不过片刻便成倾盆之势,狂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文武百官与三位皇子皆是措手不及,衣衫转瞬便湿透大半,发丝紧贴面颊,狼狈不堪。
白洛恒看着众人湿透的模样,加之山路湿滑难行,无奈只得下令:“雨势太大,就地歇息,待雨势稍缓再行赶路。”
内侍连忙寻了附近一处山间驿站,众人纷纷避雨,驿站狭小,众人挤作一团,皆是面色狼狈,任由雨水顺着衣角滴落。
就在此时,一旁的齐王白远眸光一动,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暗示身旁侍卫,侍卫心领神会,悄然退下,不多时便取来几张油伞,呈到白远面前。
白远接过油伞,率先递到白洛恒面前,随后又让侍卫一一分发给张迁、周弘、苏砚秋等文武百官,动作稳妥,分寸得当。
白洛恒接过油伞,看着手中干爽的伞面,又看了看白远,不禁谬赞:“远儿倒是有心,出门竟还带了油伞,倒是预防得周全。”
白远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父皇谬赞了,儿臣并非预判雨天,只是近日天气日渐炎热,想着父皇出行祭拜,恐被烈日暴晒,便让人备了油伞,昨日因祭祀乃是庄严大事,唯恐油伞随身携带失了礼数,一时忙忘了取出,倒让父皇与诸位大人淋了雨,还请父皇恕罪。”
白洛恒闻言,连忙伸手扶起他,语气愈发温和:“昨日祭祀乃是大典,本就该庄重行事,你不将油伞取出,正是顾全大局,何来罪过?倒是你考虑周全,准备得这般妥当,实属难得。”
白远连忙躬身:“父皇过奖,这都是儿臣分内之事。”
见白远这般懂事孝顺,白洛恒心中愈发欣慰,拉过他的手,轻声道:“此处人多嘈杂,你随朕到一旁叙叙旧。”
白远点头应下,转头从内侍手中接过伞,对其道:“父皇身旁有我照料便可,你且退下吧。”
内侍躬身退下,白远撑着油伞,伞面稳稳护在白洛恒头顶,父子二人走到驿站角落,避开众人,在一处干爽石阶上,雨声哗哗作响,隔绝了周遭的嘈杂,倒也清净。
白洛恒望着雨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前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
白远闻言一愣,随即垂首,一脸茫然:“父皇此言何意?儿臣并未觉得委屈。”
白洛恒轻叹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愧疚:“前些日子你亲自来求朕,说想娶刘静,朕心中知晓你的心意,可彼时她二哥出征有功,凯旋归来,朕需论功行赏,刘家求亲,且刘静与你二哥自幼相识,两情相悦,这般情形下,朕只能劝你成人之美,终究是亏待了你。”
白远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恳切:“父皇哪里的话,何来亏待之说?儿臣自幼便受父皇与母后教诲,知晓君子不夺人所好,当初儿臣确实是一时贪心,只想着自己喜欢,便忘了二哥与刘小姐自幼情深,是儿臣不懂事,险些坏了二哥的姻缘,还请父皇恕罪,怎敢劳父皇觉得委屈了儿臣。”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态度恭敬,不见半分怨怼。
白洛恒见状,心中更是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朕的三个儿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懂事,乾儿沉稳有度,诚儿勤勉踏实,你又这般明事理、识大体,你们都长大了,朕心中实在欣慰。”
话锋一转,又谈及白远的亲事,语气温和:“你母后近日正在挑选御京城中的名门闺秀,皆是品行端庄、家世清白之女,你年纪也不小了,待回京之后,有了合适的人选,便给你定下亲事,也好了却朕与你母后的一桩心事。”
白远垂首应声,语气恭敬顺从:“儿臣一切遵从父皇与母后的安排,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白洛恒看着他这般温顺听话,愈发满意,连连点头,父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谈及往日幼时趣事,气氛愈发融洽。
驿站之中,文武百官看着角落中父子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皆是神色各异。
太子白乾立于一旁,望着白远的背影,神色依旧沉稳无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隐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终究只是安静立着,一言不发。
楚王白诚则是面带笑意,看着白远得父皇青睐,心中并无半分嫉妒,只觉得兄弟和睦,乃是皇室之幸,偶尔与身旁的苏砚秋低声交谈几句,皆是感慨陛下与齐王父子情深。
苏砚秋与周弘站在一处,望着白洛恒与白远的身影,低声议论:“齐王殿下倒是聪慧懂事,准备周全,难怪陛下喜爱。”
周弘颔首附和:“殿下识大体、明事理,的确难得,只是太子殿下沉稳有度,乃是储君之选,陛下心中自有考量。”
二人皆是老臣,深谙朝堂与皇室分寸,言语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目光落在雨幕之中,只盼雨势能早日停歇,好顺利启程回宫。
雨势依旧滂沱,雷声阵阵,山间驿站被雨幕笼罩,众人皆是静静等候,驿站内偶尔传来低声交谈,却无一人高声喧哗,尽显君臣规矩。
白远撑着伞,始终将伞面倾向白洛恒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幕中,渐渐湿透也浑然不觉,白洛恒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暖意,伸手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护着些自己,莫要淋坏了身子。”
白远连忙应声:“儿臣无碍,父皇万金之躯,才更需保重。”
这般温情脉脉的光景,落在白乾眼中,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身旁的内侍悄悄递过干净的帕子,他接过帕子,轻轻擦拭脸上的水珠,目光始终落在白远身上,眼底情绪难辨。
身旁的贴身侍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雨势凶猛,不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白乾心绪稍缓,淡淡道:“茶就不必了。”
第480章 父皇!儿臣好想你呀
白洛恒与白远闲聊许久,谈及朝中琐事,白远皆是静心聆听,偶尔提出几句见解,皆是贴合民生,言语间满是对百姓的体恤,与往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白洛恒听着,愈发觉得这个儿子有主见、有担当,心中对他的期许又多了几分,沉声叮嘱:“你虽无储君之责,却也是皇室子弟,日后当多为百姓着想,多帮衬太子,辅佐朝政,朕相信你定能做好。”
白远连忙躬身:“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辅佐太子,为国为民。”
又过了一个时辰,雨势渐渐小了些,从倾盆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渐歇,天际透出一丝微光。
白洛恒起身,望着雨幕,沉声吩咐:“雨势稍缓,即刻启程回宫。”
众人闻言,纷纷应声,内侍再次整顿仪仗,白远依旧撑着伞,护送白洛恒上了撵车,随后才与白乾、白诚一同上了自己的车架,文武百官亦纷纷登车,队伍再次启程,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阵阵水花,朝着京城方向缓缓行去。
辇车之中,白洛恒靠在榻上,脑海中闪过方才与白远的谈话,又想起白乾的沉稳、白诚的勤勉,心中颇感慰藉……
回到宫中,銮驾未及长恒宫宫门停稳,白洛恒便掀帘而下,一身略带湿气的龙袍尚未换下,脚步匆匆直奔殿内。
宫人们早已听闻圣驾归来,沿途跪迎,帘幕应声掀开,皇后裴嫣身着绣着缠枝莲纹的明黄宫装,快步迎了出来,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神色间满是关切。
“陛下,一路奔波,可曾受累?”裴嫣上前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龙袍上未散的凉意,眉头微微一蹙。
“方才听闻关中连日大雨,山路湿滑,陛下在驿站避雨时,可曾受寒?”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宫人奉上温热的姜茶,目光细细打量着白洛恒的神色,生怕他有半分不适。
白洛恒接过姜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在雨中沾染的寒气消散了大半,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无妨,倒是多亏了远儿,不然今日众人怕是要淋得更狼狈。”
提及白远,他眼底的赞许难以掩饰,今日驿站中的情形,让他愈发觉得这个儿子沉稳懂事,心思周全。
裴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轻声问道:“远儿?他做了什么?”
往日里,三皇子白远虽也恭顺,却性子偏内敛,少见陛下这般当面夸赞,倒是让她多了几分探究。
白洛恒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姜茶递还给宫人,目光落在裴嫣身上,话锋一转:“朕今日回来,倒是要问你,先前让你留意的,适配远儿的姻缘对象,可有眉目了?”
他想起驿站中与白远的谈话,心中便惦记着此事,远儿年纪不小,性子又沉稳,是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了却一桩心事。
裴嫣刚要开口回话,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监蝉儿恭敬的声音:“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长安公主殿下与景阳公主殿下求见。”
蝉儿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殿内的谈话。
白洛恒一听是两个女儿前来,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了许多,连日来因祭祀、朝政积攒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连忙摆了摆手:“快让她们进来!”语气中难掩对女儿的疼爱。裴嫣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慈爱,伸手理了理鬓发,静待女儿们入殿。
不多时,两道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走在前面的是长安公主白明安,她年方十四,已是亭亭玉立的模样,
一身水绿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容貌依稀有裴嫣年轻时的影子,芙蓉如水,清丽动人,行止间带着几分少女的温婉端庄。
紧随其后的是景阳公主白云,八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粉色的绒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的相貌倒是更多继承了白洛恒,眉眼开阔,五官秀丽端正,虽不及两位姐姐那般清雅脱俗,却也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娇憨之气。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白明安的语调温婉,白云则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
“快免礼免礼!”白洛恒连忙抬手,语气急切又慈爱。
“两个乖女儿,快让父皇看一看你们。”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疼惜,自从上次宫中家宴后,已有许久未曾这般好好瞧瞧她们了。
话音刚落,白云便像只灵巧的小蝴蝶般,挣脱了身旁宫女的手,迈着小碎步扑进了白洛恒的怀中,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撒娇道:“父皇!儿臣好想你呀!”
她的声音软糯甜腻,带着孩童独有的依赖。
白洛恒顺势将小女儿搂在怀中,感受着怀中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慈爱地揉了揉她的眉心,笑道:“父皇也想云儿,看我们云儿又长高一些了。”
他仔细打量着女儿的模样,眉眼间的稚气未脱,却比往日更显灵动,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第481章 韦峥
白明安则依着宫廷规矩,缓步走到裴嫣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姿态端庄得体。
裴嫣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划过她柔顺的发丝,调笑道:“你们两个今日倒是巧,怎么突然想着来长恒宫了?”
白明安抬眸望着母亲,眼中带着几分思念,轻声回道:“儿臣已有数月未曾入宫探望父皇母后,心中甚是挂念。方才在公主府中,瞧见祭祀归来的文武百官仪仗,便知父皇已回宫中,故而特意前来请安。”
她的语气温婉,条理清晰,全然不像十四岁的少女,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沉稳。
怀中的白云闻言,也连忙抬起小脑袋,嘟着小嘴附和道:“对啊父皇!自从大哥二哥成了亲,就忙着自己的府邸事务,都很少陪我们玩了!三哥也总是闭门不出,要么在府中读书,要么去城外别院静养,儿臣闲得无聊,就只能天天去找二姐一起写字、插花。”
她说着,小脸上满是委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白洛恒,仿佛在控诉兄长们的“冷落”。
白洛恒看着小女儿这般娇憨可爱的模样,心中愈发欢喜,忍不住又捏了捏她那胖嘟嘟的小鼻梁,调笑道:“既然云儿这般无聊,日后有空便多来宫中,陪着父皇和母后说话解闷,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最爱的玫瑰酥、杏仁酪,如何?”
“真的吗?”白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从白洛恒怀中坐起身,小脸上满是惊喜,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生怕他反悔。
“父皇可不许骗儿臣!”
“父皇何时骗过你?”白洛恒被她这般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朕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裴嫣在一旁看着父女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也满是笑意,伸手握住白明安的手,柔声问道:“明安在府中一切可好?膳食起居还习惯吗?有没有按时温习功课?”
白明安温顺地点头,回道:“谢母后挂念,儿臣在府中一切安好,膳食起居都有宫人照料妥当,每日也未曾懈怠功课,先生近日还夸赞儿臣的书法有进步呢。”
“那就好。”裴嫣欣慰地点点头,眼中满是骄傲。
“你向来懂事,母后也放心。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不可取,但身为公主,品行端方、温婉贤淑更为重要,日后还要多留意这些。”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白明安恭敬地应道,神色愈发端庄。
白洛恒看着大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也颇为满意,开口道:“明安如今也到了该留意亲事的年纪,只是你还小,不必急于一时,日后父皇与母后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品性端正的好姻缘。”
白明安闻言,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低下头,轻声应道:“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怀中的白云似懂非懂地听着,眨了眨大眼睛,问道:“父皇,什么是亲事呀?是不是像大哥二哥那样,娶个漂亮姐姐回来?”
众人被她这般天真的问话逗得忍俊不禁,裴嫣笑着将她从白洛恒怀中拉到自己身边,温柔地解释道:“等云儿长大了就知道了,亲事便是寻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相互扶持,共度余生。”
“那云儿长大后,也要找一个像父皇这般厉害的人!”白云扬起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模样可爱至极。
白洛恒闻言,心中更是开怀,笑道:“好!朕的云儿有志向,日后定能寻到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殿内的气氛愈发融洽,宫人们端上精致的点心与茶水,白洛恒与裴嫣一边看着两个女儿品尝点心,一边询问着她们近日的生活琐事,偶尔提及宫中的趣事,引得两个女儿阵阵欢笑。
白明安虽端庄,却也在谈及幼时与兄长们一同在御花园玩耍的趣事时,露出了少女娇俏的神色;白云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近日的新发现,一会儿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一会儿说城外的桃花开得正好,想要父皇母后带她去踏青。
白洛恒看着眼前温馨和睦的景象,心中满是慰藉。
几日后的清晨,长恒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些许朝露,殿内已暖意融融。白洛恒处理完早朝的加急奏折,便踱步而来,刚踏入殿门,便见皇后裴嫣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履轻晃,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兴奋。
“陛下,可算让你来了!”裴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引着他向殿内的暖阁走去。
“臣妾这几日可没闲着,遍查了京中适龄的大家闺秀,总算寻到了一个适配远儿的好孩子!”
白洛恒闻言,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期许,在暖阁的软榻上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声问道:“哦?皇后寻到的是哪家姑娘?”
他心中仍记挂着那日驿站中白远的谈吐,那般有担当的孩子,确实该配一门好姻缘。
裴嫣在他身旁坐下,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笃定地回道:“陛下可还记得前几年大龄科举的探花韦峥?臣妾说的,便是他的女儿韦雪怜。”
“韦峥?”白洛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一个清瘦儒雅的身影。他自然记得此人,前几年科举之时,韦峥以三十四岁的年纪脱颖而出,夺得探花之位,在一众年轻举子中格外惹眼。
彼时朝堂上还曾有过议论,寒门出身,年逾三旬才得功名,虽才华尚可,却因资历与家世,初时并未得到重用。后来还是白洛恒见他策论中多有体恤民生之语,才将他纳入门下省当值,如今想来,已是门下侍郎了。
第482章 此事便由皇后做主吧
沉吟片刻,白洛恒缓缓点了点头,杯中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语气平和地说道:“韦峥此人,朕还有些印象,为官还算勤勉,性子也沉稳。既是他的女儿,想来家教不会差。也好,此事便由皇后做主吧。”
他对韦峥的印象不算差,寒门出身却能坚守本心,其女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者,白远本就无储君之责,婚事不必过分纠结于家世显赫,品行端方才是首要。
裴嫣见他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陛下放心,臣妾早已派人细细考察过。韦姑娘虽非名门之后,家世不算显赫,可却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温良贤德,知书达理,平日里在府中潜心向学,女工、诗书样样拿得出手,性子也温婉沉静,与远儿的内敛沉稳正好互补。”
次日巳时,齐王白远接到宫中传召,说是皇后有要事相商。
他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耽搁,即刻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带着随从匆匆入宫。长恒宫的暖阁内,裴嫣正端坐于主位,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他近前坐下。
“母后今日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白远躬身行礼后,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姿态恭敬,语气平和。
裴嫣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神色沉稳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开门见山地说道:“远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母后这几日为你留心了一位姑娘,觉得与你甚是相配,今日召你来,便是想与你说知此事。”
白远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问道:“不知母后选中的是哪家姑娘?”
“是门下侍郎韦峥的女儿,韦雪怜。”裴嫣柔声说道,细细观察着白远的神色。
“韦家虽非世家大族,与关中韦氏也无甚关联,家世算不上显赫,但胜在清白规整。韦姑娘年方十五,臣妾已派人查探过,她性情温婉,品行端方,平日里潜心诗书女工,从不参与闺阁中的是非纷争,是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能为你打理好府邸内务的好孩子。”
白远静静听着,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皇室子弟的婚事本就难全由己,母后既已选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再者,他对儿女情长之事本就不甚热衷,只要对方品行无亏,家世清白,于他而言,便是合适的。
于是,他微微垂下眼眸,语气恭敬地回道:“儿臣听从母后的安排。”
裴嫣见他并无异议,心中甚是欣慰,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日后多上心,待婚事定下来,便可择日相看之类的话。
白远一一应下,又陪裴嫣说了片刻闲话,便以府中还有事务为由,起身告辞。
离开皇宫,坐上车驾,白远脸上的平静才渐渐多了几分深思。
他并非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婚事,只是性子内敛,不擅外露罢了。
母后口中的韦雪怜,他此前从未听闻,虽信得过母后的眼光,但婚姻大事,终究关乎一生,他还是想亲自了解一番。
回到齐王府,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白远便快步踏入府中,直奔书房。
待内侍奉上清茶退下后,他抬手召来心腹侍卫秦风,沉声道:“秦风,你即刻去查一个人,门下侍郎韦峥的女儿韦雪怜,她的生平、性情、平日的行止,还有韦家的详细情况,都一一查清楚,务必详实,明日一早向我回禀。”
秦风是跟随白远多年的侍卫,办事沉稳可靠,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说罢,便转身悄然退下,即刻着手调查。
齐王府的势力虽不及太子府那般遍布京城,但秦风办事利落,又善于打探,一夜之间,便将韦雪怜的情况查得一清二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风便已出现在白远的书房外。
此时白远正在临帖,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道:“查得如何了?”
秦风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密报,沉声回道:“回殿下,韦雪怜姑娘的情况已查清。韦姑娘年方十五,确是门下侍郎韦峥的独女。韦大人出身寒门,祖籍并非关中,而是江南水乡,早年家中贫困,全靠韦大人苦读才有今日的功名,因此韦家与关中韦氏并无任何亲缘关联,只是恰好同姓罢了。”
白远接过密报,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纸上,静静听着秦风的禀报。
“韦大人为官清廉,在任上并无贪腐之举,口碑尚可。韦夫人早逝,韦大人未曾再娶,独自将韦姑娘抚养长大,对其管教甚严。韦姑娘自小跟随韦大人读书,学识尚可,尤其擅长琴棋书画,尤其是一手隶书,在京中闺秀中颇有声名。”
“性情方面,韦姑娘确实如皇后娘娘所说,温婉沉静,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加京中贵女的聚会,除了随父亲去几位同僚家中赴过几次家宴,便多是在府中读书、做女工。据打探到的消息,韦姑娘心地善良,去年冬日,曾私下捐出自己的嫁妆钱,为韦府附近贫民窟的百姓购置棉衣和粮食,此事做得极为低调,若不是属下特意打探,竟无人知晓。”
“还有,韦姑娘平日喜好清静,不喜喧闹,府中下人对她的评价都极好,说她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下人,遇事也颇为明理。唯一特别之处,便是韦姑娘似乎极爱菊花,韦府的后花园中种满了各式菊花,每到秋日,便开得满园皆是,韦姑娘时常在园中静坐赏花,有时还会对着菊花作画、题诗。”
秦风一一禀报完毕,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候白远的吩咐。
白远细细看着密报上的内容,与秦风所说一一对应,纸上还附着一幅韦雪怜的速写,是秦风托人暗中画下的,画中的少女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书卷气,确实是个容貌端庄的姑娘。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密报上的字迹,心中渐渐有了数。
韦雪怜的性情、品行,确实如母后所说,是个合适的人选,尤其是她捐钱救助百姓一事,更让白远心中多了几分好感。
能心怀百姓之人,品性定然不会差。
至于家世,白远本就不甚在意,寒门出身又如何?他自己虽为皇子,却也从未看重过这些虚浮的东西。
良久,白远将密报合上,放在桌案上,抬眸对秦风说道:“知道了,此事你做得很好。下去吧,此事不必再对外声张。”
“属下明白。”秦风躬身应道,又看了一眼白远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满,便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白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升的朝阳。
婚姻大事,既已由母后定下,他便会好好对待。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丝好奇,那个传闻中的韦雪怜,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或许,待日后相看之时,便能一见分晓了。
白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方才未写完的字帖,重新提起笔。
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落下,字迹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第483章 谨记父皇教诲
翌日巳时,长生殿内巳时,政务已处理大半。
白洛恒将最后几本待批的奏折整理妥当,召来太子白乾,细细叮嘱了后续的政务安排,尤其强调了关中雨灾后的赈灾事宜,待太子躬身领命退下,他便换上一身常服,带着几名内侍与侍卫,轻车简从地往齐王府而去。
御驾行至齐王府门前,尚未通报,府门便已缓缓敞开。
白远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早已肃立在府前阶下等候。
他听闻宫中内侍通报父皇要来,便即刻放下手中事务,亲自出门迎候,见銮驾停下,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白洛恒掀帘下车,目光落在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免礼,起来吧。”
说罢,便径直迈步向府内走去,白远紧随其后,引着他往书房旁的暖阁行去。
暖阁内早已备好热茶与精致点心,宫人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只留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白洛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审视着白远,开门见山地问道:“远儿,昨日母后应当已与你说清婚事,你如今可见到韦雪怜了?”
白远垂眸躬身,语气恭敬:“回父皇,儿臣已见过韦姑娘。”
昨日皇后派人传召,借着宫中赏花宴的由头,让他与韦雪怜远远见了一面。
彼时韦雪怜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立于花丛旁,正与身旁的侍女轻声说着什么,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与密报中描述的模样别无二致,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确实让他心中有了几分认可。
“哦?那你觉得如何?是否满意?”白洛恒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与期许。
他明白白远性子内敛,不擅表达情感,故而特意亲自前来,想听听他的真心话。
白远抬眸,对上父皇的目光,神色依旧恭顺,语气平和:“韦姑娘品性端方,温婉沉静,儿臣遵从父皇与母后的旨意,并无异议。”
他并未直言“满意”,却也没有半分抵触,这份坦然让白洛恒心中甚是欣慰。
白洛恒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伸手握住白远的手。
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父亲独有的沉稳力量,语气恳切地安慰道:“远儿,父皇知道,太子妃出身韩氏,世家大族出身 你二哥楚王妃亦是关中刘积嫡女,家世显赫。而韦家虽非名门望族,雪怜也无那般深厚的家族底蕴,但你要知道,婚姻之事,家世不过是外在虚名,品性才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想起韦峥的清廉与韦雪怜的传闻,继续说道:“雪怜这孩子,朕也听皇后细细说过,她温良节俭,从不铺张,贤淑有德,待人体贴,更难得的是,她的文才远胜太子妃与楚王妃。你自小喜好文采诗赋,府中藏书无数,平日里也常以笔墨为伴,雪怜擅隶书、通诗画,正好与你性情相投,这便是旁人难及的缘分。”
白洛恒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儿子的体恤与期许:“你虽无储君之责,不必靠联姻巩固势力,但父皇也希望你能寻得一位知心人,日后能与你琴瑟和鸣,相互扶持。雪怜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她不慕荣华,潜心向学,这份心性在如今的贵女中实属罕见,与你内敛沉稳的性子正好互补,是个再合适不过的联姻对象。”
白远静静听着,随后轻轻点头,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恳切:“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认同父皇与母后的安排,也相信韦姑娘定是良配。”
见他这般模样,白洛恒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满是欣慰:“如此便好。你能明白父皇与母后的心意,父皇甚是高兴。婚事之事,后续便由皇后牵头操办,你只需安心等候便是。日后成了亲,要好好待她,夫妻和睦,方能家宅安宁。”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白远躬身应道,神色恭敬而诚恳。
父子二人又闲聊了片刻,谈及府中琐事与近日的诗书感悟,白远偶尔开口,言辞间依旧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弛。
待日近午时,白洛恒起身告辞:“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了。你日后若有什么需求,或是想与朕说说话,随时可入宫来。”
“儿臣恭送父皇。”白远躬身送白洛恒至府门前,望着御驾缓缓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次日,皇帝下旨册封韦雪怜为齐王妃,按照礼制,提前为二人赐婚,婚期将于来年举行。
东宫偏殿的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太子白乾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下方两侧,户部尚书周弘、兵部尚书李修文、御史中丞王彦等几位心腹大臣围坐,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却少有人动。
“太子殿下,”周弘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疑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今日陛下下诏,册封门下侍郎韦峥之女韦雪怜为齐王妃,婚期定在明年春日。此事传遍京城,臣心中实在不解,那韦家虽算清白,但韦峥不过是个侍郎,寒门出身,在朝中毫无根基人脉,韦雪怜更是无甚显赫背景,齐王殿下为何竟毫无异议,坦然接受了这门亲事?”
他话音刚落,李修文便接口道:“周大人此言甚是。齐王殿下虽无储君之责,不必如太子殿下这般,需借联姻稳固朝堂势力,但终究是皇子,身份尊贵。便是二皇子楚王,娶的也是关中刘积的嫡女,何等风光。反观这韦雪怜,除了品性尚可、略通文墨,实在无甚过人之处,与齐王殿下的身份,着实有些不相配。”
“依我看!”御史中丞王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慢。
“这事儿本就寻常。齐王殿下自小就不如太子殿下受陛下重视,陛下对他向来是放养姿态,不寄厚望。如今婚事上,自然也不会费心思为他挑选世家贵女,不过是找个家世清白、品性端方的女子凑数罢了。而齐王殿下,想来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不敢有半分奢求,只能乖乖听从陛下与皇后的安排,哪里还敢反对?”
第484章 你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我这里?
“王大人说得极是!”
一旁的中书舍人谢景附和道,“想当年,太子殿下册封太子妃时,陛下与皇后何等慎重,遍选京城世家贵女,最终选定韩家之女,那可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才貌双全,家世显赫,与太子殿下堪称天作之合。再看齐王殿下这门亲事,韦家不过是寒门小吏,韦雪怜更是闻所未闻,若非陛下赐婚,谁会将她与皇子联系在一起?说到底,还是齐王殿下不受重视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多是对这门亲事的不解,以及对齐王白远的轻视。
暖阁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唯有上首的太子白乾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聆听着。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无人能看清他眼中的神色。
众人的话,他听在耳中,心中却思绪翻涌。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太过了解这个三弟白远了。
自小一同长大,他们兄弟几人中,白远看似最是内敛沉稳,不争不抢,实则骨子里的好胜心极强。
犹记儿时,他们常常在一起下象棋,白远年纪最小,棋艺却进步极快。每次对阵,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一旦陷入劣势,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扭转局势,甚至不惜用上一些看似“无赖”的小手段,只为了赢过他这个大哥。
那种不甘人后、志在必得的劲头,他至今记忆犹新。
长大后,白远虽依旧低调,从未表现出对储位的觊觎,可太子白乾清楚,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毫无野心。
只是他性子深沉,懂得隐忍,从不轻易外露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高气傲、好胜心极强的三弟,为何会坦然接受一门看似如此“平庸”的亲事?
韦雪怜家世普通,毫无助力,娶了她,对他的前程毫无益处。
以白远的心思,即便不奢求如自己与楚王那般家世显赫的王妃,也断不会轻易妥协于这样一门看似毫无价值的婚事。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太子白乾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疑虑。
他抬眸看了一眼下方依旧议论不休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大人所言,未免太过片面了。”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议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白乾。
“齐王殿下性情内敛,心思深沉,非寻常人所能揣测。”
白乾缓缓说道:“陛下与皇后选定韦姑娘,必有其考量。韦峥为官清廉,口碑甚好,韦雪怜品性端方,温婉贤淑,又与齐王殿下性情相投,这门亲事,未必如诸位所想那般不堪。再者,齐王殿下向来明事理,知晓婚姻之事,品性为重,家世不过是外在虚名,他坦然接受,或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皇家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儿女情长,背后牵扯甚多。陛下自有圣断,我等只需遵旨便是,不必过多揣测齐王殿下的心思,更不可妄加议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闻言,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应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等谨记教诲。”
白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茶盏,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浓重。
他总觉得,三弟白远这般轻易妥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这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与此同时,御京城城西的一处僻静府邸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周身并无任何标识,赶车的车夫亦是一身普通布衣,神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正是齐王白远。
他今日并未穿平日里常穿的月白锦袍,而是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根普通的素色玉带,褪去了皇子的华贵,多了几分低调内敛。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府邸,朱漆大门不算奢华,却打理得干净整洁,门旁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白远对着身旁的车夫,也就是他的心腹侍卫秦风吩咐道:“你在此处等候,无需靠近,我自行进去便可。”
“属下遵命。”秦风躬身应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白远点了点头,迈步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很快,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见是白远,连忙恭敬地行礼:“见过齐王殿下,姑娘已等候您多时了,请随奴婢进来。”
白远颔首,跟着小丫鬟走进府邸。
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铺路,两侧种着几株腊梅,虽未到花期,却已枝繁叶茂。
穿过庭院,便来到一间暖阁前,小丫鬟轻声禀报:“姑娘,齐王殿下到了。”
“进来吧。”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如空谷幽兰,悦耳动听。
白远推门而入,暖阁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格调,一张梨花木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放着一架古琴,墙角燃着一盆银丝炭,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而暖阁中央,一位女子正俏生生地立着,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女子脸上不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唇若樱花瓣般娇嫩。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料子轻薄通透,隐约能看到她底下粉白细腻的肌肤,却不显轻浮,反而透着一种清丽脱俗的韵味。
她正是青儿,白远暗中安置在此处的女子。
“齐王殿下,”青儿莲步轻移,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我这里?”
第485章 你成婚后会不会忘了我?
白远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搀扶起她,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心中泛起一丝怜惜。
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语气暖心:“近日宫中之事稍定,便想着来看看你,青儿,你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怠慢你?”
青儿抬起头,望着白远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放心,这里的人都待我极好,住得很是舒心。只是……”
她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只是我许久未曾见到殿下,心中难免有些挂念。”
白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语气愈发柔和:“是我不好,近来琐事缠身,未能常来看你。往后,我会多抽些时间过来的。”
他牵着青儿的手,走到一旁的锦凳上坐下,小丫鬟适时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青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度,抬眸看向白远,轻声问道:“殿下,近日听闻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为您赐婚,册封门下侍郎韦大人的女儿为齐王妃,婚期定在明年,此事是真的吗?”
白远闻言,眼中的温柔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点了点头:“确有此事,父皇已下了诏书。”
青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韦姑娘定是位极好的女子吧?能得陛下与皇后选中,想必是才貌双全、品性端方之人。”
白远看着她眼中的失落,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青儿,你不必多想。韦姑娘品性确是不错,但我与她,不过是遵从父皇母后的旨意罢了。在我心中,你始终是不同的。”
青儿虽是孤女,却聪慧过人,精通琴棋书画,性情温婉,与他甚是投缘。
他本想将她接入府中,奈何皇家规矩森严,他身为皇子,府中姬妾的人选亦需经过皇后同意,而青儿无依无靠,身世不明,况且曾经沦为妓院中的风俗女子,即便没有失去清白之身,也绝无可能被允许入府。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城外购置了这处府邸,将青儿安置在此处,时常过来探望。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以来,青儿的聪慧温柔,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成为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青儿抬眸望着白远,眼中满是动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殿下,我明白的。您是皇子,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能得殿下如此牵挂,青儿已然知足了。只求日后殿下成了亲,不要忘了青儿便好。”
“傻丫头,”白远心中一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怎会忘了你?无论将来如何,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始终无人能替代。待婚事后,我会想办法让你时常能见到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青儿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心中的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青儿相信殿下。”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随着二人的相拥,青儿身上的衣着本就十分暴露,感受到她那柔软的娇躯在自己的怀中扭动,白远只感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胸膛中涌起……
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暖阁内炭火噼啪,暖意裹着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翻涌,白远揽着青儿的手臂越收越紧,喉结不自觉滚动,眼底翻涌的欲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他偏头想避开那抹近在咫尺的柔软,指尖却攥得发白,竭力压着声线里的沙哑:“青儿……”
话未说完,怀中人却忽然抬眸,往日里温婉的眉眼染上几分勾人的媚色,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邪笑,全然没了方才的娇怯。
她抬起柔荑,指尖颤巍抚上他的胸膛,隔着素色衣料,能清晰触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娇音软侬,缠缠绵绵绕在耳畔:“齐王殿下,你很久没来见青儿了,青儿好想你啊……”
话音落,她的手便不老实起来,指尖顺着衣料纹路缓缓下滑,轻轻摩挲,带着撩人的温热,一点点挑动着白远紧绷的神经。
那抹刻意的撩拨,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竭力压制的欲望,理智在翻涌的情愫中轰然崩塌。
白远低哑地闷哼一声,再也不复往日的内敛沉稳,大手一把扣住青儿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
青儿轻呼一声,顺势揽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窝,眉眼间尽是得意的媚色。
白远大步流星冲入内室,将她抵在柔软的锦榻上,粗粝的手指扯住她那身单薄的青裙,只听“刺啦”一声,衣料撕裂的声响在静谧的内室格外清晰,薄裙散落,露出她莹白细腻的肌肤。
一室春光,帷幔轻摇,唯有彼此交织的呼吸与轻吟,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漾开,颠鸾倒凤,缠缠绵绵。
不知过了多久,躁动才渐渐平息。青儿慵懒地靠在白远怀中,发丝微乱,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眉眼间满是妩媚与满足,她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娇软,却又裹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苦诉道:“齐王殿下,你成婚后,会不会就忘了我了?”
白远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眼底还残留着情欲的氤氲,却转瞬划过一丝发泄后的清冷与疏远,那抹疏离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他很快敛去那丝异样,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手臂收紧,将怀中的柔软紧紧拥住,语气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青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你接回齐王府,哪怕不能做正妻,也定会护你一世安稳,让你在府中无忧无虑。”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足够动人,恰好熨帖了青儿心中的算计。
青儿靠在他怀中,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得意微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她轻轻点头,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软糯:“青儿信殿下,殿下说过的话,可不能食言。”
白远抬手拍着她的背,柔声应着,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蜷缩。
他垂着眼帘,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真正的神色,那番安抚的话语,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为了稳住眼前人的权宜之计,唯有他自己知晓。
内室的银丝炭依旧燃得旺盛,暖意在周身萦绕,锦榻上的二人相拥着,看似温情脉脉,心底却各有盘算。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暮色漫过窗棂,将这份暧昧的温情,掩上了一层看不清的迷雾……
第486章 你对此事有何意见
隆宣二十四年的冬,来得比往年都要凛冽。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自北地呼啸南下,不过旬月,长江以北的州县便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往日里奔腾的河水冻成了坚冰,田畴被厚雪封盖,屋舍的檐角悬着数尺长的冰棱,寒风刮过,似利刃割面,连呼吸间的白雾都凝着刺骨的凉。
极寒之下,民生维艰。
寻常百姓家本就家底微薄,冬日里仅靠薄衣粗食勉强度日,此番暴风雪骤至,屋舍被压塌者不计其数,存粮被冻在仓中无法取用,烧火的柴薪湿冷难燃,许多老弱妇孺熬不过这刺骨的寒,一夜之间便冻毙在破屋之中。更有甚者,为寻一口吃食冒雪外出,最终倒在茫茫雪野里,再也没能起身。
各州府的急报雪片般往京城送,奏折上的字字句句皆染着悲戚,言及北地十户九寒,饿殍遍野,路有冻骨,看得长生殿中诸人心头沉甸甸的。
“今年这天气真是见鬼了,这么冷!”
白洛恒放下手中的奏折,指腹摩挲着奏折边缘冰冷的朱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那些长江以北地区的百姓,遭此大难,饿的饿死,冻的冻死,各州府的求助通报堆了满满一案几,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议一议,这赈灾之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殿内炭火燃得旺盛,却驱不散众官员心头的寒意。众人皆敛了平日的谈笑,面色凝重,低头思忖着对策。
中书令苏砚秋率先出列,他身着厚棉官服,鬓角微霜,声音沉稳却难掩忧色:“陛下,如今天寒地冻,百姓最缺的无非两样,一是果腹的粮食,二是御寒的衣物柴薪。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派钦命官员赶赴北地各州县,亲自主持赈灾粮发放,务必保证每一粒粮食都能到百姓手中,杜绝地方官吏中饱私囊。再者,工部需即刻调出库存中为军士预备的棉衣、棉被,还有各地官仓的干柴炭火,尽数运往灾情最严重的白以北诸地,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苏砚秋的话,正说到了众人心坎里。户部尚书周弘随即附和,躬身道:“苏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已清点过京中官仓,尚有余粮二十万石,可先调十万石运往北地,余下粮食留作后备,同时令南方各产粮州府加急征调粮食,沿漕运北上,补给灾区。”吏部尚书张迁亦点头:“臣愿配合苏大人,挑选清正廉明、做事干练的官员,即刻赶赴北地,专司赈灾事宜,若有官吏敢在赈灾中徇私舞弊,一经查实,定当严惩不贷。”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议,殿内一时皆是赞同之声,唯有风雪拍打着殿宇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众人议定章程,只待白洛恒下旨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骂,伴着拍落积雪的声响,一人大大咧咧地掀了殿门的棉帘走了进来,身上的紫色官服沾了满身的白雪,连发冠上都凝着霜花,雪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金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
“这鬼天气,真是见了鬼了!走几步路,雪都快埋到膝盖了!”
来人正是尚书右丞沈明远,他性子素来爽朗跳脱,不似一般官员那般拘谨,一边拍着身上的雪球,一边大步走到丹陛之下,抬眼便望见殿中众人的神色,也不怯场,径直走到白洛恒身旁的暖炉边,伸手烤着炭火,咧嘴笑道:“还是陛下这里舒坦,四面都有炉火围着,暖烘烘的,早知道这么冷,臣就跑快些来了,也省得在雪地里受那罪。”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狼狈又随性的模样,连日来的愁绪竟散了几分,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你这性子,还是半点没变,下次再这般拖沓,怕是真要被北地的大雪给淹没了,到时候我可派不动人去救你。”
沈明远闻言,嘿嘿一笑,正要回话,身旁的苏砚秋轻咳一声,提点道:“沈大人,陛下正与我等商议北地赈灾之事。”
沈明远这才收了笑,敛了几分随性,对着白洛恒躬身行礼:“臣来迟,望陛下恕罪,不知诸位大人商议得如何了?”
白洛恒抬手示意他免礼,道:“方才苏卿已提出了赈灾之策,众卿皆无异议,朕正待下旨,你来得正好,说说看,你对此事有何意见?”
沈明远拍了拍身上残余的雪沫,站直身子,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他虽性子跳脱,却并非庸碌之辈,也明白此番北地灾情之重,沉吟片刻便开口:“陛下,苏大人的计策周全妥当,臣以为可行。只是臣还有两点补充,其一,北地如今道路皆被大雪封堵,赈灾粮和棉衣柴薪若靠车马运输,怕是难以及时抵达,可令兵部调遣轻骑,先将应急的棉衣、干粮和炭火送往各州县的治所,再令地方征调民夫,清雪开路,保证后续物资能顺利运达;其二,灾区屋舍坍塌无数,百姓无家可归,当令各地官员组织民力,利用当地的木料、茅草,搭建临时的暖棚,让百姓有处避寒,同时派太医院的医官赶赴北地,为冻伤、冻饿生病的百姓诊治,防止灾情过后滋生疫病。”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殿中众人皆是侧目。
谁都知沈明远平日看似不着调,实则心思缜密,考虑问题面面俱到。白洛恒也颇为赞许,点了点头:“沈卿所言极是,倒是朕和诸卿考虑不周了。道路不通,物资难运,疫病滋生,更是后患无穷,这两点,须得一并写入旨意之中。”
苏砚秋也躬身道:“沈大人考虑周全,臣佩服。”
沈明远摆了摆手,笑道:“苏大人过奖了,臣不过是随口一说,能帮上忙便好。”
殿内的气氛,因沈明远的到来,竟从先前的凝重压抑,变得轻松了几分。
白洛恒不再迟疑,抬手取过御笔,蘸了朱砂,在明黄的圣旨上挥毫疾书,字字力透纸背,将赈灾的各项事宜一一列明。
令苏砚秋总领赈灾事宜,周弘调运粮食物资,工部尚书薛皓选派赈灾官员,沈明远协调兵部、工部、太医院,负责道路疏通、物资转运和灾区医疗,各州府官员皆需听候调遣,凡有怠慢赈灾、徇私舞弊者,立斩不赦
第487章 殿下仁心,苍天可鉴
隆宣二十四年的深冬,寒威愈烈,连皇城的红墙金瓦都被皑皑白雪裹了层银霜,琼枝玉树覆满宫闱,往日里笙歌袅袅的后宫,此刻却被一片沉沉阴霾笼罩。
皇后裴嫣素日里操持六宫琐事,本就积劳成疾,身子孱弱,怎堪得住这罕见的极寒天气,不过数日便高热不退,卧病在长恒宫的暖榻之上,汤药石饮尽,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
长生殿的赈灾旨意刚下,前方灾区的消息尚杳无音信,后宫又逢此变故,白洛恒只觉肩头重担千钧。
他索性放下诸多朝务,下旨令太子白乾暂代执掌朝政,一应寻常奏折由太子与三省部的大臣合议处置,遇紧要之事再入内宫禀奏,而他自己,则日日守在长恒宫,亲自照料皇后的饮食汤药,眉宇间的愁绪比之商议赈灾时更甚几分。
宫墙的长廊之上,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凝着厚厚的冰碴,廊下的铜鹤香炉燃着名贵的炭香,却依旧抵不过透骨的寒风。
两道身着厚重貂裘的身影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素白,连远处的角楼都隐在迷蒙的雪雾之中,看不真切。
太子白乾,眉目间肖似白洛恒,只是尚少几分帝王的沉敛,此刻望着漫天风雪,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感慨:“自孤出生以来,从未见过这般凛冽的寒冬。前几年京城也曾下过一场暴雪,雪势比今日更甚,却也未有这般刺骨的寒意,连宫墙内烧着最好的银丝炭,都觉四肢百骸透着冷。”
他身旁的中书舍人谢景,身着藏青色貂裘,身姿挺拔,眉目温润,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向漫天风雪,声音沉稳:“殿下所言极是,此番寒灾实属罕见,北地百姓遭此大难,连宫闱之中都受其波及,想来这天地间的寒气,本就非人力所能轻易抗衡。”
长廊之上一时陷入沉默,唯有风雪刮过廊檐的声响,和远处宫人们轻手轻脚走动的脚步声,不敢惊扰了这殿宇间的沉郁。
白乾望着茫茫雪色,想起北地奏折上所言的饿殍遍野,又念及卧病在床的母后,心头沉甸甸的,良久才又开口,语气中满是无奈:“今年当真是霉运交加的一年。一场大雪,带走了无数北地无辜百姓的性命,各州府的急报一封接一封,赈灾的粮食物资尚在途中,不知何时才能解北地的燃眉之急。如今母后又因此寒疾病倒,汤药不进,父皇日日守在长春宫,寝食难安,孤代掌朝政,只觉步步维艰,生怕有半分差池。”
他话音落时,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愁闷,少年天子初掌朝纲,便遇此内外交困的境况,纵有满腔抱负,也难掩心中的焦躁与无力。
谢景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慰:“太子殿下不必这般愁眉苦脸。陛下与诸位大臣已定下周全的赈灾之策,苏大人总领其事,沈大人协调各路物资,户部调粮,兵部开路,皆是朝中能臣,想来不出数日,北地便会有赈灾的消息传来。皇后娘娘凤体素来康健,不过是积劳加之寒气侵体,有太医院院正亲自诊治,又有陛下亲自照料,定能安然度过此劫,殿下切莫太过忧心,伤了自身凤体。”
谢景的话温和却有力,字字句句皆在情理之中,白乾听着,心头的郁结稍稍散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谢景,眉宇间的愁色淡了些许,忽然想起一事,语气稍缓:“对了,孤听闻,就在几日之前,永宁妹妹,也就是你的妻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可是真的?”
提及此事,谢景温润的眉目瞬间漾开笑意,眼中满是为人父的喜悦,躬身回道:“回殿下,确有此事。公主殿下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眉眼肖似臣,女孩则像极了公主,皆平安康健,如今府中上下都欢喜不已。”
“好!好啊!”白乾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笑容,连日来的沉郁与愁闷一扫而空,语气中满是欣喜。
“今年这般多的糟心事,总算是来了一桩好消息!永宁妹妹成婚三年,终得麟儿,还是龙凤胎,真是喜上加喜,为这寒冬添了几分暖意。”
他素来与永宁公主兄妹情深,听闻妹妹诞下龙凤胎,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连望着漫天风雪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孤这几日因朝务与母后的病情,竟未能及时去府中探望,倒是疏懒了。等过几日朝务稍缓,孤定要亲自登门拜访,见见孤那刚出生的外甥与外甥女,也为永宁妹妹道贺。”
谢景见太子展颜,心中也甚是欣慰,连忙躬身笑道:“臣代公主与犬子、小女谢过殿下。殿下肯屈尊登门,是臣府中的荣幸,届时臣定当率府中上下,亲自在府门前迎候太子殿下。”
廊下的铜鹤香炉中,炭香袅袅,混着雪后的清冽寒气,散在空气之中。白乾望着漫天飞雪,脸上的笑容尚未散去,心中却依旧记挂着北地的灾情与母后的病情,只是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如同一缕暖阳,穿透了这冬日的沉沉阴霾,让他多了几分撑过难关的底气。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目光望向长春宫的方向,轻声道:“但愿母后早日康复,北地的灾情也能早日缓解,让这难熬的寒冬,早些过去才好。”
谢景亦望向那片隐在雪雾中的宫宇,躬身应道:“殿下仁心,苍天可鉴,定能如殿下所愿。”
风雪依旧在漫天飞舞,只是廊下这片刻的温情与欢喜,却让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第488章 截然不同
隆宣二十五年,初春,总算挣破了一冬的寒滞,懒洋洋洒在皇城的红墙金瓦上,将残雪融成点点水渍,顺着檐角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可这迟到的暖意,却驱不散长生殿内的沉凝气压,殿中熏着的龙涎香,在此刻竟也添了几分滞闷。
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微光中流转,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霜寒。
户部尚书周弘躬身立于殿中,花白的鬓发微微颤抖,手中的奏折仿佛有千斤重,每一个字都似冰锥般扎人:“启禀陛下,经各州府核查汇总,此次极寒之灾,北地三州受灾最为惨烈。朔州、卢州、云州……百姓冻死、冻毙于途中者,累计已达六十万之众。”
“六十万……”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那冰凉的檀木竟似要被他捏出裂痕。
殿内静得可怕,连沈渊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六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山,轰然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去年深冬,长生殿内连夜商议赈灾之策,粮草、衣物、药材,一道道旨意加急发出,可终究还是慢了。慢了一步,便是六十万条人命,便是无数家庭的破碎。
“赈灾的粮草,为何迟迟未到?”白洛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下方的官员。
周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等竭力调运,可北地大雪封路,桥梁坍塌,兵部开路的将士亦是昼夜不休,奈何天寒地冻,道路难行。更有……更有沿途官员克扣拖延,致使粮草滞留,未能及时送达灾区。”
“克扣拖延?”白洛恒猛地一拍龙椅,震得案上的玉玺都微微晃动。
“朕早就严令禁止,谁敢在赈灾物资上动手脚,定斩不饶!他们好大的胆子!”
就在此时,刑部尚书秦岳出列,躬身禀道:“陛下,经臣部彻查,此次赈灾之中,涉嫌贪污、克扣、延误物资的官员,共计三百七十二名,上至州府大员,下至县丞小吏,现已全部缉拿归案,打入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三百七十二名,这个数字同样触目惊心。
白洛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与痛心交织,几乎要将他焚毁。
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帝王的冷厉:“按大周律法,从严处置。贪墨赈灾物资者,斩立决;延误军机、致百姓死伤惨重者,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三千里,财产充公,以补赈灾之缺。”
“臣遵旨!”秦岳躬身领命,心中暗叹,陛下此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这三百余人,怕是无一生还。
“退下吧。”白洛恒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周弘与秦岳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长生殿,殿门缓缓合上,将那点春阳也隔绝在外,只剩下白洛恒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六十万百姓的性命,三百余名贪官污吏,这桩桩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身上。
可他心中最牵挂的,还是长恒宫中的那个人。
自深冬病倒,如今已是初春,整整一个月,裴嫣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汤药喝了无数,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请来了民间的老中医,可她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孱弱。
白洛恒再也坐不住,起身便朝着长恒宫的方向走去。
御道两旁的柳枝已抽出点点新绿,可他却无心欣赏,脚步匆匆,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长恒宫的暖阁内,依旧燃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凉。
太子白乾端坐于榻边,手中握着一本经书,却久久未曾翻动,目光落在皇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担忧。
宫女婵儿正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听到脚步声,白乾与婵儿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奴婢)参见父皇(陛下)。”
“免礼。”白洛恒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快步走到榻边。
只见裴嫣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没有半分暖意。
“皇后怎么样了?”白洛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转向一旁正捧着药碗的太医。
那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李松,此刻捧着药碗,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躬身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依旧未有好转。臣等已将所有能用的药方都试过了,名贵药材如人参、雪莲、灵芝等,亦是日日不曾间断,就连民间传闻能起死回生的老中医,臣也亲自去请了三位,可娘娘的病情,依旧……依旧不见起色。”
“不见起色?”白洛恒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什么叫做不见起色?她已经躺了一个月了!李松,你是太医院院正,朕养着你们这群太医,是让你们治病救人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束手无策的!”
李松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药碗险些脱手,连忙叩首道:“陛下息怒!臣……臣已经尽力了!所有的药石都已用至极致,臣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白洛恒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当年皇后生下三皇子远儿时,也曾有过这般高热不退、体虚无力的状况,那时候你怎么就有办法了?怎么就能让她平安无恙?如今你告诉朕无能为力?”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裴嫣生下白远后,也是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情况危急,是李松日夜调整药方,最终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境况相似,为何李松却束手无策?
李松浑身颤抖,连忙回道:“陛下,当年皇后娘娘虽也病重,但身子底子尚在,只是生产伤了元气,加之偶感风寒。可此次……此次娘娘是积劳成疾多年,又遭极寒侵袭,寒气入体已深,伤及根本,与当年的情况,截然不同啊!”
“截然不同?”白洛恒怒极反笑,眼中却满是痛楚。
“朕不管什么截然不同!朕只要她活着!李松,你听着,继续用药,加大药量,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花多大的代价,朕都要她醒过来!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朕定要你太医院上下,为她陪葬!”
“臣……臣遵旨!”李松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只能颤颤巍巍地应下。
他心中清楚,加大药量已是险招,皇后娘娘的身子本就孱弱,这般下去,或许会适得其反,可陛下盛怒之下,他哪里敢有半分违抗。
白洛恒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白乾看着父皇震怒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奄奄的母后,心中焦急,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道:“儿臣告退,父皇也请保重龙体。”
第489章 吉人自有天相
婵儿与其他宫人、太医也纷纷行礼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白洛恒与卧榻上的裴嫣。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浓郁,白洛恒拿起婵儿刚刚放下的药碗,碗壁尚有余温。
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裴嫣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皇后,该喝药了。”白洛恒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送到裴嫣的唇边。
可裴嫣依旧紧闭着双唇,毫无反应。汤药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滴落在锦被上,留下点点褐色的痕迹。
白洛恒心中一痛,眼眶微微泛红。他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药渍,低声道:“皇后啊,朕知道你难受,可你得喝药啊。你看看朕,看看乾儿,看看诚儿和远儿,还有我们的孩子们,他们都在等着你醒过来。”
“当年你生下远儿,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舀起一勺汤药,耐心地喂到她的唇边。
这一次,或许是他的话语起了作用,或许是本能的反应,裴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竟缓缓张开了一丝缝隙。
白洛恒心中一喜,连忙将汤药送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咽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而耐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眼中只有怀中这个虚弱的女子。
药碗渐渐空了,白洛恒将裴嫣轻轻放下,为她盖好锦被,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次日,白龙撵碾过青石路面,车轮轱辘声沉稳,却衬得车内帝王的心思愈发沉重。
昨夜在长恒宫守到三更,裴嫣虽咽下了小半碗汤药,却依旧未曾睁眼,那片冰凉的肌肤,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龙辇行至楚王府前,尚未停稳,便见一对身影并肩立在府门阶下。
楚王白诚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将军的英气,却又因新婚燕尔,添了几分温润。
身旁的楚王妃刘静,一袭浅粉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碧玉簪,素雅清丽,正是二八年华,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娇羞与恩爱。
两人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去年大婚时,满京城都传为佳话,如今并肩而立,一个眉目含笑,一个眼含柔意,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儿臣(儿媳)参见父皇!”白诚与刘静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带着恭敬与欢喜。
白洛恒掀开车帘下车,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昨日因皇后病情而起的郁结,竟消散了几分,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免礼免礼,快起来。”
他走上前,看着眼前恩爱的一双儿女,心中欣慰不已。这六个子女中,白诚性子最是爽朗,与刘静自幼情深,能得偿所愿结为连理,也是一桩美事。
“父皇驾临,儿臣未曾远迎,还望父皇恕罪。”白诚扶起刘静,笑着回话,目光中满是孺慕之情。
刘静也跟着附和,声音轻柔:“父皇一路辛苦,快进府奉茶。”
“不必急着奉茶,”白洛恒摆了摆手,目光在刘静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语气却十分亲和。
“朕瞧着你们二人倒是越发精神了,只是诚儿,你与静儿成婚已然一年,怎么王妃的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
这话一出,刘静原本就带着薄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泛了热,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角,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白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揽住刘静的肩,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语气却坦诚:“父皇,儿臣与静儿正在努力呢。只是此事强求不得,还需顺其自然。”
“哈哈哈,好一个顺其自然!”白洛恒朗声笑了起来,眼中的暖意更甚。
“不慌不慌,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只要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守相知,比什么都强。子嗣之事,慢慢来便是。”
刘静闻言,悄悄抬眼望了白诚一眼,见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脸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蜜的笑意。
一行人走进楚王府的正厅,奉茶落座后,白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昨日儿臣派人去长恒宫打探母后的消息,宫人说父皇守了母后一夜。不知母后的病状,如今可有好转?”
提及裴嫣,白洛恒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却觉得那暖意根本透不进心底,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母后啊,年纪也到了,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了。些许风寒,缠绵了些时日,没什么大不了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你们也不必太过挂怀。”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想掩饰心中的焦虑,可那眼底的落寞,却瞒不过白诚与刘静。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浓浓的悲伤。
母后裴嫣向来温婉慈爱,待他们这些子女皆是一视同仁,关怀备至。
白诚成婚时,母后亲自为刘静挑选嫁妆,事事亲力亲为,那般疼爱,他们怎会不记在心上?如今听闻母后病重,怎能不忧心?
“父皇!”刘静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母后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儿媳愿日日为母后祈福,求佛祖保佑母后早日康复。”
白洛恒看着二人担忧的神色,心中一暖,却也不愿让这对小夫妻被此事扰了心境,便放下茶杯,站起身道:“好了,朕就是来看看你们。既然你们一切安好,朕也就放心了。朝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朕先回宫了。”
“儿臣(儿媳)恭送父皇!”白诚与刘静连忙起身相送,看着龙撵渐渐远去,两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
离开楚王府,龙撵一路朝着齐王府的方向行去。
白洛恒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诚与刘静恩爱的模样,转而又想到长恒宫中卧病的裴嫣,心中五味杂陈。
六个子女中,太子白乾沉稳,早已独当一面;白玉已孕有一对龙凤胎,白诚新婚美满;小女儿白明安活泼娇俏,婚事也已议定;唯有齐王白远,让他满心愧疚。
齐王府离楚王府不远,片刻便到。
车帘掀开时,白远已身着青色锦袍立在府门前,身姿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皇子的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白远躬身行礼,声音温润,目光中带着真切的欢喜与恭敬。
白洛恒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
“起来吧,远儿。”他轻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歉意。
父子二人走进府中,落座奉茶后,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第490章 亏欠
白洛恒看着白远,眼前忽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裴嫣生下白远,也是这般缠绵病榻三个月,高热不退,气息奄奄,他那时刚登基不久,朝政不稳,一边要处理朝堂事务,一边要守着病榻上的妻子,日日提心吊胆,一度以为要失去她。
好在李松医术精湛,硬生生将裴嫣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如今,裴嫣年纪大了,积劳成疾,又遭极寒侵袭,怕是再难有那般回光返照了。
这些年,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太子已能分担朝政,白诚夫妻恩爱,明安也即将出嫁,他早已没了当年的焦虑与恐慌,可面对裴嫣的病情,他依旧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处理朝堂危机更让他煎熬。
“父皇!”白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儿臣听闻母后病重,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他昨日便想去宫中探望,却又怕打扰父皇与母后,只能按捺住心思,如今见了父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洛恒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太医们已经尽力了,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怎么会这样?”白远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伤,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母后从小身子就很好,当年生下儿臣时那般凶险都熬过来了,怎么会……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在他的记忆中,母后总是温婉而坚韧的,无论是处理后宫事务,还是照顾他们这些子女,都游刃有余,从未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模样。
白洛恒看着儿子眼中的惊慌与悲伤,心中一痛,缓缓开口:“你母后这些年,为了后宫,为了你们,操碎了心。积劳成疾,再加上去年深冬为北地百姓祈福,日日跪在佛堂,受了寒,寒气入体已深,伤及根本,不是药石能轻易挽回的。”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带着几分追忆与怅然:“你出生那年,她也病了三个月,那时她年纪尚轻,底子还在,又有李松日夜调理,才熬了过来。可如今,她年纪大了,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这一回,怕是……”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远静静地站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虽说从小他不受父皇重视,可母后自小对他们三个兄弟一视同仁,为了弥补她刚生下来时,因为病重没能好好照顾的原因,小的时候母亲甚至代替了奶娘照顾他的责任,亲自住在齐王府,陪了他数个月之久……
他们的婚事本定在今年春天,可因为母后病重,不得不延期。
他知道父皇的难处,母后如今这般模样,若是婚事如期举行,难免显得不合时宜,可他心中终究是有遗憾的,更让他愧疚的是,父皇竟因此对他满心愧疚。
“父皇!”白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伤,语气变得格外体贴。
“儿臣明白父皇的难处,婚事延期无妨,雪怜那边也已经说通了,她也说,母后的身体为重。儿臣只希望母后能平安无事,只要母后能好起来,别说延期,便是再等几年,儿臣也愿意。”
他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理解与懂事:“父皇不必对儿臣心存愧疚,您是帝王,更是儿臣的父亲,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为了母后,为了我们这些子女。儿臣都懂。”
白洛恒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成熟体贴的儿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白远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孩子,是父皇对不起你。当年你出生,父皇没能好好陪在你身边;如今,又因为你母后的病,耽误了你的婚事。父皇这一生,亏欠你们太多了。”
“父皇言重了!”
白远连忙摇头:“能做父皇与母后的儿子,是儿臣的福气。这些年,父皇与母后给了儿臣无尽的关爱与庇护,儿臣感激不尽,从未觉得父皇亏欠过儿臣。”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话题始终围绕着裴嫣,厅内的气氛带着几分沉郁。
白洛恒看着白远,忽然觉得,或许他真的老了,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可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裴嫣能平安醒来,能再陪他几年,看着孩子们各自安好,看着大周江山稳固。
可这个简单的心愿,如今却变得如此遥远。
他知道,李松所言非虚,裴嫣的病情,怕是真的难以挽回了。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执念,一丝不甘,他不愿相信,那个陪伴他走过二十余年风雨的女子,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后宫、为他分忧解难的妻子,会就这样离他而去。
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厅内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白洛恒站起身,看着白远道:“远儿,父皇该回宫了,还要去长恒宫看看你母后。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有父皇在,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母后。”
“儿臣恭送父皇!”白远躬身行礼,看着父皇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心中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终于滑落。
他默默祈祷,愿上天垂怜,保佑母后平安无事,能早日康复。
龙辇驶离齐王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白洛恒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裴嫣苍白的面容、白诚与刘静恩爱的模样、白远懂事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年纪越上来,他好像就越渴望亲情,甚至过去几年他梦到以前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的画面越来越多,哪怕他们的面孔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变得逐渐模糊起来……
第491章 最好的慰藉
长恒宫的药味愈发浓重,混着冬日未散的寒气,缠得人透不过气。
裴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太医们日夜轮值,药汤换了一剂又一剂,却始终没能让她睁开眼。
这几日,白洛恒除了深夜守在病榻前,其余时辰几乎都泡在长生殿,奏章堆得比案几还高,从早朝议到日暮,连歇口气的功夫都不肯留。
内侍们私下嘀咕,陛下这是拿朝政当药,想靠着忙碌压下心中的惶恐,可谁都看得明白,他眼底的红血丝与日渐憔悴的面容,早已暴露了那份强撑的脆弱。
这日未时,长生殿的议事还未停歇,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镇守陇右的节度使秦岳派来的信使,捧着密封的奏章,满头大汗地跪在殿中。“陛下,西域急报!”
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小团黑点。他放下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章,快步递到御案前。白洛恒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奏章上写得明明白白,近一个月来,西域诸国在边境互市中屡次寻衅,先是以“中原货物粗劣”为由拒绝交易,后来竟直接动手殴打前去互市的中原百姓,昨日更是有一队西域商人,纵马冲撞了互市的关卡,伤了三名戍边士兵。
秦岳在奏章中忧心忡忡地写道,西域诸国向来与中原交好,年年供奉骏马、宝石与西域丝绸,可这几年态度愈发乖张,近半年更是彻底断绝了朝贡,如今又在边境滋事,怕是别有图谋。
“岂有此理!”
兵部尚书李修文率先发难,出列躬身道:“西域诸国仰仗中原庇护多年,靠着互市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竟敢恩将仇报,臣请陛下即刻下令,调陇右驻军前往边境,给他们一个教训!”
“周尚书此言差矣。”礼部尚书李默连忙反驳。
“西域路途遥远,贸然动兵恐难持久,且不知他们为何突然翻脸,若是背后有人挑拨,盲目出兵只会中了圈套。”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官员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强硬应对,一派建议先查探缘由。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了站在前列的太子白乾身上。
这些年,太子早已能独当一面,尤其是在处理漠南苍狼部的事务上,颇有章法,如今朝堂议事,他已习惯先听听太子的意见。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周弘站了出来,他素来关注边地事务,手中握着一卷卷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西域诸国异动,恐与西羌有关。”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弘继续说道:“隆宣二十一年前,南康政权灭亡后,西羌各部群龙无首,散落于陇右以西。可这几年,臣在整理边地户籍时发现,西羌部落的活动愈发频繁,且逐渐向一处聚集。四年前,西羌曾有使者入朝,请求建立统一政权,国号昌国,当时陛下正忙于楚王白诚的成人礼,将此事交由太子殿下处理,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
白洛恒闻言,转头看向白乾:“太子,确有此事?”
白乾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四年前,臣接手此事时,漠南苍狼部正蠢蠢欲动,屡屡侵扰边境,朝廷的主要兵力与精力都集中在北方,实在无力顾及西羌。当时西羌使者态度恭敬,承诺会始终臣服中原,永不滋事,臣权衡再三,便同意了他们建立政权的请求,还派了使者前往册封。”
白洛恒点了点头,心中并无责备之意。
四年前的局势,他自然记得,苍狼部兵强马壮,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太子当时的决策,确实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你做得没错!”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当时北方战事吃紧,若再与西羌交恶,朝廷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没想到,这才短短四年,局势竟变得如此复杂。”
“陛下,”
周弘又道:“据陇右传来的密报,这几年昌国势力发展极快,那位新首领名叫拓跋烈,勇猛善战,极具野心,短短四年便统一了西羌各部,如今兵力已达十万之众。而西域诸国与昌国接壤,近一年来往来密切,臣猜测,此次西域诸国挑衅中原,怕是受了拓跋烈的挑拨,甚至可能已经暗中结盟,想要联手对抗朝廷。”
殿内一片哗然,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西羌统一已成事实,如今又与西域诸国勾结,若是真的联手发难,陇右、西域边境将战火纷飞,朝廷又要陷入连年征战的困境。
李修文再次出列,语气急切:“陛下,事不宜迟,应即刻调兵遣将,加强陇右、西域边境的防御,同时派人前往昌国与西域,查明实情,若他们真有反意,便先发制人!”
“不可鲁莽。”
李默连忙劝阻:“如今边境驻军主要集中在北方,若是大量调往西方,北方漠北必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候两面受敌,朝廷难以支撑。而且皇后娘娘病重,陛下本就心力交瘁,此时再起战事,怕是……”
白洛恒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住,殿内的议论也随之沉寂。
他望着阶下忧心忡忡的百官,又想起长恒宫中气息奄奄的裴嫣,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李默所言非虚,北方防线绝不能动,毕竟莫北埋人部落众多,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跳出另外一个部落,可西域与西羌的威胁又迫在眉睫,两难之际,唯有另辟蹊径。
“卫国公裴言何在?”他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一身玄色朝服的裴言应声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身为外戚,年近四旬却精神矍铄,早年曾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如今虽久居京城,那份武将的锐气仍未消减。
白洛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命你为镇南将军,即刻前往南部区域,总理防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可就地招兵买马,整饬军备,一方面防备昌国拓跋烈异动,阻其东进之路;另一方面密切关注西域诸国动向,若其敢越边境半步,即刻领兵回击。”
“臣遵旨!”裴言沉声领命,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朕赐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白洛恒补充道:“南部各州府需全力配合,粮草、军械优先供给,若有推诿怠慢者,你可先斩后奏。”
他知道裴言不仅忠心耿耿,更懂用兵之道,将南部防务交给他,既能牵制西羌与西域,又能让自己腾出手来兼顾朝堂与后宫,实为当下最优解。
裴言叩首谢恩:“臣定不辱使命,守好大周南境,不负陛下信任,不负皇后所托。”
提及裴嫣,他声音微哑,眼底闪过担忧。
白洛恒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托付之意:“去吧,早日稳定边境,便是对皇后最好的慰藉。”
第492章 陈绰病逝
长夜如墨,长生殿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朱笔在指尖悬了许久,却迟迟未曾落下,他目光虽落在纸页之上,心神却早已飘向了长恒宫那方垂着素帐的病榻,裴嫣微弱的呼吸声仿佛还在耳畔,搅得他心绪难安,连批阅朝政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已是深夜三更,殿外值守的内侍皆屏气凝神,不敢惊扰这位连日不眠的帝王。
白洛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眼底浓重的红血丝,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一边是缠绵病榻、生死未卜的皇后,一边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边境,还有这偌大朝堂的万千琐事,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本想借着深夜的清净,将陇右与西域的军务梳理清楚,可越是凝神,心头的惶恐与疲惫便越是翻涌,那是连满案朝政都压不住的、藏在帝王威严之下的脆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带着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长生殿的死寂。
守殿的内侍不敢擅闯,只隔着珠帘低声通传,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与颤抖:“陛下,御书房外有眀国公府的人求见,递上了紧急密折,说是……说是府中出了天大的事。”
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笔杆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心头莫名一沉。
眀国公陈绰年事已高,自陇右甘州卸任回京后便缠绵病榻,他虽心系皇后病情,却也时时遣人探望,只是国事缠身,始终未能亲自登门。
此刻深夜递折,绝非小事,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沉声道:“呈进来。”
内侍捧着一封封缄的白绢奏折,快步走入殿中,双膝跪地时,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哽咽得不成调:“陛下……眀国公府传报,国公爷……国公爷于一个时辰前,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岁……”
“病逝”二字,如两道惊雷,轰然炸在白洛恒耳畔。
他手中的朱笔“哐当”一声坠落在御案上,墨汁飞溅,染黑了面前的奏章,可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龙椅之上,脸色瞬间从疲惫的苍白,转为一片铁青,又迅速褪尽血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寒夜。
那双素来沉稳锐利、执掌天下的眼眸,此刻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仿佛没听清内侍的话,又像是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良久,他才缓缓动了动指尖,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内侍伏在地上,泣声重复:“回陛下,眀国公陈绰,已于今夜戌时,在家中溘然长逝,府中管家不敢耽搁,连夜入宫报丧……”
话音落定,长生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与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白洛恒怔怔地看着内侍递上的那封白绢奏折,封皮上没有多余的字迹,只简简单单写着“眀国公府急报”五个字,可那薄薄的绢帛,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他抬手,颤巍巍地展开奏折,入目便是“臣府国公陈绰,于今夜病逝”一行小字,那“病逝”二字,刺得他双眼生疼,积攒了多日的疲惫、惶恐、悲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帝王的威严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白洛恒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御案的奏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指节微微泛白,压抑的哽咽从喉间溢出,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沉稳冷厉。
陈绰,那是与他一同从血雨腥风中走出来的人,是大周开国五位功臣之中,最忠、最稳、最念旧情的一位。
想当年,他还是前朝无权无势的臣子,因触怒楚愍帝被贬至苦寒的朔州,身边亲信散尽,衣食无着,险些死在边塞的风雪之中。
是时任朔州守将的陈绰,不顾朝廷猜忌,暗中接济,护他周全,给了他一方喘息之地,让他得以在朔州蛰伏,积蓄力量。
后来他决意起兵争鼎,身边寥寥数人,唯有陈绰散尽家财,召集旧部,不顾一切追随左右,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从无半句怨言。
大周开国,论功行赏,陈绰位列国公,却从不居功自傲,主动请命镇守漠南边疆,亲率大军剿灭作乱多年的燕然部落,护北疆百姓十余年安稳。
待漠南平定,他又调陈绰前往陇右甘州,扼守西域咽喉,陈绰依旧恪尽职守,将甘州治理得固若金汤,让西域诸国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近年积劳成疾,体弱多病,他心疼老臣,才特意将陈绰调回御京城,安享晚年,本想等朝政稍缓、皇后病情好转,便亲自登门探望,与这位老兄弟叙叙旧情,聊聊当年朔州的风雪、起兵时的豪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之别,竟已是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白洛恒缓缓松开手,眼底的泪水已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脸色依旧阴沉,却多了几分彻骨的悲凉与愧疚。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却终究留不住身边的人,留不住那些陪他打江山、守江山的旧臣,如今连陈绰也走了,开国五功臣,又少了一位,这偌大的朝堂,再无人能与他共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戚,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藏着化不开的哀伤:“知道了,你退下吧。”
内侍不敢多言,叩首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再次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他望着案上的奏折,望着那“病逝”二字,久久未曾言语,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陈绰的模样。
年轻时的英武,中年时的沉稳,晚年卧病时的憔悴,一幕幕交织,让他心口阵阵抽痛。
第493章 少了一根顶梁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轻敲了一下御案旁的铜铃。
内侍闻声立刻入内,垂首侍立。
白洛恒目光沉沉,语气郑重而肃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空旷的长生殿:“即刻传朕旨意,通传门下省、中书省,告知文武百官,眀国公陈绰薨逝,追封忠义侯,赐谥号忠武,享太庙祭祀,钦赐龙碑墓道,以国公之礼厚葬,陪葬皇陵侧,子孙世代承袭爵位。其长子陈佑,即刻接替眀国公之位,承袭所有爵位、封地与俸禄,加授殿前都虞候,入值禁军,以示朕恩。”
顿了顿,他想起眼下边境动荡、皇后病重的局势,又想起太子白乾素来沉稳有谋,能担大任,便继续下令:“朕自明日起,辍朝三日,亲赴眀国公府吊唁,文武百官自太子、诸王以下,皆需随朕前往,素服哭祭,不得有误。京中各处官署,除值守官员外,全数停务赴丧,京城内外,禁止宴饮、乐舞三日,以表哀荣。”
“至于朝政要务!”白洛恒抬眼,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语气带着托付与信任。
“暂由太子白乾总领,协同三省六部一同处置,凡边境军务、地方急报,皆先呈太子处置,重大事宜再遣人报朕知晓。太子若有不决之事,可召中书令苏砚秋、卫国公裴言、兵部尚书李修文、礼部尚书李默一同商议,务必稳住朝局,不可生乱。”
内侍一一领旨,躬身退下,快步前往各处传旨,长生殿的灯火,在寒夜中依旧亮着,映着白洛恒孤单的身影。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紧闭的殿门,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吹起他明黄色的龙袍衣角,也吹凉了他脸上残存的泪痕。
远处长恒宫的方向,隐隐有太医走动的灯火,近处眀国公府的丧报刚传,边境的危机仍未解除,皇后的病情依旧凶险,老臣的离世又添新痛。
白洛恒望着漫天飞雪,闭上双眼,心头只觉得无限悲凉……
天色微亮时,御京城,长街寂寂,不闻丝竹宴乐,唯有素幡白幔顺着街巷绵延,满城皆染哀色。
长生殿的灯火彻夜未熄,白洛恒换下明黄龙袍,身着素色丧服,未乘銮驾,只乘一驾素辇,轻车简从往眀国公府而去。
辇车停在府门前时,满朝文武早已肃立两侧,自太子白乾以下,诸王、九卿、三省重臣皆身着素衣,面色沉哀,见帝王驾临,齐齐躬身行礼,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卷动白幡的簌簌声响,衬得气氛愈发肃穆。
白洛恒扶着内侍的手缓步下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痛,眼底的红血丝未消,脸色比昨夜更显苍白,周身那股帝王的威严,此刻尽数被悲戚与疲惫覆盖,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未多言语,只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步履沉重地踏入眀国公府。府内早已设好灵堂,正中高悬“忠武千古”的白匾,灵柩停于正堂,素烛高燃,香烟袅袅,满室皆是哀泣之气。
堂下,陈绰的三位公子率阖府家眷匍匐守灵,三位夫人鬓插白花,哭得几欲晕厥,长子陈佑一身孝服,身形佝偻,见帝王入内,膝行几步,哽咽着叩首在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白洛恒走到灵前,亲手拈起一炷香,点燃后躬身三拜,动作缓慢而郑重,每一次俯身,都藏着对旧臣的不舍与愧疚。
直起身时,他望着灵柩上覆盖的白布,喉结滚动,终究未发一言,唯有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两侧哭祭的文武百官皆垂首拭泪,人群之中,两道身影哭得尤为撕心裂肺,几乎瘫软在地。
正是李进与刘积。二人皆是苍颜白发,脊背佝偻,当年与陈绰一同驻守朔州,从普通士卒一路相伴,随帝王起兵,开国后虽未封公拜侯,却也是实打实的从龙旧臣,与陈绰情同手足。
此刻二人扶着灵堂立柱,白发散乱,老泪纵横,一声声唤着“陈兄”,哭声沙哑苍凉,闻者无不落泪。
白洛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头一酸,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想当年朔州风雪夜,四人围炉饮酒,陈绰豪言守疆护主,李进勇猛善战,刘积足智多谋,而他尚是落魄之身,四人意气风发,誓要共闯一番天地。
不过二十余年,当年的少年郎皆已鬓发如霜,开国五功臣去其四,如今连最沉稳的陈绰也撒手人寰,身边的旧相识、老兄弟,一个接着一个凋零,这万里江山,终究只剩他一人,独坐高位,守着满朝新臣,再无人能与他共话当年峥嵘。
李进与刘积察觉到帝王的目光,挣扎着起身,踉跄着上前叩拜,哭声哽咽:“陛下,老臣……老臣与陈兄一同守朔州,一同打天下,如今他先走一步,留我二人独活,心中实在痛煞!”
白洛恒亲自上前,伸手扶起二位老臣,掌心触到他们粗糙枯瘦的手背,只觉满心苍凉。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掩的怅然:“二位老卿起身吧,朕与你们一般心痛。陈绰是朕的肱骨,是朕的兄弟,他走了,朕的江山,少了一根顶梁柱,朕的身边,也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
话音落下,满室哭声更盛,素烛火光摇曳,映着白洛恒孤单的身影,也映着满室素白与沧桑。
窗外雪落愈急,像是在为这位忠勇一生的老国公,送别最后一程,也像是在为这帝王身边,不断消散的旧时光,落下无尽哀凉
第494章 宫殇
眀国公陈绰的丧仪方过四日, 四日里,白洛恒未曾踏回长生殿半步,白日守在眀国公府灵前,接受百官叩拜,亲自主持封土、立碑诸事,夜里便摒退左右,独往长恒宫,守着气息奄奄的皇后裴嫣。
昔日繁华锦绣、暖香绕梁的中宫,如今只剩药味弥漫,烛火昏沉,连窗棂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像极了殿中人垂危的命数。
这日暮色沉落,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又凄冷的声响。
白洛恒坐在铺着素锦软褥的卧榻边,掌心轻轻搀着皇后单薄的肩背,将她半拥在怀中。
裴嫣双目轻阖,昏昏欲睡,连呼吸都轻得如同游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再无半分当年母仪天下的温婉明艳,唯有唇间偶尔溢出的微弱喘息,证明她尚在人世。
最刺目的,是她那头曾经乌黑如瀑、绾起凤冠霞帔的秀发,如今大半已染成霜雪般的白,松松地搭在肩头,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每一缕白发,都像是刻在帝王心头的刀痕。
内殿之中,跪满了瑟瑟发抖的太医,为首的院正头磕在青砖地上,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白乾一身未脱的素服,端坐在左侧蒲团之上,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与悲恸;皇后的亲弟、卫国公裴言则守在内殿门槛处,此刻垂着头,喉间哽咽,连抬头看一眼榻上姐姐的勇气都没有。
整座长恒宫静得可怕,唯有药炉里残汤的咕嘟声,与窗外风雪的呜咽,交织成一曲催命的哀歌。
白洛恒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血丝与绝望,他怀中的人气息越来越弱,连依偎的力道都渐渐消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陪伴了他二十余年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冰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是压到极致的无奈,亦是最后一丝挣扎:“什么药都吃过了吗?还是没有半分起色?”
话音落下,跪在最前的太医院正浑身一颤,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赴死般的颤栗:“回……回陛下,臣等已穷尽毕生所学,千年人参、雪顶灵芝、续命金丹,凡世间珍稀药材,尽数用遍;针灸、艾灸、药浴、砭石之法,亦轮番施为,可……可皇后娘娘的脉象,一日弱过一日,五脏六腑皆已衰竭,气血耗尽,针石无济,汤药罔效……恐怕……恐怕大限已至,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白洛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怀中的人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他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指尖抚过她鬓边的白发,指腹触到那粗糙干枯的发丝,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痛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隆宣七年,皇后生下三皇子远儿之时,不也如现在一般,高热不退,昏死数月吗?彼时太医也说回天乏术,最后不还是醒了过来?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不愿信,也不能信。
裴嫣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尚未登基时,便陪他在朔州风雪里共苦的女子,是他入主东宫、登临九五后,稳居中宫、教养子女、打理后宫的贤后,是这万里江山里,唯一懂他、陪他从少年走到白头的人。
如今曾经那些随着自己见功力的开国功臣,一个接一个的逝去了。
若连她也走了,这九重宫阙,这锦绣江山,便真的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守着无尽的冰冷与孤寂。
太医院正额头渗出血丝,依旧不敢抬头,只能颤声解释:“陛下,隆宣七年,娘娘年仅二十九,正值盛年,彼时不过是产中染了风寒,气血暂虚,调养数月便可复原;可如今,娘娘侍奉陛下二十余载,先后孕育六位皇子公主,生育耗损根基,早已气血大亏,再加上娘娘家族遗传的肺疾宿根,积年累月,沉疴难起,此番已是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啊……”
字字句句,如冰锥般扎进白洛恒的心底。
他知道,太医说的是实话,没有半分欺瞒。
这些日子,他守在长恒宫,看遍了沈清辞的痛苦,也看遍了太医们的束手无策,只是心底那点执念,始终不肯放手,不肯接受相伴半生的人,即将离他而去的事实。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整座长恒宫。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极致:“都退下吧,不必再守了。”
一众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躬身退了出去,内殿之中,只剩他、太子白乾、裴言,与榻上昏沉的皇后。
白洛恒垂眸,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女子,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珠,喉结剧烈滚动,终究还是唤了一声:“婵儿。”
贴身伺候皇后数十年的大宫女婵儿连忙入内,垂首侍立,眼眶通红。
“去,传朕的旨意,”白洛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命工部即刻选址,在宫中西苑建造一座三清道观,选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木料,不计耗费,速速建成。朕要亲自入观斋戒,焚香祈福,诵经礼忏,为皇后延寿,为天下祈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了。
世俗的药石已无用,朝堂的权柄也救不回心爱之人,他只能寄望于天地神明,寄望于虚无的祈福之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倾尽所有去试。
话音刚落,一旁的太子白乾猛地站起身,素服下摆扫过蒲团,发出一声轻响。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却依旧守着君臣父子的礼数,字字恳切:“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白洛恒抬眼,看向自己悉心培养的太子,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白乾垂首,声音沉稳却带着痛心:“父皇,我朝以儒治国,天子乃万民之主,是天下百姓唯一的信仰,若在宫中大兴土木营造道观,寄望于神鬼祈福,非但无益于母后安康,更会令天下臣民非议,动摇国本;再者,眀国公国丧方毕,边境战事未平,国库因军饷、丧仪耗费甚巨,早已空虚,此刻耗费巨资建观,实属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母后一生贤德,心系苍生,若知父皇为此虚耗国力,定然也不会心安。还请父皇收回成命,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珠玑,皆是为君、为国、为后的肺腑之言。
第495章 诀别(1)
白乾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太子,沉稳有谋,明辨是非,懂得权衡朝堂与天下,这番劝谏,没有半分错处,甚至是身为储君最该说的话。
白洛恒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能独掌朝纲的儿子,忽然想起隆宣七年,皇后生下三皇子病危时,尚且年幼的白乾,也是这样守在榻前,哭着闹着要去城外佛寺祈福,要把自己的寿命分给母亲。
那时他还笑孩子天真,可如今,轮到他自己,竟也成了那个寄望于神佛的痴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朕知道,你说的都对。”白洛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可是乾儿,朕没有办法了。药石没用,针灸没用,太医没用,朕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能追封功臣,能统领百官,能定边境之乱,能掌天下之权,却救不回你的母亲,救不回陪了朕半辈子的人……”
“当年你母后病危,你去佛寺祈福,她醒了;如今朕建观祈福,不过是想再试一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只是一点念想,朕也想抓住。”
“你告诉我,除了这样,朕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傲气,只有一个丈夫的无助,一个垂暮之人的绝望。那句“朕还能做什么”,轻飘飘的,却砸在白乾心头,让他瞬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谏的话。
太子僵在原地,嘴唇翕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哽咽难言。
门槛处的裴言,更是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白洛恒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裴嫣冰冷的额头上,感受着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行清泪,终于从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滑落,砸在皇后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雪沫拍打在长恒宫的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即将陨落的贤后悲鸣。
怀中的人,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白洛恒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念想,一动不动。
长生殿的孤冷,眀国公离世的痛楚,边境的动荡,朝局的重压,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怀中之人即将离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守着逝去的兄弟,守着垂危的妻子,守着偌大的江山,守着无尽的风雪,终究还是成了这世间,最孤单的人。
长恒宫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还是渐渐黯淡下去,如同殿中那缕即将消散的芳魂,也如同帝王心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沉入无边无际的寒夜……
浑浑噩噩,七日光阴便在无尽的煎熬中悄然流逝。
这七日里,白洛恒将自己彻底困在长生殿的奏折堆中,案头公文堆积如山,边境急报、地方赈济、朝堂人事、国公葬仪收尾诸事,他不分昼夜地批阅,试图用繁杂的朝政麻痹自己,不去想长恒宫里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可每至夜幕降临,他终究还是摒退所有内侍宫人,孤身踏入长恒宫,守在卧榻之前,看着终日不省人事、形容枯槁的裴嫣,一言不发,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身前素服。
药味依旧弥漫在殿中,却再也换不回皇后半分清醒,她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一丝游气维系着性命,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白洛恒便这样日夜守着,不肯离开半步,龙袍上沾了药渍,鬓边添了新霜,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短短十余日,便苍老了数岁。
这日巳时,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黯淡的光。
白洛恒正端坐御案前,指尖捏着奏折,目光却有些涣散,耳边总萦绕着太医那句“无力回天”,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宫女婵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素色宫装被风雪打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陛下!陛下!皇后娘娘她……娘娘她……”
白洛恒手中的奏折“啪”地掉落在御案上,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眼,看向婵儿惊恐绝望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得嘶哑:“皇后怎么了?!快说!”
婵儿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断断续续回话:“娘娘……娘娘今日卯时忽然醒了,命人把所有太医都赶了出去,不许任何人伺候,只留奴婢在身边……她强撑着起身,梳妆打扮,换了衣裳,安安静静坐在榻上,说……说要等陛下下朝,有话要亲口对陛下讲……”
“回光返照”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白洛恒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再也顾不得朝堂规矩,顾不得案头未处理的政务,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他一言不发,迈开大步,疯了一般朝着长恒宫的方向狂奔而去,内侍们惊呼着想要跟上,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一路之上,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白洛恒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去听她要说的话。
他不敢想,这一次清醒,究竟是上天垂怜,还是最后的离别。
不过片刻,他便冲至长恒宫,推开殿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
殿内没有往日的药味弥漫,反倒燃着一缕极淡的、裴嫣最爱的梅香。
卧榻之上,她没有穿素色病服,而是身着一袭正红色龙凤绣纹长裙。
那是当年她最喜欢穿的衣服,也是二人成婚之夜的喜服,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色泽依旧明艳,却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裴嫣靠在软枕上,勉强坐直身子,发丝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最简单的玉簪,脸上施了薄粉,试图遮掩病容,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黯淡无光的眼眸、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还有印堂间挥之不去的黑气,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不过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抹光亮,是回光返照。
第496章 诀别(2)
她明明坐着,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看到白洛恒冲进来的那一刻,她浑浊的眼眸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传入白洛恒耳中:
“夫君,你来了。”
一声“夫君”,跨越二十余年光阴,从朔州初见的少女,唤到如今垂危的皇后,瞬间击溃了白洛恒所有的坚强。
他眼眶猛地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步步挪到卧榻边,缓缓坐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早已没有往日的温润柔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刺骨,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两个字:“我来了。”
裴嫣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如同无数个寻常夜晚一般,露出一个满足却无力的笑容,声音轻缓而温柔:“今日,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朝政,只想跟你单独说说话,就我们两个人,像当年在朔州那样,好不好?”
白洛恒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红衣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都听你的,你说,我听着,一辈子都听着。”
裴嫣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漫长的岁月,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对过往的眷恋:“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朔州城的风雪里,你那时还不是天子,只是个落魄的驸马,却站在风雪中,眼神亮得很,说要护着全城百姓,护着身边的人。我当时就想,这个男子,将来定能成大事。”
“后来,你随大军返回建安,派人来裴家提亲,我父亲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有半分犹豫,便应了。我知道,跟着你,或许会有风雨,会有艰险,可我信你,信你会护我一生。”
“成亲那日,红烛高燃,你牵着我的手,说此生不负,永不相弃。这二十多年,我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你为帝,我为后,打理后宫,教养子女,从未有过嫌隙,从未有过争执,想来,这世间夫妻,能如我们这般,已是难得。”
白洛恒靠在她的发顶,泪水汹涌,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应着:“是……是你……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信我,都站在我身后……登基之时,平叛之时,守边之时,你从未怨过,从未怕过……”
裴嫣轻轻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声音依旧平缓,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却藏着最深的不舍:“前几年,父亲走了。母亲去得早,自小是父亲将我和阿言拉扯大,他是我这辈子最依赖的人,他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还好,那时候有你陪着我,还好,阿言长大了,成了卫国公,能独当一面,我心里,总算有了寄托。”
“后来嫁入皇家,做了你的妻,做了太子、皇子们的母妃,我的人生里,便又多了一群割舍不下的人。子女绕膝,你伴身旁,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白发苍苍,久到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白洛恒的衣襟。
“我昨日做了个梦,梦见了爹娘,他们站在云端,对着我笑,像我小时候那样,唤我的小名。我还梦见了建安城的婚房,红烛高照,你穿着喜服,站在我面前;梦见了登基大典,你为我戴上凤冠,说我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后……”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从小家碧玉,到开国皇后,生养六位子女,伴你走过最艰难的岁月,看过最繁华的盛景,被你疼惜,被臣民敬重,有忠仆,有良弟,有孝子……这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拥有的都拥有了,也算值得了,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舍不得的,是你,是孩子们,是这还未陪你走完的余生。”
白洛恒浑身颤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
他埋首在她的白发间,放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再也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一个失去挚爱之人的丈夫的脆弱。
裴嫣感受着他怀中的温度,听着他崩溃的哭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安抚他那样,动作温柔而笨拙:“陛下,别哭,你是大周的帝王,是天下之主,不能哭……”
“准备好我的后事吧,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用膳,按时歇息,别总熬夜批奏折,别总把心事藏在心里。孩子们都长大了,乾儿沉稳,能担大任,阿言忠诚,能辅朝政,你不必太过忧心朝局。”
“后宫之事,你若觉得烦躁,可再立皇后,但切莫不可插手政务,免得子女相争,后宫不宁。让孩子们多陪陪你,别总一个人待在长生殿,那里太冷清了……”
“还有阿言,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性子刚直,容易得罪人,你多照拂他,别让他卷入朝堂纷争,平安终老就好。”
“太子妃贤淑,皇孙聪慧,将来乾儿登基,定会是个明君,你可以放心地歇一歇了。”
她一句一句交代着后事,语气平静,仿佛在安排寻常家事,每一句,都是为他,为子女,为家族,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白洛恒只是紧紧抱着她,泪水无声流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底。
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时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听她说话,留住这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念想。
第497章 宣定
话语渐歇,裴嫣的气息愈发微弱,一股难以抗拒的无力感将她吞没,眼皮重得似坠了铅,不由自主地缓缓闭合。
她靠在白洛恒怀中,指尖最后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连维持笑容的力气都已消散。
朦胧间,她仿佛看见长恒宫敞开的门槛外,落日熔金,暖黄的霞光斜斜洒入,三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慌乱奔来,衣衫凌乱,神色焦灼,正是她日夜牵挂的太子白乾、二皇子白诚、三皇子白远。
是她的孩子们来了。
看清那三道轮廓的刹那,裴嫣枯竭的眼底,掠过最后一丝温柔的光亮,嘴角牵起一抹平静又满足的浅笑,了无遗憾。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唤出心底那句诀别:“陛下,臣妾……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尽,她轻轻闭上双眼,搭在白洛恒臂弯的手无力垂落,再无半分起伏。
那缕陪伴了白洛恒二十余载的芳魂,终究随着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消散在长恒宫的梅香之中。
怀中的身躯骤然失了温度,变得冰凉僵硬,再也没有微弱的呼吸,没有轻柔的倚靠,连指尖的微颤都消失殆尽。
白洛恒僵在原地,怀抱空空,心也跟着彻底空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陪他从朔州风雪走到九五之尊的女子,真的走了。
压抑许久的悲痛瞬间决堤,他再也撑不住,将脸埋在裴嫣染霜的发间,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震彻整座长恒宫。
这位执掌天下、从不知畏惧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童,浑身颤抖,一遍遍轻唤着“嫣儿”,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哽咽,白乾、白诚、白远三人终于奔至内殿,看到的便是母后静静躺在父皇怀中、双目紧闭、唇角犹带浅笑的模样,一身红衣明艳,却再无半分生气。
“母后——!”
三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同时炸开,三位皇子齐齐跪倒在地,膝行扑至榻前,泪水汹涌而出,浑身颤抖。
他们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握住母后的手,没能听她再说一句话,连最后一面完整的容颜,都只定格在这抹安详的笑意里。
白乾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悔恨与悲痛交织,一遍遍哭喊着“母后恕罪,儿臣来迟了”。
白诚与白远也早已哭瘫在地,伸手想去触碰母后冰冷的手,却又不敢,只能伏在榻边,哭得几欲晕厥。
殿外的婵儿与裴言闻声冲进来,见到这般景象,裴言当场僵住,随即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跪倒在姐姐榻前,痛彻心扉;宫人们齐齐跪倒,哀哭声连成一片,与殿外呼啸的风雪交织,成了最凄冷的挽歌。
白洛恒依旧紧紧抱着裴嫣,不肯松手,泪水浸湿了她的红衣,也浸湿了整片卧榻。
他望着怀中安然离去的妻子,望着膝下痛哭的皇子,望着满殿缟素与悲戚,只觉得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落日余晖渐渐淡去,夜色笼罩长恒宫,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无尽的黑暗与寒凉。
大周开国贤后裴嫣,崩于长恒宫,终年四十七岁,自此,帝王再无结发妻,人间再无中宫月。
长恒宫的夜色未曾真正褪去,第二日的天光便昏沉沉地漫过宫墙,将整座皇宫裹进化不开的阴霾里。
没有了往日的钟鼓礼乐,没有了朝臣的朝贺声,连宫人们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殿内那抹逝去的芳魂,又怕触怒了失了皇后的帝王。
白洛恒一夜未眠,龙袍未脱,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往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将朝中大小事务尽数交予太子白乾打理,没有半句叮嘱,没有半分牵挂,仿佛那万里江山、黎民苍生,都成了与他无关的身外之物。
他守在裴嫣的灵柩前,一步未离,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冷的棺木,触感寒凉刺骨,远不及昔日她靠在他怀中时的半分温热。
灵堂之上白绫高悬,香烟袅袅,却驱不散殿内的死寂与悲戚。
三位皇子跪在灵前,双目红肿,泣不成声,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扰了父皇最后的安宁。
裴言与婵儿守在一侧,双目失神,一夜之间,裴言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那个护他长大、疼他入骨的姐姐,终究是永远离开了。
白洛恒就那样静静坐着,从晨光微熹坐到日头西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脑海中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山霸业,只有二十余载前朔州的风雪,她裹着旧袄为他暖手;只有登基那日,她身着凤袍站在他身侧,眉眼温柔;只有长恒宫的梅树下,她笑着看孩子们嬉闹,回头望他时眼底的星光。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都定格在她闭眼时那抹平静的浅笑,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连痛都变得迟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三日后,白洛恒遵从裴嫣生前不喜奢靡、愿归山野的遗愿,摒弃了帝王皇后规格繁复的葬礼,一切从简,草草将她安葬在御京城后的泉眼山。
此处山清水秀,泉流潺潺,是裴嫣生前最喜的清净之地,远离皇宫的尔虞我诈,远离尘世的喧嚣纷扰。
送葬那日,天阴欲雪,三位皇子披麻戴孝,一步一叩首,哭声哽咽。
白洛恒亲自扶着灵柩,步履沉重,往日里稳握江山的手,此刻连扶棺都微微颤抖。他没有让百官相送,只带了皇子、裴言与近身宫人,安安静静地将他的嫣儿,送入了泉眼山的陵寝之中。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白洛恒终于再也撑不住,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他亲手为裴嫣题写墓碑,笔锋苍劲,却藏着藏不住的悲怆,碑上镌刻着大周宣定皇后裴氏之墓。
“宣定”二字,是他亲赐的谥号,宣其贤德昭昭,定其一生温婉,是他能给她最后的殊荣,也是他对她一生相伴的感念。
立碑完毕,众人皆退,唯有白洛恒独自留在墓前,久久伫立。
山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袍,他望着那方冰冷的墓碑,仿佛又看见裴嫣站在长恒宫的落日里,笑着唤他“陛下”。
万里江山依旧在,九重宫阙仍巍峨,可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到至尊、懂他悲欢、知他冷暖的结发妻,却永远留在了泉眼山的清风里。
长恒宫的梅香还在,却再无执梅浅笑的裴嫣;帝王的龙椅仍稳,却再无并肩而立的中宫月。
自此往后,长夜漫漫,宫墙深深,只剩他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天下,念着那抹再也回不来的红衣芳魂,直至终老。
第498章 唏嘘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宫浸得透凉。泉眼山的葬礼已过半月,大周开国帝王白洛恒,自那方清冷墓碑前回宫后,便将自己彻底沉入了永无止境的政务之中。
他比建国之初还要勤勉,比平定天下之时还要苛待自己。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直至夜半三更仍不肯歇息,御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他便一卷卷、一本本地细看,朱笔不停,连膳食都被内侍温了一遍又一遍,从未动过几口。
满朝文武皆忧心忡忡,太子白乾数次进言劝陛下保重龙体,却都被他一句“朕无事”轻轻挡回。
他只是想忙,想让密密麻麻的政务填满每一寸思绪,好让自己无暇去想长恒宫的梅香,无暇去想怀中渐渐冰凉的身躯,无暇去想那个唤他“陛下”的嫣儿。
可越是这般日夜操劳,时间便越是慢得煎熬,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缠得他喘不过气,心底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随着日夜更迭,愈发空旷荒芜。
这夜,长生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白洛恒疲惫而憔悴的侧脸。
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不过半月,竟似苍老了十岁,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被浓重的疲惫覆盖,只剩下眼底挥之不去的猩红与麻木。
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墨痕未干,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势极烈,呼啸着穿过层层回廊,撞开虚掩的殿门,直直闯入殿内。
烛火瞬间被吹得狂乱跳动,几欲熄灭,御案上堆叠的奏折被狂风掀得漫天飞舞,散落一地。白洛恒僵坐在龙椅上,任由狂风卷起他鬓边斑白的发丝,茫然地抬眼望向殿外。
那风来得蹊跷,不似冬日寻常的寒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像是有人轻轻拂过耳畔,又像是长恒宫熟悉的梅香,混着风声,轻轻绕在他身边。他心头猛地一震,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念想。
难道是她回来了,是她放心不下,回来看看他了。
这个念头刚起,殿外便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奔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受惊了!奴婢该死,未能关好殿门,这就为陛下阖门挡风!”
白洛恒缓缓收回目光,望着跪在下方的内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
风也好,寒也罢,不过是徒增凄凉罢了。或许,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是在提醒他,该歇一歇了。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奏折,看着朱笔写下的未干墨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想,依旧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再次抬眼看向跪地的内侍,目光忽然顿住。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朗俊,面容年轻,声音清朗干净,全然不是他熟悉的、伺候了二十余年的李总管的模样。
李总管年迈佝偻,声音沙哑,跟着他从朔州一路走到皇宫,是他最信任的贴身内侍,可眼前人,陌生得让他心生疑惑。
白洛恒眉头微蹙,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缓缓开口:“你是何人?”
内侍身子一僵,连忙叩首,恭敬回道:“回陛下,奴婢是您的贴身内侍啊。”
“朕的贴身内侍,何时换了人?”白洛恒摇头,记忆里全是奏折与朝政,竟寻不到半分关于换人的痕迹。
“朕可不记得,身边换了伺候的人。”
“陛下许是近日操劳过度,一时忘了。”内侍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就在数日前,伺候陛下二十余载的李总管,已然病逝了。”
“病逝……”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白洛恒脑海中炸开,他猛然呆滞,坐在龙椅上,浑身一僵。
是啊,李总管走了。
那个陪他从微末起兵,看他登基为帝,守他中宫情深的老太监,在裴嫣离去后不久,便也跟着去了。
而他,整日埋首于政务之中,用冰冷的奏折麻痹丧妻之痛,竟连身边相伴半生的旧人离世,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悲凉涌上心头,白洛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满眼的自嘲与苦涩。
他低声苦笑:“是朕忘了……连日忙于朝政,年纪也上来了,精力不济,竟连这般大事,都记不清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起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名唤怜月。”内侍垂首而立,身姿恭谨。
“奴婢是隆宣十七年入宫的。”
“隆宣十七年?”白洛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你入宫不过八年,便能通过重重选拔,来到朕的身边做贴身内侍?”
宫中内侍选拔严苛,尤其是帝王贴身近侍,需历经数年考察,忠心、能力、心性皆为上上之选,八年便能走到他身边,实属罕见。
怜月闻言,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回陛下,奴婢本是建安城一介无名布衣,少年时随军出征,保家卫国,却不幸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断了归家谋生的念想,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无奈之下,才彻底净身入宫,做了内侍。幸得先前提拔的李总管赏识,怜月才得以通过层层选拔,来到陛下身边伺候。”
白洛恒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底泛起一丝唏嘘。
沙场负伤,入宫为宦,皆是苦命人。
他望着怜月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建安城夜里,那个为他暖手的少女。
想起长恒宫中,那个看着皇子们嬉闹的皇后;想起泉眼山上,那方冰冷的墓碑。
风依旧在殿内盘旋,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身影孤寂无比。
“原来如此。”白洛恒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既然是李总管生前提拔的人,朕信你。往后,便留在朕身边伺候吧。”
“奴婢谢陛下恩典!”怜月再次叩首,声音恭敬而恳切。
白洛恒没有再说话,目光缓缓移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狂风渐渐停歇,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弯腰,缓缓捡起脚边的一本奏折,指尖触到冰冷的纸页,却再也没有批阅的心思。
第499章 破碎的梦境
白洛恒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暗叹自己这半月来近乎自虐的勤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丧妻之痛锥心刺骨,再多的政务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他终究还是撑不住,想去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待一待。
“摆驾,长恒宫。”他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身旁的怜月却骤然僵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吞吞吐吐地不敢应声,眉宇间满是难言之隐。
白洛恒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异样,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有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
怜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发颤,带着惶恐与不忍:“陛下,皇后娘娘早已逝去,如今这诺大的后宫空无一人,长恒宫自娘娘走后便再无人居住,殿内清冷孤寂,您……”
话未说完,便被白洛恒一声苦涩的轻笑打断。
他垂眸看着跪地的内侍,眼底掠过一抹寒色,却又很快被悲凉覆盖:“难道朕去长恒宫,还需后宫有人坐镇?在你眼里,朕连思念故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怜月浑身一颤,慌忙叩首:“奴婢不敢,绝无此意!”
“行了。”白洛恒不耐烦地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不必多言,即刻备驾,去长恒宫。”
怜月不敢再违逆,连忙起身引路,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皇宫的回廊之中。
夜色依旧浓如墨染,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衬得整座皇宫愈发死寂。
行至长恒宫外围的走廊,一股刺骨的寒风骤然袭来,白洛恒身躯猛地一颤,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瞬间包裹了他。
往日里,长恒宫永远灯火通明,无论他多晚前来,殿内总会亮着一盏暖灯,裴嫣总会守在殿中,笑盈盈地等着他归来,那盏灯,是他平定天下、登基为帝后最温暖的归宿。
可如今,整座长恒宫被黑暗彻底吞噬,连一丝灯火都无,像一座被遗忘的冷宫,死寂得让人窒息。
白洛恒挥退左右,独自走到殿门前,指尖抚上冰冷的木门,指腹传来的寒意直刺心底。
他缓缓推开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进门后,他亲自拿起火折子,点上案头的烛火,昏黄的光晕渐渐散开,勉强照亮了殿内熟悉的陈设。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怜月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无需在此伺候。”
怜月应声退去,殿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的喧嚣与灯火都隔绝在外,只留白洛恒一人,置身于这满室清冷之中。他缓步走到内殿的卧榻边,缓缓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铺盖。
数月无人触碰,锦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度,硬邦邦、冷冰冰的,再没有曾经熟悉的柔软与暖意。
悲意瞬间涌上心头,白洛恒喉间发紧,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转头,借着烛火看向殿内的墙壁,目光定格在两幅悬挂着的绣品上。
他起身走上前,指尖轻轻抚摸着绣面,指尖传来细密的针脚触感,粗糙却温暖。
两幅绣品,一幅是金龙盘绕苍松,龙腾虎跃,气势恢宏,一针一线都藏着极致的用心;另一幅则是一枝寒梅,疏影横斜,清雅淡然,正是裴嫣最爱的模样。
白洛恒嘴角扯出一抹凄楚的笑,裴嫣生前最擅女红,闲暇时总爱坐在窗前刺绣,这两幅绣品,定然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绣成的,也是如今这世间,他唯一能亲手触摸到的、属于她的遗物。
他就那样站在绣品前,久久未曾挪动,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渐深,疲惫席卷而来,他靠在卧榻上,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梦境。
梦里,他回到了漠北的老家,年少时的时光清澈温暖,父亲督促着大哥练剑,他则缩在母亲怀中撒娇,欢声笑语萦绕耳畔,满是人间烟火气。
画面骤然一转,来到了建安城的周王府,彼时他还未登基,裴嫣坐在凉亭之中,眉眼温柔,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缱绻与期待。
那是他一生最安稳幸福的时光,有佳人相伴,有子嗣将临,岁月静好,再无战乱纷扰。
一夜恍惚,梦境零碎却温暖。
次日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白洛恒浑浑噩噩地醒来,下意识地往身旁摸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锦被,再也没有曾经那具温暖柔软的娇躯。
黯然神伤瞬间淹没了他,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朝殿外喊了一声:“怜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话音刚落,内殿外忽然传来“叮当”一声脆响,像是烛台摔落在地的声音,打破了长恒宫的宁静。
白洛恒瞬间惊醒,所有的睡意消散殆尽,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沉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一道纤细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到内殿门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请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道陛下在此,惊扰了圣驾!”
白洛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定睛一看,才认出眼前之人是婵儿。
裴嫣的贴身侍女,跟随皇后二十余年,忠心耿耿。
皇后离世后,他念其旧情,未曾将她遣散,却忘了她一直守在长恒宫旁。
“原来是你。”白洛恒语气平淡,并无怪罪之意。
婵儿心惊胆战,连连叩首:“回陛下,奴婢一直住在长恒宫旁的小殿,每日清晨都会前来打扫。今早见殿内烛火通明,还以为是昨日忘了熄灭,一时慌乱才弄掉了烛台,求陛下恕罪!”
“无妨,此事不怪你。”白洛恒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吧,传外面的内侍进来更衣。”
婵儿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不过片刻,怜月便慌张地跑入殿内,扑通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满是惶恐:“陛下恕罪!奴婢来迟,惊扰了陛下安寝,求陛下责罚!”
“起来吧,无关紧要。”白洛恒神色淡然,并未苛责。
“过来,为朕更衣。”
怜月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打理衣物。
冰冷的指尖触上白洛恒的肩头,生疏而僵硬,那一刻,白洛恒的思绪骤然飘回从前。
以往每一个清晨,都是裴嫣亲手为他束发、更衣,她的柔荑温暖柔软,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襟、肩头,动作轻柔,眉眼含笑,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那种熟悉的、沁入骨髓的温暖触感,如今被陌生的冰凉取代,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洛恒闭上眼,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龙袍加身,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万里河山,
可他却弄丢了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到巅峰、护他一世安稳、暖他一生岁月的人。这偌大的皇宫,这至高无上的帝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困着他无尽的思念与余生的孤寂。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麻木的清冷,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长恒宫的寒风吹过,卷起他鬓边的白发,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裴嫣,再无长恒宫的暖灯,再无人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深夜批阅奏折时,静静陪在他身侧。
第500章 你离开吧!
白洛恒迈步走出长恒宫殿门,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本就疲惫的身躯又添几分寒意。
抬眼便见婵儿依旧垂首立在廊下,身躯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目光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忽然怔住,那乌黑的发丝间,竟已掺了不少刺眼的白发,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心中一阵酸涩,脚步顿住,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侍奉了皇后半生的侍女。
“婵儿。”白洛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婵儿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而发颤:“奴婢在。”
“朕记得,你是皇后自裴府出嫁时,便跟在身边的人吧?”
白洛恒缓缓问道:“算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对不对?”
婵儿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颤声回道:“回陛下,奴婢十二岁那年入裴府,被老爷指派到小姐身边做贴身丫鬟,自小姐出嫁那日起便随侍左右,后来陛下登基,封小姐为后,奴婢也一同入宫,至今已是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白洛恒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席卷而来。
他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复杂:“这么说来,你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比朕还要长久得多。朕与她相识相守,也不过二十六载,竟不及你伴她半生。”
他看着婵儿略显苍老的面容,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奴婢今年四十四岁,比皇后娘娘小上三岁。”婵儿老老实实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白洛恒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你追随皇后这么多年,寸步不离,在你心里,皇后待你如何?”
婵儿闻言,连忙垂首恭敬回道:“皇后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一向亲厚,待奴婢如同亲姐妹一般,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白洛恒闻言,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必捡好听的说,朕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长恒宫宫门,又问:“你这般年轻便入府为婢,一守就是三十二年,这些年来,就从未想过离开皇后身边,出宫嫁人,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吗?”
这话一出,婵儿脸色骤然一白,慌忙跪倒在地,身躯微微发抖:“陛下,奴婢不敢!奴婢自幼无父无母,被卖入裴府为奴,是当年的小姐,后来的皇后娘娘,不弃奴婢卑贱,将我留在身边悉心照料。她让我与她同住一屋,待我如亲人,从未将我视作下等奴仆。出嫁不离,入宫不弃,这般大恩大德,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怎敢生出离开的心思?”
她字字恳切,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言。
白洛恒望着跪地的婵儿,脑海中闪过过往种种画面。
他记得,婵儿对裴嫣的确是忠心耿耿,三十余年如一日,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点差池。
三十二年,人生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深宫后院,耗在了长恒宫的晨昏朝夕里。
而她离开他,也不过短短半月。
他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沉声道:“朕知道你忠心。可如今,皇后已经不在了,长恒宫再无主人,你留在这里,不过是空守一座冷殿,虚度余生。”
“朕今日便准你出宫。”
白洛恒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朕会让内务府备下充足的钱,皆是你这些年应得的酬劳,也算是皇后娘娘留给你的念想。你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座皇宫,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静之地,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
“你今年四十四岁,虽已不再年轻,却也还能寻一户好人家,体验一番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不必再困在这深宫之中,做一辈子任人驱使的奴婢。”
婵儿听得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连连叩首:“陛下,奴婢不能走!奴婢当年在小姐面前发过誓,要陪伴娘娘一生一世,如今娘娘虽已仙逝,可长恒宫是她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奴婢愿在此守着娘娘的旧居,直至老死,绝不离开!”
白洛恒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决绝:“她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又有何意义?难道你还能守回她的魂魄不成?”
“不必再多言。”他挥了挥手,打断婵儿的话,语气再无转圜余地。
“朕意已决,你三日内收拾行装,离开皇宫,从此再也不必回到这里。长恒宫的一切,自有宫人打理,无需你再费心。”
说完,白洛恒不再看婵儿,转身迈步离去。
怜月连忙跟上,一行人沉默地沿着长廊前行,只留下身后的婵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泪水无声滑落,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恭敬地高呼:“奴婢……谢陛下隆恩!陛下恩德,奴婢永生永世,不敢忘却!”
那声音在空旷的宫廊间回荡,凄凉又单薄,像极了这深宫之中,无数被遗忘的执念与牵挂。
白洛恒脚步未停,只是心头愈发沉重。
他赶走婵儿,并非狠心,而是不愿再看见一个忠心之人,为了逝去的人,耗尽自己最后的光阴。
皇后已经不在了,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该好好活着,而不是困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陪着他一起守着无尽的孤寂。
他也不想在这座冰冷的宫中看见以前那些旧人,凡是与皇后相关的一切,他会忍不住的去想……
他是大周的帝王,身负天下苍生,无法逃离这帝位枷锁,可婵儿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路行至长生殿,御案上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可白洛恒却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埋首苦干的心思。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长恒宫的寒梅、裴嫣温柔的笑颜、婵儿鬓边的白发,还有那一句句坚守了三十二年的忠心。
他坐拥天下,权掌四海,能定江山社稷,能安万民苍生,却留不住一段温暖岁月,甚至连让身边人安稳度日,都要以这般决绝的方式,才能推他们走出牢笼。
朱笔静静躺在御案之上,墨色微凉,一如他此刻的心。
满朝文武皆赞他是千古明君,勤政爱民,治国有方,可只有白洛恒自己知道,他这一生,赢了天下,却输了生活的安稳。
从此往后,这万里江山,锦绣河山,再无人与他并肩共赏;这深宫大殿,九五之尊,再无人为他灯下执衣,清晨画眉。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上双眼,长恒宫的寒意仿佛还缠在周身,挥之不去……
第501章 扩充后宫
大明殿上,玉阶生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肃穆,鸦雀无声。
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半月来失去皇后裴嫣后,从未消散的倦意。
方才朝臣们依次奏报边关防务、江南漕运、京畿春耕诸事,皆是国之要务,白洛恒依旧如往日般条理清晰地批复决断,言辞沉稳,不见半分疏漏,满朝文武皆暗自赞叹陛下虽痛失中宫,却依旧心系朝政,不失明君风范。
可只有白洛恒自己知道,他每一句批复、每一道指令,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待最后一位朝臣奏事完毕,殿内重归寂静。
白洛恒抬了抬眼,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正要开口宣布退朝,让众人各自回衙理事,忽听得文官队列之中,礼部尚书迈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声音清朗:“陛下,臣尚有要事启奏!”
白洛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已然泛起一丝不耐。
他此刻满心半点不想再听朝堂琐事,可身为帝王,又不能拒臣子于千里之外。
他淡淡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波:“讲。”
礼部尚书直起身,目光恭敬却坚定,朗声开口:“陛下,臣奏请陛下册立嫔妃,充盈后宫。想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心系天下,后宫之中却只册封宣定皇后一人,六宫空虚,无妃嫔协理中宫事务。昔日皇后娘娘一人独担后宫诸事,操劳过度,夙夜忧勤,才致使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如今皇后仙逝,后宫无主,诸事繁杂,若长久空虚,既不合祖制,亦难理宫规,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后宫安稳计,早日册立嫔妃,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大明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不等白洛恒开口,数位朝臣纷纷出列附和,皆是朝中重臣,有文官亦有武将,言辞恳切,句句都在力挺礼部尚书的奏请。
“陛下,礼部尚书所言极是!后宫乃国之根基,不可长久空虚!”
“陛下念及旧情,不愿再立妃嫔,臣等感佩于心,可皇后娘娘已然仙逝,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后宫空无一人,于礼制不合,于天下观瞻有碍啊!”
“寻常民间男子尚且有妻有妾,绵延子嗣,陛下坐拥天下,更需开枝散叶,稳固皇嗣,这是关乎大周传承的大事,万不可因私情荒废!”
“昔日皇后在时,陛下独宠一人,臣等不敢多言,可如今中宫缺位,陛下总不能让六宫始终空悬,任由后宫事务荒废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声入耳,全都是劝他立妃充盈后宫的话语。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中怒火与酸涩交织,第一反应便是厉声驳斥。
他的后宫,此生只容得下一人,什么充盈后宫,什么册立嫔妃,他统统不要!皇后才走半月,这些臣子便迫不及待要往他的后宫塞人,是忘了她生前的贤德,还是根本不懂他与皇后二十六年的情深?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一股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空虚感,却猛地将他所有的反驳都压了回去。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是入夜后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人为他挑灯研墨、披衣添暖;是晨起时无人为他梳理发髻、轻声叮嘱;是回到后宫,踏入长恒宫是冰冷的空殿,走到其他宫苑是死寂的荒芜,偌大的皇宫,万里的江山,竟再也没有一个能与他说一句贴心话、递一杯温茶的人。
以往皇后在世时,无论多忙多累,只要回到长恒宫,看见她温柔的笑颜,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他曾坚定地认为,此生有她一人足矣,什么三宫六院,什么妃嫔佳丽,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他登基为帝,力排众议,不立任何妃嫔,独宠皇后一人,是他给裴嫣的承诺,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坚守。
可如今,她不在了。
那份坚守,突然就没了依托。
人总是如此,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后,除了无尽的缅怀,心底深处总会生出一丝隐秘的念头,想要寻找一丝慰藉,寻找一个替代品,来填补那份骤然空出来的位置,来驱散这蚀骨的孤独。
白洛恒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裴嫣温柔的眉眼,闪过长恒宫落满寒霜的庭院,闪过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面对堆积如山奏折时的茫然。
他是大周的帝王不能颓,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可他也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一个被无尽孤寂包裹的凡人。
满朝文武的劝说还在耳边回荡,祖制、礼制、国本、皇嗣,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臣子们说的没错,于帝王而言,后宫从不是私情之地,而是关乎江山传承、朝堂安稳的一部分。
他可以为了皇后,独守后宫二十六年,可她已去,他再也没有理由,也没有力气,去抗拒这所有的规矩与期待。
良久,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锋芒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茫。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交代:“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部筹办。”
礼部尚书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脸上堆满了欣喜之色,躬身连连行礼:“臣遵旨!臣定当尽快筹办,不负陛下所托!”
他本以为陛下念及皇后情深,定会严词拒绝,甚至龙颜大怒,万万没想到,陛下竟如此轻易地松了口,这让他又惊又喜。
白洛恒看着他欣喜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愈发沉重的酸涩。
他抬手打断礼部尚书的话,再次开口,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朕有话在先。不许前往民间大肆搜寻秀女,惊扰百姓生计;不许强抢民女,不许苛待世家女子,一切须遵从民意,遵从女子意愿,若有半分违抗,朕唯你是问。”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像其他帝王那般,为了充盈后宫而肆意征选,做不到不顾他人意愿,将女子困在这深宫牢笼之中。
就像他执意赶走婵儿,让她出宫过安稳日子一样,他不愿再让无辜之人,因这帝王的身份,葬送自己的一生。
礼部尚书连忙应下,连连称是:“臣谨记陛下旨意,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白洛恒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退朝。”
说罢,他不等朝臣跪拜行礼,便率先起身,在怜月的搀扶下,转身走下玉阶,朝着殿外走去。
龙袍的衣角扫过冰冷的地面,留下一道孤寂的影子,消失在大明殿的朱门之后。
第502章 你有这份孝心,朕便知足了
白洛恒走出大明殿,怜月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陪着陛下走向长生殿。
方才朝堂上立妃之事,像一块巨石压在白洛恒心头,他并非情愿应允,不过是被孤寂与责任裹挟,不得不做出妥协。
踏入长生殿,殿内依旧空旷清冷,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如同小山,朱笔静静躺在一旁,墨色微凉,与他此刻的心境一般,没半分暖意。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龙椅上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长恒宫的方向,裴嫣的音容笑貌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心口的酸涩翻涌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正当白洛恒沉浸在思绪之中时,怜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低声通禀:“陛下,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圣。”
白洛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齐王素来沉稳,只是平日里忙于课业,极少主动来长生殿请安。裴嫣病逝这半月,皇子公主们个个哀恸,白远更是守在灵前寸步不离,如今突然前来,想来也是放心不下自己。
白洛恒压下心头的哀思,轻轻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身素色锦袍的白远迈步走入长生殿,身姿挺拔,面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丧母的哀戚。他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孺慕之情:“儿臣白远,拜见父皇,父皇圣安。”
“起来吧。”白洛恒抬手示意,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缓和了不少。
“远儿,今日你不在府中读书,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白远起身,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礼盒,缓步上前,目光关切地望着白洛恒憔悴的面容,轻声说道:“回父皇,自母后仙逝之后,儿臣日夜牵挂父皇,知晓父皇整日处理朝政,又思念母后,必定寝食难安,心中孤寂,故而特地前来给父皇请安,陪父皇说说话。”
白洛恒听着儿子贴心的话语,心中暖意微生,连日来的疲惫与孤寂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看着白远手中的礼盒,微微挑眉:“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回父皇,这是儿臣特意命人寻来的相思草。”白远连忙将礼盒递上,语气满是关切。
“儿臣听闻父皇这几日因思念母后,劳思过度,面色沧桑,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心中十分担忧。这相思草生长在蓬莱仙岛之巅,极为难得,古籍记载,此草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缓解心中相思之苦,安定心神,舒缓疲劳,儿臣便想尽办法寻来,献给父皇。”
白洛恒伸手接过紫檀木礼盒,触手温润,打开盒子,只见一株叶片翠绿、带着淡淡清香的仙草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灵气盎然。
他心中颇为惊讶,看向白远:“这草竟还有这般奇效?”
“奇效倒也未必。”白远如实回道,神色诚恳。
“只是儿臣听闻,此草能抚平心绪焦躁,让人心境平和,父皇整日被哀思与朝政缠身,用了它,至少能舒服一些,少受些煎熬。”
看着儿子满眼的真诚与孝顺,白洛恒心中暖意涌动,眼眶微微发热。
他合上礼盒,放在御案上,温声笑道:“难为你这般有心,处处想着朕,朕心甚慰。”
“父皇言重了。”白远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母后在世之时,儿臣年幼顽劣,总惹母后忧心,未能好好尽孝。如今母后离去,世间便只剩父皇一位至亲,儿臣别的不求,只愿陪伴在父皇身边,悉心照料,弥补往日未能尽到的孝道,让父皇不再这般孤寂操劳。”
白洛恒望着眼前已然长大懂事的三皇子,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裴嫣一生贤德,教养的子女个个知礼孝顺,若是她还在,看见白远这般模样,必定会欣喜万分。
想到此处,白洛恒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对了,远儿,先前因你母后的葬礼,朕一再推脱了你与齐王妃的婚事,让你久等,倒是难为你了。”
白远与齐王妃早已定下婚约,原本定在裴嫣病逝前完婚,却因国丧一再延后,白洛恒心中一直对此事心存愧疚。
白远闻言,连忙摇头,神色郑重:“父皇万万不可如此说,百善孝为先,母后病逝,儿臣身为皇子,理当守孝哀思,岂能在此时顾及儿女私情、操办婚事?那便是置孝道于不顾,陷儿臣于不义之地,儿臣绝不肯为。”
白洛恒看着儿子深明大义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片刻,开口说道:“国丧之期已过,你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便定在下个月吧,下个月初一,朕亲自为你主持婚礼,风风光光地将齐王妃娶进府。你母后走了,你也该正式成家立业,扛起自己的责任了。”
白远闻言,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父皇,儿臣从不在乎婚礼是否风光,也不在乎何时成家,儿臣只在乎父皇能否平安康健,能否少些哀思,多些喜乐。只要父皇安好,儿臣一切都甘愿等候。”
一句句贴心的话语,像暖流一般淌入白洛恒的心底,驱散了他心中大半的孤寂与寒凉。
他看着眼前满心都是自己的儿子,终于露出了裴嫣病逝以来,最真切的笑容,轻轻点头:“你有这份孝心,朕便知足了。”
他知道白远心意恳切,也不愿再多说,抬手挥了挥:“朕知晓你的孝心,眼下朕还有堆积的奏折需要处理,你先退下吧,婚事之事,朕自有安排。”
“儿臣遵旨。”白远恭敬行礼,再次叮嘱白洛恒保重身体,这才转身缓步退出长生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白洛恒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礼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的孝顺,让他在无边的孤寂中寻到了一丝慰藉……
第503章 册封才人
几日后,长生殿内,礼部尚书捧着奏折躬身而立,神色恭敬地向白洛恒回禀选秀事宜。
奏折之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名入选女子的姓名与初核评语,皆是尚书连日来从民间与世家之中层层筛选而出,个个容颜秀丽、品行端正,且略通文采,堪入后宫。
白洛恒接过奏折,只草草扫了两眼,便无奈地苦笑一声,指尖轻叩着御案,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不耐:“你们倒是上心,竟真把朕当成贪恋美色之人了。”
他今年已是五十三岁,精力早已不如壮年,连日来被哀思与朝政耗得心神俱疲,当初松口应允立妃,从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不过是后宫无主,诸事繁杂,亟需一位稳重妥当的女子打理六宫琐事,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他挥了挥手,将奏折搁在一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旨意:“既已选好,便将这十人送至长恒宫,明日朕亲自前去择选。”
如今后宫空无一人,无皇后无妃嫔,连个主持事宜的人都没有,这般琐事,也只能他亲自出面决断。礼部尚书连忙领旨谢恩,躬身退下筹备事宜。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白洛恒在怜月的陪同下,缓步走向长恒宫。
这座宫殿曾是裴嫣生前居住之所,如今依旧整洁雅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多了些触景生情的清冷。
踏入殿内,掌管宫中婢女的女官早已领着十名入选女子等候在此,见陛下驾临,女官连忙上前见礼,随后挥手示意众人跪地迎驾。
十名女子齐齐俯身叩拜,衣饰华贵精致,皆是宫中统一备下的礼服,裙摆垂地,姿态恭谨。
白洛恒目光缓缓扫过,只见下方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青涩,面容姣好,一个个垂着头,怯生生的模样,尽显年少稚嫩。
他心中又是一阵苦笑,自己已是年过半百的老者,竟要与这般年纪的女子共处后宫,论年岁,足以做她们的祖父,实在荒唐。
怜月见状,上前一步,对着下方女子沉声开口,替白洛恒传述旨意:“尔等十人听好,并非人人都能留在宫中,陛下选妃,不为美色,只为有人掌管后宫、打理琐事、尽心侍奉,尔等需谨守本分,不可有非分之想。”
十名女子齐声应是,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
怜月继而按照宫中规矩,逐一询问十人家世背景,少女们依次起身回话,声音或轻或细,却都条理清晰。
其中两人出身寻常百姓之家,无官无爵,只因容貌出众、性情温婉,被地方官员举荐,一路入选;余下八人,皆是京城及地方中小世家之女,父兄多在朝中或地方担任文职,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虽不及权贵勋戚,却也算得上规规矩矩。
白洛恒端坐主位,静静听着她们的回话,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贪恋之意。
他本就无心挑选娇美妾室,只看重性情是否稳重、行事是否妥当,能否担起打理后宫的重任。
那些青涩稚嫩的平民女子,虽容貌出众,却少了几分打理宫务的历练;世家出身的少女里,多半娇养于深闺,也难见沉稳之气。
他听得有些心倦,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自觉又浮现出裴嫣的身影。
当年裴嫣入主后宫,端庄贤淑,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为后宫琐事分心,那般气度与才干,绝非这些未经世事的少女所能比拟,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成功的发妻。
如今不过是退而求其次,寻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撑起空荡的后宫罢了。
怜月见白洛恒神色疲惫,知晓他心中不快,也不多言,只静静侍立在侧,等候陛下决断。
十名女子回话完毕,再次恭恭敬敬跪地等候,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殿内静了片刻,怜月见陛下未有示意,便按宫规继续问话,声音清亮沉稳:“尔等再答,此次入宫,皆是由何人举荐?家中可有授意?”
十位女子依次应声。
有人答由地方官举荐,有人称是族中长辈送选,皆言家中只教她们谨守本分、入宫尽心,不敢有半分私念。
众人言辞虽恭谨,却多有紧张怯场,唯有三人起身时身姿端正,回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慌乱逢迎。
白洛恒闭目养神间,也将这三人的气度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怜月见众人答完,再问第三问,语气陡然严肃几分:“最后一问,日后若入后宫,尔等可能严守宫规?不议论朝政,不结交外臣,不掺和皇子间事,不妄议帝王决策,一心打理宫务、安分守己?”
这话落下,不少少女脸色微白,连声应道“能”“不敢”,声音发颤。
唯有方才那三人,垂眸沉稳应答,言辞恳切,语气笃定,说入宫便守本分,以陛下为重,以后宫安稳为先,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白洛恒这才缓缓睁眼,目光在十人之中轻轻一点,看向那三人:“你等留下,余人先退下,各有赏赐,送回候旨。”
女官立刻上前,恭敬引着其他七人叩恩退去。
殿内霎时清净不少,只剩三名女子垂首而立,衣袂无声,姿态端庄。
白洛恒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见她们虽年少,却无半分轻浮之态,神色沉静,心中已有定论。
他淡淡开口:“抬起头来,报上名姓。”
三人依言抬头,面容清秀端庄,气质温婉守礼。
第一人轻声道:“民女沈清欢。”
第二人道:“民女苏婉凝。”
第三人道:“民女林疏月。”
白洛恒默默记下三人名字,神色缓和几分,语气却依旧郑重,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叹:“你们可知,朕召你们入宫,并非为美色,亦非为寻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似是想起长恒宫中旧人,声音轻了些许:“朕已五十三岁,心中牵挂,唯有江山社稷与逝去的发妻。后宫空悬已久,诸事无人打理,朕不过是需要几个守礼稳重之人,稳住后宫秩序,管好宫中琐事。”
他看向三人,语重心长:“在朕面前,你们不必一味谨小慎微,更不必曲意逢迎、故作姿态。朕不宠娇纵,不重谄媚,只要你们守规矩、知分寸,把后宫打理妥当,不生是非,不添烦扰,朕便保你们一世安稳。”
三名女子心中一震,齐齐俯身叩首,声音恭敬真诚:“臣女谨记陛下教诲。”
白洛恒看着她们,轻轻抬手:“起来吧。”
他略一沉吟,直接定下名分:“朕册封沈清欢、苏婉凝、林疏月三人为才人,入居后宫偏殿,协助打理宫中日常事务,由怜月统一管束。位份不高,却掌实务,往后宫中大小杂务,你们三人同心协力,安分行事,不可辜负朕今日之言。”
三人再次跪地叩恩,声音整齐沉稳:“谢陛下隆恩,臣女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任。”
白洛恒微微颔首,心中一桩大事总算落下。
他无意再留长恒宫触景伤情,起身拂袖:“既已册封,便下去安置吧。后宫规矩,自有女官教导。”
“是。”
三人恭敬叩首,缓步退下。
怜月上前轻声道:“陛下,此事总算妥当了。”
白洛恒望着空了不少的大殿,轻轻一声长叹,疲惫中带着一丝释然:“妥当了……后宫有人打理,朕也能安心处理朝政。只是这宫再大,终究不是从前了。”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长恒宫。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片清冷。
从今往后,后宫有了新人,可在他心中,这座宫殿总有挥之不去的一道身影在在心中徘徊……
第504章 匿名检举
白洛恒自长恒宫离去,步履沉缓地返回长生殿,周身的疲惫并未因后宫之事落定而消减半分,反倒因触景生情,心头更添一层郁气。
殿内内侍早已恭立两侧,动作轻谨不敢有半分疏漏。
白洛恒落座御座,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却发现最上方赫然多了两封素色匿名奏折,无落款、无印鉴,孤零零地夹在百官奏折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眉峰微蹙,抬眼看向身旁内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两封奏折,是何人递来的?”
守在殿内的内侍连忙躬身跪地,连连摇头,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回陛下,奴才们不知晓,只知这两封奏折是混在今日朝臣呈递的奏折之中,由通政司一同送入殿内的,并未见有人单独呈递。”
白洛恒闻言,心中顿生疑窦。朝堂之上,匿名奏事本就少见,更何况是两封同时送至长生殿,此事绝非寻常。
他伸手拿起第一封匿名奏折,缓缓展开阅览,只看了数行,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拧起,眸中掠过一丝冷厉。
奏折之上,字字句句皆是匿名检举齐王白远,称其暗中勾结朝中官员结党营私,培植自身势力,更借着此次陛下选秀之事暗中操作,妄图将亲信安插后宫,以此窥探圣意、干涉内宫事务,为自己谋夺储位铺路。
初看此内容,白洛恒心中尚存几分疑惑,只当是有人恶意构陷皇子。
可转念一想,白日选秀之时,那十位女子之中,留下的沈清欢、苏婉凝、林疏月三人,前两位应答滴水不漏,沉稳得远超同龄少女,看似完美无缺,却偏偏透着一股刻意雕琢的反常,绝非未经世事的闺阁女子所能拥有的气度。
这般念头一闪,他心头的疑云瞬间浓重了几分,指尖缓缓将第一封奏折合上,搁置在御案一侧,并未言语。
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白洛恒又拿起第二封匿名奏折,展开的瞬间,眸色愈发沉冷。
这一封依旧是检举密折,矛头却直指太子,奏折中言之凿凿,称太子府属官勾结地方势力,在山东登州、青州等海外贸易重镇,垄断海上商贸,强迫往来商人缴纳重税,更将巨额税银私吞截留,分毫未上缴国库,中饱私囊,贪腐数额骇人听闻。
两封匿名奏折,一参齐王结党,一告太子贪腐,皆是直指他最看重的两位皇子,且在同一日送至御前,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白洛恒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已然洞悉其中端倪。
这背后,要么是有心之人故意挑拨,妄图离间他与皇子、离间东宫与齐王府;要么便是东宫与齐王府的势力早已明争暗斗,借着选秀之事互相倾轧,将手伸到了朝堂贪腐之上,公然在他面前斗法。
帝王的怒火与心寒交织在心头,他五十三岁高龄,发妻已逝,本就寄望于皇子能安分守己、共辅江山,未曾想二人竟已闹到这般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的怒意,沉声对殿外吩咐:“速传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即刻入殿见朕,不得有误!”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领旨飞奔而去。
长生殿内,白洛恒独坐御座,望着那两封匿名奏折,眸色沉沉,一夜之间,朝堂的暗流汹涌,已然悄然翻涌至他的面前。
时光转瞬至深夜,白日里刚被册封为才人的沈清欢、苏婉凝、林疏月三人,早已按照宫规洗漱完毕。
殿内侍女为她们备下了不同香料的沐浴汤水,三人净身之后,皆换上了宫中统一规制的素白色薄绸睡衣,身姿纤细,静静坐在殿内的席座之上,等候陛下驾临。
后宫之中,才人册封之后,等候陛下临幸乃是常例,三人从日暮等到深夜,殿内烛火燃了一半又换,依旧不见白洛恒的身影。
席座坚硬,久坐之下双腿早已发麻,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气氛愈发沉闷。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沈清欢,她微微挪动着发麻的双腿,压低声音抱怨道:“陛下究竟在忙些什么,这般久都不回宫,难不成是故意戏耍我等,册封不过是随口一说?”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婉凝立刻蹙眉,厉声呵斥:“住口!你如今已是宫中才人,行止皆受宫规约束,竟敢妄议陛下,若是被旁人听去,便是杀头之罪!”
她语气严厉,眼神带着警示,显然深知后宫祸从口出的道理。
沈清欢被呵斥,心中不服,立刻抬眼回怼:“你又何必故作清高?你我皆是才人,都在等陛下临幸,难道你就没有这般想法?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苏婉凝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此处是后宫偏殿,隔墙有耳,我不愿与你争执,免得落人口实,连累自身。”
她心中明白此刻三人初入宫闱,根基未稳,任何争执都是自寻死路。
沈清欢见状,也知不宜多言,只得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苏婉凝,心中却依旧满是怨气与不甘。
唯有坐在最外侧的林疏月,始终沉默不语。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纤细的指节泛白,柔荑将绸料搓得发皱,面色泛着淡淡的紧张,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争执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心底的不安,不断翻涌。
她总觉得,白日里陛下的眼神太过清冷,这后宫之路,绝非安稳度日那般简单,而此刻陛下迟迟不至,更让她心头的惶恐多了几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三人各怀心思,枯坐等候。
第505章 各怀鬼胎
长生殿外夜色深沉,夜风卷着寒意拂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一路疾行,衣衫被夜风刮得翻飞,抵达殿门时已是气息微促,二人整理好衣冠,躬身轻步走入殿内。
白洛恒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如寒潭,周身散发的威压让两位重臣不敢抬头,只垂首跪地行礼问安。
他没有半句虚言客套,抬手便将案上两封匿名奏折狠狠甩在二人面前,奏折摔在金砖地面,发出清脆声响,也震得二人心头一颤。
“即刻起,你们二人联手,秘密彻查奏折中所涉之事,一查齐王结党营私、安插后宫亲信是否属实,二查太子府属官在登州、青州垄断海贸、贪墨税银一案,不得有半分疏漏。”白洛恒声音冷硬,带着帝王威仪。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心头一紧,连忙拾起奏折快速翻阅,不过数行,二人脸色骤然大变,手中奏折险些滑落。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惶恐,连忙跪地叩首,语气急切:“陛下!两位皇子皆是国之储贰,事关皇家颜面与朝局安稳,这匿名奏折无凭无据,分明是奸人刻意构陷,意图挑拨皇子离心、扰乱朝纲啊!还望陛下明察,切勿轻信小人谗言!”
白洛恒闻言,眸中冷意更甚,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字一句反问道:“无凭无据?若是构陷,为何偏偏一参太子,一劾齐王?为何偏偏选在今日选秀之后递入宫中?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质问之声落下,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瞬间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语。
他们知道帝王心思深沉,此事已然触碰到白洛恒的底线,再多言语只会引来更大的怒火。
白洛恒见状,疲倦地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心力交瘁,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决绝:“朕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无需你们多言,只管放手去查。记住,此次彻查必须全程隐秘,不可惊动东宫与齐王府,更不能让朝中官员察觉风声,所有查证结果,只需秘密呈报于朕一人,不得外泄半字,还有,调查一下这两份奏折究竟是谁送上来的。”
两位重臣见帝王心意已决,不敢再违逆,只得重重叩首,齐声应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白洛恒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长生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他一人独坐,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头的寒意比夜色更浓。
他本以为发妻病逝后,只要稳住后宫、理清朝政,便能保江山安稳,却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早已为了储位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将手伸向了朝堂与后宫,这让他既心寒又失望。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调查清,或许事情不是他想象的这么糟糕……
与此同时,夜色笼罩下的齐王府,庭院幽深,灯火昏暗。
长廊尽头,一道挺拔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阴鸷冷冽的气息。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眸中闪烁着野心与算计,在裴嫣病逝后,他压抑多年的夺位之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窜出,脚步轻捷无声,快速走到白远身后,半跪在地,声音恭敬而压低:“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检举太子的匿名奏折混入百官奏折之中,顺利送入长生殿,另一封检举殿下的奏折,也按计划一同递了上去。”
那身影缓缓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平淡却带着狠厉:“做得很好,此事你办得干净利落,下去领赏吧。”
黑影心中满是疑惑,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属下有一事不解。您为何要让人同时呈上这封藏了很久的奏折,如今皇后娘娘新丧,陛下正沉浸在哀思之中,心绪烦乱,若是龙颜大怒,岂不是适得其反?”
话音未落,那人骤然转身,眸中寒光乍现,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闭嘴!你懂什么!”
他迈步走到黑影面前,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正是因为母后病逝,父皇哀痛交加,心神不宁,判断力大不如前,此时才是最好的时机。若等父皇心绪平复,此事再难有机会。”
“再者,这封检举太子贪墨海贸税银的奏折,我压了整整三年,母后在世时,她看重太子,处处维护,我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母后已去,再也无人能护着他,这桩罪证,也该公之于众了。”
他紧握拳头,指节泛白,眸中满是对储位的渴望。
“东宫之位,本就不该是他的,这一次,我要让他彻底从储位上跌下去!”
黑影闻言,恍然大悟,连忙俯首称是:“殿下英明,是属下愚钝,未能领会殿下深意。”
“好了,不必多言,此事务必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知道后果。”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耐。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退下,暗中继续布局。”
黑影应声,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起身融入无边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白远一人立在长廊下,望着长生殿的方向,眸中野心熊熊燃烧。
而此刻的东宫,太子白乾正坐在书房内,翻看山东递来的商贸账目,对御前提起的匿名奏折一无所知……
后宫偏殿之中,沈清欢、苏婉凝、林疏月三人依旧枯坐等候。
烛火燃至尽头,侍女悄悄换上新烛,摇曳的烛光照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庞。
沈清欢满心怨气,却不敢再发作,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眼神怨怼地望着殿门;苏婉凝端坐如初,表面平静,心底却也泛起焦躁,暗自揣测陛下迟迟不至的缘由;林疏月依旧沉默,紧张感愈发浓重,她总觉得这深宫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将所有人都卷进去,包括她们三个刚入宫的才人。
第506章 不敢有丝毫置喙
后宫偏殿内,烛火昏沉,沈清欢、苏婉凝、林疏月三人久坐疲倦,眼皮渐沉,几乎要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三人瞬间精神一振,连忙端正身姿,敛衽垂首,恭谨地等候来人。
可进门的并非皇帝,而是他身边的贴身内侍怜月。
怜月缓步走入殿中,鼻尖微动,空气中弥漫着三人身后未散的沐浴香氛,气味混杂,让他下意识捂了捂鼻子,抬手轻扇了几下。
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声音阴柔平稳,不带半分情绪:“陛下今夜政务繁忙,不会前来后宫,你们三人自行安置,静候后续旨意便是。”
话音落,怜月不再多留,转身便径直离去。
三人闻言神色各异,林疏月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垮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悬了半夜的心终于落地。
而沈清欢与苏婉凝则满脸不可置信,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怨怼与失落。
她们枯等半宿,满心期待换来一句自行安置,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强压情绪,各自起身退回内殿歇息。
一夜无话,天色微亮,朝堂早朝如期在大明殿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白洛恒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对昨夜那两封匿名奏折只字未提,仿佛从未见过一般。
他目光扫过阶下,率先开口称颂礼部尚书此次选秀办事妥当,尽心尽责,理应嘉奖。
礼部尚书立刻上前,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口中连称只是遵循陛下旨意,不敢居功。
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模样,白洛恒话锋一转,语气平淡道:“只是此次入选的十名女子,来路尚需厘清。你下朝之后,即刻整理一份详细名单,将十人家世、举荐之人、过往经历一一列明,呈递上来,朕要亲自核查。”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微微发白,却不敢违抗圣意,只能硬着头皮领旨谢恩。
这一幕被站在朝臣前列的太子白乾尽收眼底,他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冷笑,心中已然有数。
早朝散后,白洛恒径直返回长生殿,屏退左右,只留怜月在侧伺候。
他落座后沉声问道:“昨夜新封的三位才人,现下安置得如何?”
怜月躬身回禀:“回陛下,三人已在长恒宫偏殿安稳住下,女官已前去教导宫规,并无异动。”
白洛恒微微颔首,语气冷肃地吩咐:“你派人盯紧她们三人,无朕的亲笔旨意,一律不准离开长恒宫半步,不许与外人私通消息,更不许接触任何朝臣眷属。”
怜月连忙应下,又听皇帝继续问道:“昨日选秀淘汰的七名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仍在杨女官处暂居,未曾离宫。”
“很好。”白洛恒眸色沉了沉。
“这七人也一律不准出宫,原地候旨,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昨日匿名奏折直指齐王借选秀安插亲信,沈清欢与苏婉凝二人应答过于完美,反常至极,这十名女子的身世背景,必定藏着猫腻。
他让礼部尚书重核名单,便是要从根源上查清此事,看看究竟是谁在借选秀之手,将势力伸进后宫。
与此同时,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已遵照旨意,暗中启动调查。
二人不敢声张,连夜调取山东登州、青州的商贸账册,同时秘密派人前往两地核查税银流向,对齐王结党之事也暗中摸排,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齐王府内,白远得知早朝之上皇帝令礼部重核秀女身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并未慌乱。
他早已安排妥当,沈清欢与苏婉凝的家世履历皆无破绽,即便核查,也查不出任何把柄。
他笃定父皇眼下只是心生疑虑,并无实据,只需按兵不动,静待太子贪腐之事败露即可。
而东宫之中,太子白乾心情大好,他以为皇帝核查秀女身世,是在敲打齐王一派,丝毫没有察觉,一场针对他的贪腐调查,已在暗中悄然展开……
长恒宫内,沈清欢与苏婉凝被禁足宫中,心中愈发焦躁不满,却又无处发泄,二人碰面时依旧冷眼相对,暗自较劲。
唯有林疏月安分守己,每日在殿中研习宫规,足不出户,对宫外的暗流汹涌全然不问,只求安稳度日。
次日巳时,御驾未宣而临齐王府,府中侍卫骤见龙旗,慌忙跪地迎驾,整座齐王府瞬间陷入肃穆紧绷之中。
白远闻讯自书房快步而出,玄色锦袍规整得体,神色恭谨无半分疏漏,躬身立于府门正中,行皇子觐见帝王的全礼,语气谦卑沉稳:“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望父皇恕罪。”
白洛恒未着龙袍,一身暗纹常服更显周身威压,他淡淡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府中规制齐整的庭院,并未多言,只由白远引着缓步入内。
一路行至王府正厅,白洛恒落座主位,屏退左右侍从,厅内仅余父子二人,气氛瞬时沉凝下来。
白洛恒端起侍女奉上新茶,指尖轻抵杯沿,目光平静落在白远身上,开门见山开口:“你母后离世不过月余,朕知你心中哀戚,近来在府中都做些什么?”
白远垂首肃立,姿态愈发恭顺,朗声回禀:“回父皇,儿臣近日闭门不出,唯潜心研读历代古史,未曾涉足外事。父皇昔日曾言,欲修一部我大周年间的帝王本纪,儿臣愚钝,想着遍览前朝史籍,从中汲取体例笔法,以期日后能为父皇略尽绵薄之力。”
白洛恒闻言,眸中神色稍缓,微微颔首:“你能沉下心钻研学问,是皇子该有的模样,好学知礼,朕心甚慰。皇家子弟,最忌心浮气躁,耽于玩乐,你能守得住心性,此事做得极好。”
父子间的对话稍作缓和,白洛恒话锋微转,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前日宫中选秀,朕择了三名女子册为才人,入长恒宫协理后宫琐事,分担宫中杂务,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白远心中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即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坦荡:“儿臣略有听闻。父皇此举是为后宫安稳、打理宫务,思虑周全。儿臣揣测,父皇莫非是担心儿臣因母后新丧,对后宫添人之事心存芥蒂?儿臣不敢有半分私念,后宫诸事皆由父皇圣裁,儿臣唯有遵从,绝无异议,更不敢有丝毫置喙。”
第507章 大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孝子忠臣的恭顺模样,可白洛恒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缓和的神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凝重与威严。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射向白远,字字清晰,带着敲山震虎的冷意。
“朕并非问你是否反对,也无需你这般刻意表态。”白洛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头,“朕今日来,是要同你说一句掏心的话。你如今已是成年皇子,身居王爵,在朝中根基不浅,身在皇家,心中有思量、有抱负,朕心知肚明,也并非不能容。”
“但朕要你记住,抱负可以有,却不可过激,更不可行逾矩之事;朕的决策,你可以不解,却不可暗中忤逆、阳奉阴违。这天下至尊之位,是责任而非私欲,那些不切实际、逾越本分的念想,从今日起,尽数掐灭在心底。”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落在白远身上,语气愈发决绝:“你既喜好研读史书,潜心着述,便一心做你的文采皇子,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度日。朝堂格局、后宫势力,皆有朕在,无需你费心筹谋,更容不得你暗中布局、搅乱朝纲。你只需记着,安分守己,便是对朕、对大周最好的尽孝。”
这番话直白如刀,直接戳破了那层恭顺的伪装,白远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不敢有半分辩驳,只能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俯身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有半分违逆,此后定潜心治学,安分守己,绝不敢生任何非分之想,一切谨遵父皇旨意。”
白洛恒看着他伏身请罪的模样,眸中情绪难辨,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再留片刻。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不带一丝留恋。
白远恭恭敬敬跪送,直至御驾踏出齐王府门,再也看不见龙旗踪影,才缓缓直起身,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垂眸的眼底深处,一丝阴鸷的狠戾一闪而过。
御驾行在长街之上,白洛恒端坐轿中,闭目养神,眸底却藏着彻骨的寒凉。
方才齐王府中一番试探,白远的恭顺太过刻意,应答太过完美,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那两封匿名奏折、选秀安插的亲信、暗中涌动的势力,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这个儿子的野心,早已不是潜心治学便能掩盖的。
他今日此番敲打,并非全然要断了白远的念想,而是给最后一次机会。皇家父子,君臣相济,他既希望儿子安分守己,也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而齐王府内,白远立在厅中许久,直至指尖泛白才缓缓松开。
他抬眼望向宫城方向,嘴角那抹恭顺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野心。
白远立在空荡荡的正厅之中,周身的恭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腔翻涌的抑郁与愤懑。
父皇方才那番敲山震虎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始终想不明白,同为皇子,为何自记事起,父皇与母后便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太子白乾。
幼时的记忆瞬间涌来,最清晰的便是那一次次对弈的场景。
他与太子白乾同席对弈,每每他棋高一着、稳占上风时,父皇总会淡淡瞥过棋局,转头便为太子开脱,说太子平日潜心学业、无暇钻研这些嬉玩之术,胜败本就不必放在心上;母后更是会柔声安抚太子,全然不顾他这个赢了棋局的儿子心中的失落。
可一旦太子侥幸胜他一局,父皇便会龙颜大悦,当众夸赞太子有长兄风范,天生便有压制弟妹的气度,母后也会喜不自胜,对太子百般嘉奖。
同样是皇子,同样是他们的孩儿,他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换来的却永远是视而不见与刻意偏袒。
这份从儿时便扎根心底的不公,早已在岁月中长成了参天的执念,他想要的从不仅仅是太子之位,而是想让父皇母后看见,他比太子更优秀,更配得上皇家的器重。
“殿下……”贴身侍卫轻步上前,见白远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戾气,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脸色极差,可是身体不适?”
白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周身的戾气稍敛,却依旧语气冷硬:“备车,去城西别院。”
他此刻不愿留在齐王府中触景生情,唯有去隐秘的城西别院,才能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理清心中思绪。
侍卫不敢多问,当即躬身领命,迅速下去安排车马。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暖亭之内,清风拂过,白乾独自一人端坐石桌旁,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独自对弈,神色闲适淡然,丝毫不见朝堂争斗的紧绷。
他落下一子,白子稳稳占据棋盘要津,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一名暗卫快步奔至亭外,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殿下,陛下方才驾临齐王府,屏退左右与齐王密谈许久,离去时齐王亲自跪送,面色惨白,显然是被陛下因选秀之事严厉警告。如今齐王已乘车驾离开齐王府,前往城西方向,看来此番敲打,着实让他乱了阵脚。”
暗卫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此番齐王吃瘪,无疑是太子一派的大胜。
白乾指尖微顿,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抬眸望向宫城方向,语气淡漠无波:“知道了,继续盯紧齐王府与城西别院,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禀。”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迅速退去。
第508章 请父皇降罪
暗卫刚走,亭中便走出一位锦衣青年,正是太子妃韩悦的胞弟,太子的小舅子韩彦。
他凑到棋盘旁,看了一眼棋局,连忙谄媚笑道:“殿下,看来齐王是真的被陛下拿捏住了,他觊觎殿下太子之位已久,此番栽了大跟头,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依属下之见,这般小打小闹终究不够,不如咱们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搜集他结党营私的证据,直接将他拉下马,以绝后患!”
韩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将齐王彻底扳倒。
白乾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三弟自幼便在父皇母后的偏心中长大,事事都想争、都想抢,他盯着太子之位,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比我差,并非全然是狼子野心。我与他终究是一父所出的兄弟,我身为长兄,怎能无端赶尽杀绝?此番父皇给他警告,让他收敛起野心,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结果。”
韩彦却不肯罢休,急声道:“殿下您心善,可齐王心狠啊!属下早已打探清楚,齐王暗地里拉拢了朝中数十位官员,此次选秀能安插人手入宫,全靠那些党羽相助,此人城府极深、野心滔天,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您必须早做准备,不能心慈手软!”
白乾淡淡应了一声“好”,并未接话,反而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地看向韩彦,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莫要总说三弟的事,你近来的所作所为,也该收敛收敛了。”
韩彦心头一慌,连忙垂首:“殿下此话何意?”
“你仗着是太子妃胞弟、孤的小舅子,在京中横行霸道,借着外戚的身份大肆敛财,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朝中不少官员早已颇有微词。”
白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念在你是悦儿亲弟,一再纵容,可你也要懂得分寸。”
韩彦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辩解:“姐夫,属下也是没办法!您身为太子,从未给我们外戚半分实权,我们不自己想办法营生,难道要坐吃山空吗?”
“闭嘴!”白乾厉声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不管你有何理由,都不能借着东宫的名头胡作非为!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盯着东宫,盯着我这个太子。你捞钱可以,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必须有度,必须隐秘,绝不能给你姐姐、给东宫招来半点祸端,更不能给旁人留下攻击我的把柄!”
韩彦被太子的气势震慑,双腿微颤,连忙躬身连连点头:“属下知错了!属下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敢再肆意妄为,定不会连累殿下与姐姐!”
白乾看着他惶恐的模样,挥了挥手,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落回棋盘之上,指尖捻着棋子,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虽嘴上说着兄弟情深,可心底清楚,父皇对齐王的敲打,绝非小事,朝堂之上的暗流,早已汹涌到了无法轻易平息的地步。
几日后,长生殿内气氛肃穆,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躬身立于殿中,双手捧着厚厚的调查卷宗,神色皆是谨慎凝重。
白洛恒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面,静静等候二人开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二人对视一眼,由大理寺卿率先上前回禀,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迟疑。经查证,此次选秀期间,礼部尚书、太常寺卿等数名官员私下与齐王白远往来频繁,馈赠不断,关系非同一般,确有借选秀之机徇私舞弊、收受贿赂的行径。
但关于匿名奏折中所指齐王亲自安插亲信入宫一事,二人反复核查,并未找到齐王直接参与选秀布局、授意官员塞人的实证,齐王至多是与涉事官员素有交情,并未亲自插手秀女遴选的具体环节。
说到此处,刑部尚书连忙上前补充,关于太子一派官员借海外贸易贪腐敛财一案,调查进展颇为棘手,线索繁杂且多被遮掩,历经多日暗中摸排,仅查实山东青州知府、海外巡使二人确有贪墨实据,此二人均曾在太子府任职,算是太子旧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能直接牵扯东宫核心之人的证据。
二人话音落下,齐齐垂首静候圣裁,心中皆有数,此番汇报隐去了不少敏感细节,既给了皇家体面,也留了自身退路。
白洛恒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与了然。
他何尝看不出二人有所隐瞒,齐王与太子的争斗早已摆上台面,这般不痛不痒的结果,不过是朝臣权衡利弊后的自保之举。
他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待殿内只剩他一人,才拿起桌案上的调查奏折,逐字逐句细细翻阅。
纸上的文字看似公允,却处处透着刻意的模糊与偏袒,白洛恒越看心头越沉,再度轻叹一声,将奏折重重搁在桌案上。
帝王心术,朝堂平衡,他比谁都清楚,可两个儿子接连卷入纷争,一个暗藏野心,一个纵容外戚,终究让他心力交瘁。
就在此时,内侍怜月轻步走入殿内,躬身低声回禀:“陛下,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白洛恒眸色微沉,略一沉吟便抬手:“宣。”
片刻后,白远快步走入长生殿,未等内侍通传,便径直跪在殿中青砖之上,双膝重重落地,声音带着十足的愧疚与惶恐,高声道:“儿臣有罪,请父皇降罪,赐儿臣责罚!”
他垂首伏身,脊背绷得笔直,全然一副认罪伏法的恭顺模样,与几日在齐王府中阴鸷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洛恒看着他跪地请罪的样子,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淡漠开口:“你何罪之有?朕今日并未降罪于你,也未召你入宫,你反倒主动请罪,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白远抬眸,眼中满是自责,一字一句如实回道:“回父皇,儿臣前几日听闻父皇为充盈后宫,命礼部在民间遴选秀女,心疼父皇日夜操劳,无人伺候起居,便擅作主张,在民间寻访了几名身家清白的女子,赠予礼部与太常寺的几位官员,本意是想为父皇分忧,让官员们能尽心为父皇挑选佳人。可儿臣万万没有想到,那些女子竟暗中贿赂官员,钻了选秀的空子,成功混入后宫,惊扰圣驾,搅乱宫规。此事全是儿臣思虑不周、擅自妄为所致,与他人无关,儿臣甘愿受父皇任何责罚。”
他语气坦诚,句句都将初衷归于孝心,丝毫未提结党谋私,只认行事鲁莽之过,这番说辞既担了责任,又保全了体面。
第509章 彻查到底
白洛恒听罢,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满意笑意,缓缓开口问道:“远儿,照你这般说,如今长恒宫中留用的三位才人,其中有你安排送入宫中的女子,对吗?”
白远连忙叩首,如实摇头:“回父皇,并不全是。儿臣只是将女子赠予官员,并未过问后续事宜,也从未授意官员将人送入后宫,究竟有几人留了下来,儿臣事先全然不知情,直至听闻父皇核查秀女身世,儿臣才惊觉此事闹大,心中惶恐不安。”
白洛恒微微颔首,又追问道:“那朕再问你,礼部尚书与太常寺卿,与你私下往来密切,可是你暗中结党营私,拉拢朝臣?”
白远神色一正,语气恳切坦荡:“儿臣与二位大人的确素有文墨之交,平日偶有诗词唱和、书信往来,却绝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心。儿臣身为皇子,结交朝臣本是常事,从未有过半点逾越本分的念想,更不敢暗中布局搅乱朝纲,此事天地可鉴,儿臣绝不敢欺瞒父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交情,又撇清了谋逆嫌疑。
白洛恒看着他坦诚的模样,心中疑虑消了大半,抬手示意:“起来吧,朕不怪罪你。你虽行事鲁莽,却终究是一片孝心,且今日主动前来认罪,未曾有半分隐瞒,这份坦诚,已是难得。”
白远这才缓缓起身,垂首立于一侧,依旧满脸愧疚:“终究是儿臣办事不周,让父皇费心,更让父皇失望了。”
白洛恒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了几分:“有何失望的,你坦然交代,不欺瞒、不推诿,便是对父皇最好的交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这一次的过失,朕便不计较了,此事就此翻篇,日后不可再犯。”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提起家事:“说起来,你与齐王妃的婚期将近,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你这段时间便将心思尽数放在婚事之上,安心筹备,后宫与朝堂的琐事,莫要再插手,也莫要再做些让朕误会的举动,安安稳稳筹备婚事,便是尽了你的本分。”
白远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此后定一心筹备婚事,闭门谢客,绝不再过问后宫与朝堂琐事,绝不辜负父皇期许。”
白洛恒看着他恭顺的模样,神色骤然一肃,目光如利刃般直视白远,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远儿,父皇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可是早已知晓,东宫旧部借海外贸易贪腐敛财一事?”
白远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诧异,随即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回父皇,儿臣对此事全然不知,从未参与,也未曾打探。只是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儿臣与相熟的官员闲谈时,也曾听闻此事,都说太子殿下麾下旧部目无法纪,借着海外贸易的便利中饱私囊,贪墨数额巨大,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住,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洛恒眸色一沉,语气加重:“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白远这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低声道:“儿臣还听闻,此次贪腐之事,并非只有地方官员参与,连太子妃韩悦的胞弟,国舅爷韩彦,也牵涉其中,借着外戚的身份在海外贸易中大肆敛财,行径颇为嚣张,只是碍于太子颜面,无人敢轻易揭发罢了。”
“韩彦?”
白洛恒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龙颜之上覆上一层寒霜。
太子纵容外戚贪腐敛财,此事远比齐王结交官员更为棘手,外戚干政贪腐,历来是皇家大忌,韩彦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定然有东宫的默许甚至纵容。
他攥紧了手中茶盏,指节泛白,沉默良久,才压下心中的震怒,对着白远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回去安心筹备婚事,今日所言,不可再对外人提及半句。”
“儿臣遵旨。”白远不敢多留,躬身行礼,缓步退出长生殿,直至走出殿门,才悄然松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而长生殿内,白洛恒独坐龙椅之上,周身寒意凛冽。他一手端起冷透的茶水,却迟迟没有入口,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白远的话,以及大理寺与刑部的调查结果。
青州知府、海外巡使、韩彦,一条牵扯东宫外戚的贪腐链条,已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原本只想敲打敲打两个儿子,维持朝堂平衡,可如今看来,太子白乾看似仁厚,却对外戚贪腐视而不见,甚至暗中纵容,已然触碰了帝王的底线。
而齐王白远,虽有野心,却懂得进退,今日主动认罪,反倒多了几分坦诚。
怜月侍立在侧,见陛下神色阴沉,不敢有半分声响,只得垂首静候。
白洛恒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齐王的心思,他看得通透,今日这番话,既是认罪,也是借力打力,将太子一派的把柄送到他手中。
可即便知道白远的用意,韩彦贪腐一事,他也绝不能姑息。
皇家无亲情,朝堂无兄弟,他身为大周帝王,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
无论是齐王的野心,还是太子的纵容,但凡危及江山稳固,他都不会手软。
片刻后,白洛恒睁开眼眸,眸中已无半分情绪,只剩帝王的冷肃决断,他沉声对怜月吩咐:“传朕旨意,即刻秘密锁拿韩彦,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海外贸易贪腐一案,彻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怜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旨:“奴婢遵旨!”
话音落下,怜月快步退下,长生殿内再度恢复死寂。
白洛恒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心中轻叹一声。
他给过两个儿子机会,可权力的诱惑,终究让他们迷失了本心。
从此往后,后宫与前朝的风浪,再难平息,而他这个帝王,只能亲手拨乱反正,守住这大周江山。
第510章 绝不姑息
次日天光大亮,钟鼓声响彻宫城,文武百官依例齐聚大殿,鸦雀无声地等候大周帝王白洛恒临朝。
殿内气氛本就压抑,众人昨夜便已听闻宫中暗流涌动,大理寺连夜拿人,不少官员府邸被查,心中皆是惴惴不安,无人敢随意交头接耳。
不多时,白洛恒身着龙袍缓步登殿,落座龙椅之上,周身未带半分笑意,冷冽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等百官奏事,白洛恒便沉声开口,声音透过大殿传至每一处角落,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他直言,近日宫中与朝堂接连收到密报,诸多官员无视朝纲,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更有甚者结党营私,暗中插手后宫立妃甄选事宜,扰乱宫规法度,触碰皇家底线,此等行径绝不可容。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变了脸色,不少与涉案官员有所牵连之人,瞬间面色惨白,垂首不敢抬头。
白洛恒不待众人反应,当即宣旨,将涉贪腐、结党、插手后宫诸事的官员尽数革职查办,所有涉案家产抄没入官,罪责重者交由大理寺严刑审讯,依律严惩。旨意之中,清晰点出礼部尚书、登州州府等数名核心官员,而这些人,皆是东宫太子麾下的得力属官,亦是此次海外贸易贪腐案的关键涉案之人。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无人敢出言辩驳,帝王盛怒之下,任何求情皆是自寻死路。
百官心中清楚,陛下此番动真格,绝非简单查办贪腐,而是直指东宫,敲打太子势力。
宣旨完毕,殿外侍卫当即奉命入殿,将列名在册的官员当场拿下,拖拽之时,哀嚎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白洛恒冷眼旁观,未露半分恻隐之心,又补充下令,海外贸易贪腐一案继续彻查,无论牵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言罢,他不再多言,直接宣布退朝,起身拂袖离去。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依次退出大殿,走出宫门之时,人人面色凝重,瑟瑟发抖,聚在一处压低声音小心议论。
众人皆明白,此次陛下雷厉风行查办官员,明着是惩贪腐、肃朝纲,实则是对太子纵容外戚、管控不力的重罚,东宫势力经此一遭,已然大损。
有人暗自庆幸未卷入其中,有人忧心朝堂格局生变,更有人忌惮帝王雷霆手段,不敢再多言半句。
人群之中,唯有太子白乾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至极点。
他看着自己麾下心腹被一一拿下,看着朝中属官尽数落马,心中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在朝堂之上表露半分,只能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慌乱与愤懑。
他知道父皇此举,已是对他极度不满,东宫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就在白乾心神不宁、僵立原地之时,内侍怜月轻步走到他身侧,垂首低声唤道:“殿下,陛下在长生殿等候,请您即刻前往。”
白乾心头一沉,知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跟着怜月往长生殿而去。
一路之上,他脚步沉重,脑海中反复思索应对之策,却深知此次涉案之人皆是东宫旧部,还有妻弟韩彦,无论如何辩解,都难逃管教不严之罪。
抵达长生殿,殿门紧闭,气氛肃穆。
白乾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只见白洛恒早已端坐殿中,面色冷肃,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白乾连忙上前,躬身行君臣之礼,恭敬唤道:“儿臣参见父皇。”
白洛恒并未让他起身,也未出言安抚,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冰。随即,他抬手将桌案上一封厚厚的奏折拿起,随手扔在白乾面前的地面上,奏折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白乾的心口。
“捡起来,好好看看。”白洛恒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这是大理寺连夜彻查山东沿海贸易贪腐一案的全部卷宗,上面列着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与罪证,你仔细瞧清楚。”
白乾心头一颤,连忙俯身捡起奏折,双手微微颤抖着翻开。
奏折之上,字迹清晰,密密麻麻列满了涉案官员的姓名、官职、贪腐数额与罪证,他一眼望去,绝大多数皆是东宫属官、心腹幕僚,皆是他平日里信任重用之人。
而在名单最末尾,赫然写着韩彦二字,正是他太子妃的胞弟韩彦,也是此次贪腐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看到此处,白乾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再也无法辩驳半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语气满是惶恐与愧疚:“父皇,儿臣有罪!是儿臣管教不严,驭下无方,未能约束东宫属官,更未管好外戚韩彦,致使他们胆大妄为,贪赃枉法,触怒龙颜,扰乱朝纲,请父皇恕罪!”
白洛恒看着跪地请罪的太子,眸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沉沉的失望与帝王的严苛。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数落着白乾的罪责:“第一罪,东宫属官结党贪腐,虽非你授意,却皆是你一手提拔重用之人,你身为储君,对麾下官员失察失管,致使朝纲败坏,此乃一罪。”
“第二罪,韩彦仗着外戚身份,借海外贸易大肆敛财,欺压百姓,嚣张跋扈,你身为太子,明知其行径不轨,却因亲情纵容包庇,不加约束,致使外戚干政贪腐,触碰皇家大忌,此乃二罪。”
“第三罪,你身居太子之位,身负监察百官、整肃朝纲之责,却对官场贪腐之风视而不见,未能及时惩治,任由贪腐链条蔓延,危及江山社稷,此乃三罪。”
三罪道出,白乾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嘶哑:“儿臣知罪,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重重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白洛恒看着他满面惭愧、诚心认罪的模样,沉默良久,心中怒火稍稍平息。
太子素来仁厚,却过于软弱,纵容亲信与外戚,并非有意谋逆,却是失德失责,难担储君之任。
思索片刻,白洛恒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硬:“罢了,你既已知罪,朕便暂且饶你这一次。即日起,罚你闭门于东宫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外出,不得上朝,不得接见任何朝臣,好好反思自身过错,想清楚身为太子该守的本分、该担的责任。”
白乾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再次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定闭门思过,深刻反省,绝不敢再犯。”
白洛恒不再看他,冷声斥道:“退下吧。”
白乾不敢多留,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长生殿。
走出殿门,寒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抬头望向阴沉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
而长生殿内,白洛恒独坐殿中,望着空荡的殿门,眸色深沉。
他罚太子闭门思过,并非姑息,而是暂稳朝局,待贪腐一案彻底查清,再做最终决断。皇家无亲情,朝堂无儿戏,他身为帝王,唯有以江山为重,任何危及社稷之人,即便是亲生儿子,也绝不姑息。
第511章 夫君,那你呢?
白乾退出长生殿,一路沉默不语,周身的寒意比殿外的寒风更甚,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不甘。
回到东宫之中,殿内侍从见他面色阴沉如墨,皆噤若寒蝉,不敢轻易上前。
唯有贴身侍卫快步迎上,见太子这般失魂落魄又戾气满身的模样,连忙低声劝慰,话里满是愤懑:“殿下,属下早就劝过您,该先下手为强,对齐王动手,如今倒好,被他反将一军,落得这般境地!”
白乾闻言,猛地抬眼,眸中猩红一片,周身气压骤增。
他何尝不知是白远在背后推波助澜,以主动请罪为幌子,将东宫贪腐的证据递到父皇面前,借帝王之手重创自己。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看似温和恭顺的三弟,心思竟如此深沉,手段这般狠辣,不动声色便将他逼入绝境。
可事到如今,再多怨怼也无济于事,韩彦与东宫属官贪腐证据确凿,是他自己疏于管束,留下了致命把柄,即便心知是白远设计,也无从辩驳。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阴沉着脸伫立在殿中,一言不发,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悔意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与东宫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齐王府内此刻灯火通明,一派热闹欢腾之景。
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东宫势力大损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与白远交好的官员纷纷登门道贺,府内觥筹交错,笑语连连,人人都清楚,此番博弈,齐王已是大获全胜。
席间,苏砚秋之子苏文更是意气风发,起身对着上首的白远躬身行礼,语气满是得意:“殿下,属下早便劝您主动入宫请罪,坦诚小过,借机揭发太子一派的把柄,此乃以退为进的上上策。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太子不仅被陛下当众斥责,还被罚闭门思过,彻底失了圣心,可谓一举两得!殿下离储君之位,又近了一大步!”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举杯称颂,满殿皆是趋炎附势的恭贺之声。
白远端坐主位,听着众人的赞誉,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彻底舒展,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抬手举杯,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之功,全赖诸位筹谋相助,若无你们,本王也无法顺利扳倒太子势力。今日之言,本王铭记在心,他日若能登临大位,定不负今日相随之人,必以高官厚禄相待,共享荣华富贵!”
话音落下,满殿官员齐声应和,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气氛热烈至极。
白远将杯中酒饮尽,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今日不过是第一步,太子失势只是开始,这储君之位,这万里江山,他势在必得。
府内的欢歌笑语,与东宫内的死寂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东宫与齐王府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京城朝堂风云激荡,唯有楚王府宛如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始终静得波澜不惊。
王府深处,一棵苍劲古树遮天蔽日,枝繁叶茂将日光晒成碎影,楚王白诚安坐树下石凳之上,垂眸静静擦拭着手中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动作沉稳舒缓,周身不见半分朝堂纷争的戾气。
微风轻拂而过,携来一缕清雅花香,白诚缓缓抬眸,见王妃刘静缓步走来,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和笑意。
刘静轻身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细声询问:“夫君,近日朝堂与东宫接连出事,你可听说了?”
白诚指尖擦过剑刃,淡淡点头:“自然听说了。”
刘静欲再细说太子遭罚、齐王得志之事,话未出口便被白诚轻声打断。
他目光依旧落在佩剑之上,语气平静无波:“母后病逝之后,父皇本就心神不宁、疑心渐重,如今朝局纷乱,皆是太子与齐王的储位之争。这一切,本就与我楚王府毫无干系,我们只需守好本分,安稳度日便足矣。”
刘静望着眼前淡然的夫君,无奈轻叹了一声,忍不住感慨:“实在没想到,三弟的心思竟深沉至此。想当年,你与大哥、三弟一同长大,我也曾跟他玩过一段时间,那时他虽性子倔强好胜,却也是个开怀明朗的少年,如今步步算计、狠辣决绝,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白诚擦拭利剑的动作微顿,须臾后又恢复如常,声音平淡无波:“身在皇家,面对至尊之位,谁能毫无贪恋?三弟自幼不受父皇重视,一心想要证明自己,如今借机与大哥争夺储位,不过是性格与处境使然。”
刘静静静凝视着他,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轻声却清晰地问道:“夫君,那你呢?”
此言一出,白诚眉头微蹙,抬眸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并未作答,而是重新垂首,专心致志擦拭手中佩剑,再不开口提及半句朝局与储位之事。
刘静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夫君性情淡泊,无心于皇权争斗,只想远离朝堂倾轧,守着楚王府安稳度日。
面对太子与齐王两败俱伤的博弈,白诚自始至终都选择置身事外,不站队、不参与、不觊觎,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刘静不再多言,只陪在白诚身侧,望着古树婆娑的枝叶,轻轻叹了口气。
第512章 故梦难重温
夜色如墨,御道之上,宫灯盏盏延伸向无尽夜色,白洛恒一身常服,步履沉稳地走向长恒宫,鎏金靴底踏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
这是自皇后病逝之后,他第二次踏足长恒宫。
这座宫殿曾是中宫居所,藏着他半生最温柔的时光,自皇后离去后,便一直空置着,殿内陈设分毫未动,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满室清冷,与这深宫长夜一般,凉透人心。
宫门前值守的侍女见圣驾来临,连忙跪地叩拜,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洛恒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径直望向殿内,唯有几盏浅色烛火在窗棂后轻轻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悠长,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与殿外的风声交织,平添几分萧瑟。
他抬脚踏入长恒宫,没有让内侍通传,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内殿。
暖阁之内,烛火昏黄柔和,映得殿内陈设愈发古朴雅致,一道纤细的倩影独自跪坐在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单薄与怯意。
正是他前几日刚册立的才人,林疏月。
前番大选,他一并册立了三位才人,不过是看在朝臣举荐的份上,随意应下,可不过数日,另外两人便因不懂规矩、私下议论朝局,被他削去封位,贬为普通宫女,安置在这长恒宫中,听候差遣,不过最大原因还是因为那两个女子,是被礼部尚书专门安插进后宫的。
偌大的宫殿,如今只剩林疏月一个正经的主位,却也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林疏月本是低着头,静静守着烛火,听闻脚步声,猛地抬眼,撞进白洛恒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颗沉寂了整日的心,骤然如擂鼓般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慌忙起身,想要行跪拜大礼,指尖却慌乱得无处安放,裙摆绊了一下,行礼的动作吞吞吐吐,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陛、陛下安……安驾……”
话未说完,她便垂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衣襟里,只觉得自己笨拙得可笑。
白洛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身形忽然一顿,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整个人瞬间陷入恍惚。
烛火摇曳间,少女低垂的眉眼、泛红的脸颊、局促不安的神态,与记忆深处二十六年前建安城的那个夜晚,渐渐重叠。
那时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在漫天风雪的夜里,遇见了那个初遇他便羞涩垂眸、手足无措的少女,她也是这般,眉眼温柔,怯生生的模样,像一株沾了露水的幽兰,轻易便撞进了他的心底。
可如今,故人已逝,黄土一抔,这深宫再无一人,能如她一般,待他真心,伴他终老。
回过神来,白洛恒眼底的恍惚散去,只剩化不开的落寞与疲惫。
他缓步走到卧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身前依旧垂首而立、指尖紧紧交缠、不停摩挲的林疏月身上。
眼前的女子不过豆蔻年华,眉眼青涩,浑身都透着未脱的稚气,拘谨得像一只误入牢笼的小鸟,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朕记得,你叫林疏月,对吗?”
林疏月连忙垂首,声音细若蚊蚋,却依旧恭谨:“回陛下,正是臣妾。”
白洛恒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朕前番册立三位才人,如今另外两人皆已被废,为何偏偏留下你,你可知缘由?”
林疏月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恭恭敬敬地俯身:“臣妾愚钝,不知圣意,恳请陛下赐教。”
她入宫不过数日余,深知帝王心思难测,后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出身不高,无依无靠,唯有谨小慎微,方能在这深宫中苟全。
白洛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眸望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声音淡得像一缕轻烟:“朕留下你,不过是看你生性拘谨,守规矩,知进退,不像旁人那般野心勃勃,聒噪惹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疏月身上,带着几分告诫:“这诺大的后宫,如今虽无中宫主持,无高位妃嫔坐镇,可规矩二字,重于泰山。你身为才人,居长恒宫,更要时刻谨记本分,守好自己的心,莫要行差踏错,莫要让朕失望,明白吗?”
林疏月连忙躬身应是,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恭敬:“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说罢,她依旧垂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不知该进该退,整个人局促得像一尊木偶。
白洛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轻叹一声,淡淡开口:“过来,替朕更衣。”
林疏月闻言,心头一跳,连忙缓步上前,指尖颤抖着伸过去,想要解开帝王的衣带。她从未做过这般近身伺候的事,动作笨拙又慌乱,好几次都差点扯错衣料,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不容易替白洛恒脱下外袍,她又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而立,依旧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指尖不停摩挲,眼神都不敢往白洛恒身上瞟。
白洛恒看着她这副紧张到极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你难道不知道,作为后宫才人,侍驾乃是本分?”
一句话,让林疏月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低着头,心脏狂跳不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可帝王有令,她不敢不从,只能唯唯诺诺地轻应一声,缓步上前,站到卧榻边。
白洛恒闭上双眸,靠在榻沿,声音平淡无波:“你自己来。”
林疏月的手愈发颤抖,指尖几乎握不住东西,她咬着下唇,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指尖偶尔触碰到微凉的衣料,都让她浑身一僵,心跳快得几乎窒息。
好不容易解开外衣的束缚,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寂气息。
就在她心跳如鼓、手足无措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情欲,只剩满满的疲惫与怅然,他挥了挥手,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先下去吧,朕今日乏了,有事朕再宣你。”
林疏月猛地抬眼,一脸茫然地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不解与错愕,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帝王不悦,嘴唇动了动,想要询问,却又不敢。
“怎么,没听清朕的话?”白洛恒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虽无怒意,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奴婢告退!”
林疏月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仓惶地拿起方才脱下的外衣,胡乱裹在身上,对着白洛恒深深一拜,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内殿,脚步慌乱,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满室寂静,与依旧摇曳的烛火。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白洛恒平稳的呼吸声,与烛火燃烧的轻响。
他缓缓躺在冰冷的卧榻之上,闭上双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林疏月娇羞局促的面孔,那青涩的眉眼、颤抖的指尖、泛红的脸颊,与二十六年前建安城中那个少女的模样,一点点重合,又一点点破碎。
他以为,寻一个眉眼相似、神态相近的人,便能稍稍慰藉心中的思念,便能填补这深宫长夜的孤寂。可终究是自欺欺人。
世上纵有千万人,眉眼再像,神态再近,也不是他的皇后,不是那个陪他从边城风雨走到九五之尊、陪他熬过无数艰难岁月、最终却离他而去的女子。
白洛恒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身侧空荡荡的床榻,榻上冰凉一片,没有半分温度,再也没有曾经那个温暖的身躯,再也没有那双温柔牵住他的手,再也没有那句轻声细语的“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长恒宫的夜,依旧漫长,依旧孤寂,再也等不回那个能暖榻、能暖心的人。
第513章 锋芒
半月转瞬即逝,京城之中喜气渐浓,齐王白远的大婚之期近在眼前。
这日天朗气清,齐王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朱红宫灯高挂檐角,猩红绸带缠绕廊柱,满目皆是喜庆红火,将此前储位之争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尽显王府盛景。
御驾缓缓行至府前,白洛恒一身常服走下銮驾,望着府内忙碌打理陈设的侍卫宫人,看着满眼热闹的红色景致,沉寂许久的眉宇间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的慰籍。皇后病逝的数月里,他始终困在哀思之中,朝堂纷争、皇子角斗更让他心力交瘁,此刻看着爱子大婚在即的盛景,心中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白远早已率府中上下在府门恭候,见父皇亲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大婚将至的欣喜:“儿臣恭迎父皇圣驾,父皇万安。”
白洛恒抬手将人扶起,目光打量着眼前意气风发的三子,满意地点头开口:“远儿,明日便是你与韦氏的大婚之日,诸事可已筹备妥当?”
白远垂首应道:“回父皇,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府中陈设、礼仪流程皆已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待明日吉时。”言语间沉稳得体,全然不见往日朝堂算计的锋芒,只剩皇子待婚的恭顺。
白洛恒微微颔首,又似随意问道:“朕方才听闻,齐王妃韦雪怜方才来过府中?”
闻言,白远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娇羞,略显局促地垂眸点头:“是,雪怜方才前来查看婚典陈设,略坐片刻便回府了。”
看着素来心思深沉的儿子露出这般少年情态,白洛恒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甚好,看来你与韦氏情投意合,早已心意相通,日后成婚,定能夫妻和睦,如你大哥二哥一般,家宅安宁,绵延子嗣。”
话音刚落,府门外便传来动静,太子白乾与楚王白诚各自携家眷登门道贺。
太子白乾与太子妃韩悦面色依旧沉郁,虽携礼而来,周身却难掩此前失势的戾气,楚王白诚则携王妃刘静缓步而行,神色淡然,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白远连忙上前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与二人寒暄客套,可当目光与太子白乾相撞时,两人眼底皆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仇怨与戒备,转瞬便又藏起锋芒,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
白洛恒将这细微交锋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淡淡瞥过二人,心中自有盘算。
毕竟谁都能看得出这太子的小舅子韩彦被人揭发贪污受贿之事,除了白远,没人会去做,至少也说是齐王府的人所干的。
就在此时,两道轻盈的身影欢欢喜喜地跑入院中,正是白洛恒最小的两位公主,白明远与白云。
两位公主身着娇俏的华服,眉眼弯弯,灵动可爱,眉眼间依稀可见皇后年少时的温婉轮廓,像极了她们逝去的母亲。
看着一双娇憨可爱的幼女,白洛恒眼底的落寞与疲惫瞬间消散,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皇后逝去的阴霾,终于在此刻暂时散去。他快步上前,伸手牵过两位公主,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慈爱,全然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明远,白云,怎的也来了?”
白明远仰着小脸,脆生生答道:“回父皇,儿臣与妹妹听闻三哥要大婚,特意前来道贺,也想看看三哥府里的红灯笼。”
白云亦乖巧点头,紧紧攥着父皇的衣袖,模样娇憨可人。
白洛恒心中暖意翻涌,搂着两个女儿笑个不停,连日来的愁绪与孤寂一扫而空。一旁的白远、白乾与白诚见状,也纷纷上前与两位公主说话,一时间,齐王府内欢声笑语不断,皇子间的暗斗、帝后的哀思,皆被这阖家团圆的喜庆暂时掩盖。
白洛恒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儿女绕膝、王府喜庆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坐拥天下,却也难逃丧妻之痛,更忧心皇子相争,唯有此刻,看着三子大婚在即,幼女承欢膝下,方能体会几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他望着满府的红绸与灯火,心中暗自期许,但愿这场大婚能稍稍缓和皇子间的矛盾,愿后宫安宁,朝堂平稳,愿这大靖江山,能在一片祥和中安稳延续。
至于藏在温情之下的暗涌与算计,他暂且不愿深究,只愿守住这片刻的阖家欢喜,慰藉心中许久未散的孤寂。
日影渐斜,御驾尚未离去,齐王府的喜庆愈发浓烈,宫灯摇曳,笑语声声,将这座皇子府邸,衬得暖意融融,也让这位失妻已久的帝王,暂时忘却了深宫长夜的悲凉。
夜色如墨,泼洒在京城的街巷之间,白日里齐王府的喧嚣喜庆渐渐褪去,只余下满城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映得朱门高墙愈发热闹。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沾不上城西那处僻静的偏府。
这里是齐王白远私下置办的宅院,地处偏僻,院落小巧,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连府外的灯笼都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孤灯,与京城主干道上的红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亥时刚过,一道玄色身影趁着夜色悄然落在偏府门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正是刚刚从宫中辞别父皇、回到齐王府稍作休整的白远。
他褪去了白日里面对帝王与兄长时的恭顺谦和,也卸下了大婚将至的欢喜伪装,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守在偏府外的暗卫见是主子归来,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处,将这片小天地彻底隔绝开来。
第514章 我已经怀你的骨肉
白远推门而入,院内早已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青儿身着一身浅碧色软缎衣裙,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娇媚。
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从日暮等到夜深,脚下都站得有些发麻,可瞧见白远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漾开欢喜,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嗔怪:“齐王殿下,你怎么现在才来呀?我都等你很久了。”
她抬眸望着白远,眼波流转,媚态天然,往日里这般模样,总能让眼前的男人眼底泛起暖意。
可今日,白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冷硬,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青儿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可还是依着往日的姿态,想要上前依偎在他身侧,撒几句娇化解这份沉闷。
可她刚动一步,便被白远抬手制止。
男人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青儿,以后,我就不会经常来这里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青儿当场呆立在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傻傻地望着白远,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殿下,您是要赶青儿走吗?”
白远抬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头微沉,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淡:“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我自己以后会很少来到这里了。”
“很少来……”
青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眶瞬间便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下一秒便扑跪到白远脚边,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下摆,仰头哭诉道:“殿下,青儿是不是最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放心,我肯定改,不管是什么错,我都改,求你不要抛弃青儿……”
她的声音哽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换做往日,白远早已心软将她扶起。可此刻,他只是漠然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这不是抛弃。当年我救下你,将你安置在此隐居,本就是为了让你避开祸端。如今王府私自贩卖人口一案已然定罪,幕后牵扯尽数了结,你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胆战心惊地躲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座小巧的偏府,沉声道:“这处府邸,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你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寻一个安稳人家,找个属于你的如意郎君,安稳度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青儿最后的希冀。她泪如雨下,拼命摇着头,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声音悲戚得近乎破碎:“齐王殿下,青儿不要离开你!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您不要抛弃我呀!这世间除了殿下,青儿再无依靠,您若不要我,我该去哪里?”
白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你不必如此。你是不是在担心,我毁了你的清白之身,让你日后无法嫁人?”
青儿猛地摇头,泪水溅落,眼神却异常执着:“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能给殿下服侍,是青儿的荣幸!何况殿下是青儿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殿下,我早已死在青楼泥泞之中,青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白远低声重复,眉宇间泛起一丝复杂的愧疚。
“这一切的罪责在我,是我不该沉迷于你的美色,贪恋你的身躯,是我耽误了你。”
“殿下不是耽误我!”青儿连忙插嘴,哭得愈发伤心。
“青儿从来不是怕殿下贪恋我的身躯,殿下对我的恩情,我此生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守在殿下身边。可如今殿下却要抛弃我,这让我如何活得下去?”
白远看着她悲恸的模样,心头愈发烦躁,他站起身,背对着青儿,沉声道:“我会给你足够的金银绸缎,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补偿?”青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泪水流得更凶。
“说到底,殿下还是把我当做那青楼的女子,用金银就可以打发,对不对?”
“我没有这个想法。”白远回头,眉头紧锁。
“我只是不想再耽误你,你值得安稳的生活,而不是困在这处偏府,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我从来不怕殿下耽误!”青儿撑着身子,勉强站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我知道殿下明天就要成亲了,要娶韦家大小姐为齐王妃,我无所求,不要名分,不要荣华,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若是殿下日后在王府寂寞伤心,青儿能给殿下安抚,能陪着殿下,恳求殿下,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白远耐着性子解释。
“殿下就是在赶我走!”青儿哽咽着反驳。
“殿下说过,再也不来这里了,那我守着这座空宅,守着这无边的孤寂,又有什么意思呢?殿下明明知道,这处院子,只有殿下在的时候,才算是家,殿下不来了,这里不过是一座牢笼!”
白远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就没有成家的想法吗?寻常女子,都盼着三媒六聘,正正经经嫁人生子,你就不想拥有那样的日子?”
青儿垂下眼眸,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我从小就没有了家人,后来被王府贱卖到青楼,受尽屈辱,是殿下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安身之所。殿下,就是青儿唯一的家人,青儿只想守着家人,别无他求。”
白远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堵,一时语塞,只能无奈道:“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见他语气松动,青儿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她抬起头,泪雨如下地望着白远,一字一句道:“青儿别无所求,只想要留在殿下身边,哪怕什么都得不到,哪怕一辈子藏在这偏府里,只要能偶尔见殿下一面,青儿就心满意足了。”
白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郑重与无奈:“青儿,我明天就成亲了,我这一生,齐王妃的位置,只能是韦雪怜。你这样没有名分地守在我身边,算怎么回事?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青儿倔强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殿下救我一命,我守殿下一生,理所应当。”
白远看着她这副痴傻的模样,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真是傻呀。”
“青儿不傻。”青儿娇滴滴地回应了一句,随即缓缓站起身,上前一步,轻轻拿起白远的手臂,将他温热的手掌,慢慢贴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白远骤然收紧的瞳孔,声音轻缓,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怀了你的骨肉了。”
“你说什么?”
第515章 无以回报
白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当场,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贴在她小腹上的手,又抬眼看向青儿,声音都因震惊而颤抖:“是……是真的吗?”
青儿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滑落,滴在白远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白远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他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那些一时的放纵与欢愉,如今竟然成了甩不开的牵绊,成了他大婚前夕最棘手的罪孽。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殿下最近一直忙着大婚之事,从未来过这里,我……我没办法告诉您。”
青儿委屈地低声回应,手轻轻护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与殿下唯一的牵绊。
白远握紧拳头,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一边是明日即将举行的大婚,是父皇钦点的婚事,是韦家的势力,是他在朝堂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一边是眼前怀了自己骨肉的女子,是他亲手救下、安置多年的人,是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
他甚至在刹那间,生出过一个残忍的念头,那就是打掉这个孩子,彻底斩断这份牵绊,让自己的大婚与前路不受任何影响。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下。这是他的骨肉,是他白远的第一个孩子,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他怎么狠得下心?
一番内心的风暴与挣扎过后,白远终是无力地松开拳头,缓缓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决绝。
他沉声道:“那你最近就一直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
青儿闻言,瞬间止住了哭声,眼底泛起惊喜的光芒,连忙抬头问道:“殿下,你是不是不抛弃我了?”
白远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你既然已经怀了孕,身子要紧,不可四处乱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也会安排人在这里伺候你,照料你的饮食起居。”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精致的齐王印记,沉甸甸的,透着威严。
他将令牌塞进青儿手里,沉声道:“这是齐王府的通门令牌,持此令,王府暗卫皆会听你调遣。若是有什么重大急事,可凭此令偷偷来寻我,但切记,最近一段时间,万万不可来找我。明日大婚,府中内外皆是眼线,一旦被人发现你的存在,不仅你我会陷入险境,连腹中的孩子都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安心在这里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等风头过去,等我稳住局面,日后有机会,我定会将你和孩子光明正大地带回齐王府。”
青儿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令牌,感受着令牌上属于白远的温度,喜极而泣,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青儿知道了!青儿会乖乖听殿下的话,一步都不离开这里,安安静静等着殿下,等着殿下回来接我和孩子!”
她仰起脸,姣好的面容上还挂着泪痕,泪眼婆娑,却笑靥如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白远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那股压抑的欲望又悄然蠢蠢欲动。白日里在父皇与兄长面前强装的恭顺,大婚将至的压力,储位之争的紧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人的占有欲。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牢牢锁在青儿身上。
青儿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脸颊瞬间泛起娇羞的红晕,她轻轻上前,贴近白远的胸膛,声音柔得像水:“殿下,明天你就要成亲了,今夜,就让青儿最后为你服侍一次吧,就当是青儿给殿下和未来王妃的新婚祝福。”
说罢,她便要俯身。
白远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拉开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胡闹!你已经怀了身孕,身子娇贵,岂能做这般事情?”
青儿被他拉开,却依旧仰着头,娇羞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柔情:“殿下,青儿对殿下的恩情无以回报,只想为殿下做些什么。殿下明日便要大婚,此后便是正经的王爷王妃,青儿只想在今夜,再好好陪着殿下一次……”
白远看着她眼底的深情与痴缠,终是软了心肠,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了,不必如此。你好好养胎,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听话,回房歇息,我会安排可靠的下人来伺候你,日后的吃穿用度,都会以最好的标准送来。”
青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紧紧抱着他,舍不得松开。
夜色愈发深沉,城西偏府的孤灯依旧亮着,映着相拥的两道身影。
白远的辇车碾过夜色,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青儿扶着偏府的门框,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远去的黑影里,指尖攥得发白。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藏着她此生唯一的期盼,也藏着让她心惊肉跳的牵绊。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凄然又苦涩的笑,转身踏入了空荡荡的府中。
刚跨过门槛,一股刺骨的寒意便裹住了她,青儿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环顾四周。
平日里彻夜长明的烛火,此刻竟尽数熄灭,整座院落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连风吹落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诡异。
她强压着心慌,摸索着走到桌边的烛台旁,指尖颤抖着擦燃火石,微弱的火光一点点亮起,正要将烛芯点燃。
可就在火光跃动的刹那,一张阴沉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青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火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黑暗中,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玩味:“是我。”
第516章 棋子
青儿大口喘着粗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惊恐更甚,她撑着地面狼狈地往后缩,声音发颤地喝问:“你来干什么?”
男人看着她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调笑,慢悠悠开口:“我就说了吧,齐王这人看起来正直端方,骨子里不过是个风流薄情的男子。你以为他今夜不赶你走,是真的对你动了心、动了情?大错特错,他不过是回去琢磨,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保全他的大婚,保全他的前程。”
“你闭嘴!”青儿像是被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猛地拔高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红着眼睛冲男人嘶吼。
“我的事不用你管,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
男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府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青儿,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年若不是我把你从青楼的火坑里救出来,你早就死在那些豺狼虎豹手里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青儿的脸色骤然大变,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段被屈辱和苦难包裹的过往如同噩梦般袭来,她咬着牙,声音带着绝望的倔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我按照你们的吩咐潜伏在齐王身边,传递消息,为你和你背后的主子做了无数违心之事,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你拿什么还清?当初我家主子煞费苦心把你从青楼救出,精心调教,再把你安插到齐王身边,耗费了多少心力?你以为传递几句情报,就算还清了?我告诉你,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青儿听出他语气里的强迫与狠戾,心头的愤怒瞬间涌上,她攥紧拳头,怒声质问:“那你还想怎么样?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齐王的行踪、他的谋划、齐王府的布防,我无一不供!上次我就明明白白跟你说过,我再也不会为你们提供任何情报,我们之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男人邪魅一笑,目光阴鸷地扫过她的小腹,语气轻佻又危险:“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废话这些旧账的,方才你和齐王的对话,我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这段日子齐王虽未来看你,你倒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你们的情意,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厚。”
青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她后退一步,警惕地望着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很简单。”男人收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而残忍。
“我家大人有令,既然你已经怀了齐王的骨肉,身份暴露在即,倒不如直接干一把大的,给齐王一个永生难忘的‘大礼’。”
青儿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她颤声追问:“你说清楚,到底要我做什么?”
“明天就是齐王府的大婚之日,皇上钦点,韦大人的千金风光与齐王联姻,满朝文武都会到场庆贺。”男人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你,就是破坏这场大婚最好的人选。”
青儿如遭雷击,连连摇头,泪水瞬间涌满眼眶:“不……我不能这么做,我绝对不会去破坏殿下的大婚!”
男人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她,厉声呵斥:“为什么不能?你别忘了,你看似身在齐王身边,骨子里依旧是殿下的人!当初是殿下救你于水火,为你铺好所有路,把你安插到齐王身边,这一路的庇护与帮助,你都忘了吗?如今不过受了齐王几分温存,你就要忘恩负义,公然反水?”
青儿神色痛苦到了极致,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我没有!我不是忘恩负义,可是殿下他待我极好,他温柔体贴,护我周全,如今我还怀了他的孩子,我早就后悔了!当初是你们逼迫我潜伏在他身边,做那些出卖他的勾当,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我只想安稳度日,我不想再替你们卖命,不想再害他了!”
“这可由不得你!”男人狠戾地打断她,语气带着最后的利诱。
“不过殿下仁慈,说了明天这件事,是你最后一次替他办事。只要你乖乖照做,事成之后,你就能彻底解脱,当初你落在我们手里的卖身契,殿下会原封不动还给你,你再也不是任人操控的棋子。”
青儿的动作猛地一顿,卖身契三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那是她一生的枷锁,是她摆脱屈辱过往的唯一凭证,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的眼神开始动摇,指尖微微颤抖,可一想到白远温柔的怀抱,郑重的承诺,想到他眼底的疲惫与期许,她又狠狠摇了摇头:“不行……就算是为了卖身契,我也不能害殿下。他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做这种狼心狗肺的事。”
男人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看来,你是真的对他动了真情,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青儿神色闪过一丝慌乱,眼神躲闪,语气也变得结巴起来:“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害人了……”
“你不必藏着掖着,动没动情,都改变不了什么。”男人语气冰冷。
“不管你愿不愿意,明天这场大婚,你必须去,必须按照大人的吩咐行事,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青儿崩溃地哭喊出来,泪水汹涌而出:“为什么偏偏是我?天下那么多人,你们为什么非要选我来做这种卑劣的事?为什么要把我逼到绝路?”
男人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语气也淡了几分:“没办法,以前是你没得选,你从被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殿下的棋子;现在是我们没得选,唯有你,能靠近齐王,能在大婚之上掀起最大的风浪,你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青儿痛苦的模样,丢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明天把事情办成,殿下不仅还你卖身契、给你自由,还会赐你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财,让你远走高飞,再也不用踏足这京城的纷争。若是敢违抗,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活不到明天日落。”
第517章 隐忧
院落重归死寂,只剩下青儿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她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当年被卷入皇子争储的漩涡之中,恨自己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像一片浮萍,被人随意操控,随意丢弃。
她以为遇到白远,是她黑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他救下她,安置她,给她安稳的生活,如今又给了她一个孩子,给了她一个看似可期的未来。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少女心,第一次动了羞涩的爱恋,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珍视的甜头,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盼。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往的屈辱,摆脱棋子的命运,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安安静静等着白远,等着他兑现承诺,等着一家三口团圆的那一天。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期盼,最终竟然要由她亲手毁掉。
一边是那个人的威逼利诱,是卖身契,是自由,是她和孩子的性命;一边是她倾心相待的白远,是她即将到来的大婚,是她腹中无辜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光明。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深夜坐到黎明,泪水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浑身冰冷刺骨。
挣扎了许久,青儿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微亮的天光,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慢慢站起身,摸了摸怀中那枚沉甸甸的齐王府令牌,又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瓣。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场由别人布下的棋局,这场注定要毁掉一切的闹剧,终究要由她,亲手拉开序幕。
而她和白远,和她腹中的孩子,终究逃不过这命运的劫难,逃不过这权力争斗下的牺牲品……
次日的齐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锣鼓喧天之声响彻整条街巷,府内觥筹交错,宾客盈门,满朝文武百官悉数到场,一派盛世大婚的热闹景象。
今日的主角之一,新娘之父韦峥,正被一众官员团团围在中间,人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接连不断地向他道贺。
韦峥出身寒门,多年来苦读科举入仕,空有一身才干却无家世依仗,在中书省兢兢业业多年,也只是勉强立足,平日里没少受那些世家官员的冷眼与轻视。
而如今,女儿一朝嫁与皇子齐王,他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昔日瞧不起他的同僚、曾对他颐指气使的顶头上司,此刻全都放低姿态争相奉承,韦峥心中感慨万千,连日来的忐忑尽数化作扬眉吐气的得意,满面红光地一一应酬回礼,只觉这辈子从未如此风光过。
府外忽然传来肃穆的传报声,众人闻声皆是一肃,纷纷整理衣冠躬身行礼,当今圣上白洛恒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高呼万岁,白洛恒抬手沉声让众人免礼,龙行虎步踏入齐王府大厅,径直坐上主位高堂之座,随即示意韦峥上前站在自己身侧。
韦峥受宠若惊,双手都有些发颤,他这般寒门出身的官员,往日连面见圣颜都难如登天,如今竟能与皇帝并肩而立,接受满朝文武的瞩目,心中的惶恐与荣耀交织,愈发觉得这场联姻是此生最大的机缘。
不多时,一身大红喜服的齐王白远步入大厅。
他身姿挺拔,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天潢贵胄的气度。
白远上前一步,对着高堂之上的父皇白洛恒躬身行大礼,又转身向身侧的韦峥郑重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
满堂文武见状,纷纷出声赞叹,皆称齐王殿下一表人才、文武双全,腹有诗书胸有丘壑,与韦家小姐乃是天作之合。
白远面上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昨夜城西偏府的画面、青儿含泪的模样、腹中的骨肉,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让他根本无法沉浸在大婚的喜悦之中,唯有强压心绪,维持着王爷的沉稳模样。
就在此时,厅外又传来脚步声,太子白乾与楚王白诚并肩走入。
太子身着锦袍,面容温润,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笑意,楚王则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二人上前先向皇帝白洛恒行礼问安,礼毕后便转身走向白远,拱手道贺。
“三弟今日大喜,为兄在此恭贺,愿你与韦小姐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太子白乾语气和煦,笑容真切,看上去全然是兄长对弟弟的真挚祝福,无人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冷意。
楚王白诚也跟着笑道:“是啊三弟,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可得好好喝几杯,日后有韦大人相助,你的路也能走得更顺当些。”
白远抬手回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多谢大哥、二哥挂心。”
他抬眼与太子白乾目光短暂交汇,心头莫名一紧。
兄弟几人自幼在储位之争的漩涡中长大,彼此心知肚明,这场大婚绝非简单的姻缘,而是牵扯朝堂势力的关键一步,太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借助韦家的力量壮大势力,必定会暗中动手脚。
白远心中暗自戒备,一面应付着周遭的道贺之声,一面暗中示意身边的暗卫严加戒备,严防任何意外发生。
大厅之内,礼乐悠扬,宾客谈笑风生,韦峥站在皇帝身侧,满面春风,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滋味。
白洛恒端坐主位,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看着自己的皇子成婚,朝堂势力即将重新洗牌,神色平静无波;太子与楚王分立两侧,各怀心思。
吉时越来越近,赞礼官已准备就绪,只待时辰一到,便举行拜堂大礼。
满府的喜庆红绸之下,无人知晓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城西偏府的青儿,正握着那枚玄铁令牌,站在府门之内,面色惨白,进退两难。
她听着远处齐王府传来的喜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怀中的卖身契是她毕生的渴望,腹中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念想,而那个给她温暖的白远,是她此生唯一的光。
那个人的威胁犹在耳边,违抗便是死路一条,顺从便是亲手摧毁自己的爱恋与期盼。
齐王府内的热闹愈盛,青儿的挣扎便愈烈。她攥紧令牌,指尖泛白,望着齐王府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终究要做出选择,而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厅之内,白远忽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袭来,他下意识看向府门方向,眉头紧锁。
总觉得今日这场看似圆满的大婚,注定不会平静,昨夜压在心底的隐忧,此刻正疯狂滋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之上,彻底爆发。
周遭的道贺声、谈笑声依旧不绝于耳,红烛高燃,喜帕待掀,可笼罩在齐王府上空的,除了喜庆,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婚的欢愉之中,唯有白远,如芒在背,时刻紧绷着心神,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518章 闹场
吉时将至,齐王妃韦雪怜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厅。
她身着重工绣制的大红喜服,裙摆曳地,珠翠环绕,虽被红盖遮面,可身姿窈窕纤细,步履轻盈,一眼便知是人间绝色。
韦峥望着女儿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半生孤苦涌上心。
他自幼无父无母,与妻子相依为命,可妻子早逝,他独自一人将韦雪怜拉扯长大,靠着苦读科举才在朝堂站稳脚跟,如今女儿一朝成为齐王妃,半生苦楚终得圆满,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
白远望着那道缓缓走近的倩影,心底翻涌的不安稍稍平复。
他与韦雪怜此前见过数面,虽无刻骨深情,却也算志趣相投、彼此顺眼。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女子纤细柔荑,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暂且压下了对青儿的牵挂。红盖之下的韦雪怜,感受到白远温和的目光,脸颊瞬间发烫,指尖微微蜷缩,满是少女的羞涩与期待。
二人手牵手缓步走到高堂之前,并肩而立。龙椅上的白洛恒看着眼前璧人,眉眼间满是欣慰,纵然心中念着逝去的故人,可看着皇子成家立业,朝堂势力渐稳,嘴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
随即有小厮端上合卺酒,白远与韦雪怜双双接过酒杯,转身面向高堂,恭敬地向白洛恒敬酒,而后仰头一饮而尽。满堂宾客见状,齐声欢呼喝彩,礼乐声愈发响亮,气氛推向高潮。
赞礼官高声唱喏,最后一礼,夫妻对拜即将开始。
白远与韦雪怜相对而立,眼中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微微俯身,眼看大礼便要礼成。
就在此刻,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杂乱的脚步声、争执声冲破喜庆的礼乐,狠狠砸在大厅之内。即将完成的对拜戛然而止,满堂欢腾瞬间凝固,气氛骤然紧张。
白洛恒脸色一沉,威严的目光扫向厅门,沉声呵斥:“何人在外喧哗?竟敢惊扰皇家大婚!”
龙颜大怒,满场文武百官瞬间噤声,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一名侍卫衣衫凌乱、神色慌乱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禀:“启禀陛下!府门外有一女子,手持齐王府令牌,强行闯入,自称是齐王殿下的旧识,说……说有天大的要事,要当面禀告齐王殿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白洛恒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远:“远儿,朕怎不知你在外有这般旧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与不悦。
白远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昨夜青儿绝望的模样、含泪的眼神,如同利刃般扎进他的心底,不祥的预感彻底应验。
他指尖骤然收紧,周身的温度瞬间冷却,原本平复的心绪再次被狂乱的不安吞噬。
身旁的韦雪怜察觉到他的紧绷,以为他是因大婚被扰而恼怒,连忙用柔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柔的力道,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可白远此刻根本无暇顾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府门方向,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太子白乾站在一侧,那先前苦闷的眼眸总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表面却故作担忧:“三弟,大婚之日突遇此事,怕是不妥,不如让下人将人打发了,莫要扰了吉时。”
楚王白诚也跟着附和,可言语间的看热闹之意毫不掩饰。
韦峥更是脸色煞白,女儿的大婚闹出这等事端,若是传扬出去,韦家颜面尽失,他刚得来的荣耀便会沦为笑柄,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请旨:“陛下,臣恳请下令将刁民驱逐,切莫坏了大婚礼仪!”
白洛恒面色铁青,皇家大婚被民间女子惊扰,若是传出去,便是皇室的笑柄。
他正要下令将人拿下,府门外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虚弱又绝望,直直穿透层层人群,落在白远耳中。
“齐王殿下!”
青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身素衣与满府的大红格格不入,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玄铁齐王府令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一步步踏过铺满红绸的地面,如同走向绝境。
满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惊讶、鄙夷、好奇的视线将她团团围住。
她无视所有目光,只是死死盯着站在高堂之前的白远,看着他与另一名女子并肩而立,身着喜服,郎才女貌,那本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如今却成了刺穿她心脏的利刃。
白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撕裂,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韦雪怜拉住手腕。
韦雪怜盖头下的面容满是委屈与不解,满场的沉默与窃窃私语,让她如坐针毡。
青儿的目光缓缓扫过白远,扫过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扫过他身旁的新娘,最终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滴血泪似的泪水滑落。
她举起手中的齐王府令牌,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响彻整个大厅:“殿下,你说过要护我一生,说过要给我和孩子一个家……可今日,你却要娶别人!”
“我腹中怀着你的骨肉,难道在你心里,从来都不算数吗?!”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场死寂。
白洛恒猛地一拍桌案,龙颜大怒:“放肆!一派胡言!”
韦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太子白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白远僵在原地,看着青儿绝望的眼神,看着怀中女子委屈的颤抖,看着满堂震惊的目光,只觉天旋地转。
千防万防,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彻底毁了。
第519章 你好大的胆子!
看着堂下素衣女子凄惨的模样,再结合她手中那枚货真价实的齐王府令牌,白洛恒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白远,怒声质问道:“齐王!你给朕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韦峥站在一旁,额角青筋暴起,掌心全是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白远能立刻否认,将这女子当作疯癫刁民驱逐。
韦家本就寒门无靠,今日全凭这场大婚立足,若此事坐实,女儿成了笑柄,他日后在朝堂之上,必将沦为百官耻笑的对象,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政敌,更会借此大做文章。
白远望着青儿泪如雨下的脸庞,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难隐瞒。
白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眼望向高堂之上的白洛恒,又对身旁的韦峥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父皇,岳父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儿臣一些时间,先将青儿带下去,再行禀明?”
韦峥几乎是立刻点头,忙不迭地应道:“殿下请便,此事当务之急是查清原委。”
他满心期盼着白远能私下解决,挽回韦家的颜面。
可白洛恒却一眼看穿了白远的意图,白远这般态度,已然是默认了大半。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沉稳内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子,竟会在暗地里惹下这等泼天情债,还偏偏在大婚之日被人找上门来。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他强压着怒意,冷声道:“不必!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便把话说清楚!”
白洛恒的目光转向跪地的青儿,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何人?与齐王究竟是何关系?从实招来!”
青儿身躯一颤,连忙伏跪在地,头埋得极低:“启禀陛下,民女青儿,本是……”
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眼神闪烁着一丝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
“快说!”白洛恒厉声催促。
“你既敢闯皇家婚宴,便该有话直说的胆量!朕在此,定会还你公道!”
青儿被这一声断喝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字字泣血地交代:“民女本是京中大富人家的丫鬟,后因不信做错了某些事情,被狠心卖入青楼。那青楼老鸨逼民女接客,民女誓死不从,便遭日日殴打,险些丢了性命。”
“就在民女最绝望之时,齐王殿下路过青楼,撞见了老鸨施暴。殿下仁慈,不忍见民女受辱,当即出手相救,还为民女赎身,将民女安置在城西偏府,给了民女一条活路。”
说到此处,青儿哽咽着,目光怨怼地看向白远:“民女感念殿下救命之恩,又见殿下文武双全、仁义宽厚,便暗生情愫,最终以身相许。殿下也曾亲口允诺,待时机成熟,定会给民女一个名分,让民女安稳度日。”
“可就在昨日,民女察觉身怀有孕,满心欢喜地去告知殿下,盼着能母凭子贵,安稳度日。谁知殿下见民女有了身孕,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变了脸色,勒令民女立刻离开齐王府,还逼民女打掉腹中骨肉,扬言绝不许这个孩子出世!”
青儿说完,重重叩首,哭声凄厉:“陛下明鉴,民女腹中怀着的,确是齐王殿下的骨肉啊!殿下始乱终弃,民女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闯这婚宴,求陛下为民女做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
青儿的话音刚落,大厅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婚宴,此刻成了议论纷纷的市井戏台。
“没想到齐王殿下看着沉稳,竟做出这等始乱终弃之事!”
“韦大人这下可惨了,刚攀上皇亲,就遇上这等丑事!”
“皇家颜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韦峥只觉天旋地转,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若不是身旁侍卫悄悄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他望着身侧依旧盖着红盖头的女儿,心中痛悔万分,只恨自己识人不清,以为攀上了高枝,却不料跌入了深渊。
红盖之下的韦雪怜,身体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虽看不清众人的神色,却将那些刺耳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攥着白远的手早已松开,指尖冰凉,满心的欢喜与期待,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屈辱与难堪。
她出身清白,自幼被父亲教养得极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太子白乾站在一旁,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对着白洛恒拱手道:“父皇,三弟此事……怕是闹大了。若不查清,恐难服众啊。”
楚王白诚也收起了看热闹的神情,劝道:“父皇息怒,三弟或许有难言之隐,不如先让三弟回话。”
白洛恒的脸色早已铁青如墨,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死死盯着白远,目光如刀,咬牙切齿地喝问:“齐王!青儿所说,是否属实?!”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在白远的心头。
白远站在原地,浑身僵直。青儿的话半真半假,救命之恩是真,安置偏府是真,身怀有孕也是真,可“始乱终弃”“逼她打胎”,却是赤裸裸的歪曲!
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他分明是要接青儿入府,哪怕给不了正妃之位,也定会保她母子平安。
昨夜他本欲安排青儿暂避,待大婚过后再做打算,却不料竟成了青儿口中的“绝情寡义”。
他看着青儿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与惶恐,忽然意识到,这一切绝非偶然。
青儿的话,句句都踩在最致命的地方,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要将他置于死地。
可此刻,百口莫辩。
青儿手持他的令牌,身怀他的骨肉,言辞凿凿,声泪俱下。
而他,确实在暗中安置了青儿,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白远缓缓抬起头,迎着白洛恒怒不可遏的目光,又看向韦峥绝望的神情,以及韦雪怜颤抖的身躯。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出青儿话中的破绽,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话:“父皇,青儿身怀六甲,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此言一出,便是最终的确认。
韦峥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韦雪怜的身体猛地一震,红盖之下,一行清泪悄然滑落,滴落在大红的喜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洛恒看着白远承认,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咆哮:“逆子!你好大的胆子!”
第520章 是谁派你来的
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如针毡般扎在身上,每一道视线都裹挟着鄙夷、揣测与幸灾乐祸,将皇家的体面撕得粉碎。
白洛恒胸口剧烈起伏,龙颜震怒到了极致,再多看一眼这混乱不堪的婚宴,都觉得是对皇权的亵渎。
他猛地挥袖,玄色龙袍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不等任何人再开口,便在内侍的簇拥下怒冲冲转身离去,沉重的殿门被重重合上,将满殿的喧嚣与难堪隔绝在内。
白远见状,下意识抬步想要追上去,喉间滚动着无数辩解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又重重咽了回去。
青儿手持齐王府令牌,身怀他的骨肉,人证物证俱在,无论他如何解释,在父皇与百官眼中都只是狡辩。
归根结底,是他识人不清,将隐患留在身边,更是他安排不周,没能在大婚之前将青儿妥善安置,才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酿成今日这场泼天大祸。
想到此处,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眼底满是无力与颓然。
殿内的气氛愈发尴尬,几名平日里与韦峥素有嫌隙的官员按捺不住,上前几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阴阳怪气地开口:“韦大人一生清廉正直,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好不容易盼来与皇家联姻的天大喜事,本以为是平步青云的开端,没想到啊,竟落得这般颜面尽失的下场,真是可惜了韦小姐的清白名声。”
话语尖酸刻薄,字字戳心。
韦峥怒目圆睁,额角青筋再次暴起,双拳紧握,恨不得上前与这些人理论,可他心中清楚,对方嘲讽的是齐王白远,是这场皇家联姻的丑闻,而白远再怎么不堪,也是金枝玉叶的皇子,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臣子,根本没有资格与皇家置气,更不能当众发作,否则只会落得个以下犯上、不识大体的罪名。
满腔的怒火与屈辱只能强行压下,化作喉间的一口腥甜,他脸色惨白,强撑着身躯,避开那些嘲讽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走到白远面前,声音沙哑地问道:“殿下,如今婚礼彻底毁了,满朝文武议论纷纷,韦家与齐王府的颜面都丢尽了,您眼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白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盖着红盖头的韦雪怜。
新娘的身躯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喜服的裙摆,即便看不到面容,也能想象到她此刻泪流满面、满心绝望的模样。
他心中愧疚更甚,声音低沉而郑重:“岳父大人,此事全是我的过错,是我安排不周,连累了韦家,更委屈了雪怜。我向你保证,定会给岳父大人与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让韦家白白受此屈辱。眼下场面混乱,还请岳父大人先陪夫人返回洞房,就呆在府中,暂且歇息,后续事宜,我必定妥善处置。”
韦峥看着白远眼底的愧疚与坚定,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满与怨怼,此刻也别无他法。事已至此,闹得再凶也无济于事,只能先保全女儿的颜面,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满是疲惫与无奈,上前轻轻牵起韦雪怜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座让韦家蒙羞的婚宴大殿,背影萧瑟,尽显狼狈。
太子白乾与楚王白诚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各有心思,却都摆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惋惜模样,上前对着白远拱手。
白乾假惺惺地开口:“三弟,你的大婚之日闹出这等惊天丑闻,满朝哗然,我等身为兄长,有心相助,却也无从下手,只能先行离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白诚也跟着附和两句,随后便跟着太子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高朋满座、喜庆热闹的婚宴大殿,便只剩下零星的侍卫与依旧瘫跪在地上的青儿,文武百官尽数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挥之不去的嘲讽气息。
白远摆了摆手,声音淡漠地让现场的侍卫全部退下,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与青儿两人,死寂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远没有再看那满地的喜庆装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目光落在青儿身上,淡淡吐出一句:“你随我来。”
青儿浑身一颤,茫然地应了一声“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白远身后。
走出大殿,寒风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惧,席卷全身。
往日里的齐王殿下,待她一向温和宽厚,即便知晓她身份卑微,也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可今日,她亲手毁了他的大婚,让他在父皇与文武百官面前颜面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她心中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精心策划的谎言,那些藏在暗处的操控,或许早已被眼前的男人看穿。
想到这里,她脚步愈发虚浮,心头的惶恐瞬间蔓延,她知道,今日自己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一路沉默,两人走到齐王府后园的假山之前,白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青儿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眼眶依旧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白远看着她这副怯懦无助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失望,他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青儿心上:“说吧,今天是谁派你来的。”
青儿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她强装镇定,惊恐地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装傻:“殿下,您在说什么啊?青儿听不懂,我只是担心腹中孩儿,担心被殿下抛弃,才一时糊涂闯了婚宴,我没有受任何人指使啊……”
第521章 陛下息怒
白远冷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打破了她所有的伪装:“你以为我真的不知你是什么人吗?当初你无缘无故出现在我身边,身世说得漏洞百出,我念你可怜,未曾深究。今日你却恰好掐准大婚的时机,手持我的王府令牌,带着身孕当众发难,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我的要害,让我百口莫辩,你还敢说这只是一时糊涂,只是一场误会?”
青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戳破,却依旧不肯承认,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神色痛苦地摇着头:“殿下,青儿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受人指使,我只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白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青儿从里到外看穿。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便替你说。当年你精心设计,借着被青楼欺压的戏码接近我,博取我的同情,顺利留在我身边。自你入府之后,我母后无故病逝,疑点重重;我暗中培养势力、结党营私的机密,莫名被人揭发,传到父皇耳中,让我备受猜忌。如今想来,这些事,全都是你暗中传递的情报吧?”
青儿心头巨震,瞳孔骤缩,没想到白远竟然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装傻充愣:“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殿下,你不能冤枉我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爬到白远脚边,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可怜楚楚地哀求:“殿下,我求你不要抛弃我们母子俩,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是我鬼迷心窍!昨日我做了噩梦,梦见你要杀掉我,要除掉腹中的孩子,我才害怕至极,不顾一切赶来这里,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坏你的大婚啊……”
看着她依旧试图用苦肉计蒙混过关,白远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失,他无情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寒冰:“事到如今,不必再演了。你现在如实交代幕后主使,我或许还能念在过往情分,保你一条性命。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休怪我不顾旧情,现在就处决了你,以解今日之恨。”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刑宣判,青儿浑身一颤,彻底慌了神。
她知道白远说到做到,此刻再不交代,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一想到幕后之人的狠辣手段,若是自己背叛了对方,即便暂时保住性命,日后也会生不如死。两边的逼迫让她进退两难,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这些年的过往涌上心头,她从小身世卑贱,从王府到青楼,好不容易出来之后,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奴隶般的生活了,这又被幕后之人控制,被训练成细作,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一举一动都被人操控,连情感都成了利用的工具。
接近白远,是任务;打探情报,是任务;今日大婚发难,依旧是任务。
她就像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在权力的棋局里被人随意摆弄,从未有过半分自由。
想到此处,积攒多年的委屈与绝望瞬间爆发,青儿泪如雨下,瘫坐在地上,放声哭诉:“我有什么办法?我从小就身份卑贱,命如草芥,我的人生半点不由我自己做主!我从出生起就是你们这些权贵之人的棋子,被操控,接近你是任务,破坏你的大婚也是任务,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想害你,我也想安稳度日,可我不敢违抗他们,违抗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殿下,我只是你们这些权贵眼中,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啊!”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后园里回荡,带着细作身不由己的绝望与悲凉。
白远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神色复杂,心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早就猜到青儿是受人操控,今日,她伤害自己、连累韦家、损毁皇家颜面的事实,无法抹去。
他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那么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太子,还是楚王,或是朝中其他势力?”
青儿哭得浑身抽搐,眼神闪烁,心中依旧在挣扎。
“我问你答,你只需点头即可!”
白远俯身贴近她的面孔,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问道:“你是不是太子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青儿神色呆滞了一下 他几乎要做出下一个举动,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她知道,一旦说出真相,自己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可不说,眼前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抬头看着白远冰冷的眼眸,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哽咽着,缓缓开口,道出那个隐藏的“秘密”。
风穿过假山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此刻的皇宫内,震怒的白洛恒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中的奏折被捏得褶皱不堪,
一旁的怜月见状正要上前劝解,白洛恒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冷硬如冰:“回长恒宫。”
内侍们不敢怠慢,立刻簇拥着帝王转身离去。
一行人抵达长恒宫时,才人林疏月早已在宫门口等候,见皇帝满脸怒容、周身气压低沉,她不敢多言,只敛衽屈膝,小心翼翼地随在身后进入内殿。进殿后,她才轻声唤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白洛恒大口喘着粗气,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不止,瞥了眼跪倒在地的林疏月,强压着戾气挥挥手:“起来吧。”
林疏月战战兢兢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白洛恒跌坐在床榻上,语气满是震怒与失望:“这个逆子!旁人自幼都夸他沉稳谨慎,如今竟在大婚之日闹出这等丑事,彻底败尽我皇家颜面!”
林疏月不明缘由,却也不敢细问,只柔声劝道:“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动怒伤了根基。”
看着眼前温顺清秀的林疏月,白洛恒胸中的怒火稍稍平复,随即沉声唤怜月入殿。
他吩咐道:“你即刻前往齐王府,传朕口谕,让齐王不得擅自处置那名女子,立刻将人带入宫中,朕要亲自彻查此事。”
怜月领命,立刻躬身退下。
怜月走后,白洛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许是方才怒极攻心导致头部充血,头晕目眩之感骤然袭来。
他撑着额头,疲惫地唤林疏月上前为自己更衣。
林疏月连忙上前,轻手轻脚为他褪去外袍,小心翼翼将他搀扶到软榻上躺好,又细心地为他盖好锦被。
白洛恒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婚宴上的乱象,青儿的哭诉、百官的议论、白远的默认,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头火起。
他自然也想明白此事绝非简单的儿女情债,青儿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手中令牌、腹中骨肉环环相扣,分明是有人刻意设计,要借此扳倒齐王。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是一沉。
皇子争储早已暗流涌动,齐王素来觊觎储位,暗中培植势力,如今有人借此事发难,意图搅乱朝局,动摇皇家根基。
他必须亲自审问青儿,揪出幕后黑手,绝不能让朝局陷入混乱。
软榻旁的林疏月不敢出声,只静静侍立。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帝王略显粗重的呼吸。
第522章 自讨苦吃
翌日,长生殿内檀香袅袅,白洛恒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目光扫过西南驻使的奏报,眉头骤然拧紧。
西羌所建昌国近年在西域频频扩张,字里行间的野心已难以掩饰。他指尖叩在奏折上,正沉吟间,殿外传来怜月轻细的脚步声。
“陛下,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昨日婚宴上的乱象瞬间涌入脑海,怒火当即窜了上来:“不见!让他把那搅事的女子送进宫来,别指望自己处置,以他的性子,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荒唐事!”
怜月应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白洛恒望着窗外流云,心绪却乱如麻。
三子白远自幼被赞沉稳,怎会在大婚之日闹出这等丑事?那青楼女子虽瞧着有几分姿色,可堂堂皇子自降身份与她纠缠,甚至让她怀着身孕当众发难,实在丢尽皇家颜面。
不多时,怜月再次进殿,声音带着几分为难:“陛下,齐王殿下说,若您今日不准他入殿,他便一直跪在门外,求您原谅。”
“放肆!”白洛恒猛地拍案而起,龙袍下摆扫过案边的茶盏。
“那就让他跪!跪到死也别进来!”
怜月无奈叹息,躬身退了出去。
时近正午,夏日骄阳似火,殿内虽有冰盆降温,白洛恒仍觉燥热。
他抬眼望向殿外,只见日头正烈,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片空旷的庭院里,白远的身影竟还直挺挺地跪着,玄色王袍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白洛恒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对怜月道:“去看看那孽障还在不在。”
怜月探头望了一眼,回身点头。
白洛恒闭了闭眼,语气透着疲惫:“让他进来。”
白远入殿时,脸色红得吓人,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神也有些昏沉,显然是被烈日烤得脱了力。
他刚要屈膝行礼,便被白洛恒抬手止住。
“昨日的事,你查得如何了?”白洛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远扶着柱子站稳,声音沙哑:“父皇,此事绝非儿臣安排,是有人故意设局。”
“朕当然知道是设局!”白洛恒猛地拍案,怒火再次燃起。
“问题在你!你为何要与那青楼女子勾搭?是收不住心,还是管不住自己?”
白远垂下头,满脸羞愧:“儿臣……儿臣此前未婚,一时定力不足,才会……却没想到被人利用。”
白洛恒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起昨日那女子虽出身卑贱,却确实有几分勾人的姿色,心底的火气稍退,终究是自家儿子,怒归怒,终究狠不下心。他放缓语气:“昨晚查到什么了?那女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白远深吸一口气:“儿臣想查,却怕触碰到不该碰的人。至于青儿……她确实受人指使,但她腹中怀着儿臣的骨肉。父皇自幼教儿臣积善成德,即便她有错,儿臣也不忍擅自处决。”
白洛恒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他何尝不知此事背后必有推手,太子与楚王争斗已久,借此事扳倒白远也并非不可能。他终是开口:“朕给你特权,让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配合你查。查清楚了,怎么处置,你自己定。”
白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刚要谢恩,却被白洛恒挥手打断:“下去吧,好好养精神,查案要紧。”
白远躬身退下,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白洛恒重新拿起西南的奏折,可目光落在“昌国扩张”四字上时,心思却不由自主飘远,皇子争储已够棘手,西南又起波澜,这江山看似稳固,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他揉了揉眉心,将奏折合上。无论如何,白远的事得尽快了结,西南的隐患也需早作打算。他唤来怜月:“传旨给兵部尚书,让他即刻拟一份西南布防的章程,明日呈上来。”
怜月应声而去,长生殿内只剩下白洛恒独坐案前,望着窗外依旧炽烈的阳光,眼神深沉难测。
这盘棋,看来又要动了。
白远刚退出长生殿,长廊拐角便转出一道明黄身影,正是太子白乾。
他显然是候在此处,见白远出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落在白远汗湿的衣袍与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白远心头一沉,面上却强压着怒意,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白乾慢悠悠踱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故作惋惜地叹气:“三弟这是刚见过父皇?看你这模样,父皇的气怕是还没消啊。”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嘲弄:“也是,昨日大婚闹成那般模样,皇家颜面都被你丢尽了,父皇怎能不气?这些时日母后刚逝,父皇本就心力交瘁,你偏要在这时候添乱,未免太不懂事了。”
白远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岂会听不出白乾话里的刺?那话明着是劝,实则句句都在往他心上扎,提醒着他昨日的狼狈,炫耀着太子的身份。
“多谢太子关心,”白远抬眼,语气冷硬。
“我的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白乾像是没听出他的不悦,反倒笑得更得意了:“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我毕竟是兄弟。说起来,昨日之事于你而言,倒也算个教训。”
白远眉峰一蹙:“什么教训?”
白乾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那就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千万别去抢。强抢的下场,只会是自讨苦吃,适得其反。”
第523章 绝无半分虚言
话音落,他直起身,深深看了白远一眼,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施然从他身边走过。
明黄的太子常服擦过白远的衣袖,带起一阵风,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狼狈。
白远僵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白乾那话里的深意再明显不过,不仅是指昨日的婚事,更是在暗讽他对储位的觊觎。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那副得意的嘴脸撕碎,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这里是皇宫,是白乾的地盘,他不能冲动。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白乾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猛地转身,大步向宫外走去。
玄色王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宣泄着压抑的怒火。
回到齐王府,刚踏入大殿内,白远便再也忍不住,抬脚狠狠踹向案几。
那梨花木几案本就厚重,被他一脚踹得翻倒在地,笔墨纸砚滚落一地,砚台摔在地上,裂开一道缝隙,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岂有此理!”他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
侍卫闻声冲进来,见此情景,吓得连忙跪地:“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白远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地上的狼藉,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占了长子的名分,便敢如此嚣张!”他一脚踩在翻倒的案几上,木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储君之位?他也配?”
想起白乾方才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想起昨日婚宴上的羞辱,想起父皇失望的眼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捷足先登又如何?”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狠戾。
“这位置坐得稳不稳,还不一定!”
他又抬脚狠狠跺了几下案几,直到那木案彻底散架,才稍稍平息了些怒火。
侍卫们依旧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怒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对侍卫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把这里收拾干净。”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收拾残局。
几日后,御书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白洛恒正对着西南布防图凝神沉思,忽闻内侍通报齐王求见。
他抬眼看向殿门,见白远步履匆匆进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便搁下狼毫:“你这几日的调查,有结果了?”
白远忙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父皇,儿臣与大理寺卿连日彻查,结合青儿的口供,已查明此事的幕后主使,竟是太子殿下,也就是我的大哥!”
说出“太子”二字时,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盯着白洛恒的神色。
果见白洛恒接过奏折的手微微一顿,翻开细看时,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
“你确定这些口供无误?”白洛恒看完奏折,将其掷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审视。
白远心头一紧,连忙道:“父皇,这都是青儿亲口所说,绝无半分虚言!”
白洛恒叹了口气,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朕并非不信你,只是……有没有可能,这是那女子故意构陷,想挑动你们兄弟相残?”
“父皇!”白远眉头骤起,一股不平之气直冲上来。
“您怎能如此想?青儿何必冒死诬陷太子?况且奏折上写得明白,当年赎她出青楼的,正是前东宫府的探卫!”
“前东宫探卫?”白洛恒抬眼,语气冷淡。
“你说的那人,朕倒有些印象,几年前便已离开东宫,如今下落不明。仅凭一个失踪之人的名头,你怎敢断定是太子所为?”
“正因他失踪,才更可疑!”
白远急声道:“大哥身为储君,大周的未来,谁敢轻易陷害?此人不见踪迹,说不定就在东宫藏匿,受太子庇护!”
他越说越激动,想起那日太子在长廊的挑衅,想起自己连日来的奔波,只觉父皇分明是偏心太子,刻意为其开脱。
白洛恒脸上已见不耐,他何尝不知皇子间的争斗,只是此事一旦坐实,动摇的是储君根基,关乎国本。
他本就有意压下此事,不想白远竟如此咄咄逼人。
“够了!”
白洛恒沉声道:“此事就到此为止。权当是给你一个教训,那青儿,你想怎么处置便自行定夺,不必再来禀奏。”
“父皇!”白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前几日明明是您允我放手调查,如今查明真相,您怎能说罢手就罢手?儿臣大婚之日受的羞辱,齐王妃承受的惊吓,难道就这么算了?”
“羞辱?惊吓?”白洛恒猛地拍案而起,龙袍翻飞间,怒火直窜。
“那难道不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与那青楼女子纠缠不清,怎会被人抓住把柄?朕不治你的罪,已是念及父子情分,你倒好,呈上这封奏折,字里行间全是对太子的构陷,你凭什么断定这是真的?”
“儿臣没有构陷!”白远急得脸色涨红,正要争辩,却被白洛恒厉声打断。
“退下去!”白洛恒的眼神里满是失望。
“今后此事不许再提,若敢违抗,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檀香仿佛都变得滞涩。
白远望着父皇冰冷的侧脸,心头像是被巨石压住,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却偏偏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他知道,父皇意已决,再多说只会引火烧身。
“儿臣……告退。”他躬身行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转身时,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退出御书房,长廊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白远才觉眼眶发热。
他明明握有证据,父皇却视而不见,只因为对方是太子,是他的嫡长子?
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不输于太子,可在父皇心中,储君之位永远是白乾的,哪怕白乾行此卑劣之事,也能被轻轻放过。
“好一个‘到此为止’……”白远低声冷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寒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朱墙高耸,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储君权柄,此刻却像一张巨网,将所有公道与是非都罩在其中。
回到齐王府,他径直走进关押青儿的偏院。
青儿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进来,怯怯地站起身:“殿下……”
白远看着她微隆的小腹,眼神复杂。他曾想过,若父皇肯为他做主,便留她母子一命,可如今看来,连父皇都偏袒太子,他若不强硬,只会任人宰割。
“你说的那个探卫,可有其他线索?”白远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青儿摇摇头,眼中闪过恐惧:“我只见过他三次,都是在暗处交接,他从不肯多说……”
白远沉默片刻,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背对着青儿道:“好好养着,别耍花样。你的命,还有你腹中孩子的命,现在攥在本王手里。”
青儿身子一颤,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从那背影里看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白洛恒望着白远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案上的奏折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青儿的口供、大理寺的查证,条理清晰,绝非空穴来风。
可太子毕竟是储君,犯了错必定会引发大乱,废储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南昌国虎视眈眈,朝堂若再因储位之争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他低声自语,将奏折收入暗格。
“且先稳住吧。”
他不想面对这种事情,自从皇后死后,每日操劳这些宫中琐事让他心神疲劳,如今又恰逢这样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拖着不去管,他们兄弟间的偏见,最终还是要由自己来解决才最为恰当,否则自己出面的话,无论哪方都会偏袒作为借口,这样的局面他着实不想见……
第524章 暗谋藏心
白远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周身的寒意便再也未曾散去,廊下穿堂风卷着宫墙深处的冷意,钻进他玄色王袍的缝隙里,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
那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绝望与愤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路疾行,玄色衣袍扫过宫道上的青石砖,带起的风声都带着压抑的戾气,直到马车驶离皇宫,彻底远离那座冰冷无情的宫殿,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了几分,可眼底的阴鸷,却半点未曾消散。
回到齐王府,守门的侍卫见殿下面色铁青,连请安都不敢高声,只低着头躬身行礼。
白远目不斜视,大步踏入前殿,殿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却丝毫焐不热他冰冷的心。他刚在主位上站定,还未等将心头的怒火倾泻而出,一道轻柔温婉的身影便从内殿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他的新婚妻子,韦雪怜。
韦雪怜身着一袭浅碧色襦裙,眉眼温柔,见白远脸色难看,周身气压极低,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声音软和得像春日的暖风:“夫君,你回来了?瞧你这脸色,是在宫里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轻轻触碰着白远的衣袖,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自大婚那日被搅得一团糟,韦雪怜身为名门闺秀,蒙受如此屈辱,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倒处处体贴宽慰,从没有过半分埋怨。
白远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眸,心头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竟莫名被压下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声音沙哑又疲惫:“夫人,前些日子大婚之上被人设计,搅得满城风雨,这些时日我与大理寺卿连日彻查,早已查明了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可今日我将证据呈给父皇,他却非但不认同,反倒执意将此事压下,说就此作罢,再也不许提及。”
韦雪怜闻言,秀眉瞬间蹙起,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平:“怎会如此?父皇向来公正严明,素来最是厌恶朝堂纷争与暗地构陷,夫君乃是他亲生皇子,大婚受辱乃是天大的事,幕后黑手蓄意搅乱王府喜事,居心叵测,这般罪责,怎可轻易轻饶?”
她自幼生长在父亲的教育之下,深谙宫廷规矩与帝王心术,却依旧想不通,为何父皇会对儿子受辱一事置之不理。
白远再度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无奈,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妻子,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正是因为那幕后黑手的身份,父皇才决意放过。”
短短一句话,韦雪怜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宫中能让帝王不顾齐王委屈,执意压下事端的人,除了那位明黄衣袍的太子白乾,再无他人。
她心头一震,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奈,轻轻靠在白远的胸膛上,柔声安抚道:“夫君,事已至此,你便莫要再放在心上了。过去的事,我们暂且抛在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往后的日子。我们刚刚成婚,好不容易能得几日安宁,若是执意揪着此事不放,与对方针锋相对,往后只怕再无宁日,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啊。”
温软的身躯依偎在怀,妻子轻柔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白远冰冷的心房。他收紧双臂,将韦雪怜紧紧搂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自大婚变故以来,她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纵与埋怨,没有嫌弃他惹来的是非,反倒一次次站在他身边,温柔宽慰,不离不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刻,韦雪怜的温柔安抚,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怒火,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舒缓。
可怒火易消,深埋心底的仇恨与危机感,却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根本无法轻易放下。
他比谁都清楚,他与太子白乾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嫌隙,而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对立。
从他当初一步步扳倒太子的小舅子,揪出那些依附东宫的贪污官员开始,他们就站在了截然相反的对立面,表面上的兄友弟恭不过是逢场作戏,如今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更是再也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东宫储位,至高皇权,本就容不得半分退让。
今日他忍下这口气,暂且放下此事,可白乾会放过他吗?
不会。
今日白乾能设计羞辱他的大婚,明日便能用更阴狠的手段置他于死地。
若是他日白乾顺利登基,以他狭隘狠戾的性子,绝不会容下他这个曾经觊觎储位、处处与他作对的弟弟,到那时,等待他的,等待整个齐王府的,只会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白远闭了闭眼,怀中妻子的温度真切而温暖,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
他不能退,也不能输,为了自己,为了王府上下,为了身边这个温柔待他的女子,他必须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活下去,甚至要走到最高处。
他轻轻拍着韦雪怜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夫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只是那分寸,是暂且隐忍,而非彻底放弃。
第525章 梦魇
长恒宫的深夜,总是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锦被之下,白洛恒猛地自榻上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苍老的轮廓滚落,浸湿了鬓边的银发。
这已是他连续第三夜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指尖攥紧了身下绣着龙纹的锦缎,指节泛白,胸腔里还残留着梦中那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
烛台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半截焦黑的烛芯,在昏黑的殿内投下斑驳的暗影,窗外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梦中女子凄厉的哭嚎。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苍老的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朝着殿外轻轻唤了一声:“来人。”
不过片刻,殿门被轻手轻脚推开,怜月提着裙摆快步走入,瞧见榻上惊魂未定的帝王,心头一紧,当即屈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带着惶恐:“奴婢来迟,还请陛下恕罪,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白洛恒抬眼,目光落在那熄灭的烛台上,声音平淡却难掩疲惫:“烛火灭了,点上。”
“是。”怜月连忙起身,取过火折子,轻手轻脚将烛火重新点燃。
跳跃的烛火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昏暗,也照亮了帝王此刻的模样。
面色通红,额上冷汗涔涔,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往日里威严慑人的帝王气象,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憔悴与不安。
怜月伺候白洛恒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见状忍不住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关切:“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白洛恒闻言,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满眼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沉入水底的巨石:“没错,连续三日,皆是同一个噩梦,挥之不去,扰得朕片刻不得安宁。”
怜月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柔声安慰道:“陛下定是近日日夜操劳,朝政繁杂,又心系后宫与皇子之事,劳心伤神,这才导致噩梦缠身,歇上几日便会好了。”
白洛恒沉默不语,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他何尝不知怜月所言是宽慰之语,可心底深处,却隐隐觉得这噩梦并非单纯的心神不宁所致。
数月前,与他相伴半生的皇后病逝,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温情与安稳,这些日子,皇子间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白乾与齐王白远早已撕破脸皮,明争暗斗搅得朝堂不得安宁,他身为帝王,既要平衡朝局,又要看着亲生儿子互相倾轧,本就心力交瘁。
可这噩梦,却远比朝堂纷争更让他心惊肉跳,那是深埋在他心底近十年,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罪孽。
良久,白洛恒才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怜月,淡淡问道:“林才人呢?”
怜月连忙回道:“回陛下,您不准林才人住在内殿,奴婢便遵您的旨意,安排她在偏殿歇息了。”
白洛恒深呼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疏月虽然是新近入宫的才人,眉眼间也有几分与故去皇后相似的温婉,可长恒宫的内殿,是他与皇后相守半生的地方,在他心里,这方天地永远只属于那位逝去的皇后,哪怕是小小的才人,也绝无资格踏入半步。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好生歇息。”怜月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再度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白洛恒惊魂未定地重新躺下,闭上眼,可梦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披头散发的女子,血泪纵横的脸庞,凄厉的诅咒,还有那个沉默的少年,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他辗转反侧,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堪堪浅眠了片刻。
次日清晨,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沉闷。
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握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中的话语,心神不宁到了极致。
怜月见他神色憔悴,悄声上前,低声道:“陛下,臣昨日听闻,紫阳道长云游归京,此刻正在宫外候旨,陛下当年曾召道长为皇后与齐王诊病,如今陛下心神不宁,不如宣道长入宫一见?”
白洛恒闻言,眸色微动。
紫阳道长,这个名字让他瞬间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彼时皇后生下三子白远后,重病卧床,奄奄一息,因产后亏损危在旦夕,正是这位紫阳道长入宫诊治,断言皇子与皇后只能保一人,主张去子留母,方能解皇后的病危之状。
后来他执意保下皇后,竟奇迹般好转,此事也成了他心底的一桩旧事。
放在当年的他是完全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如今随着年纪的上来,再加上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安慰,如今他却是偏向这些迷信之说。
听闻道长归来,白洛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当即沉声道:“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身道袍的紫阳道长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步履从容,虽年事已高,却依旧仙风道骨。
见到龙椅上的白洛恒,道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贫道紫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白洛恒挥了挥手,目光落在道长身上,眼前的帝王早已不复当年的雄姿英发,皇后病逝、皇子相争,岁月与心事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唯有眼底的威严,依旧透着九五之尊的气度。
第526章 怨灵作祟
紫阳道长起身,抬眸细细打量了白洛恒片刻,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贫道观陛下印堂发黑,神思涣散,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散的阴戾之气,听闻陛下近日夜夜被噩梦缠身,不知梦中是何等景象,竟让陛下如此心神不宁?”
白洛恒微闭眼眸,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将深埋心底近十年的秘密,缓缓道来。
“朕能有今日,乃是颠覆前朝,夺了大楚的江山而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当年朕起兵夺权,承诺过大楚的旧皇室宗亲,只要归降,便饶他们性命,绝不赶尽杀绝。前楚的皇室子弟,朕大多安置在了建安城,给他们良田宅邸,保一世安稳,可就在前几年,前楚的两位公主,却在城内暗中结党营私,联络旧部,妄图复辟大楚江山。”
说到此处,白洛恒的眸色冷了几分,可随即又被复杂的愧疚与不安覆盖:“阴谋败露之后,朕按律将她们赐死,这本是帝王权术,谋逆之罪,断无饶恕之理。可其中一位公主,名唤楚凝安,她与朕……早年有些渊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声音愈发沙哑:“楚凝安有一子,名唤楚念,她生前不止一次对朕说,楚念是朕的亲生骨肉,是她当年瞒着朕生下的孩子。可朕当时为了稳固皇权,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更是不愿承认这段与前朝公主牵扯不清的过往,即便心中有过一丝怀疑,依旧狠下心,将楚凝安与楚念一同赐死了。”
“楚凝安死时,目眦欲裂,对着朕发下血咒,说朕忘恩负义,毒杀亲子,她的怨念永世不散,定要让朕的后代永世不得安宁,让朕的儿子们自相残杀,骨肉相残,直到朕的皇室血脉断绝为止。”
白洛恒睁开眼,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悸,他看着紫阳道长,一字一句道:“这三日,朕夜夜做同一个噩梦。梦中,楚凝安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地站在朕的榻前,指着朕的鼻子怒骂,说要来找朕索命。还有一个少年,模样与朕年少时有几分相似,应当就是楚念,他站在楚凝安身后,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朕,说他要看着朕所有的儿子自相残杀,他会独活于世,保留朕最后的血脉,却永远不会认朕这个父亲。”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缓缓燃烧,萦绕在两人之间。
紫阳道长听完,眉头紧锁,指尖掐诀,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凝重:“陛下,贫道直言,您这是被厉鬼缠身了。那楚凝安公主死时怨念极重,魂魄不入轮回,化作怨灵,盘踞在皇宫深处,伺机向陛下索命,那血咒,更是已缠上了陛下的皇子们。”
白洛恒心头一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强作镇定地问道:“道长此言,朕并非全信。她既已化作怨灵,为何前些年不来找朕,偏偏等到今日才来纠缠?”
紫阳道长缓缓摇头,语气笃定:“陛下有所不知,怨灵索命,需趁人之危。前几年,陛下正值盛年,身为九五之尊,龙气强盛,精气体力皆在巅峰,怨灵近身不得,自然无法作祟。可这几年,皇后娘娘仙逝,陛下痛失所爱,心神大伤,龙气随之衰弱;近日又因皇子相争之事劳心费神,日夜操劳,精力耗损殆尽,阳气不足,阴邪自然趁虚而入。”
“那楚凝安的怨念,本就因亲子之死、自身枉亡而凝聚,再加上她死前的血咒,早已与陛下的皇子们绑在了一起。如今太子与齐王相争愈烈,正是应了她的诅咒,皇子骨肉相残,怨气相互牵引,这才让怨灵彻底挣脱了束缚,夜夜入陛下梦境,惊扰圣驾。”
白洛恒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斩草除根是帝王必须做的决断,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稳固,哪怕心中有愧,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信鬼神,不信诅咒,只信手中的皇权与刀剑,可如今,连续三日的噩梦,道长的一番话,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彻底勾了出来。
楚凝安的诅咒,楚念冰冷的眼神,还有如今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白乾与白远……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一点点应验着那句“后代永世不得安宁,骨肉自相残杀”。
他想起白远自御书房离去时眼底的阴鸷与绝望,想起太子白乾暗中培植势力的狠戾,想起两个儿子之间早已不死不休的仇恨,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与皇后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如今却要因为他当年的罪孽,陷入互相残杀的境地,甚至可能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
御书房内的檀香似是凝住了,白洛恒攥着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苍老的眼底翻涌着惊惶与急切,全然没了往日九五之尊的沉稳,他前倾身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长既知缘由,那可有化解之法?朕……朕绝不能看着皇子们自相残杀,更不能让大周皇室血脉毁于一旦!”
紫阳道长垂眸捻须,神色愈发肃穆,沉声道:“陛下,此怨咒根植于您当年的杀业,又缠上了皇子纷争的戾气,寻常驱邪之法只能暂缓,必须从病根根治才行。”
他抬眸望向长恒宫的方向,语气凝重:“长恒宫乃是先皇后生前居所,女子属阴,皇后娘娘又在宫中病逝,思念与哀伤之气经年累月聚于宫内,本就阴寒深重。如今再被楚凝安的怨灵趁虚而入,宫中早已阴气缭绕、怨魂遍布,成了怨灵栖身的绝佳之地。”
白洛恒眉头骤然拧紧,心口一紧,沉声问道:“道长的意思,是让朕搬离长恒宫?”
那是他与皇后相守半生的地方,即便皇后已逝,他也从未想过离开,此刻听闻此言,心底满是抗拒。
紫阳道长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笃定:“陛下误会了,搬离不过是治标之策,怨灵依旧会缠扰陛下与皇子。贫道记得,陛下前几年为替先皇后祈福,曾下旨在皇宫的西苑修建一座三清观,后来因朝事繁杂,工程半途终止,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白洛恒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眸色泛起追忆:“确有此事,皇后当年体弱,朕命人修建道观祈福,后因皇后病逝,便搁置了,至今仍是半座废观。”
“正是此物。”紫阳道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可即刻下旨,重启三清观修建,不计耗费,务必以皇家规制建成,此次不为皇后祈福,专为陛下自身消业、镇压怨咒。陛下以帝王诚心修建道观,引天地正气冲刷杀业,再以道观灵气牵制皇宫阴邪,此为根治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贫道会亲自在长恒宫各殿、床榻、门窗处贴上镇魂符咒,隔绝怨灵出入,稳住宫内阴煞之气,保陛下夜间不再被梦魇侵扰。双管齐下,假以时日,楚凝安的怨念定会渐消,血咒也能得以缓解。”
第527章 长生念
白洛恒沉默了,心底掀起剧烈的挣扎。
他这一生,信权术、信兵力,唯独不信神鬼之说,当年楚凝安的诅咒,他只当是濒死之人的疯言疯语,从未放在心上。
可连续三夜挥之不去的噩梦,梦中楚凝安的血泪、楚念的冷眼,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上,再加上皇子们愈演愈烈的相争,竟与诅咒分毫不差,由不得他不信。
一边是毕生秉持的帝王之道,一边是骨肉至亲的性命安危,白洛恒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远回宫时冰冷的眼神,闪过太子白乾暗藏的锋芒,更闪过梦中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尽数化为决断,沉声道:“好,朕准了。朕即刻下旨,命工部全速修建三清观,将它命名为丹阳阁,一应用料皆用最好,务必半月之内完工。长恒宫的符咒,也劳烦道长尽快布置。”
紫阳道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贫道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丹阳阁竣工那日,皇城上下皆浸在一派清肃祥和之中。
这座依皇家规制重建的道观,飞檐翘角覆以鎏金琉璃瓦,青石阶前立着两尊镇邪石兽,殿内三清塑像宝相庄严,终日香烟袅袅,灵气萦绕。
自紫阳道长在长恒宫布下镇魂符咒、丹阳阁落成引天地正气涤荡宫闱阴煞后,困扰白洛恒数月有余的梦魇,竟真的一夜消散。
他再不曾在深夜看见楚凝安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模样,也再没有听见那少年楚念冰冷刺骨的话语,夜里安寝时,唯有檀香与道观传来的清月道音相伴,睡得沉稳安宁。
这场由怨灵血咒引发的风波,彻底击碎了白洛恒坚守半生的唯物之心。
从前他只信皇权铁律,信刀剑权术,视鬼神天道为无稽之谈,可亲身经历过怨念缠身、咒怨应验的惶恐,亲眼见着紫阳道长以道法化解危局,他心底那道抵触神鬼之说的壁垒,早已轰然倒塌。
如今的他,虽未到笃信不疑的地步,却也对天地玄理、道教道法多了几分敬畏与信服,平日里常召紫阳道长入御书房论道,言谈间愈发亲近。
这日早朝散罢,文武百官依次退朝,怜月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候在一旁,等着陛下批阅。
换做往日,白洛恒定会径直落座龙椅,埋首于奏折之中,处理朝政分毫不敢懈怠。可今日,他望着那摞得老高的奏折,只觉心头烦躁,挥了挥手让人将奏折暂搁一旁,转头便问身边随侍的怜月:“紫阳道长此刻在何处?”
怜月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道长晨起便在丹阳阁打坐清修,此刻应当还在殿内。”
“摆驾丹阳阁。”白洛恒沉声吩咐,步履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御驾便到了丹阳阁前。
阁内清静无尘,道音袅袅,紫阳道长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似有淡淡的清气环绕。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起身行礼:“贫道见过陛下。”
“道长不必多礼。”白洛恒抬手扶起他,径直走入阁内主殿,目光扫过殿中供奉的三清像,轻叹一声。
“今日朕心绪不宁,不想处理朝政,特来与道长闲谈几句。”
紫阳道长微微一笑,引着白洛恒在侧首的檀木椅上坐下,童子奉上清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二人,气氛静谧平和。
白洛恒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忽然开口问道:“道长,朕近日翻阅史书,看到历朝历代,总有不少帝王痴迷长生之道,不惜耗费国力寻访仙山、炼制丹药,哪怕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依旧前赴后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夏文帝一生勤政爱民,开创盛世,却晚年沉迷丹术,毒侵五脏,四十岁便崩逝;齐兴帝、齐宣帝皆是明君,文治武功彪炳史册,最终也因服用丹药,英年早逝,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前人教训如此惨痛,为何后世帝王依旧执迷不悟,非要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话音落下,紫阳道长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垂眸捻须,片刻后,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莫测的邪魅笑意。
那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清肃沉稳,藏着一丝玄之又玄的深意,看得白洛恒心头一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陛下以为,长生之术,自始至终都是谣言?”
紫阳道长抬眸,目光深邃如古井,声音低沉却清晰。
“贫道今日便直言不讳,世上并非无长生之理,只是那些帝王,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走偏了道路。”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白洛恒心底轰然炸开。
他猛地攥紧手中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兴趣与惊诧,前倾身子急切追问:“道长此言当真?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长生之术?那些明君雄主,为何偏偏对长生如此执着,即便身死也不回头?”
紫阳道长缓缓颔首,语气笃定而肃穆:“在我道教理念之中,羽化登仙乃是修行的最终奥秘,上古至今,不乏道门高人潜心修炼,斩断凡尘执念,最终得以飞升仙界,得长生不老之境。这些并非虚妄传说,而是道法自然的终极体现。”
“至于历代帝王为何执着于此,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应当最能体会。”
他看向白洛恒,目光透彻:“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享世间极致荣华,越是站在权力之巅,便越是惧怕死亡。他们舍不得这锦绣江山,舍不得这无上皇权,更舍不得自己一手打下的天下,终究是被凡尘的贪欲、执念缠了心。”
“他们求长生,却不愿放下帝王的尊贵与奢靡;他们想登仙,却日日被朝政、美色、权欲缠身;他们只知服用方士炼制的金石丹药,以为吞服奇药便可长生,却不知那些丹药含汞含铅,久服必伤身害命。心不静,念不净,即便服尽天下奇丹,也不过是加速殒命罢了。”
白洛恒听得入神,眉头微蹙,又生出新的疑惑:“依道长所言,难道唯有一心向道,再辅以丹药,才能达成长生不老之境?”
紫阳道长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击碎了极致的妄想:“陛下,天地有序,阴阳轮回,真正的长生不老,本就逆天而行,凡人极难企及。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百岁而康健,却是实实在在可以做到的。”
他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形,虽看着不过花甲之年,身姿却挺拔矫健,毫无老态:“不瞒陛下,贫道今年,已是一百一十八岁高龄。”
“一百一十八岁?!”
白洛恒惊得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盏险些跌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紫阳道长,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步履稳健,气息绵长,怎么看都只是五六十岁的模样,竟已是近一百二十岁的老者!
第528章 你觉得……朕老了吗
这一句话,彻底勾起了白洛恒心底最深的渴望。
自皇后仙逝后,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常感到精力不济,腰酸乏力,处理朝政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疲惫,前些时日又被怨灵缠身,更是耗损了心神。
他站在皇权之巅,看着膝下皇子为储位斗得你死我活,看着大周江山需要有人长久稳固,心中对“长寿”的渴望,早已压过了一切。
他快步走到紫阳道长面前,不顾帝王之尊,语气急切而诚恳:“道长!朕……朕恳请道长指点迷津!这修炼之法,延年益寿的丹药之秘,朕愿倾尽全力学习,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紫阳道长看着他眼底滚烫的渴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有故作推辞,只是缓缓开口,从道教筑基之法、清心寡欲的修行之道,到温和滋补、不含金石毒性的养生丹药,一一为白洛恒细细解答。
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斜,白洛恒听得全神贯注,一字一句都记在心底,全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只剩下对延年益寿、稳固龙体的执念。
待到夜色降临,白洛恒才恋恋不舍地辞别紫阳道长,起驾返回长恒宫。
殿内灯火昏黄温暖,林疏月听见御驾到来的声音,连忙带着宫女上前迎接。
作为新近入宫的才人,林疏月容貌清丽,性情温婉,最近在白洛恒连连做恶魔的几个月当中,她更是贴身服侍在身旁,颇得白洛恒几分垂怜,平日里常侍奉在侧,替他更衣梳洗,甚至已经允许她住在长恒宫外殿陪着自己。
白洛恒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鬓边竟已生出几缕银丝,眼角的皱纹也比往日深了几分,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疏月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下龙袍,褪去朝靴,动作轻柔细致。
就在林疏月低头整理衣袍之时,白洛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林才人,你觉得……朕老了吗?”
林疏月的手猛地一顿,心头一惊,连忙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陛下圣体安康,龙气护体,定能寿比南山,千秋万载,何来老字可言?”
她吓得浑身发轻,帝王最忌旁人言老,更何况是陛下亲口问出这般话,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
白洛恒看着镜中跪地惶恐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寿比南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落寞与无奈:“自从皇后去了,朕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时常感到浑身无力,处理朝政的精力,连从前的一半都赶不上。前些时日更是被怨灵噩梦缠身,夜夜不得安寝,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寿比南山?”
林疏月连忙叩首,柔声劝说:“陛下切莫妄自菲薄,如今丹阳阁已成,道长已为陛下化解灾厄,龙体定会日渐康健,往后必定福寿绵长,大周江山也定能永固!”
白洛恒却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林疏月的话,不过是后宫女子惯用的宽慰之语,他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
唯有紫阳道长今日所言,修炼可延年益寿,百岁仍能康健,才真正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他站在窗前,夜风拂动衣袍,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执念。
从前他不信鬼神,不信长生,只信手中皇权,可如今怨灵可除,长寿可求,他忽然明白,历代帝王为何宁愿背负昏庸之名,也要追寻长生之道。
这万里江山,这九五之尊,这亲手开创的大周盛世,他还没有守够,还没有看够。
他不能老,不能死,更不能让楚凝安的诅咒最终应验,让大周皇室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
铜镜里的帝王,眼底不再是往日的疲惫与惊惶,而是燃起了一簇炽热而坚定的火焰。
长生不老或许遥不可及,但延年益寿,稳固龙体,他一定要做到。
长恒宫内的灯火静静摇曳,将白洛恒的身影拉得颀长,殿外夜色深沉,丹阳阁的道音隐隐传来……
次日天方蒙蒙亮,宫门外已是人影攒动,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立于大明殿内,静候圣驾临朝。
钟鼓鸣过三响,龙椅之上依旧空空如也,内侍总管怜月数次探头望向殿外,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百官们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近几个月来,陛下虽遭噩梦缠身,却从未有一日旷朝,皇后仙逝后,陛下更是勤勉得近乎苛责,每日天不亮便理事,深夜仍批阅奏折,如今迟迟未现身,实在是反常至极。
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白乾,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玉带,眉头微蹙,心底亦是疑云丛生。
前些日子,东宫属官贪墨事发,他虽未被直接追责,却也能清晰感受到父皇眼中的疏离与不信任,那段时间他寝食难安,唯恐储君之位动摇。
可今日,父皇竟迟迟未至,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期待。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怜月终于敛衽上前,尖声宣道:“陛下口谕:今日早朝,由太子白乾代为主持,朝中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太子决断,所有奏折送至东宫批阅,朕今日不理事,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一语落地,整个大明殿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第529章 掩人耳目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揣测。老臣们捋着胡须,神色复杂;年轻官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与齐王交好的臣子更是脸色微变,偷偷看向白乾,眼底闪过几分忌惮。谁也未曾想到,素来独揽大权、事必躬亲的陛下,竟会突然将朝政全权交予太子,这等信任,是近半年来从未有过的。
白乾本人更是猛地一怔,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眸看向怜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怜月公公,父皇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太子殿下。”怜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陛下一早便起驾前往丹阳阁,与紫阳道长论道清修,特意吩咐奴婢前来传旨,殿下只管安心理政便是。”
论道?
白乾心头巨震,终于明白过来。
原是陛下笃信道教道法,如今噩梦消解,竟开始沉迷于道长所言的长生之术,连朝政都无暇顾及了。
一瞬间,惊愕、疑惑、狂喜、不安,数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翻涌。
他曾日夜期盼父皇能重信于他,将朝政托付于他,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却是以父皇旷朝论道为代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殿内百官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忧心陛下沉迷方术,荒废朝政;有人暗自欣喜太子终于得掌大权;也有人嗅到了朝堂变局的气息,默默盘算着立场。
白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缓步走上丹陛,立于龙椅侧方,沉声道:“既奉父皇旨意,本宫便暂代朝政,诸位大人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退朝之后,太子白乾乘銮驾返回东宫,一路之上,车轱碾过青砖的声响,都似带着几分轻飘飘的虚浮。
他指尖轻叩膝头,脑中反复回荡着早朝之上怜月传下的口谕,以及百官那一张张惊愕、揣测、敬畏的面孔。
从前,他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却因东宫属官贪墨一案,被父皇斥责纵容属下、治家不严,连带着小舅子的罪责也被翻出来敲打。
那段日子,他如履薄冰,夜夜难眠,生怕一个不慎,便会从太子之位跌落,沦为兄弟们争权的垫脚石。
齐王白远步步紧逼,朝中势力此消彼长,连宫中内侍看向他的眼神,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恭敬。
可今日,父皇一道口谕,将朝政尽数托付于他,这突如其来的权柄,砸得他晕头转向,竟分不清是福是祸。
銮驾刚入东宫宫门,早有等候在此的东宫属官与心腹朝臣迎了上来,人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喜色。
今日早朝的消息,早已如疾风般传遍皇城,太子暂代朝政,主持大局,这意味着东宫势力,再度重回朝堂中心。
殿内早已备好酒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皆是恭贺之声。
“殿下大喜啊!陛下将朝政全权托付,足见对殿下信任有加,这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是啊殿下,先前那些流言蜚语,如今不攻自破,齐王那边,怕是早已乱了阵脚!”
“殿下英明,日后登基理政,定能开创盛世,延续大周基业!”
众人举杯,纷纷向白乾道贺,酒香四溢,笑语喧天,一派喜气洋洋。
白乾端坐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嘴角噙着淡笑,举杯回敬,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太了解父皇白洛恒了。
那是一个手握皇权数十载,猜忌心极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
哪怕是皇后仙逝,身心俱疲,也从未真正放松过对朝政的把控,事必躬亲,不容任何人觊觎分毫权力。
先前不过是东宫小吏贪墨,便龙颜大怒,对他心生嫌隙,处处敲打,如今怎会突然毫无保留,将偌大江山,尽数交到他手中?
这其中,必定有诈。
白乾压下心头的纷乱,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一人身上,驸马都尉谢景。
谢景是太子的妹夫,娶了嫡公主白灵薇,为人沉稳机敏,心思缜密,从不随波逐流,是东宫之中少有的清醒之人。
此刻,众人皆在举杯欢庆,唯有谢景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并未像他人那般纵情欢笑。
果然,酒过三巡,喧闹稍歇,谢景起身,缓步走到白乾面前,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乾抬手示意:“驸马但说无妨。”
谢景环顾四周,见殿内皆是心腹,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诸位今日皆在庆贺,臣本该随喜,可心中实在不安。陛下今日忽然旷朝,将朝政全权交予殿下主持,诸位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了吗?”
此言一出,殿内的欢笑声瞬间淡了几分,众人纷纷看向谢景,神色各异。
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周弘,闻言立刻点头附和。
周弘是太子一派的老臣,深谙朝堂权谋,看事通透,此刻他面色凝重,上前一步道:“驸马所言极是,老臣也正有此意。”
“前阵子,殿下因东宫旧臣贪墨、国舅爷徇私一案,被陛下当众斥责,陛下言语间,分明是对殿下生出了戒心与不满,甚至流露出废储之意。那段时间,朝中风向大变,多少人转而依附齐王,以为储位易主已是定局。”
周弘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白乾:“可不过短短数日,陛下态度骤然大变,非但不再追责,反而将朝政尽数托付,这等转变,不合常理,太过反常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陛下素来多疑,怎会突然对殿下放下所有防备?”
白乾指尖一紧,手中酒杯微微晃动,酒液险些洒出。
谢景与周弘的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大的疑虑。
他沉默不语,陷入沉思,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方才的喜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不安。
这时,站在白乾身侧的太子亲卫统领秦意,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大胆的揣测:“殿下,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成立。”
“前阵子,宫中早已传出消息,陛下自皇后仙逝后,龙体每况愈下,精力不济,处理片刻朝政便疲惫不堪,甚至夜夜被怨灵噩梦缠身,心神耗损严重。陛下鬓生白发,面容憔悴,连走路都透着虚浮,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实。”
秦厉目光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斗胆猜想,陛下今日忽然将朝政托付,会不会是……龙体已然撑不住了?所谓前往丹阳阁与道长论道清修,或许只是掩人耳目,实则陛下早已重病缠身,甚至……”
后面的话,秦厉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语,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上。
甚至,时日无多。
第530章 苦中之甜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蔓延。
谢景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字字清晰:“秦统领所言,极有可能!殿下,臣知道这话您或许不爱听,可如今局势,不得不往最坏处考量。”
“陛下一生紧握皇权,若不是身体实在不支,绝不可能轻易放手。先前对殿下的疏离与敲打,或许是恨铁不成钢,担心大周江山落入旁人之手;如今突然托付朝政,分明是在为身后事做准备,提前将权力交予殿下,稳住朝局,避免诸位皇子争权,祸乱江山。”
“陛下这是……在托孤啊!”
托孤二字,如同惊雷,在白乾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慌乱,随即又被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所取代。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父皇不是原谅了他,不是重新信任了他,而是快要不行了。
是因为身体衰败,无力理政,才不得不将江山交到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手中。
先前的猜忌、打压、失望,在生死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父皇最在意的,终究是大周江山的稳固,是皇室血脉的传承。
楚王和齐王纵然得宠,终究是庶出,论名分,论资历,论朝野根基,终究不及他这个做了数十年太子的嫡长子。
想到这里,白乾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数日后,父皇驾崩,遗诏传位于他,他身着龙袍,登基为帝,接受百官朝拜,成为大周新的帝王。
到那时,无论是楚王白诚、还是齐王以及党羽,那些曾经嘲笑他、打压他、觊觎储位的人,统统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任他处置。
前段时间,他与齐王争斗得你死我活,父皇的斥责,朝臣的倒戈,让他几乎陷入绝境,夜夜惶恐,生怕储位不保。
可如今,转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只要父皇一去,他便再无后顾之忧,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
什么贪墨案,什么纵容外戚,什么父皇的不满,在皇权更迭面前,都不值一提。
白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期待与压抑不住的愉悦。
他不再去想什么帝王试探,什么权谋算计,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揣测中,他早已心甘情愿地相信,父皇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这突如其来的朝政大权,不是陷阱,而是父皇给他的最后馈赠。
“诸位所言,有理有据。”白乾缓缓站起身,手中酒杯高举,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父皇龙体欠安,心系江山,才将重任托付于本宫,本宫定不会辜负父皇期望,稳住朝局,守护大周江山。”
“今日之事,乃是我东宫之大幸,大周之大幸!来,诸位,与本宫共饮此杯!”
众人见太子神色舒展,一扫先前的凝重,纷纷举杯响应,殿内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喧闹,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酒香弥漫,笑语喧哗,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迎来新主的喜悦之中,无人再去深究丹阳阁内,那位帝王真正的心思。
数月光阴,弹指即过。
大周次子楚王白诚与楚王妃刘静诞下嫡长女,喜讯传入宫中,白洛恒亲赐皇孙名讳,白糖。
更是亲自给她册封封号,衡玉公主。
皇孙女降生,于大周皇室而言,乃是天大喜事,满朝文武无不重视。
一时间,楚王府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从宗室亲贵到文武百官,再到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大族,纷纷携重礼登门道贺,鎏金匾额、奇珍古玩、锦绣绸缎、温润玉器,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彰显着楚王如今在朝中不容小觑的势力。
皇帝特意下旨,令礼部以皇长孙女之礼隆重操办庆典,钦天监择定吉日,大开楚王府宴,准许朝臣入内庆贺。
一时间,京中皆传,陛下虽久不理事,却对皇室子嗣极为看重,对楚王更是偏爱有加。
吉时一到,楚王府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鼓乐之声响彻云霄。
宗室王爷、朝廷重臣、诰命夫人齐聚一堂,人人身着华服,面带笑意,席间珍馐罗列,酒香四溢,一派热闹祥和之景。
楚王白诚一身锦袍,怀抱襁褓中的幼女,眉眼间难掩初为人父的欣喜与得意,站在他身侧的楚王妃容光焕发,被众女眷围在中央,交口称赞。
众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候当今圣上亲临。
毕竟,这是大周第一个皇孙,意义非凡。若能得陛下亲口夸赞,楚王的地位,便又稳了几分。
不多时,宫外传来侍卫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满殿众人立刻起身,齐齐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出。
白洛恒一身常服,在内侍簇拥下缓步走入。
数月不见,他身形未见消瘦,反而面色较从前红润了些许,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眼神沉静,不见往日处理朝政时的锐利,反倒多了一层超然物外的平静。
他没有过多停留,只是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熟睡的白盈,淡淡颔首,只留下一句:
“此女眉目端正,为朕的第一个孙女。朕赐名糖,取名之意为朕最近心神疲劳,却新添一个孙女,此为苦中之甜。”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再三拜谢,白洛恒便已转身。
“今日宴席,交由太子白乾代朕主持,赏赐由内务府如数颁下。朕尚有要事,先行回宫。”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这场本该由帝王坐镇的皇孙女庆典,全权交给了太子。
不等百官挽留,白洛恒已迈步离去,背影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御驾径直出了楚王府,方向并非长恒宫,而是皇城深处那座新近落成、守卫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丹阳阁。
第531章 去查!
帝王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楚王府内的喧嚣,却并未因他的离去而沉寂,反而陷入了一片无声的暗流涌动。
文武百官各自归位,面上依旧谈笑,眼底却各有思量。
“陛下今日神色平和,可来去匆匆,连宴席都不肯留,莫非……龙体当真不适,不宜久站?”
“我看不像。陛下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哪有半点油尽灯枯之态?倒是近来,陛下日日居于丹阳阁,除了紫阳道长与近身内侍,任何人不得入内,连太子与诸位皇子都被拒之门外。”
“听闻丹阳阁内日夜香烟缭绕,常有道音传出,陛下是一心修行,求那长生之术,早已无心过问朝堂俗事,连皇孙降生这般大事,都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沉迷方术,荒废朝政……”有人低声叹息,忧心忡忡。
也有人暗自窃喜。
陛下越是不理政事,太子手中权力便越是稳固。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断,唯有一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目光沉沉。
正是主持宴席的太子白乾。
方才父皇站在他面前的那短短片刻,他一直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
按照东宫心腹数月前的推断,父皇将朝政托付于他,是因身体衰败、时日无多,不过是强撑着安排后事。
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以此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处理政务,收拢权力,只等父皇驾崩,便可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可方才亲眼所见,白洛恒虽神色清淡,却眼神清亮、气息平稳、面色润泽,全无半分重病缠身、生机将尽的衰弱之态。
非但不像油尽灯枯,反倒像是精气神被某种东西牢牢托住,比从前训斥他、猜忌他、对他处处防备之时,还要显得精神内敛,沉稳难测。
一丝异样的疑云,悄然爬上白乾心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若父皇真的身体不支,怎会在数月之间,反而气色好转?若父皇真的无心权势,又为何将丹阳阁守得密不透风,连他这个储君都不得靠近?
这几个月,他坐镇东宫,批阅奏折,任免官员,俨然已是半个皇帝。
朝中势力大半归心,楚王、齐王虽有野心,却也被他压制得难以妄动。他几乎已经认定,大局已定,只等先帝归天。
可今日父皇那一瞥、那一身气度,却如同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
白乾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酒杯的手隐隐泛白。
宴席之上的欢声笑语,在他耳中渐渐变得模糊。
楚王怀中的白糖越是可爱,朝臣道贺之声越是热烈,他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浓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所坚信的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父皇不是不能理政,而是不想理政。
父皇不是将死托孤,而是抽身避世,一心修行。
父皇不是对他放下戒心,而是将朝堂这堆繁琐俗务,尽数丢给了他,自己则在丹阳阁内,安心追求长生大道。
而他这个太子,兢兢业业、殚精竭虑、满心欢喜地以为即将登基,到头来,或许只是一个被架空、被搁置、被放在台前应付琐事的傀儡。
一念至此,白乾心底寒意顿生。
宴席过半,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依旧维持着太子端庄沉稳的模样,从容受礼,主持大局,可思绪早已飘回了那座高墙深锁、神秘莫测的丹阳阁。
父皇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紫阳道长究竟献给了他什么法门,能让一个掌控天下数十载的帝王,心甘情愿抛下万里江山?
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宴席散去,夜色渐深。
白乾返回东宫,屏退左右,只留下亲卫统领秦厉。
殿内灯火昏黄,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秦意。”
“属下在。”
“你替本宫去查。”白乾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丹阳阁自建成之日起,内里的一应出入、作息、用度,还有……陛下每日在阁中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练些什么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加重语气:
“那地方,如今连本宫都不得靠近,必定藏有蹊跷。你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能让紫阳道长那一伙人察觉。”
“本宫要知道,父皇这几个月,到底是在养病,还是……真的在求长生。”
秦意心头一凛,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殿门轻掩,夜色如墨。
太子白乾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皇城深处丹阳阁的方向,眼底疑虑丛生,野心与不安交织。
他曾以为,帝王垂暮,江山将落于己手。
可如今看来,那座云雾缭绕的道观之中,他那位父皇,所求的或许是比皇位更长久、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这个太子,究竟是未来的新君,还是父皇长生路上,一枚暂时用来稳住江山的棋子,犹未可知。
丹阳阁内青烟袅袅,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
阁内并非寻常宫殿的奢华规制,四壁悬着素色道幡,青烟自青铜兽首香炉中缓缓溢出,萦绕其间,添了几分缥缈仙气。
而殿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尊丈许高的巨型炼丹炉,通体以玄铁铸就,炉身镌刻着上古云纹与龙凤图腾,纹路间泛着淡淡的古铜色光泽,厚重古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炉底炭火熊熊燃烧,将炉身烧得微微发烫,热浪席卷了整座阁楼。
白洛恒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宽袍大袖,墨发以一根玉簪随意束起,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仙逸之气。
他负手立于丹炉之前,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在炉身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衣袖,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底,此刻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疑虑。
执掌大周江山数十载,他踏过权谋风浪,压过皇子争储,稳过朝局动荡,世间万事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唯有生死二字,任他权倾天下,也无法半分左右。
昔日壮年时尚且不惧,可年过五旬,身体渐生疲态,看着膝下皇子为了储位勾心斗角,看着朝堂琐事日日缠身,他心中早已生出倦怠,直到紫阳道长携秘法登门,言及长生丹道,那深埋心底的渴望,便如野草般疯长。
“道长,”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阁内的寂静。
“此炉,当真能炼出传说中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长生丹?”
他并非轻信方术之人,可数月来深居丹阳阁,按紫阳道长所授之法调息养气,往日缠身的疲惫与旧疾竟真的舒缓不少,这才让他放下戒心,将全部心神寄托于丹道之上,甘愿抛下朝政,闭门炼丹。
第532章 不可打草惊蛇!
站在丹炉另一侧的紫阳道长,一身灰白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双目炯炯有神,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听闻帝王发问,他微微一笑,拂尘轻甩,声音温润而笃定:“陛下尽可安心。此炉乃贫道师门传家至宝,由祖师爷亲手锻造,历经数百年风霜,前朝数位帝王皆曾以此炉炼丹,炉中蕴有天地灵气,非世间凡炉可比。只要药材齐备,火候得当,长生丹必成,届时陛下不仅可祛病延年,更能精神永驻,稳坐大周江山万万年。”
白洛恒眸中微光一闪,盯着丹炉的目光愈发灼热。
江山再稳,终有老去的一日,若能得长生,手握权柄与岁月,那才是真正的万古一帝,届时诸子争储、朝局动荡,皆不过是他指尖尘埃,弹指可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审慎:“炼丹一事,凶险未知,需朕亲自入炉前把控,或是以身引丹?”
他贵为九五之尊,万金之躯,绝不能涉半分险,若炼丹需以帝王为引,即便长生再诱人,他也会立刻叫停。
紫阳道长闻言,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愈发恭敬:“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天下共主,龙体关乎大周社稷,岂能亲身涉险?炼丹一事,自有贫道全权把控,守炉、控火、投药,皆由贫道一手操办,陛下只需在阁中静心调息,诵读道书,以龙气滋养丹炉即可,其余琐事,不必劳烦陛下。”
白洛恒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既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说罢,他转身走向阁内一侧的蒲团,盘膝坐下,双目微闭,默默诵读起紫阳道长数月前赠予他的《长生静心诀》。
经文晦涩难懂,可每诵读一遍,便觉心神安定,周身燥热尽散,连日来处理后事的疲,那些他自认为的后事也烟消云散,整个人愈发空灵沉静。
紫阳道长望着帝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转瞬即逝,随即转身走向丹炉,小心翼翼地添着药材,控制着火候,青烟愈发浓郁,将丹阳阁笼罩得愈发神秘。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丹阳阁的炭火渐渐减弱,白洛恒起身,与紫阳道长叮嘱几句后,便在近身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返回长恒宫。
长恒宫内,灯火柔和,早已备好温水与净衣。
林疏月一身素色宫装,立于殿门等候,见帝王归来,连忙屈膝行礼,上前服侍白洛恒宽衣解带。
指尖触碰到帝王的衣袖,林疏月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白洛恒的面庞。
往日里,白洛恒虽身居高位,却因常年理政,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面色也略显暗沉,可今日,他的面庞竟褪去了往日的沧桑疲惫,多了几丝清秀与饱满,肌肤隐隐泛着光泽,眼神清亮,整个人看起来竟比数月前年轻了数岁,全然没有半分油尽灯枯的模样。
林疏月心中惊疑不定,可她知道帝王禁忌,陛下近日深居丹阳阁,不许任何人过问其中事宜,她即便满心疑惑,也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衣袍,动作轻柔,大气不敢出。
白洛恒并未察觉身旁宫人的异样,只觉身心舒畅,挥了挥手:“退下吧,朕要静修。”
“是。”林疏月轻声应下,躬身退至殿外,关上殿门的瞬间,她再度望向殿内,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而此时的东宫,依旧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将太子白乾的身影拉得狭长,他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急促,彰显着主人内心的焦躁不安。
下方,亲卫统领秦意单膝跪地,身姿挺拔,面色凝重。
“说吧,今日探查丹阳阁,有何收获?”
白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目光如利刃般落在秦意身上,眼神中带着些许期盼。
秦意心头一凛,低头沉声回道:“回殿下,属下今日奉命在丹阳阁外隐秘监视,自陛下申时入阁之后,便下令守卫将阁楼团团围住,三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连送茶饭的内侍都只能止步于阁门之外,由陛下近身太监亲自接手。属下潜伏良久,始终未能靠近阁门半步,更无法窥探阁内场景,只隐约闻到阵阵青烟异味,不知是药香还是香火。”
白乾闻言,指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之中的情绪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失望、疑虑、恐惧、侥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矛盾至极。
他抬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务必继续严密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属下遵命!”秦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恢复寂静,只剩下白乾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带着几分刺骨的寒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数月前,他被谢景等人一番劝说,坚信父皇已是油尽灯枯,托孤于他,满心欢喜地接手朝政,以为大局已定,只等父皇驾崩,便可登基为帝。
这数月来,他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收拢朝野势力,将楚王、齐王压得抬不起头,几乎已经坐稳了江山。
可今日楚王府一见,父皇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全然没有半分病危之态,再加上今日秦意探查的结果,丹阳阁守卫森严,父皇闭门不出,日日与炼丹炉相伴,一切都在推翻他此前的认知。
第533章 此当真可延绵朕的寿命?
他心中既怕,又存着一丝侥幸。
怕的是,父皇根本不是身体不支,而是真的沉迷长生之道,故意将繁琐朝政丢给他,自己在丹阳阁内安心修行,他这个太子,不过是个台前傀儡,终日处理朝堂琐事,背负骂名,却永远等不到登基的那一日。
若真是如此,他这数月来的殚精竭虑,他心中的万丈野心,都成了一个笑话。
可侥幸的是,他又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父皇或许是旧疾复发,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所谓的长生炼丹,不过是为了隐瞒病情,用丹药强行续命,所以才会气色好转,闭门不出,不愿让众人看出他的虚弱。
若是这样,那父皇依旧时日无多,他的皇位,依旧唾手可得。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拉扯,如同藤蔓纠缠,让他夜不能寐,坐立难安。
他望着皇城深处那座被夜色笼罩、青烟缭绕的丹阳阁,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父皇到底是在求长生,还是在强撑病体,丹阳阁的秘密,他必须查清楚!
而如今,他远在东宫处理政务,对丹阳阁的动静一无所知,处处被动,这绝非长久之计。
一念至此,白乾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皇城宫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可大明殿上,依旧没有帝王的身影。
近数月来,陛下不上朝早已成了常态,传旨的怜月尖声宣道:“陛下龙体欠安,静心休养,今日朝会,依旧由太子殿下主持!”
百官早已习以为常,纷纷入殿,向太子白乾行礼。
白乾端坐于太子位上,面色沉稳,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朝政,批复奏折,任免官员,决断国事,一举一动皆有帝王风范,朝中大半官员早已归心,对他言听计从。
朝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诸事处理完毕,百官退朝。
白乾并未像往日一样返回东宫,而是站在金銮殿外,抬眸望向远处的丹阳阁。
只见丹阳阁方向,阵阵浓黑的青烟顺着阁楼顶端的烟囱缓缓升起,随风飘散,在晴空之下格外显眼,显然,丹炉之内,依旧在日夜不停地下炼丹。
那青烟,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勒着白乾的心,让他喘不过气。
僵持片刻,白乾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对身旁的内侍沉声下令:“传本宫命令,自今日起,东宫不再处理朝政,所有奏折、政务,尽数转移至长生殿,本宫亲自在长生殿坐镇,主持所有朝事!”
内侍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劝阻:“殿下,万万不可啊!长生殿毗邻丹阳阁,乃是陛下近日常居之地,未经陛下允许,我等擅自靠近,乃是大不敬之罪啊!”
长生殿位于皇城腹地,与丹阳阁仅有一墙之隔,是陛下平日里休憩或者处理朝政的便殿,如今陛下闭门炼丹,长生殿便成了靠近丹阳阁最近的地方。
太子将政务迁至长生殿,无异于直接将自己摆在了帝王的眼皮底下,此举太过大胆,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帝王,引来杀身之祸。
白乾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乃国之储君,代父理政,长生殿地处中枢,方便处理政务,更能随时聆听陛下圣谕,有何不可?立刻去办,若敢延误,军法处置!”
内侍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不敢再劝,只能磕头应下,匆匆前去安排。
白乾望着丹阳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父皇,你藏在丹阳阁内,不肯露面,不肯让我靠近,那我便主动来到你眼前。
你到底是在求长生,还是在强撑病体,本宫倒要亲眼看看,这丹阳阁的秘密,究竟能藏到何时!
这江山,究竟是你抛之脑后的俗物,还是你牢牢握在手中的棋子,本宫,必会查得一清二楚!
片刻之后,东宫的太监、侍卫浩浩荡荡出发,一箱箱奏折、文书被抬往长生殿,殿内迅速布置妥当,桌椅、笔墨、政务公案一应俱全。
白乾身着太子蟒袍,缓步走入长生殿,坐于主位之上。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裹得密不透风,唯有丹阳阁内,灯火长明,映得炉中火焰明明灭灭,透着一股诡谲的暖意。
白洛恒负手立于丹炉之前,龙袍下摆垂落,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下似欲腾空而起,可他此刻全然无心顾及帝王威仪,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炉心,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方才紫阳道长以玄铁钳缓缓掀开炉盖,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药香混杂着淡淡异香扑面而来,青烟缭绕间,一枚通体赤红、流转着莹润光泽的金丹静静卧在炉底,丹身圆润,隐隐有流光溢动,甫一现世,便让整个丹阳阁的温度都似升高了数分。
紫阳道长小心翼翼将金丹托于白玉盘中,双手捧着递至帝王面前,灰白道袍上沾了些许炉灰,却丝毫不损他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那双垂着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狡黠。
白洛恒垂眸凝视着盘中金丹,指尖微微颤动。
这数月来,他摒除朝政,深居阁中,耗费无数奇珍异宝,甚至将江山琐事尽数丢给太子,所求的,不过是这一枚能延命长生、永驻权柄的丹药。他喉间滚动,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审慎与期盼:“道长,此丹……当真可延绵朕的寿命?”
紫阳道长闻言,低笑一声,声音温润如旧,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陛下,长生之道,本就玄之又玄,延长寿命,终究还要看陛下自身的机缘与造化。不过此丹经天地灵气淬炼,虽未臻长生之境,却有安神静心、祛除疲态、焕活身形之奇效,陛下服下之后,定能神清气爽,褪去往日沉疴,身心皆如少年时。”
白洛恒闻言,心中虽有一丝失落,可想到近日自己日渐年轻的容颜,愈发充沛的精力,终究还是信了道长所言。
这世间本就无一蹴而就的长生,能先祛病强身、恢复元气,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不再多言,抬手取过白玉盘中的金丹,丹身微凉,入口即化,一股清润的暖流瞬间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舒爽,连日来静修的些许疲惫,竟真的烟消云散。
第534章 陛下您清醒一点
“好丹!”白洛恒赞了一声,只觉通体舒畅,双目也愈发明亮。
紫阳道长躬身行礼,笑容谦和:“能为陛下分忧,是贫道的荣幸。陛下服丹之后,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费神,丹力方能彻底融于体内。”
白洛恒微微颔首,此刻夜已深沉,他不愿再久留丹阳阁,叮嘱道长继续守炉炼丹后,便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离开了这座被青烟笼罩的阁楼。
一路行至长恒宫,殿内灯火柔和,宫人早已退避,只留了守夜的侍卫在殿外值守,四下静谧无声。
褪去龙袍,换上宽松的常服,白洛恒径直躺至卧榻之上,本想闭目调息,将腹中丹力彻底化开。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突如其来的燥热感,竟如野火般从丹田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那绝非寻常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滚烫,顺着血脉游走,直冲胸膛,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了烈火之中,肌肤泛红,心跳如鼓,脑海中一片混沌,往日清明的神智,竟被这股莫名的欲火搅得支离破碎。
他浑身燥热难耐,四肢都泛起无力的酸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在心底疯狂滋生,几乎要冲破他身为帝王的理智与克制。
“来人!来人!”
白洛恒猛地从床榻上踉跄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燃烧,理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失控的边缘。
殿外的林疏月闻声,心头一紧,连忙提着裙摆慌忙跑进内殿。
她此刻听得帝王急呼,更是心惊胆战。可刚入内殿,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白洛恒扶着床沿,身形不稳地站着,平日里威严冷峻的面庞此刻通红如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猩红的欲望,眼神涣散,全然没了九五之尊的沉稳,只剩下极致的燥热与迷离。
“陛下!您怎么了?”林疏月回过神,顾不得心中惊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白洛恒的臂膀,便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而白洛恒在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温热气息时,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落在了林疏月的脸上。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宫装,眉眼温婉,灯火之下,面容朦胧。
可在白洛恒混沌的视线里,这张脸却渐渐与记忆深处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重叠。
那是他逝去多年的结发妻子。
自皇后仙逝后,他后宫空寂,虽有几位才人美人,却从未动过半分心思,偌大的后宫,不过是摆设罢了。
此刻,被丹火引发的欲火冲昏神智的他,竟将眼前的林疏月,看成了他日思夜想的皇后。
“嫣儿……”白洛恒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又带着无尽的思念,踉跄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熟悉的容颜。
林疏月被他眼中陌生的深情与欲望吓得心头狂跳,却还是强忍着惧意,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道:“陛下,您醒醒,臣妾是林才人啊……”
可此刻的白洛恒,早已被燥热与幻觉彻底吞噬,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感受着怀中女子温热的身躯,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那股压制不住的欲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林疏月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灼烧般的温度。
“陛下!您放开臣妾!”林疏月大惊失色,拼命想要挣脱,可帝王的力道大得惊人,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洛恒浑身的滚烫,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瞬间明白了帝王此刻的不对劲。
她心中又怕又慌,连连呼喊:“陛下!您清醒一点!”
可白洛恒毫无反应,只是紧紧抱着她,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对亡妻的思念与丹火引发的躁动。
林疏月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抵抗。
她身为皇帝亲封的才人,本就是帝王的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帝王索要她的身子。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心中既激动又害怕……
白洛恒颤巍巍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腰间,指尖触碰到腰带的系带,正要缓缓解开。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垂落的眼眸,无意间瞥见了林疏月脖颈间一颗细小的朱砂痣,那是皇后身上从未有过的印记。
就是这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在了白洛恒燃烧的心头!
怀中的人,不是他日思念想的皇后!
不是!
这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瞬间冲破了丹火带来的迷障与欲火。
白洛恒浑身一震,紧拥着林疏月的力道骤然松开,那股灼烧般的燥热虽未褪去,可理智却如潮水般归位。
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跌坐在床榻之上,双手撑着榻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潮红依旧未退,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后怕。
林疏月猛地睁开眼,看着突然放开自己的帝王,一时呆愣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心都是茫然。
她不明白,方才已然失控的帝王,为何会突然停手。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再次搀扶,可刚迈出一步,便听到白洛恒沙哑着嗓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沉声喝道:“你先退下!”
林疏月身子一僵,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帝王,只见他侧着头,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周身散发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慌乱,有羞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痛。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可帝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与不耐:“立刻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第535章 严刑拷问
林疏月不敢再多留,连忙屈膝行礼,低着头,脚步慌乱地退出了内殿,关上殿门的瞬间,她依旧没能想明白,方才那诡异的一幕,究竟是为何。
殿内,终于恢复了死寂。
白洛恒缓缓翻过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体内依旧翻涌的燥热,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自己失控的模样。
林疏月惊恐的眼神,还有那瞬间让他清醒的朱砂痣,以及记忆里宣定皇后温柔的笑颜。
他缓缓抬手,摸索着自己滚烫的额头,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欲火焚身,那丧失理智的躁动,绝不是凭空而来!
是那颗金丹!
是紫阳道长给他服下的那颗所谓“安神静心”的丹药!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随即又被无尽的怅然取代。
他自诩英明,掌控大周江山数十载,算计人心,把控朝局,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可今日,竟被一枚丹药乱了心智,险些做出玷污自身、也辜负亡妻的荒唐事。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羞又恼,更多的却是对逝去皇后的愧疚。
自宣定皇后走后,他便立誓,此生不再对任何女子动心。
他的后宫,徒有虚名,即便身为帝王,坐拥天下美人,他也从未多看一眼。
在他心中,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终究无人能及她半分。
他守着这份思念,守着万里江山,以为自己能克制所有欲望,把持本心,可今日,却险些破了心中的执念。
白洛恒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落寞。
“是朕失态了……”
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方才的燥热,可更多的,却是对亡妻无尽的思念。
他身为帝王,手握生杀大权,掌控万里江山,却留不住最爱的人,求不得长生,如今,竟连一颗丹药都能让他乱了心神。
体内的丹火依旧在隐隐作祟,可他的心,却已然彻底沉静下来。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皇城的晨雾裹着几分寒意,丹阳阁的丹炉依旧吐着浓黑的青烟,缭绕在阁楼飞檐之上,透着一股未散的诡异。
紫阳道长正守在炉前,指尖掐着诀,神色间再无往日的谦和淡然,反倒多了几分焦灼。
他盯着炉中翻滚的火光,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心虚,昨夜帝王服丹后的异样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笃定帝王沉迷长生,即便有片刻不适,也只会归为丹力融体的正常反应,绝不会疑心到他身上。
可他万万没料到,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骤然打破丹阳阁的静谧,一群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禁卫军破门而入,步伐铿锵,气势汹汹,瞬间将阁楼围得水泄不通。
寒光凛冽的刀枪直指丹炉前的紫阳道长,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将那所谓的仙风道骨冲得荡然无存。
紫阳道长脸色骤变,手中拂尘险些落地,连忙快步上前,摆出往日面对宫中众人的威严,厉声呵斥:“放肆!陛下有令,丹阳阁乃炼丹圣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你们竟敢持刀闯阁,是不要命了吗?”
他自以为搬出帝王的命令,便能将这些禁卫军吓退,可为首的禁卫军统领面色冷硬,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半分。
不等紫阳道长再次呵斥,两名身形魁梧的禁卫军已然上前,铁钳般的手猛地扣住他的双臂,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疼得他脸色发白,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崩塌,变得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竟敢对贫道动手!”紫阳道长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挣脱,可浑身力道被制,半点都动弹不得,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
这时,为首的统领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口谕圣旨,声音冷酷而洪亮,响彻整个丹阳阁:“陛下口谕:紫阳妖道,假借长生之名,炼制邪丹,以药蛊惑君王,致使朕服丹后欲火焚身、险遭不测,其心可诛!即刻捉拿归案,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严刑拷问!”
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紫阳道长的心头,他瞬间面如死灰,瞳孔骤缩,所有的镇定与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慌乱。
“陛下!贫道冤枉啊!那丹药绝无问题,是陛下丹力相冲,与贫道无关啊!陛下饶命!贫道冤枉!”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辩解,可禁卫军丝毫不给他机会,统领冷冷一挥手,手下立刻动作,堵住了他的嘴,半拖半架地将他往外拽去。
昔日受帝王礼遇、风光无限的道长,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狼狈地被押出了丹阳阁。
空荡荡的阁楼里,只剩下丹炉依旧噼啪燃烧,浓烟滚滚而上,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气氛沉凝如冰。
白洛恒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常服也难掩周身凛冽的帝王威仪,昨夜失控的燥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眸色暗沉,反复回想着服丹后的种种异样,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紫阳道长的丹药,绝非他口中所说的安神静心之物,那股焚身的欲火,那险些冲破理智的癫狂,分明是邪异的药引所致。此人以长生为诱饵,哄骗他数月之久,耗费国库无数奇珍药材,绝不是简单的欺君之罪那么简单。
他身后,一定有人指使。
这个念头在白洛恒心中生根发芽,让他心头寒意更盛。
能将一个道士安插在他身边,还能让他深信不疑数月,对方的心思之深、手段之巧,足以让他警惕。
是朝中异己?是觊觎江山的藩王?还是……他目光微沉,想到了那个近日步步紧逼的太子白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总管怜月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利落:“启禀陛下,紫阳妖道已被拿下,押入天牢大狱,禁卫军严加看管,只等陛下下一步吩咐。”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吩咐天牢狱卒,动用大周一应刑具,严刑拷问,不必留情。朕要知道,他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炼制邪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还有,这数月来,他与朝中哪些人有所勾结,一字一句,都给朕审清楚,报上来。”
“奴婢遵旨!”怜月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他跟随帝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一个方外之人如此动怒,显然,昨夜的丹药之事,已然触怒了九五之尊的底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白洛恒闭目沉思,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长生之梦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可能席卷朝野的阴谋,他身为大周帝王,必须在阴谋萌芽之际,将其彻底掐断,绝不能让任何人借着此事,动摇他的江山。
他想到了那颗险些让他失控的邪丹,想到了紫阳道长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想到了太子近日执意将政务迁至长生殿、步步紧逼丹阳阁的举动,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却始终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根。
他需要时间梳理,需要天牢的审讯结果,更需要稳住朝局,不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借着他追查道士的机会,兴风作浪。
第536章 你我敞开了说
可偏偏,祸不单行。
不等白洛恒理清思绪,另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从殿外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满脸悲戚,还未走到殿中,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禀报:“陛、陛下!不好了!镇国公……镇国公周云庆他……他重病卧床,太医前去诊治,回天乏术,恐怕、恐怕就要不行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白洛恒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睁开双眼,一贯沉稳冷静的面庞,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震惊与慌乱,指尖骤然收紧,攥得座椅扶手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镇国公周云庆……
当年他登基之初,朝局动荡,不计前嫌重用周云庆,收复漠南,后又打击西羌康国,稳固了大周江山。
数十年来,虽然自己对周云庆一直怀有疑心,但镇国公忠心耿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不结党、不营私,一心只为大周社稷,是他放在心尖上信任的老臣。
镇国公一生戎马,为大周鞠躬尽瘁,如今不过花甲之年,怎么会突然重病垂危?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龙颜失色,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说什么?镇国公病重?前些时日朕还见他入宫议事,精神矍铄,不过三日,怎么会突然不行了?太医怎么说?患的是什么病症?”
内侍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哭声道:“回陛下,太医们轮番诊治,都说国公爷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五脏六腑已然衰竭,药石无医……府中人派人来报,说国公爷弥留之际,还念着陛下,念着大周的江山,只求能见陛下最后一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白洛恒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心中的震惊、悲痛、慌乱,瞬间席卷了他,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镇国公一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周军方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柱,意味着太子与诸王之间的平衡,将彻底被打破!意味着那些觊觎兵权、心怀异心的人,会立刻蠢蠢欲动!
“备驾!”白洛恒沉声开口。
“即刻摆驾镇国公府!另外,传朕旨意,令太医院院正带领所有太医,一同前往镇国公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国公的性命!若有差池,全体太医,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传旨,长生殿内,白洛恒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眸色复杂到了极点。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銮驾前缓缓敞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悲凉气息扑面而来,府内上下皆披素色,仆妇侍人眼含悲戚,连廊下的灯笼都蒙着一层白纱,无声诉说着府中主君命悬一线的惨状。
白洛恒未等内侍搀扶,大步踏入府内,龙靴踏过青石板,步伐急促,全然没有往日帝王的从容。
他一路直奔内院寝房,沿途宫人跪伏一地,无人敢出声惊扰,整个国公府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窗外呼啸的寒风。
寝房之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浓重的汤药味几乎让人窒息。
镇国公周云庆躺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上,早已没了昔日驰骋沙场、身披铠甲的英武模样。
满头白发枯槁如草,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宽厚有力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宽松的里衣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息,胸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榻边,周家长子、几位小姐、年幼的孙儿齐齐侍立,人人红着眼圈,强忍悲声,见帝王闯入,全都慌忙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出。
周云庆听到动静,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看清来人是白洛恒时,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臣……臣参见陛下……”
他挣扎着,却连抬起身半分都做不到,虚弱到了极致。
白洛恒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将他稳稳按回榻上,声音少有的放软:“国公不必多礼,朕准你免礼,好生躺着。”
指尖触到周云庆的肩头,只摸到一层皮包骨头,冰冷而单薄,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执掌三军、威风凛凛的镇国公模样。
白洛恒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心中翻涌起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与周云庆,纠缠了大半辈子。
前朝之时,他还只是无权无势的驸马,周云庆是前朝重臣,手握兵权,与前朝公主楚凝安一道,在文武百官面前数次让他难堪、颜面扫地,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那时的他,恨过,怨过,甚至登基之后,一度想将这位前朝旧臣除之而后快。
可最终,他忍了下来。
为了大周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他不计前嫌,重用这位能征善战的将才。而周云庆,也从未辜负他的信任,收复漠南,平定西羌,击溃康国,为大开拓疆土数千里,镇守边境数十年,让四方蛮夷不敢来犯。
他疑心了他半辈子,防备了他半辈子,可到最后,这位老臣,依旧是为大周燃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这位让他又恨又敬、又疑又倚重的老臣,就这般躺在他面前,命不久矣。
白洛恒喉间微微发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热意。他俯身,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坦诚:“周云庆,你撑住。朕已带所有太医前来,定会救你回来。今日,我们不谈君臣,只论当年,论昔日同朝为臣,论过往那些恩怨情仇,你我敞开了说。”
第537章 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周云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化为一抹苦涩的笑意,牵动着脸上干枯的皱纹,显得格外凄凉。他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陛下……臣恐怕……撑不住了……臣这一生,戎马沙场,为国征战,死而无憾……只是临走之前,有几句话,必须对陛下说清……否则,臣死不瞑目。”
白洛恒握紧了他枯瘦的手,沉声道:“你说,朕听着,一字不落,全都听着。”
周云庆缓缓吸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生命力:“陛下……您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臣……是臣,愧对于陛下啊……”
白洛恒眉头一蹙,眼中满是不解:“你何愧之有?你为大周开疆拓土,镇守国门,呕心沥血,功在千秋,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记着你的功劳。”
“不是的……”周云庆苦笑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前朝之时,臣与公主楚凝安,数次当众折辱陛下,让陛下难堪,那是臣眼盲心瞎,不识真龙天子……臣以为,陛下登基之后,必会杀臣泄愤,碎尸万段,以消当年之恨。”
“可陛下没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感激:“陛下非但没有杀臣,反而不计前嫌,委以重任,将大军交予臣手中,给了臣洗刷前耻、报效国家的机会……是陛下宽宏大量,是陛下心怀天下,才容得下臣这等戴罪之身。”
白洛恒默然。
当年的恩怨,他不是不记得,只是身为帝王,江山重于私仇。
他需要周云庆的将才,需要他稳住军心,所以他压下了心中的恨意,选择了重用。
可他从未想过,周云庆竟将这份“不杀之恩”“重用之情”,记了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
“臣这一生,征战四方,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是想以战功赎罪,想为陛下守住万里江山,哪怕万死,也难报陛下宽恕之恩。”
周云庆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句句,砸在白洛恒心尖。
“臣……终究是亏欠陛下太多……”
白洛恒心中酸涩难当,沉声道:“过往恩怨,早已一笔勾销。你于大周有再造之功,于朕有左膀右臂之助,何来亏欠?朕从未怪过你。”
周云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神色,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白洛恒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白洛恒的皮肉里,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臣还有一事……藏在心中数十年……不敢说,不能说,可如今臣要死了……再不说,便永远带入黄土了……”
白洛恒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你说,无论何事,朕都恕你无罪。”
周云庆的目光,艰难地望向寝房外,确认无人靠近,才气息奄奄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
“陛下……当年……楚凝安的孩子……楚念……他其实真的是你的孩子……”
周云庆枯槁的眼眸死死锁住白洛恒骤然沉冷的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的怀疑、冰冷,甚至一丝淬了血的戾气,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已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住半分遮掩,拼着最后一口气息,哑声将埋藏了数十年的秘辛,一字一句,剖白在帝王面前:
“陛下,臣知您不信,是臣有愧于您,罪该万死……当年您尚是前朝驸马,楚凝安公主性子骄纵执拗,执意要随臣南下出征,臣拗不过她,只得应允。可大军行至半途,未及岭南,她便骤然体虚发热,卧于军帐之中不起,臣心急如焚,只能请随军郎中诊治,可郎中把脉之后,却道出了一个让臣如遭雷击的消息,凝安她,有孕了。”
他的气息骤然急促,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周家长子欲上前,却被白洛恒一个冷厉的眼神斥退。
帝王的指尖死死攥着老人枯瘦的手,指节泛白,心底的惊涛骇浪,早已将他所有的沉稳撕得粉碎。
“陛下您知道,臣与凝安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她曾亲口与臣说,您虽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可二人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得知她有孕的那一刻,臣怒不可遏,只觉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提剑问个清楚。凝安被逼无奈,才哭着道出实情,那夜宫宴,你们二人皆被酒精麻醉,昏沉之中,行了周公之礼,事后她羞于启齿,便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臣当时又气又恼,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凝安哭着安慰我,臣冷静之后,又被凝安一番劝解,但心中咽不下那口恶气,终究想到了一个恶毒的计划,那就是让你在文武百官以及整个大楚面前丢尽脸面。”
“臣仗着手握兵权,周家又有世代旧部,哪怕楚平帝心生杀心,也不敢轻易动臣。于是臣在朝堂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公然宣称凝安腹中的孩子,是臣周云庆的。一句话,让陛下您在大楚上下颜面尽失,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让您顶着奇耻大辱,与凝安解除了夫妻关系……陛下,臣知道,那是您一生的痛,是臣亲手将您的尊严踩在脚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白洛恒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唇线绷成一道冰冷的弧线,可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狠戾,却如同冰封的火山,随时会喷发而出。
他想起了当年建安城通天殿上的指指点点,想起了街头巷尾的嘲讽讥笑,想起了自己从天之骄婿,沦为全天下最可笑的入赘废人,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皆是拜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所赐。
第538章 臣不配
可他没有打断,只是死死盯着周云庆,听他继续说下去。
“您和离之后,臣顶着朝野非议,娶了凝安。可臣手握重兵,本就被楚平帝忌惮,娶了前朝公主,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朝中奸臣处处针对,周家岌岌可危。臣无奈之下,只能与世家联姻再娶,以稳固周家根基。可凝安身为前朝公主,骄傲入骨,绝不肯做妾,二人之间,终究是走到了和离的地步。”
“从那以后,臣无数次想找机会告诉您真相,可您一路披荆斩棘,推翻前朝,登基为帝,成了九五之尊。臣身为前朝旧臣,本就在您的猜忌之下,如何敢再提及这等惊天秘闻?一旦说出,不仅臣死无葬身之地,还会搅动朝局,动摇大周根基,臣只能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一压,便是数十年。”
“直到后来,楚氏旧部叛乱,陛下您为稳固江山,下令将楚凝安与她的孩子楚念一并处死。消息传来,臣如遭五雷轰顶,那是您的骨肉,是您的亲生儿子啊!臣当夜便想入宫禀明一切,可终究是晚了,等臣下定决心时,母子二人早已魂归九泉,一切都来不及了……”
话音落,寝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冤魂在泣诉。
周云庆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滑落,彻底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白洛恒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身形踉跄了一下,扶住身侧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他仰头望着昏暗的帐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麻木:“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必要?楚凝安死了,楚念也死了,那些所谓朕的儿子,死在了朕自己的刀下,我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没有办法留下他……”
一句迟了,道尽了半生的荒唐,半生的冤屈,也透露出了这位帝王的无情冷血。
周云庆却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那是卸下了数十年枷锁的轻松,他气息微弱地开口:“陛下,臣将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出来,心中再无牵挂。臣犯了欺君罔上、辱没帝王的大罪,陛下现在便可下旨,治臣的罪,臣绝无半句怨言。”
白洛恒垂眸看着他,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复杂与唏嘘。
他蹲下身,重新握住老人冰冷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和:“治罪?你我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从前朝的死敌,到大周的君臣,你为朕开疆拓土,征战半生,收复漠南,平定西羌,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若治你的罪,天下人都会骂朕凉薄无情。”
“朕有时候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楚凝安,没有当年那场惊天丑闻,你我二人,会不会放下所有恩怨,成为生死与共、推心置腹的兄弟?”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周云庆死寂的眼眸。
他疲倦的眼底闪过几丝难得的神采,那是对少年意气的向往,是对纯粹情谊的渴望,可那抹神采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晃动:“臣不配,臣万万不配与陛下称兄道弟。前半生,臣是逼得您走投无路的仇人,是造就您一生苦难的罪人,是踩碎您尊严的恶人,臣不配。”
“后半生,陛下不计前嫌,饶臣性命,委以重任,将大军交予臣手,这是天高地厚之恩。臣曾经三番五次想置陛下于死地,可陛下却以德报怨,如此大恩,臣只能以命相报。这些年,臣征战沙场,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是想为陛下守住万里江山,赎清前半生的罪孽。可如今,臣油尽灯枯,日后再也不能为陛下出征,不能为陛下赎罪了……”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空气中,成了最无奈的告别。
白洛恒的眼眶彻底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棱角分明的面庞滑落,滴落在周云庆枯瘦的手背上。
他这一生,很少流泪,掌权以来,除了长恒宫早已逝去的那人,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与他纠缠了一辈子、恨过也敬过的老臣,想起半生的恩怨纠葛,想起这些年身边故人一个个凋零,心底的空虚与悲痛,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紧紧握着周云庆的手,感受着那丝微弱的温度一点点变冷,感受着这位老臣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周云庆叮嘱家人安分守己,效忠帝王,白洛恒则许诺会护周家一世周全。
直到周云庆气息越发微弱,白洛恒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寝房。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周云庆突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袍,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忠言:
“陛下……臣最后求您一句……万万不可沉迷长生之说……贤明帝王,一旦迷信方术,追求虚妄长生,便会沦为昏君,荒废朝政,祸国殃民……还有,陛下将朝政大权尽数交予太子,无异于架空自身,帝王权柄,一旦放手,再难收回,即便日后强行收回,也必定引发朝局动荡,父子相疑,酿成滔天大祸啊……陛下,前朝不就是这么亡的吗?大周江山,万万不能乱……”
白洛恒身形一震,回头望去,周云庆已经闭上了双眼,手无力地垂落,唯有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寝房,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萧瑟的风。
府内上下依旧跪伏一地,哭声压抑,那浓重的药味与悲凉气息,缠得他喘不过气。
走出镇国公府,銮驾早已备好,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上车,白洛恒却摆了摆手,独自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沉沉的天色,久久未动。
寒风卷着碎屑扑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疼痛。
他一路沉默,坐上銮驾,任由马车缓缓驶在回京的街道上。
车厢之内,只有他一人,他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周云庆的话,回荡着二人这一生的纠缠。
说恨吗?当年的奇耻大辱,若是恨,足以让他将周云庆挫骨扬灰。
可周云庆用半生戎马,用一生忠诚,用命换来了大周的稳固,用最后的真相,解开了他半生的心结。
恨,早已在岁月与功勋中,慢慢消散,只剩下难以释然的唏嘘。
说痛吗?自然是痛的。
痛这位与他斗了一辈子的老臣,终究还是离他而去。
痛这万里江山,从此又失去了敢如此直言进谏,为他开疆扩土的猛将,与他有着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
第539章 河西走廊之争
镇国公周云庆病逝的消息,以丧报急递的方式传遍京城三日后,白洛恒亲着素服,摆驾镇国公府。
满城缟素,寒风卷着纸钱在朱红府门前翻飞,昔日车水马龙的国公府如今被一片沉郁的哀色笼罩。
府内哭声此起彼伏,周家子孙跪伏在灵前,见帝王亲临,皆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白洛恒没有让内侍搀扶,一步步踏上青石板铺就的灵堂,望着灵位上“周云庆”三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站在灵前,亲手执香,三鞠躬后,将香插入香炉。烟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勾起了心底翻涌的旧忆。
不过短短数载,陈绰病逝,李进卧病在床缠绵不去,如今连与他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周云庆,也化作一抔黄土。
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打下大周万里江山的功臣,一个接一个凋零,如同深秋落尽的枯叶,徒留满地萧瑟。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白洛恒垂眸,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都走了,往后这江山,可能要真的只剩朕一人守着了。”
随行的内侍与大臣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身旁一脸白发苍苍的张迁和此时已经身体不堪拄着拐杖的刘积沉默不语,他们是如今能陪在白洛恒身旁的功臣了。
而帝王的落寞,从来不是臣子可以轻易触碰的。
白洛恒在府中留了半日,亲抚周家幼子,许诺世袭爵位,永护周全,方才起驾回宫。
銮驾行在长街,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巍峨矗立的宫墙,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从心底蔓延开来。
从前纵有猜忌、有恩怨、有针锋相对,可身边总有能并肩看天下的人,如今放眼朝野,再无一人,能如周云庆一般,知他过往,懂他隐忍,也敢以死相谏。
这份唏嘘,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致命,却日日作痛。
时光匆匆,转瞬便是两年。
年号依旧是隆宣,已是隆宣二十七年,春和景明,万物复苏,可大周朝堂的气氛,却远不及窗外光景和煦。
这两年,白洛恒依旧极少临朝,将大半朝政尽数托付给太子白乾,自己则长居深宫西侧的丹阳阁。
丹阳阁内香烟缭绕,供奉着各路仙神,方士道士日夜出入,炼丹焚香,求长生不老之术。
曾经那个雄才大略、勤政爱民的帝王,渐渐被虚妄的长生迷了心窍,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如今多了几分混沌与倦怠,唯有谈及丹药与仙术时,才会泛起一丝异样的光彩。
这几年他沉迷于修行和懒惰,甚至还用国库大肆修建宫殿,连续在皇宫之内建造凤鸣殿、大安宫、长陵宫等十分宏伟壮观的宫殿,用来供自己享乐和休息……
太子白乾身居东宫,总理朝政,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每日如履薄冰,心惊胆战。
他手握六部奏折,决断天下大事,朝中大臣半数依附于他,可他从未有半分心安。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那位从尸山血海中登上帝位,一生掌控欲极强的帝王。
他知道父皇只是暂居丹阳阁和一时贪图享乐,并非真的放权,帝王权柄如同利刃,握久了的人,怎会甘心彻底放手?白乾日夜惶恐,生怕某一日,父皇突然从享乐之中走出,收回所有权柄,到时候,父子猜忌,朝局动荡,他这个太子,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因此,这两年他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差池。民生、赋税、兵防,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做到完美,甚至白洛恒大肆修建宫殿,使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他也是尽力去弥补。
既不敢功高盖主,也不敢怠惰误国,在“尽忠”与“自保”之间,艰难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偶尔,白洛恒会传出旨意,独断几件大事,太子便立刻顺从执行,从不反驳。
在外人看来,太子贤明,帝王放权,君臣父子和睦,可只有白乾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这个父皇,最近一直沉迷于享乐,既不大肆放权,防备着他,也不逝去,就这样苟活着……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父皇彻底倦勤,或是他顺利登基。
可隆宣二十七年的春天,一封来自西羌的急奏,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西羌昌国,首领松赤,近年来势力日渐壮大,吞并周边小部落,野心渐露。
这日,松赤遣使者快马递上表章,言辞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请求大周朝廷允许西昌部落替大周驻守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乃是大周连接西域的咽喉要道,是通商、布防、控制西域诸国的命脉所在,寸土必争,绝不容他人染指。
白洛恒虽沉迷长生和享乐之道,可骨子里的帝王谋略与敏锐并未彻底消散,接过奏表,只一眼便看穿了松赤的狼子野心,这哪里是替大周驻守,分明是想借驻守之名,行扩张之实,一步步蚕食河西,最终切断大周与西域的联系,独霸一方。
白洛恒当即掷下表章,面色冷厉,全无半分求仙时的慵懒:“松赤野心昭然若揭,竟敢觊觎河西走廊,朕岂能容他!”
他毫不犹豫,提笔朱批,直接拒绝了松赤的请求,旨意措辞强硬,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使者怀揣旨意赶回西羌,松赤见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帐下诸将皆噤若寒蝉。
他指着大周的方向,厉声怒骂:“大周天子无招揽之心,视我西昌如草芥,既然如此,我便自己取河西!”
当日,松赤便点起十一万大军,以“大周欺辱羌人”为名,举兵入寇。
西羌骑兵骁勇善战,机动性极强,一路势如破竹,直扑河西走廊,先后攻破甘泉、临泽等重镇,迅速封锁了整个西域通道。
边关烽火连连,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像雪片一般飞入京城,飞入深宫,飞入那座香烟缭绕的丹阳阁。
白洛恒正在丹炉前看着方士炼丹,闻听战报,手中玉勺重重磕在丹炉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身,脸上的混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帝王威严与冷厉。
河西走廊一失,西域诸国必生异心,北境、西疆同时动荡,大周江山将陷入危局。即便沉迷长生,他也清楚,江山不稳,一切虚妄皆是泡影。
“松赤竖子,竟敢犯我大周疆土!”白洛恒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内侍与方士皆伏地不敢出声,太子白乾闻讯,立刻从东宫赶来,跪在殿外请旨,请求亲征或是主持军务。
可白洛恒没有召见他,这位年迈的帝王,在边关危急之际,终于暂时放下了长生之念,重新执掌兵权,做出了决断。
他端坐龙椅,召集群臣,于丹阳阁外殿议事,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最终定下人选:以老将张迁为主将,加楚王白诚为监军副将,起大军五万,即刻出征,讨伐松赤,收复河西走廊。
第540章 以逸待劳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张迁乃是文臣出身,精通谋略,理政有方,就连军事方面也颇有造诣,当年无论是平定漠南还是平地西羌都有他的功劳;楚王白诚是皇室宗亲,年少气盛,前面也领过兵。
而唯一能倚重的老将李进,此前卧病在床,身体尚未痊愈,此番也被强征为副将,随军出征。
不少老臣跪地进谏,称河西乃咽喉要地,松赤有十一万大军,以逸待劳,五万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更不该以老将为主将,恐难敌西羌铁骑。
可白洛恒心意已决,他自有考量,如今兵权不可尽付外臣,太子掌政已久,必须以皇室宗亲监军,制衡兵权,而张迁沉稳持重,谋略过人,足以统筹全局。而且昔日平定西羌正是由他,周云庆一死,唯一了解西部情况的人就只有张迁了,也只有他适合领兵,虽然他如今已经六十高寿
他驳回了所有谏言,厉声道:“朕意已决,三日后,大军出征,不得有误!”
三日后,京城校场,旌旗猎猎,甲光向日。
五万大周禁军整齐列阵,戈矛如林,战马嘶鸣。
白洛恒亲至校场送行,赐下御酒,壮行色。
主将张迁、副将李进、楚王白诚跪地接酒,三呼万岁,誓言不破西羌,誓不还朝。
白洛恒站在点将台上,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与陈绰等人并肩征战的岁月那时的大周,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无论何等强敌,皆可一战破之。
可如今,老将凋零,新生代尚未长成,竟要靠老将领兵,病将出征,实在令人唏嘘。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高声道:“将士们,河西乃我大周门户,西羌犯境,杀我百姓,占我疆土,朕命你们挥师西进,驱除鞑虏,护我河山!得胜还朝之日,朕必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遵旨!”
五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响彻京城。
祭旗完毕,战鼓擂动,张迁手持令旗,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开拔。
马蹄踏过大地,扬起滚滚烟尘,朝着河西走廊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谁也没有想到,大周大军尚在路途之中,河西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剧变。
松赤老奸巨猾,深知大周援军必会赶来,早在攻破甘泉之后,便立刻下令,命西羌最精锐的三万骑兵,扼守河西走廊最险要的嘉峪关隘口。
此处两山夹峙,一径通幽,乃是进入河西腹地的必经之路,易守难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西羌士兵占据高地,搭建箭楼,埋设滚木礌石,囤积粮草,以逸待劳,只等周军前来送死。
当张迁率领五万周军,历经十余日跋涉,抵达嘉峪关下时,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西羌营帐,是扼守险要、严阵以待的西羌精锐,是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的铁骑。
长途奔袭的周军,人困马乏,粮草不济,面对以逸待劳、占据地利的十一万西羌大军,兵力本就不足一半,又被堵在险关之下,进退两难。
副将李进强撑着病体,登高眺望,看着嘉峪关险峻的地形,眉头紧锁,对张迁道:“张将军,松赤占据险隘,以逸待劳,我军远来疲惫,不可强攻,当暂且安营扎寨,休整兵马,再寻破敌之策。”
楚王白诚年少气盛,立功心切,当即反驳:“李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我大周将士精锐,岂惧西羌蛮夷?如今我军气势正盛,理应一鼓作气,强攻嘉峪关,一举击溃松赤,收复河西!”
张迁站在军帐之中,看着桌案上的河西地形图,面色凝重。
他知晓兵法,也对西域的疆域和西羌人了解无比,嘉峪关地势之险,远超想象,强行攻关,只会让周军成为西羌箭下的活靶子,白白损耗兵力。
可大军出征,皇命在身,若是久攻不克,不仅会被朝中政敌弹劾,更会让西羌越发嚣张,西域诸国趁机反叛。
一边是险隘强敌,一边是皇命军功,张迁陷入了两难。
军帐之外,风沙呼啸,嘉峪关的西羌军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挑衅,辱骂周军怯战不敢进攻。周军将士怒火中烧,纷纷请战,要求攻关。
李进看着躁动的军心,再看看自己日渐沉重的病体,心中一片悲凉。
他想起了当年跟着陈绰征战四方的日子,那时的主帅英明,将士用命,从无这般进退维谷的窘境。
可如今,帝王沉迷长生,老将凋零……
嘉峪关下,风沙如刀,刮在周军将士的甲胄之上,发出簌簌锐响。军帐之中的争执尚未平息,帐外西羌骑兵的叫嚣与挑衅便已穿透风沙,刺进每一名周军士卒的耳中。张迁拄着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眼望向嘉峪关高耸的隘口,城墙上西羌士兵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狰狞的鬼魅,滚木礌石堆垒如山,强弓劲弩对准了关下每一寸可供进军的空地。
李进咳着血沫,扶着帐内立柱,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忧色:“将军,军心已躁,再不应战,恐生哗变。可嘉峪关天险,强攻便是以卵击石啊!”
第541章 反败为胜
张迁沉默良久,最终一声长叹。
皇命如山,白洛恒虽久居深宫,却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五万大军出征旬日,寸功未立反倒被阻于险关之下,传回京城,不仅他与李进会获罪,更会让本就动荡的朝局雪上加霜。
太子白乾总理朝政,本就如履薄冰,边关战败的消息,只会成为帝王猜忌的利刃,狠狠扎向父子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
“传我将令!”张迁猛地抬眼,目光中尽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万步骑即刻列阵,正面强攻嘉峪关!弓弩手压阵,盾兵开路,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我叩响这道关隘!”
军令一出,军帐内瞬间死寂。李进想要劝阻,却被张迁抬手拦下:“李将军,你我皆是先帝旧臣,守江山是你我本分。今日之战,非为军功,只为大周河山寸土不让。你我老将,死不足惜,可不能让西羌蛮夷,看轻了我大周无人!”
李进望着张迁满头白发,终究是闭上了嘴,强撑着病体躬身领命。
辰时三刻,嘉峪关下战鼓震天。三万周军步卒列成密集阵型,手持巨盾顶在最前方,弓弩手在盾阵之后弯弓搭箭,朝着关上倾泻箭雨。
西羌军早有防备,居高临下以强弓还击,箭矢如同暴雨般落下,瞬间便有数十名周军士卒倒在盾阵之外,鲜血染红了关下的黄沙。
“冲!”
前锋校尉一声大喝,盾阵稳步向前推进,距离关隘不足百步时,关上突然传来松赤的厉喝声,无数磨盘大小的滚木、棱角尖锐的礌石顺着山势轰然滚落。
巨盾在滚木礌石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盾阵瞬间崩裂。
西羌骑兵趁机从关侧小道杀出,挥刀砍杀溃乱的周军,正面攻势彻底停滞。尸骸堆积在关下,血流成河,黄沙被浸染成暗红一片,狂风卷着血腥气,弥漫在天地之间。张迁站在阵后,看着麾下士卒成片倒下,苍老的眼眶通红,却无力回天。
李进带病督战,被流矢射中肩头,险些坠马,被亲兵拼死救回,昏死过去。
正面战场一败涂地,周军被迫后撤十里安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张迁守在李进榻前,望着帐外低垂的旌旗,满心皆是绝望。
他以为,此次西征,终将以惨败收场,自己也将埋骨河西,成为大周又一具凋零的老将枯骨。
可他不知道,楚王白诚,早已在暗中布下了逆转乾坤的棋局。
早在军帐争执之时,白诚便已看透了正面强攻的死局。
松赤将十一万大军尽数压在嘉峪关正面,后方必然空虚,河西走廊北侧,有一条荒废百年的戈壁荒滩小道,可绕至嘉峪关后方的黑水谷,那是西羌军粮草囤积与后军驻扎之地,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白诚瞒过了所有将领,只挑选了两万最精锐的轻骑,人人只带三日干粮,弃去重甲,趁夜悄然离营。
戈壁之上,乱石嶙峋,荒无人烟,白日烈日灼肤,夜晚寒风刺骨,战马渴饮沙间死水,士卒啃食干硬的麦饼,一路跋涉百里,人人皆是唇裂面焦,却无一人退缩。
白诚身先士卒,徒步走在最前方,为士卒拨开拦路的荆棘乱石,皇室宗亲的尊贵,在这一刻化作了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坚毅。
两日后的深夜,两万轻骑终于抵达黑水谷口。
谷内灯火稀疏,六万西羌主力尽数调往嘉峪关正面阻击周军,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与粮草护卫,全然没有察觉到,一支死神的铁骑,已经悄然摸到了他们的身后。
“衔枚疾进,噤声!”
白诚低声下令,士卒们口中衔着竹片,战马裹住马蹄,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水谷。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破晓时分那致命一击。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白诚拔出腰间长剑,指向谷内西羌营帐,厉声大喝:“杀!”
两万轻骑如同出笼的猛虎,瞬间从谷中杀出,马蹄踏破黎明的寂静,刀锋带着凛冽的寒气,直扑西羌后军。
西羌守军尚在睡梦之中,便被周军铁骑踏碎营帐,砍杀当场,一时间喊杀声、哭喊声、金铁交鸣声响彻黑水谷。
敌军阵脚瞬间大乱!
白诚一马当先,长剑所过之处,西羌士兵纷纷倒地,他率骑兵如旋风般冲入敌阵,凭借轻骑的机动性,将六万西羌大军切割成数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周军士卒憋了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人人奋勇争先,以少击多,在敌阵中反复冲杀,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松赤在嘉峪关关上,听闻后方黑水谷遇袭,惊得面如土色。
他万万没想到,周军竟会有人敢走那绝境般的戈壁荒滩,奇袭他的后方大本营。
前有张迁的残军重整旗鼓,后有白诚的铁骑横冲直撞,西羌军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溃,再无半分斗志。
“撤!快撤!”
松赤看着大势已去,顾不得关隘粮草,只得率领亲卫仓皇出逃。
嘉峪关下的西羌军见主帅逃窜,更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张迁在阵前看得真切,瞬间明白了白诚的奇谋,当即振臂高呼:“将士们,楚王已破敌后军,随我冲杀,收复河西!”
本已疲惫不堪的周军将士,听闻大捷的消息,瞬间士气大振,挥舞着兵器朝着嘉峪关发起猛攻。
失去地利与军心的西羌军不堪一击,嘉峪关转瞬被周军攻破,关隘之上,重新插上了大周的玄黑龙旗。
周军乘胜追击,一路掩杀,西羌溃兵丢盔弃甲,死伤无数。
松赤一路西逃,周军穷追不舍,接连收复甘泉、临泽等重镇,将被西羌占据的河西走廊失地,尽数收回。
黑水谷一战,白诚所部以少胜多,斩俘西羌大军三万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彻底击溃了松赤的嚣张气焰。
经此一役,西羌国力大损,再无对抗大周之力。
松赤看着麾下残兵,看着满目疮痍的部落,终于认清了现实。
第542章 晋封秦王
隆宣二十七年夏,西羌遣使臣携降表、牛羊、美玉,一路风尘仆仆赶赴京城,跪在丹阳阁外,俯首请罪,愿向大周称臣纳贡,永世不犯边境。
此时的白洛恒,早已褪去了求仙问道的慵懒混沌,重新端坐于龙椅之上。
帝王的锐利与威严重回眼底,他接过西羌降表,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羌人使臣,声音冷厉如铁:“松赤野心勃勃,觊觎我大周河山,本当诛灭全族。今念其主动归降,朕便饶他一命,此后西羌世代为大周藩属,河西走廊,永归大周版图,若再有二心,朕必挥师西进,踏平西羌!”
使臣连连叩首,口呼万岁,不敢有半分违逆。
白洛恒当即下旨,允西羌归降,划定边境,设河西都护府,派兵驻守,彻底将河西走廊纳入大周稳固疆域之中。
捷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万民欢腾。太子白乾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西征大军凯旋,百姓沿街相迎,洒花清水,庆贺大周收复河西,再定边疆。
校场之上,张迁、李进、白诚三将跪地献俘,甲胄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却难掩满身荣光。
白洛恒亲下龙椅,扶起三位功臣,目光落在张迁与李进两位白发老将身上,指尖微微发颤,想起了当年与周云庆、陈绰并肩征战的岁月,心中百感交集。
“两位老将军,辛苦了。”帝王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温和。
“你们为大周守住了河西,守住了江山,朕心甚慰。”
又转向一身锐气的白诚,白洛恒眼中满是赞许:“楚王年少有为,奇袭黑水谷,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当日,白洛恒论功行赏,加封张迁为太傅;李进久病有功,加封凉国公,准其回京静养,不必再赴边关。
白诚一战成名,再次立功,晋封秦王,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一时之间,荣耀加身,权倾朝野。
那些曾劝谏白洛恒不可用老将、不可少兵力的老臣,皆俯首称服,赞叹帝王识人善用,决策英明。
庆功宴的余温尚未散尽,秦王白诚的威名已然响彻京城大街小巷。
昔日蛰伏潜龙的楚王,如今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秦王,一战定河西,功盖朝野,连宫中内侍路过秦王府,都要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有半分怠慢。
东宫深处,暖阁内炉火正旺,却压不住满室的凝重气息。
太子白乾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杯壁的凉意,竟渗不到他心底翻涌的燥热。
下首两侧,太子妹夫谢景、户部尚书周弘,以及几位心腹近臣尽数落座,人人面色沉郁,目光皆落在白乾身上。
谢景率先起身,拱手一礼,语气急切又恳切:“太子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进。如今二殿下晋封秦王,河西一战力挽狂澜,朝野上下赞誉无数,陛下更是亲下圣旨褒奖,赏赐之厚,远超诸位亲王。前几年陛下亲为他赐婚,联姻世家,如今又手握军功,根基渐稳,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周弘紧随其后,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作为朝中老臣,他最懂皇权争斗的凶险:“谢驸马所言极是。殿下总理朝政数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秦王如今风头正盛,军中将士因河西之战,对他更是心悦诚服。武将之心,向来是朝堂根基,秦王手握军心,又得圣宠,此等势头,绝非太子之福。古往今来,兄弟阋墙、储位易主之事,还少吗?”
其余心腹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白乾提早提防,暗中布局,切莫让秦王白诚的势力坐大,威胁到储君之位。
白乾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地开口:“诸位多虑了。孤与二弟自幼一同长大,他的性子孤最是清楚,素来淡泊名利,心中唯有大周江山。此次西征,他是为国建功,并非为一己私利,孤身为太子,理应为他高兴,又何来提防一说?”
话虽如此,白乾垂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嘴上说着信任,心底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却在众人的劝说下,越绷越紧。
他何尝不明白白诚如今的声势?何尝不清楚军功在身、军心所向的分量?这些年,父皇白洛恒久居深宫,沉迷求仙问道,将朝中大小政务尽数托付于他,他看似是大周名副其实的储君,权掌朝野,可他始终清楚,自己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名为皇权的利刃。
父皇一日不退位,他便一日只是太子,是臣,而非君。
更何况,前阵子紫阳道长妖言惑众,牵扯皇子争储之事,父皇虽未曾明着追责,可那几日帝王眼底的冷冽与猜忌,他至今记忆犹新。
父皇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位皇子,哪怕他是太子,在帝王眼中,也依旧是未来会夺走皇位的威胁。
如今白诚横空出世,立下不世之功,圣宠正浓,这无疑让本就微妙的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白乾嘴上强装镇定,心底却已泛起阵阵寒意,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他怕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储位,一朝旁落;怕自己多年的兢兢业业,抵不过白诚一场战功。
暖阁内的议论渐渐散去,东宫重归寂静。
白乾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未动,心底的暗涌,早已翻江倒海。
数日后,京城突传噩耗。
凉国公李进在府中旧伤复发,溘然长逝。
这位跟随先帝打江山、辅佐白洛恒定天下的老将,在河西之战中带伤督战,早已油尽灯枯,凯旋回京不过旬日,便撒手人寰。
消息传入宫中,白洛恒闻讯踉跄一步,扶着龙案久久不语。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此刻鬓发苍苍,眼角皱纹深如沟壑,眼中蓄满了泪水。
他这一生,登基称帝,平定四方,身边的旧臣却一个个离他而去:周云庆、陈绰,如今又走了李进。
当年并肩征战的伙伴,如今只剩他一人,独守这空荡荡的江山。
白洛恒亲赴李府祭奠,一身素服,站在李进的灵前,老泪纵横。
他亲手为这位老臣题写碑文,追赠太师之位,恩荫子孙,葬礼规格极尽哀荣。
第543章 表面功夫
李进出殡那日,京城文武百官尽数到场,太子白乾、秦王白诚率宗室亲王扶灵送行,百姓沿街跪拜,送别这位大周老将。
白洛恒站在李府门前的高台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缓缓扫过。
他看见太子白乾被一众文臣簇拥在中央,低声交谈,神色沉稳;看见秦王白诚身边围满了军中将领,个个躬身行礼,恭敬有加;宗室亲王、世家权臣、六部尚书,皆各有依附,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那一幕幕,落在白洛恒眼中,却变了味道。
故人凋零,江山依旧,可这朝堂之上,早已不是他一人能一言九鼎的时代。
太子掌政务,秦王掌军心,皇子结党,臣子依附,这偌大的大周,似乎处处都藏着暗流。
帝王的疑心,本就比常人重上百倍,此刻见此场景,白洛恒心底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他想起了紫阳道长的妖言,想起了皇子争储的旧闻,想起了自己垂垂老矣,而皇子们正值壮年,势力渐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怕外敌入侵,不怕江山动荡,只怕自己一手打下的天下,最终毁于皇子内斗,只怕自己百年之后,大周陷入内乱。
葬礼结束次日,皇宫便传出圣旨,震惊朝野。
隆宣二十八年冬,朔风卷着碎雪,将大周帝都丹阳城裹得一片素白。
宫墙琉璃瓦覆上厚雪,飞檐翘角凝着冰棱,整座皇宫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唯有深宫深处的长生殿,终年燃着暖炉,氤氲着丹砂与奇香混杂的气息,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人间烟火。
这一年,是白洛恒彻底放权的一年。
自河西大捷、李进薨逝后,这位开国帝王心中的猜忌与倦怠愈发深重,他既不愿见皇子争储愈演愈烈,也倦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索性将朝中大小政务全权交予太子白乾打理,由中书令苏砚秋辅政,自己则一头扎进长生殿,终日与丹炉、道经为伴,一心追寻长生不老之术,将万里江山、朝野百态尽数抛诸脑后。
太子白乾倒也不负所托,勤勉理政,夙兴夜寐,从赋税漕运到边关布防,从民生疾苦到官员任免,事事处置得井井有条,朝堂运转井然有序,朝野上下皆赞太子仁厚明断,有帝王之相。可这份看似安稳的平静,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冰层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丹阳阁内,暖炉烧得正旺,铜炉中的炭火噼啪轻响,丹炉之上雾气袅袅,散发着令人昏沉的异香。
白洛恒盘膝坐在云纹蒲团之上,一身宽松的玄色道袍,长发松松束在玉冠里,昔日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如今面色虚浮,眼窝微陷,唯有一双眼眸,偶尔闪过的寒光,仍能窥见当年横扫天下的锐利。
贴身内侍怜月轻手轻脚上前,捧着一只白玉盘,盘中一枚鸽卵大小的丹丸泛着诡异的赤红,雾气腾腾,丹气冲鼻。
他躬着身,将玉盘递到白洛恒面前,声音轻得如同蚊蚋:“陛下,今日的长生丹炼好了。”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丹丸之上,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取过丹药,仰头吞服而下。
丹药入喉,一股燥热瞬间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舒了口气,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洛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早已没了往日临朝时的威严洪亮,带着常年服食丹药的虚浮。
怜月连忙垂首,毕恭毕敬地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在长生殿批阅奏折至深夜,六部事务处置得妥妥当当,各地送来的奏折皆及时批复,漕粮北运、河西都护府布防诸事,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朝野上下一片安稳,并无半点事端。”
他刻意拣着稳妥的话说,只颂太子勤勉,不敢提半句秦王白诚的动向,更不敢言朝中臣子渐渐分作太子、秦王两派的暗流。
可白洛恒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欣慰,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那笑声低沉,裹着彻骨的寒意,在空旷的长生殿里回荡,让怜月瞬间脊背发凉,跪伏在地不敢再言。
“恭恭敬敬,井井有条?”
白洛恒缓缓起身,道袍下摆扫过蒲团,带起一缕香灰,他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漫天飞雪,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朕在位三十载,还看不出这些表面功夫?越是安稳无波,底下越是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太懂皇权之道,太懂人心贪婪。
太子看似勤勉,实则是在收拢人心;秦王虽未插手政务,可军中旧部、河西功臣皆唯他马首是瞻,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早已将他的江山悄悄分食。
他放权,是试探,是观望,更是想看看这两个儿子,究竟谁能藏得更深,谁才是真正堪当大任之人,而非只会借着他的皇权,急不可耐地觊觎龙椅之辈。
“备驾。”白洛恒拂袖,语气不容置疑。
“跟朕去更衣,朕要亲自去看一看,看看朕的好太子,究竟把这大周的江山,理成了什么模样。”
怜月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引路,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丹阳,踏雪往大安宫而去。
自从沉迷于享乐与追求长寿之后,白洛恒连忙修建了大安宫,作为自己享乐,所以这里便是帝王平日更衣休憩的偏殿,陈设素雅,并无奢靡丹气。
宫妃林疏月听闻帝王驾临,连忙率宫人迎出门外,屈膝行礼,柔婉温婉,亲自上前为白洛恒褪去玄色道袍,换上一身暗金龙纹常服。
她指尖轻柔,动作恭谨,不敢抬头直视帝王,只听得白洛恒沉默无言,周身气压低沉,心中暗自惴惴,不知这位帝王今日又因何动了心绪。
更衣完毕,白洛恒并未停留,也未传銮驾,只带着怜月与两名贴身侍卫,踏着积雪,径直往长生殿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宫人们见帝王亲临,皆跪伏道旁,大气不敢出。
雪落无声,唯有靴底踩在积雪上的咯吱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第544章 太上皇?
积雪没过长生殿外的青石板阶,寒风裹着雪沫扑打在朱红殿门上,发出簌簌轻响。此刻的长生殿早已不是帝王独自炼丹的清净之地,自白洛恒放权之后,这里便成了太子白乾日常批阅奏折、处理朝政的所在,殿内烛火长明,日夜不熄。
白洛恒一行人踏雪而至,尚未走近,便听见殿内传来笔尖落于奏折的细微声响。
守殿侍卫见帝王亲临,瞬间跪倒一片,噤声叩拜,不敢有半分惊扰。
殿内,太子白乾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朱笔不停,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清明。
中书令苏砚秋立于一侧,等候着太子对地方水利奏折的批复,贴身内侍垂手恭立在旁,随时准备传召官员、整理文卷。
一年来,太子日日在此理政,早已将长生殿当成了第二个东宫,朝中上下,也早已习惯了在此向太子奏报事务。
“陛下驾到!”
侍卫低声通传的声音传入殿内,白乾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紧。
整整一年,父皇深居大安宫,不问政事,不临朝堂,今日竟毫无征兆地来到长生殿,这突如其来的驾临,让素来沉稳的他瞬间绷紧了心神。
他来不及整理衣袍,立刻放下朱笔,起身带着内侍秦意快步冲出殿外,迎着漫天飞雪,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儿臣白乾,恭迎父皇圣驾,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的贴身内侍紧随其后,伏身叩首,连头都不敢抬,周身吓得微微发颤。
白洛恒站在阶前,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在雪中的两人,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淡淡开口:“平身。”
“谢父皇。”白乾缓缓起身,连忙侧身恭请帝王入殿,姿态谦卑恭谨,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父皇的面容,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猜不透帝王此番前来,究竟是巡查政务,还是另有所图。
白洛恒负手走入长生殿,殿内暖意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
殿中陈设简洁,依旧跟以往一样,唯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面分门别类摞满了奏折,已批、未批、急件、缓件划分得清清楚楚,一眼望去,便知打理之人极为用心。
他缓步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最上方的奏折,低头细细翻看。
奏折之上,是江南府呈报的百姓赋税减免事宜,太子朱批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不仅准了地方官的奏请,还额外加了一条,令当地官府开仓放粮,接济贫苦农户。
白洛恒逐字看过,又拿起另一本淮河水患兴修水利的奏疏,上面同样批复周全,钱粮调拨、官员委派、工期规划一应俱全,处处以民生为本。
接连翻看数本,皆是如此,无一是虚浮政务,全是利国利民的务实之举。
白洛恒原本沉冷的眉眼微微舒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看来,把朝政交给你打理,是一个正确的事情。”
听到父皇的赞许,白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躬身谦逊作答:“父皇谬赞,儿臣不敢居功。这一切皆是儿臣与中书令苏砚秋共同打理,朝中百官鼎力相助,绝非儿臣一人之功。”
他刻意将功劳分给臣子,既是为表谦逊,更是为了打消父皇心中潜藏的猜忌。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帝王最恨皇子独揽大权、结党营私,哪怕是勤勉理政,也要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白洛恒不置可否,继续翻看着案上的奏折,越看心中越是宽慰。
他一生戎马打下大周江山,最期盼的便是后继有人,能守好江山,善待百姓。
太子这一年的所作所为,虽无惊天动地的伟业,却胜在踏实稳妥,将朝政打理得井然有序,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苏砚秋,语气缓和了不少:“看来中书令与太子之间的合作还是蛮不错的,有你在旁辅佐,朕心甚慰。”
苏砚秋连忙躬身行礼:“陛下过誉,臣只是尽臣子本分,太子殿下勤勉仁厚,心系天下苍生,臣不过从旁协助,不敢贪功。”
白洛恒微微颔首,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太子身后垂首而立的内侍身上。
此人日夜跟随太子左右,打理朝政琐事,伺候起居饮食,是最清楚太子一年来所作所为的人。
他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压迫:“你这几年一直跟随太子身旁,帮助他处理朝政,见证他一言一行,今日便由你来说一说,太子这几年都干了什么。朕要听实话,不必虚言粉饰。”
那名内侍心头一震,连忙快步上前,跪倒在殿中青砖之上。
他本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做事稳妥,口风严密,可此刻面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依旧吓得手心冒汗,双腿发软。
他定了定神,努力平复慌乱的气息,张口便要回禀,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心神失守,竟口不择言,脱口而出一句: “启禀太上皇……”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长生殿内轰然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不见。
白洛恒的动作猛地僵住,刚刚舒展的眉头猛然皱起,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寒意,那双因常年服食丹药而略显浑浊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刺骨的寒光,如同利刃一般直刺跪在地上的秦意。
“太上皇”三个字,是他此生最忌讳的称谓,这代表着皇权退位、江山易主,代表着他这个当朝天子,早已被人视作了可有可无的旧主。
白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猛地轻咳一声,声音急促又隐晦,拼命示意他立刻改口,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让父皇因这一句无心之失,迁怒于自己,将一年来的勤勉与付出尽数抹杀。
第545章 猜忌
内侍也在瞬间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吓得面无血色,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连磕数个响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口误!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他慌乱地调整气息,几乎是哭着改口,恭声颤栗道:“启禀陛下!”
白洛恒没有发话,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长生殿内的暖意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入骨髓。
内侍不敢再有半分耽搁,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细细禀报太子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夙兴夜寐批阅奏折,每日直至深夜;心系百姓,多次下令减免苛捐杂税;督促各地兴修水利,保障农田灌溉;整顿吏治,严查贪腐不作为的官员;协调六部事务,保障河西边关粮草充足;安抚流民,鼓励农桑,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削减宫中开支,充盈国库,为大周积攒国力……
他说得详尽恳切,句句皆是太子勤政爱民的实证,可这些话落在白洛恒耳中,却早已变了滋味。
方才那一句“太上皇”,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敏感、最忌讳的地方,将他方才生出的满意与欣慰,尽数碾得粉碎。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井井有条的朝堂秩序,看着太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臣子内侍,心中蛰伏已久的猜忌再次疯狂疯长。
他忽然觉得,太子这一年的勤勉,根本不是为他守护江山,而是在提前收拢民心、培植势力,只待他百年之后,便顺理成章地接过皇权。
那一句口误,哪里是口误,分明是宫中上下、朝野内外,早已默认了太子的权威,早已将他这个深居大安宫、沉迷炼丹的帝王,当成了退位不管事的太上皇。
白洛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多疑。
他没有再听内侍的禀报,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子,只是缓缓抬手,拂去了落在衣袖上的一片碎雪。
白洛恒屏退太子白乾与那闯了大祸的内侍,长生殿内仅余下中书令苏砚秋与近身侍女怜月二人,殿内的沉寂如同殿外堆积的积雪,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炭火在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微弱的噼啪,反倒更衬得周遭死寂,烛火被殿外透进来的寒风拂得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得颀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怜月的指尖都因攥紧了衣摆而泛白,苏砚秋垂首的脖颈也泛起酸意,白洛恒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目光淡漠地扫过二人,声音低沉得带着化不开的寒意:“你们,方才都听到那内侍的话了?”
怜月性子单纯,一心只想着替太子挽回几分颜面,连忙上前半步,屈膝福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恳切:“回陛下,奴婢听得真切,那内侍虽口不择言,可他禀报的句句都是太子殿下的功绩。这一年来太子殿下夙兴夜寐处理朝政,将天下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百官、宫外百姓无不称赞太子贤明,将来定是能守护大周江山的明君,陛下切莫因一时口误恼了太子殿下。”
她话音刚落,白洛恒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一沉,周身本就凛冽的气息又冷了几分,那股属于开国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怜月瞬间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朕说的,不是他禀报的政绩。”
白洛恒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如冰锥扎人。
“是他对朕的称谓,那三个字太上皇。”
短短三字,让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微妙的窒息感笼罩全场。
苏砚秋心头一紧,深知帝王最忌讳的便是皇权旁落,这三个字戳中了白洛恒最敏感的软肋,若是应对不当,不仅太子会被猜忌,连自己都可能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恳切,字字斟酌:“陛下明察,太子殿下一心为公,理政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那秦意虽跟随殿下多年,却一直深居长生殿处理文书琐事,久未面圣,加之殿下日夜在此批阅奏折,朝中事务皆由殿下决断,久而久之,殿中下人难免一时恍惚,错将殿下认作陛下,绝非有意冒犯天威,更非太子殿下授意,还望陛下宽宥,莫要介怀这无心之失。”
白洛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不信与猜忌,他缓步走到紫檀木案前,指尖拂过那些批复工整的奏折,指尖的凉意透过奏折渗入心底:“无心之失?跟随太子多年的贴身内侍,连帝王称谓都能弄错,太子平日竟从未教导过尊卑礼数?长生殿本是朕炼丹之所,如今成了他理政的朝堂,日夜闭门在此,文武百官只知太子不知朕,谁又知道他关起门来,心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是守江山,还是……等朕退位,好早早坐上这龙椅?”
话语里的冰冷与多疑,让苏砚秋与怜月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分明能感受到,帝王心中的猜忌早已生根发芽,方才那一句“太上皇”,不过是点燃引线的火星,将白洛恒深藏心底的不安与多疑彻底引爆,太子一年来的勤勉功绩,在这一刻都成了图谋皇权的佐证。白洛恒不愿再听任何辩解,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苏砚秋与怜月不敢逗留,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长生殿,殿门合上的刹那,二人皆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望着殿外漫天飞雪,满心都是对太子处境的担忧。
第546章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们
而另一边,白乾从长生殿退下后,一路踏着积雪匆匆赶回东宫,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冷却远不及心底的惊悸。
方才在殿内,父皇眼底的寒光与周身的寒意,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是帝王对储君的猜忌,是皇权旁落的忌惮,一年来的兢兢业业,险些因一句口误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踏入东宫暖阁,炭火的暖意也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看向紧随身后的内侍,满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厉声质问道:“你方才在父皇面前,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口误?你可知你那句‘太上皇’,是要置我于不义,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内侍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重重磕地,声音颤抖着哭求:“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真的是一时口误,被陛下的威严吓慌了心神,才说错了话,绝无半分害殿下的心思啊!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怎敢做出背叛殿下之事!”
白乾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深的怀疑。
平日里在东宫私下,或许有下人戏称呼他为陛下,可他三令五申,严禁在公开场合、尤其是父皇面前有任何僭越称谓,秦意作为贴身内侍,不可能不知晓这其中的利害。更让他起疑的是,眼前之人他虽看着眼熟,却总觉得面生,并非自己一手提拔、跟随多年的心腹,倒像是近期才被安插在身边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白乾心底升起:这秦意,根本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有人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就是要在父皇驾临之时,说出那三个字,挑起父皇对他的猜忌,毁了他的储君之位,甚至取他性命。
想到这里,白乾眼神愈发冰冷,再无半分父子温情中的仁厚,只剩下储君在权谋漩涡中的警惕与狠绝。
他抬眼看向守在暖阁外的东宫侍卫,声音冷厉如冰:“来人!将此人拿下,打入东宫暗牢,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楚他的底细,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故意在父皇面前口出狂言,构陷本殿下!”
侍卫们闻声立刻入内,二话不说架起瘫软在地的太监。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喊着挣扎,声音凄厉地传遍东宫:“殿下!奴婢冤枉啊!真的是口误!求殿下明察!求殿下饶了奴婢这一次……”
可他的哭喊与辩解,在白乾耳中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狡辩。
侍卫们训练有素,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一路拖拽着下去,凄厉的哭喊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暖阁,与白乾孤身一人的沉默。
白乾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漫天飞雪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刺骨。
他望着长生殿的方向,眼底满是疲惫与寒意,父皇的猜忌已成定局,一句口误,让他一年的勤勉付诸东流,如今不仅要应对朝中暗流涌动,更要提防父皇的忌惮与身边的奸细。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已然明了。
这大周的皇权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父皇虽放权,却从未真正放下对皇权的掌控,长生殿的一句“太上皇”,已然撕开了父子之间温情的伪装,只剩下权谋与猜忌的较量。
而那名被拿下的内侍,背后究竟是谁,是朝中的反对派,还是父皇安插的眼线,这一切,都必须查得水落石出,否则,他这太子之位,怕是朝不保夕。
齐王府的庭院里,寒梅映着落雪开得正好,相较于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这座府邸这几年来始终透着一派安稳闲适的气息。
皇三子白远摒弃了往日的锋芒,终日守在府中陪伴妻儿,前些日子韦雪怜为他诞下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的圆满,让他更是将重心尽数放在了家庭之上,鲜少涉足朝堂纷争。
此刻,白远与韦雪怜相拥立于回廊之下,廊下的暖炉散着融融暖意,隔绝了室外的风雪寒凉。
乳母抱着襁褓中的一双儿女缓步走过,孩童软糯的呼吸声隐约传来,本该是温馨静谧的时刻,白远的目光却越过庭院中的梅枝,望向长生殿的方向,眼神里藏着几分旁人难察的失神,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揽着韦雪怜的手臂也微微僵了僵。
韦雪怜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眸轻触他的下颌,柔声问道:“殿下,你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心事?”
温软的声音将白远的思绪拉回,他低头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女子抱得更紧,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尽量平和:“没什么,只是看这雪下得大,一时失神罢了。”
韦雪怜怎会信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她依偎在他怀中,秀眉微蹙,将心底的担忧和盘托出:“殿下,我父亲近日时常提及,太子殿下在长生殿理政一年,朝中上下皆归心,陛下深居大安宫,明摆着是有意将大权彻底交付于他。你与他早年在储位之争中结下仇怨,若是他日后登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还有这刚出世的孩儿……”
她的话语满是焦灼,话未说完,便被白远骤然收紧的怀抱打断。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妻子,原本温和的眼眸里瞬间滑过一抹淬了冰的狠厉,那是蛰伏多年的野心骤然翻涌的模样,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可能,他永远也不可能坐上那至尊之位。”
韦雪怜心头一震,抬眸满眼不解地望着他,轻声追问:“殿下,你说什么不可能?”
白远看着她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心头的戾气瞬间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宠溺。
他低头,轻轻吻上她光洁洁白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声音也柔了下来,却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没什么,我只是在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和孩子们分毫,更不会让我们的儿女陷入任何险境。”
他口中说着温情的话语,目光却再次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深处,那抹被安稳生活掩盖的算计与野心,如同雪下蛰伏的火种,悄然复燃。
他看似归隐府中,不问政事,实则从未放弃对皇权的觊觎,太子白乾一年来的勤勉理政,在他眼中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长生殿那一声“太上皇”,早已通过密探传入他的耳中,他清楚地知道,帝王的猜忌已成,太子的储君之位,早已摇摇欲坠。
韦雪怜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暗流,虽不懂朝堂权谋,却也明白丈夫心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谋划。
她不再多问,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只盼着一家安稳。
而白远拥着怀中挚爱与襁褓中的骨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这大周的江山,从来不该是白乾的囊中之物,这场因一句口误掀起的风浪,正是他等待多年的契机,他要借着帝王的猜忌,将太子拉下马,为自己,为妻儿,搏一个锦绣前程,绝不让多年的蛰伏,付诸东流。
第547章 风云突变
隆宣二十八年十月,朔风卷着残雪掠过宫城琉璃瓦,将大周皇城的寒意揉得愈发刺骨。一道由大安宫直接传至中书省、门下省与文武百官的谕旨。
皇帝(白洛恒)即日起恢复临朝听政,亲掌朝政大权,此前太子代批奏折、总理庶务之权,尽数收回。
消息传至东宫暖阁时,室内炭火正旺,却压不住骤然升腾的慌乱。
太子白乾端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指尖紧紧攥着茶盏,骨节泛出青白,瓷杯壁的温热丝毫传不进他冰凉的掌心。
驸马谢景率先打破死寂,他身着绯色官袍,眉宇间满是焦灼,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眼下的局势不容乐观啊!前些时日那内侍口呼‘太上皇’之事,本就触了陛下逆鳞,如今陛下骤然亲政,摆明了是对您布下天罗地网,处处防备啊!”
话音未落,东宫詹事周弘连忙躬身附和,这位跟随白乾多年的老臣,鬓角已染霜白,此刻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沉重如坠铅石:“驸马所言极是!陛下回收朝政,绝非一时兴起,那太监的妖言惑众只是引子,实则是陛下心底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这一年来您夙兴夜寐打理江山,民心、朝权皆向于您,于陛下而言,便是功高震主、皇权旁落的隐患,如今人心大失,再想挽回圣心,难如登天!”
白乾冷着脸,一言不发,薄唇紧抿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怎会不懂父皇的心思?那道谕旨看似只是收回理政之权,实则是将他这一年来积攒的朝堂根基连根拔起。
长生殿的那声口误,是点燃猜忌的火星,而父皇沉迷炼丹多年,早已被身边方士与谗言裹挟,将他的勤勉视作谋逆的前兆,此番亲政,便是要亲手掐灭他所有的可能。
就在众人焦灼之际,暖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信侍卫秦意一身劲装,快步闪身入内,屏退左右后,俯身贴在白乾耳畔,压低声音嘀咕了数句。
白乾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一变,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他缓缓松开攥紧的茶盏,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数不尽的疲惫与寒意。
周遭亲信见状,心中皆是一沉,已然猜出秦意禀报的内容,无非是陛下亲政首日,便要重新核查东宫近一年来的钱粮支出、官员任免,连河西边关粮草调度、水利工程账目,都要一一过目,摆明了是要鸡蛋里挑骨头,寻东宫的错处。
周弘将白乾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深吸一口气,索性直言不讳:“殿下,事到如今,局势已然明了。您前几年辅佐陛下处理朝政,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朝野上下有口皆碑,陛下与百官也曾对您赞誉有加。可如今,陛下沉迷长生之术多年,心性早已多疑寡断,加之皇子争储的流言日日传入大安宫,他对所有皇子都心存戒备,您身为储君,首当其冲成了他的眼中钉。想要再重新取得陛下信任,怕是绝无可能了。”
谢景靠在廊柱上,闻言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淡然:“事已至此,愁也无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话瞬间激怒了一旁的兵部侍郎魏宸,魏宸性子刚直,素来忠心于太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怒斥:“驸马爷怎可说这般丧气话!什么叫没有办法?殿下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朝野暗流涌动,若是坐以待毙,迟早会被人拉下马来!”
谢景不慌不忙,抬眸看向魏宸,语气沉稳,字字清晰:“魏侍郎稍安勿躁。就算陛下收回政权,对殿下心存芥蒂,可殿下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太子之位在,这江山未来的继承人便还是殿下。陛下如今仓促亲政,急着收回大权,反倒说明他身子骨已然不济,怕是时日无多,才想在最后时日攥紧皇权。依我之见,殿下只需静候不动,隐忍蛰伏,待陛下归天,朝政自然重归殿下之手,届时便可化险为夷,一切风波皆会平息。”
这番话看似有理,暖阁内却无人敢轻易附和。
周弘当即上前,厉声打断谢景的话,神色愈发严峻:“驸马此言差矣!陛下的猜忌,只是第一步,真正致命的,是诸位皇子的步步紧逼!如今朝堂之上,威胁殿下的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剖析局势:“先说楚王白诚,此人常年征战沙场,两次率军出征南疆,立下不世战功,陛下龙颜大悦,已然进封他为秦王,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名利双收。朝中武将本就重军功,如今大半武将常年出入秦王府,与其私交甚密,秦王的势力,早已在军中扎了根,这对无兵权傍身的殿下而言,是天大的威胁!”
“再论齐王白远!”提及白远,周弘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
“这几年他看似归隐府邸,陪伴妻儿,不问政事,可谁能保证他背地里没有小动作?长生殿那内侍,行事蹊跷,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偏偏在陛下驾临时口出狂言,依我看,十有八九是齐王安插在殿下身边的棋子,就是为了挑拨陛下与殿下的父子之情!”
“还有几年前的婚闹事件,明明是殿下暗中设计,想让他身败名裂大失民心,可最后却因证据不足,让他侥幸脱身,陛下也未曾深究,只罚了他闭门思过三月。这口气,齐王定然记在心里,如今他蛰伏多年,定然在等待时机,一旦殿下失势,他必定会疯狂反扑,报复殿下,抢夺储君之位!”
周弘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暖阁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皱紧眉头,心头的慌乱愈发浓烈。
周弘所言,句句皆是实情,字字戳中要害,太子白乾如今面临的,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困境,而是腹背受敌的绝境:身前是猜忌自己、收回大权的父皇,身后是野心勃勃、伺机而动的诸位弟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魏宸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周大人所言极是!秦王掌兵权,齐王藏祸心,还有其他几位皇子,也在暗中观望,一旦殿下露出破绽,便会群起而攻之。静候不动,根本不是办法,只会任人宰割!”
“那依魏侍郎之见,该当如何?”谢景看向魏宸,语气平静。
“如今陛下圣心难回,贸然动作,只会落得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反倒给了秦王、齐王扳倒殿下的借口。”
第548章 切断
暖阁内再次陷入争执,众人各执一词,有人主张主动向陛下请罪,交出部分权力表忠心;有人建议暗中联络朝中文官,稳固势力;还有人提议提前布局,牵制秦王与齐王的势力。
白乾始终沉默听着,待众人争执稍歇,才缓缓抬眸,眼底的冰冷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储君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静与决断。他看向秦意,沉声道:“暗牢里的太监,审讯得如何了?可有查到幕后主使?”
秦意躬身回话:“回殿下,那太监嘴硬,起初只喊冤枉,几经审讯,才松口称是有人在宫外许他重金,让他伺机在陛下面前说错称谓,只是那人蒙面,他不知晓身份,只依稀听得对方口音是江南一带。”
“江南口音……”白乾低声重复,眸中寒光乍现,周弘的猜测,已然有了几分佐证,齐王白远,果然没有安分守己。
“殿下!”周弘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当务之急,一是稳住东宫势力,严禁任何人与秦王、齐王私下来往,严防奸细;二是立刻上书陛下,自请辞去所有兼领之职,将朝政大权悉数奉上,以表忠心,暂时打消陛下的疑虑;三是暗中派人监视秦王府与齐王府,掌握他们的动向,若是他们敢轻举妄动,我们便能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白乾微微颔首,周弘的计策,稳妥且周全,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颓败的神色一扫而空,周身重新散发出储君的威仪:“就依周大人所言。谢景,你负责联络朝中文官,稳住朝堂舆论;魏宸,你暗中联络兵部亲信,紧盯秦王兵权动向,切勿打草惊蛇;秦意,加派人手监视齐王府,务必查到那幕后之人的确切证据,还有,暗牢里的太监,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留着他,日后便是扳倒齐王的铁证。”
众人齐声领命,原本慌乱的心绪,因太子的决断渐渐平复。
隆宣二十九年十月朔日,天刚蒙蒙亮,大周皇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大明殿外已列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鸦雀无声的殿廷间,唯有宫灯流苏被晨风拂动的轻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自觉飘向那方空悬了两年之久的龙椅,今日,是隆宣帝白洛恒恢复临朝听政的第一日。
自隆宣二十六年西羌松赤部落挥兵西域、觊觎河西走廊,白洛恒为定边疆乱象短暂临朝后,这方龙椅便始终空置,朝政皆由太子白乾代掌。
如今龙椅上重新落座那道明黄身影,百官心头皆是一阵恍惚,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忐忑。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御座上的帝王,见他鬓角染霜,面色带着常年炼丹的虚浮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淬冰,扫过殿中时,竟让不少人下意识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白洛恒端坐龙椅,指尖轻叩御座扶手上的云龙纹,目光缓缓掠过阶下文武。入目皆是规整的朝服与低垂的头颅,可细细看去,诸多面孔竟透着几分陌生,尤其是六部九卿中下层官员里,十之三四都是他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心底的愠怒瞬间翻涌而上,指节不自觉收紧,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虽放权太子总理庶务,却从未默许其私自调换朝堂官员,这两年间,太子借着理政之便安插心腹、更替人事,竟连一丝通报都未曾有过,在这大明殿上,在这文武百官心中,他这个久居大安宫炼丹的皇帝,早已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的目光淡淡移向站在百官前列、身着太子冠服的白乾,少年储君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垂眸肃立,看似恭谨,可那周身沉稳的气度,分明是久掌朝政、驾驭群臣淬炼出的威仪。
这抹威仪落在白洛恒眼中,却成了功高震主的铁证,心头的不满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隐忍的堤坝,最终只是化作一道冷冽的瞥视,转瞬收回,沉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殿内百官一时竟无人率先出列,气氛凝滞得近乎诡异。
片刻后,户部尚书才颤巍巍出列,手持奏折禀报河西粮草结余与冬粮调拨事宜,白洛恒静静听着,偶尔出言追问细节,言辞精准,直指要害,全然不复往日沉迷方术、不理朝政的模样,让原本心存轻视的官员心头一凛,才惊觉这位帝王从未真正放下过对朝政的掌控。
随后兵部侍郎奏报京畿防务布防,白洛恒闻言眉峰微挑,目光扫过武将之列,特意顿在与秦王白诚交好的几位将领身上,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京畿乃皇城根基,防务需慎之又慎,近日抽调兵力、更换守将之事,无需再报东宫,一律呈至长生殿,朕亲自批阅。”
一句话落地,百官心中皆惊,这分明是彻底切断太子与兵权的联系,连防务事宜都不再让其插手。
白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他知晓今日早朝,父皇必定会步步紧逼,却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直接从最关键的兵权入手,断他一臂。
早朝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却处处透着暗流汹涌。
白洛恒不再如往日般放任奏折流向东宫,每一项奏报都细细过问,对太子此前拟定的几项水利、赈灾政令,也以“思虑不周”为由,责令相关部门重新核查拟定。
百官看在眼里,心中各自盘算,原本依附太子的官员神色忐忑,观望者摇摆不定,与秦王、齐王交好之人,则眼底藏着几分隐秘的喜色。
第549章 精神异常
辰时三刻,早朝散罢,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明殿,殿外廊下议论纷纷,有人感慨帝王重掌朝权的雷霆手段,有人忧心太子处境,也有人暗中联络,盘算着改换门庭。
白乾落后几步,对着御座上的白洛恒躬身行礼,待帝王起驾离去,才缓缓直起身,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处,眸色深沉如寒潭,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身旁随行的官员不敢靠近。
另一边,白洛恒并未返回大安宫,而是径直去了长生殿。
殿内依旧焚着浓郁的丹香,方士早已备好丹炉,见帝王驾临,连忙跪地恭迎,却被白洛恒挥手斥退。
他一步步走到那张搁置了两年的紫檀书案前,缓缓坐下,伸手抚上案前的龙纹御椅,指尖触碰到木质的纹路,竟莫名觉得粗糙硌手,远不如大安宫炼丹的坐榻绵软舒适。
这方座椅,是他亲掌朝政时日夜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所在,每一道纹路都曾被他的掌心摩挲,如今再坐,却只剩陌生与疏离。书案上整齐码放着从东宫收回的奏折,大多是白乾尚未批复完的,翻开几本,上面皆是太子清秀却力道沉稳的批注,条理清晰,处置得当,可见这两年间,白乾确确实实夙兴夜寐,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这份勤勉与才干,非但没能消解白洛恒的猜忌,反倒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深重。
他抬手将奏折拂开,散落一桌,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帝王对皇权旁落的忌惮,有父亲对儿子羽翼丰满的惶恐,更有被方士谗言裹挟的偏执。
他沉迷长生术多年,所求不过是永掌这万里江山,可如今,他还未归天,太子便已深得民心、稳掌朝权,这让他如何能忍?
隆宣二十八年十二月,朔风比十月时更烈,鹅毛大雪接连下了三日,将大周皇城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
距隆宣帝白洛恒重掌朝政已整整一月,这一月间,太子白乾恪守储君本分,每日天不亮便候在大明殿外,早朝时垂首肃立,从不多言半句,父皇问询朝政事宜,他答得条理清晰,却从不越俎代庖,只以辅佐之姿陈说利弊;退朝后便乖乖返回东宫,不再私自接触朝臣,更不插手兵权、人事分毫,连东宫属官的往来都刻意收敛,全然一副安分守己、静待圣命的模样。
白洛恒看在眼里,起初悬着的猜忌之心,终究松缓了几分。
他虽依旧对太子昔日掌政时积攒的势力心存芥蒂,可眼见白乾步步谨慎、不逾矩尺,那份功高震主的忌惮,终究淡去了大半,偶尔批阅奏折遇着棘手的边疆军务,也会随口唤来白乾问询,言语间不复此前的冷冽疏离。
只是这份短暂的平和,并未持续太久,一股诡异的阴霾,悄然缠上了白洛恒。
最先显露端倪的,是深夜的噩梦。
自十二月初雪落下的第一晚起,白洛恒便再无一夜安眠。
大安宫的寝殿内燃着暖融融的地龙,锦被厚重柔软,可他一闭眼,便会坠入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梦里总是同一个身影,女子身着染血的素白衣裙,青丝散乱,面容惨白如纸,一双眼瞳猩红如血,正是多年前被他赐死的楚凝安。
此刻厉鬼般的楚凝安飘在他床前,十指枯瘦如柴,指甲泛着青黑,死死指着他,口中发出凄厉的诅咒,声声刺耳,穿云裂石:“白洛恒!你屠戮无辜之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血债累累!我咒你大周皇室,后代子孙骨肉相残,手足互戕,无一人得善终!你坐拥江山,却断了子嗣福运,你的儿子们,终将为这皇位,杀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那诅咒如冰锥,狠狠扎进白洛恒的心底,他在梦中拼命挣扎,想要呵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楚凝安的身影越来越近,染血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脖颈。
每一次,他都是在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连锦被都被攥得皱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窗外的寒风呼啸声,在他耳中都化作了楚凝安阴恻恻的笑。
林疏月守在寝殿偏间,每夜都被帝王的惊呼声惊醒,连忙掌灯奔至床前,柔声安抚,亲手为他擦去冷汗,奉上温茶压惊,整夜悉心照料。
可即便有佳人相伴,温言软语绕耳,白洛恒依旧夜夜被噩梦纠缠,楚凝安的面容与诅咒,如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接连十余日的梦魇,耗干了他的精气神,白日里的白洛恒,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面色愈发虚浮苍白,原本因重掌朝政而凝聚的几分威严,被浓重的疲惫取代,连走路都透着几分虚浮。
更可怕的是,噩梦不止于黑夜,白日处理朝政时,诡异的幻觉也接踵而至。
大明殿的御座上,白洛恒强撑着精神批阅奏折,殿内文武百官垂首侍立,鸦雀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可忽然间,他眼前的奏折字迹变得模糊,殿内的梁柱、宫灯都开始扭曲晃动,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无数身着黑衣的刺客手持短剑,从殿门、廊柱、屏风后涌出,剑尖闪着寒芒,直勾勾朝着他的御座刺来。
“有刺客!护驾!”
白洛恒猛地拍案而起,失声惊呼,手中的朱笔脱手飞出,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大团刺眼的朱红。
他身形踉跄着后退,背靠御座扶手,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殿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惊肉跳之感席卷全身。
殿内百官皆是一惊,纷纷抬头,茫然地看向空荡的大明殿,别说刺客,连个内侍的身影都没有,唯有帝王失态地站在御座前,神色惊恐,状若癫狂。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疑惑与忐忑,谁也不敢出言问询,只能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得可怕。
待片刻后,幻觉散去,白洛恒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与百官低垂的头颅,才回过神来,知晓是自己出现了幻象,心底又惊又恼,强装镇定地拂袖坐下,沉声道:“无妨,朕方才眼花了,继续议事。”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自那以后,幻觉便成了常态,有时是看着奏折,忽然觉得纸上的字化作毒蛇,缠上他的手腕;有时是与朝臣说话,忽然觉得对方眼中藏着杀意,手持利刃要取他性命;甚至只是走在宫廊上,都觉得两侧的琉璃瓦后,藏着无数人影,持着兵器伺机而动。
他的精神日渐萎靡,整个人浑浑噩噩,往日精准犀利的决断力荡然无存,批阅奏折时常走神,字迹潦草凌乱,连朝臣的奏报都听不进去,偶尔还会对着空无一人之处呵斥,模样愈发怪异。
第550章 继续盯紧
贴身侍奉的怜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帝王的身体早已被常年服食的丹药拖垮,如今又被噩梦与幻觉折磨,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龙体堪忧。
这一日,白洛恒在长生殿批阅奏折,忽然头晕目眩,手中笔再次落地,扶着案几喘息不止,怜月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劝道:“陛下,您的病状已然如此严重,太医院的太医轮番诊治,开了无数安神滋补的汤药,可服下后皆无半点效用,这般下去,龙体如何承受得住?”
白洛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沙哑疲惫:“太医都束手无策,朕还能如何?”
“陛下!”
怜月咬了咬唇,鼓足勇气继续说道:“太医医的是身,可您如今的症状,似是邪祟缠身,寻常药石无医。要不,奴婢斗胆请旨,派人去宫外寻访技艺高超的术士,入宫为您驱邪安神,或许能解此困局。”
这话一出,白洛恒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浓烈的反感与愠怒。
此前他沉迷长生之术,宠信紫阳道长,服食其炼制的丹药多年,可到头来,不仅没能求得长生,反倒让自己身体亏空,精神错乱,更因紫阳道长暗中与皇子勾结一事,让他对所有方士、术士都心生戒备,甚至隐隐怀疑,自己如今的怪病,便是紫阳道长的丹药作祟,那些丹药里,定然掺了有害物质,才毁了他的神智与身体。
“术士?”白洛恒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那群江湖骗子,只会妖言惑众,哄骗朕的钱财与信任,紫阳道长的前车之鉴,朕还未忘,你竟还要朕请术士入宫?”
怜月连忙跪地请罪:“奴婢知罪,只是陛下龙体为重,如今实在别无他法,奴婢想着,寻访的术士并非江湖招摇之辈,而是隐秘寻来的有道之人,只为驱邪安神,绝无涉政之嫌,还请陛下三思。”
白洛恒看着怜月惶恐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痛苦,心底的反感渐渐被恐惧压过。
他太怕了,怕楚凝安的诅咒成真,怕自己的儿子们真的骨肉相残,更怕自己这般浑浑噩噩,随时会一命呜呼,连皇位都来不及安顿。
几日前,他在御花园的廊下散步,忽然头晕目眩,直接栽倒在雪地里,若不是内侍及时搀扶,怕是早已冻僵在寒风中。
那一刻,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着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与身体,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皇位未稳、皇子未被震慑之时死去。
沉默良久,白洛恒终是松了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准了。但此事必须绝密,由你亲自挑选宫中可靠的内侍,秘密出宫寻访术士,不得声张,更不能让任何皇子、朝臣知晓,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怜月心中一松,连忙磕头谢恩:“奴婢遵旨,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泄露半分消息。”
白洛恒挥了挥手,让怜月退下,独自坐在长生殿内,殿内的丹香依旧浓郁,可在他闻来,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脑袋昏沉无比,楚凝安的诅咒再次在耳边回响,皇子们争储的嘴脸、太子沉稳的威仪、秦王手握兵权的模样、齐王暗藏的算计,一一在眼前闪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他闭上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先治好这怪病,稳住皇权,绝不能让大周皇室,真的陷入骨肉相残的绝境。
而此时的东宫,暖阁内炭火依旧旺盛,白乾正听着秦意的密报,得知皇帝近日精神失常、夜夜噩梦、白日幻觉频发的消息,眸色微微一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谢景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陛下这是心魔缠身,咎由自取。当年赐死楚氏,本就亏心,如今又猜忌皇子,心神不宁,自然被梦魇缠上,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周弘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可掉以轻心。陛下如今虽精神不济,却依旧紧握皇权,若是他真的请术士驱邪,或是因怪病变得愈发偏执,反倒会对殿下更加不利。我们依旧要蛰伏不动,静观其变,万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白乾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声音清冷:“周大人所言极是。父皇的病,是祸是福尚未可知,我们只需守好本分,静待时机即可。秦意,继续盯紧大安宫与齐王府、秦王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禀报。”
“是,殿下。”秦意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的深夜,皇城被厚重的夜色与漫天风雪包裹,宫墙之上的禁卫军执戟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连一丝风声都不肯放过。
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深色斗篷,在数名精锐禁卫军的暗中护送下,避开所有宫道眼线,沿着偏僻的宫廊悄无声息地潜入大安宫,全程未惊动任何内侍与嫔妃,唯有守在宫门外的怜月早已候着,见人到来,立刻侧身引着人往帝王寝殿而去。
寝殿内只点了两盏微弱的羊角宫灯,昏黄的光影堪堪照亮殿中一隅,白洛恒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
他抬眼看向被带至身前的术士,此人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道袍,模样清癯,眼神平和,并无江湖术士的浮夸之态,倒让白洛恒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第551章 河北烽烟起
术士先是缓步绕着寝殿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窗棂与燃着的地龙,又凑近白洛恒身前,凝神望了望他的气色,指尖微捻,似在推演端详,片刻后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开口:“陛下,臣观陛下气色,又察殿中气场,陛下连日噩梦缠身、幻觉频生,并非邪祟作祟,实是精神耗损过甚,心力交瘁,加之常年操劳朝政,精力分散太过,心神无法安定,才会夜有梦魇、昼生幻象,只需静心静养,减少思虑,便可慢慢缓解。”
白洛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长叹一声,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解:“静养?朕何尝不想静养,可朕近日的噩梦与幻觉,尽是些阴魂诅咒之说,那楚凝安的咒骂声声在耳,说朕皇室子孙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这般诡异情形,又岂是单纯疲倦所能解释?”
术士闻言,面色平静,并无半分惊惧,反而朗声回道:“陛下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身负浩荡龙气,庇佑江山社稷,寻常阴邪根本无法近身。那所谓的诅咒,不过是将死之人含恨而发的虚妄之言,是心底怨毒的宣泄罢了。若诅咒真能应验成真,这世间何来王朝更迭,何来皇权稳固?陛下不必将此等虚妄之语放在心上,那些幻象,皆是陛下心神不宁所生的心魔,并非真实存在的邪祟。”
这番话掷地有声,句句戳中白洛恒心底最担忧的地方,那盘旋多日的恐惧与不安,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术士,良久才缓缓点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龙颜上的紧绷也松弛了些许,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见帝王心绪平复,术士又躬身进言:“陛下,心魔还需心药医,除了静养,臣可开几副安神固本的药方,药材皆是寻常滋补静心之物,无半分燥烈之性,每日煎服,可舒缓心神、消减疲惫,助陛下安睡,久而久之,噩梦与幻觉自然会消失无踪。”
白洛恒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想起连日来生不如死的煎熬,太医院的汤药无用,术士的话虽平实,却让他寻到了一丝希望,当下也只能点头应允,语气疲惫道:“便依你所言,开药方吧,此事依旧绝密,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术士领旨,立刻取来纸笔,伏案写下药方,字迹工整,药材罗列清晰,并无稀奇古怪之物,更无炼丹所用的金石之材,这让白洛恒愈发放心。
怜月接过药方,连忙吩咐亲信内侍连夜去太医院取药,亲自盯着煎制。
当夜,白洛恒服下第一副汤药,药味平和微甘,入腹后一股暖意缓缓散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这一晚,他虽依旧浅眠,却未再被楚凝安的噩梦纠缠,只是零星的碎片梦境,再无那凄厉的诅咒与可怖的身影。
龙章凤姿的帝王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安神汤药的瓷碗边缘,暖黄的宫灯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自那清癯术士入宫诊治、开方调治以来,不过三五日功夫,白洛恒夜夜缠身的凄厉梦魇便淡了大半,白日里头晕目眩、幻觉丛生的症状也消减不少,连殿中萦绕多日的压抑焦躁,都被汤药的温润暖意驱散了些许。
怜月轻手轻脚地添上热茶,见帝王眉宇间的紧绷渐松,心底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柔声劝道:“陛下,术士的药方果然管用,您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再静养些时日,定能彻底痊愈。”
白洛恒缓缓睁眼,眸中血丝淡去不少,虽依旧带着倦意,却少了此前的浑浊与癫狂,他轻嗯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上堆叠渐薄的奏折,沉声道:“朕的身子渐好,朝政便不能再耽搁,太子监国数月,虽无大过,却也需敲打一番,免得底下人滋生不该有的心思。”
怜月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在侧,殿内一时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一派难得的宁静祥和。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份短暂的安稳,竟会被一封加急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彻底撕得粉碎。
这日清晨,大明殿外晨雾未散,金銮宝座之上,白洛恒身着玄色常服,正听着朝臣奏报各地春耕事宜,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衣衫凌乱、满头大汗地奔入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染了风尘的奏折,声音嘶哑:“陛下!河北台州八百里加急!台州守将王庆,杀都督、斩刺史,举兵谋反!”
“哗!”
一句话瞬间响彻在大明殿,满朝文武瞬间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皆写满了震惊。
河北乃京畿重地,毗邻京畿,拱卫皇城,素来是朝廷重兵把守之处,台州更是河北咽喉要地,守将谋反,无异于在大周腹地插了一把尖刀,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动荡。
白洛恒端坐在龙椅上,闻言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还平和的面色瞬间沉如寒潭,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威压,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庆?”白洛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朕待他不薄,擢升他为台州守将,委以重镇防守之责,他竟敢弑官谋反,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龙颜大怒之下,殿内文武尽数跪倒在地,叩首请罪,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洛恒怒目扫过阶下群臣,昔日因丹药与梦魇耗损的精气神,此刻被怒火尽数点燃,帝王的杀伐决断重回身上,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下令:“传朕旨意!任命前都校尉李括为平叛副将,调京畿禁军一万,即刻启程,奔赴河北平叛!命河北析州刺史邓硕统领地方兵马,配合李括大军,南北夹击,务必尽快剿灭叛贼,收复台州!”
“臣等遵旨!”
李括与邓硕的亲信官员连忙出列领旨,神色肃穆。
白洛恒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叮嘱:“此贼胆敢在京畿附近作乱,若是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尔等务必速战速决,不得拖延,若有贻误战机者,军法处置!”
“臣定不辱使命!”
旨意下达,大明殿内的朝议瞬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谋反打乱,朝臣们各怀心思,有人忧心河北局势,有人暗自揣测王庆谋反的缘由,更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都被极好地掩饰了下去。
白洛恒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心底怒火稍歇,却又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总觉得这场谋反,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蹊跷。
退朝之后,白洛恒返回长生殿,殿内的安神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怜月侍奉在侧,不敢多言,只默默为他斟茶递水。
白洛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思索着王庆此人。
此人出身行伍,军功平平,数年前经人举荐,才得任台州守将,素来低调,从未有过不臣之举,为何会突然举兵谋反?
他想不通,只能寄希望于李括与邓硕能尽快平叛,将这场动荡扼杀在摇篮之中。此后数日,白洛恒每日都在等待河北的军报,安神汤药依旧服用,梦魇虽未再犯,可心底的不安,却随着等待的时日渐长,愈发浓重。
第552章 半年之久
约莫半月之后,河北的捷报终于快马送至长生殿,内侍捧着奏折,满脸喜色地禀报:“陛下!大喜!李校尉与邓刺史联手,大败王庆叛军,已成功收复台州,周边陷落的两县也尽数夺回,平叛大捷!”
白洛恒正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意,接过奏折细细阅览,确认叛军主力被歼,台州全境收复,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好!李括与邓硕果然不负朕望,即刻传旨,平叛将士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士卒,安抚台州百姓,尽快恢复当地秩序!”
“奴婢遵旨!”怜月也跟着欣喜,连忙应声下去传旨。
白洛恒将奏折放在案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紧绷的身心彻底放松,只觉得这场闹剧总算落幕,河北的隐患已除,自己便能安心调养身体,整顿朝纲。
可他的笑意还未敛去,内侍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陛下,还有一事,奏折中提及,王庆兵败之后,并未被擒杀,而是率数十亲信,一路往西,沿山西边境逃窜,直奔漠北方向而去了!”
“什么?!”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湿了龙袍,他却浑然不觉,眸中满是震惊与震怒,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逃了?往漠北逃了?”
漠北乃是游牧部族盘踞之地,素来与大周时有摩擦,王庆叛逃漠北,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是他勾结漠北部族,卷土重来,河北边境必将永无宁日,甚至会威胁到大周北方疆域的安稳!
白洛恒心头怒火再起,更多的却是惊悸,他大步走到殿中,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命镇守漠北定襄、云中、云州三关的将领,即刻封锁边境所有隘口,全线布防,严查过往行人,务必将王庆截杀于漠南之地,绝不能让他踏入漠北半步!”
“是!陛下!”内侍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出去传旨。
殿内只剩下白洛恒一人,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王庆的逃窜太过蹊跷,叛军主力被歼,他本应插翅难飞,为何能率亲信轻易突破防线,逃往漠北?沿途关卡重重,地方守军为何没有及时阻拦?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盘旋,让他刚刚平复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他抬手抚着额头,术士所说的心魔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眼前甚至闪过王庆狰狞的笑脸,与皇子们争储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扶着案几喘息不止。
怜月闻声赶回,见帝王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搀扶,柔声安抚:“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边关将士定然会截住王庆,不会让他逃入漠北的。”
白洛恒摆了摆手,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沙哑:“朕没事,你退下吧,朕想静静。”
怜月不敢违逆,只得轻步退下,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白洛恒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眸中满是凝重。
他总觉得,这场看似寻常的谋反,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王庆绝非单纯的起兵作乱,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而这份预感,在数日后,被一封来自大理寺的奏折,彻底印证。
这日午后,白洛恒正在长生殿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折,边关关于拦截王庆的军报接连传来,皆称已封锁边境,全力搜捕,却依旧未见王庆踪迹,这让他心头愈发烦闷。
就在此时,大理寺卿亲自捧着一封密折,求见帝王,神色凝重,非同寻常。
白洛恒见状,心头一沉,连忙宣其入内。大理寺卿躬身进殿,将密折双手奉上,沉声道:“陛下,臣奉旨梳理河北台州谋反一案卷宗,发现诸多疑点,实在蹊跷,不敢隐瞒,特来呈奏陛下。”
白洛恒接过密折,拆开细看,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指尖微微颤抖,眸中从震惊转为冰冷的警觉,最后只剩下滔天的寒意。
密折之上,大理寺卿逐条罗列了台州谋反案的诡异之处:其一,王庆举兵谋反,并非近日之事,而是在半年之前,便已诛杀台州都督与刺史,掌控台州军政大权,随后接连攻陷周边两县,割据一方,横行河北半年之久;其二,自王庆谋反以来,河北沿线州县、边关守军,竟无一人向朝廷上奏此事,朝野上下,对此一无所知,直至半月前,才有地方官员冒险密奏,朝廷才得知台州谋反一事;其三,王庆麾下兵力不过数千,却能在半年内盘踞台州,无人制衡,地方官员要么缄口不言,要么虚与委蛇,甚至有部分守军暗中与其勾结,放任叛军壮大。
最让白洛恒如坠冰窟的是,密折末尾明确标注,王庆举兵谋反的时间,恰好是他深陷梦魇、精神不济,将朝政暂交太子白乾监国的那段时日!
半年!整整半年!
一场发生在京畿咽喉之地的谋反,竟被刻意隐瞒了半年之久,直到叛军势力渐大,纸包不住火,朝廷才后知后觉。
若是再晚些时日,王庆勾结外敌,壮大势力,恐怕河北全境都将陷入战火,京畿也会危在旦夕!
白洛恒死死攥着密折,纸张被他捏得褶皱不堪,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寒冬暴雪,昔日因汤药平复的心绪,此刻被无尽的愤怒与警觉彻底吞噬,头晕目眩之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第553章 彻查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着,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时间线。
太子监国,王庆谋反,朝野上下瞒报半年,平叛后王庆又轻易逃往漠北,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巧合!
有人在刻意隐瞒!有人在暗中包庇王庆!甚至,王庆的谋反,本就是朝廷中有人暗中授意、推波助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牢牢盘踞在他的心头。
白洛恒闭上眼,眼前闪过太子白乾平静无波的面容,闪过秦王手握兵权的霸气,闪过齐王暗藏算计的眼神,还有朝堂上那些或忠心、或谄媚、或沉默的臣子,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而可疑。
他想起自己此前夺回政权时,太子白乾从容交权,毫无怨言,一派沉稳孝顺的模样;想起秦王出征有功,又家联姻刘家,势力根深蒂固;想起齐王暗中结交朝臣,笼络人心;想起朝中有不少官员,皆是各位皇子的门生故吏,盘根错节。
若是王庆背后的内应,是朝中某位皇子?
这个想法让白洛恒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远超梦魇与诅咒带来的煎熬。
楚凝安的诅咒再次在耳边回响,“皇室子孙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凄厉的声音如同魔咒,让他浑身战栗。
他一直以为,诅咒只是虚妄之言,是楚凝安含恨的宣泄,可如今,这场隐瞒半年的谋反,如同一个冰冷的信号,预示着皇子们的争储之心,已经不再局限于朝堂暗斗,甚至开始勾结地方武将,动用兵权,染指谋反作乱之事!
若真是如此,那他此前的担忧,便不再是心魔幻象,而是即将成真的现实!大周皇室,真的要陷入骨肉相残的绝境了!
“陛下……”怜月见帝王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吓得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白洛恒猛地挥手推开。
白洛恒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眼神凌厉如刀,再无半分此前的疲惫与迷茫,只剩下帝王的多疑与狠戾。
他盯着大理寺卿,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你查证属实?”
大理寺卿心头一凛,连忙跪地叩首:“回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有记载皆有卷宗、人证为证,绝无半分虚假,台州当地幸存的官吏、守军士卒,皆可作证,王庆谋反确已半年,朝野瞒报亦是事实。”
“好,好得很!”白洛恒怒极反笑,笑声沙哑而冰冷。
“朕坐镇朝堂,竟被蒙在鼓里半年之久,偌大的朝廷,遍地都是眼瞎耳聋之辈,连地方谋反都能瞒得滴水不漏,朕的江山,朕的皇权,难道已经被人架空了不成?”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大理寺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浸湿了官服。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恐惧,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容易被幕后之人算计,唯有冷静调查,揪出内奸,才能稳住朝局,杜绝后患。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大理寺卿,下达了一道绝密指令:“朕命你,即刻组建秘密调查组,全权彻查王庆谋反一案,此事不得声张,除你与调查组核心成员外,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包括朝中重臣、各位皇子。”
“臣遵旨!”
“第一,查清王庆的底细,他祖籍何处,早年从军经历,历任官职,是经何人举荐才得以担任台州守将,在朝中的人脉关系、门生故吏,一一核查清楚,不得遗漏;第二,调查半年内,所有与台州有往来的官员、信使,尤其是河北地方官员、京城派驻河北的监察御史,查明是谁在刻意瞒报军情,是谁为王庆通风报信、提供便利;第三,追查王庆逃往漠北的路线,沿途关卡守军为何放行,是否有朝中密令、亲信接应,务必找到相关人证物证;第四,”白洛恒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狠厉,“重点调查王庆与朝中各位皇子、权贵的关联,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无论涉及何人,一律秘密抓捕,严加审讯,不得徇私!”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而严苛,每一条都直指核心,尽显帝王的缜密与决绝。
大理寺卿听得心头震撼,此案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局大地震,却也只能沉声应道:“臣定当全力以赴,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不辜负陛下信任!”
“记住,此事绝密,”白洛恒再次叮嘱,语气愈发冰冷,“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让幕后之人有所察觉,或是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朕唯你是问,诛连九族!”
“臣不敢!臣定当严守秘密,谨慎行事!”大理寺卿连连叩首,额头渗出血迹,也不敢擦拭。
白洛恒挥了挥手,沉声道:“下去吧,即刻着手调查,有任何进展,无论大小,一律秘密向朕直接禀报,不得经过任何中转。”
“臣告退!”
大理寺卿躬身退下,脚步匆匆,殿内再次只剩下白洛恒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望着漫天飘落的飞雪,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与凝重。
长生殿的丹香依旧,可此刻闻来,却依旧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昔日紫阳道长丹药的余味,更是如今朝局阴谋的腐臭。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楚凝安的诅咒、皇子的争储、王庆的谋反、朝中的内奸,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将他牢牢笼罩,也将整个大周朝局,拖入了暗流汹涌的深渊。
他想起术士所言,心魔需心药医,可如今,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心魔,而是实实在在的谋逆与杀机。
他曾以为,治好身体的怪病,便能稳住皇权,守护大周江山,可如今才明白,身体的病痛易愈,人心的贪欲、权力的争夺,才是最无解的顽疾。
太子白乾的沉稳、秦王的兵权、齐王的算计,还有朝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这场河北谋反案中,露出了蛛丝马迹。
白洛恒站在风雪中,眸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绝不会让楚凝安的诅咒成真,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牵扯多广,他都要将这股暗流彻底揪出,斩草除根,以铁血手腕,稳固皇权,守护大周的江山社稷。
第554章 东宫旧人
距大理寺卿领密令彻查王庆谋反一案,已过整整十五日。
这半个月里,大周京城落了三场细雪,将宫墙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看似安宁祥和,实则宫殿之内暗流翻涌。
白洛恒日日宿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至深夜,案头的御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却从未真正安睡过片刻。
楚凝安的诅咒如同附骨之蛆,夜半梦回,总能听见那凄厉的“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惊得他满身冷汗,睁眼到天明。
他遣散了殿内大半内侍,只留怜月近身伺候,却也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偌大的大安宫,终日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他在等,等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带回来的真相,等那个藏在朝野深处、搅动江山风雨的内奸,自己浮出水面。
这日申时,窗外的雪又开始簌簌落下,寒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洛恒正握着朱笔,盯着案上河北递来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极低的通传:“陛下,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在殿外求见,称有密事回禀。”
白洛恒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印记,如同他此刻沉下去的心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沉声道:“宣。”
不多时,两道身着官服的身影快步走入殿中,正是大理寺卿苏珩与刑部尚书张嵩。
二人步履匆匆,神色却异常凝重,手中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用明黄色的密旨封条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御案前,齐齐跪地叩首,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身形微微发颤。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怜月识趣地退到殿门处,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白洛恒抬眼,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二人,
见他们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的疑云更盛,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攀援而上。
他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朕让你们彻查王庆一案,查了半月,如今结果摆在眼前,反倒不敢说了?朕平日教你们的为官之道,都丢到哪里去了?有话直说,无论是什么结果,朕担着,不必藏着掖着!”
苏珩与张嵩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惶恐。
此案查到最后,牵扯之深、身份之敏,早已超出二人的预料,若是直言,只怕会瞬间引爆朝堂,甚至动摇国本,可若是隐瞒,便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的下场,他们担不起。
苏珩咬了咬牙,率先将手中的卷宗高举过头顶,声音干涩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回……回陛下,臣等奉陛下密令,彻查王庆祖籍、履历、朝中人脉,以及谋反前后所有往来线索,不敢有半分疏漏,所有查证皆记录在此,只是……只是此案牵扯之人,身份特殊,臣等……臣等实在不敢妄言。”
“身份特殊?”白洛恒眉峰紧蹙,伸手一把抓过那叠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快速撕开封条,一页页翻阅下去,目光扫过纸上的墨字,瞳孔一点点收缩,脸色从最初的沉凝,渐渐变得惨白,最后竟连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凉。
卷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王庆,原名谢庆,祖籍江南苏州,乃是永宁公主白玉驸马谢景的姑表表弟,早年家道中落,与兄长王非一同流落京城,后经谢景引荐,投入东宫太子白乾麾下做杂役。
因王庆心思活络,能言善辩,颇得东宫属官赏识,一路从杂役提拔为东宫侍卫,又在太子监国期间,被举荐外放,历任地方校尉,最终调至台州,升任守将之职,手握一州兵权。
每一个字,都狠狠钉进白洛恒的心脏里。
永宁公主白玉,是他的亲生女儿,驸马谢景,是他亲自指婚的肱骨之臣,而太子白乾,是他立了十余年的储君,是他从小亲自教导、寄予厚望的大周未来之主!
王庆居然是东宫旧人?
白洛恒死死攥着卷宗,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捏得褶皱不堪,几乎要碎裂。
他抬眼,目光猩红地盯着跪地的苏珩,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得沙哑:“这些……都是真的?王庆当真曾在东宫当差?是太子举荐他去的台州?”
苏珩额头冷汗直流,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有东宫当年的侍卫名录、吏部调任文书、台州地方官的任职记录为证,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虚假!”
“不可能……绝不可能!”白洛恒猛地站起身,推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龙椅才勉强站稳,脑海中疯狂闪过太子白乾平日里的模样。
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常服,勤俭节约,从不多用一分银钱的太子;那个在监国期间,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点疏漏的太子。
那个在他收回政权时,从容交权,俯首跪地,一脸沉稳孝顺的太子……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他眼中老实本分、温良恭俭的储君,会与一个谋反的叛将有如此深厚的牵扯!
“朕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白洛恒猛地提高声音,帝王的威压席卷整个大殿,带着歇斯底里的狠戾。
“王庆谋反,究竟与东宫有没有关联?!是太子授意,还是他私下所为?!”
此话一出,苏珩与张嵩再次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依旧不敢开口。
第555章 孤立无援
“说!”白洛恒怒拍龙椅,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发抖。
“朕恕你们无罪!再敢支支吾吾,隐瞒不报,朕现在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张嵩吓得浑身一软,连忙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臣等查到,王庆谋反前三个月,正是太子殿下监国、陛下静养深宫之时,东宫属官曾三次持太子手令,前往台州面见王庆,每次密谈近两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但台州守军士卒亲眼所见,东宫之人入营后,王庆连日召集心腹将领议事,军中戒备陡然森严,与平日截然不同……”
后面的话,白洛恒已经听不清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这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
原来,他一直信任的太子,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真的与这场瞒了他半年的谋反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沉稳孝顺、安分守己,全都是伪装!
楚凝安的诅咒再次在耳边炸响,凄厉、怨毒,字字诛心。
“皇室子孙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
他以为诅咒是虚妄,是恨极的诅咒,可如今,现实却比诅咒更让他绝望。
他坐拥天下,手握皇权,到头来,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蒙在鼓里整整半年,看着一场谋反在地方上演,看着朝野上下瞒报成风,看着自己的江山,被最亲近的人,悄悄捅进了一把致命的尖刀。
良久,白洛恒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抬手,挥了挥,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朕知道了。”
苏珩与张嵩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继续查。”白洛恒坐回龙椅,重新整理好散落的卷宗,目光落在“东宫”二字上,狠戾如刀。
“朕要知道,东宫与王庆密谈的内容,要知道太子是否直接授意谋反,要知道东宫在这场叛乱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所有线索,哪怕是一丝一毫,都给朕挖出来,不许遗漏,更不许徇私!”
“依旧绝密,只向朕一人禀报。”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决绝。
“若是查到实证,无论牵扯到谁,朕……绝不姑息。”
“臣遵旨!”
二人领命,躬身退下,大安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再次将白洛恒独自留在这片冰冷的孤寂里。
他望着殿外漫天飞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瘫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太子白乾,他的长子,他的储君。
若是真的是他……大周的江山,该何去何从?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真的要毁于骨肉相残之中?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夜色已至,繁星缀满墨色的夜空。
太子白乾独自站在东宫的抄手游廊上,身着素色锦袍,夜风卷起他的衣袂,显得身形单薄而孤寂。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目光空洞,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白洛恒亲赐的太子玉佩,如今握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这半个月,他度日如年。
长生殿那边的动静,他派了人时刻盯着,得知大理寺与刑部联手彻查王庆一案,他便夜夜难眠,心神不宁,往日处理政务的沉稳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夜深露重,天寒地冻,您站在这里许久了,该回殿歇息了。”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妃韩悦披着一件狐裘披风,缓步走到白乾身边,轻轻将披风披在他的肩上。
她眉眼温婉,看着自家夫君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白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适儿和应儿,都睡熟了吗?”
适儿与应儿,是他的嫡子和次子,是他身为太子,最珍视的软肋。
韩悦轻轻点头,柔声应道:“方才奶妈已经来报,两个小子早已安睡,睡得很沉,殿下不必挂心。”
白乾缓缓点头,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望着星空的目光,愈发黯淡。
韩悦何等聪慧,早已看出他心中的郁结,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殿下,您是不是……还在担心王庆谋反一案,会牵连到东宫?”
白乾身子一僵,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温婉的妻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殿下,您何必如此忧心?”韩悦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慰。
“王庆早年在东宫当差,因品行不端、鸡鸣狗盗,早已被您逐出东宫,与东宫再无瓜葛。他后来在台州谋反,是他自己狼子野心,与殿下毫无干系,陛下英明,定然不会错怪殿下的。”
“你不懂……你不懂啊。”白乾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悔恨与不安。
“我当初只觉王庆心思缜密,为人圆滑,只是德行有亏,便将他逐出东宫,却念及他兄长王非做事稳妥,忠心耿耿,将王非留在了东宫,做了侍卫统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兄弟二人,私下往来竟如此密切,王庆的所有谋划,王非全都知情,甚至还在京中为他传递消息!”
韩悦脸色一白,顿时噤声。
“王庆谋反的消息一曝光,我便慌了神。”白乾闭上眼,回忆起那日的冲动,满心懊恼
“我第一时间便将王非绑了,送交父皇,任由父皇处置,王非被诛夷三族,我本以为,这样便能撇清东宫与王庆的所有关联,获取父皇的信任,可我错了……”
“错了?”韩悦轻声追问。
“昨日驸马谢景派人暗中传话,提醒于我。”
白乾睁开眼,眸中满是后怕:“谢景说,王庆本是他谢家远亲,又是经他引荐入的东宫,我如此急切地舍弃王非,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非但不能洗清嫌疑,反而会让父皇觉得,我是在欲盖弥彰,是在刻意销毁证据,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他越是急于撇清,就越显得可疑;若是不做辩解,父皇如今本就多疑,加上王庆东宫旧部的身份,更是百口莫辩。
更何况,监国期间,东宫属官确实三次前往台州面见王庆。
虽不是他授意谋反,只是命王庆在地方暗中留意秦王兵权动向,收集河北官员贪腐证据,为他日后稳固储位铺路,可这些话,即便说出口,父皇会信吗?
在谋逆大罪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乾再次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满是茫然与疲倦。
他想起了年少时,那些陪在他身边的人。
太子少师温彦,太子少傅苏文渊,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
那时他初立为太子,懵懂无知,温彦教他治国之道,苏文傅教他修身之法,老臣们为他出谋划策,指点迷津,无论遇到什么难题,都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为他理清思绪。
他只需安心学习,安分守己,便能稳坐东宫之位。
可如今,温彦病逝,苏文渊告老还乡,那些曾经辅佐他的老臣,一个个凋零离去,或被秦王、齐王拉拢,或辞官归隐。
偌大的东宫,如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身边的属官要么趋炎附势,要么胆小怕事,没有一人能像当年的老臣那般,为他献上一计,为他排忧解难。
孤立无援。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白乾的心头。
第556章 养了一头白眼狼
隆宣二十九年,正月。
大理寺卿苏珩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额前的发丝,连呼吸都放得轻如蚊蚋。
龙椅之上,白洛恒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垂眸看着那封被苏珩双手奉起的奏折,眸色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可紧攥在扶手上的指节,却早已暴起青筋,昭示着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呈上来。”
两个字,平淡无波,却让苏珩浑身一僵,连忙膝行几步,将奏折恭恭敬敬递到御前怜月手中,再由他转呈皇帝。
白洛恒指尖拂过奏折封面粗糙的麻纸,没有立刻翻开。
他抬眼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苏珩,以及一旁同样噤若寒蝉的刑部尚书张嵩,两人皆是头埋得极低,仿佛要将脑袋钻进地砖之中。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终于,他缓缓展开了奏折。
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甚至让他十分刺目。
奏折之上,将王庆与东宫的牵扯,桩桩件件,罗列得清清楚楚:王庆早年品行不端,却因得东宫暗中提拔,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台州守将之位;这些年来,王庆从未断过与东宫的密信往来,信中所言虽未明写谋逆二字,却句句涉及兵权调动、军中布防,皆是朝廷大忌;更触目惊心的是,奏折后附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记载着近五年来,东宫私下安插、提拔的地方官员,足足十七人,无一例外,皆是手握地方兵权的将领、镇守边关的副将、掌控府库的武官。
而最让白洛恒目眦欲裂的是,奏折末尾一行小字,字字诛心:以上所有人事调动,皆发生于太子监国、陛下静养深宫之时,未通三省,未报御前,陛下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白洛恒耳畔,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坐拥天下,执掌大周生杀大权,自诩将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尽握掌心,可他最疼爱的长子,他倾尽二十年心血培养的储君,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私结武将、暗植势力、私自调动朝廷命官,布下这样一张密不透风的兵权大网!
这哪里是太子监国,这分明是在另立朝堂!
这哪里是稳固储位,这分明是在为谋逆篡位,暗中铺路!
“好……好得很!”
白洛恒猛地抬手,将手中奏折狠狠砸在地上,紫檀木的奏折摔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书页四散飞溅。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笔墨纸砚,砚台倾覆,浓黑的墨汁淌满御案,染黑了成堆的卷宗。
“朕养虎为患!朕竟养了一头白眼狼在身边,没想到朕辛苦教导数十年的太子,在背地里竟然如此忤逆!”
怒喝声震彻大安宫,殿内梁柱簌簌发抖,琉璃灯盏摇晃不止。
苏珩与张嵩吓得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呼“陛下息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洛恒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血丝爬满双眼,昔日的威严与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想起半年来王庆谋反案瞒报欺君,想起东宫属官三次密会王庆,想起楚凝安那句凄厉入骨的诅咒。
皇室子孙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
原来从不是虚妄。
原来他倾尽心血呵护的储君,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磨亮了指向皇权的刀。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碾过散落的奏折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二十年的舐犊之情上,踩得粉碎,鲜血淋漓。
良久,他的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拟旨。”
白洛恒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御前的怜月连忙捧着纸笔跪伏在地,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耽搁。
“第一,即日起,东宫俸禄减半,一应用度,按寻常皇子规制供给,敢有逾矩者,以僭越论罪!”
“第二,削减东宫守军三分之二,府内属官、近侍,裁撤七成,余下之人,尽数归内务府调遣,无旨不得擅离东宫半步!”
“第三,当年朕念太子理政辛劳,默许其开设东宫议政厅,即日起,拆毁议政厅,焚毁所有议事文卷,敢有私藏者,诛九族!”
“第四,凡昔日在东宫辅佐太子、参与议政之官员,尽数调离东宫,贬往边地荒州,永不叙用!”
四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苛,一道比一道无情。
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太子白乾,彻底失宠于君父。
怜月的手都在抖,一笔一画写下圣旨,指尖的墨汁险些滴落。
他侍奉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太子如此狠心,昔日里,太子便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大周的未来,如今不过一桩谋逆牵连,便被削权、减俸、逐臣、拆殿,形同被废。
第557章 添柴
“臣……臣遵旨!”
苏珩与张嵩再次叩首,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惶恐。
“下去吧。”白洛恒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旨意即刻昭告六宫,传示文武百官,朕不想再听任何人为东宫求情,谁若敢替白乾说一句好话,便是与朕为敌,与谋逆同罪。”
“是!”
二人躬身退下,大安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再次将白洛恒独自留在这片无边的孤寂与冰冷之中。
他望着殿外漫天纷飞的白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踉跄着退回龙椅,重重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宫墙下的痕迹,却掩埋不了这深宫之中,愈燃愈旺的猜忌之火。
旨意下达的那一刻,整个皇宫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隆宣二十九年的正月,本该是新春祥和、百官同贺的日子,可这道针对东宫的雷霆旨意,却让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腥风。
文武百官散朝之后,没有一人回府,三三两两聚在宫门外的廊下,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削减俸禄、裁撤守军、拆议政厅、逐东宫旧臣,这哪是惩戒,分明是废储的前兆啊!”
“太子殿下监国之时,私调武将,暗植势力,此事触及陛下底线,皇权面前,哪有父子亲情?依我看,太子之位,悬了!”
“王庆谋反案牵扯太深,东宫脱不了干系,陛下如今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昔日围在东宫门前趋炎附势的官员,如今个个面色发白,唯恐避之不及;而那些早已观望其他皇子的朝臣,则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开始悄悄盘算着未来的出路。
东宫之内,早已一片凄风苦雨。
旨意传到东宫时,太子白乾正坐在抄手游廊的石凳上,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太子玉佩,玉佩的凉意沁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寒。
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完,周围的东宫属官、侍卫、宫人尽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整个东宫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卷过屋檐的呜咽声。
白乾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俸禄减半,守军削减,议政厅拆毁,旧臣被贬……
父皇这是要断他的左膀右臂,要将他彻底架空,要将他二十年的储君荣光,一点点剥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底的茫然、悔恨、绝望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悲凉。
他从未想过谋反,从未想过背叛父皇,那些私下提拔的武将,不过是为了稳固储位,防范秦王的功高震主、齐王的算计;那些与王庆的往来,不过是为了收集秦王兵权的证据,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可如今,百口莫辩。
在皇权的猜忌面前,所有的解释,都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母后还在世,至少有一个人肯定会为自己辩解和信任自己……
太子妃韩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丈夫摇摇欲坠的身影,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上前搀扶。
她知道,此刻的太子,早已被打入深渊,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王府。
庭院之中,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
齐王白远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负手站在游廊之下,望着院中飘落的雪花,眉眼淡然,无悲无喜。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似温润,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身旁,亲信谋士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殿下,大喜!宫中刚刚传来消息,皇上下了四道圣旨,将东宫削权减俸,拆了议政厅,逐了所有旧臣,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太子即将被废,彻底失了陛下的信任!”
他语气里满是激动,他们蛰伏多年,暗中培养势力,步步为营,等的就是这一天。
太子倒台,最有希望问鼎储位的,便是齐王与秦王,如今太子身陷囹圄,正是他们主动出击,一举拿下储位的最好时机。
“殿下,我们蛰伏这么久,如今太子失势,正是轮到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他急切道:“我们可以暗中联络朝中官员,上书弹劾太子结党营私、暗通叛将,将王庆谋反案的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太子身上,让陛下彻底对他死心!到时候,这储君之位,非殿下莫属!”
白远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林舟,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清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急什么。”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语气悠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今父皇与太子之间的猜忌之火,才刚刚燃起,若是我们此刻出手,反倒会让父皇觉得我们趁虚而入,心怀不轨。”
亲信一愣,不解道:“殿下的意思是?”
白远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我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添柴。”
“添柴?”
“没错。”白远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太子与父皇之间的裂痕,越深越好,猜忌越重,太子才越无翻身之地。”
“我要让这把火,越烧越旺,烧尽东宫的最后一丝希望,烧得父皇对太子彻底绝望。到那时,不用我们出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铺路。”
亲信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殿下高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白远望着远方东宫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太子占着嫡长之位,占着父皇的宠爱,占着储君之位,如今,终于自食恶果。而他,只需要静静旁观,轻轻添一把柴,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第558章 避暑
秦王府。
与齐王府的暗流涌动不同,秦王府内,一派阖家欢乐的温馨景象。
庭院之中,暖阳破云而出,洒下片片金光。
秦王白诚身着常服,怀中抱着年仅一岁的长子白盈,一旁四岁的白糖迈着小短腿,在院中追逐着蝴蝶,笑声清脆,如同银铃般洒满庭院。
秦王妃刘静站在一旁,身着素色衣裙,眉眼温婉,看着一双儿女嬉戏打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是将门之女,沉稳聪慧,远比寻常女子看得更远,也更懂这深宫皇权的残酷。
看着看着,刘静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她缓步走到白诚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夫君,借一步说话。”
白诚会意,将怀中的儿子交给身旁的乳母,跟着刘静走到廊下僻静之处。
“何事?”白诚端起石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刘静眉头紧蹙,语气严肃:“夫君,你可知今日宫中发生的大事?陛下下旨严惩太子,削权、减俸、拆议政厅、逐旧臣,满朝都在传,太子即将被废。陛下自重新执掌朝政以来,对太子的猜忌便日渐加深,如今又出了东宫私通叛将、暗调武将之事,怕是会让陛下彻底对太子失去希望。”
她抬眸看向白诚,目光灼灼:“夫君,你觉得……陛下真的会废了太子吗?”
白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平静,无波无澜。他看着院中嬉笑的儿女,语气淡然:“废与不废,岂是你我能揣测的?父皇心意难测,太子功过难断,一切,尚未可知。”
刘静心头一紧,连忙道:“夫君莫要大意!如今太子失势,朝野动荡,你我身处皇子之列,早已身不由己。太子倒台,储位悬空,必然会引来各方争夺,你我若是不早做打算,只怕会落得被动之地!”
白诚忽然笑了,笑声温和,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看向刘静,缓缓道:“静儿,你可知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刘静一愣:“夫君的意思是?”
“玉蚌相争,渔翁得利。”
白诚轻声道:“父皇与太子之间的猜忌越深,矛盾越重,骨肉相残的戏码便越演越烈,到最后,必然会两败俱伤。而此时,最不该出头的,便是你我。”
刘静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眉头微蹙,轻声道:“夫君莫不是想说……我们坐观其变?”
“正是。”白诚点头,语气笃定。
“齐王野心勃勃,必然会暗中动作,想要推波助澜;太子身陷绝境,必然会拼死反扑;父皇多疑狠戾,必然会步步紧逼。”
他抬手,轻轻拂去刘静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无需主动出击,无需结党营私,只需守着秦王府,护着你和孩子们,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等待尘埃落定即可。”
刘静望着丈夫平静的眼眸,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她知道,白诚看似温润不争,实则心思缜密,深谋远虑。
比起齐王的急功近利,太子的狼狈不堪,白诚的顺其自然,才是最聪明的棋局。
院中,儿女的笑声依旧清脆,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隆宣二十九年四月,残春的暖意早已被灼人的热浪吞噬,御京城内像是被罩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铜炉,连宫墙根下的青石都被晒得发烫,蝉鸣聒噪不止,搅得人心烦意乱。
自正月那道雷霆旨意降下,皇宫与朝堂的紧绷气氛虽看似沉寂了三月有余,可人人心底都悬着一根弦,谁都清楚,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太子白乾被削权架空,终日闭门在东宫,不问外事,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困兽。
所有人都以为,王庆谋反案的余波已渐渐平息,帝后父子的裂痕虽深,却暂不会再掀惊涛。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藏在甲胄之下的惊天风波,正悄然逼近,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东宫,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难耐京城酷暑,白洛恒早已传旨移驾御京城外的长陵宫避暑。
长陵宫依山傍水,绿树成荫,清泉潺潺,比京城内清凉数倍,是白洛恒于隆宣二十七年为了消夏所建的行宫。
这一次离京,满朝文武皆翘首以盼,等着陛下下旨令太子监国,主持朝政,即便太子早已失势,可储君之位未废,按祖制,帝王离京,理当由太子留守。
可白洛恒的旨意,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并未任命任何皇子监国,只淡淡下谕:众臣有要事,可随时前往长陵宫面圣上奏,京城政务,由三省六部尚书协同处置,不得擅专。
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朝堂激起千层浪。
这意味着,陛下连表面的体面都不愿给太子了。
连监国之权都彻底收回,白乾这个太子,如今不过是个空有头衔的傀儡,连主持朝政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东宫之内,白乾听闻旨意时,正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枯萎的花木,指尖的太子玉佩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凉意刺骨。
他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剩一丝淡然。
长陵宫内,清风绕廊,泉水叮咚,褪去了京城的燥热,只剩一片闲适。
白洛恒素来贪凉,此时正躺在殿内铺着寒冰玉的凉席之上,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的墨色常服,眉眼微阖,尽显疲惫。
自处置东宫之事后,他便时常夜不能寐,精神倦怠,唯有在这清凉的行宫之中,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身旁,才人林疏月正屈膝坐在凉席边,一双莹白如玉的脚丫赤着,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手中握着一把素绢团扇,动作轻柔地为他扇着风,扇风徐徐,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
林疏月生得极美,眉眼温婉,身段娇柔,最懂帝王心思,不多言,不多问,只安安静静侍奉左右,深得白洛恒眼下的喜爱。
殿外,内侍总管怜月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地走进来,躬身低声道:“陛下,大理寺寺丞赵琛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当面启禀陛下。”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好不容易在行宫寻得清净,最烦政务琐事打扰,可大理寺官员不经通传,一路从京城赶至长陵宫,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让他进来。”
林疏月见状,连忙停下扇风的手,想要起身退避,却被白洛恒伸手按住了手腕。
“不必避,留下便是。”
第559章 私藏甲胄、意图何为?
林疏月心头一颤,乖乖坐回原地,只是垂下眼眸,不再言语,手中的团扇依旧轻轻晃动,只是扇风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几分。
片刻后,大理寺寺丞赵琛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上的官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神色慌张失措,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臣、臣赵琛,叩见陛下!”
白洛恒斜倚在凉席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语气冰冷:“你不在京城处置公务,不远距离跑到长陵宫来见朕,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若是小事惊扰圣驾,朕定饶不了你。”
赵琛身子一抖,连忙磕头,声音带着惶恐:“陛下,臣不敢欺瞒!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谋逆大案,臣万万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星夜赶来,向陛下禀报!”
“谋逆?”
白洛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周身的闲适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凛冽威压。
他猛地从凉席上坐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琛,周身的气温仿佛都骤然下降。
林疏月的手微微一颤,团扇险些落地,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到底是何事!”白洛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一字一句,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回陛下,自陛下移驾长陵宫后,京城九门守卫加强巡逻,严防夏日治安生变。三日前,城门巡逻官在南城门外,拦下一伙形迹可疑的商人。此伙人赶着五辆马车,声称是运送丝绸布匹前往城外,可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巡逻官察觉有异,便下令搜查。”
“不搜则已,一搜惊天。那五辆马车之上,看似堆满布匹,可夹层之中,竟藏着整整一百副完整的军用甲胄,配套兵器三百件,箭羽上千支!甲胄崭新,锻造精良,绝非民间私造之物,分明是军中制式装备!”
白洛恒的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大周隆宣律法明文规定:民间私藏铠甲一领以上者,杖责流放;私藏十领以上者,斩;私藏百领以上,视为谋逆,株连九族!
八百副甲胄,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私藏,而是赤裸裸的谋逆实证!
“陛下,臣与刑部尚书听闻此事,当即下令将这伙人全部打入天牢,严加审讯。领头的商人起初百般抵赖,只说是受人所托,可大刑之下,他终于松口,称自己不过是个跑腿运送的,并非主谋,这些甲胄,也不是他的!”
“朕问你,他替谁运送?”白洛恒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琛的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着,吐出一个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的名字:
“他、他说,是替京城右屯将军罗志远运送!这些甲胄,是罗志远暗中命他转运出城,藏匿于城外山庄,具体用途,他并不知晓!”
罗志远。
三个字入耳,白洛恒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罗志远?
此人身份,极为特殊,特殊到让白洛恒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罗志远早年曾是东宫属官,是太子白乾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后来凭借东宫的势力,一步步爬到了京城右屯将军的位置,手握京城部分卫戍兵权,虽不算权倾朝野,却也是实打实的京畿武将。
更重要的是,罗志远的夫人,是太子妃韩悦的亲表妹!
论私,他是太子妃的姻亲,是东宫的外戚;论公,他是前东宫旧部,是白乾一手提拔的心腹。
两层关系牢牢绑定,罗志远与东宫,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私藏八百副军用甲胄,主使是前东宫亲信、太子妃的表妹夫罗志远……
这一连串的关联,再次狠狠戳中了白洛恒最敏感的神经。
正月的王庆谋反案,本就牵扯东宫,他念及父子情分,未曾废储,只做了削权惩戒,可心底的猜忌,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他本以为,白乾经此一罚,会收敛心思,安分守己,可如今,竟又冒出私运甲胄的谋逆之事!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是铁证如山!
白洛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原本因清凉而舒缓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属实?”白洛恒的声音压得极低。
“一百副甲胄,罗志远主使,与东宫关联密切……赵琛,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赵琛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痕:“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天牢之中,那领头的商人供词画押俱全,甲胄、兵器也全部封存于大理寺库房,有目共睹!臣与刑部尚书深知此事牵扯东宫,牵扯皇亲,不敢擅自审讯,不敢私自调查,只能星夜赶来,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牵扯到太子,牵扯到太子妃的家人,牵扯到谋逆大罪,这早已不是大理寺和刑部能做主的事。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疏月手中团扇轻轻晃动的风声,和白洛恒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赤着脚的林疏月只觉得浑身发冷,即便身处清凉的殿内,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帝王,只见白洛恒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猜忌,那是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震怒,是皇权受到威胁时的狠戾。
他想起了正月里,东宫那片凄风苦雨;想起了白乾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的废储之言;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压下的杀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给了白乾最后的机会。
他以为,父子一场,即便没有了信任,也能留一丝体面。
可现在,一百副甲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私藏甲胄,意图何为?
是不满被削权,想要暗中积蓄力量?
是狗急跳墙,想要逼宫谋反?
还是从一开始,王庆谋反案就是东宫的手笔,白乾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都在觊觎他的皇位!
猜忌之火,本就未曾熄灭,如今被这甲胄一案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烧毁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烧毁了所有的犹豫与不忍。
白洛恒猛地站起身,周身的龙威震慑得整个大殿的人都不敢抬头。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几案,茶杯碎裂在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好!好一个太子!”
他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刺骨,回荡在殿内,让人不寒而栗。
“朕还没死,朕的江山,还轮不到他来觊觎!”
“怜月!”
“奴婢在!”内侍总管怜月连忙跪倒在地。
“传朕旨意!”白洛恒的声音斩钉截铁。
“即刻下令,将京城右屯将军罗志远就地革职,打入天牢,由朕亲自审讯!其家眷亲族,全部软禁,不得走漏一人!天牢中那伙私运甲胄的贼人,全部凌迟处死,株连三族,以儆效尤!”
“另外!”
白洛恒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派人即刻返回京城,将东宫彻底封锁!无朕旨意,太子白乾,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东宫上下,所有宫人、侍卫、属官,一律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与外界联系,违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旨意落下,如雷霆炸响。
赵琛磕头领旨,浑身冷汗淋漓,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林疏月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白洛恒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只觉得心头的怒火与寒意交织,浑身冰冷。
第560章 刺杀白远
长陵宫的雷霆旨意尚未传至京城,这座繁华帝都依旧笼在盛夏的暮色里,而深居宫城一隅的东宫,却早已被阴云笼罩,半点不知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东宫正殿烛火昏沉,厚重的锦帘将窗外的天光尽数隔绝,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
太子白乾斜倚在铺着暗色绒垫的坐榻上,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面色青白交加,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连日来的猜忌、惶恐与恨意,早已将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储君折磨得面目全非。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正月那场突如其来的王庆谋反案,为何所有证据都精准地指向东宫,为何父皇会在一夜之间对他冷若冰霜,削权禁足,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直到数日前,他冒着风险动用埋藏多年的暗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查清真相,才终于扒开了那层遮羞布。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三弟,齐王白远在背后一手策划。
是白远暗中收买王庆麾下亲信,挑唆其起兵谋反;是白远故意将伪造的东宫往来密信泄露。
是白远在父皇面前假意求情,实则句句挑拨,将他与父皇之间仅存的父子情分彻底撕裂。
这个自幼便藏拙隐忍、看似不问政事的弟弟,才是藏在最深处的毒蛇,平日里不动声色,一出手便要置他于死地。
“好一个白远……”白乾咬牙切齿地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恨意。
“从小便阴险毒辣,惯会扮猪吃老虎,如今躲在王府里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背地里却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如今父皇远在长陵宫,京城兵权大半分散,白远借着查办京中事务的由头,暗中拉拢禁军将领,结交朝臣世家,羽翼日渐丰满。
若是再等下去,等到白远彻底掌控京城局势,等到长陵宫的旨意落下,他这个太子,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白乾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抬手对着殿外暗处打了个手势。
须臾,一道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中,单膝跪地,气息沉敛,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殿下。”死士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白乾倾身向前,目光如淬毒的利刃,死死盯着跪地的死士,压低声音,字字冰冷:“孤养你多年,今日该你效力了,今夜子时,我要去齐王府,取他项上人头。”
死士身形微顿,随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只是殿下,齐王府防卫森严,近日因京城异动,府中暗卫增派三倍,且白远此人素来谨慎,寻常手段难以近身。”
“再难也要做!”白乾厉声打断,情绪几近失控。
“如今这般情况,本殿若不除他,迟早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白远如今在京中党羽众多,锦衣卫、内务府都有他的人,再不动手,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今夜他会在书房处理公文,身边只有两名近侍,是唯一的破绽。你带八名精锐死士,潜进齐王府,务必一击毙命。事成之后,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若是事败……”
白乾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绝:“便自行了断,绝不可吐露半个字与东宫有关,否则,株连你九族。”
“属下谨记!”死士重重叩首,起身转身,消失在殿内的阴影之中。
白乾瘫坐回榻上,浑身冷汗淋漓,心头既忐忑又疯狂。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他幻想着白远毙命的消息传来,幻想着除去心头大患后重整旗鼓,却丝毫不知,长陵宫的圣旨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而他的这步险棋,只会将自己彻底推入深渊。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齐王府内看似静谧,实则暗流涌动。
当白乾派出的死士借着夜色潜入齐王府书房的那一刻,四周骤然灯火通明,无数手持利刃的暗卫从梁柱后、屏风旁杀出,将死士团团围住。
为首的死士心头一沉,才知早已中计,可箭在弦上,只能拼死搏杀。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八名死士死的死、伤的伤,尽数被擒,无一人逃脱。
齐王白远身着月白锦袍,缓步从内室走出,俊朗的面容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运筹帷幄的淡然。
他早已通过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得知了白乾的计划,所谓的书房独处,不过是他布下的诱饵,就等着白乾自投罗网。
侍卫将被俘的死士押到白远面前,死士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白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愈发刺骨。
“太子啊,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白远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谋刺亲王、手足相残,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是在父皇刚刚因王庆谋反案震怒的关头。
这一次,就算父皇念及父子情分,也绝无可能再饶过白乾。
白远抬手,召来身边最亲信的护卫,语气沉稳而果决:“即刻备上两匹快马,你亲自带队,星夜赶往长陵宫,面见父皇。就说,太子白乾因怀恨在心,暗中派遣死士潜入齐王府,意图谋刺本王,人证俱获,铁证如山,请父皇圣裁,为本王做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被俘的死士口供、所用兵器一并带上,务必让父皇看清,太子狼子野心,意图谋反,手足相残,早已不配位居储位!”
“属下遵旨!”护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齐王府侧门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两匹快马冲破夜色,朝着长陵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东宫,白乾依旧在昏暗的大殿里苦苦等待,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满心都是不安与侥幸,丝毫不知自己策划的刺杀已经全盘败露。
第561章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行刺失败的消息,是在寅时三刻传回东宫的。
那名侥幸突围的死士浑身是血,踉跄着跪倒在白乾面前,断断续续禀报完齐王府早有埋伏、死士全军覆没的惨状后,便拔剑自刎,鲜血溅落在光洁的青砖上,刺得白乾双目生疼。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坐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一夜的忐忑与侥幸,在此刻彻底化为泡影,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死士的鲜血凉透了。
他还没从刺杀失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驸马谢景便面色凝重地快步闯入殿中,身上的官服凌乱,眼底满是惊慌,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近乎破碎:“殿下!大事不好!长陵宫的旨意已经快马传至京城了!”
白乾猛地抬头,声音干涩沙哑:“什么旨意?”
“是……是罗志远私藏甲胄的事,已经彻底败露了!”
谢景单膝跪地,急声说道:“陛下在长陵宫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罗志远就地革职打入天牢,家眷全部软禁,更下令封锁整个东宫,无圣旨,殿下半步不得踏出东宫,宫中所有人都要被严加看管,敢与外界联系者,格杀勿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白乾头顶轰然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甲胄的事……竟然真的暴露了。
他原本以为此事做得隐秘,罗志远办事稳妥,转运路线也经过反复推敲,绝不会被人察觉,可如今不仅东窗事发,还直接传到了远在长陵宫的父皇耳中。
再加上昨夜刺杀齐王的事败露,两桩重罪叠加,他瞬间被推入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闻讯赶来的东宫心腹们齐聚一堂,人人面色惶恐,手足无措。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低声哀叹,往日里围绕在太子身边的阿谀奉承与忠心耿耿,在灭顶之灾面前,都变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绝望。
“殿下!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名东宫属官率先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开口。
“甲胄案牵扯谋逆,刺杀案关乎手足相残,陛下本就因王庆之事对殿下猜忌至深,如今两罪并罚,就算殿下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陛下一旦下旨,殿下轻则被废黜圈禁终身,重则……重则性命不保啊!”
“是啊殿下!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另一名武将心腹也重重叩首,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京城九门的守军之中,尚有我们的旧部,东宫还有三百亲卫,城外山庄还藏着私兵,我们可以立刻集结人马,控制京城,挥师长陵宫,搏一条生路!”
“反了!反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兵谋事!”
此起彼伏的劝反声,在昏暗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白乾心神不宁。
他坐在席位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
他看着眼前这群忠心耿耿的心腹,又想起远在长陵宫、此刻定然怒火滔天的父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迟疑:“你们……你们休要胡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孤是大周天子的臣子,是父皇的儿子,怎么能起兵谋反,对自己的君父刀剑相向?”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可随即,站在左侧的周弘便大步上前,躬身急声道:“殿下!您都到了这般地步,怎么还在念及这些愚忠愚孝!您讲纲常,讲父子情分,可陛下讲过吗?”
“自从正月王庆谋反案,陛下对殿下的信任就已经碎得一干二净了!他忌惮殿下身为太子,根基深厚,威胁到他的皇权;他猜忌殿下心怀异心,觊觎他的皇位!如今甲胄案、刺杀案接连爆发,在他眼里,殿下就是谋逆的反贼,是必须除掉的祸患!他不是在惩戒儿子,他是要杀了你,永绝后患!”
周弘的话字字诛心,狠狠砸在白乾的心上。
白乾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摇头,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不会的……不可能的。孤与父皇,终究是父子。纵然有猜忌,有隔阂,也不至于落到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一次,孤本就没有想过谋反,甲胄是为了自保,刺杀白远,也是因为他步步紧逼,孤别无选择……”
“自保?别无选择?”周弘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
“那殿下现在就收拾行装,孤身前往长陵宫,跪在陛下面前告诉他,您误会了!您私藏甲胄不是谋逆,只是为了自保;您派人行刺齐王,不是大逆不道,只是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您去说啊!殿下觉得,陛下会信吗?”
“陛下如今眼里只有皇权,只有江山,没有父子!您去解释,只会自投罗网,当场被陛下拿下,直接赐死在长陵宫!”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白乾心底最后一层伪装,将他不愿面对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瞬间沉默了。
是啊,他怎么会不明白。
自从王庆案后,父皇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期许与慈爱,只剩下冰冷的猜忌与防备。
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安分守己,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削权禁足。如今谋逆、弑亲两桩大罪,父皇怎么可能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父子情分,在皇权面前,早已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见白乾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一旁的驸马谢景立刻上前,躬身跪倒,目光坚定地看着白乾,语气沉重而恳切,每一个字都砸在白乾的心坎上:“殿下,臣知道您心中痛苦,念及父子亲情,可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谋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只有死路一条!”
“您要清醒一点!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早就不是您的父亲了。他是帝王,是为了皇权可以牺牲一切的君王,而您,是他眼中最大的威胁。他要您死,这宫里,这江山,如今只能容下一个人活着,要么是您,死在他的圣旨之下;要么,是他退位,您登大位!”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犹豫下去,等京城的禁军包围东宫,等长陵宫的赐死圣旨一到,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殿下一起身首异处,株连九族啊!”
第562章 即刻前往长陵宫面圣
谢景的话,彻底击碎了白乾心中最后一丝对父子情分的幻想。
他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晨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读书写字,指着江山地图说,这日后都是你的天下;想起他被立为太子时,父皇眼中的骄傲与期许;想起曾经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岁月。
可那些温暖的过往,在猜忌、算计、皇权的碾压下,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只剩下甲胄案的铁证,刺杀案的罪责,还有父皇冰冷的旨意,以及眼前这条要么谋反、要么赴死的绝路。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君不是君,父不是父,子不为子,臣不为臣。
这世间的纲常伦理,早已在皇权的争斗中,被撕得粉碎。
白乾缓缓睁开眼,原本浑浊迟疑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那是被亲情背叛、被绝境逼迫后,彻底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内跪地的心腹们,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宣告着与过往的彻底决裂:“好……孤听你们的。”
“反。”
一个字,轻得如同尘埃,却重如千钧,彻底斩断了他与白洛恒之间最后一丝父子情分,也点燃了大周京城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谋逆烽火。
殿内的心腹们瞬间热泪盈眶,纷纷重重叩首,齐声高呼:“殿下英明!我等誓死追随殿下,共图大业!”
呼声震彻大殿,冲破了东宫的阴霾,也预示着一场父子相残、君臣反目的浩劫,正式拉开了序幕。
白乾站起身,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眼底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狠绝。
从说出这个“反”字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皇,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死局,他最终选择了活下去,选择了拿起刀剑,对准那个曾经给予他一切,如今又要夺走他一切的君父。
父子一场,终成仇敌。
江山权位,自此兵戎相见。
寅时四刻的天,依旧沉得像块浸了墨的黑玉,唯有东方天际那抹惨淡的鱼肚白,被层层乌云死死摁着,迟迟不肯散开。
东宫偏院的窗纸被晨光勉强透进几分,映得屋内陈设朦胧。
白乾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心口还残留着昨夜谋逆决断后的死寂与慌乱。
那一声“反”字咬碎了他半生的父子情分,也将他推上了一条再无回头路的险途。
可此刻,耳边的叩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殿下!殿下快起!大事不好!”门外是贴身小厮的声音,混着几分哭腔,白乾心头一沉,胡乱抓过榻边的白色里衣套上,鞋带都来不及系稳,便踉跄着拉开了门扉。
院门之外,天色已然微亮,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院墙外的巷弄里,数百名身着玄色铠甲的禁卫军列成方阵,将整个东宫偏院围得水泄不通。
连墙头之上,都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御林军士,箭头直指院内,没有半分迟疑。
白乾的脚步顿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昨夜心腹们劝反时的豪言壮语,此刻想来竟像一场可笑的幻梦。
他以为三百亲卫、城外私兵足以一搏,却没料到,父皇的旨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太子殿下,久候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禁卫军阵前传来,白乾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色官服的传旨大臣正缓步走来,其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御林亲卫,人人腰间佩着虎头令牌,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大臣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锦缎上的金线在微光里熠熠生辉,却刺得白乾双目生疼。
“陛下手敕在此。”大臣走到白乾面前,微微躬身,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对储君的敬重,反而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与疏离。
他高举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东宫府涉嫌私藏甲胄、谋逆作乱,更牵扯刺杀亲王之事,罪证确凿,不可轻饶。陛下有旨,着令即刻传召太子殿下前往长陵宫面圣,听候发落!”
“面圣……”白乾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缓缓闭上眼,昨夜那番破釜沉舟的决绝,此刻竟被一丝难以言喻的犹豫啃噬得一干二净。
冲出去。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东宫如今不过百余名守军,如何能抵挡这数百禁卫军?可若真要突围,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城外的山庄还藏着私兵,京九门的守军里尚有旧部,只要能冲出这东宫,只要能暂避锋芒,他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长陵宫呢?
父皇的旨意,究竟是召他回去问罪,还是直接赐死?
自王庆案后,父皇对他的猜忌便如积重难返的沉疴。
甲胄案是谋逆大罪,刺杀手足是悖逆人伦,两罪叠加,在父皇眼中,他早已不是储君,而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逆子。
此刻回长陵宫,于他而言,怕是羊入虎口,再无生还之理。
白乾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院外的侧门,那里的禁卫军防守稍弱,似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边是绝处逢生的侥幸,一边是弑君悖逆的罪名,还有那隐隐作祟的父子情分。
哪怕那情分早已被猜忌消磨殆尽,可终究还是在心底留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第563章 说几句心里话
“太子殿下,何必犹豫?”
传旨大臣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如冰。
“殿下以为,凭东宫这百余名守军,便能冲出这层层包围?禁卫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别说侧门,便是东宫的每一寸砖瓦,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乾苍白的面容,继续道:“殿下且想想,陛下派臣前来传旨,随行皆是御林亲卫,便是殿下有突围之心,也绝无可能。再者,殿下须知,陛下之意,非召殿下回长陵宫‘问罪’,而是‘处置’。如今京中人心惶惶,朝野上下皆盯着东宫之事,殿下若抗旨不遵,便是坐实了谋逆之罪,届时不仅殿下自身难保,东宫上下、殿下心腹,皆要随殿下一同赴死,株连全族啊!”
字字诛心。
白乾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渐渐被绝望淹没。
大臣说得没错,他没有突围的资本,更没有退路。
抗旨是死,遵旨亦是死,可遵旨至少还能留着东宫上下百余人的性命,留着那些追随他的心腹一线生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素净得近乎凄凉,像极了此刻他的处境。
昨夜还在殿中与心腹们共图大业,信誓旦旦要夺那江山权位,如今却连踏出东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前往那早已布好死局的长陵宫。
“臣……接旨。”
白乾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他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指尖触到圣旨的冰凉。
传旨大臣见他接旨,微微颔首,随即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太子殿下请吧。长陵宫的御驾已在宫门外等候,殿下若耽搁太久,惹了陛下怒意,臣也担待不起。”
白乾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看向院内。
他的目光扫过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扫过院中那方刻着“东宫”二字的青石板,扫过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此刻却满脸惶恐的下人。
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是他的东宫,是他曾以为的未来江山的根基。可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成了他人生的终点。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一滴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罢了。
既然反已不能反,逃亦不能逃,便只能赴这一场死局。
白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情绪,挺直了脊背。
他不再看身后的东宫,转身迈步,跟着传旨大臣与御林亲卫,一步步走向院外。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
有禁卫军的冷漠,有下人的恐惧,还有自己房中的几位妻子潜藏在暗处的不舍与悲愤。
从踏出这东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大周的太子,只是一个待赴死的逆子。
院外的禁卫军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玄色的铠甲分列两侧,像一道冰冷的墙壁。
白乾走在其中,甲叶的碰撞声、脚步声、呼吸声,交织,显得格外刺耳。
来到长陵宫后,朱红宫门在白乾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阖门声如同丧钟,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殿内香烟缭绕,鎏金蟠龙柱直插穹顶,冰冷的地砖映着他单薄的白色里衣,显得格外凄惶。
他垂着头,一步步踏上白玉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御座之上,大周帝王白洛恒正端坐其上,那张他看了二十余年的面容,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惊。
白乾屈膝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臣,参见陛下。”
这一跪,跪的是君,不是父。
御座上的白洛恒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似有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两侧的内侍、侍卫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宫殿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白洛恒才缓缓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语气平淡无波:“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连随侍在侧、素来最得帝王信任的林疏月,也只是垂眸轻应了一声“是”,转身时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的白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随着众人一同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长陵宫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白洛恒原本平静的眼神,在殿门合拢的刹那,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再无半分帝王的从容。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御阶,玄色龙靴踩在白玉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威压,直直朝着白乾走去。
白乾心头一紧,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多年前。
那时他还年幼,总爱赖在父皇怀中,仰头看他温柔的眉眼,看他指着江山地图,说这万里河山日后都将由他执掌;看他被立为太子那日,父皇眼中藏不住的骄傲与期许,拍着他的肩说“乾儿,莫负朕,莫负天下”。
可如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里,只剩下刺骨的猜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冰冷怒意。
没有了父子温情,没有了昔日宠溺,只剩下君对臣的审视,父对子的寒心。
白乾的心,在这目光里一寸寸凉透。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无父慈子孝,只剩君与臣,仇与怨。
白洛恒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跪坐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许久,久到白乾以为他会直接怒斥、会下令将他打入天牢,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乾儿……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抛去君臣名分,抛去朝堂纲常,今日,只以父子相称,说几句心里话。”
第564章 终成陌路
白乾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咽回去,原本到了嘴边的“陛下”二字,硬生生转成了带着哭腔的两个字:“父亲。”
这一声父亲,喊得撕心裂肺,喊尽了他半生的委屈与不甘。
白洛恒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他缓缓转身,重新走回御座之上,颓然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乾儿,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被立为太子之时,朕为你请了太子少傅温彦,让他做你的老师。那日你从温太傅府回来,跑到朕的御书房,对着朕说过什么吗?”
白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那些记忆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回答:“儿臣记得,全都记得。太傅那日教导儿臣,身为太子,首重君臣之道,心怀天下,以江山社稷为第一要务;次重人伦亲情,兄弟和睦,父子同心。太傅说,这两点,要贯穿儿臣的一生,一刻也不能忘。”
“你记得就好。”白洛恒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可那点暖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望。
“你当时也是这么跟朕保证的。你说,你日后定会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太子,做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兄长,做一个让朕放心的好儿子。可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白乾猛地打断。
白乾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地砖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情绪激动,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与委屈:“父亲!你是被奸人挑拨了!儿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从未有过一丝谋逆之心!儿臣一直恪守太子本分,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儿臣今日所做的一切,走到如今这一步,全都是逼不得已啊!”
“逼不得已?”白洛恒猛地拍响御座,龙颜大怒,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怒目圆睁,指着白乾,声音因暴怒而颤抖。
“那你告诉朕,东宫私运甲胄,囤积兵器,这也是逼不得已?昨日齐王府亲卫入宫告状,状告你涉嫌谋杀亲弟,刺杀齐王白远,这也是逼不得已?谋害自己的亲弟弟,罔顾手足之情,这就是你恪守的太子本分?这就是你对朕保证的兄友弟恭?”
字字如刀,剜在白乾的心上。
他拼命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父亲,儿臣从未私藏甲胄!那些甲胄根本不是儿臣让人运送的,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有人故意要置儿臣于死地!至于刺杀齐王……儿臣,儿臣无可辩解,但孩儿真的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有难言之隐啊!”
“无可辩解?”白洛恒冷笑一声,眼底的失望更甚。
“好一个无可辩解。朕再问你,此前王庆谋反,随后又被查出私运甲胄,桩桩件件,矛头直指于你,你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白乾咬紧牙关,哪怕浑身都在颤抖,依旧倔强地摇了摇头:“儿臣没有谋反,儿臣是被逼迫的!甲胄案是假的,刺杀案是冤的,父亲,你不能只信一面之词啊!”
白洛恒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看着他泪流满面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更深的无力与悲凉取代。
他猛地瘫坐在御座之上,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原本锐利的眼眸渐渐泛红,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兄弟三人,是一母同胞,是朕这辈子唯一的三个儿子。朕这一生,后宫空置,只立你母后一人,不纳妃嫔,不添子嗣,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你们兄弟三人,像前朝楚平帝一样,为了皇权手足相残,为了储位骨肉相残!”
“朕登基的那一天起,就日夜惶恐,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朕的子嗣会重蹈前朝覆辙,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朕给了你太子之位,给了另外两个孩儿无上的荣宠,就是想让你们明白,血浓于水,江山再重,也重不过手足亲情。”
“可朕没想到,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白洛恒睁开眼,眼底满是痛苦与茫然,他看着白乾,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今谋逆之罪、私藏甲胄、刺杀亲王,三罪加身,朝野哗然,天下侧目。朕无论怎么处置你,世人都会说朕偏袒储君,或是说朕冷酷无情;朕若是饶了你,齐王不服,朝臣不服;朕若是重罚你,朕……朕于心何忍?乾儿,你告诉朕,朕到底该如何是好?”
白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父亲的痛苦,他看在眼里;父亲的为难,他懂在心底。
可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逼到绝路的,他有满心的委屈,却不知该如何诉说,如何证明。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不断跳动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白洛恒才缓缓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你先退下吧。”
白乾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动。
白洛恒别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旨意。
“这几日,你便禁足在长陵宫偏殿,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待朕启程返回御京,查清所有真相,再行审判此案。”
白乾缓缓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臣……遵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背影单薄而萧瑟,再也没有了昔日太子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
御座之上,白洛恒终于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父子一场,终成陌路。
江山棋局,手足相残。
他这一生苦心经营,想要护住的亲情,终究还是在皇权的漩涡里,碎得彻彻底底,再无挽回的余地。
第565章 吐血昏迷
长陵宫的晨雾尚浓,青砖地面还覆着一层未干的露水,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白乾自那日被禁足在偏殿以来,一日日过得像是在熬油。
窗外的槐树抽了新芽,又落了旧叶,短短数日,竟让人感觉过了整整一季。
他身着素色便服,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早已熟读的书籍,指尖冰凉,心神却早已飘至宫外。
他不信心腹们会如此轻易败露,更不信那所谓的“谋逆”铁证。
可现实如巨石压顶,让他喘不过气。
他唯一的慰藉,是父皇尚未下旨定罪,这或许还意味着,父皇的心中,仍存着一丝父子间的疑虑。
而此时在长陵宫的另外一处偏殿,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通传:“陛下!刑部尚书急求见!”
白洛恒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片刻后,房门被匆匆推开,刑部尚书面色惨白,冠带歪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一见到端坐御座之上的白洛恒,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大事不好!”
白洛恒正闭目养神,闻言眉头紧锁,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满是不耐与威严:“慌什么?朕不是让你查清东宫之事再奏吗?又有何事发生,竟让你如此失仪?”
刑部尚书浑身颤抖,双手将怀中的卷宗高高捧起,指尖都在发抖:“陛下,臣有罪,臣查案不及,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前日深夜,也就是昨夜三更,右都尉守军将领高尘,私自调动京营精锐,手持太子符节,意图打开城门,劫狱救太子!所幸城防统领早有防备,伏兵四起,这才将那批逆党尽数拿下,未让京畿陷入大乱!”
“什么?”白洛恒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劲风,他死死盯着刑部尚书,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
“太子符节?白乾他……他真的还在暗中调动人手?”
“正是!”刑部尚书呈上名册。
“臣连夜审讯那高尘及其部下,又彻查了参与此事的可疑人员。这一查,更是触目惊心!除了高尘之外,还有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周弘,以及……永宁公主的驸马谢景!”
“谢景?”白洛恒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谢景,那是他亲手为大女儿永宁公主白玉指婚的夫君。
这几年,谢景在朝堂上谨小慎微,虽有驸马身份,却从不争权,甚至为了避嫌刻意疏远东宫。白洛恒一直以为他是个安分守己的良臣,却没想到……
“陛下!”
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几人在刑具之下,虽抵死不认主谋,却言语间漏出破绽,所有线索、所有指令,皆指向太子殿下!周弘更是直言,是殿下授意他们‘保存实力,待时而动’,那谢景也供认,驸马府中藏有大量军械,是为接应殿下准备的!”
字字如雷,炸响在白洛恒的耳边。
户部尚书周弘,是他当年开科举下的第一批状元,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文臣表率!而驸马谢景,是他亲手为女儿挑选的幸福,是他亲情版图中的一环!
如今,这些人都成了谋逆之徒,且皆指向白乾。
白洛恒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囚禁着他的长子,那个从襁褓中就被他寄予厚望、手把手教导要做一个好太子的孩子。
之前的甲胄案,他尚可自我安慰是有人栽赃;之前的刺杀齐王,他可以说服自己是误会;可如今,京营兵变,心腹重臣、驸马亲眷尽数卷入……这一切,若还说是“逼不得已”,那这“不得已”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他想起了楚凝安临终前那怨毒的眼神,想起了她那句“你今日对我母子所做的一切,他日必由你的子嗣加倍奉还”。那时他只当是妇人之怨,如今看来,那竟是一语成谶!
“呵……哈哈哈哈……”
白洛恒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他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刑部尚书,眼神空洞而破碎:“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朕的好儿子!”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护住了血脉亲情,却没想到,这张网最终还是网住了他自己。
“朕苦心孤诣,守着这江山,守着这亲情,”白洛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沫的腥气。
“朕不立妃,不添嗣,只为让你们兄弟三人骨肉相亲!朕给了他天下储位,给了他无上荣光,他却要反!他要反啊!”
积压多日的郁气与悲愤,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
白洛恒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捂着心口,面容瞬间扭曲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随即一口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
“陛下!”
“陛下!”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之中,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白洛恒死死包裹。
他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耳边不断回响着楚凝安临终的诅咒、刑部尚书的禀报、还有一句带着童腔的“父亲”,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俱裂,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始终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渗进四肢百骸,柔软的触感贴着他的脊背,淡淡的兰芷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血腥气,感觉到这股柔软,他虽然仍然在朦胧之中,但身躯还是贪婪的往里面缩了缩……
但这股感觉,却有些不对劲……
白洛恒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沉重的眼皮似是挂了千斤巨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朦胧的光影里,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林疏月。
他最信任的才人,正将他轻轻揽在怀中,素白的衣袖垫着他的后脑,眼眶红肿,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显然是守了他许久,未曾合眼。
见他终于睁眼,林疏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臣妾还以为……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终究是不敢说出口,只是紧紧抱着白洛恒,泪水无声地落在他苍白的鬓角,温热的液体烫得他心头一颤。
白洛恒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开口都觉得费力,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这间熟悉的寝殿,檀香依旧,却少了往日的安稳,多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无力:“太子……呢?”
这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不是问朝堂的局势,而是问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又痛又怨的儿子。
林疏月抱着他的手微微一僵,眼底的欣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声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得知您昏迷吐血的消息后,在偏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着求着要进来见您,守在殿外的御林亲卫遵您之前的旨意,死死拦着不让他靠近,殿下至今还被禁足在偏殿,半步不得外出。”
第566章 将太子打入天牢
跪了两个时辰?
白洛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盛满了刺骨的嘲讽与猜忌。
他会担心?会愧疚?会真心实意地盼着他醒过来?
白洛恒只觉得无比可笑。
若白乾真的有半分父子之情,怎会暗中勾结京营将领,持符节劫狱?怎会让心腹重臣、驸马亲眷尽数卷入谋逆大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底线,将他苦心维护的亲情撕得粉碎?
此刻想来,那所谓的跪地哀求,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或许,这个逆子正盼着他就此一睡不醒,盼着他这个父皇彻底归天,好让他趁机挣脱禁锢,振臂一呼,夺了这大周江山!
想到这里,白洛恒刚刚平复些许的胸口,再次传来阵阵剧痛,他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最后一丝对父子情分的眷恋,彻底被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取代。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白乾幼时依偎在他膝头的模样,闪过立储那日的荣光,闪过东宫大殿里那声决绝的“反”,闪过刑部尚书呈上的那一叠叠罪证……过往的温暖与如今的背叛反复撕扯,最终,所有的温情都被皇权的冰冷与背叛的剧痛彻底掩埋。
“怜月。”
白洛恒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却听不见一丝感情。
站在殿角伺候的内侍怜月连忙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奴婢在。”
“刑部尚书……可还在宫外候着?”
怜月连忙点头:“回陛下,刑部尚书大人得知陛下昏迷,一直守在殿外偏厅,未曾离去,随时等候陛下召见。”
“传他进来。”白洛恒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冷了几分。
“朕有旨意,要亲授于他。”
“是,奴婢遵旨。”
怜月不敢耽搁,快步转身走出寝殿,不过片刻,便带着依旧面色惶恐的刑部尚书走了进来。
刑部尚书一见到榻上虚弱醒来的白洛恒,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参见陛下!陛下龙体安康,实乃大周之福,天下之福啊!”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帝王威仪与父子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如同淬了寒的利刃,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让他浑身一寒,连头都不敢再抬。
“起来吧。”白洛恒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
“朕今日醒来,不为别的,只为处置东宫谋逆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林疏月依旧抱着他,大气不敢出,殿内的内侍宫女更是垂首屏息,整个寝殿静得落针可闻。
“传朕旨意。”白洛恒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冷酷。
“右都尉高尘、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周弘、驸马谢景等一众谋逆逆党,即刻削去所有官职爵位,革除身份,由禁军押入京城天牢,严加看管,等候三法司联合审问,胆敢有徇私枉法者,同罪论处!”
“臣……遵旨!”刑部尚书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领旨,他知道,这些人一旦入了天牢,便再无翻身之日,哪怕是驸马、是尚书,一旦沾了谋逆二字,便是死路一条。
可白洛恒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于太子白乾。”白洛恒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必再禁足于长陵宫偏殿,即刻解除禁足,由御林亲卫亲自押送,打入大理寺天牢。”
刑部尚书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榻上的帝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陛、陛下……您、您说什么?”
将太子打入大理寺天牢?
那是关押穷凶极恶的死囚、谋逆重犯的地方,素来是皇室宗亲的禁地,哪怕是获罪的亲王,也至多是禁足府邸,从未有过太子被押入大理寺天牢的先例!这一道旨意,无异于直接将白乾从储君之位上狠狠拽下,打落尘埃!
白洛恒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愈发冰冷:“朕命你,与大理寺卿一同主审此案,亲自审问白乾。”
“陛下!”刑部尚书“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
“臣不敢!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臣不过是刑部尚书,怎敢审太子殿下?这、这不合礼制啊!”
他是真的怕了。
审太子,这是千古未有之事。
审轻了,陛下震怒;慎重了,日后太子若有翻身之日,他全族都将万劫不复。这等诛心的差事,他万万不敢接。
白洛恒看着他惶恐求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猛地抬手,按住胸口,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无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就当他不是太子,不是朕的儿子,他只是一个意图谋反、罪证确凿的逆臣贼子!”
一句话,石破天惊!
寝殿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林疏月抱着白洛恒的手猛地一颤,泪水再次涌出眼眶;怜月等内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异动;就连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都彻底僵住,再也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
帝王这是彻底寒了心,断了情,再也不认这个儿子,不认这个太子了。
白乾从今日起,不再是大周储君,不再是帝王之子,只是一个待审的谋逆重犯。
哪怕他最终能逃过一死,这太子之位,也注定保不住了。
废黜、圈禁、甚至赐死,已然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白洛恒看着殿内众人震惊惶恐的模样,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地挥了挥手:“下去办吧,朕不想再听任何辩解,也不想再念任何情分。朕只要真相,只要处置。”
“臣……遵旨。”
刑部尚书浑身冰凉,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倒退着走出寝殿,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殿门缓缓合上,寝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林疏月轻轻抚摸着白洛恒的胸口,低声安抚,却见榻上的帝王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素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滴泪,藏着帝王的痛,藏着父亲的悲,藏着这一生护不住亲情、守不住子嗣的无尽悲凉。
而长陵宫偏殿之中,被禁足的白乾,还在痴痴等着父皇醒来,等着一个澄清冤屈的机会。
他不知道,一道将他打入深渊的旨意,已经悄然传下。
第567章 朝野震动
次日天刚破晓,大理寺天牢外的长街便被马蹄踏碎了寂静。御林亲卫的玄甲映着冷光,押着囚车缓缓行过朱雀大街,囚车铁栏后,太子白乾一身囚服,长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低头。
囚车驶过之处,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蔓延整条街道。
有人惊叹陛下雷霆手段,有人惋惜储君蒙难,更多人则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宫变讳莫如深,匆匆避开,生怕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太子入狱的消息转瞬席卷整座京城。
午朝时分,大明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垂首立在丹陛之下,每个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几位东宫旧部,又飞快收回,袖中的手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昨日深夜,陛下将太子打入大理寺天牢的消息便已暗流涌动,今日朝会之上,皇帝下旨,由中书令苏砚秋代为主持。
只见苏砚秋面色带着憔悴,虽然一身官袍加身,难掩眼底蚀骨的冷意。
他目光扫过殿中,声音沙哑却威严:“太子谋逆,私藏甲胄,勾结京营,动摇国本,罪证确凿。今日起,将他押入天牢审问,诸位若有敢为太子求情、暗中勾结余党者,同罪论处!”
山呼遵旨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站在朝班右侧的武将列中,裴言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目光沉凝。
他曾在边境立下战功,朝中不少武将皆是他的旧部,本来是想为自己的外甥,太子求情,但此刻陛下盛怒,而且他一直躲在长陵宫之中未显半分喜色,只垂首静立,待陛下发落。
朝班左侧的文臣列里,齐王府的属官们悄悄交换眼神,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朝会散去后,百官纷纷离殿。那些曾站队太子的官员步履踉跄,一路逃回府邸,关起门来连夜收拾东宫往来书信,稍有不慎便被暗卫盯上。
有胆小者连夜携家眷出逃,却在城门口被拦下押回午门,等候发落。
而齐王府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白远坐在正厅梨花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听着亲信的禀报,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看来太子此次,是真的失了陛下的信任了。”
亲信躬身立在一侧,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打入大理寺天牢,已是断了后路。按陛下的性子,谋逆之罪绝无轻饶,太子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如今朝中局势,殿下需看清主次。太子倒台后,秦王白诚便是最大的阻碍。其一,他身为次子,按序本就该接太子之位;其二,他在边境屡立战功,手握兵权,朝中武将多是他的门生故吏,势力远超殿下。”
白远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冷声道:“干掉太子之后,那二哥,便是朕最大的对手。”
“殿下英明。”
亲信连忙道:“秦王兵权在握,殿下需先稳住陛下心意。近日可入宫觐见,进献边境特产,再借机劝谏整顿朝纲、安抚民心。既能显殿下忠心,又能与秦王形成对比,博取陛下好感。”
白远点了点头,将玉扳指重重拍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派人紧盯秦王动向,他若有半点异动,立刻来报。”
厅中只剩白远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海棠花树,眼底闪过阴鸷。
太子的倒台是他夺嫡之路的最大契机,绝不能让秦王抢了先机。
三日后的长陵宫,草木萧瑟。
白洛恒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一叠奏折,皆是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呈上的谋逆案供词。
他的手指划过纸页,指腹因用力微微泛白,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御案旁,林疏月端着参汤轻轻放下:“陛下,先喝口汤吧,龙体要紧。”
白洛恒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太子那边,还是一言不发?”
“回陛下!”
怜月躬身道:“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审问三日,太子殿下在牢中既不承认谋逆,也不否认,只反复喊着‘臣冤枉’。”
白洛恒冷哼一声,拿起供词掷在桌上:“周弘、高尘这些人,倒是供认不讳。他们说,是太子授意私藏甲胄,勾结京营,欲在朕昏迷时发动宫变。”
他又拿起一叠官员家眷的供词,字字句句坐实了太子的罪名。
脑海中闪过白乾幼时依偎在膝头的模样,闪过立储那日的郑重承诺,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传刑部尚书入宫。”
片刻后,刑部尚书惶恐入宫,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白洛恒指了指桌上供词。
“这些供词,证据确凿,你怎么看?”
“回陛下,谋逆罪证如山,按律当严惩。”刑部尚书躬身道。
“那便按大周律法处置。”白洛恒声音陡然凌厉。
“高尘、周弘、谢景等人,皆是谋逆首恶,即刻削去官职爵位,押入天牢,三法司联合会审后,诛夷全族!”
刑部尚书心头一震,连忙道:“陛下,谢景乃是驸马爷,他与永宁公主育有一儿两女,皆是陛下的外孙。按律,谋逆者全族连坐,孩童也不能幸免,此事……”
白洛恒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永宁公主哭红的双眼,闪过三个外孙天真的模样。
手指紧紧攥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胸口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
林疏月轻拍他后背:“陛下,三思啊。”
白洛恒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决绝:“谢景参与谋逆,罪无可赦。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将谢景一人凌迟处死。他与永宁公主的三个孩子,贬为庶民,逐出宗室,永不录用。”
“陛下!”刑部尚书满脸震惊。
“如此处置难服众议。谋逆之臣皆诛夷全族,唯独驸马网开一面,朝中官员定会议论纷纷。”
“议论?”
白洛恒冷笑:“朕是大周皇帝,处置女婿何须他人置喙?朕不忍伤及外孙,已是仁至义尽。若有谁敢为此进言,以谋逆同党论处。”
刑部尚书不敢再言,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待刑部尚书退下,林疏月轻声道:“陛下,您这样做,怕是会让永宁公主心生隔阂。”
白洛恒感到一阵虚弱,顺势倒在身后那柔软的怀中,闭上双眼:“她是朕的女儿,朕知道她的性子。谢景罪有应得,她会明白的。”
他何尝不知,这道旨意定会引来朝野议论,甚至让永宁公主与自己生分。
但他是皇帝,谋逆者必须伏法,哪怕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要维护大周律法与皇权威严。
“只是!”白洛恒睁开眼,眼底闪过决绝。
“太子白乾,朕要亲自去审问。他若真冤枉,朕便查清楚还他公道;若真谋逆,朕便废了他,永世不得翻身。”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决绝,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如今的陛下,早已被权力与背叛磨去所有温情,只剩下一颗冰冷的帝王心。
第568章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当日午后,白洛恒带着林疏月与一众侍卫匆忙返回御京城,随后自己亲自前往大理寺天牢。
这座天牢建在京城西北角,高墙环绕,阴森恐怖。
皇室宗亲获罪,多被圈禁在王府行宫,从未有太子被押入此地的先例。
撵车驾驶入天牢时,百姓纷纷围观,指指点点,满是震惊与惋惜。
天牢深处,囚室林立,铁栏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
白洛恒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上。
白乾被关在最深处的重刑囚室中。囚室狭小,只有一张破旧木床,白乾坐在床上,囚服被汗水浸透,满脸胡茬,双眼布满血丝,却透着倔强。
听到脚步声,白乾缓缓抬头,看向囚室门口。
铁门开启的声响,在潮湿阴冷的囚室里格外刺耳。
铁屑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白洛恒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这方狭小的天地。
玄色龙袍虽沾着些许旅途风尘,却依旧威严逼人,可那双曾盛满帝王威仪的眼眸,此刻却被红血丝缠绕,憔悴得如同枯木。
白乾撑着破旧的木床,挣扎着直起身。
囚服上的血渍与汗渍混在一起,结出硬痂,他身形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朝着铁栏外的父皇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儿臣……参见父皇。”
这一声“父皇”,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白洛恒的心口。
他缓步走近,凝视着眼前这个儿子。
白乾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满是胡茬,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囚室里依旧亮着,只是那光亮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懑。
白洛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是他的长子,是他从襁褓中便立为储君,苦心栽培了近三十年的太子。
从白乾五岁被册立为东宫太子起,他便倾尽国力,为他延请名师,打磨心性,将大周的江山版图,一点点铺展在他面前。他以为假以时日,这孩子便能承继大统,守好这万里河山。
可如今,父子相见,却是在这大理寺天牢的重刑囚室之中。
满朝文武的供词,私藏的甲胄,京营异动的符节……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千疮百孔。
他该恨吗?该废吗?
废,他舍不得。
那是他半生的心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废,律法难容,朝野难平,更怕日后养虎为患,落得个贪赃枉法、宠信亲子的骂名。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剧痛,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乾儿,你我父子二人,最终以如此场景相见,你有何感想?”
白乾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父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曾经英挺的眉眼,如今被岁月与权力刻满了沟壑,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失望与疲惫。
他看着父皇,突然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儿臣……无感想。”
无感想。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白洛恒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铁栏冰凉,指节泛白。
他看着白乾凌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看着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心中的疼痛再次翻涌。
他顿了顿,沉声道:“乾儿,你该知道,我是来找你问什么的。你也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囚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白乾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质问:“但在此之前,我还是要问一句。你身为太子,离朕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为何还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白乾闻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在死寂的囚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缓缓站直身体,直视着白洛恒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陛下当年立我为太子,苦心栽培近三十年,儿臣自然无以为报,也从未想过辜负陛下圣恩。”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继续道:“可儿臣自问,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替父皇处理奏折,打理东宫事务,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最终换来的,却是什么?”
白洛恒的眼神微微一滞,喉间发紧。
白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是陛下的多疑!是陛下的猜忌!”
“儿臣不过是东宫太子,却连私自参与朝政的权利都没有!父皇先是撤销东宫属官多名,后又不准儿臣插手任何政务,甚至连东宫的侍卫,都要由禁军直接调遣。儿臣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看似尊贵,实则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儿臣想问父皇,这些,难道不都是你对我的猜忌吗?”
白洛恒沉默了。
他的确是因为曾经的疑心,才处处提防着白乾。
当年自己不理朝政期间,朝中有人暗指太子结党营私,意图夺位。
虽无实据,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自那以后,他便对白乾多了几分防备,削了东宫的权力,撤了不少旧部,只为防患于未然。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份“防备”,在白乾眼中,竟成了这般模样。
白乾见他不说话,眼中的嘲讽更浓了:“父皇,您还记得吗?当年您听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话,说东宫有‘夺主之相’,便处处打压我东宫势力,那时候,儿臣就该明白,在父皇心里,权力永远比父子情分重要。”
“这是父皇的私心,对吗?”
白洛恒的指尖微微颤抖,胸口的剧痛愈发剧烈。
他看着白乾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与怨怼,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乾又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此前,不过是因为东宫旧人的一场谋反,您甚至没有派人仔细调查,便直接给儿臣定罪。如今将儿臣打入这大理寺天牢,这,不也是父皇的私心吗?”
“这都是因为……父皇对儿臣的不信任,对儿臣的提防。”
“儿臣活了近三十年,做了三十年太子,却从未真正被父皇信任过。”
“既然如此,儿臣就算是想谋逆,又有何不可?”
最后一句话,白乾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伸手,扶住自己的儿子。
可他的手,却僵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他是皇帝。
皇帝的儿子,谋逆的太子。
律法面前,无父子。
白洛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已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看着白乾,声音沙哑却坚定:“乾儿,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承认谋逆,朕可饶你不死,贬为庶民,圈禁终身。”
“若你继续抵赖,朕便按律,诛你全族!”
第569章 你根本不配坐这储君之位
白乾看着面色铁青的白洛恒,喉间溢出一声凄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满身的绝望与孤绝。
他缓缓屈膝,破旧的囚服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囚室中格外清晰。
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脆响,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不肯折腰的孤松,抬眼望向那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请陛下赐死我吧。”
白洛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玄色龙袍的衣摆因怒意微微颤动,他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痛楚与震怒交织,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变得沙哑:“这么说,你是承认谋逆了?”
白乾缓缓点头,动作轻缓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东宫谋反,即便儿臣没有亲手谋划,可罪证皆出自东宫,人证皆为东宫旧部,此事早已与我脱不了干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儿臣无以为自己辩解,只求陛下赐我一死,以平朝野之议,以安大周江山。”
他说得坦荡,没有求饶,没有辩驳,只求一死了之,这份漠然,比任何狡辩都更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白洛恒的心口。
白洛恒失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寒心,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的斥责:“乾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一句失望,像是压垮白乾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抬眼,眼中翻涌着压抑了近三十年的委屈与愤懑,一声冷笑冲破喉咙,字字句句都带着泣血的质问:“父亲,你说我让你失望了。那敢问是我作为儿子让你失望了,还是作为太子让你失望了?”
“父亲”二字,他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三十年来藏在君臣名分下的父子温情,尽数撕扯出来。
白洛恒被这声质问噎得一怔,随即勃然大怒,龙颜大怒之下,周身的威严尽数迸发,他厉声怒斥:“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白乾猛地拔高声音,囚室的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他膝行半步,死死盯着铁栏外的父皇,眼中泪光与怒火交织。
“身为儿子,让父亲失望,证明是家教问题,是我不孝不悌;身为臣子,让陛下失望,那是朝纲之事,是我不忠失职。可父皇,儿臣活了近三十年,做了你近三十年的儿子,也做了大周二十四年的太子,我竟不知道,这两个身份,到底哪里让你失望了?”
白洛恒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悉心栽培的太子,会在这天牢之中,如此直白地剖开他心底最隐秘的猜忌与偏颇。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厉声喝道:“那好,朕告诉你!你私自杀害你的三弟,谋杀亲王,手足相残,大逆不道,这是你身为儿子的罪过!你东宫的人接二连三谋反,私藏甲胄,勾结京营,祸乱朝纲,这是你识人不当,是你作为太子的失职!两罪并罚,你死有余辜!”
“三弟?谋杀亲王?”白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抹去眼泪,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白洛恒:“那我敢问陛下,我作为儿子,对你这个父亲,到底如何?我作为太子,对朝廷,对天下的治理,又到底如何?”
一句话,让大明殿上一言九鼎的大周帝王,瞬间哑口无言。
白洛恒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白乾这个太子,做得有多无可挑剔。
身为儿子,他晨昏定省,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当年皇后卧病长恒宫时,是白乾日夜守在殿外,衣不解带照料。
自己批阅奏折至深夜,是白乾温声劝谏。身为太子,他监国二十四年,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边境安稳,朝野清明,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赞一句太子仁厚贤明?即便是最挑剔的御史,也从未弹劾过太子半句失德。
这些事实,如同铁证,摆在眼前,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白洛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你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太子,都只是差强人意罢了。”
“差强人意?”白乾步步紧逼,眼中的嘲讽更甚。
“那陛下方才为何说我失职?差强人意,便是合格,合格的太子,何来失职一说?陛下这是自相矛盾,不过是想给儿臣安上罪名,罢了!”
“朕没有!”白洛恒怒声打断,语气却已然弱了几分,他死死盯着白乾,试图找到新的突破口。
“你的表现纵然差强人意,可你的品德和识人呢?这两点,你都远远比不上你的弟弟们!心狠手辣,识人不明,你根本不配坐这储君之位!”
白乾看着父皇这般强词夺理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破灭。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自己从未谋害手足,想要诉说那些甲胄、人证皆是栽赃陷害,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知道,在父皇早已认定他有罪的心里,任何解释,都只是狡辩;任何委屈,都只是掩饰。
他缓缓垂下头,不再言语,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囚室中,显得格外孤苦凄凉。
白洛恒见他终于无言以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胜意,反而涌起一股更甚的痛楚与失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打入天牢,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儿子,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乾儿,你身为太子二十四年,单论往日理政的表现,你算是称职。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识人不明,轻信奸佞,更不该对亲弟弟动了杀心。那是你的血脉至亲,是朕的儿子,你怎能如此狠心?”
“亲弟弟?”白乾猛地再次抬眼,眼中的绝望化作刺骨的冰冷。
“父皇说的,是哪个只会在背后搬弄是非、构陷东宫、一心觊觎太子之位的齐王白远吗?父皇难道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明白吗?京营的兵符,东宫的甲胄,那些指证我的旧部,哪一个不是他白远暗中布下的圈套?他就坐在齐王府里,看着我跌入深渊,看着你我父子反目,坐收渔翁之利,而你,身为父皇,却偏偏信他,不信我!”
字字泣血,声声控诉,震得白洛恒心神俱裂。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白远,可太子谋逆的证据摆在眼前,桩桩件件都指向白乾,由不得他不信。
齐王素来温顺恭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而白乾,身居太子之位二十四年,难免生出骄纵之心,这一切,都让他下意识地偏向了看似无辜的齐王。
“可远儿至少没有对你动过杀心,也没有谋逆的实据!”白洛恒依旧在固执地辩解,可那声音,已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570章 您怎可如此狠心
白乾听闻此言,彻底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不再开口,不再辩驳,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争执到此刻,所有的父子温情,所有的君臣道义,都已在这天牢的阴冷之中,被撕扯得粉碎。
白洛恒看着白乾这副油盐不进、宁死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滔天的怒意与失望交织,让他再也不愿在此地多停留一刻。
他猛地拂袖,不再看白乾一眼,转身便走……
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将父子二人彻底隔绝在阴阳两界般的两端。
铁栏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牢幽深的廊道之中,只留下满室的死寂与阴冷,包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白乾。
白乾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经此一别,他与父皇之间,再无父子情分,只剩君臣死义。
二十四年太子尊荣,三十年父子温情,终究抵不过帝王的猜忌,抵不过兄弟的构陷,抵不过这万里江山的权力倾轧。
天牢之外,御辇缓缓驶离,白洛恒坐在辇之中,闭上双眼,心口的剧痛却愈发剧烈。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脑海中不断闪过白乾跪伏在地的模样,闪过他那句泣血的质问,闪过他幼时依偎在自己膝头,喊着父皇的稚嫩模样。
林疏月坐在一旁,看着帝王憔悴痛苦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轻轻叹息。
御辇碾过皇宫绵长的宫道,白洛恒一路闭目无言,心口那股钝重的疼自天牢起便未曾消散,反倒随着宫墙的压抑愈发浓烈。
林疏月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被皇权与亲情反复撕扯的帝王。
直至长恒宫的大门在眼前敞开,殿内暖炉升腾起淡淡熏香,才稍稍驱散了几分自天牢带出的阴冷。
白洛恒扶着林疏月的手缓步走入内殿,玄色龙袍尚未换下,便颓然坐进铺着貂裘的御座之中,指尖依旧冰凉,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乾在天牢里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挥之不去。
他刚想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打破了长恒宫素来的静谧。
怜月焦急的阻拦声清晰传来:“公主殿下,万万不可进去啊!陛下方才从天牢回来,盛怒未消,心绪极差,若是您此刻冲撞了陛下,定会被迁怒的!”
“让开!”
一声清冽又带着决绝的怒斥划破殿门,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怆与倔强,是白洛恒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他的长女,长宁公主白玉。
怜月根本拦不住身形单薄却步履坚定的白玉,不过片刻,一道素白的身影便跌撞着闯入内殿。
白玉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眉眼间尽是憔悴与泪痕,往日里端庄温婉的公主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悲凉。
她快步走到御座之前,屈膝稳稳跪下,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守着礼数:“儿臣白玉,参见父皇。”
白洛恒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长女,心头微顿,压下天牢带来的烦躁,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玉儿,你怎么来了?这几年你一直留在公主府相夫教子,甚少入宫,今日怎会突然来到长生殿?”
他知晓白玉素来安分,自嫁与驸马谢景之后,便一心打理府中事务,抚育儿女,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是宫中最让他省心的孩子。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白洛恒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白玉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脊背挺直,如同天牢里的白乾一般,有着皇室血脉里刻入骨髓的傲骨。
她垂着眼帘,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儿臣今日入宫,是求陛下,恳求陛下应允儿臣一件事。”
果然。
白洛恒心中一沉,下意识便认定她是为了天牢里的驸马谢景求情。
谢景身为驸马,却卷入太子谋逆案,私通京营,罪证确凿,他念及宗室与儿女,已经法外开恩,只赐谢景一人死罪,保全了三个孩子的性命,若是白玉再敢求情,便是公然藐视律法,触碰他的底线。
帝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寒意,不等白玉把话说完,便厉声打断,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如果你是来为你的夫君谢景求情的,那朕直接告诉你,不允许。谋逆之罪,祸乱国本,罪无可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大周的铁律,你身为皇家公主,自幼饱读诗书,理应比谁都懂。”
白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脸色惨白如纸,悲凉之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颤抖着双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皇,那可是跟了儿臣近十年的夫君啊!是您亲点的驸马,是大周堂堂驸马都尉!抛开皇家身份不谈,他是您的女婿,是您三个外孙儿女的亲生父亲啊!您怎可如此狠心,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给他?”
“狠心?”白洛恒猛地拍向玉案,案震得哐当作响,龙颜大怒。
“他既然知道自己是驸马,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勾结太子谋逆?朕若是念及一己私情放过他,天下百姓会如何唾骂朕?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朕?大周传承百年的律法,难道要为了你的夫君,就此作废吗?”
帝王的怒吼震得殿内空气都为之凝固,怜月与林疏月皆垂首不敢言语,长生殿内只剩下白洛恒压抑的喘息与白玉压抑的抽泣。
第571章 还不快滚开
白玉看着父皇冷硬如铁的面容,看着他眼中只有皇权律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心中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破碎。
她缓缓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金砖之上,碎成一片冰凉:“父皇,您变了。您变得不再是从前那个疼惜儿女、重情重义的父皇了。如果母后此刻还在世,她定然不会如此绝情,定然会顾念亲情,给儿臣一条生路,保留一个完整的家。”
提到逝去的皇后,白洛恒的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可这份柔软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帝王的威严取代。
他沉下声,语气冰冷:“即便你母后在世,也绝不会容忍这些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谋逆就是谋逆,任何亲情都不能成为洗脱罪名的借口,你不必再拿你母后来说事!”
白玉见父皇油盐不进,连母后的情分都无法打动他,心中悲痛欲绝,可她依旧没有放弃,哽咽着话锋一转,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另一件事:“父皇不肯放过姐夫,儿臣无话可说。可大哥呢?大哥白乾,他是您的嫡长子,是您悉心栽培了三十年的太子啊!难不成,父皇也要将大哥一并处决吗?您真的要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提到太子白乾,白洛恒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失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痛楚与挣扎,声音沙哑而沉重:“朕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谋逆一案,罪证尚未完全审定,朕还在派人核查。可若是最终坐实他确实主持谋逆,勾结京营,私藏甲胄,那么,他也一样逃不过律法的制裁,谁也救不了他。”
轻飘飘几句话,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白玉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位被权力彻底包裹,再也看不见亲情的父皇,只觉得心如死灰,浑身冰冷。
从前那个会抱着她与白乾在御花园嬉戏,会记得她的生辰,会为白乾的学业耐心教导的父皇,彻底消失了。
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冷酷无情、只重皇权的大周帝王。
白玉绝望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儿臣没想到,父皇如今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连亲生儿子、亲生女婿都不肯顾念。既然如此,儿臣也不再奢求父皇赦免谁的死罪,只求父皇应允儿臣最后一件事。”
白洛恒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终究掠过一丝不忍,语气稍稍放缓:“你说,什么事?”
白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而悲怆:“儿臣请求父皇,准许儿臣进入大理寺天牢,见驸马谢景最后一面。也准许儿臣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让他们见一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面,父女、父子诀别,此生再无遗憾。”
这本是人伦常理,是最卑微不过的请求,白洛恒闻言,心头一软,刚想点头应允,可转念一想,白玉乃是他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金枝玉叶,怎能亲自前往阴暗潮湿的天牢,见一个谋逆的罪犯?若是传了出去,皇室颜面何存?朝中百官又会如何议论?
帝王的顾虑瞬间压过了亲情,他脸色一沉,刚刚放缓的语气再次变得严厉,断然拒绝:“不行!你身为大周长宁公主,身份尊贵,岂能出入大理寺天牢那种污秽阴冷之地,去见一个罪该万死的钦犯?此事传扬出去,成何体统!朕绝不允许!”
最后五个字,彻底斩断了白玉最后的希望。
她看着父皇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她的父亲,只是冰冷的帝王。
白玉缓缓低下头,对着御座上的白洛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渗出淡淡的红痕。
“是儿臣打扰父皇了,父皇龙体保重,儿臣……退下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再哭,没有再求,缓缓起身,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单薄而萧瑟,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往日里轻盈的公主步伐,此刻如同灌了铅一般,带着无尽的伤心与绝望,渐渐消失在长生殿的朱门之后。
白洛恒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暖炉依旧温热,熏香袅袅,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口那股无边无际的悲凉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疏月缓步上前,轻轻为他披上一件锦袍,柔声道:“陛下,公主也是一时伤心,念及夫婿与儿女,您莫要往心里去。”
白洛恒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竟不自觉地从他的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他身为皇帝,却连保全女儿的幸福都做不到,连面对儿子的质问都无法反驳,连一句温情的话语都不能说出口。
大理寺天牢外被连日的阴雨天浸得湿冷,寒风卷着狱中的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刺得人肌肤生疼。
白玉牵着一双儿女的手,指尖冰凉,那两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孩童稚嫩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却依旧强忍着泪水,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守在天牢正门的两名侍卫见一袭素白宫装的长宁公主携着孩子快步走来,心头一惊,连忙横过长刀躬身阻拦,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公主殿下留步!陛下有旨,无亲笔手敕,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天牢半步,还请公主殿下莫要为难臣等!”
白玉脚步一顿,抬眼时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却被一层决绝的冷意覆盖。
她微微抬颌,往日温婉的眉眼此刻淬着皇室金枝玉叶的傲气,声音清冽如冰,直直砸在侍卫面前:“你们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两名侍卫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臣自然知晓殿下是大周长宁公主,可天牢乃是钦犯羁押之地,规矩森严,若无陛下手敕,即便殿下身份尊贵,臣等也万万不敢放行,否则便是杀头之罪啊!”
“规矩?”白玉猛地提高声音,怒斥着打断了侍卫的话,周身的悲怆化作凌厉的怒意。
“我乃父皇亲封的长宁公主,是这大周的嫡长公主,这皇宫大内,这大理寺天牢,哪一处不是皇家之地?我要见自己的夫君,见孩子们的生父,还需要跟你们讲规矩?既然知道我是公主,那还不快滚开!”
第572章 公主,对不起
侍卫们被公主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却依旧死死守在门前,面露难色:“公主殿下,臣等只是奉命行事,求殿下体恤!若是放您进去,陛下追究下来,臣等全家老小都难逃一死啊!”
白玉见软的硬的都不管用,心头的绝望与焦灼愈发浓烈,她咬着牙,眼神狠厉地看向两名侍卫,声音带着威胁的冷意:“我分明是得到了父皇的亲口允准,才带孩子前来见驸马最后一面。你们若是再敢拦路,便是抗旨不尊,便是欺辱公主,等我回宫禀明父皇,定将你们就地斩首,满门抄斩!”
这话落在耳中,两名侍卫顿时脸色发白,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颤抖。
帝王的雷霆手段他们早已见识,若是真的触怒了公主,届时陛下降罪,他们确实百口莫辩。
可天牢的规矩又摆在眼前,一时间进退两难,吞吞吐吐地开口:“公、公主殿下,既然陛下允准,那……那还请殿下拿出陛下的手敕,让臣等核验一番,也好交差……”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白玉心中最后一点火气,她脸色骤然冷到极致,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伸手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声音冷得如同寒冰:“手敕?我乃当朝公主,见自己的罪臣夫君,还要什么手敕?你们不过是区区守门侍卫,也配跟我要手敕?我告诉你们,今日这牢,我进定了!你们再敢拦着,本公主现在就拔了你们的刀,亲手斩了你们!”
话音落,白玉不再看两名面如土色的侍卫,用力攥紧儿女的手,硬生生朝着天牢大门内闯去。
侍卫们被公主的决绝与戾气震慑,竟一时忘了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带着两个小小的孩子,踏入了这阴森可怖、隔绝生死的天牢之中。
天牢之内,远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地面滑腻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昏暗的火把在廊道两侧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阴曹地府的鬼影。
两个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地方,吓得紧紧依偎在白玉身边,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却依旧记得要找父亲,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死寂的天牢廊道里响起:“爹爹!爹爹你在哪里?”
“我们要爹爹!”
孩童的呼喊声穿透层层铁栏,落在天牢最深处的囚室里。
原本蜷缩在冰冷草堆上的谢景,浑身一僵,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声音,是他的儿女,是他日夜牵挂的孩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破旧的囚衣沾满了污垢与血渍,原本温润飘逸、一袭锦袍风度翩翩的驸马都尉,如今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淤青与伤痕,嘴唇干裂起皮,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雅模样。他踉跄着扑到冰冷的铁栏之上,双手死死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条,声音嘶哑又激动:“孩子们!爹爹在这里!爹爹在这儿!”
听到那虚弱却熟悉的声音,白玉心头一紧,连忙牵着孩子快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不过数步之遥,那间最阴暗的囚室便出现在眼前,而铁栏后那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男人,正是她相守了近十年的夫君,谢景。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玉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崩塌,眼眶猛地通红,泪水瞬间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夫君……你、你还好吗?”
她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在御花园中为她折花、在书房里与她吟诗作对、在儿女降生时温柔抱着孩子的男子,会落得如此境地。曾经的他,眉目清朗,气质卓然,是京城无数女子倾慕的驸马郎,如今却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受尽折磨,形如枯槁。
谢景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素面朝天的妻子,看着她眼底的悲怆与心疼,心头如同被刀割一般剧痛,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铁栏上。
他用力攥着铁条,指节泛白,却不敢伸手去碰她,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与晦气沾染到她尊贵的身躯,声音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公主,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十年相伴,辜负了两个孩子,辜负了皇家的恩宠……”
“我不该卷入皇子争嫡的漩涡,不该听信旁人的挑唆,不该为了所谓的前程,将你和孩子们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如今我身陷囹圄,命不久矣,留你一人带着两个稚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泪水模糊了白玉的双眼,她伸手贴在冰冷的铁栏上,试图触碰丈夫的脸庞,却被厚厚的铁条阻隔,咫尺天涯,竟是连最后一点温存都无法触及。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奈:“夫君,我不怪你……当初我便一遍遍劝告过你,朝堂纷争险恶,皇子夺嫡更是九死一生,让你守着公主府,安稳度日,远离东宫是非,可你终究是听不进去……”
“如今事已至此,我纵有万般本事,也救不了你。父皇铁了心要整治东宫一党,谢景,你是驸马,是东宫旧部,父皇看在宗室与儿女的情分上,只赐你一人死罪,保全三个孩子,已是法外开恩……可你知道吗?不止是你,就连大哥白乾,我的亲兄长,父皇悉心栽培了三十年的太子,如今也深陷谋逆大案,性命垂危,恐怕……恐怕也保不住了。”
第573章 再无遗憾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谢景的头上。
他原本泛红的眼眶瞬间瞪大,脸上的愧疚与自责瞬间被无尽的绝望取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唏嘘:“我早就料到了……陛下雄才大略,猜忌心极重,太子殿下仁厚,却终究挡不住陛下对皇权的掌控欲,挡不住那些居心叵测的皇子构陷……”
“陛下要杀我,我无话可说。我身为驸马,私通京营,参与谋逆,罪证确凿,死有余辜。陛下念及亲情,只杀我一人,不牵连妻儿,已是天高地厚之恩,我谢景来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可太子殿下,那是陛下的嫡长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储君啊!三十年父子情分,难道终究抵不过万里江山的权力吗?”
谢景的话,戳中了白玉心中最痛的地方。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孩子的发顶:“身在皇家,最不值钱的,便是亲情。从前的父皇,会抱着我和大哥在御花园嬉戏,会记得每一个人的生辰,会耐心教导大哥读书习字,会为我挑选称心如意的驸马……可如今,他只是大周的帝王,是被皇权包裹、被猜忌蒙蔽的孤家寡人。在他眼里,江山稳固,律法森严,永远比亲生儿子、亲生女儿的幸福更重要。”
囚室内外,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无尽的悲凉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漫。
这时,两个孩子再也忍不住,挣脱开白玉的手,扑到铁栏跟前,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冷的铁门,伸出小手紧紧抱住铁栏后谢景的双腿,放声大哭起来。
年纪稍长的儿子不过五岁,小脸哭得通红,小拳头攥着父亲破旧的囚衣,哽咽着哭喊:“爹爹!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是谁把你关在这里?我们去找外公说!我们让他放了你!”
年幼的女儿才三岁,更是哭得抽噎不止,小嗓子都哑了:“爹爹不要走……爹爹陪我们回家……我们不要好吃的,不要新衣裳,只要爹爹和娘亲在一起……”
看着一双儿女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谢景的心彻底碎了。
他蹲下身,隔着铁栏,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顶,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他们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如同从前在公主府里一般。
他强忍着心头的剧痛,声音放得轻柔又温和,生怕吓到眼前的稚子:“好孩子,不哭,不哭……是爹爹不好,是爹爹不能陪你们长大了。”
“你们要记住,以后要乖乖听母后的话,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要照顾好母后,照顾好弟弟妹妹。哪怕爹爹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不要像爹爹一样,走错路,入错局,落得这般下场……”
“我们不要!我们只要爹爹!”儿子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不停颤抖。
“是不是外公要杀你?我去找外公求情!外公最疼我了,他一定会放了你的,爹爹!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着,小男孩便要转身往外跑,谢景连忙厉声喊住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不许去!”
他看着儿子愣住的模样,心头一软,又放缓了语气,眼底满是决绝:“爹爹的事,与外公无关,是爹爹自己犯了错,理应受罚。你们万万不可去惊扰陛下,更不可对陛下有任何怨言,那是欺君之罪,会连累你们母亲,连累整个公主府的!”
“记住爹爹的话,从今往后,在这皇宫大内,在这京城之中,要收敛锋芒,安分守己,远离朝堂,远离纷争,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是对爹爹最大的孝顺。”
两个孩子被父亲的严厉吓得止住了哭声,却依旧抽噎着,死死抓着铁栏不肯松手,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舍与绝望。
谢景深深看了一双儿女最后一眼,将他们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这是他留在世间最珍贵的念想,是他即便赴死也牵挂的骨肉。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铁栏,不敢再看孩子们哭泣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对着白玉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带他们走吧。”
“不要再让他们来天牢这种地方了,这里阴冷污秽,会伤了孩子的身子。更不要让他们再记起今日的模样,不要让他们从小就活在仇恨与痛苦里……”
“我时日无多,再过几日,便要赴死。能在临死之前,见你们最后一面,见我的孩子最后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
“你是金枝玉叶,是长宁公主,即便没有我,也能护着孩子们长大。往后的日子,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两个孩子,找一处安稳的地方,远离这吃人的皇宫,远离这冰冷的朝堂……”
白玉看着丈夫单薄而绝望的背影,看着他强忍悲痛的模样,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铁栏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是他们夫妻的最后一面,是孩子们与父亲的最后诀别。这一别,便是阴阳两隔,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天牢的火把依旧摇曳,阴冷的寒风卷着哭声,在死寂的廊道里久久回荡。
白玉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用力抱起年幼的女儿,牵着依旧哭个不停的儿子,一步一步,缓缓转身。
第574章 你不懂!
白玉牵着儿子,抱着女儿,脚步沉重地踏出天牢廊道。
身后孩童的哭声还黏在耳畔,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
素白的宫装沾染了天牢的尘灰,鬓边的珠花歪歪斜斜,再也顾不上整理。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抽噎不止的小女儿,又攥紧了身后儿子的手,那孩子还在不停抹泪,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恐惧,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爹爹成了这阴森囚牢里的罪人。
宫外的阳光刺得白玉眯起了眼,可这暖意却半点暖不了她冰凉的四肢。
宫女早已备好了车辇,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制止。
“不用,我自己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车辇行在宫道之上,两侧的宫墙依旧巍峨,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在白玉眼中,这金碧辉煌的紫薇宫,此刻却比天牢的囚笼还要阴冷。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宫阙楼阁,那些曾承载了她半生欢乐与回忆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距离。
父皇坐在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手握生杀大权,一句旨意,便让她的夫君身陷囹圄,让亲大哥沦为阶下囚,让一双儿女沦为罪臣之后。
车辇行至东宫旧址外,白玉却让车夫停了下来。
她望着那座曾经气派非凡的宫殿,如今朱门紧闭,檐角的铜铃不知何时已不见声响,宫墙之上甚至隐约能看到些许擦拭不去的血痕。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仁厚端庄的太子居所,而是父皇眼中“谋逆乱党”的巢穴。
“母后,我们不进去吗?”儿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疑惑。
白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柔声道:“不了,我们去看舅舅,好不好?”
她带着孩子,转道前往天牢的另一处。
那是关押太子白乾的偏牢。
与谢景所在的死牢不同,这里的环境稍好一些,却依旧透着压抑。
潮湿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空气中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腐朽气,想来是白乾连日受刑,又染了风寒所致。
侍卫见是长宁公主,不敢阻拦,只是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牢门。
白玉迈步走进去,便看到了蜷缩在草堆上的白乾。
她脚步一顿,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太子的模样曾经的白乾,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眉目间尽是储君的庄重与威仪,即便面对朝臣的奏对、父皇的审视,也始终从容不迫。
可如今,他头发散乱,几缕灰发黏在满是污垢的额前,脸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着血口子。
身上的太子朝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泥土,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挺拔的脊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草堆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草,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意。
“舅舅!”儿子最先挣脱了白玉的手,扑到铁栏前,看着白乾,哭得撕心裂肺。
“舅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爹爹也是,外公不管你们吗?他不是最疼你们的吗?”
年幼的女儿也从白玉怀里挣出来,扒着铁栏,小嗓子哭得哑了:“舅舅,我们回家,你别在这里,好不好?”
白乾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看清了眼前的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我没想到,会是你来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牵动了喉咙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眉。
白玉走上前,隔着铁栏,看着他,泪水不停往下掉。
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几个字。
“你不该这样的。”
“不该这样?”白乾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是我的命运,是我生来就躲不开的。我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从出生那天起,我的命运就和这江山绑在了一起。父皇要的是一个绝对臣服、毫无威胁的储君,可我偏偏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臣子,有自己的抱负……这在他眼里,就是谋逆,就是觊觎皇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哭得通红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被浓重的阴霾覆盖。
“我没想到,你和齐王之间的仇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白玉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痛心。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明明是最亲的兄弟,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不死不休?”
白乾闻言,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那笑容里的寒意,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太清楚其中的缘由,却又不愿多说。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猜忌、怨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权力倾轧中,磨平了兄弟间最后的情分。
白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头更痛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铁栏,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惋惜:“你身为太子,本就名正言顺,只要你安分守己,凭借你的能力,迟早能坐稳这储君之位。你明明可以靠自己赢得父皇的信任,赢得朝臣的拥护,可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反击,是吗?”白乾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
“你以为我不想安分守己吗?我从五岁就被立为太子,三十年来,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我一心想做一个好太子,想做一个让父皇满意的儿子!可齐王呢?他觊觎我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暗中结交朝臣,拉拢外戚,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一次次构陷我!我忍了一次又一次,退了一步又一步,可他却得寸进尺,甚至联合朝中奸佞,伪造证据,说我私藏甲胄、意图谋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
“我不反击,难道等着他把我拉下马,等着父皇赐我一杯毒酒,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吗?白玉,你是公主,你不懂身在储君之位的苦楚!这皇位之上,容不得半分退让,要么生,要么死!我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东宫的人,有错吗?”
白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白乾眼底那疯狂的恨意,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忽然明白,这场兄弟相残的悲剧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权力面前的身不由己。
他们都是父皇手中权力博弈的棋子,是这牢笼里的牺牲品。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委屈,可事已至此,说这些都晚了。”
第575章 以正国法,稳朝纲
白乾看着她,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铁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条,伸手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
他的手掌粗糙,还带着伤痕,触碰到孩子细嫩的皮肤时,动作却温柔得小心翼翼。
“好孩子,不哭。”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孩子。
“你们要记住,以后听母亲的话,好好跟着她。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你们的大小姨和小姨,她们是父皇的女儿,不会看着你们受委屈的。实在不行,就去找你们二舅舅秦王白诚、三舅舅齐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两个,性子虽烈,却终究是皇室血脉,不会对你们这些孩子下手的。你们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两个孩子还在哭,紧紧抓着铁栏,不肯松开。儿子哽咽着问:“舅舅,我们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白乾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忍着泪水,勉强笑了笑:“会的,以后会有机会的。”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安慰孩子的谎话。
父皇的旨意已下,太子谋逆,罪无可赦,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白玉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又是一次诀别,这一次,她连留下的勇气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我带孩子走了。你……多保重。”
白乾点了点头,却再也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白玉,看着两个孩子,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那目光,像一根针,深深扎进白玉的心里。
白玉最后看了他一眼,咬着牙,转身牵起儿子,抱过女儿,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偏牢。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阴森的建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宫女连忙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回宫吗?”
白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疲惫不堪:“不回公主府,去……去御花园的静心苑。”
那里是她年少时常去的地方,有她和父皇、母后、大哥一起留下的回忆。那里的柳树还在,池塘的荷花还在,可那些人,那些时光,却再也回不来了。
车辇驶向静心苑,一路上,孩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大概是哭累了,靠在白玉怀里,沉沉睡去。
白玉抱着孩子,坐在车辇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泪水无声地滑落。
身在皇家,她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尊贵与荣华,却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亲情与幸福。
夫君将死,大哥将亡,儿女未来难测,而她,却只能在这牢笼般的皇宫里,独自承受这一切。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孤独,像这夕阳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再也无法消散。
朝会之上,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行,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穿堂风卷着微尘,拂过帝王垂落的玄色龙袍衣角,带出一丝沉郁的冷意。
白洛恒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雕刻的蟠龙纹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纠结。
已近花甲的他,鬓边早已染满霜白,往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浑浊的困顿。连续数日,朝堂之上绕不开的,始终是太子谋逆一案。
卷宗堆在御案前,高如小山,每一页都写着所谓“铁证”。
私藏甲胄、暗通京营、意图逼宫,桩桩件件,都指向他悉心教养了三十年的嫡长子白乾。
可白洛恒的心底,始终压着一丝不肯认命的侥幸。
他不愿信,那个五岁便被他立为储君,亲自教他读书习字、理政驭臣,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孩子,会真的举起刀戈,指向自己的父皇,指向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东宫部下擅作主张,是旁人栽赃构陷,是朝堂势力推波助澜,与白乾本人无关。
白乾是他的太子,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更是他骨血相连的儿子。
三十年父子情分,不是冰冷的律法条文中,一句“谋逆大罪”便能轻易抹去的。他是大周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可褪去龙袍,他也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父亲。
虎毒尚不食子,他如何能狠下心,将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孩子,推上断头台?
可帝王的尊严与江山的稳固,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进退维谷。
他不能明着袒护,不能当众质疑证据,只能在朝会上沉默以对,将案子一拖再拖,妄图用时间,换一丝渺茫的转机。
百官们看在眼里,心中各有盘算,却无人敢轻易触碰这帝王的逆鳞。
直到今日,沉寂的朝会终于被一道声音打破。
大理寺少卿张怀安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坚定:“陛下,太子谋逆一案搁置多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臣不才,愿替陛下分忧,全权接手此案,彻查到底,给陛下、给大周百姓一个交代!”
白洛恒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最不愿面对的,便是有人主动将这桩心事摆上台面,逼他做出决断。
张怀安这是在逼他,逼他给太子定罪,逼他亲手斩断这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他喉结微动,正要开口驳斥,将此事再度压下,不料殿下却接二连三响起附和之声。
“陛下,张少卿办案向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历年疑案到了他手中,无不水落石出!”
“正是!张少卿大公无私,从不徇私枉法,由他审理太子一案,最是公正,朝臣信服,百姓也安心!”
“臣恳请陛下恩准,让张少卿彻查此案,以正国法,稳朝纲!”
第576章 今日之功,多亏诸位鼎力相助
一时间,文武官员纷纷出列,有六部尚书,有御史台谏官,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与东宫素有往来的老臣,竟也站出来支持张怀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恳切,句句都在说张怀安是审理此案的最佳人选,理清只要他接手,便能立刻理清真相,还朝堂一片清明。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跪地请愿的官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一股无名火与无力感交织翻涌。
他知道,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拥戴张怀安,不过是见风使舵,不愿得罪暗中推波助澜的势力,更不愿触怒他这个帝王。
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若是执意驳回,反倒显得他这个皇帝徇私护短,偏袒谋逆太子,失了帝王的公允与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酸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沉声道:“准奏。此案便交由大理寺少卿张怀安全权审理,务必秉公办理,不得有半分偏颇。”
“臣遵旨!”张怀安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却被他极好地掩藏下去。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长生殿内重归寂静。
白洛恒屏退左右,只留张怀安一人在殿中。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帝王眼底的疲惫与隐晦的期盼。
他走下丹陛,站在张怀安面前,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张卿,太子一案,事关重大,不仅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朕三十年的心血。你审理之时,定要慎之又慎,一字一句、一物一证,都要反复核查,不可冤枉无辜,更不能被表象蒙蔽。”
张怀安垂首而立,恭顺应答:“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秉公断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洛恒看着他恭谨的模样,心中稍定,继续语重心长地提点:“白乾身为太子,自幼受皇家教诲,知书达理,品性纯良,朕不信他会行谋逆大逆不道之事。此案背后,定有小人作祟,栽赃陷害。你要细细追查,揪出那些真正藏在暗处的奸佞,还太子……一个清白。”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直白,帝王的偏袒与期盼,毫不掩饰。
白洛恒年迈,心思大半放在江山稳固与皇权掌控之上,早已没了早年的清明通透,他只看到张怀安表面的恭顺与铁面,却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满口秉公办案的大理寺少卿,早已是齐王门下的死忠走狗。
齐王白远蛰伏多年,暗中培植势力,收买朝臣,张怀安便是他安插在大理寺的一枚关键棋子。
此次太子一案,本就是齐王一手策划、伪造证据,如今又让自己的人接手审理,无异于将白乾的生死,彻底交到了仇人手中。
张怀安将帝王的暗示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依旧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彻查冤情,绝不冤枉太子殿下!”
白洛恒见他如此顺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他以为,自己的暗示足够明显,张怀安定会顺着他的心意,找出证据为白乾开脱,即便不能彻底洗清嫌疑,也能保住太子的性命,贬为庶人,圈禁终身,总好过一死了之。
他挥了挥手,疲惫道:“下去吧,记住朕今日的话,莫要让朕失望。”
“臣告退。”
张怀安缓缓退出长生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垂着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狠与得意。
秋风卷起他的官袍衣角,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想保太子?可惜,这大周的江山,很快就要易主了。
白乾那个废人,注定要死在他亲手写下的判词之下。
而长生殿内,白洛恒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望着殿外萧瑟的秋景,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方刻着“御极天下”的玉玺,指尖冰凉,心中一片茫然。
他是大周的皇帝,是万民敬仰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无上权力,可此刻,他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护不住。
他想给白乾一个清白,想留住这三十年的父子情分,可朝堂之上的暗流、暗中涌动的势力、身边被蒙蔽的双眼,都在将他一步步推向绝望的深渊。
最后的最后,哪怕白乾谋反之事坐实,他也不想对他有任何处罚,这是出于多年来心中的偏袒。
当晚,齐王府正殿灯火通明,鎏金烛台燃着彻夜不熄的烛火,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却照不进众人眼底翻涌的阴鸷与野心。
张怀安一身绯色官袍尚未褪去,躬身立在齐王白远座下,方才复命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与笃定。
他抬眼扫过座上意气风发的白远,又瞥了眼两侧分列而坐、皆是齐王心腹的朝臣,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殿下,如今陛下对太子早已失了信心,虽念着三十年父子情分,心底仍存一丝袒护之意,可朝野上下铁证如山,百官逼宫,他纵是九五之尊,也再难明目张胆地偏袒储君。太子这一次,绝无翻身可能。”
白远斜倚在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身暗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容俊朗,却难掩眉宇间蛰伏多年的狠戾与张狂。
自太子被打入天牢,他蛰伏半生的筹谋终于露出曙光,此刻听着张怀安的话,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淬着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抬手,身旁侍立的宦官立刻躬身奉上一盏盛满佳酿的白玉杯。
白远举杯,目光扫过阶下一众为他鞍前马后的心腹,声音朗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次,虽未必能一举将白乾从储君之位彻底扳倒,可将他打入天牢、失尽圣心,已是天大的胜果。父皇纵然心软,可大周律法在前,天下臣民在后,他纵有万般不舍,也断不会为了一个谋逆的太子,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今日之功,多亏诸位鼎力相助,本王在此,敬诸位一杯!”
话音落,白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众人立刻纷纷起身举杯,脸上堆着谄媚与狂喜,齐声高呼:“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祝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满室皆是趋炎附势的喧嚣,将齐王府的野心昭然若揭。
待众人落座,张怀安才缓缓放下酒杯,上前一步,躬身看向白远,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恭敬:“殿下,如今太子一案全权交由臣审理,臣手握生杀大权,不知殿下心中,想要如何了断此事?”
他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一切皆可按白远的心意行事,所谓秉公执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第577章 怎么狠得下心
白远闻言,眸中瞬间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精光,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阴寒。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张怀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般砸在人心上:“张大人,你只需依照大周律法秉公办理即可。”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加重,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只不过,本王要见到的,是太子白乾再也翻不了天。从今往后,这东宫之位,这大周的储君之选,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张怀安闻言,心中瞬间了然,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意,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笃定:“臣明白!殿下放心,臣保证,这一次,白乾绝无可能再翻天,定给殿下、给朝野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口中的满意二字咬得极重,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阴狠与得意。
白远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张怀安退下,又与心腹们商议了片刻后续布局,待众人散去,齐王府正殿才渐渐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摇曳……
几日之后,大理寺衙署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大理寺卿手持张怀安呈上来的奏折,指尖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奏折的墨迹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奏折之上,张怀安以铁面无私的口吻写道:太子谋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其东宫心腹经严刑审讯,皆已供认不讳,罪证链完整,无可辩驳。
依照《大周隆宣律·谋逆篇》,太子白乾当先废去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再即刻赐死,以正国法,以安朝野。
短短数行字,却如千斤巨石,砸得大理寺卿喘不过气。
他为官数十载,深知太子白乾品性仁厚,绝非谋逆作乱之人,这桩案子从一开始便疑点重重,分明是朝堂势力倾轧下的一场阴谋。
可张怀安如今圣眷正浓,又有齐王在背后撑腰,奏折写得斩钉截铁,还附上了所谓的“供词”与“证据”,看似无懈可击。
大理寺卿握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心中暗叹张怀安此人做事太过狠绝大胆,竟直接要置太子于死地,丝毫没有给帝王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可他人微言轻,既不敢得罪齐王与张怀安,更不敢擅自篡改奏折忤逆圣意,思来想去,唯有将这道要命的奏折原封不动地呈递御前,将这生死抉择的难题,交还给帝王白洛恒。
长生殿内,白洛恒正对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发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疲惫与哀伤。
内侍躬身将大理寺呈上来的奏折放在御案上,轻声通传,白洛恒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案情汇报,可当他目光扫过奏折上“贬为庶人,即刻赐死”八个字时,浑身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起奏折,一字一句地反复看了数遍,每看一遍,心脏便像是被狠狠攥紧一次,疼得他几乎窒息。
三十年的父子情分,三十年的悉心教养,三十年的储君栽培,到头来,竟要换来一纸赐死的奏折?
他死死攥着奏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苍老的脸庞因愤怒与悲痛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殿内内侍吓得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
“荒唐!简直荒唐!”白洛恒怒声咆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白乾是朕的太子,是朕的长子!区区一份奏折,几句供词,便要定他死罪?张怀安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力,敢擅自定太子的生死!”
他怒不可遏地走下丹陛,脚步踉跄,心中那一丝侥幸与期盼,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踉跄着退了两步,他重重靠在丹陛,冰冷的柱石沁入肌肤,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绝望。
他垂眸看着地上被摔得褶皱的奏折,那些墨字如同淬了毒的荆棘,密密麻麻缠上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他终究还是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拾起那份判词,一字一句,再次强迫自己看下去。
甲胄、兵符、密信、东宫属官的供词、甚至连太子深夜召集心腹的证词都一应俱全,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天下臣民都在看着,他身为大周帝王,纵有九五之尊,面对这般铁证,竟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白乾……真的反了。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养了三十年,教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的太子,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将整个大周未来都托付在身上的储君,真的走上了谋逆这条绝路。
可他怎么狠得下心?
废为庶人,已是剜心之痛,更何况是即刻赐死。
白乾是他的骨血,是他第一眼见到便决定立为储君的长子,是他手把手教着批阅奏折、领着他祭祀天地、带着他面见朝臣的未来天子。
一旦白乾死了,他三十年的心血便付之东流,大周的储君之位悬空,江山社稷将立刻陷入动荡。
可储位空悬,又该立谁?
二皇子白诚,天生一副武人筋骨,自幼沉迷骑射武学,也曾为国出征立过功,可让他治国理政,怕是一窍不通。
奏折看不懂,国策辨不明,连朝堂礼仪都时常疏漏,这样的人,如何能担起君临天下的重任?
三皇子白远,也就是齐王,倒是文武兼备,温文尔雅,深谙权谋,懂得治世,在朝中颇有声望,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怎么看都是储君的良选。
可偏偏,他排行第三,上有二皇子白诚,越过兄长立幼,于祖制不合,于礼法不通,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宗室必乱,朝臣必争,大周百年根基都可能因此动摇。
立长,不能治国;立贤,不合规矩。
一边是铁证如山的谋逆重罪,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父子情深;一边是摇摇欲坠的江山传承,一边是寸步不让的祖宗礼法。
巨大的矛盾将白洛恒死死困住,他仰头望着殿顶金碧辉煌的藻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身为帝王,他手握生杀大权,可此刻,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连一个合理的退路都找不到。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在心中盘算,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能为白乾开脱,能让他免去一死,能让这件事有一个转圜的余地。
第578章 太子怎么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崩溃之际,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苏砚秋求见。”
白洛恒哑声开口:“宣。”
苏砚秋一身素色官袍,步履匆匆而入,一进长生殿,便看见满地狼藉,帝王面色惨白如纸,御案上赫然摊开着大理寺那份判死太子的奏折。
他心中一紧,立刻上前跪倒,声音急切而诚恳:“陛下!太子一案万万不可仓促定案,更不能轻信张怀安一面之词,此案疑点重重,殿下绝无谋逆之心啊!”
白洛恒闭了闭眼,一声长叹几乎轻不可闻:“你起来吧……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东宫谋逆已是事实,朕……朕无力回天了。”
“陛下!事实并非如此!”苏砚秋膝行两步,声音铿锵。
“老臣曾经冒死前往天牢探望过太子殿下,殿下泣血陈述,所言句句属实!东宫私藏甲胄、调动亲兵,并非为了谋逆,而是北疆战事吃紧,京畿防卫空虚,殿下担心陛下安危,私下筹备兵马以备不测。当时陛下巡幸城外,路途阻隔,殿下来不及递折请旨,才出此下策,这是权宜自卫,绝非造反!”
他顿了顿,字字泣血:“至于那些供词,皆是张怀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所得,根本作不得数!密信是伪造,兵符是假造,一切都是有心人刻意栽赃,想要置太子于死地!殿下仁厚纯孝,三十年来对陛下恭敬有加,对百姓体恤爱护,怎么可能做出背叛陛下、倾覆江山的大逆之事?”
这番话,一字一句,重重砸在白洛恒的心上。
原本沉到谷底的心,骤然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苏砚秋,声音发颤:“你说的……都是真的?白乾他……他真的只是为了防备边疆,来不及禀报,并非有意私藏甲胄?”
“老臣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苏砚秋叩首在地。
“太子之心,日月可鉴,他心中只有陛下,只有大周江山,绝无半分谋逆之念!”
一瞬间,白洛恒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下来,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浊气,终于缓缓散开。他扶着蟠龙柱缓缓站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私藏甲胄,可以解释为边防所需,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并非谋逆;亲兵调动,可以归为防卫京畿、护驾有功,只是程序不合规矩,并非作乱;至于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尽可以推到严刑逼供、栽赃陷害之上。
他不需要彻底洗清白乾的嫌疑,只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能让百官闭嘴、能保住白乾性命的理由。
白洛恒缓步走回御案之前,指尖抚过冰冷的奏折,心中已有了定计。
他可以下旨,斥责大理寺审案不严,滥用酷刑,供词无效,证据存疑;将太子谋逆之罪,改为“行事不谨、擅作主张、未奉诏调兵、私备甲胄”之过,削去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却不赐死,改为圈禁皇陵,终身幽禁;如此一来,既维护了国法尊严,给了朝野交代,又保全了白乾的性命,留住了他三十年的心血。
至于储位之事,暂且搁置。
二皇子白诚可先封王,入尚书省历练,学习治国;三皇子白远虽贤,却需恪守臣道,祖制不可废,礼法不可破,待日后再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把白乾从鬼门关拉回来。
想到这里,白洛恒心中的矛盾与痛苦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断与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
他看向苏砚秋,语气沉定而郑重:“苏砚秋,你所言极是。太子一案,断不可草率判死。朕即刻拟旨,驳回大理寺原判,将谋逆重罪改为擅权之过,保全太子性命,再慢慢彻查幕后真凶。”
苏砚秋闻言,喜极而泣,连连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白洛恒方才稍定的心绪,还凝在为白乾谋求生路的决断之上,朱笔刚蘸好朱砂,宣纸上拟旨的轮廓尚未成形,长生殿外便骤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刚泛起的微茫生机。
那脚步踉跄失态,全然不似朝臣觐见的规矩礼数,内侍拦阻不及,只见大理寺卿衣衫不整、冠带歪斜,连朝靴都跑掉了一只,白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连滚带爬地撞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头颅重重磕在金砖地上,磕出声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陛下!陛下,臣死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哭声嘶哑,带着彻骨的惶恐与绝望,一句哭喊砸在殿内,让刚刚起身的苏砚秋脸色骤变,也让握着朱笔的白洛恒指尖猛地一僵,笔锋在宣纸上戳出一个刺眼的墨点。
帝王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阶下狼狈不堪的大理寺卿身上,心头那股压了多日的不安,在此刻疯狂翻涌,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见过朝堂动荡,见过边境急报,见过无数惊变场面,却从未见过一向沉稳持重、为官数十载的大理寺卿,会失态到这般地步。
白洛恒握着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窒息感,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石磨过,一字一顿地问道:“何事……慌成这般?天塌下来了不成?”
大理寺卿伏在地上,双肩剧烈耸动,喉咙里滚出哽咽的气音,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反复叩首,泣道:“臣无能……臣护驾不力……臣愧对陛下,愧对太子殿下……”
“太子?”
二字入耳,白洛恒浑身如遭雷击,握笔的手“哐当”一声松脱,朱笔滚落御案,在地上滚出数尺远。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堆叠的奏折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股不祥的预感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剧痛无比。
他几乎是从丹陛上冲了下去,几步跨到大理寺卿面前,苍老的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肩头,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目光赤红如血,厉声逼问:“太子怎么了?白乾他怎么了?你说!你快说!”
第579章 太子身亡
苏砚秋也立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袖,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座长生殿,只剩下帝王急促而粗重的喘息,与大理寺卿压抑的哭声。
大理寺卿被他摇得浑身发颤,终于再也撑不住,紧闭双眼,两行老泪汹涌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击碎一切的噩耗:
“陛下!太子殿下他……今日清晨,臣按例前往天牢提审,却发现……发现殿下他……已于天牢之内,畏罪饮用毒酒身亡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白洛恒头顶轰然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抓着大理寺卿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踉跄着向后退去,脚步虚浮,连连撞在身后的玉案之上。
坚硬的案角硌得他肋骨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碎裂,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太子自缢身亡”在反复回荡。
身亡了……
白乾死了?
他养了三十年、教了三十年、疼了三十年、寄予了大周全部未来的太子,死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他谋划生路,还在为他寻找开脱的理由,还在想着哪怕废去储位、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平安活下去,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便心满意足。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圣旨的措辞,想好了如何驳回大理寺的死罪判词,想好了如何堵住朝野悠悠众口,想好了日后慢慢为他翻案,想好了等风波过去,再悄悄去皇陵看他……
他还有那么多话没跟白乾说,还有那么多年的父子情分没来得及诉尽,还有三十年的心血没来得及托付。
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希望,明明已经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明明……
怎么就死了?
“你……你说什么?”白洛恒怔怔地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空洞无光,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神智,只机械地重复着。
“你再说一遍……太子他怎么了?”
大理寺卿泣不成声,再次叩首,字字泣血:“陛下,太子殿下他……在天牢中,身亡,遗体已凉,臣……臣来迟一步啊!”
“不……不可能……”
白洛恒猛地摇头,泪水甩落飞溅,他疯狂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父亲痛失爱子的绝望与癫狂:“不可能的!朕不准他死!朕还没下旨,朕还没给他生路,他怎么敢死!”
他抬手捂住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涌上腥甜。
他想起朝会之上百官逼宫,想起自己无奈将案子交给张怀安,想起自己对张怀安的殷殷嘱托,想起自己以为一切尚有转圜余地,想起方才苏砚秋带来的希望,想起自己心中刚刚燃起的、为儿子求生的念头……
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碎了。
白乾死了。
死在他即将为他开脱的前一刻,死在他还能保住性命的最后关头,死在冰冷阴暗的天牢里,死在了他这个九五之尊的父亲,无能为力的绝望里。
“太子……乾儿……”
白洛恒喃喃自语,一声声呼唤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却带着蚀骨的悲怆。
他扶着冰冷的玉案,缓缓滑坐在地上,龙袍铺散在金砖之上,再无半分御极天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苍老、孤苦、痛不欲生的老父亲。
三十年啊。
从白乾呱呱坠地,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在太庙祭天,册立为皇太子,昭告天下;从他牙牙学语,自己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从他垂髫之年,自己亲自为他挑选太傅,教他治国之道;从他弱冠理政,自己放心地将朝政交予他打理,看着他赢得朝野称赞……
三十年的朝夕相伴,三十年的悉心栽培,三十年的厚望寄托,到头来,却只换来天牢一具冰冷的遗体。
他是大周的皇帝,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一言九鼎,万民敬仰。
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连让他活下去,都做不到。
极致的悲恸将白洛恒整个人吞没,可他毕竟是大周的帝王,是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君主,即便肝肠寸断,也不能在臣子面前失了最后的威仪。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硬生生将几欲崩溃的情绪压了下去,颤抖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滚烫的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老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龙袍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泪痕。
他抬手用袖摆飞快地拭了拭脸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强忍的剧痛:“太子的遗体……现在在何处?”
大理寺卿伏在地上,哽咽着回禀:“回陛下,殿下遗体仍停放在天牢偏室,臣已命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惊扰。”
“摆驾天牢!”
白洛恒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他要去见他的儿子,要去见那个他疼了三十年、宠了三十年、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即便已是天人永隔,他也要亲眼再看他最后一眼。
内侍们不敢怠慢,匆匆备上御辇,白洛恒步履踉跄地登上,全程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唯有眼底翻涌的悲怆与悔恨,藏都藏不住。
御辇疾驰在宫道上,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逝去的太子低声泣诉。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御辇便停在了天牢门口。
这里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是皇家最阴暗的角落。
白洛恒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他的太子。
他甩开搀扶的内侍,一步步踏入天牢深处,阴冷的寒气钻入骨髓,让他苍老的身躯不住发抖。
转过几道阴暗的甬道,天牢偏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具覆着白布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之上。
那下面,躺着的是白乾。
白洛恒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走近,颤抖的指尖想要掀开那方薄薄的白布,想要触摸一下儿子熟悉的脸庞,可伸到半空,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是他的错。
是他轻信了奸佞,是他将案子交给了居心叵测的一些奸臣,是他没能早点给白乾一条生路,是他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太无能。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逼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
无尽的羞愧与悔恨席卷而来,白洛恒闭上双眼,两行清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得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狠下心,轻轻掀开了白布。
第580章 梦境
白乾安静地躺在石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泛着青黑,双目轻阖,依旧是平日里温润端方的模样,只是没了半分生气,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那是他看了三十年的面孔,是他从小抱在怀中、悉心教导、亲手立为储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白洛恒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庞,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饮用毒酒而亡?”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天牢戒备森严,他一个被圈禁的太子,何来毒酒?”
大理寺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惶恐与悲戚:“启禀陛下,臣已经彻查清楚。是前几日太子昔日的贴身亲信假借探牢之名,偷偷将藏有毒药的酒带入牢中。臣已将此人拿下严刑拷问,他供述,是太子殿下自觉谋逆罪证确凿,陛下必定会废黜他的储位,不愿受辱被废,更不愿苟活于世间,这才决意求死……”
不愿坐等被废,宁愿饮毒自尽。
白洛恒猛地闭上眼,心口的剧痛再次翻涌。
他太了解白乾了,自幼身为储君,一身傲骨,心高气傲,把东宫的尊严、储君的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宁肯以死保全名节,也不愿接受被废为庶人、苟且偷生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是他这个父亲造成的。
若是他当初没有迫于百官压力,若是他一开始就力保白乾,若是他再快一步下达保全的圣旨……他的乾儿,根本不会走到绝路。
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滚落,白洛恒一言不发,周身弥漫着死寂般的悲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如同坠入冰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太子白乾,虽涉案谋逆,但念及三十年储君本分,保留太子身份,以储君之礼厚葬。遗体即刻运回东宫,设灵祭奠,不许有任何怠慢。”
大理寺卿一愣,连忙跪地领旨:“臣遵旨!”
按照大周律法,谋逆皇子罪当贬为庶人,弃市而亡,连宗室祖坟都不得入葬。
可白洛恒不管了,什么律法,什么朝野非议,什么帝王公允,他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倾尽一生培养的储君,即便死了,他也要给白乾最后的体面,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安排好一切,白洛恒再也没有多看天牢一眼,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崩溃。
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长恒宫,这座他居住了数十年的宫殿,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旷、冰冷,每一处角落,都留有白乾的身影。
小时候,白乾总爱跑到长恒宫,扑进他的怀里,撒娇着要听他讲治国的故事;少年时,白乾会捧着奏折,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朝政;成年后,白乾会站在御案旁,与他共商国事,眉眼间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沉稳。
三十年的陪伴,三十年的朝夕相处,一夜之间,便阴阳两隔,再也不见。
从今往后,这深宫之中,再也不会有那个温声唤他“父皇”的太子;再也不会有那个陪他祭祀天地、打理朝政的储君;再也不会有那个让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未来天子。
无限的悲痛瞬间冲垮了白洛恒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胸口闷痛难忍,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极致的悲伤与悔恨,终于让这位年迈的帝王扛不住了。
长恒宫的才人林疏月见帝王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搀扶。白洛恒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她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女子馨香,可他心中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他靠在林疏月的怀里,浑浊的双眼缓缓闭上,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口中喃喃地唤着:“乾儿……”
话音未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林疏月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抱紧怀中昏死的帝王,失声惊呼:“陛下!陛下您醒醒!传太医!快传太医!”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长恒宫的寂静,宫人们乱作一团,太医们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慌乱地诊脉施救。
可没有人知道,昏死过去的白洛恒,心中早已随着太子白乾的离世,彻底崩塌破碎。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子,更是他三十年的心血,三十年的期盼,三十年的父子情深。
大周的帝王,在这一刻,丢了储君,碎了人心,也彻底垮了。
白洛恒的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万年寒潭,冰冷、窒息,又带着挥之不去的钝痛。
他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周遭的黑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日光,还有殿内隐约传来的喜庆喜乐,那声音熟悉又遥远,是他藏在心底数十年,早已不敢轻易触碰的欢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并非那身沉重的龙袍,而是身着簇新的亲王蟒袍,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初为人父的青涩与意气风发。
周遭宫女内侍垂首恭立,脸上皆是藏不住的笑意,产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清脆有力,划破了周王府的静谧,也撞在了他的心尖上。
稳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满脸堆笑地躬身道:“恭喜殿下,是位公子,眉目端正,哭声洪亮,将来必定是大福大贵之人!”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襁褓,指尖触到婴孩柔软温热的肌肤,看着那皱巴巴却无比可爱的小脸,看着孩子紧闭的双眼,微微翕动的小嘴,一颗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是他的长子,是他盼了许久的孩儿,是他未来的希望。
那一刻,他笑得开怀,眉眼弯弯,所有的权谋算计、朝堂纷争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有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那日的阳光格外温暖,洒在孩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产房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香气袅袅,那是他这一生,最畅快、最纯粹的欢喜,往后数十年,再未有过一刻,能比那日更让他觉得圆满。
第581章 伤痛
画面骤然流转,周遭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太庙庄严肃穆的钟声,香烟缭绕,礼乐庄重。
他已身着帝王龙袍,头戴冕旒,站在太庙高台之上,身姿威严,目光灼灼地望着下方。
年幼的白乾穿着一身小小的太子朝服,端方有礼,一步步走上前来,对着太庙先祖牌位躬身行礼,再转身对着他恭敬跪拜。
那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沉稳,虽稚嫩,却已有了储君的风骨。
他站在高处,望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是殷切的期盼,盼他快快长大,盼他习得治国之道,盼他将来能接掌大周江山,护这天下万民安康。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倾尽所有,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教他成才,护他安稳,让他顺顺利利地坐上这九五之尊之位,一生无忧。
可转瞬之间,天地变色,阴风骤起,太庙的礼乐戛然而止,周遭的光亮尽数被黑暗吞噬。
方才那个温润端方、眉眼带笑的白乾,骤然出现在他面前,浑身染血,衣衫破碎,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悲凉与怨怼,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带着蚀骨的绝望,一字一句地质问:“父皇,你为何不信我?儿臣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你为何要猜忌我,为何要将我打入天牢,为何不肯给儿臣一个辩解的机会?”
那声声质问,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白洛恒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要开口辩解,想要说自己信他,想要说自己一直在为他谋划生路,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白乾满身是血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他伸手想要去拉白乾,想要将那个满身伤痕的儿子拥入怀中,可指尖刚要触及,眼前的画面再次剧变。
白乾的身影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阴森可怖的白骨,黑发缠绕着白骨,遮住了大半面孔,唯有那空洞的眼窝,透着刺骨的寒意,一张一合间,发出凄厉又诡异的笑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恨:“白洛恒,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楚凝安!你当年屠戮我楚家满门,我说过,定要让你的子孙后代,永远不得安宁!如今太子已死,便是开端,我会在下面,日日看着你,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守着这万里江山,孤苦终老,永世不得心安!”
楚凝安……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尘封的魔咒,瞬间击溃了白洛恒所有的心神。
那是他年少时的孽债,是他登基路上沾的血,是他藏了一辈子的噩梦。
他从未想过,这份怨恨,那一句诅咒,竟真的会缠到他的儿子身上,竟会让他的乾儿子,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不是的!放过我的儿子们,一切都是朕的错,要报仇冲朕来!”
白洛恒在梦魇中嘶吼,想要挣脱这无尽的恐惧,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可怕的梦境,想要再看一眼他的乾儿,想要弥补所有的过错,可黑暗与恐惧死死将他缠绕,让他动弹不得。
“陛下!陛下您醒醒!”
一声轻柔又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满满的担忧,将他从那无边的噩梦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白洛恒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眼前是熟悉的长恒宫床榻,纱幔低垂,烛火摇曳,光线昏暗,窗外天色将亮未亮,透着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宫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怔怔地望着床顶的流苏,眼神空洞,惊魂未定,梦魇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白乾满身是血的质问,楚凝安阴森的诅咒,还有那日天牢里,儿子冰冷惨白的面容,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俱裂。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
林疏月正坐在床沿,一身素衣,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眼下有着浓浓的青黑,显然是一直守在床边,未曾合眼。见他醒来,林疏月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满是心疼,连忙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擦拭着他额头与脸颊的冷汗,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陛下,您可算醒了,方才您一直在梦魇中颤抖,嘴里喃喃说着胡话,臣妾担心极了。”
林疏月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未散尽的后怕,她看着帝王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原本威严深邃,此刻却布满恐惧与疲惫的眼眸,心中满是怜惜,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冰凉刺骨,满是冷汗,颤抖得厉害,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力道,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脆弱。
林疏月紧紧握着,想用自己的温度,暖一暖这双冰冷的手,也暖一暖他那颗破碎的心。
白洛恒任由她擦拭着冷汗,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微弱暖意,可心底的冰冷与悲痛,却丝毫没有消散。
梦魇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现实伤痛。
他的太子,他的儿子,真的死了,死在了天牢里,死在了他即将要护他周全的前一刻。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他疼了三十年、教了三十年、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再也不会笑着唤他父皇,再也不会陪他共商国事,再也不会站在他身边,承继这大周江山了。
第582章 赶丧
心口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比昏死之前还要猛烈,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涌到喉间的哽咽咽回去,浑浊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将亮的天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与悲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朕睡了多久?”
林疏月见他这般模样,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连忙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回道:“陛下,您自昨日昏死过去,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如今已是卯时,天快要亮了。”
一天一夜……
白洛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不过短短一天一夜,却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他失去了他的太子,失去了毕生的心血,失去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父子情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还有那梦魇中挥之不去的诅咒。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眼眶红肿的林疏月,这个女子,在他最狼狈、最崩溃的时候,不离不弃,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眼底的担忧与疲惫,做不得假。
他心中微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丧子之痛淹没。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声音虚弱却带着帝王的温和:“朕无事了,你守了朕一日一夜,辛苦了,且去偏殿歇息吧,不必再伺候了。”
林疏月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哪里肯放心离开,连忙摇头:“臣妾不辛苦,陛下刚醒,身子虚弱,臣妾留在身边伺候,方能安心。”
“朕意已决。”白洛恒的语气带着一丝威严,却又少了往日的几般凌厉,只剩疲惫。
“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需要独处,需要好好消化这份丧子之痛,需要一遍遍回想与白乾相伴的三十年,更需要承受自己亲手酿成的这份苦果。
他是大周的帝王,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满心悔恨的父亲,他不想在臣子宫人面前,再露出半分脆弱,唯有在这寂静的长恒宫,独自舔舐伤口。
林疏月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只得轻轻颔首,起身福了一礼,一步三回头地缓缓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轻声叮嘱宫人在外候着,随时听候吩咐。
宫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白洛恒一人,坐在冰冷的床榻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可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与寒冷。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疼得厉害,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他,白乾已死,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儿子了。
梦魇里楚凝安的诅咒还在耳边回响,白乾的质问字字诛心,天牢里儿子冰冷的遗体历历在目。
他身为一个帝王,执掌生杀大权,从小就渴望家庭的温暖,却最终护不住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甚至到最后,都没能信他一次,没能早点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悔恨将他彻底吞没,他缓缓靠在床柱上,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无声滑落。
从今往后,这深宫高墙之内,再也没有那个温声唤他父皇的太子,再也没有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储君,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守着这诺大的江山,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度过余生。
林疏月离去后,宫室内只剩无尽的死寂与晨光的清冷,白洛恒枯坐床榻许久,浑身的冷汗早已被微凉的空气风干,只余下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几欲窒息。
他缓缓撑着床沿起身,动作迟缓又沉重,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背负着千斤巨石,那是丧子的悔恨,是帝王的愧疚,更是无法挽回的罪孽。
宫人闻声轻手轻脚入内,伺候他洗漱更衣,他全程沉默不语,任由宫人打理。
镜中的人,哪里还是往日那个威严赫赫、意气风发的大周帝王?不过昏睡一日一夜,鬓边的白发竟似一夜疯长,密密麻麻铺满了头顶,原本仅有的几缕黑发,此刻也被雪白遮盖,寻不到半分踪迹。
眼角的褶皱深得如同沟壑,颧骨凸起,面色蜡黄如纸,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疲惫,尽显垂垂老矣的沧桑,仿佛瞬间老去了十余岁。
他没有穿平日里常服,而是命人取来一身素色重装,褪去了帝王的龙纹华服,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仪,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前去祭拜爱子的父亲。
整理妥当,他步履蹒跚地走出长恒宫,没有摆驾,也没有带众多随从,只让贴身太监怜月远远跟着,独自一人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东宫,空气中的悲戚气息便越浓重,街道上的宫人皆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待到东宫门前,白洛恒脚步猛地一顿,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整座东宫都被素白的麻布缠绕,廊柱、宫门、屋檐,处处皆是刺眼的白,没有了往日太子在世时的热闹与规整,只剩下死寂与哀伤,风一吹,白色孝布随风飘动,带着凄冷的寒意。
这里曾是他亲自下令修缮的宫殿,是他为最疼爱的儿子打造的储君居所,每一处陈设,每一寸布局,都藏着他对太子白乾的期许与疼爱。
昔日里,他常来此处,与白乾共论朝政,看着儿子温文有礼、从容应对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可如今,物是人非,宫殿依旧,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笑着迎他进来的太子了。
白洛恒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咽,抬脚缓缓踏入东宫。
脚下的地板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庭院里的花草无人打理,略显荒芜,往日里太子最爱的那株海棠,此刻也显得蔫蔫的,没了生气。
一路往里走,随处可见身穿孝服的宫人低头垂泪,见到他前来,皆慌忙跪地行礼,不敢抬头,整个东宫静得只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细碎又绝望,狠狠戳着白洛恒的心。
走到东宫大殿,眼前的景象让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大殿正中央,摆放着白乾的灵柩,漆黑的棺木肃穆又沉重,周围摆满了素白的鲜花与祭品,香烟袅袅,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灵柩旁,太子妃韩悦一身素色孝服,发髻上仅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往日温婉秀丽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双眼红肿得如同核桃,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的孝服,她呆呆地望着灵柩,神情木然,唯有偶尔发出的哽咽,诉说着心底的剧痛。
身旁太子的几位侍妾,亦是哭得梨花带雨,身子虚弱地靠在一旁,哀恸不已。
而在太子妃身前,几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皆是一身素孝,正是太子白乾的四子二女。
最大的长子白适年仅九岁,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他的父亲白乾,可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悲伤,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小手紧紧攥着孝服的衣角,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敢放声大哭,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泣。
其他三个儿子,年纪更小,最小的才刚满三岁,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依偎在白适身边,一声声喊着“爹爹”,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两个小女儿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依偎在乳母怀里,哭声断断续续,让整个大殿的悲戚氛围更添几分。
第583章 是朕对不起你们
白洛恒看着这一群年幼的孙辈,看着他们哭肿的双眼,看着他们无助的模样,心口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比在梦魇中还要猛烈。
白乾还未满三十岁,他的孩子们尚且年幼,最小的孙儿还未记事,便永远失去了父亲,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的猜忌,是他的多疑,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让这些年幼的孩子早早没了依靠,成了没爹的孩子。
他这个祖父,这个帝王,何其残忍,何其无能!
“陛下……”太子妃韩悦见到他前来,强撑着身子起身,想要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却流得更凶,眼中带着一丝怨怼,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伤。
她看着眼前这个帝王,这个自己曾经敬重的父皇,如今却只剩满心的苦涩与绝望。
白洛恒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一旁快步走来,正是他的次子白诚与三子白远。
兄弟二人皆是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已经在此哭了许久。
他们与太子白乾自幼一同长大,兄弟情深,如今长兄惨死,二人心中亦是悲痛万分。
见到苍老憔悴、满头白发的父亲,白诚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声音哽咽着安慰:“父皇,您节哀,长兄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您这般折磨自己。”
白远站在一旁,亦是红着眼眶,对着白洛恒躬身行礼,满心的“悲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同样痛苦的父亲。
白洛恒缓缓抬眼,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他们的脸上满是悲伤,没有了往日皇子间的疏离,只剩下手足离世的痛楚。
他轻轻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责:“你们是太子的弟弟,前来为他奔丧,是理所应当。是朕……是朕对不住你们的兄长,对不住这东宫上下啊。”
一句话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眶中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脆弱的时刻,可在爱子的灵前,在年幼的孙辈面前,他所有的帝王威严,所有的坚强伪装,尽数崩塌。
他缓缓迈步,一步步朝着太子的灵柩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是踩在刀尖上。
灵柩冰冷坚硬,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漆黑的棺木,指尖传来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棺木之内,躺着他疼了三十年、教了三十年、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可他却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上,连一句道歉,都没能亲口说出口。
他伏在灵柩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沉又悲怆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没有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满心悔恨的父亲的绝望。
他想起白乾幼时,蹒跚学步,笑着扑进他怀里喊父皇;想起少年时,白乾刻苦读书,谦逊有礼,深得朝臣赞誉;想起成年后,白乾帮他处理朝政,兢兢业业,从无半点差错;想起天牢之中,儿子满身伤痕,满眼失望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幕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身后的太子妃、诸位侍妾,还有年幼的孙儿孙女,以及白诚、白远二人,见他这般悲痛,皆是忍不住再次落泪,大殿之内,哭声一片,悲恸之气直冲云霄。
白洛恒缓缓直起身,看着灵前年幼的孙儿白适,伸手轻轻将他拉到身边。
九岁的孩子,失去了父亲,眼中满是惶恐与悲伤,却依旧强忍着泪水,对着白洛恒躬身行礼。
白洛恒看着这个酷似白乾的孙儿,心中疼得厉害,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又愧疚:“适儿……”
白适抬起头,看着满头白发、满脸泪水的祖父,小嘴一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扑进白洛恒怀里,哽咽着喊:“皇祖父,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稚嫩的哭声,让白洛恒再也忍不住,紧紧将孙儿拥入怀中,老泪纵横。
他护不住自己的儿子,让年幼的孙儿失去父亲,让东宫满门悲泣。
楚凝安的诅咒,终究是应验了,他众叛亲离,痛失爱子,守着这偌大的江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太子白乾的丧礼办得极尽哀荣,因离世前未曾被废黜储君之位,白洛恒力排一切细碎异议,以最高规格的太子礼制将他安葬,更亲笔拟下谥号怀仁,追念太子一生温良宽厚、仁孝端方的品性。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打在人身上凉透骨髓,白洛恒一身素服,亲自送爱子的灵柩出殡,满头白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老的额角,全程沉默伫立,直到灵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依旧僵立在雨中,久久不肯离去。
身后的孙儿白适被白诚牵着,小小的身影在雨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声声“爹爹”被雨声吞没,更添锥心之痛。
谁也没料到,太子安葬完毕不过三日,白洛恒竟骤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他强撑着不愿声张,可不过半日,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咳嗽不止,整个人昏昏沉沉,再也支撑不住。
偏生此时太子已逝,储君之位空悬,朝堂诸事繁杂,无人能替他坐镇决断,身为大周帝王,他连沉疴卧床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浑身酸痛难忍,依旧强撑着病体,穿戴整齐上朝理政。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见帝王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消瘦佝偻,往日的威严尽数被病弱取代,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与虚弱,皆是忧心忡忡,纷纷上奏请陛下保重龙体,安心休养。
可白洛恒只是摆了摆手,沙哑着声音驳回众臣的请求,强打精神处理奏折、商议朝政,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是虚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在龙椅上栽倒,只得匆匆散朝,被宫人搀扶着返回长恒宫。
太医院院正亲自前来诊脉,指尖搭在帝王冰凉的手腕上,眉头紧锁,良久才躬身回奏,语气满是担忧:“陛下,您是悲伤过度,肝气郁结,又沾染了风寒,内外交攻才致使病重。此刻最需安心静养,排解忧思,若再这般操劳耗神,病情恐会加重啊。”
白洛恒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一片了然。
哪里只是风寒与悲伤,分明是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悔恨,是挥之不去的梦魇,生生拖垮了他的身子。
林疏月守在一旁,听得太医所言,眼眶瞬间泛红,亲自熬煮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汤药苦涩难咽,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腥甜与痛楚,白洛恒勉强喝了小半碗,便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微弱:“都退下吧,朕想歇会儿。”
第584章 对不起年少的自己
宫人侍婢纷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余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
可他哪里能真的歇下,自太子下葬后,他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合眼片刻,也会瞬间坠入梦魇之中。
有时梦里是太子白乾年少时的模样,穿着小小的太子朝服,跟在他身后习练朝政,笑着喊他父皇,眉眼温润,可转眼就变成天牢里满身是血、满眼怨怼的模样,声声质问萦绕在耳边,字字诛心;有时又会撞见楚凝安披头散发、白骨森森的样子,凄厉的诅咒一遍遍回响。
“你将众叛亲离,孤苦终老”。
这几句魔咒缠得他无法喘息。
每每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再也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眼,从天黑等到天亮,任由悔恨与思念将自己淹没。
病中的日子,漫长又煎熬,汤药一碗碗喝下,病情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他时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脑海里全是与白乾相伴的点点滴滴。
他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其推入绝境,如今子亡身病,朝堂无储,偌大的皇宫,只剩他一人,守着无尽的孤寂与悔恨。
林疏月总是默默陪在他身侧,从不多言,只是静静陪着,为他添衣煮茶,试图用温柔抚平他心底的伤痛,可这份温情,终究抵不过丧子之痛的刻骨铭心。
白洛恒偶尔会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却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悲凉,他知道,这场病,是身子的病,更是心的病,无药可医,唯有靠着一丝帝王的责任,勉强撑着,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心神,撑着这偌大的大周江山,在无尽的梦魇与悔恨中,熬着往后的每一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轻响,白洛恒缓缓闭上眼,眉头依旧紧锁,梦魇里太子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没有惊醒,只是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浑浊的泪,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因为在这次的梦境里面,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梦魇缠绕间,周遭天牢的阴冷、太子满身血迹的模样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的柔光,那是他记忆里长恒宫的模样,熏炉里燃着他最熟悉的兰麝香气,是宣定皇后生前最爱的香。
一道温婉的身影静静立在柔光之中,云鬓规整,身着他初见时的浅碧宫装,眉眼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娴静,正是他逝去多年的发妻,宣定皇后裴嫣。
白洛恒怔怔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通红,积攒了半生的思念与此刻的悲恸瞬间涌上心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嫣……皇后……是你吗?”
他迫不及待地迈开脚步,想要上前紧紧拥住这个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爱人,想要在她怀里倾诉所有的悔恨与痛苦,可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衣袖,裴嫣却轻轻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白洛恒的手僵在半空,满心的欢喜与思念瞬间被冰冷的失落击碎,这才看清,往日里总是眉眼带笑的妻子,此刻满脸泪痕,眼眶红肿,望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无尽的心痛与失望。
“陛下!”裴嫣开口,声音哽咽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泪。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太子?他可是你养育了三十年的长子,是我们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啊。”
她一步步走近,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登基之后,定会护着我们的子孙,让他们平平安安,一世无忧,你都忘了吗?”
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白洛恒的心上,他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双手无力地垂着,满脸都是愧疚与绝望,只能一遍遍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是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猜忌多疑,是我昏聩无能,是我逼死了乾儿,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他想要再次伸手,却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悔恨将自己吞噬。
裴嫣轻轻摇着头,泪水流得更凶,语气里满是痛心:“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单单对不起太子,你对不起的,只是年少的自己。”
“你登基那日,握着我的手,满眼赤诚地说,你自幼见惯了皇家的冷漠疏离,此生最看重家庭,最渴望亲情,愿与我相守,护着儿女安康,守着家国安稳。我随你二十五年,我们育有三儿三女,儿女绕膝,家庭美满,那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日子。”
“可如今呢?你被皇权迷了心智,被猜忌蒙了双眼,亲手打碎了我们曾经最珍视的一切,逼死了最优秀的长子,让年幼的孙儿没了父亲,让这皇宫变成了一座牢笼,一座满是悔恨的坟墓。”
话音落下,裴嫣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兰麝香气慢慢消散,那片温润的柔光也随之淡去。
“不要!嫣儿,别走!”白洛恒嘶吼着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浸透。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窗外天色昏昏欲白,透着一抹惨淡的微光,原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床顶,眼角的泪水还在不断滑落,枕边早已湿了一片。
方才梦境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妻子的泪水、指责,还有那句“对不起年少的自己”,字字诛心,让他连喘息都带着剧痛。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苦笑。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重情重义、渴望亲情的皇帝了,皇权让他变得多疑、残忍、冷酷,亲手毁了自己最在意的一切。
发妻的质问,爱子的离世,孙儿的啼哭,朝臣的忧心,还有那日夜缠绕的梦魇,都在一遍遍提醒他,他终究是众叛亲离,成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帝王。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白洛恒便亲自去祭祀宣定皇后……
第585章 册立新太子
窗外天光渐亮,残夜的寒意还未散尽,白洛恒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可昨夜梦境里裴嫣含泪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没有唤宫人伺候,独自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吩咐贴身内侍,备车前往宣定皇后裴嫣的陵寝。
车驾缓缓行在宫道上,一路沉默无声,白洛恒倚在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着并蒂莲,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那是他与裴嫣成婚不久,妻子亲手为他系上的,几十年来,他从未离身。
昔日在深宫之中,每每见到这枚玉佩,便会想起裴嫣温婉的笑颜,想起那段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的安稳时光,可如今,这玉佩却成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背弃与过错。
皇后陵寝坐落在御京城后方的山林深处,苍松翠柏环绕,肃穆而冷清,一如裴嫣离世后,他心底空出的那片温柔之地。
下了车驾,他摒退左右,独自一步步踏上陵前的石阶,病弱的身躯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比那日在太子灵前,更添了几分虔诚与愧疚。
陵前的石案干净整洁,想来是宫人日日打理,白洛恒缓缓俯身,轻轻拂去石案上微不可见的灰尘,随后颤抖着取下腰间的并蒂莲玉佩,小心翼翼地摆在石案正中央,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一片微凉的湿意。
“嫣儿,朕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
“朕对不起你,当年登基之时,朕握着你的手,许诺护着儿女,护着家庭,可朕食言了。乾儿……我们的长子,被朕的猜忌,被朕的多疑,亲手逼死了,他才不到三十岁,连最后一句道歉,朕都没来得及说。”
说到太子白乾,他的声音陡然哽咽,肩膀剧烈颤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痛:“还有玉儿,我们的长公主,就因为朕下令杀了驸马谢景,纵然那谢景勾结外戚,起兵谋反,朕杀他是为国除害,可于玉儿而言,朕是毁了她的夫君,让她成了怨妇,如今她躲在公主府,闭门不出,连朕一面都不愿见,是朕,连女儿的亲情都弄丢了。”
“朕守着这万里江山,却丢了发妻,亡了爱子,疏了女儿,众叛亲离,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你昨夜在梦里说的对,朕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你和乾儿,是年少那个看重亲情、心怀赤诚的自己。”
他就这样跪在陵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来的悔恨、痛苦、思念,全都倾诉给亡妻听,从年少相知,到登基相守,再到如今的家破人离,一字一句,皆是锥心之痛。
日头渐渐升高,洒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直到内侍轻声提醒龙体难支,他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枚并蒂莲玉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陵寝。
返回长生殿时,已是午后,殿内的玉案上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文武百官呈上来的奏折。
白洛恒扶着桌沿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本,翻开一看,眼底的疲惫更浓。
大半奏折皆是劝慰他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可剩下的一半,字字句句都直指同一个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储,恳请陛下早日册立太子,以安朝堂,以定民心。
指尖猛地攥紧奏折,纸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白洛恒只觉得心口一阵憋闷,险些喘不过气。
太子才下葬不过半月,尸骨未寒,这些朝臣便急着商议新太子的人选,往日里口口声声的君臣情义、忠君体国,在皇权更迭面前,竟显得如此薄凉。
他想起白乾在世时,兢兢业业打理朝政,从无半点差池,朝臣皆是心悦诚服,何曾有过这般急不可耐的请立储君?
一股怒火与悲凉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将玉案上的奏折尽数挥落在地,竹简、宣纸散落一地,殿内的宫人内侍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都滚下去!”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病中的虚浮,却难掩怒意,他不想看,也不愿想,只要一触及立储之事,脑海里全是太子白乾温润的模样,全是天牢里儿子绝望的眼神。
可他终究是大周的帝王,避无可避。不过几日,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方才商议完边关琐事,便有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朗声上奏:“陛下,臣有本奏。太子殿下薨逝,储位悬空,国本不稳,如今朝堂诸事繁杂,藩镇、边关皆需储君坐镇分忧,恳请陛下早日册立新太子,以固国本,安天下民心!”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其余朝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大殿之内尽是恳请立储的声音,声声入耳,刺得白洛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恨不得当场怒斥这些臣子薄情寡义,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御史所言句句在理。大周历来以储君为国本,如今太子离世,次子白诚封秦王,三子白远封齐王,皆是成年皇子,若是长久不立太子,皇子身边必然结党营私,朝臣各自依附,届时兄弟相残、朝堂动荡的局面,绝非他想看到的。
白乾的死,已经让他痛彻心扉,他绝不能再让其余儿女陷入争储的血雨腥风之中。
强压下心头的悲愤与不适,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只是难掩疲惫:“诸卿所言,朕心知肚明。朕如今诸子之中,年长可立者,唯有秦王白诚、齐王白远二人,尔等以为,谁堪当太子之位,继承大统?”
第586章 托梦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方才还整齐划一的朝臣,立刻分列两边,争论不休。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将派系,齐齐出列,力挺秦王白诚:“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当立!秦王殿下曾亲征西羌和漠北,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处事果决,有将帅之风,足以统领朝臣,镇守江山,乃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他们常年与军队打交道,看重的是军功与威望,白诚征战沙场,深得军心,在武将眼中,自然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而一些文臣派系,却立刻站出来反对,纷纷躬身进言:“陛下,臣不以为然。立储乃国之大事,绝非军功可定。秦王殿下虽懂军事,有战功,但疏于文治,治国安邦需文韬武略兼备,需有仁厚之心、治国之能。齐王殿下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处事温润沉稳,深谙治国之道,更有仁君之相,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文臣们看重的是治国之才与德行风范,认为太子需坐镇朝堂,安抚百姓,绝非只会带兵打仗便可胜任。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声音几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顶,武将拍案激昂,文臣据理力争,谁也不肯退让。
白洛恒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底下吵作一团的臣子,看着站在皇子列中,眼底隐隐透着期待与急切的白诚、白远,心中只剩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昔日白乾为太子,文武皆服,兄弟和睦,从无这般纷争,可如今,储位悬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开始暗藏心思,渴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穷尽一生追求皇权,手握天下大权,到头来,却连一份纯粹的亲情、一个安稳的朝局都守不住。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朝臣的争论:“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白洛恒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底下众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尔等各执一词,争论无果。今日起,诸卿可将各自属意的人选,写成奏折,呈递御书房,朕会逐一阅览。三日后,统计奏折,支持众多者,朕便册立为太子。”
说罢,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汗淋漓,再也撑不住帝王的威仪,摆了摆手,声音微弱:“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不等朝臣行礼退朝,便由内怜月赶紧上前搀扶,踉踉跄跄地返回后宫。
阳光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显得无比孤寂。
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再也找不回昔日的白乾,而他这份蚀骨的悔恨,这份孤家寡人的苦楚,终将伴随他走完余生,在无尽的思念与自责中,守着这偌大却冰冷的江山,永世不得解脱。
夜色将偌大的长恒宫裹得密不透风,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昏黄光晕映着白洛恒憔悴不堪的面容。
自朝会散后,他便一直独坐于玉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系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如今留在了裴嫣的陵前,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病体沉疴,连日的悲愤与劳心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可闭上眼,便是朝堂上文武百官争吵不休的模样,是秦王白诚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更是齐王白远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搅得他心神不宁,半点睡意也无。
林疏月端来熬好的汤药,苦涩药香弥漫在殿内,白洛恒皱眉饮尽,挥退了左右,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紧了锦被,残夜的寒意依旧顺着缝隙钻入骨缝,比白日里更甚。
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致,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他沉沉坠入梦境。
这一次,没有阴冷的天牢,没有太子白乾绝望的眼眸,也没有裴嫣含泪的责备,眼前是一片暖意融融的景致。
正是御花园里的初夏,荷风轻拂,满园并蒂莲开得娇艳,粉白花瓣随风摇曳,香气沁人心脾,一如他与裴嫣年少时初见的模样。
裴嫣就站在荷塘边,身着一袭素色锦裙,眉眼温婉依旧,鬓边还簪着他当年送的一支玉簪。
因为是梦境,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他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
她转过身,看到白洛恒,眸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满满的心疼,缓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盈,如同往日无数个相伴的日子。
白洛恒怔怔地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指尖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裴嫣轻轻靠在他的怀中,熟悉的温软与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他才敢紧紧抱住她,将这几十年的思念与愧疚,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陛下!”裴嫣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抬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指尖拂过他眼角的皱纹与满头白发,满是怜惜。
“臣妾看你近日寝食难安,身形愈发消瘦,可是为了立太子之事,辗转难眠?”
白洛恒身子一僵,环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头埋在她的发间,发出一声苦涩又无奈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嫣儿,这么多年了,这世间唯有你最懂朕的心思。”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满心的苦楚无处诉说。
“乾儿才走了没多久,尸骨未寒,那些朝臣便急着另立储君,看着他们为了权势争得头破血流,看着诚儿和远儿各怀心思,朕只觉得心寒,又怕……怕重蹈覆辙,再失去一个孩子。”
他不敢去想,若是再因储位之争,让白诚与白远兄弟相残,他死后,究竟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裴嫣,如何面对含恨而终的白乾。
他如今连一份安稳的亲情都守不住,这帝王之位,于他而言,早已成了牢笼。
裴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孩童一般,温柔地顺着他的心绪,柔声问道:“那陛下心中,究竟想立谁为太子?是骁勇的诚儿,还是聪慧的远儿?”
白洛恒沉默了,他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两个儿子的模样。
次子白诚,性情沉稳,不喜权谋,自幼便一心习武,长大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从无争储之心,对他向来顺从恭敬;三子白远,天资聪颖,擅长文治,心思深沉,善于笼络人心,平日里看似温润,实则暗藏锋芒。
他不是没有权衡过,可越是权衡,越是犹豫,越是怕自己选错了路,毁了剩下的两个孩子。
当年对白乾的猜忌,已经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如今他再也不敢轻易决断,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第587章 立白诚为太子
裴嫣自然看出了他心底的犹豫与恐惧,轻轻仰头,看着他满是疲惫与痛苦的脸,眸中满是理解与宽慰,轻声说道:“陛下,无需这般为难。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也是守住朝堂安稳、护住兄弟情义的根本。”
“如今乾儿已经走了,你我膝下,便只剩诚儿与远儿两个孩儿。远儿虽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可性格太过偏执,心思过重,做事急功近利,缺少帝王该有的宽厚与沉稳,若是让他继承大统,未必能容得下兄弟,更未必能善待百姓,只会让朝堂再掀血雨腥风。”
“可诚儿不同,他如今是长子,身份名正言顺,又曾亲征西羌与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与民间皆有威望。他性情敦厚,不喜权谋争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虽不善文辞,却心怀家国,懂得体恤将士与百姓,只要加以教导,定能成为守成之君,守住这大周江山。”
裴嫣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一字一句,都戳中了白洛恒的心坎。
“陛下,你若是不想让诚儿与远儿重蹈乾儿的覆辙,不想再看着兄弟相残、家破人离,便立诚儿为太子。名正言顺,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断了远儿的争储之心,护他一世安稳,更能让朝堂早日安定,这才是两全之策啊。”
白洛恒怔怔地听着,怀中的温软如此真实,裴嫣的话语,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这么多年,他始终活在对裴嫣的思念、对白乾的悔恨之中,夜夜难眠,而此刻,在亡妻的温柔劝慰里,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属。
他紧紧抱着裴嫣,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衫,哽咽着点头:“朕知道了,嫣儿,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荷塘与温婉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荷香消散,暖意褪去,耳边只剩下殿外的风声与自己粗重的呼吸。
白洛恒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温情梦境历历在目,裴嫣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温度。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一夜过去,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原本浑浊的眼眸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这场梦,是裴嫣在冥冥之中指引他,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这一次,他不能再错,不能再让妻儿失望。
接下来的几日,御书房内的奏折堆积如山,全是文武百官举荐太子人选的折子。
白洛恒逐一审阅,越看心头越是烦躁,大半奏折都在举荐齐王白远,言辞间尽是夸赞白远天资聪颖、温润仁厚、深谙治国之道,寥寥数本才提及秦王白诚。
他捏着奏折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心底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自己的三子白远了,这孩子心思深沉,平日里便暗中拉拢文臣,结党营私,他并非不知,只是念及父子情分,又因白乾之事心怀愧疚,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深究。
可如今,看着这满朝文武近乎一边倒的支持,他怎能不明白,这背后全是白远在暗中操作,笼络朝臣,造势争储。
一想到白乾离世不过半月,这个儿子便急着勾结官员,觊觎储位,全然不顾兄弟情分与父子亲情,白洛恒便对他失望透顶。
他并非没有想过严惩白远,可翻遍所有奏折,找遍所有线索,却没有丝毫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白远暗中谋划。
再者,他如今只剩这两个儿子,若是真的重罚白远,难免落得个冷酷无情、赶尽杀绝的名声,更怕伤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也怕裴嫣在九泉之下伤心。
可即便如此,对于太子之位,他已然下定决心,全然遵循梦中裴嫣的嘱托,一心属意次子秦王白诚。
白诚性情敦厚,从不结党营私,即便无人支持,也始终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身为如今的长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又有军功在身,即便朝臣有异议,也挑不出根本性的错处,更能避免皇子争储的惨剧再次发生。
心意已决,白洛恒反倒松了一口气,将那些举荐白远的奏折随手放在一旁,不再去看,只静静等待三日后的朝会,他要亲自昭告天下,册立白诚为太子,了却这桩心事,也守住自己仅剩的孩子。
三日转瞬即逝,早朝之时,大明殿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各异,心中都揣着立储之事,大殿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众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早朝,陛下定会宣布新太子的人选,支持齐王的官员个个面露喜色,暗自得意,想着白远支持者众多,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自己日后便能加官进爵;而支持秦王的少数武将,则神色凝重,默默等待着结果。
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病弱的身子依旧有些虚弱,可眼神却格外坚定,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看着那些满脸期待的官员,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前几日,诸卿呈递御书房的立储奏折,朕皆已逐一阅览,心中已有定夺。”
话音落下,支持白远的文臣们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抬头,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彼此交换着得意的眼神,只等着白洛恒宣布齐王白远为太子。
可下一秒,白洛恒的话语,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内轰然炸开,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然而,自大周开国以来,立储便有定制,立嫡以长,礼法所在。先太子白乾薨逝,次子秦王白诚,便是如今朕的长子,身份正统,名正言顺。加之白诚曾亲赴边关,征战沙场,平定西羌与漠北之乱,立下赫赫战功,忠勇可嘉,心怀家国,足以担当储君之责,镇守江山。”
他目光坚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威严:“朕今日在此昭告,册立秦王白诚为太子,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第588章 白安
此话一出,整个大明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皆是一脸震惊,瞠目结舌,全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支持白远的文臣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之色荡然无存,一个个面露错愕,随即涌上不满与急切,纷纷想要出列反驳。
不过片刻,便有几位平日里依附白远的文官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急声上奏:“陛下,万万不可啊!秦王殿下虽为长子,可自古立储,亦有立贤不立长之说!秦王殿下常年征战,只懂武力,疏于文治,缺少治国安邦之谋略,如何能担当太子大任,如何能治理天下?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立贤德的齐王殿下为太子!”
“是啊陛下,太子乃国本,需文韬武略兼备,仁厚爱民,齐王殿下饱读诗书,深谙治国之道,深得朝臣与民心,才是最佳人选,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大半文臣纷纷出列,跪地恳请白洛恒改变主意,场面一度混乱。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趋炎附势的臣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与失望,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呵斥,声音虽带着病虚,却自带帝王威压,瞬间让大殿内安静下来:“够了!尔等口口声声说贤德,说治国之能,又有何凭据?”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方才带头反驳的文官,字字铿锵:“白诚率军出征,保大周百姓安居乐业,护朝堂安宁无战事,这不是治国之能?他心怀家国,体恤将士疾苦,深知民间疾苦,这不是仁厚之心?反观白远,整日深居宫中,只会空谈经义,笼络朝臣,尔等又凭何断定,他便有治国之才,堪当太子大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怼得那些文官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这时,又有一位官员壮着胆子出列,躬身问道:“陛下,您前几日明明说过,三日后统计奏折,支持者众多者,便册立为太子,如今为何出尔反尔,违背诺言?臣等不服!”
这话一出,不少支持白远的官员纷纷点头,附和着表示不服。
白洛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而沉稳:“朕所言,从未反悔。只是立嫡以长,乃是礼法根本,胜于朝臣举荐之数。先太子在时,身为嫡长子,文武皆服,储位稳固,靠的便是礼法正统。如今白诚身为长子,立为太子,合乎礼法,顺应祖制,有何不可?”
“朕身为大周帝王,执掌天下,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关乎子嗣安宁,自当深思熟虑,权衡利弊,而非仅凭票数定夺。尔等身为朝臣,不思江山安稳,只知结党纷争,蝇营狗苟,真当朕一无所知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官员。
那官员身子一颤,瞬间低下头,眼底的得意与急切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不甘,却再也不敢有半分表露。
那些还想反驳的官员,看着白洛恒冰冷的眼神,听着他不容置喙的话语,深知陛下心意已决,若是再执意反驳,只会触怒龙颜,引来杀身之祸,纷纷噤声,跪地不敢再言。
白洛恒看着下方的官员,缓缓开口:“朕意已决,无需多言,退下吧。”
见陛下态度如此坚决,大殿内再无一人敢有异议,文武百官纷纷跪地,齐声高呼:“遵旨。”
暮春的秦王府庭院,草木葱茏,暖风携着庭院里海棠与栀子的淡香,漫过青石铺就的小径。
廊下悬着的轻纱帷幔被风轻轻掀起,漏下斑驳的日光,落在廊下抱着襁褓的男子身上。
白诚身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尽是平日里的温和敦厚。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刚满月的次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软糯的脸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小婴孩。
这孩子生得眉眼清秀,闭着眼睛安睡,小嘴巴偶尔轻轻抿动,惹得白诚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因先太子薨逝带来的沉闷与不安,都在这片刻的温情里消散了大半。
“殿下,你瞧你,抱着孩子这般紧,又这般逗弄,可别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儿玩坏了。”
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秦王妃刘静缓步走来,她身着浅碧色罗裙,发髻挽得端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白诚怀中的孩子身上,满是慈爱。
刘静性情温婉贤淑,将秦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府中侧妃与子嗣更是宽厚相待,从无半分正妃的骄纵。
白诚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却还是依言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给身旁候着的奶娘,轻声叮嘱:“仔细抱着,莫要惊着小公子,送回侧妃院中好生照看。”奶娘恭敬应下,捧着襁褓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待奶娘走远,白诚才转头看向刘静,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王侧妃生产至今不过月余,身子一直虚弱,你替我多照看着些,她现下可还安稳?”他口中的王侧妃,正是这刚出生的二公子的生母,生产时耗损了大量元气,产后一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府中上下都格外上心。
刘静轻轻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妹妹还在院内静养,太医来看过数次,说是气血两亏,需得慢慢调养,这几日胃口还是不好,喝进去的汤药也时常吐出来,身子着实虚得厉害。”
白诚眉头微蹙,眸中添了几分凝重,当即开口道:“既如此,便让膳房加大滋补的药量,用最好的人参燕窝熬汤进补,若是府中太医诊治不见好转,即刻派人入宫,请宫中的圣手御医前来府中诊治,万万不可耽误了侧妃的身子。”
他素来重情,对待府中家眷向来宽厚,从无半分苛待,如今王侧妃为他诞下子嗣,身子虚弱,他更是半点不敢马虎。
刘静应下,又想起一事,笑着开口:“对了夫君,小公子降生至今,还未定下正式的名字,虽说他是侧妃所生,可也是咱们秦王府的次子,身份尊贵,不可怠慢,你可得好好思量个名字才是。”
白诚闻言,缓步走到庭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花枝,陷入沉思。
他与刘静育有一女一子,长女名唤白糖,长子名唤白盈,名字皆是平淡温润,寄予了平安顺遂的期许。
此刻想着怀中幼子,方才抱着孩子时,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安稳踏实的感觉,连日来萦绕在心头的烦躁、不安,在孩子降生的那一刻,竟尽数散去,隐隐还觉得有一桩压在心底的大事,即将尘埃落定。
思索片刻,他抬眸看向刘静,语气平和:“这孩子降生,让我心底莫名安稳,总觉得近日便有好事降临,不求他日后大富大贵,权倾朝野,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不如便叫白安,你觉得如何?”
刘静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道:“你起名字,还是这般随意淡然。想当初糖儿与盈儿的名字,你也是这般随口定下,不过白安二字,虽简单,却藏着平安的期许,倒也合宜。孩子是咱们秦王府的公子,这名讳虽不张扬,却胜在安稳,甚好。”
白诚笑了笑,并未多言,他本就不喜那些浮华张扬的事物,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给孩子取名,都只愿守着一份平淡安稳,从无争名夺利之心。
第589章 竭尽全力
就在二人说话间,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慌乱的喘息声,打破了庭院里的宁静。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满脸通红,神色大喜,连礼数都忘了周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刚到廊下便要跪地行礼。
白诚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几分,厉声斥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本王平日里如何教你们的?王侧妃刚生产完,正在院内静养,最忌嘈杂喧闹,你这般大呼小叫,若是吵到侧妃与小公子,该当何罪?”他素来温和,极少动怒,此刻见下人如此莽撞,生怕惊扰了静养的王侧妃,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严厉。
那小厮被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却依旧难掩脸上的兴奋与激动,想要开口,又因着急而语无伦次。
刘静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白诚的衣袖,温声劝道:“夫君息怒,这下人平日里向来稳妥,今日这般失态,想必是真有天大的事情发生,绝非寻常小事,你且让他起来说话,听听究竟是何事。”
白诚闻言,压下心头的不悦,挥了挥手:“起来吧,慢慢说,若是无事生非,本王定不轻饶。”
“谢殿下!谢王妃!”小厮连忙站起身,弓着身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殿下,王妃,天大的喜事啊!方才宫中有相熟的官员回府,小人在门口恰巧听见他们议论,今日早朝之上,陛下在大明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下了旨意,册立殿下您为东宫太子!您……您就要成为大周的储君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庭院中炸开。
刘静原本温婉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极致的惊喜,眼眸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她与白诚成婚多年,深知夫君性情敦厚,不喜权谋,从不参与皇子争储之事,先太子在世时,白诚一心征战沙场,回京后也安分守己,从无半分争储之心,满朝文武大半都支持齐王白远,谁能想到,这太子之位,竟会落到自家夫君头上。
而白诚,原本平静的眼眸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与错愕,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然,只是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波澜。
他抬眸看向小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审慎:“父皇尚未颁下明旨,也无宫中使者前来传旨,空穴来风的消息,岂能轻易轻信?莫不是你听错了?”
立储乃国本大事,父皇向来心思深沉,先太子薨逝不过半月,朝堂之上纷争不断,齐王暗中笼络朝臣,势头正盛,此事若是真的,未免太过突然,若是假的,反倒徒增欢喜。
刘静听了白诚的话,也瞬间从狂喜中冷静下来,脸上的惊喜褪去,多了几分理智,点了点头附和道:“夫君说得是,先太子刚去不久,陛下往日对先太子宠爱至深,悲痛难抑,怎会如此快便另立储君?更何况满朝文武多支持齐王,这消息若是误传,反倒让府中空欢喜一场。”
那小厮见两位主子都心存疑虑,急得连连跺脚,连忙开口保证:“殿下,王妃,小人绝不敢欺瞒!那几位官员都是今日早朝亲历者,说得千真万确,陛下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驳回了那些举荐齐王的臣子,执意立殿下为太子,大殿之上满朝文武都惊呆了,此事绝无虚假!小人若是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殿下任何责罚!你们若是不信,只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一番,或是等宫中圣旨,便可知晓真假!”
小厮说得恳切,语气斩钉截铁,丝毫不像说谎的样子。
刘静看着小厮这般笃定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脸上重新洋溢起抑制不住的欣喜,转头看向白诚,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声音都微微发颤:“夫君,看来……看来此事是真的!陛下是真的决意立你为太子了!想来也是,先太子薨逝,你如今便是陛下的长子,立长乃礼法祖制,你又有边关赫赫战功,在军中与民间皆有威望,立你为太子,本就是理所应当!”
白诚看着刘静欣喜的模样,又听着小厮笃定的话语,心底那丝最初的惊喜渐渐沉淀…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刘静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沉稳的笑意,没有过多的狂喜,也没有半分骄矜,只是淡淡开口:“若是真的,那便是父皇的信任,是江山百姓的期许,本王自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不负天下。”
话音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宫中人马行进的声响,伴随着太监清亮的传旨声,由远及近,缓缓朝着秦王府而来。
白诚与刘静相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那道确认储君之位的明旨,终于要到了。
与秦王府庭院里的暖意融融、暗藏欣喜截然不同,此刻的齐王府,仿若被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笼罩,连廊下悬挂的大红宫灯,都透着一股死寂的颓败,半分喜庆气息都无。
暮春的暖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齐王府正厅里的沉闷与压抑,檀香袅袅,却熏得人心头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白远端坐在大殿的坐席,一身锦色华服穿在身上,非但没显出半分矜贵气度,反倒衬得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厅外的青砖地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失了所有神采。往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阴鸷深沉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齐王风范。
厅内站着的几名心腹小厮与谋士,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脸上满是惶恐与慌乱,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方才,派去宫门口打探消息的亲信快马加鞭赶回齐王府,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声音颤抖着禀报:“殿下……殿下,不好了,宫中传旨太监已经领着仪仗,出了宫门,直奔秦王府去了!”
这话狠狠扎进白远的心口,他身子猛地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松脱,青瓷杯重重砸在地上,碎裂成片,滚烫的凉茶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抬眸看向那亲信,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去了秦王府?”
亲信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他的眼睛,哽咽着回话:“是……是的殿下,陛下早朝之上,已然下了圣旨,册立秦王白诚为东宫太子,传旨太监带着明旨,此刻怕是已经快到秦王府了,满京城都已经传遍了,此事千真万确啊。”
“太子之位……终究是他的了。”
白远缓缓闭上眼,良久,才吐出这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绝望。
第590章 不如放手一搏!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也没有捶胸顿足,沮丧痛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数不尽的心酸、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落寞。
这么多年了,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自幼便深知,自己不如先太子白乾那般得父皇宠爱,不如白诚那般有军功傍身,所以他比谁都努力,饱读诗书,钻研治国之道,刻意收拢人心,笼络朝臣,暗中布局,只为能让父皇多看他一眼,能得到那至高无上的储位。
他看着白诚常年为国出征建功立业,不问朝堂事,心中笃定,这太子之位,定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可到头来,父皇却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他。
“这么多年了,父皇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白远睁开眼,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声音里满是自嘲。
“我日日勤学苦读,处处谨小慎微,拉拢朝臣,积攒声望,做了这么多,终究抵不过白诚的一个长子身份,抵不过他那几分敦厚老实,何其可笑,何其悲哀啊。”
这时,齐王妃韦雪从内堂快步走出,她早已听闻消息,看着夫君这般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劝慰:“夫君,你莫要这般伤怀,事已至此,我们再强求也无用了。”
韦雪性情温婉,却也通透,她看着白远,语气恳切:“你忘了吗?当初先太子薨逝,你暗中布局,设计陷害,又联络家父与朝中一众文臣,联名上书举荐你,费尽心机造势,可到头来,依旧没能撼动陛下的心意。陛下心意已决,执意立秦王为太子,这便是定局了。”
“如今我们已是无力回天,与其执着于这储位,惹来陛下猜忌,引来杀身之祸,不如就此放手。夫君,我们不争了,好不好?日后你做个闲散王爷,我们一家人守着王府,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求权势滔天,只求一世安稳,这般不好吗?”
韦雪的话语里满是恳切,她从未贪图过后位荣华,只愿家人平安,看着白远这些年为了储位劳心劳力,步步惊心,她早已心力交瘁,只盼着能早日脱离这争储的漩涡。
可白远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笑愈发浓烈,他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抚着额头,声音里满是不甘:“放手?我如何能放手?我为了这一日,谋划了十余年,付出了多少心血,牺牲了多少东西,如今一句放手,便要我将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王妃,你不懂,我不是不甘心储位,我是不甘心,父皇从来都没有真正认可过我,从来都没有看过我的付出!”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活在白乾的光环下,活在白诚的军功里,在父皇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心思深沉、不够沉稳的三子,无论他做什么,都比不上那两个兄长,这份不被认可的痛苦,远比争储失败更让他绝望。
见白远这般执念深重,站在一旁的心腹谋士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开口:“殿下,王妃所言差矣!您怎能甘心就此放弃?您想想,您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半数文臣都心向于您,更何况,前殿总卫慕容黎,早已暗中投靠我们齐王府,手握数千御林军,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啊!”
白远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抬眸看向苏文,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说话。
苏文见状,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与狠绝:“殿下,陛下立秦王为太子又如何?秦王生性敦厚,毫无心机,军中虽有威望,却无朝堂权谋之术,只要您肯下决心,我们依旧有机会翻盘!”
“慕容黎负责紫薇宫前殿守卫,掌控着宫城核心防卫,手下数千御林军皆是精锐,听他号令。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可让慕容黎趁夜调动御林军,直逼长生殿,悄无声息控制住陛下,封锁整个皇宫,然后逼陛下下旨,废黜秦王太子之位,改立您为东宫太子,再下一道圣旨,赐死秦王白诚,以绝后患!”
“若是秦王不肯就范,我们便双线行动,一边控制陛下,一边派人暗中包围秦王府,拿住秦王与他的家眷,到那时,生杀大权尽在您手,天衣无缝,无人能察觉!这是您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今日,日后您便是任人宰割的闲散王爷,再无翻身之日!”
苏文的话语,字字狠厉,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戳中了白远心底的不甘。
饶是白远向来老谋深算,心思缜密,听了这谋逆篡位的计划,也不禁后背发凉,浑身冒出一层冷汗,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猛地抬眸,看向苏先生,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疯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谋逆,是诛族的大罪!一旦失败,我们齐王府上下,将万劫不复!”
他从未想过谋反,即便争储失败,他也只是怨怼父皇偏心,不甘自己努力白费,却从未敢动过忤逆父皇、篡权夺位的念头,这可是滔天大罪,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苏文却依旧神色坚定,沉声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若是甘心放弃,日后秦王登基,念及您争储之事,定然不会放过您,我们齐王府上下,依旧难逃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赢了,您便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输了,不过一死,与坐以待毙,又有何异?”
第591章 败露
白远怔怔地坐在那里,听着苏文的话,心头翻江倒海,挣扎不已。
一边是谋逆的滔天风险,是违背君臣父子之道的忤逆重罪;一边是争储失败的屈辱,是不被父皇认可的悲哀,是日后任人宰割的绝望。
他望着厅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早朝之上,父皇力排众议,执意立白诚为太子的决绝,想起自己十余年的谋划付诸东流,想起那句“父皇还是不肯看我一眼”,心底的不甘与绝望,渐渐压过了理智。
他的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冷汗顺着额头缓缓滑落,滴落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远身上,等着他最后的决断,齐王妃韦雪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想要劝阻,却被白远冰冷的眼神制止。
白远缓缓闭上眼,良久,睁开眼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已然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与决绝……
苏文那番狠绝的谋划,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在白远濒临崩溃的心上。
他坐在冰冷的锦榻上,周身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指尖攥得几乎要渗出血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放弃与一搏的抉择。
齐王妃韦雪在一旁泣涕连连,死死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可那哀求声,终究抵不过十余年筹谋付诸东流的不甘,抵不过不被父皇认可的蚀骨怨怼。
良久,白远猛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戾取代,他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好,就依苏先生所言,放手一搏!”
韦雪闻言,瞬间面无血色,瘫软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发不出半句劝阻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已然踏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苏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俯身领命,连夜出宫,前往前殿总卫慕容黎的府邸,暗中部署谋反事宜,约定夜半三更,以宫墙红灯为号,慕容黎率御林军直扑长生殿,控制皇帝,再封锁宫门,静待白远入宫掌控大局。
可天不遂人愿,任他们机关算尽,终究漏算了一步。
当日午后,宫中便传来急谕,皇帝白洛恒因先太子薨逝悲恸过度,加之连日处理朝堂立储之事心力交瘁,身子愈发沉疴,不愿留在喧嚣的皇宫之中触景生情,执意移居长陵宫静养。
长陵宫坐落于御京城外十里地,地处偏僻,守卫森严,且驻守的皆是皇帝亲卫,与皇宫御林军互不统属,平日里连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这道旨意突如其来,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乱了苏文与慕容黎的所有部署。
慕容黎得知消息时,正在府中清点御林军兵力,听闻皇帝已然移居长陵宫,当场惊得面如土色,
手中的兵符重重砸在案上,碎了一角。他攥着密信,指尖颤抖,满心都是慌乱:长陵宫守卫皆是皇帝心腹,自己手中的御林军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闯宫控制陛下了!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慕容黎被白远许诺的荣华富贵迷了心窍,又怕计划败露引火烧身,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他想着,即便皇帝不在长生殿,只要能控制皇宫,封锁消息,先拿下太子,再率军直奔长陵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在夜半三更时分,亲率三千心腹御林军,趁着夜色浓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闯入皇宫,直奔长生殿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宫道上只有御林军整齐却急促的脚步声,透着肃杀与诡异。
慕容黎一身银甲,手持长剑,走在队伍最前方,眼神狠厉,心中却始终打鼓。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移居长陵宫前,早已料到宫中或许会生变故,特意留下了心腹统领率领另一队御林军暗中驻守长生殿,严防意外。
当慕容黎的队伍刚踏入长生殿,殿内瞬间灯火齐明,无数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留守统领手持圣旨,立于高台之上,厉声大喝:“慕容黎!太子殿下早有预料,知你狼子野心,竟敢率军火速宫,谋逆造反,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慕容黎大惊失色,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计划彻底败露了。
他试图率军反抗,可手下的御林军见大势已去,早已军心涣散,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不过片刻功夫,双方短兵相接,厮杀声、惨叫声划破了皇宫的寂静,慕容黎的心腹接连倒下,他本人也在奋力抵抗数回合后,被数名亲卫联手制服,铁链缠身,死死按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一夜惊变,皇宫之内的谋逆之乱,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彻底平定。
次日天刚蒙蒙亮,御京城内还笼罩在晨雾之中,参与平叛的官员便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备好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御京城外的长陵宫,向皇帝白洛恒禀报这惊天变故。
长陵宫内,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白洛恒身着素色常服,面色憔悴,眉眼间满是丧子之痛与立储后的疲惫,正坐在殿内翻阅奏折,身边只有几名近身内侍和林疏月伺候。
先太子白乾薨逝不过半月,他还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昨日刚立白诚为太子,本以为能稍稍安定朝堂,抚平心中伤痛,却不想一夜之间,竟又出了这等谋逆大事。
当传报的官员跌跌撞撞冲进殿内,跪地高呼:“陛下,大事不好,宫中发生谋逆之乱”。
白洛恒手中的奏折瞬间滑落,重重砸在龙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抬眸,原本浑浊的眼眸瞬间瞪大,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你说什么?宫中谋逆?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那官员磕头不止,声音惶恐,将昨夜慕容黎率御林军闯宫、被当场拿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白洛恒听罢,身子猛地一颤,伸手扶住龙案,才勉强稳住身形,心头怒火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
立储之事刚定,便有人敢谋反,这分明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更是藐视大周律法,践踏江山社稷!
“速速审问慕容黎,务必彻查幕后主使,但凡有一丝牵连,绝不姑息!”
白洛恒咬牙下令,声音里满是盛怒,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殿内众人都不敢抬头。
不过两个时辰,大理寺的审讯结果便快马送至长陵宫。
当内侍颤抖着将审讯口供呈到白洛恒面前,念出“幕后主使乃齐王白远,谋士苏文出谋划策,慕容黎为执行者,密谋废黜太子,逼宫篡位”时,白洛恒瞬间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怔怔地坐在龙椅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先是先太子白乾,虽自己未曾真正谋反,却也因储位之事暗中结党,背后谋反之事也是他策划,如今英年早逝;如今不过短短半月,三子白远,竟真的敢铤而走险,策划谋逆,只为那虚无的太子之位,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短短时日,两个亲生儿子,先后为了权位背叛自己,一个早逝留憾,一个铤而走险犯上作乱。
他身为大周皇帝,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连骨肉亲情都被权欲消磨殆尽,这何其可悲,何其讽刺!
第592章 儿臣不甘心
白洛恒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龙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中的愤怒渐渐被无尽的失望与心痛取代,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殚精竭虑教导,给他们荣华富贵,尊荣爵位,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算计与谋逆,是骨肉相残,是忤逆犯上。
“好,好一个齐王白远……”
白洛恒缓缓睁开眼,眸中满是悲凉与狠绝,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命太尉裴言、大理寺卿即刻率兵赶赴齐王府,将逆子白远,以及谋士苏文等一众党羽,悉数拿下,押往长陵宫,朕要亲自审问!”
话音顿了顿,他想起那些参与谋逆、助纣为虐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继续下令:“参与此次谋逆的慕容黎一族,以及所有核心党羽,一律诛族,绝不留情;协同叛乱、知情不报者,全部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出谋划策、煽风点火的官员谋士,一律革除官职,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太尉裴言领旨后,立刻率数千精兵,将齐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此时的齐王府,还沉浸在昨夜等待消息的焦灼之中,白远彻夜未眠,坐在正厅里,双目赤红,面色憔悴。
当府门被强行破开,官兵涌入的那一刻,白远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手持兵符、面色冷峻的太尉裴言,看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兵,非但没有慌乱,反倒露出了一抹释然又绝望的笑意。终究还是失败了,十余年筹谋,终究还是一场空,甚至落得个谋逆叛臣的骂名。
苏文见状,吓得面如土色,想要趁乱逃走,却被官兵当场拿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齐王妃韦雪带着儿女从内堂跑出,看着被铁链锁住的白远,哭得撕心裂肺,想要上前,却被士兵拦住。
白远看着妻儿狼狈痛哭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狠戾也化为了心疼与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官兵没有丝毫留情,将白远、苏文以及府中参与谋划的心腹悉数押走,齐王府上下一片哀嚎,往日繁华的府邸,瞬间沦为囚笼,满是凄凉。
一路之上,囚车缓缓行驶,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往日里风光无限、志在储位的齐王,竟会沦为谋逆的阶下囚,这等惊天变故,让整个御京城都陷入了议论与惶恐之中。
就连身旁的裴言,看着自己被关在囚车里面的外甥,心中也是一阵疼痛。
自己的三个外甥,如今一个已经去世,剩下的两个也都暗藏心机,如今的齐王白远也只怕……
抵达长陵宫时,已是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透着凄冷的红光。
白远被士兵押着,一步步走进大殿,殿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之上,白洛恒端坐于此,面色苍白,眼神冰冷,死死盯着下方的白远,目光里没有丝毫父子温情,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冰冷。
“逆子,你可知罪?”
白洛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心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白远缓缓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中的悲凉,心中百感交集。
有不甘,有怨怼,有愧疚,还有一丝释然。他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惨然一笑,声音沙哑:“儿臣知罪,谋逆篡位,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知罪?”白洛恒猛地站起身,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身为朕的皇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朕待你不薄,封王赐爵,让你坐拥齐王府,衣食无忧,你为何要如此?为何要铤而走险,行此谋逆之事!难道那太子之位,那皇权,就真的比父子亲情、比身家性命还重要吗?”
面对父皇的质问,白远眼中泛起泪光,他想起自己十余年的苦心经营,想起自己始终不被认可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为何?儿臣也想知道为何!先太子在世时,父皇满心满眼都是他,儿臣不敢争;先太子薨逝,儿臣兢兢业业,拉拢朝臣,钻研治国之道,处处谨小慎微,做了这么多,只想让父皇多看儿臣一眼,只想得到父皇的认可!可父皇呢?您宁愿立那个无心权谋、只懂征战的白诚为太子,也不肯给儿臣一丝机会!”
“儿臣不甘心!儿臣付出了十余年的心血,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一无所有,儿臣不甘心啊!”
白远声嘶力竭,泪水汹涌而出,往日的精明算计、阴鸷深沉,此刻都化为了绝望的哭诉。
白洛恒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悲凉取代,他缓缓坐下,闭上眼,良久才开口,声音满是疲惫:“你以为,朕立白诚为太子,是偏心?是只看长子身份?白诚虽无心权谋,却心性敦厚,有边关赫赫战功,心系江山百姓,在军中民间皆有威望,堪当储君之任;而你,心思太重,权欲太盛,为了储位不择手段,暗中结党,构陷兄弟,这般心性,如何能担起大周江山?”
“朕不是不看你的付出,是你的付出,全都用在了算计与权谋上,用在了骨肉相残上!朕身为皇帝,要立的是能安定天下、善待百姓的储君,不是一个只为权位不择手段的逆子!”
一番话,字字诛心,白远怔怔地站在原地,瞬间瘫软在地。
白洛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情也被磨灭,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决绝:“逆子白远,谋逆篡位,罪无可赦。废黜齐王爵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苏文、慕容黎等一众谋逆主犯,就地斩杀,族灭全家,其余协同者,依旨处置!”
旨意落下,白远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丝毫挣扎,被士兵缓缓拖出大殿,消失在血色的残阳之中。
第593章 大限已到
谋逆之乱的余波尚未散尽,长陵宫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悲凉。
白洛恒强撑着病体,亲自敲定了所有涉案人员的处置,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处决、流放名录,指尖不住颤抖,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这场由骨肉亲情引发的浩劫,终究还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
待文武百官退去,殿内只剩他孤身一人时,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连日来的愤怒、失望、悲痛齐齐涌上,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近身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将他扶至寝宫床榻。
自此,白洛恒的身体彻底垮了。
昔日威严尊贵的大周帝王,不过短短数日,便被无尽的心病折磨得形销骨立。
丧子之痛还未平复,又遭亲子谋逆忤逆,双重打击如同两把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口,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再也无法安睡,每一夜,都被无尽的噩梦缠身,不得安宁。
这夜,长陵宫寝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影影绰绰。
白洛恒刚闭眼不久,便陷入了恐怖的梦魇之中。
梦里,刀光剑影四起,慕容黎带着无数蒙面刺客,手持利刃,朝着他狠狠扑来,身后还站着面目狰狞的白远,厉声喊着要取他性命,逼他退位。
“刺客!有刺客!”
凄厉的嘶吼声骤然划破寝宫的寂静,白洛恒猛地从床榻上翻滚下来,不顾身上的疼痛,疯了一般伸手抓过床头悬挂的佩剑,双手紧握,剑身出鞘,寒光乍现。
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目猩红如血,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胡乱挥剑,嘴里嘶吼不断:“逆贼!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休想害朕!朕砍死你们!全都去死!”
他状若疯癫,眼神涣散,全然认不清周遭的人和物,满心满眼都是梦里的谋逆刺客,剑风凌厉,险些伤到身旁慌乱的内侍。
守在偏殿的林疏月听闻动静,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快步冲进寝宫。
她如今是白洛恒最宠爱的才人,性情温婉柔顺,素来懂他、伴他,见帝王这般疯魔模样,瞬间泪如雨下,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不顾利剑的寒光,义无反顾地冲上前,想要拉住他,柔声劝解:“陛下,您醒醒,没有刺客,是噩梦,是您做噩梦了啊!”
可此刻的白洛恒早已被梦魇困住,心智混乱,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
见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地挥剑格挡,冰冷的剑鞘狠狠撞在林疏月的肩头,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肩头传来阵阵钝痛,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含泪望着眼前形同疯癫的帝王。
眼前的人,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执掌天下的皇帝?头发花白凌乱,枯草般散在肩头,面色枯黄蜡败,布满了深深的褶皱,双目猩红空洞,浑身散发着绝望与癫狂,不过数日,便苍老了数十岁,病骨支离,看着就让人揪心。
“陛下,我是月儿啊!是您的才人啊!”
林疏月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声音嘶哑,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许是这熟悉的称呼穿透了混沌的梦魇,许是连日来的疯癫耗尽了所有力气,白洛恒挥舞长剑的手缓缓垂落,剑身“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嘴里喃喃念着“月儿……”。
话音未落,浑身的力气彻底抽离,身子一软,疲惫地倒了下去。
林疏月见状,顾不得肩头的疼痛,快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稳稳扶住,小心翼翼地搀扶至床榻躺好。
她坐在床边,轻轻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伸手抚摸着他枯瘦、布满皱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愈发酸涩。
她就这样静静坐在榻边,将他虚弱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像哄着孩童一般,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彻夜未眠,守着这位受尽亲情折磨的帝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本以为这只是偶发的疯癫,可接下来的数日,白洛恒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
每到深夜,总会准时从噩梦中惊醒,重复着之前的疯癫举动,挥剑嘶吼,认不清身边之人,唯有林疏月的安慰,才会稍稍平复,随即昏死过去。
太医院的院正带着一众太医,轮番前来诊治,把完脉后皆是面色凝重,连连摇头。他们开出无数安神静心的药方,可煎服下去,没有半分成效。
白洛恒的病,从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而是深入骨髓的心病,是亲子谋逆带来的极致创伤,汤药无效,无医可治。
看着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模样,白洛恒反倒释然了,他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沙哑,气若游丝:“不必费心了,朕的病,朕自己清楚,是心病,治不好的。”
他望着帐顶的龙凤刺绣,眼神空洞,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接连两个儿子为了权位背叛自己,这份锥心之痛,早已摧垮了他的心神,耗尽了他的龙气,这具残破的身躯,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既然时日无多,便不能再留在这长陵宫,他还有身后事要托付,还有朝政要交代。
白洛恒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吩咐内侍备好銮驾,即刻返回御京城。
临行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心腹近臣,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审慎,缓缓开口询问:“朕移居长陵宫这些时日,朝政皆由新太子白诚执掌,他处事如何?朝臣可有非议?百姓可还安稳?”
几位心腹大臣相视一眼,纷纷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诚恳与认可:“回陛下,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勤勉为政,夙兴夜寐,处理政务公允得当,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安抚朝野,就连之前对齐王一事心存异议的官员,也都对太子心悦诚服。殿下虽不善权谋,却心怀天下,做事沉稳敦厚,深得朝臣敬重,百姓也感念太子仁善,朝野上下一片安稳,并无半点乱象。”
白洛恒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这一生,为江山社稷操劳一生,为皇子们殚精竭虑,到头来落得骨肉相残的结局,可终究,还是留了一丝幸运。
三个儿子,各有才干,先太子聪慧,白远有心计,白诚敦厚仁善,无论谁继承大统,都有能力守护这大周江山,如今白诚登基在即,有治国之才,有民心威望,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落下,白洛恒轻轻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内侍起驾。
第594章 托孤
銮驾驶入御京城时,满城百姓皆立于街道两侧,屏息静立,望着那辆装饰简朴却尽显威仪的帝王车驾,神色间满是敬畏与担忧。
谁都知晓,这位帝王因皇子谋逆之事心力交瘁,龙体欠安,如今回京,怕是要定立身后大事了。
白洛恒一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待车驾驶入皇宫长恒宫寝宫,刚被内侍搀扶至软榻坐下,便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愈发枯黄,气息也变得微弱。
林疏月守在一旁,亲手端来温好的蜜水,细细喂他喝下,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稍作休整,白洛恒便强打精神,吩咐内侍即刻传召太子白诚入宫觐见。
不多时,白诚身着太子冠服,步履匆匆走进寝宫,见父皇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跪地行礼,声音哽咽:“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否?”
白洛恒缓缓抬眼,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敦厚沉稳的儿子,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抬手示意白诚起身坐到榻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开始亲手传授治国之道:“诚儿,你可知为君者,最要紧的是什么?”
白诚端坐身姿,恭恭敬敬地回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赐教。”
“为君者,首重心性,次重识人,终重民心。”
白洛恒轻轻喘息,一字一顿地叮嘱。
“你心性敦厚,心怀百姓,这是为君最大的底气,万不可因身居高位,便丢了这份仁善。朝堂之上,群臣派系林立,良莠不齐,你要学会辨忠奸、明是非,不偏听偏信,不独断专行,更要切记,不可再重蹈骨肉相残的覆辙,善待宗室,安抚朝臣,方能稳江山。”
他顿了顿,看着白诚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说道:“边关战事未平,军中虽有你的威望,却也要提防藩镇异动,需恩威并施,既不可纵容武将擅权,也不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赋税、民生、吏治,皆是国之根本,要亲力亲为,夙兴夜寐,莫要负了天下百姓的期许。”
这番话,是他身为帝王,穷尽一生悟出的治国真谛,更是对太子最后的期许与教导。
白诚听得眼眶泛红,重重跪地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勤勉为政,守护大周江山,善待百姓,不负父皇所托!”
白洛恒微微点头,抬手抚了抚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欣慰,挥挥手让他暂且退下,静待自己后续安排。
白诚退去后,白洛恒又传召中书令苏砚秋、太尉裴言入宫,这两位,一位是文臣之首,满腹才学,辅佐过先太子,深谙朝政;一位是自己的小舅子,手握兵权,忠心耿耿,是他最信任的托孤重臣。
二人入宫,见帝王病势沉重,皆跪地行礼,神色凝重,心中已然明白,陛下这是要托付身后大事了。
白洛恒先是看向中书令苏砚秋,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缓缓开口:“苏砚秋,朕今日传你前来,有一事要问你。前些时日,你之子苏文,勾结齐王白远谋逆篡位,犯下滔天大罪,朕已将其就地斩杀,苏家未曾牵连,你可有怨言?”
此言一出,苏砚秋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苏文是他最看重的儿子,自幼悉心教导,盼他光耀门楣,却不想走上谋逆绝路,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但他明白帝王心思,明白这是陛下对自己忠心的最后考验,强忍着剜心之痛,俯身叩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臣不敢有半分怨言!那逆子忤逆犯上,勾结亲王谋反,罪该万死,陛下诛杀他,是依规守法,臣身为其父,教导无方,也难辞其咎,甘愿受陛下责罚。只是臣心中疑惑,陛下依照律法,本可诛灭臣苏家全族,为何偏偏保全臣与苏家余下族人?”
白洛恒看着他强忍悲痛、忠心不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朕知你忠心耿耿,为官清廉,辅佐先太子时兢兢业业,为大周立下不少功劳。子不教,父之过,但谋逆是苏文一人之过,与你无关,更与苏家无关。朕若杀你,是因私废公,失了朝中栋梁。如今太子刚立,监国时日尚短,对朝政处理尚有生涩,你曾辅佐怀仁太子,深谙治国之道,朕要你像辅佐先太子一般,尽心辅佐新太子,帮他稳住朝堂,处理政务,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一番话,尽显帝王的权衡与信任。苏砚秋听罢,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痕:“臣明白!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信任!臣定当肝脑涂地,竭尽毕生所学,辅佐太子,稳定朝局,死而后已,绝不负陛下重托!”
白洛恒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退至一旁歇息,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太尉裴言,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多了几分亲情暖意。
“裴言,你是朕的小舅子,宣定皇后的亲弟弟,咱们是至亲之人。”
白洛恒看着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唏嘘。
“你原本有三个外甥,怀仁聪慧早逝,白远野心勃勃谋逆被流放,如今,就只剩下白诚这一个外甥了。他性子敦厚,不善权谋,日后登基,朝堂之上、军营之中,还需你多多帮扶。你有将帅之才,手握兵权,是大周的柱石,朕要你替朕,替大周,守住江山,护住太子,切莫让他再受奸人蛊惑,切莫让朝局再生乱象。”
第595章 清理门户
裴言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病重的帝王,想起自己三个命运多舛的外甥,满心唏嘘,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放心,臣铭记于心!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子,镇守边关,护我大周江山稳固,谁敢有异心,臣第一个不答应!”
白洛恒见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为了让裴言彻底安心辅佐,也为了拉拢裴氏一族,稳固太子根基,他开口道:“朕知你忠心,为表心意,朕欲破格提拔你的两个儿子裴俊与裴杰,直接入朝担任要职,助你一臂之力,也让他们日后辅佐太子,建功立业。”
谁知裴言却立刻摇头,严词拒绝:“陛下不可!臣已是太尉,手握兵权,若二子再居要职,恐招致朝臣非议,更会让太子心生忌惮,于江山社稷无益!臣只求尽心辅佐太子,不敢求家族恩宠,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白洛恒看着他不慕权势、一心为公的模样,心中愈发欣慰,也不再强求,退了一步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不勉强。便让裴俊、裴杰从底层小官做起,凭自身才干晋升,既不逾矩,也能历练心性,日后也好为太子所用,你看如何?”
裴言知道这是陛下的一番心意,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当即躬身领旨:“臣谢陛下恩典!”
交代完这一切,白洛恒彻底松了一口气,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空,缓缓靠在软榻上,闭上了双眼。
苏砚秋与裴言相视一眼,皆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寝宫,不敢惊扰帝王歇息。
殿内恢复了寂静,林疏月轻轻走上前,为他盖好锦被。
白洛恒闭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
亲子谋逆的伤痛虽刻骨铭心,但他终究为这江山,为太子铺好了前路,寻得了忠心辅佐的重臣。
往后,这大周江山,便交予白诚了,他这一生的帝王责任,也算尽到了头。
夜色将整座皇宫浸染得静谧无声,唯有长恒宫的烛火,在晚风里明明灭灭,映得空旷殿宇愈发清冷。
白洛恒强撑着病体,拒绝了内侍们铺张的伺候,独自一人坐在寝宫的软榻上,望着空荡荡的内殿出神。
白日里托付江山、训诫重臣的威仪早已消散殆尽,褪去帝王的龙袍,他不过是个心力交瘁、伤痕累累的老者,亲子谋逆的剧痛、半生征战夺权的疲惫、至亲离去的孤寂,尽数涌上心头,填满了这偌大却空寂的宫殿。
周遭的陈设皆是他熟悉的模样,可越是熟悉,越衬得人心生寒凉。
曾经,这寝宫里有皇后裴嫣的温柔相伴,有皇子们绕膝的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一身病痛,连个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缓缓抬手,抚过榻边冰冷的扶手,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那是当年裴嫣亲手挑选的木料,如今物是人非,徒留满心怅然。
折腾了整日,气力早已耗尽,可躺上床榻,疲惫感席卷而来,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日里对苏砚秋、裴言的嘱托,回荡着白诚哽咽的誓言,还有齐王白远谋逆时那决绝的眼神,怀仁太子早逝时的病容,桩桩件件,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他沉沉睡去,却不知,一场纠缠半生的梦魇,正悄然将他吞噬。
梦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至高无上的龙椅,他竟回到了年少时生活的漠南边疆临城白府。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故土,青砖黛瓦,庭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一吹,落下细碎的槐花,满是熟悉的烟火气。
他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眼眶瞬间温热,这才是他年少时的家,是他尚未踏足权谋漩涡时,最安稳的归宿。
可这份温暖转瞬即逝,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彻骨的狠厉,划破庭院的宁静。
“乱臣贼子,你不配做我白家的后人,今日我便清理门户,以慰白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白洛恒猛地抬眼,只见父亲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一步步朝他走来。
父亲依旧是记忆中那般威严刚正,一身戎装,眉眼间满是忠烈之气,可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剩厌恶与狠绝。
白洛恒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声音颤抖,满是茫然与委屈:“父亲!孩儿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如此对我?”
“做错了什么?”
父亲冷笑一声,长剑直指他的心口,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我白家世代忠良,驻守漠南近百年,满门忠魂皆献于大楚江山,抵御漠北蛮族,护百姓安宁,祖训便是忠君爱国,至死不渝!可你呢?白洛恒,你以下犯上,谋权篡位,废楚帝,自立大周,毁了楚家江山,更辱没了白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你让九泉之下的白家先祖,如何抬头?让我如何面对先皇重托!”
父亲的斥责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字字诛心。
白洛恒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出当年楚帝昏庸无道,残害忠良,漠南百姓民不聊生,他是被逼无奈才起兵夺权,是为了天下苍生,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谋权篡位,是他一生都抹不去的印记,即便初衷是救民于水火,可在恪守忠君之道的父亲眼中,他终究是乱臣贼子。
就在长剑即将刺向他心口之际,一道温柔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死死抓住父亲手中的剑刃,不顾鲜血顺着剑刃流淌,急切地喊道:“夫君!你快住手!恒儿他没有错,他是被逼的啊!”
是母亲!白洛恒看着眼前温柔慈爱、满眼都是袒护的母亲,泪水瞬间决堤,老泪纵横。
母亲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衣衫素净,眉眼温柔,无论他做什么,永远都会站在他身前护着他。
他多想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诉说这些年的委屈与苦楚,可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扭曲、破碎,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让他念了半生、痛了半生的倩影。
第596章 癫狂
月光下,裴嫣身着一袭素色衣裙,眉眼温婉,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定定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心碎的质问:“陛下,为何?为何我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出事?先是乾儿早逝,我忍了悲痛,如今远儿,他怎么就走上了谋逆的绝路?是你疏于教导,还是这帝王家,本就容不得半点骨肉亲情?”
面对妻子的质问,白洛恒无言以对,满心都是愧疚。
他是大周的帝王,是天下的君主,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没能护住年幼的皇子,没能管教好野心勃勃的齐王,连最心爱的妻子,都没能陪她走到最后,让她带着遗憾离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对不起,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裴嫣的身影渐渐消散,心痛得无法呼吸。
还没等他从失去妻儿的悲痛中缓过神,周遭的景象再次骤变。
漆黑的迷雾笼罩而来,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披头散发、面容模糊的女人从迷雾中走出,声音尖锐又恶毒,带着刻骨的诅咒:“白洛恒,这就是你的代价!你篡夺楚家江山,残杀自己的血脉,我曾诅咒你的后代,永生永世不得安宁!如今齐王谋逆,皇子早逝,只是开始,这诅咒,永远不会结束!你以为太子白诚就能安稳坐稳江山吗?你以为你的后世子孙,就能逃过这宿命吗?”
“楚凝安!”
白洛恒瞬间怒不可遏,浑身气血翻涌,厉声喝道:“朕知道是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罢休!楚家昏庸无道,失了民心,天下本该易主,朕如今是大周帝王,我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是天子,你的血脉早已被朕斩尽杀绝,你这亡国妖妇,休要在梦里狂吠,扰朕心神!”
楚凝安发出一阵诡异又神秘的笑声,声音幽幽传来:“那可未必……”
“你什么意思?”白洛恒眉头紧锁,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厉声追问,可楚凝安却不再作答,只留下一句。
“你去建安城,便知真相”。
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迷雾之中。
他刚想迈步追上去,问清楚建安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周遭突然涌出无数黑影,个个手持利剑,目露凶光,朝着他疯狂杀来。
那些黑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却像极了当年被他诛杀的叛臣,像极了楚家的亡魂,张牙舞爪,誓要取他性命。
“夺我江山,杀我族人,偿命来!”“逆贼白洛恒,拿命来!”
尖锐的嘶吼声在耳边不断回响,让他心神俱裂。
“啊!”
白洛恒猛地从床榻上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癫狂,还沉浸在噩梦的恐惧与愤怒之中。
多年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只是个被梦魇折磨、濒临崩溃的老者。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拔出床边悬挂的佩剑,剑身寒光乍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挥舞着长剑朝着虚空乱砍,嘴里嘶吼着:“逆贼!全都是逆贼!休想觊觎朕的江山,休想害朕的子孙,朕砍死你们!一个都不留!”
癫狂的嘶吼声划破了长恒宫的寂静,守在殿外的贴身内侍怜月听到动静,脸色骤变,立马推门冲了进来,看着状若疯魔的帝王,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声音颤抖着呼喊:“陛下!陛下您清醒一点!是奴婢啊,您别吓奴婢!”
可此时的白洛恒早已丧失了理智,被噩梦与多年的心魔缠身,眼中只有那些要夺他江山的黑影,根本认不出眼前的怜月。
见有人靠近,他眼神一厉,挥剑便朝着怜月砍去,力道之大,带着必死的决心。
怜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侧身躲闪,在殿内狼狈逃窜,嘴里不断呼喊着陛下,却根本无法靠近。
镇守皇宫的侍卫们听到殿内的动静与嘶吼声,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手持兵器冲进殿内,想要上前制服发疯的帝王,护其安危。
可白洛恒此刻杀红了眼,剑招凌厉,全然不顾及君臣之礼,侍卫们不敢真的伤了帝王,只能被动躲闪,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惨叫声接连响起,两名躲闪不及的侍卫被长剑划伤,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才人林疏月原本在偏殿歇息,听闻长恒宫出事,衣衫都未整理妥当,便匆匆赶来。
刚踏入寝宫,便看到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帝王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挥舞着长剑疯癫乱砍,地上躺着受伤流血的侍卫,怜月吓得满殿逃窜,殿内烛火摇曳,血腥味与慌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一紧,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她想上前,可看着帝王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看着他那副失去理智的模样,根本不敢靠近,只能站在殿门口,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呼喊:“陛下,臣妾是疏月,您快醒醒,别再伤了自己啊……”
可她的声音,早已被白洛恒的嘶吼声淹没,丝毫唤不回他的理智。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挺拔的身影匆匆从殿外奔来,步履匆匆,满是急切。
正是太子白诚,他方才在长生殿连夜处理奏折,梳理朝政,想要替病重的父皇分担压力,听闻宫中内侍来报,说父皇在长恒宫发疯,挥剑伤人,吓得他心头猛地一沉,手中奏折瞬间落地,连朝服都来不及整理,便一路狂奔而来。
踏入寝宫的那一刻,看着眼前的景象,白诚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父皇,那个平日里威仪赫赫、沉稳如山的帝王,如今竟披头散发,面色枯黄,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手中长剑还沾着侍卫的鲜血,全然没了帝王的样子,只剩无尽的癫狂与脆弱。
心痛、担忧、恐惧,瞬间涌上白诚的心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他顾不得危险,快步冲上前,看着父皇挥舞着长剑朝着自己砍来,没有丝毫躲闪,反而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剑刃。
“嗤啦”一声,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地面,钻心的疼痛传来。
第597章 乾和
可白诚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父皇,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父皇!您清醒一点!您看看儿臣啊!儿臣是诚儿,是您的诚儿啊!”
一声又一声,带着泣血的恳切与孺慕,穿透了白洛恒耳边的嘶吼,直击他的心底。
那熟悉的声音,那恳切的呼唤,让白洛恒挥舞长剑的手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眸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疯狂的眼神慢慢褪去,视线渐渐聚焦,落在眼前跪地的少年身上。
少年掌心鲜血淋漓,泪水满面,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敦厚与孝顺,那是他倾尽余生,想要护住的儿子,是他托付大周江山的太子。
“诚儿……”白洛恒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握着长剑的手渐渐松开,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看着眼前儿子满是泪水的脸庞,看着他掌心不断流出的鲜血,又转头看了看殿内受伤倒地的侍卫,看着满殿的狼藉与慌乱,残存的理智终于彻底回笼,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愧疚、疲惫、心痛,还有噩梦带来的余悸,瞬间席卷全身,浑身的气力彻底消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朝着地上倒去。
“父皇!”白诚见状,顾不得掌心的疼痛,连忙起身,伸手稳稳扶住瘫软的父皇,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白洛恒靠在儿子的肩头,最后看了一眼白诚,眼中满是愧疚与释然,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即刻传太医来长恒宫!”白诚抱着昏迷的父皇,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悲痛,厉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太子的威严,慌乱的殿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动起来。
怜月赶紧上前帮忙搀扶,侍卫们连忙抬走受伤的同伴,林疏月也快步上前,指挥宫人收拾殿内狼藉,准备温水与锦被,整个长恒宫瞬间陷入紧张的救治之中。
太医们接到旨意,一路狂奔而来,来不及行礼,便立刻上前为白洛恒诊治。
诊脉、查看气色、翻看眼睑,一系列动作下来,为首的老太医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缓缓收回手,对着跪在榻边的白诚躬身行礼,声音沉重:“太子殿下,陛下这是忧思过度,心气郁结,又受了梦魇惊扰,加之本就龙体欠安,气血两虚,才会骤然昏迷。方才又情绪过激,伤及心神,病情已然加重,臣即刻开具药方,为陛下吊住元气,静心调养,只是……陛下的身子,已然油尽灯枯,往后需万分小心,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啊。”
白诚听着太医的话,泪水再次滚落,他紧紧握着父皇冰冷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长恒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宫人们往来穿梭,太医们守在殿外不敢离去,太子白诚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自为父皇擦拭手心的冷汗,换药包扎。
晨光透过长恒宫雕花窗棂,洒在素色床幔上,细碎的金辉落在白洛恒苍白的脸颊。
他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先是茫然地望着帐顶的缠枝纹,片刻后,视线缓缓下移,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却满是关切的眼眸里。
太子白诚趴在床沿,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褶皱里沾着未干的晨露,掌心缠着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渍。
那是昨日抓剑时留下的伤。
他睡得极沉,眉头却依旧紧锁,嘴角还凝着一丝未散的焦灼,仿佛连梦中都在担惊受怕。
白洛恒的心猛地一揪,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涩意。
他动了动手指,生怕惊扰了榻前的人,指尖刚触到床沿的锦被,白诚便猛地抬头,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父皇!您醒了?”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的药碗,温热的药汁洒在衣摆上,他却浑然不觉,连忙俯身,伸手探向白洛恒的额头。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儿臣去传太医!”
“不必。”白洛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按住儿子的肩,掌心触到他依旧微凉的皮肤。
“诚儿,你守了一夜?”
白诚眼眶一红,俯身握住父皇枯瘦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与斑驳的老年斑,声音哽咽:“儿臣该守的。父皇昨夜昏迷,儿臣……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吩咐宫人备膳,却被白洛恒牢牢拉住。
“坐着。”
帝王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
“陪朕说说话。”
白诚依言坐下,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
床榻间的气氛安静又沉重,晨光渐盛,映得殿内的药味愈发浓郁。
白洛恒望着儿子,脑海里闪过昨日梦魇里楚凝安的诅咒,闪过裴嫣含泪的质问,闪过那些因权力而凋零的骨肉。
太子早逝,齐王谋逆,裴嫣带着遗憾离去,偌大的皇宫,只剩他与诚儿相依。
“诚儿,”白洛恒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纱布上。
“昨日之事,是朕失态了。”
白诚连忙摇头,泪水再次涌上来:“父皇莫要自责,那是梦魇作祟,非您本意。儿臣不怪您,从来都不怪。”
白洛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中满是愧疚。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却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亲情。
如今只剩诚儿这一个儿子,他只想拼尽余生,护他周全,护大周安稳。
“朕今日便要上朝。”白洛恒沉声道。
白诚心头一紧,连忙劝阻:“父皇,您身子虚弱,太医说需静养,不可劳心……”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白洛恒打断他,眼神坚定。
“隆宣二十九年六个月,该有个新的开始了。退朝后,朕便下旨,改年号为乾和。”
“乾和?”白诚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乾”为天,为君,“和”为平和、安宁。
父皇是想以新的年号,祈愿大周风调雨顺,也祈愿往后的岁月,能少些纷争,多些安稳。
他眼眶微热,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此乃大吉之兆。”
白洛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疲惫的释然。
早朝之上,白洛恒乘辇前往大明殿。辇车颠簸,他靠在软垫上,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过往的岁月。
从篡夺楚家江山,到登基为帝,他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却也在权力的漩涡中,渐渐迷失了本心。
晚年痴迷长生,疏于教导皇子,终致骨肉相残、妻离子散。
楚凝安的诅咒,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殿内的寂静,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白洛恒在侍卫的搀扶下,缓步走上龙椅,坐定后,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朕今日有一旨宣告。”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自今日起,改隆宣为乾和,并且大赦天下。”
阶下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之声悄然响起。
隆宣年号沿用近三十年,早已深入人心,陛下忽然改元,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有老臣欲出列进言,却见白洛恒抬手制止,目光沉冷:“改元之意,朕已心明。众卿只需谨记,乾和年间,大周需政通人和,百废待兴。”
众臣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第598章 追忆
早朝结束后,白洛恒留在御书房,看着内侍们拟写改元诏书,心中却始终萦绕着楚凝安那句“去建安城,便知真相”。
建安城,那是楚家的旧都,也是他当年起兵夺城的第一站。
那里藏着楚家的根基,也藏着他不愿触碰的过往。
“怜月。”白洛恒开口。
怜月连忙上前躬身:“奴婢在。”
“备车辇,朕近日要前往建安城巡游。”
白洛恒的语气平静:“传旨给太子白诚,令他暂代朝政,处理朝中诸事。朕离京期间,凡军国大事,皆由太子决断,无需事事奏报。”
怜月心头一震,建安城是楚家旧地,陛下此去,怕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即刻去备办。”
白洛恒又吩咐人去取来那枚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
他想起楚凝安的诅咒,想起那些亡魂的嘶吼,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建安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是楚家遗留的势力,还是关乎……?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
宫墙高耸,隔绝了宫外的喧嚣,
如今,他要亲自去建安城,揭开那层尘封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击碎他最后的执念。
傍晚时分,白洛恒回到长恒宫。
白诚早已等候在殿内,手中捧着一件绣着龙纹的锦袍,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接过锦袍,替他换上。
“父皇,”白诚的声音带着担忧。
“您真的要去建安城?儿臣以为,京城诸事繁杂,您不宜远行。”
“朕意已决。”白洛恒拍了拍他的肩。
“诚儿,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你需稳住朝局,安抚百官,关注边境。大周的安稳,便托付给你了。”
白诚眼眶泛红,躬身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定守好大周江山,等父皇归来。”
白洛恒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像对待年少的孩子一般。
这动作,生疏又温柔,带着迟来的父爱。
“明日便启程。”白洛恒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建安城,朕去去便回。”
夜色渐浓,长恒宫的烛火依旧摇曳。
白洛恒坐在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乾和元年,南巡回銮,建安寻踪,定江山魂。”
笔尖落下,墨痕晕开,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不知道建安城藏着怎样的秘密,但梦里的那句话就像是诅咒一样深深缠绕在他的心头。
次日天未亮,京城的城门便缓缓开启。
白洛恒的车辇在侍卫的护送下,驶出皇城,朝着南方的建安城而去。
车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京城的宫阙之上,白诚伫立在城楼,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
车辇一路南下,过了淮河,地势便渐趋平缓。
入目所见,不再是京城周边连绵的宫阙楼阁,而是南方特有的青瓦白墙,流水绕巷。
建安城作为故楚都城,虽历经二十余年变迁,依旧透着一股沉郁的古旧气息。
白洛恒的车辇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怜月与数十名精锐侍卫。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特意让车夫放慢了速度。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与长恒宫的冷清压抑不同,这里的烟火气鲜活得刺眼。
“陛下,兴周府到了。”怜月的声音打断了白洛恒的思绪。
车辇停下,白洛恒扶着侍婢的手缓缓走下。眼前的府邸,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铜环上布满了青绿色的锈迹,门头那块“兴周府”的匾额,字迹依旧,却蒙着厚厚的一层灰。
这是他当年尚未登基,受封周王时的府邸。也是他与裴嫣新婚燕尔,度过几年最无忧无虑时光的地方。
“都退下吧,离远些。”白洛恒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侍卫与宫人识趣地退至百米之外,只留白洛恒与怜月两人。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的景象,比门上的尘埃更显萧瑟。
原本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几株合抱粗的古银杏依旧枝繁叶茂,却也落了满地金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白洛恒一步步走入庭院,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
记忆中,这里曾是何等热闹。
那时,两人会在廊下乘凉,诉说着新婚燕尔的情意绵绵,如今,只剩满地枯败。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那座凉亭。
亭顶的瓦片残缺了一角,亭内的石凳石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蛛网密布。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亭间盘旋。
白洛恒走上前,指尖轻轻拂去石桌上的灰尘。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石面,脑海中瞬间闪过画面。
也是在这里,他还未登基,意气风发,对着裴嫣许下诺言:“待我君临天下,必许你一世繁华,此生不负。”
那时的诺言,曾是他最真挚的初心。可后来,江山入怀,权力染血,初心早已被淹没在无尽的权谋与杀伐之中。
“呵……”白洛恒发出一声苦笑,笑声沙哑,。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亭柱,喃喃自语:“是朕负了这个家啊。”
怜月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白洛恒在凉亭伫立良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才转身走向内堂。
推开洞房的房门,里面的陈设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雕花拔步床的帐幔低垂,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依旧栩栩如生,只是蒙尘已久。
“当年这里,红烛高燃,你穿着大红嫁衣,款款而来……”
白洛恒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床沿,眼中满是追忆与悔恨。
他这一生,废过太子,谋过江山,唯独在面对这段旧情时,显得如此脆弱。
他又走进隔壁的书房。书架上的书籍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隔板。
当年他在此批阅奏折、谋划起兵,裴嫣总会安静地陪在一旁,送上一盏温茶。如今想来,那才是他此生最安稳的时光。
白洛恒在书房中央站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第599章 最好的结局(番外1)
暮色将尽,残霞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建安城厚重的城门之上。
白洛恒坐在车辇之内,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龙纹玉佩,兴周府的萧瑟、楚宫的荒凉、楚豫淡然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交织,心头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楚凝安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心神。
车辇行至城门洞口,往来行人与守城守军交错而过,喧嚣杂乱。
白洛恒本是闭目养神,却在车辇微微颠簸的瞬间,无意间掀动了一丝车帘缝隙,一道身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削的身影,恰好与车辇擦肩而过。
不过是惊鸿一瞥,那人半垂着头,面容被散落的发丝遮掩了大半,可那眉眼轮廓,那眉宇间的几分气韵,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劈进白洛恒的心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再也无法保持半分帝王的淡定。
他与这人从未有过正式的相见,甚至连模糊的印象都少得可怜,可血脉深处的牵引,那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根本无法作假。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朝堂百官的恭顺,见惯了宫中众人的敬畏,唯独这张脸,让他心底尘封多年的记忆,猛地翻涌而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停车!”白洛恒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威仪。
守在车辇旁的怜月心头一惊,连忙示意车夫停下,躬身问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白洛恒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怜月,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拿朕的令牌,即刻命建安城守军,将方才从车辇旁经过的那个穿粗布麻衣的男子拿下,不得伤他分毫,速速带至朕面前!”
怜月心中骇然,不知是何等人物,能让陛下如此失态,却不敢多问,连忙接过白洛恒递来的金牌,快步奔向城门守军处。
守军见了帝王御赐令牌,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按照怜月的描述,在人群中搜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道瘦削的身影便被两名守军押着,带到了车辇之前。
男子被牢牢看住,粗布麻衣上沾着尘土,头发凌乱,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清冷倔强,他始终低着头,下巴微收,刻意将脸偏向一侧,企图避开车辇的方向,仿佛根本不敢与车辇内的人对视。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缓缓抬手,亲自掀开车辇的帘幔。
昏黄的暮色透过城门,落在男子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鼻梁,那一瞬间,白洛恒瞳孔骤缩,心底积攒了数十年的疑问,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终于得到了最肯定的答案。骇然、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久久说不出话。
这张脸,既有几分楚凝安的眉眼轮廓,又隐隐透着与自己相似的气韵,绝非寻常路人,更不是楚家寻常后裔。
被押着的男子浑身一颤,感受到车辇内投来的锐利目光,浑身紧绷,想要再低下头,却被守军轻轻按住,无法动弹。
白洛恒缓缓平复心绪,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问道:“你若是朕猜的不错,你便是楚念,对不对?”
“楚念”二字出口,被押着的男子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白洛恒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过往的冰冷与如今的惊疑:“当年你母亲楚凝安,联合你父亲楚豫,还有你姨母,意图谋反,颠覆朕的大周江山,朕念及旧情,却也不能容谋逆之举,将你们一干人等处置,朕以为,楚家与此事相关的血脉,早已尽数伏诛,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活在世上,藏在建安城,隐于市井之间。”
楚念依旧沉默,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脸都是倔强,即便身份被彻底看穿,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仿佛要用这沉默,对抗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情绪愈发复杂,过往的猜忌、疑惑、不甘,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谋反之时,生下楚念后,曾多次说这孩子是他的血脉,是大周的皇子。
可那时,他听闻楚凝安此前曾与周云庆在军营中有染,流言蜚语传遍朝野,他满心都是猜忌与愤怒,根本不愿相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看着那血脉相连的熟悉感,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的事。
楚凝安那般骄傲刚烈的女子,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是真的与他人有染,绝不会厚着脸皮,一次次在他面前断言孩子的身份,更不会用如此不堪的流言,来污了自己与孩子的名声。
“朕知道你心中有恨,有怨,不肯与朕说话。”
白洛恒的声音放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迟来的迟疑与探寻。
“但朕今日必须问你,当年你母亲,不止一次在朕面前说,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骨肉。朕那时被流言蒙蔽,被朝野非议困扰,始终不敢肯定,也不愿相信。可朕清楚,以你母亲的性格,她骄傲如斯,从不说谎,更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做这等攀附皇室的龌龊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楚念,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忐忑,这是他困扰了数十年的疑问,是他午夜梦回时,偶尔会闪过的念想,如今,终于到了要答案的时刻:“楚念,你告诉朕,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儿子?”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楚念沉寂多年的心底。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不再沉默,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凝视着车辇上的白洛恒。
四目相对,眉眼间的相似之处愈发明显,无需多言,血脉的印记早已说明一切。
楚念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从未尽过一日父亲责任的男人,心中的委屈、怨恨、痛苦,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年幼之时,自己躲在破旧的屋舍里,看着别的孩子承欢父亲膝下,满心羡慕,怯生生地问母亲,自己的父亲是谁。
可每次问起,母亲都会瞬间红了眼,满脸恨意与绝望,咒骂他是个骗子,是个逆贼,是抛妻弃子、篡夺江山的昏君,从不愿多说半句。
长大后,他渐渐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所有往事,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前朝公主,知道了眼前的帝王,是夺了楚家江山、让母亲一生悲苦的仇人,也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世,藏着难以言说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会活在市井之中,隐姓埋名,苟且度日,永远不会与这位帝王有任何交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见,不是温情脉脉的相认,不是迟来的弥补,而是在这建安城门之下,他是阶下之囚,他是九五之尊,等来的不是父亲的疼爱,而是冰冷的质问,甚至是,随时可能降临的赐死之令。
楚念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悲凉:“陛下,罪臣不敢攀龙附凤”
“您将我为孽种;楚家江山被你篡夺,族人被你诛杀,母亲满心怨怼,才会走上谋逆之路,到头来,却落得身死的下场。”
“我苟活于世,隐于市井,不过是想安稳度日,可你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肯放过我们。如今你问我是不是你的儿子,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会!”楚念猛地嘶吼出声,泪水终于滚落。
“在你眼里,只有你的江山,只有你的权力,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污点,是个谋逆之女生下的孽种,你今日找到我,不过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罢了!”
他看着白洛恒,不知道这时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白洛恒坐在车辇上,听着楚念泣血的控诉,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与怨恨,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心底的疑云终于落定……
第600章 永绝后患罢了(番外2)
守军见了帝王御赐令牌,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按照怜月的描述,在人群中搜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道瘦削的身影便被两名守军押着,带到了车辇之前。
男子被牢牢看住,粗布麻衣上沾着尘土,头发凌乱,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清冷倔强,他始终低着头,下巴微收,刻意将脸偏向一侧,企图避开车辇的方向,仿佛根本不敢与车辇内的人对视。
白洛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缓缓抬手,亲自掀开车辇的帘幔。
昏黄的暮色透过城门,落在男子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鼻梁,那一瞬间,白洛恒瞳孔骤缩,心底积攒了数十年的疑问,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终于得到了最肯定的答案。骇然、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久久说不出话。
这张脸,既有几分楚凝安的眉眼轮廓,又隐隐透着与自己相似的气韵,绝非寻常路人,更不是楚家寻常后裔。
被押着的男子浑身一颤,感受到车辇内投来的锐利目光,浑身紧绷,想要再低下头,却被守军轻轻按住,无法动弹。
白洛恒缓缓平复心绪,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问道:“你若是朕猜的不错,你便是楚念,对不对?”
“楚念”二字出口,被押着的男子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白洛恒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过往的冰冷与如今的惊疑:“当年你母亲楚凝安,联合你父亲李轩,还有你姨母,意图谋反,颠覆朕的大周江山,朕念及旧情,却也不能容谋逆之举,将你们一干人等处置,朕以为,楚家与此事相关的血脉,早已尽数伏诛,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活在世上,藏在建安城,隐于市井之间。”
楚念依旧沉默,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脸都是倔强,即便身份被彻底看穿,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仿佛要用这沉默,对抗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白洛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情绪愈发复杂,过往的猜忌、疑惑、不甘,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谋反之时,生下楚念后,曾多次说这孩子是他的血脉,是大周的皇子。
可那时,他听闻楚凝安此前曾与周云庆在军营中有染,流言蜚语传遍朝野,他满心都是猜忌与愤怒,根本不愿相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看着那血脉相连的熟悉感,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的事。
楚凝安那般骄傲刚烈的女子,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若是真的与他人有染,绝不会厚着脸皮,一次次在他面前断言孩子的身份,更不会用如此不堪的流言,来污了自己与孩子的名声。
“朕知道你心中有恨,有怨,不肯与朕说话。”
白洛恒的声音放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迟来的迟疑与探寻。
“但朕今日必须问你,当年你母亲,不止一次在朕面前说,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骨肉。朕那时被流言蒙蔽,被朝野非议困扰,始终不敢肯定,也不愿相信。可朕清楚,以你母亲的性格,她骄傲如斯,从不说谎,更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做这等攀附皇室的龌龊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楚念,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忐忑,这是他困扰了数十年的疑问,是他午夜梦回时,偶尔会闪过的念想,如今,终于到了要答案的时刻:“楚念,你告诉朕,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儿子?”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楚念沉寂多年的心底。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不再沉默,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凝视着车辇上的白洛恒。
四目相对,眉眼间的相似之处愈发明显,无需多言,血脉的印记早已说明一切。
楚念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从未尽过一日父亲责任的男人,心中的委屈、怨恨、痛苦,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年幼之时,自己躲在破旧的屋舍里,看着别的孩子承欢父亲膝下,满心羡慕,怯生生地问母亲,自己的父亲是谁。
可每次问起,母亲都会瞬间红了眼,满脸恨意与绝望,咒骂他是个骗子,是个逆贼,是抛妻弃子、篡夺江山的昏君,从不愿多说半句。
长大后,他渐渐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所有往事,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前朝公主,知道了眼前的帝王,是夺了楚家江山、让母亲一生悲苦的仇人,也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世,藏着难以言说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会活在市井之中,隐姓埋名,苟且度日,永远不会与这位帝王有任何交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见,不是温情脉脉的相认,不是迟来的弥补,而是在这建安城门之下,他是阶下之囚,他是九五之尊,等来的不是父亲的疼爱,而是冰冷的质问,甚至是,随时可能降临的赐死之令。
楚念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悲凉:“陛下,罪臣不敢攀龙附凤”
“您将我为孽种;楚家江山被你篡夺,族人被你诛杀,母亲满心怨怼,才会走上谋逆之路,到头来,却落得身死的下场。”
“我苟活于世,隐于市井,不过是想安稳度日,可你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肯放过我们。如今你问我是不是你的儿子,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会!”楚念猛地嘶吼出声,泪水终于滚落。
“在您眼里,只有你的江山,只有你的权力,我于您而言,不过是个污点,是个谋逆之女生下的孽种,您今日找到我,不过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罢了!”
他看着白洛恒,不知道这时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白洛恒坐在车辇上,听着楚念泣血的控诉,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与怨恨,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心底的疑云终于落定……
第601章 血脉归宗(番外3)
楚念的嘶吼声城门口久久回荡,周遭的守军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这市井之中的落魄男子,竟与当今圣上有着这般牵扯不清的血脉恩怨,更没想到他敢对着九五之尊如此放肆控诉。
车辇之上,白洛恒浑身僵硬,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情绪比先前更甚。
楚念那字字泣血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当了数十年的帝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见惯了朝堂倾轧,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此刻面对楚念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他那颗被权力包裹的心,竟破天荒的有些抽动。
因为,他从他那绝望的面孔之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良久,白洛恒才缓缓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震撼,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这个狼狈却傲骨铮铮的年轻人,声音里褪去了帝王的冰冷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缓缓开口问道:“事到如今,朕且问你,若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想替你母亲报仇,取朕的性命?”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守军们更是心头一紧,生怕这年轻人再口出狂言,触怒龙颜,落得身死当场的下场。
可楚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凄苦又疲惫的笑,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恨意渐渐淡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报仇?”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陛下说笑了,罪臣不过是个苟活于世的市井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无兵无权,拿什么向陛下报仇?更何况,我从未想过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白洛恒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为何?你母亲因朕而死,楚家因朕覆灭,你心中积怨如此之深,怎会不想报仇?”
楚念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白洛恒,眼底没有了方才的嘶吼与愤怒,只剩下认命般的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乃天经地义。纵使陛下于楚家、于我母亲有万般亏欠,纵使我心中有恨,可天下哪有儿子杀父亲的道理?这般忤逆伦常之事,我楚念,做不出来。”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白洛恒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当了数十年皇帝,听过无数臣子表忠心、讲伦常,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触动心扉。
眼前的孩子,自幼流离失所,背负着谋逆罪臣之子的骂名,在市井之中苟且偷生,受尽磨难,即便满心怨恨,却依旧守着最基本的伦常底线,从未动过弑父的念头。
反观自己,当年被流言蒙蔽双眼,被权力冲昏头脑,对曾经自己太子的话置若罔闻,逼他赶尽杀绝,如今想来,满是荒唐与悔恨。
白洛恒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数十年的释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楚念身上,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头多年的疑问:“朕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朕已下旨,将你与你母亲一同处决,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念身子微微一颤,知道事到如今,所有的隐瞒都已毫无意义,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想要查探当年的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自己若是再隐瞒,反倒落得欺君之罪。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血迹早已干涸,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负责行刑的主判官,是楚朝旧臣,曾受过我母亲的恩惠。行刑之前,母亲苦苦哀求于他,求他留我楚家一丝血脉,甚至拿出了她仅剩的所有积蓄,重金相赠。那判官念及旧情,又不忍看着我就此丧命,何况当时,我家人也在牢狱之中,还有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便铤而走险,找了一个身形与我相仿的人做了替死鬼,暗中将我送出了刑场。”
楚念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我侥幸活下来之后,便一路辗转,逃到了这建安城,投奔了表哥楚豫。我便在他身边寄居,改名换姓,不敢暴露分毫身份,只求能安稳活下去,这一躲,便是数十年。”
白洛恒静静听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的往事。
他记得那个行刑的判官,姓苏,当年处决完楚凝安母子以及楚凝玉等人之后,便立刻上书辞官,回乡归隐,当时他只当是那人惧怕牵连,并未多想。
后来朝廷严查贪污受贿官员,这苏判官被人检举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证据确凿,当即被下旨处决,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受贿,想必就是楚凝安当年给的钱财,而他徇私枉法之处,便是放了楚念一条生路。
种种过往交织在一起,真相大白于眼前,白洛恒只觉得满心苦涩,忍不住苦笑一声。
当年他一心要斩草除根,以为楚家谋逆血脉早已尽数伏诛,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事已至此,他早已无心再去追究当年苏判官的罪责,更没有半分想要杀楚念的念头,血脉亲情摆在眼前,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的年轻人,他恍惚间竟觉得,这孩子的神态,像极了自己的嫡子白乾,心底那点尘封多年的父爱与善念,瞬间涌上心头。
“朕知道了。”白洛恒声音轻缓,带着一丝释然。
“当年之事,错不在你,你能活下来,也算天意。你身为前朝罪臣之后,贿赂判官、私自逃刑,按律当斩,但前些日子,朕刚下旨大赦天下,凡非十恶不赦之罪,皆可赦免,你的罪责,朕便不予追究,判你无罪。”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念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今日必定难逃一死,毕竟帝王最是无情,斩草除根是常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会真的放过自己。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亲生父亲。
早已不是记忆里旁人描述的那般意气风发、权倾天下,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皱纹,鬓边发丝尽白,半白的山羊胡垂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父亲。
楚念心中百感交集,先前的怨恨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踉跄着想要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起来吧。”白洛恒挥了挥手,语气柔和了许多,示意身旁的守军松开对楚念的钳制,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郑重,缓缓说道。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朕身为帝王,不愿日后天下人议论朕薄情寡义,对亲生骨肉赶尽杀绝。如今你罪责已免,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随朕返回御京,二是留在这建安城,你自己选。”
此话一出,楚念彻底呆立在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陛下饶自己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从此便能在这建安城继续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可他竟然还要带自己回御京。
那是皇宫禁地,是权力中心,更是当年楚家覆灭之地,自己回去,又能以什么身份自处?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前朝私生子,即便陛下不计较,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又怎会容下自己?
第602章 宁王(番外4)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年在建安城,虽有表哥照拂,却始终居无定所,小心翼翼,连带着妻子和几个年幼的儿子,也跟着自己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从不敢抛头露面,更不敢让孩子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
若是随陛下回了御京,即便不能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或许也能给妻儿一个安稳的归宿,让他们不必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活在市井尘埃里,抬不起头。
看着楚念满脸犹豫、纠结难决的模样,白洛恒心中了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你若是不想回去,朕也不勉强,建安城本就是楚家故地,你留在此地,也能守着故土,安稳度日。”
楚念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挣扎渐渐平息,他抬眼看向白洛恒,眼底的怨恨彻底褪去,只剩下平静与坚定,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罪臣愿意随陛下返回御京城。”
白洛恒闻言,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释然,藏着欣慰,更藏着迟来的父子温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却依旧心性纯良的儿子,沉声说道:“好,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姓楚,朕赐你改姓为白,名念,往后,你便叫白念。”
“白念……”楚念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再次泛红,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他脱离罪臣之子身份、认祖归宗的开始,是他漂泊数十年,终于有了血脉归属的证明。
白洛恒不再多言,抬手吩咐身旁的侍从,牵来一匹温顺的骏马,亲自示意白念上马:“此地不宜久留,随朕一同返回御京。”
白念点了点头,在侍从的搀扶下翻身上马,与帝王的车辇并肩而行。
一路之上,车马缓缓前行,白念坐在马背上,时不时看向身旁的车辇,心中百感交集。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在市井之中苟且,与这位帝王永不相见,更不会有血脉相认的一天。
可命运弄人,宫门一见,恩怨散尽,血脉归宗,往后的路,虽依旧未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确体会了一丝不曾有过的温情……
车辇之中,白洛恒隔着帘幔,仿佛能感受到身旁儿子的气息,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轻易就放过了旁边的人。
也许是心底里的血脉唤醒了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温情,也许是大限将至的他,重新可忘记亲情……
车马行至御京朱雀大道时,太子白诚早已率一众朝臣在此等候接驾。
见帝王车辇缓缓驶来,白诚率众躬身行礼,待车辇停稳,才起身快步上前,准备搀扶白洛恒下车。
可目光扫过车辇旁并肩而立的骑马男子时,白诚脚步顿住,眼中满是诧异。
那男子一身粗布麻衣尚未更换,身形瘦削,眉眼轮廓竟与父皇白洛恒有七八分相似,神态间的清冷倔强,也隐隐有帝王风骨,他从未见过此人,心中顿时生出诸多疑惑。
白洛恒掀帘走下车辇,神色带着几分旅途疲惫,却难掩周身威严。
他看向白诚,径直开口介绍:“这是白念,是朕流落民间多年的皇子,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兄长。”
此话一出,白诚心头一震,他从未听闻父皇还有流落民间的皇子,愣神片刻后,很快收敛神色,依着皇室礼仪,对着白念拱手,语气恭敬又亲和:“儿臣见过大哥,往后还请大哥多多关照。”
一句“大哥”,让白念浑身一僵,眼眶微微发热。
他自幼孤苦,无兄无弟,李家的血亲向来瞧不起他的身世,从未给过半分温情,如今身处皇室,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竟如此坦然地认他为兄,即便心中揣测这份亲近或许有几分违心,他依旧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笨拙地微微颔首。
白洛恒看在眼里,对着白诚沉声嘱咐:“白念在外受苦多年,身份已然恢复,朕此前已大赦天下,他过往的罪臣身份,尽数洗清。往后你要与他和睦相处,不可有半分轻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白诚连忙应声,目光看向白念时,多了几分真诚。
众人簇拥着白洛恒与白念入宫,一路行至紫薇宫。
待内侍奉上热茶,白洛恒坐定,立刻吩咐身旁的怜月:“拟旨,册封白念为宁王,赐京中宁王府,一应规制按亲王标准置办,即刻落实。”
怜月躬身领命,丝毫不敢耽搁,当即下去草拟圣旨。
白念闻言,当即跪地谢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白念,谢陛下隆恩。”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介市井流民,不仅能洗脱罪名,还能被册封为王,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这是他漂泊数十年,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起来吧。”白洛恒抬手示意,看着眼前的白念,语气平和。
“你是朕的皇子,本就该有这般身份待遇,往后在京中安心居住,有任何难处,可直接告知朕,也可找太子商议。”
白念起身站在一旁,垂首而立,心中百感交集。
从建安城的阶下囚,到御京城的宁王,不过短短数日,命运翻天覆地。
他看着殿上的帝王,看着身旁的太子,终于明白,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隐姓埋名的罪臣之子,而是有了血脉归属,有了身份地位的皇室子弟,迟来的亲情与安稳,终究还是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白洛恒看着他沉静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落了地,操劳半生的帝王,此刻终于有了几分阖家团圆的释然,只盼着往后能弥补对自己曾经对于子女的亏欠,让白念安稳度日。
第603章 和睦
乾和元年二月,御京城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渐渐染上了几分春日的温润。
自将白念从建安城接回宫中,册封为宁王之后,整座皇宫的氛围都悄然变了模样,而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当今圣上白洛恒的身心状态。
曾几何时,他被过往的罪孽与愧疚日夜折磨,每到深夜,必被噩梦缠身,梦中尽是楚凝安绝望的泪眼,还有那些因他的猜忌与狠戾而逝去的亡魂。
梦魇缠身之际,他时常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甚至会陷入无端的癫狂,对着空寂的宫殿嘶吼,怒斥过往的荒唐,内侍宫人们每每见状,皆是心惊胆战,却又无计可施。
可自从白念入宫,认祖归宗,被赐姓封王之后,那些缠了他数月的噩梦,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夜里安寝,再无凄厉的梦魇惊扰,他能一觉睡到天明,晨起时眉宇间的疲惫与戾气也淡了大半,连平日里偶发的癫狂之态,也再也未曾出现过。
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宁王殿下归来,唤醒了陛下心底的温情,才让帝王卸下了半生的枷锁。
白洛恒自己也清楚,并非是鬼神之力……
这日清晨,白洛恒晨起用过早膳,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听着宫墙外传来的隐约鸟鸣,心头忽然生出几分闲适,许久未曾这般心绪平和。
他抬手拂去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头对身旁随侍多年的怜月说道:“许久没去东宫瞧瞧太子了,今日无事,陪朕走一趟。”
怜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温声吩咐内侍备好御驾,却被白洛恒抬手制止:“不必铺张,轻车简从,步行过去便好。”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早年那般讲究排场的心思,只愿寻一份平淡的安稳。
一路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宫道两旁的花木初绽新芽,暖风拂面,少了帝王出行的肃穆森严,多了几分寻常老者的悠然。
不多时,便抵达了东宫门前,守宫的内侍见陛下亲临,连忙跪地行礼,正要通传,却被白洛恒摆手拦下,径直迈步走进了东宫大院。
东宫内,一派温馨祥和之景。
大殿外的走廊下,太子妃刘静正端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启蒙读物,柔声教导着身旁的一双儿女。
皇长孙女白糖不过五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粉雕玉琢的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听讲;皇长孙白盈年仅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也乖乖挨着姐姐,时不时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上几句,稚嫩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格外动听。
不远处的石桌旁,太子白诚正侧身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的王侧妃身上。
王侧妃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白安才满六个月,正闭着眼睛安睡,小脸蛋粉嫩红润,呼吸均匀。
白诚看着怀中幼子,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慈爱,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
忽闻院门口传来动静,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白诚与太子妃刘静皆是一惊,连忙起身,王侧妃也小心翼翼地抱紧怀中的白安,众人连忙整理衣衫,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儿臣(臣妇)不知父皇驾临,迎接来迟,望父皇恕罪。”
白诚带头叩首,语气满是恭敬与惶恐,生怕自己疏于礼数,触怒了父皇。
白洛恒看着眼前跪地的一众儿孙,脸上没有了往日帝王的威严冰冷,反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连忙抬手虚扶,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亲和:“都起来吧,不过是朕闲来无事,过来瞧瞧,何来恕罪之说,这些虚礼,都免了。”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起身,垂首立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白洛恒的目光率先落在了蹦蹦跳跳的白糖与白盈身上,两个孩子自幼便得白洛恒疼爱,平日里也常被接入宫中玩耍,见了祖父,哪里还有半分拘谨,瞬间挣脱了太子妃的手,迈着小短腿,兴奋地朝着白洛恒扑了过来。
“爷爷!”
“祖父!”
白糖一把抱住白洛恒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着。
白盈则凑到他身前,伸手拽着他的龙袍衣角,小脸上满是依赖。
白洛恒俯身,伸出略显苍老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个孩子粉嫩的脸颊,指尖触到孩童柔软的肌肤,心底的柔软被瞬间填满,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
“乖,都乖,近日在东宫,可有好好读书,好好听你们母亲的话?”
“回爷爷,孙女每日都跟着母亲读书识字,不敢偷懒。”白糖口齿清晰地回道,小模样十分乖巧。
白盈也连忙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孙儿也听话,还会照顾弟弟。”
白洛恒听得心头大悦,连连点头,又逗弄了两个孩子几句,才转身朝着王侧妃走去。
王侧妃见状,连忙抱着怀中的白安,微微屈膝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白洛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孩身上,看着那小小的眉眼,与白诚有几分相似,又带着几分白家血脉的温润,语气放缓,轻声问道:“安儿如今,可是满五个月了?”
不等王侧妃开口,一旁的白盈早已兴奋地跑到白洛恒身边,再次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大声说道:“爷爷记错啦,弟弟已经五个月零三天了,前日乳母还说,弟弟会踢小脚丫了呢!”
白洛恒被小孙子的童言童语逗得笑出声,伸手摸了摸白盈的头,笑着摇了摇头:“是爷爷老了,记不清日子了,还是盈儿细心。”
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白安,看着眼前儿孙绕膝的和睦景象,他心中涌起满满的慰藉。
第604章 故人逐渐凋零
寒暄片刻,众人移步至东宫大殿,内侍奉上热茶,白洛恒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太子白诚与太子妃刘静,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缓缓开口问道:“朕且问你们,近日魏国公的状态如何?”
魏国公刘积,正是太子妃刘静的生父,也是白洛恒当年起兵夺权时,最忠心耿耿的开国功臣。
二人相识于微末,当年白洛恒尚在朔州蛰伏,刘积只是城中一名普通守军,一眼识得白洛恒的帝王之相,从此死心塌地追随,从建安城起事,到平定四方叛乱,再到白洛恒登基称帝,刘积始终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托孤重臣,也是白洛恒为数不多的亲朋挚友。
只是前几年,刘积忽然身染重病,卧病在床,病情时好时坏,虽遍请名医,却始终未能根治,一直在家中静养。
听闻父皇问及父亲,太子妃刘静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眶微微泛红,上前一步,轻声回道:“回父皇,父亲近日的状态,又糟糕了许多。前几日还能勉强坐起身,喝几口粥食,可这几日,已然卧床不起,整日昏昏欲睡,连汤药都难以下咽,太医来看过,只说……只说要做好万全准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满是担忧与难过。
白洛恒闻言,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沉痛与唏嘘。他沉默良久,大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半晌,才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声音低沉地说道:“朕知道了,朕这就去魏国公府瞧瞧。”
说罢,不等众人劝阻,便迈步朝外走去,怜月连忙跟上,吩咐侍卫备好御驾。一路之上,白洛恒坐在车辇中,闭目不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与刘积相识的场景。
那还是在朔州的寒冬,他因为冒犯当时皇帝,被流落至朔州城,身为守军的刘积,当时一心跟随给他,为他做事。
后来,他决意起兵,推翻腐朽的旧朝,刘积二话不说,跟随他一路拼杀。
多少次生死关头,是刘积替他挡下刀箭,多少次陷入绝境,是刘积为他出谋划策,不离不弃。
登基之后,他封刘积为魏国公,位极人臣,恩宠有加,本想让这位老友安享晚年,可没想到,岁月无情,病痛缠身,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骁勇善战的汉子,如今竟落得卧病在床、油尽灯枯的地步。
车辇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魏国公府。
府中的下人见陛下亲临,吓得连忙跪地迎接,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洛恒径直穿过庭院,快步朝着刘积的卧房走去,不等下人通传,便推开了房门。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昏暗,床榻上,刘积虚弱地躺着,面色蜡黄,身形枯瘦,早已没了当年的英武模样。
听到房门响动,刘积艰难地睁开眼,见是白洛恒,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沙哑无力:“陛、陛下驾临,老臣……老臣未能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白洛恒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说道:“不必多礼,你身子不适,好生躺着便是。”
说罢,他坐在床沿边,伸手紧紧握住刘积枯瘦冰凉的手,看着老友这般模样,心中一阵抽痛,眼眶也微微泛红。
“积弟啊,你我相识数十载,何必跟朕讲这些虚礼。”
一声“积弟”,道尽了半生情谊。
刘积看着眼前的帝王,看着他鬓边斑白的发丝,脸上密布的皱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缓缓说道:“老臣还记得,当年在朔州城,老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守军,每日守着城门,浑浑噩噩度日,若不是陛下赏识,给了老臣一展抱负的机会,老臣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在朔州城做个平庸之人,更别说位列公卿,成为魏国公了。陛下于老臣,有知遇之恩,更有再造之恩,老臣这辈子,跟着陛下,值了。”
白洛恒听着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暗自神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我之间,何来恩义之说,是朕多亏了有你。当年跟随朕从朔州起兵的一众老兄弟,陈绰、李进,早些年便因病去世,没能享几年清福;前些日子,张迁又因感染风寒,撒手人寰,昔日一同密谋起兵、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个都走了……如今,就只剩你我二人了。”
话语间,满是英雄迟暮、故人凋零的悲凉。
想当年,他们一群热血男儿,在朔州城的深夜里,围坐在篝火旁,歃血为盟,立志推翻旧朝,开创盛世,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坚信未来可期。
可转眼数十载过去,当年的兄弟,死的死,亡的亡,如今只剩他们两个垂垂老矣之人,隔着病痛与岁月,相对无言,这份孤寂与沉痛,绝非寻常人所能体会。
刘积闻言,眼中也泛起泪光,苦笑一声,气息微弱:“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那些商议起兵的夜晚,恍惚就在昨天。那时陛下年轻,我们也都年轻,天不怕地不怕,只想着拼出一条活路,拼出一个太平天下。如今,太平盛世有了,陛下的江山坐稳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去了。”
“不许说胡话。”白洛恒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太医定会有办法治好你,你要好好养着,朕还等着跟你一起,看着太子坐稳江山,看着白家的子孙,世代守护这大好河山。”
话虽如此,可两人心中都清楚,刘积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们又寒暄了许久,聊起当年的征战岁月,聊起开国后的种种往事,聊起那些逝去的老兄弟,时而感慨,时而唏嘘,时而落泪。
直到日头西斜,白洛恒看着刘积渐渐疲惫,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叮嘱府中下人好生照料,又传下圣旨,令太医院每日派最好的太医前来诊治,这才起身离开魏国公府。
走出魏国公府,晚风袭来,带着几分凉意,白洛恒抬头望着天边的落日,余晖洒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满心的孤寂与疲惫。
半生帝王,他看着自己身旁的亲人和挚友一个接一个的离去,这份无力感,比任何朝堂纷争都要让他心酸。
几日后,便是宣定皇后的忌日。
宣定皇后是白洛恒的结发妻子,温婉贤淑,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却在五年前,因病离世,没能等到他弥补亏欠,没能看到如今儿孙绕膝的景象。
白洛恒一生,负过无数人,唯独对这位结发妻子,满心都是敬重与思念。
第605章 大限将至
这日,天刚蒙蒙亮,白洛恒便换上素色常服,亲自带着太子白诚,以及一众内侍侍卫,出城前往皇陵祭拜。
皇陵坐落于御京城外的青山之中,松柏常青,肃穆庄严,宣定皇后的陵寝,便在陵园最中心的位置,墓碑上“爱妻宣定皇后之陵”几个大字,是白洛恒亲手所书,笔力苍劲,却藏着思念。
抵达陵前,白洛恒令太子与一众随从在陵外等候,只留下怜月在旁伺候,自己则独自走到墓碑前,缓缓跪下。
他没有让内侍摆放祭品,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文字,看着妻子的名讳,眼眶渐渐泛红。
五年了,这是妻子离开的第五个年头。
这五年,他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日夜,每一日都过得无比煎熬。
失去了最知心的枕边人,被愧疚与噩梦缠身,执掌万里江山,却无人能说一句心里话,他虽是帝王,却活得无比孤独。
他对着墓碑,仿佛妻子就站在眼前,声音沙哑,缓缓诉说着心底的话:“皇后啊,朕来看你了。转眼五年过去,这五年,朕感觉比这一生度过的时光还要漫长。”
“你走之后,朕时常想起当年,我们在建安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身边有你,心里总是安稳的。你总劝朕,放下心中的戾气,多念及亲情,可朕当年被权力蒙蔽双眼,做错了太多事,负了太多人,如今想来,满是悔恨。”
“不过你放心,如今一切都好了。太子诚儿成熟稳重,能堪大任,后宫和睦,儿孙绕膝,朕终于放下心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拂过墓碑,语气变得平静而释然:“朕知道,自己大限快要到了,这些日子,身体日渐衰弱,夜里虽无噩梦,却也能感觉到,时日无多。不过朕不害怕,等朕处理好身后事,将这江山稳稳托付给下一代,朕就能来陪你了。到那时,朕再也不是什么帝王,只是你的夫君,我们再也不分开。”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朝堂政事,到儿孙琐事,再到对她的思念,仿佛要把这五年的心里话,全都诉说干净。
直到朝阳升至半空,阳光洒遍陵园,白洛恒才缓缓起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揖,转身走出陵寝。
他示意太子与众人先行回宫,自己则在陵园的小路上,独自走了许久,看着满山松柏,感受着清风拂面,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与执念,也渐渐放下。
回到宫中,白洛恒径直返回长恒宫,连日来的奔波与心绪起伏,让他倍感疲惫。
才人林疏月素来温婉细心,见陛下神色疲惫,连忙上前侍奉,亲手为他褪去外袍,奉上温热的汤水,又铺好床榻,轻声安抚。
白洛恒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旁是林疏月轻柔的侍奉,窗外是春日的和风鸟鸣,心中没有愧疚,没有梦魇,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片平和与安稳。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妻儿的笑脸,老友的模样,还有宣定皇后温柔的面容,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睡得安稳而香甜,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在漠南边境那段无忧无虑、有人相伴的时光。
乾和元年五月,御京城的春光早已浓烈,宫苑里繁花似锦,柳絮纷飞,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可长恒宫内,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白洛恒的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只是处理奏折时,伏案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头晕目眩,指尖发麻,往日里能一目十行、从容批复的政务,如今看不了几行字,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连抬手握笔,都要费上许久的力气。
内侍们见状,纷纷劝他歇息,可他总强撑着,不愿放下手中的朝政,他怕自己一闭眼,这大好江山,便少了一分照看。
可气力终究是不由人,到了五月中旬,他连晨起梳洗,都要宫人搀扶才能起身,饭食也日渐寡淡,往日爱吃的膳食,摆在面前也难以下咽,不过月余时间,本就因岁月与过往煎熬略显苍老的身躯,愈发消瘦,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宽松,脸上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仪,只剩病骨支离的憔悴。
才人林疏月寸步不离地守在长恒宫,日夜尽心侍奉。
她素来温婉,从不多言,只是每日亲手熬制汤药,炖养身的羹汤,端到他床前,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夜里他睡不安稳,稍有动静,她便立刻起身,轻声安抚,为他掖好被角,擦拭额头的虚汗。
宫人们都说,林才人是真心待陛下,可任她再如何悉心照料,白洛恒的身子,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白洛恒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活了大半辈子,征战沙场,执掌江山,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苦痛都尝过,如今这身体的衰败,绝非寻常病痛,而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的征兆。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中翻涌着过往三十年的风雨岁月,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三十年前,他还是朔州城流落的落魄驸马,被旧朝帝王猜忌,险些丧命,是刘积一众老兄弟不离不弃,陪他起兵起事,从建安城一路拼杀,血染征袍,才推翻腐朽旧朝,开创这隆宣盛世。
登基之后,他手握万里江山,坐拥四海臣民,成了万人敬仰的帝王,可他也亲手犯下过无数罪孽,因猜忌疏远亲人,因狠戾枉送性命,被愧疚与噩梦缠了无数个日夜,险些迷失在权力的深渊里。
他负过自己的儿子,负过那些逝去的亡魂,负过早早离他而去的宣定皇后,唯有晚年,白念归宗,儿孙绕膝才终于寻得几分心安,卸下了半生的枷锁。
可偏偏,这安稳的日子,他竟没福气多享几日。
命运这般弄人,他争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逃不过故人凋零、孤身赴死的结局。
第606章 再无牵挂
转眼到了六月初,连日的闷热天气,让本就虚弱的白洛恒,病情骤然加重。
他开始整日昏昏沉沉,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少之又少。
偶尔醒来,也是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咽喉像是被火灼烧一般,连喝口水都觉得疼痛,更别提进食。
没过几日,更是开始上吐下泻,汤药喂进去,转眼便吐了出来,身体被折磨得只剩一副空壳,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泛白,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长恒宫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太医院的院正带着一众太医,日夜守在宫外,把脉问诊,熬制汤药,可所有的方子都试过,所有的珍稀药材都用上,依旧无济于事。
太医们私下摇头叹息,陛下这是元气耗尽,药石罔医了。
太子白诚得知父皇病重,心急如焚,当即放下东宫一切事务,上奏请求入宫侍奉。
他将东宫的琐事托付给太子妃刘静,自己搬进了紫微宫偏殿,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长恒宫守着,待父皇昏睡时,便前往长生殿,代为批改奏折,处理朝中政务。
甚至有时候太子妃刘静也会作为一个儿媳亲自来照顾皇帝 ,白洛恒清醒的瞬间,也时常夸自己的儿媳妇贤良淑德,未来将会是一个贤后。
太子白诚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里守在病床前,亲自为父皇擦拭手脚,端水喂药,夜里便在偏殿挑灯理政,生怕耽误了国事,也生怕错过父皇醒来的时刻。
白洛恒偶尔清醒,看着儿子守在床前,眼底满是担忧与孝心,看着他从容处理朝政,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心中满是感动与欣慰。
他这一生,严格来说共育有四子,白念流落在外多年,直至近年才归宫认祖,长子白乾早逝,三子白远谋逆,被他流放到岭南,唯有白诚,自小就符合他的期待,立为太子,他虽对其严苛,却也寄予厚望。
如今看来,虽算不上圆满,却个个出色。
如今的两个儿子,认祖归宗后的白念温润谦和,安心做个闲散王爷,从不贪恋权势。
白诚沉稳有担当,早已能独当一面,堪守江山。
此生教子,也算无憾。
乾和元年六月中旬,一连几日的阴雨散去,御京城终于放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长恒宫的窗棂,洒在床榻上。
这天清晨,白洛恒忽然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原本沙哑得说不出话的嗓子,竟能缓缓开口,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甚至能自己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也有了几分光彩。林疏月端来羹汤,他竟能自己小口喝下,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林疏月又惊又喜,以为陛下病情终于好转,连忙要去通知太子与太医,却被白洛恒抬手拦下。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
他比谁都明白,这绝非病情好转,不过是人之将死,回光返照罢了。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已经到了。
当下,他便让林疏月梳妆打理,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靠在软榻上,沉声吩咐怜月:“速去宣裴言、苏砚秋、李修文等一众重臣,即刻入宫,到长恒宫见朕。”
怜月心头一紧,看着陛下平静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一红,却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快步出宫传旨。
不过半个时辰,裴言等一众老臣便匆匆赶到长恒宫。这些臣子,皆是跟随白洛恒多年的肱骨之臣,忠心耿耿,深谙朝政,也是他早已选定的托孤大臣。
众人走进殿内,见陛下虽面色依旧憔悴,却眼神清明,神色郑重,心中皆是一沉,纷纷跪地行礼。
白洛恒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老臣,声音平缓,缓缓交代后事。
他先是重申太子白诚正统地位,命众人日后尽心辅佐太子,不可有二心;再是叮嘱朝政要务,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日后治国,当以民生为本,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不可轻易发动战事;又提及边境防务,命边关将领严守防线,谨防蛮族入侵,保边境太平;最后,还特意嘱托,白念乃皇室宗亲,待他归天之后,需好生善待,不可让其卷入朝堂纷争,许他一世安稳。
他事无巨细,将朝政、民生、宗室、边境诸事一一交代清楚,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一众老臣听得泪流满面,连连叩首,齐声应道:“臣等,定谨遵陛下旨意,尽心辅佐新帝,守护江山社稷,死而后已!”
白洛恒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抬手虚扶:“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日后,这江山,便托付给你们了。”
众人闻言,皆是哽咽叩首,依依不舍地退出了长恒宫。
待重臣离去,白洛恒又让怜月去传太子白诚。
不多时,白诚快步走入殿内,见父皇端坐榻上,神色平静,心中既喜又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白洛恒招手让他近前,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稳重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缓缓开口,悉心教导他身为帝王的重任。
他告诉白诚,帝王之路,从无坦途,手握至高权力,更要心存敬畏,不可被权力蒙蔽双眼,要懂得体恤臣民,善待亲人,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又叮嘱白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日后要善待白念和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白远,兄弟和睦,方能稳固皇室根基。
他还说,自己这一生,前期虽然英明神武,可后期老矣,做错了太多事,留下了太多遗憾,让白诚切莫学他,要守好本心,做一个仁君,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世代安稳。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治国之道,到为人处世,将自己毕生的经验与悔恨,全都倾囊相授。
白诚跪在床前,听得泪流满面,频频点头,哽咽着应下:“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忘,定当守护好江山,善待臣民,兄弟同心,不负父皇所托。”
白洛恒看着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朕放心了,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白诚不舍地叩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长恒宫,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疏月守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白洛恒缓缓躺回床席,闭上双眼,回想自己这一生。
从落魄的驸马爷到开国帝王,从腥风血雨到盛世太平,他享过无上荣光,也受过无尽煎熬。
他拥有过万里江山,也失去过至亲挚友;他犯下过滔天罪孽,也终究在晚年寻得心安。
这一生,波澜壮阔,却也满是遗憾。
身为帝王,他守住了江山,开创了盛世,可晚年却又骄奢淫逸。
作为夫君、父亲、兄弟、友人,他却负了太多人,亏欠了太多情。
如今,后事已托,江山可安,儿孙可期,再无牵挂。
第607章 提前加冕
他忽然想做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个挣脱帝王身份,只为自己做一次主的决定。
他这一生,被“帝王”二字束缚了一辈子……
他想起了宣定皇后,想起了当年在朔州城的寒冬,想起了与刘积等老兄弟一起起兵的瞬间,想起了那些没有权力纷争、没有猜忌狠戾的纯粹时光。
他这一生,最开始的事情是想要攀登高位,直到后来他逐渐对皇权产生了一种向往,后来得到之后,却发现最想要的是一份安稳,一份家庭和睦的安稳。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对身旁的林疏月说道:“疏月,朕命你,待朕归天之后,传朕最后一道遗诏。新帝登基,国事为重,不必为朕大办丧事,劳民伤财。朕死后,将朕火化,骨灰带去御京城外,青山之中,宣定皇后陵中,一同简单陪葬。”
林疏月闻言,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涌出,跪倒在床前,哽咽道:“陛下,这……这不合祖制啊,您是开国帝王,全国剩下都应当为其守孝,受后世祭拜……”
“祖制?”白洛恒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
“朕当年起兵,本就打破了旧朝祖制,如今死后,何必再被这些规矩束缚。朕不想不想被后人祭拜,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皇后,朕死之后,只想做回白洛恒,做皇后的夫君,做儿孙的祖父,做老兄弟的挚友,仅此而已。”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的释然与期盼,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只能含泪叩首:“臣妾,谨遵陛下旨意。”
白洛恒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闭上双眼。
次日清晨,长恒宫的晨雾还未散尽,白洛恒醒得格外早。
他靠在软枕上,呼吸比前一日平稳许多,周身的病痛像是暂时退去,虽依旧四肢乏力,头脑却清明通透。
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守在一旁的林疏月吩咐:“去传怜月来,朕有要事安排。”
怜月很快赶来,见陛下神色平和,不似昨日回光返照时的虚浮,心中稍安,躬身静候旨意。
白洛恒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决断:“朕思来想去,决定今日便着手筹备,三日后为太子举行加冕大典。”
怜月闻言一惊,险些失态:“陛下,加冕大典乃国之重礼,向来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举行,您如今龙体尚有转机,这般提前操办,不合礼制啊。”
白洛恒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了却心愿的笃定:“礼制是人定的,朕这一生,打破的旧制还少吗?朕撑不了多久了,活着见他戴上冕旒,接过江山,才算真正走完这帝王的路。此事不必再议,你去拟好口谕,传朕的意思,命礼部即刻筹备,一切从简,不必铺张,只需确保仪式周全即可。”
怜月看着他眼中的坚持,知道陛下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可能,只得含泪应下,转身去拟写口谕,安排内侍火速前往长生殿传旨。
此时的长生殿内,白诚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自入宫侍奉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父皇昏睡时便理政,稍有动静便立刻赶回长恒宫,片刻不敢松懈。
殿内烛火摇曳,他眉头微蹙,仔细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笔下从不敢有半分马虎。
内侍捧着口谕匆匆闯入,跪地高声宣旨,告知陛下命三日后举行太子加冕大典的消息。
白诚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先是满脸惊诧,直直看向传旨内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有震惊,有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窃喜。
他自被立为太子以来,日日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
长子白乾早逝,三子白远谋逆被流放,看似他是唯一的储君,可帝王心术难测,父皇晚年多疑,他从未敢笃定,这万里江山最终定会交到自己手上。
前太子的惨死犹在眼前,那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让他即便身居储位,也始终如履薄冰,没到最后一刻,从不敢言胜。
如今父皇突然下令提前加冕,意味着这江山社稷,是真真正正要托付于他了。
白诚强压下心中的翻涌情绪,收敛神色,对着长恒宫的方向躬身行礼,沉声应下:“儿臣遵旨。”
他放下朱笔,心中百感交集,一面是即将登基为帝的郑重,一面是对父皇身体的担忧,他清楚,父皇做出这个决定,定然是自知大限将至,想在离世前,为他铺平最后一段路。
白诚不敢耽搁,立刻传召东宫属官与礼部官员,一同商议加冕大典的事宜,一切皆遵照父皇旨意,力求简约庄重,不劳民伤财。
而长恒宫内,白洛恒在安排完加冕事宜后,便着手调动禁军。
加冕大典乃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是有人心存异心,趁此时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传召禁军统领,命其将紫微宫内原有守卫尽数换下,从京郊大营调遣一批忠心耿耿、久经沙场的亲兵入宫,全权负责加冕大典及宫廷内外的防卫,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禁军统领领命后,即刻着手调配,不过一日功夫,紫微宫内的守卫便全部更换完毕,新调入的禁军军纪严明,值守严谨,整个皇宫的氛围虽肃穆,却无半分慌乱。
白洛恒看着一切安排妥当,终于松了口气,只是这番操劳,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疲惫,整日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偶尔醒来,喝几口羹汤,便又沉沉睡去。
林疏月与怜月日夜守在殿中,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608章 加冕
三日转瞬即逝,加冕大典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大明殿内,礼乐声庄重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着朝服,神色恭敬。
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冕旒,在怜月与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大殿。
他身形消瘦,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往日里君临天下的威严与意气风发早已不在,可那历经半生风雨、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气质,依旧刻在骨血里,即便步履缓慢,依旧让百官不敢直视,纷纷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群臣,最终落在殿门处。
太子白诚身着太子冠服,身姿挺拔,神色庄重,一步步踏上丹陛。
每走一步,他的脚步都沉稳有力,心中满是敬畏与郑重。
这一步一步,走过的是父皇半生打下的江山,接过的是守护天下苍生的重任。
走到白洛恒面前,白诚躬身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白洛恒看着眼前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缓缓抬手,命内侍取来冕旒与龙袍。
他亲自抬手,将象征帝王身份的冕旒戴在白诚头上,又命人为他换上玄色帝王龙袍,随后,内侍捧来玉玺与天子剑,置于托盘之上。
白洛恒颤抖着伸出手,先拿起玉玺,将它郑重交到白诚手中,随后拿起天子剑,放在白诚另一只手上。
这把剑陪他数十载,见证了他从驸马到帝王的一路征程,也见证了这盛世江山的建立。
“诚儿,这江山,这社稷,从今往后,便交予你了。”
白洛恒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明殿。
“守住这太平,善待这百姓,莫负天下,莫负皇室。”
白诚双手紧紧握着玉玺与天子剑,指尖微微颤抖,抬头看向父皇,眼中满是热泪,沉声应道:“儿臣遵命,定不辱使命,守护江山,体恤万民,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看着儿子接过权力的那一刻,白洛恒紧绷了一生的心,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又会心的笑,那是卸下所有重担、了无遗憾的笑容。
权力交接仪式完成,新帝登基的礼乐声随即响起,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对着白诚行跪拜大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洛恒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再无牵挂,可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身子一软,险些歪倒。
怜月与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住。
“陛下,奴婢送您回长恒宫歇息。”怜月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白洛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任由众人搀扶着,缓缓走下丹陛,一步步离开大明殿,返回长恒宫。
他没有再看身后的新帝与百官,此刻,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这江山,终究是交到了可靠之人手中。
回到长恒宫,林疏月早已备好软榻,连忙上前,与怜月一同服侍白洛恒躺上床席。
他闭上眼,大口喘着气,周身没有丝毫力气,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满心的坦然,还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他不舍这世间的最后温情,不舍尚未好好相守的儿孙,不舍那些深埋心底的旧人旧事,可他也知道,大限将至,这世间的一切,都该放下了。
迷迷糊糊间,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正俯身照料自己的林疏月,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疏月,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林疏月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凑近,轻声应道:“陛下请讲,臣妾知无不言。”
“朕这一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白洛恒的眼神平静,直直望着她,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将死之人对真相的渴求。
林疏月心头一紧,连忙擦去眼角的泪水,恭声回答:“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平定天下,开创盛世,是千古难得的明君,受万民敬仰。”
白洛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朕都快要死了,生死面前,无需再避讳,也不必说这些奉承的话。月儿,朕想听一回实话,最后一回实话,你如实说便好。”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的期盼与真诚,再也说不出那些违心的夸赞,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如实说道:“陛下,臣妾斗胆,直言相告。陛下早年登基,励精图治,节俭勤政,平定四方战乱,安抚天下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彼时的陛下,是当之无愧的明君圣主。”
“可自宣定皇后离世后,陛下心中悲痛,渐渐懈怠朝政,后来又执迷于炼丹求长生之术,性情也变得多疑猜忌。正因如此,朝堂风气渐改,皇子们也心生隔阂,最终引发皇子相争、谋逆之乱,前太子惨死,齐王被流放,皇室骨肉相残,陛下晚年,确有诸多过失。”
“但功过相较,陛下早年功绩卓着,开创了乾和盛世,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总体而言,功大于过,绝非昏君,只是晚年留有遗憾罢了。”
林疏月说完,心中忐忑,低头静待陛下责罚,可等了片刻,却听到白洛恒轻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释然与认可,显然是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好,好一句实话,好一句功大于过。”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愈发微弱。
“朕这一生,有功有过,有得有失,听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疏月坐到床边来:“你坐过来,给朕扇扇扇子吧。”
林疏月连忙应声,搬了矮凳坐在床榻边,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为他扇动。
微风缓缓拂过白洛恒的脸颊,带着殿外淡淡的花香,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漠南的日子,没有权力纷争,没有帝王枷锁,只有简单的安稳与自在。
他闭着眼,静静感受着这缕微风,脸上的神情愈发平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回味那些美好的过往,又像是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执念与遗憾。
林疏月手中的蒲扇轻轻晃动,不敢有丝毫停顿,目光一直落在白洛恒脸上,生怕错过他丝毫动静。
第609章 安稳
可扇着扇着,她忽然发现,白洛恒的眼眸紧紧闭着,面色平和,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她心中一慌,手中的蒲扇险些落地,连忙停下动作,轻声呼唤:“陛下?陛下?”
连唤几声,床榻上的人没有丝毫回应,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林疏月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探向白洛恒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再也没有丝毫气息。
“陛下!”林疏月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失声轻呼,声音里满是悲痛与慌乱。
守在殿外的怜月听到动静,连忙快步走进殿内,看到林疏月泪流满面的样子,再看向床榻上双目紧闭、毫无生机的白洛恒,瞬间明白了一切,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了已逝的陛下。
乾和元年六月十七日,开国帝王白洛恒,于长恒宫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怜月强忍着悲痛,连忙起身,与林疏月一同为陛下整理好衣冠,遵照先帝遗诏,暂不发丧,先派人通报新帝白诚。
白诚刚在大明殿接受完百官朝贺,处理完登基后的首批政务,听闻父皇驾崩的消息,当即脸色惨白,扔下手中奏折,快步赶往长恒宫。
踏入殿内,看到床榻上安详离世的父皇,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跪倒在床前,失声痛哭,连日来的隐忍与担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皇撑到加冕大典结束,亲眼看着他登基,才安然离世,是了却了所有心愿,更是为他铺好了所有前路。
随后,白诚强忍悲痛,遵照父皇遗诏,下令国丧从简,不铺张浪费,不劳民伤财,全国百姓守孝一月,不必过度奢靡。
同时,命人依照先帝遗言,将其遗体火化,亲自护送骨灰,前往御京城外青山之中,葬入宣定皇后陵,让二人死后相守,不再分离。
白洛恒这一生,从落魄驸马到开国帝王,历经腥风血雨,开创盛世太平,被帝王身份束缚一生,晚年留有诸多遗憾,最终卸下所有枷锁,死后只做回普通的白洛恒,陪在挚爱之人身侧,得一世安稳。
乾和元年六月十九日,开国帝王白洛恒于长恒宫驾崩的消息,在新帝白诚的授意下,并未立刻传遍朝野,只先告知了朝中几位核心重臣与宗室亲眷。
消息传至魏国公府时,魏国公刘积正卧病在床。
这位开国元勋,自少年时便追随白洛恒,从他还是落魄驸马时便不离不弃,一路陪他征战四方,平定割据势力,打下大周江山,是白洛恒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年近六旬的刘积,早年征战落下满身旧伤,入夏后便缠绵病榻,汤药不断,早已瘦得脱了形,只能整日躺在榻上,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传信的内侍站在病榻前,压低声音禀明长恒宫的变故,刘积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身上的锦被,指节瞬间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阵阵发疼,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一旁伺候的府中管家与医官见状,连忙上前抚背递水,医官迅速诊脉,眉头拧成一团,连连摇头。
“陛下……陛下他怎么就走了……”刘积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
他与白洛恒相识三十余载,一同吃过苦,一同受过难,一同在战场上刀头舔血,一同登上权力顶峰,这份君臣情谊,早已超越普通的主仆,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如今白洛恒先一步离去,刘积心中悲痛难抑,只觉得世间再无知己,一口气堵在胸口,再也疏解不开。
自那日听闻噩耗,刘积的病情骤然加重,原本还能偶尔喝下半碗粥,此后便水米不进,连参汤都难以咽下。
医官用尽良方,也回天乏术,只说老人家是伤心过度,心气已绝。
不过三日,刘积便在梦中离世,临终前,口中还喃喃念着白洛恒的名字。
消息传回宫中,白诚正忙着处理先帝后事,听闻刘积病逝,心中又是一痛。
他自幼便知晓这位魏国公和自己的国丈大人对父皇、对大周的功劳,若是没有刘积,父皇未必能顺利开国,大周也未必能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白诚当即放下手中事务,亲自赶往魏国公府吊唁,身着素服,在刘积灵前躬身行礼,感念其一生功绩。
遵照白诚的旨意,礼部以最高规格的勋臣礼制为刘积置办丧事,考虑到刘积一生追随白洛恒,君臣情深,白诚特意下旨,将刘积的陵墓修建在皇家陵寝旁,紧邻先帝白洛恒与宣定皇后的合葬陵,让他死后依旧能陪伴先帝,守护大周皇陵。
丧事办妥后,白诚又下旨,追封刘积为武烈将军,赐谥号“忠勇”,将其功绩载入国史,让其子孙世代承袭爵位,厚赏刘府上下,以慰其在天之灵。
先帝白洛恒的国丧,依遗诏从简,宫中虽素幔白绫,却无奢靡陈设,百官素衣素冠,民间百姓则家家挂白,守孝一月。
这一月里,白诚身着孝服,居于长恒宫偏殿,一边处理朝政,一边守灵,未曾有半分懈怠。
朝中诸事,皆由几位辅政大臣协助打理,虽逢国丧,朝政却未曾混乱,朝野上下感念先帝遗德,也敬佩新帝仁孝,人心安稳。
(白洛恒篇终结,接下来就是新帝白诚以及后世子孙的篇章了!)
第609章 你若愿留,朕与皇后必以礼制相待!
一个月后,国丧期满,白诚褪去孝服,召集群臣于大明殿议事,首要之事便是为先帝议定庙号与谥号。
大殿之上,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白诚端坐龙椅之上,声音沉稳:“先帝开国定邦,励精图治,以布衣之身创盛世基业,德被苍生,功在千秋,今召诸位爱卿,共议先帝庙号、谥号,以彰其功德。”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出列谏言。
中书令苏砚秋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先帝开创大周,定鼎中原,是为开国之祖,依古制,他首封周王,以周为国号,开国帝王庙号当为‘太祖’,以示其肇建基业之功。”
此言一出,百官皆点头附和,皆认为太祖之号,最为契合白洛恒开国帝王的身份。
随后,关于谥号,百官各抒己见,纷纷列举先帝一生功绩。
白洛恒登基后,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平定边疆,以孝治天下,德行卓着,晚年虽然昏庸,但又心系百姓,临终前仍叮嘱新帝以民生为重。
经过半日商议,最终议定谥号为圣德大孝明皇帝,取其圣明治国、德泽天下、孝悌为先之意。
白诚听后,心中认可,当即准奏,下旨昭告天下,尊先帝白洛恒庙号为太祖皇帝,谥号圣明皇帝,永享宗庙祭祀。
议定庙号谥号后,白诚又与群臣商议朝政改革事宜。
他自幼在边关外打仗,自然明白百姓疾苦,也明白先帝晚年想要推行却未能彻底实施的仁政理念。
白诚看着殿下群臣,直言道:“先帝在位,以乾和为年号,开创盛世,如今朕登基,当承先帝遗志,推行仁政,与民休息。朕欲改年号为永平,愿天下永远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闻言,纷纷跪地称颂,皆言新帝仁德,改元永平,顺应天意民心。
白诚随即下诏,改次年为永平元年,同时下令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的死罪囚犯外,其余各类罪犯皆减罪一等,牢狱中的轻罪之人尽数释放,让其归家与亲人团聚。
为了让百姓彻底休养生息,白诚又接连颁布数道诏令:其一,全国减赋三年,百姓三年内无需缴纳田赋,减轻农耕负担;其二,免除全国劳役一年,百姓不必再服官府徭役,可专心农耕生产;其三,改革赋税制度,减免租庸调赋税,考虑到部分百姓家中无粮无钱,特意准许百姓用绢布、麻布等织物代替赋税,不必再强制缴纳钱粮,极大缓解了百姓的缴税压力。
这几道诏令一出,朝野上下一片赞誉,百姓听闻后,更是欢呼雀跃。
各地官府迅速张贴告示,将新帝的仁政传至乡间村落,原本因先帝驾崩而略显低沉的民心,瞬间变得安稳,百姓皆感念新帝恩德,大晟朝的根基愈发稳固。
除此之外,白诚还听从兵部与礼部官员的建言,下旨重新开通西域走廊通商之路早年因边境战乱,西域走廊一度闭塞,中原与西域各国的通商往来中断,不仅少了商贸往来,也少了文化交流。
白洛恒在位晚年,在夺回西域走廊的控制权之后,曾有意重启西域通商,却因身体抱恙未能实施。
白诚谨记父皇遗愿,下令派遣使臣前往西域,安抚西域各部族,同时派兵驻守西域走廊要道,清除盗匪,保障商路畅通,重新与西域各国建立邦交,开启商贸往来。
诏令下达后,礼部与兵部迅速行动,使臣带着文书与礼物启程前往西域,驻守士兵也即刻出发,整顿边境。
没过多久,西域各国便纷纷遣使回应,愿意与大晟重修旧好,恢复通商。
此后,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产源源不断运往西域,西域的香料、珠宝、良马等也流入中原,两地商贸日渐繁荣,边境也愈发安定。
待朝政步入正轨,各项新政顺利推行,白诚又着手处理后宫与储位之事。
永平元年秋,白诚下旨,册封刘静为皇后,刘静作为前朝重臣魏国公刘积的之女,自幼入宫陪伴白诚,性情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与白诚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早在白诚还是皇子时,便已陪在身侧,如今登基为帝,册立其为后,顺理成章。
册封皇后的大典举行完毕,白诚又下旨,册封自己的长子白盈为太子。
白盈时年四岁,性情敦厚,勤奋好学,颇有白诚年少时的模样,白诚对其寄予厚望。
册立太子的诏书颁布后,宗室与百官皆上表恭贺,大周朝的储位就此确定,朝野再无争议,朝政愈发稳固。
至此,太祖皇帝白洛恒驾崩后的诸事皆已办妥。
新帝白诚承继大统,谨遵先帝遗诏,推行仁政,安抚百姓,稳固朝政,追封功臣,开通商路,立后建储,准备好一步步将大周王朝带向更为安稳繁荣的未来。
各项新政颁行天下,西域商路上初见驼队往来,州县衙署张贴的减赋告示引得百姓交口称赞,朝野秩序渐归安稳。
永平元年秋,诸事办妥,新帝白诚遵先帝遗旨,携皇后刘静前往后宫长恒宫。
此时的长恒宫已不复往日喧嚣。
如今宫中留守的,唯有侍奉先帝直至最后的才人林疏月。
这座曾见证白洛恒从垂暮到辞世的宫苑,只剩下几缕青烟缭绕,庭院角落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寂静得只剩风过回廊的声响。
林疏月正坐在内殿床席之上。
她膝头垫着素色锦帕,怀里抱着一件白洛恒生前常穿的暗纹锦袍。
指尖摩挲着袍角磨损的边缘,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帕子。
她来宫中五年,从最初的秀女到不起眼的才人,半生都在这座宫苑里度过,唯有晚年伴驾的这几年,才算得了几分安稳。
如今人去楼空,怀里的锦袍还留着些许余温,身边却只剩空寂。
殿外传来怜月的呼唤,林疏月连忙抬手拭去泪痕,起身整理好素色宫装。
她年方二十三,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只是眼底的疲惫与哀伤,让这份青涩多了几分沉郁。
闻声出门相迎时,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奴婢疏月,见过新帝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白诚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这座熟悉的宫殿。
殿内陈设依旧,案几上还摆着先帝生前常用的笔墨,墙角的铜炉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
他开口道:“林才人,朕今日前来,是奉先帝遗旨。父皇生前曾言,你伴他晚年左右,侍奉尽心,特遗旨封你为太妃,尊居宫中。你若愿留,朕与皇后必以礼制相待;若不愿,亦可离宫归家,自由度日。”
第610章 你如今自由了
林疏月闻言,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道:“陛下恩典,疏月感念。只是这太妃之位,疏月不敢受。”
白诚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为何?你尚年轻,宫中自有你的安身之所。”
“宫中虽安,却非我所愿。”林疏月抬眼,看向远处的宫墙,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绝。
“奴婢恳请陛下,准许奴婢剃发出家,离宫修行。”
这话一出,一旁的刘静微微侧目,白诚也顿了顿。
他看着林疏月眼中的坚定,问道:“你才二十三,这般年纪,剃发出家,值得吗?这宫中虽有遗憾,却也有过先帝的恩待。”
林疏月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郁:“陛下问值不值,奴婢也说不清。只是这一生,大半都身不由己,唯有这最后一段路,想按自己的心意走。”
她缓缓开口,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奴婢出身平民,幼时家中贫寒,常常吃不饱、穿不暖。父母无力抚养,便将奴婢卖给了世族人家做奴婢。在那府中,日子过得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会受罚,整日提心吊胆。”
“后来宫中选妃,那家主为了巴结权贵,竟将奴婢充作人选送了进去。奴婢本无指望,只当是听天由命,竟意外入选,成了宫中的才人。”
“先帝虽身居高位,晚年却多有疲惫,奴婢只是尽心伺候,端茶递水、整理起居,从不敢多言。可就是这几分寻常的陪伴,竟成了奴婢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先帝这一生虽然没有给奴婢高位,但对奴婢却是格外的温暖,会在奴婢不慎打碎瓷盏时,轻声说一句无妨。在这深宫中,这几分暖意,已是难得。奴婢此生,从未被人这般善待过,也从未有过这般安稳,哪怕先帝从未对我看过一眼正眼,可我还是想把这一生都奉献给先帝,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继续道:“先帝走时,眉眼安详,奴婢守在榻前,看着他离去,只觉得天塌了一般。如今宫中只剩空寂,留在这里,日日看着这些陈设,只会更添思念。不如剃发为尼,青灯古佛相伴,也算是了却此生心愿。”
白诚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他深知深宫之中的身不由己。
林疏月的一生,不过是乱世中无数寻常女子的缩影,被命运裹挟,难得自主。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自由与心安,倒也算不上过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朕明白了。朕准你所求,准予离宫剃发出家。宫中财物,你可任选些许带走,也算朕与父皇对你的一点心意。怜月,你即刻安排人协助林才人收拾行装,再命人备好剃度所需之物,送她前往城外静安寺。”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林疏月再度屈膝行礼,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多了几分释然。
怜月应声上前,搀扶着林疏月向内殿走去。
白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父皇一生,开创大周基业,晚年却也留下了诸多遗憾,而林疏月的遭遇,不过是这份遗憾里的一抹缩影。
刘静走到他身侧,轻声道:“陛下,林才人也是个可怜人。这般结局,也算圆满。”
白诚微微颔首,道:“是啊。大周初定,当以宽仁待民,宫中之人,亦当如此。让她去吧,也好过在宫中蹉跎一生。”
随后,白诚与刘静转身离开长恒宫。回廊之上,秋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
回到大明殿,白诚即刻命人办理林疏月离宫事宜。
内务府迅速备齐所需之物,怜月亲自陪同林疏月收拾行装。
林疏月并未多取财物,只带走了那件抱着取暖的锦袍,还有几样简单的衣物。
几日后,林疏月在静安寺剃度,法号“了尘”。从此,
深宫中少了一位才人,青灯古佛旁多了一位尼姑。
她每日诵经礼佛,打理寺中事务,偶尔会站在寺门,望向远处的皇宫方向,沉默许久。
而长恒宫的门,自此彻底关闭,再也没有开启过。
处置完林疏月离宫修行一事,白诚摒退左右,只带着贴身内侍怜月,悄然离开了皇宫,一路往御京城西而去。
马车行得平稳,避开了城中热闹的街巷,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府邸门前。
这府邸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规整,白诚下车后,挥退随行侍卫,独自迈步走入府中。
院门轻响,院内立刻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着素布衣裙,妆容清淡,面容清秀温婉,没有了半分以往青楼女子的媚态,反倒透着几分沉静,正是青儿。
见来人是白诚,青儿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动作恭谨却不卑微。
白诚抬手让她起身,目光在院中扫过,语气平淡开口:“父皇已经驾崩了。”
青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抬眸看向白诚。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楚王,一身龙纹常服,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沉稳,权掌天下,气度非凡。
她心中了然,当初那场波谲云诡的储位之争,终究是他赢到了最后。
“你如今自由了。”
白诚看着她,继续说道:“你若是想要去寻他,我会放你走,无人敢阻拦。”
青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释然与无奈。
她自然明白白诚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正是当年的齐王白远,如今被废为庶民的普通人。
“自由?”青儿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更浓,却带着几分悲凉。
“我还有自由吗?”
她望着白诚,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从当初在青楼被你买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你花重金将我赎出,教我言辞礼仪,随后便命我接近齐王,蛊惑他的心智,最后让我在他大婚之上大闹一场,断了他的前程,让先帝对他彻底猜忌。”
青儿顿了顿,看着白诚愈发冷峻的神色,继续说道:“如今你如愿坐上皇位,大权在握,可我至今不懂,当年齐王无心储位,行事低调,对你根本构不成威胁,你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让我去做那样不堪的事?”
第611章 漠北再乱
白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变得锐利。
他背负双手,站在庭院中,帝王的威严尽显:“你不懂齐王此人,他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极深,偏爱精算,凡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中。当年我领兵在外作战,朝中局势未明,他趁机向先帝请婚,想要迎娶刘静,目的就是拉拢魏国公刘积,壮大自己的势力。刘积手握重权,若是被他拉拢,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此人野心藏于心底,不得不除,不得不防。”
青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苦笑着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目光短浅,看不懂殿下的神机妙算。”
白诚看着她,语气稍缓,他知道当年之事,对青儿而言太过残忍,也清楚自己利用她达成目的,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我知道,当年派你去齐王身边,你心中多有不解,更未曾料到,你最后会对他动了真情。事到如今,过往恩怨已了,他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无官无爵,再无翻身可能。你若是执意想去他身边,我不阻拦,可派人送你过去,让你们团聚。”
青儿再次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憾,却终究没有留恋:“不必了。当初我搅乱他的婚事,让他颜面尽失,他得知真相后,险些亲手杀了我,这般恩怨纠葛,早已没了团聚的可能。如今他心中恨我尚且不及,又怎会再看我半眼?”
说罢,青儿抬眸看向府中深处,语气变得坚定:“我哪里也不去,便在这处府邸,陪着平儿过日子。”
白诚看着她决绝的神情,知晓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
他知晓青儿的处境,更明白这颗棋子早已完成使命,无需再被牵绊。
他沉声说道:“既如此,这处府邸你便安心住着,可在此终老。我会命内务府按时送来银两用度,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无人敢来打扰。”
青儿微微屈膝,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白诚不再多言,转身唤来怜月,径直离开了府邸。
马车驶离城西,往皇宫方向而去,车中的白诚闭上双眼,心中并无波澜。
青儿与齐王的过往,不过是他登基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如今大局已定,前朝后宫诸事安稳,他只需专心打理朝政,守护好大周江山便是。
青儿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转身,向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的凉亭里,一个约莫四岁的孩童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浅显的启蒙读物,一字一句认真读着。
孩童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既有青儿的温婉,又有着几分超出同龄人的沉稳。
听到脚步声,孩童立刻放下书本,抬头看见青儿,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一头扎进青儿怀里,软糯地喊着:“娘亲,你回来了。”
青儿弯腰将孩子紧紧抱住,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苦涩与哀伤,露出了温柔慈祥的神情。这孩子名叫平儿,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往后余生全部的寄托。
“平儿,读书累不累?”青儿柔声问道,指尖轻轻拂去孩子脸颊上的灰尘。
白平依偎在母亲怀里,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累,娘亲说好好读书,日后才能做个有用的人,平儿要好好读书,不让娘亲失望。”
青儿心中一暖,抱着孩子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拿起一旁的温水递给他。
阳光透过凉亭的檐角,洒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这座远离皇宫与纷争的府邸,成了青儿最终的归宿。
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再是卷入皇权争斗的青楼女子,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守着自己的孩子,安稳度日。
而皇宫之中,白诚回到长生殿,即刻投入到朝政之中。
永平元年的新政推行愈发顺利,减赋免役的诏令惠及天下百姓,西域商路日渐繁荣,中原与西域的商贸往来络绎不绝,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他每日临朝听政,批阅奏折至深夜,皇后刘静温婉贤淑,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子白盈聪慧好学,储位稳固,朝野上下一片祥和。
曾经的权谋算计、刀光剑影,都已化作治国理政的勤勉。
白诚谨记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承先帝遗志,推行仁政,与民休息,一心要将大周王朝带向更繁荣安稳的未来。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永平三年。
大周境内新政推行三年,除去前朝末年的弊端,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西域商路往来不绝,朝野秩序安稳,一派承平景象。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一封加急边关奏折,快马加鞭送进皇宫长生殿,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白诚正伏案批阅奏折,内侍捧着加急密函入内,神色慌张。
他接过奏折细看,脸色渐沉,指尖紧紧攥住奏折边角,当即命内侍传召中书令苏砚秋、太尉裴言、御史大夫李修文三人,即刻入长生殿议事,不得有误。
不多时,苏砚秋、裴言、李修文三人匆匆入宫,见白诚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连忙躬身行礼。
白诚将漠北加急奏折掷于案前,沉声道:“三位爱卿自行观阅,漠北出了大乱子。”
三人依次上前翻看奏折,看完后皆面色一紧。
奏折写明,踞守漠北东部的铁勒部发生暴动,新首领忽律野心勃勃,以“复仇大周”为旗号,煽动葛逻、苍狼、燕然等部族联合反周。
忽律知晓各部族与大周早年有边境积怨,许诺攻破大周边境城池后,任由各部族肆意劫掠财物、百姓,以此收拢人心,短短数月,便集结起十万部族联军,铁骑南下,如黑云压境,直逼大周北方重镇云州,云州守将急奏朝廷求援。
第613章 征服
白诚策马冲到忽律面前,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句言语,举起弓箭直射而出。
忽律举刀格挡,却根本抵不住白诚的力道,刀身被一箭挑下,白诚顺势再搭一箭,狠狠刺向忽律肩头,由于忙于甩开,忽律直接被挑落马下。
身边亲兵立刻上前,将奄奄一息的忽律死死捆住,联军士兵见主帅被擒,瞬间没了主心骨,更是溃不成军,四处逃窜。
与此同时,裴言在正面大营看到联军后方火光冲天,知晓白诚已然得手,立刻下令全军发起猛攻。
五万步卒列阵前行,盾牌手在前护住阵脚,弓箭手紧随其后放箭压制,步兵持械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联军本就被后方突袭打得大乱,如今又遭正面猛攻,前后受敌,彻底陷入绝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根本无心应战。
这场突袭战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十万漠北联军彻底土崩瓦解。天光大亮时,战场渐渐平息,遍地都是联军的尸首与废弃的营帐,烈火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黑烟。白诚策马立于战场中央,下令清扫战场,清点战果。
此役,周军斩首漠北联军两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缴获牛羊二十万头,粮草、兵器、皮甲不计其数,铁勒部精锐损失殆尽,其余依附的小部族见状,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再无反抗之力。
战后,白诚命人将忽律押至面前,忽律身受重伤,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嚣张气焰。
白诚看着他,沉声斥责其煽动部族、挑起战乱、祸害边境百姓的罪责,随后下令将忽律押回京城,交由大理寺按律处置。
对于投降的联军将士,白诚并未赶尽杀绝,而是下令甄别,将被胁迫的普通部族士兵尽数释放,发还牛羊,令其返回漠北故土,同时严令周军不得劫掠俘虏、残害降卒,彰显大周仁政。
对于漠北诸部,白诚当即颁布诏令,重新划分漠北势力范围,拆分铁勒部,将其拆分为数个小部落,各自管辖,互不统属,杜绝其再次集结作乱的可能。
同时册封各部族温顺的首领为藩王,令其世代镇守漠北,向大周称臣纳贡,承诺大周会开放边境互市,允许漠北部族与中原通商,交换粮草、布匹、铁器等物资,化解双方多年的边境积怨。
诸部部族首领见识了白诚的雷霆手段与大周军力,又得知可享通商互市之利,纷纷跪地臣服,献上降表与贡品,承诺永世归顺大周,永不叛离。
白诚又下令在云州城外修筑边防要塞,留五千精兵驻守云州,镇守北方边境,同时安抚边境百姓,减免边境州县三年赋税,帮助百姓恢复生产,让饱受战乱惊扰的边境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战事平定,白诚命大军休整三日后,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欢腾,苏砚秋辅佐太子监国,将京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得知漠北大捷、白诚即将凯旋,立刻率领文武百官,备好仪仗,前往京城外十里长亭等候。
百姓们听闻皇帝御驾亲征大获全胜,震慑漠北诸部,纷纷走上街头,夹道相迎,感念帝王功绩。
白诚率大军抵达京城时,满城百姓欢呼雀跃,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白诚一身戎装,立于马车之上,看着眼前安居乐业的百姓与恭顺的百官,心中百感交集他登基三年,一心推行仁政,休养生息,此番御驾亲征,只为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不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回到皇宫,白诚即刻论功行赏,裴言、苏砚秋、李修文等大臣各司其职,辅佐有功,皆加官进爵;出征的玄甲精骑与步卒将士,按战功大小赏赐良田、金银,阵亡将士皆厚葬,抚恤其家属,朝野上下人心愈发稳固。
随后,白诚在大明殿接受漠北诸部使者的朝拜,正式确立大周与漠北诸部的藩属关系,开通边境互市。
自此之后,漠北诸部臣服大周,北方边境再无战乱,西域商路与北方商路尽数畅通,中原的粮草、布匹、铁器源源不断运往漠北与西域,塞外的牛羊、皮毛、珍奇宝物也流入中原,商贸往来愈发繁荣。
经此一役,白诚的威名彻底震慑塞外,大周国威远播,四方藩属纷纷来朝。
白诚并未因战功而懈怠朝政,依旧每日临朝听政,批阅奏折至深夜,继续推行新政,革除弊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
皇后刘静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太子白盈在名师教导下愈发沉稳聪慧,深得朝臣认可。
青儿与平儿也在城西府邸过着安稳日子,内务府按时送来用度,无人打扰,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青儿彻底远离了皇权纷争与过往恩怨,每日陪着平儿读书、玩耍,守着这份安稳,便是余生全部的幸福。
大周王朝在白诚的治理下,国力日渐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边境安定,一派盛世景象。
永平五年,西域三十六国联合向大周王朝上贡,表示愿意臣服于大周皇帝的统治,除外,东北的勃梁,西南的羌人及东瀛等纷纷派遣使者入朝上贡……
第613章 征服
白诚策马冲到忽律面前,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句言语,举起弓箭直射而出。
忽律举刀格挡,却根本抵不住白诚的力道,刀身被一箭挑下,白诚顺势再搭一箭,狠狠刺向忽律肩头,由于忙于甩开,忽律直接被挑落马下。
身边亲兵立刻上前,将奄奄一息的忽律死死捆住,联军士兵见主帅被擒,瞬间没了主心骨,更是溃不成军,四处逃窜。
与此同时,裴言在正面大营看到联军后方火光冲天,知晓白诚已然得手,立刻下令全军发起猛攻。
五万步卒列阵前行,盾牌手在前护住阵脚,弓箭手紧随其后放箭压制,步兵持械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联军本就被后方突袭打得大乱,如今又遭正面猛攻,前后受敌,彻底陷入绝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根本无心应战。
这场突袭战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十万漠北联军彻底土崩瓦解。天光大亮时,战场渐渐平息,遍地都是联军的尸首与废弃的营帐,烈火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黑烟。白诚策马立于战场中央,下令清扫战场,清点战果。
此役,周军斩首漠北联军两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缴获牛羊二十万头,粮草、兵器、皮甲不计其数,铁勒部精锐损失殆尽,其余依附的小部族见状,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再无反抗之力。
战后,白诚命人将忽律押至面前,忽律身受重伤,面如死灰,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嚣张气焰。
白诚看着他,沉声斥责其煽动部族、挑起战乱、祸害边境百姓的罪责,随后下令将忽律押回京城,交由大理寺按律处置。
对于投降的联军将士,白诚并未赶尽杀绝,而是下令甄别,将被胁迫的普通部族士兵尽数释放,发还牛羊,令其返回漠北故土,同时严令周军不得劫掠俘虏、残害降卒,彰显大周仁政。
对于漠北诸部,白诚当即颁布诏令,重新划分漠北势力范围,拆分铁勒部,将其拆分为数个小部落,各自管辖,互不统属,杜绝其再次集结作乱的可能。
同时册封各部族温顺的首领为藩王,令其世代镇守漠北,向大周称臣纳贡,承诺大周会开放边境互市,允许漠北部族与中原通商,交换粮草、布匹、铁器等物资,化解双方多年的边境积怨。
诸部部族首领见识了白诚的雷霆手段与大周军力,又得知可享通商互市之利,纷纷跪地臣服,献上降表与贡品,承诺永世归顺大周,永不叛离。
白诚又下令在云州城外修筑边防要塞,留五千精兵驻守云州,镇守北方边境,同时安抚边境百姓,减免边境州县三年赋税,帮助百姓恢复生产,让饱受战乱惊扰的边境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战事平定,白诚命大军休整三日后,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欢腾,苏砚秋辅佐太子监国,将京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得知漠北大捷、白诚即将凯旋,立刻率领文武百官,备好仪仗,前往京城外十里长亭等候。
百姓们听闻皇帝御驾亲征大获全胜,震慑漠北诸部,纷纷走上街头,夹道相迎,感念帝王功绩。
白诚率大军抵达京城时,满城百姓欢呼雀跃,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白诚一身戎装,立于马车之上,看着眼前安居乐业的百姓与恭顺的百官,心中百感交集他登基三年,一心推行仁政,休养生息,此番御驾亲征,只为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不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回到皇宫,白诚即刻论功行赏,裴言、苏砚秋、李修文等大臣各司其职,辅佐有功,皆加官进爵;出征的玄甲精骑与步卒将士,按战功大小赏赐良田、金银,阵亡将士皆厚葬,抚恤其家属,朝野上下人心愈发稳固。
随后,白诚在大明殿接受漠北诸部使者的朝拜,正式确立大周与漠北诸部的藩属关系,开通边境互市。
自此之后,漠北诸部臣服大周,北方边境再无战乱,西域商路与北方商路尽数畅通,中原的粮草、布匹、铁器源源不断运往漠北与西域,塞外的牛羊、皮毛、珍奇宝物也流入中原,商贸往来愈发繁荣。
经此一役,白诚的威名彻底震慑塞外,大周国威远播,四方藩属纷纷来朝。
白诚并未因战功而懈怠朝政,依旧每日临朝听政,批阅奏折至深夜,继续推行新政,革除弊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
皇后刘静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太子白盈在名师教导下愈发沉稳聪慧,深得朝臣认可。
青儿与平儿也在城西府邸过着安稳日子,内务府按时送来用度,无人打扰,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青儿彻底远离了皇权纷争与过往恩怨,每日陪着平儿读书、玩耍,守着这份安稳,便是余生全部的幸福。
大周王朝在白诚的治理下,国力日渐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边境安定,一派盛世景象。
永平五年,西域三十六国联合向大周王朝上贡,表示愿意臣服于大周皇帝的统治,除外,东北的勃梁,西南的羌人及东瀛等纷纷派遣使者入朝上贡……
第614章 万国来朝
永平五年八月,秋高气爽,天光正好。
大周紫微宫大明殿内,红柱鎏金,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肃穆庄重。
殿外广场之上,西域三十六国、东北勃梁、西南羌人、东瀛等诸国使臣身着各色服饰,手持贡单,依次入殿,朝拜大周皇帝白诚。
白诚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稳,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严。
内侍监手持拂尘,高声唱喏,各国使臣逐一步至殿中,行三跪九叩之大周礼仪,献上各自国度的奇珍异宝。
西域使臣献上夜光璧、汗血宝马、葡萄美酒与各色玉石;勃梁使者带来人参、貂皮、东珠等塞外特产;羌人献上金饰、良马与药材;东瀛使者则奉上太刀、丝绸织物与珍珠珊瑚。
各类贡品陈列于殿侧,琳琅满目,尽显万国来朝之盛景。
使臣们依次呈上臣服降表,言辞恳切,皆言愿世代归顺大周,岁岁来朝,永守藩属之礼,互通商贸,互不侵犯。
白诚端坐龙椅,静静聆听,看着殿内毕恭毕敬的诸国使臣,看着手中一份份盖有各国印信的臣服文书,心中并无骄矜,唯有几分淡然的自豪。
他登基五载,先是整顿朝纲,革除太祖末年吏治腐败、徭役繁重之弊,后御驾亲征平定漠北,以雷霆手段震慑边境,再以仁政安抚诸部,开通互市,不过五年光景,便让大周摆脱了此前内忧外患的局面,换得四方安定、万国臣服的局面,这一路的辛劳与谋划,终是有了回报。
待所有使臣朝拜完毕,白诚温言安抚,命礼部设宴款待诸国使臣,同时下旨,重申与各藩属国的通商之约,放宽边境互市限制,派专人协助诸国打理商贸往来,保障边境商路畅通,共享太平之利。
旨意既出,各国使臣连连谢恩,退至殿侧等候,大明殿内随即恢复了朝堂议事的氛围。
白诚正欲询问各地秋收与政务事宜,忽有位列前排的礼部尚书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朗声进言:“陛下,臣有本奏。陛下登基不过五载,对内革除弊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对外御驾亲征,平定漠北,震慑四方蛮夷,如今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此等功绩,堪比开国太祖皇帝,甚至更胜一筹。昔年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奠定大周基业,却因种种缘由,未能行泰山封禅大典。如今陛下功绩昭昭,民心所向,万国臣服,正是行封禅大礼之时,恳请陛下下旨,筹备泰山封禅,以告慰天地先祖,彰显陛下不世之功,稳固大周国祚!”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顿时议论纷纷。礼部尚书话音刚落,又有几名趋炎附势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皆称封禅乃千古盛事,陛下功绩足以配此大礼,恳请陛下应允,早日择良辰吉日前往泰山,行封禅大典,彰显大周国威,流传千古。
一时间,赞同封禅的声音响彻大殿,不少官员面露期待,只等白诚点头应允。
白诚坐在龙椅之上,听着百官的进言,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神色未有半分波动,并未立刻表态。
泰山封禅,乃是古代帝王最高规格的祭天典礼,唯有功绩卓着、国泰民安、祥瑞降临的帝王,才有资格前往泰山,祭告天地,彰显功德。
他并非不知封禅的荣耀,可心中却并无半分向往。
就在百官争相进言,劝进封禅之时,御史中丞张肃突然大步出列,神色凝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直言反驳:“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行泰山封禅之事,礼部尚书此言,实为谗言,误国误民!”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御史大夫张肃身上。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厉声斥责:“张御史,陛下功绩赫赫,万国来朝,行封禅大典乃是顺天应人,你怎敢说是谗言?”
张肃并未理会礼部尚书的斥责,转而看向白诚,正色道:“陛下,臣斗胆,直言进谏。陛下登基五载,的确革除了太祖末年诸多弊政,平定漠北,安定边境,让大周重现生机,臣与百官皆心悦诚服。可如今大周虽看似国泰民安,却并非尽善尽美,太祖末年留下的弊政,尚有残余未除:部分州县土地兼并之风未绝,边境百姓历经战乱,生产尚未完全恢复,江南水患虽有治理,却仍需加固堤坝,国库虽较此前充盈,可若用于封禅,实属浪费。”
“泰山封禅,需修缮山道、建造行宫、调集民夫、筹备祭品,一路仪仗随行,耗费的民力、财力不可估量。百姓刚从战乱与苛政中喘息,过上安稳日子,若此时大兴土木,劳师动众,必定加重百姓负担,让此前的仁政之功付诸东流。昔年太祖明皇帝,文治武功卓着,国库远比现在充盈,更收复了与中原断交近二十年的漠南,如此功绩,都深知封禅劳民伤财,不愿惊扰百姓,故而未行封禅之礼。陛下登基仅五载,根基尚需进一步稳固,百姓尚需休养生息,切不可因一时虚名,行劳民伤财之事,失了民心。”
张肃一番话,言辞恳切,句句直指要害,大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赞同封禅的官员,皆是面色讪讪,不再言语。
白诚听着张肃的进言,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神色虽有片刻的沉凝,心中确有一丝不满。
身为帝王,谁不愿留千古美名,封禅泰山是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盛事,被臣子直言阻拦,心中难免不悦。
但他转念一想,张肃所言皆是实话,并无半分私心,句句都是为了大周百姓,为了江山稳固。
他登基之初,便立志做一个守民之君,而非好大喜功之辈,御驾亲征是为了护百姓安宁,推行新政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绝非为了个人功绩。
沉默片刻,白诚抬眼看向殿内百官,声音平静:“张御史所言,甚是有理啊,朕心领了。”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一愣,没想到陛下竟真的采纳了御史的谏言,驳回了封禅之请。
白诚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说道:“朕登基五载,所做一切,只为让大周百姓安居乐业,让边境再无战乱,并非为了封禅虚名。泰山封禅,劳民伤财,于国于民,并无实利。朕的功绩,无需靠封禅彰显,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四方安定,便是朕最大的功绩。”
“太祖皇帝未行封禅,却深得民心,奠定大周百年基业,朕自愧不如太祖,更不敢效仿古帝王行封禅之事。即日起,再有言封禅者,以谗言误国论处。当下要务,仍是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治理地方弊政,安抚边境百姓,让大周国力更盛,让百姓日子更安稳,这才是朕该做的事。”
第615章 让陛下见笑了
白诚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百官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御史中丞张肃更是热泪盈眶,再次叩首,感念帝王从谏如流,心系百姓。
白诚抬手示意百官起身,随即开始处理朝堂政务。
他命户部核查各州县赋税,减免受灾州县的秋税,拨发粮种与农具,帮助百姓恢复农耕;命工部加紧修缮江南堤坝,治理水患,同时加固云州等边境要塞,增强边防;命吏部严查地方官吏,杜绝贪腐,选拔贤能之士填补地方空缺;命礼部继续打理与诸国使臣的往来事宜,落实通商互市之约,保障藩属国往来安稳。
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地下达,百官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退朝之后,白诚并未前往后宫休憩,而是独自来到御书房,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奏折,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年少时在边关征战,见遍了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惨状,登基之后,便发誓绝不让百姓再受那般苦楚。
封禅带来的千古美名,与百姓的安稳日子相比,微不足道。
太祖皇帝不封禅,依旧是千古明君,他要做的,便是延续太祖的仁心,守好这万里江山,护好这天下苍生。
皇后刘静得知朝堂封禅之事,傍晚时分来到御书房,为白诚奉上热茶,柔声说道:“陛下心系百姓,拒绝封禅,实乃百姓之福,臣妾敬佩陛下。”
白诚握住皇后的手,轻叹道:“朕身为帝王,坐拥天下,若只顾自身虚名,损耗民力,便是失德。江山是百姓的江山,唯有百姓安稳,这大周江山才能长久。”
刘静点头应和,悉心陪伴在侧,为其研墨整理奏折,后宫之中,依旧安稳和睦,无半分干政之举,太子白盈每日勤学苦读,跟随白诚学习朝政处理之道,日渐成熟。
数日后,诸国使臣得知白诚拒绝泰山封禅,一心为民的举动,更是对大周皇帝敬佩不已,纷纷表示愿永世归顺,绝不背叛。
大周与诸国的商贸往来愈发频繁,中原的粮草、布匹、铁器、瓷器源源不断运往塞外与西域,诸国的牛羊、皮毛、珍宝、特产也流入中原,南北商贸、东西商路尽数畅通,大周的国力日渐强盛,百姓的日子愈发富足。
御史大夫张肃因直言进谏,得到白诚嘉奖,白诚更是以此为例,鼓励百官直言进谏,朝堂之上风气清正,再无官员敢进言劳民伤财之事。
各地官员纷纷落实新政,打击土地兼并,安抚流民,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大周境内,处处皆是春耕秋收、安居乐业的景象,边境之地,因互市开通,漠北、西域诸部与中原百姓和睦相处,再无战乱纷争。
永平七年冬,第一场雪飘落京城,满城银装素裹。
百姓们家中粮满仓,衣保暖,街头巷尾,皆是欢声笑语,处处透着盛世安稳的气象。
一日夜晚,白诚的龙靴踏过后宫铺着青石板的甬道,指尖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本是去御书房核阅江南漕运的奏折,途经长恒宫贵妃寝宫,才被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绊住脚步。
身旁的宫女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是王贵妃娘娘在殿内管教小皇子。”
白诚眉峰微蹙。次子白安今年八岁,自小沉稳,读书籍过目不忘,骑射也跟着禁军教头练得有模有样,素来是后宫中最守规矩的皇子,从未见过贵妃动粗。
他抬手止住随行内侍的通报,缓步走到殿门口,掀帘而入。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混着熏香与孩童的哭腔。
王贵妃立在殿中,一身绛色宫装衬得面容端丽,可手里却攥着一根竹竿。
年仅八岁的甘王白安跪在地毡上,后背被扯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打痕。
八岁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满脸泪痕,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哭出声。
“你还敢说不说了,再敢说这样的话,母亲直接把你腿给打断!”
看着这一幕,白诚别提有多心疼了,但碍于不了解原因,也不好阻拦,只能假装咳嗽一声,吸引注意。
“陛下!”王贵妃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白诚,脸色骤变,忙将短鞭往身后一藏,屈膝跪倒在地。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失仪了。”
白诚只是淡然的点了点头,随后便转开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
那孩子听见“陛下”二字,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泪珠,见了白诚,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垮了,委屈地嘟着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父皇。”
白诚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撩开他后背的衣服。
打痕不算深,却密密麻麻,每一道都透着红。
他指尖刚碰到白安的后背,孩子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挺直了小身板,不肯躲。
“怎么回事?”白诚的声音沉了些,目光扫向王贵妃。
王贵妃膝行两步,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恕罪。臣妾管教不严,让陛下见笑了。这孩子今日太不懂事,臣妾若不严加管束,日后必闯大祸。”
白诚抬手扶了扶白安的肩膀,让他坐直些:“先起来。”
又对王贵妃道:“你也起身说。”
第616章 见见世面
殿内的宫女太监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白诚抱着白安坐在暖榻上,取过一旁的锦袍替他披上,才看向王贵妃:“他到底做了什么?”
王贵妃站起身,垂着眼道:“方才臣妾与几位命妇在偏殿议事,说起去年漠北互市的事。有位命妇说,臣妾的兄长在云州互市时,强买了铁勒部的良马,还压了三成价钱。白安这孩子,竟当众替臣妾兄长辩解,说‘我舅父只是按市价收马,铁勒部的人贪得无厌’,还说臣妾不该在命妇面前认下这桩事,丢了皇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些:“陛下您想,这孩子才八岁,竟这般护着外戚,不分是非。若今日是朝堂之上,他这般口无遮拦,岂不是要落个‘皇子护亲,罔顾国法’的名声?臣妾管他,是怕他恃宠而骄,日后坏了大周的规矩。”
白诚看向白安。
孩子坐在他腿上,小手攥着他的衣摆,低着头不说话,可耳尖却红得厉害。
“安儿,你母妃说的可是真的?”白诚轻声问。
白安抬眼看他,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却还是摇头:“父皇,舅父没有强买。去年云州互市,铁勒部的人想用劣马换咱们的丝绸,舅父只给了他们应得的价钱,他们还嫌少,闹到互市官那里。儿臣只是……只是替舅父说了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儿臣也没说丢皇家脸面,儿臣只是说,娘娘不该认下那些不实的话,让命妇们笑话。”
王贵妃闻言,脸色更沉:“你还敢狡辩!方才在殿外,你怎么不这般说?”
“够了。”白诚抬手打断她,看向王贵妃。
“你只听他当众辩解,便认定他护亲乱言?”
王贵妃一怔,随即道:“陛下,臣妾并非偏袒。只是这孩子性子太倔,又聪慧,若是不压一压,日后必定刚愎自用。”
白诚没接话,转而问白安:“你说舅父按市价收马,可有凭证?”
白安点头:“儿臣记得,去年户部有文书送到云州,说互市马匹的定价是每匹绸缎换三匹上等马。舅父给铁勒部的是四匹,他们还不肯,闹到了云州刺史那里。刺史大人查了,是铁勒部的人拿了一匹瘸马混在里面,舅父才扣下了一成价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到白诚面前:“这是刺史大人给儿臣的,说让儿臣转交给父皇,证明舅父没有徇私。”
白诚接过木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云州互市”四字,边角还带着磨损。
他看向王贵妃,语气平静:“你兄长的事,朕早已知晓。云州互市的规矩,是朕定的,他按规矩办事,没有错。倒是你,听了命妇的一面之词,便不问缘由,动了鞭子。”
王贵妃脸色一白,忙又要跪下:“臣妾不知内情,是臣妾失察。”
“起来吧。”
白诚扶她起身。
“你是贵妃,又是安儿的生母,管教皇子本无错,但管教需有理有据,不能仅凭传言便动刑。安儿虽年纪小,却能记着户部的文书,还能为舅父辩白,这份心性,不是坏事。”
他看向白安,揉了揉他的头:“你护舅父,是念亲情;敢当众辩解,是有勇气。但你要记住,大周的规矩,不是‘护亲’,而是‘依法’。舅父按规矩办事,便无需辩解;若真有过错,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徇私。今日你替舅父说话,是对的;但你当众顶撞母妃,便是错了。”
白安眨了眨眼,擦掉脸上的泪,认真点头:“儿臣记住了。儿臣不该对母妃发脾气,也不该当众让母妃难堪。”
王贵妃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陛下方才只想着管教皇子,却没细问缘由,这对这孩子来说也算是免了一难。
她上前一步,对着白安屈膝:“安儿,是母妃不对。母妃没问清楚,便打了你,你别怪母妃。”
白安忙摇摇头,扑到她怀里:“儿臣不怪母妃,母妃是为了儿臣好。”
白诚看着母子俩和解,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向殿内的暖炉,又想起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漕运奏折,轻声道:“永平七年,大周的漕运比去年顺畅了三成,江南的粮食能及时运到北方,边境的军粮也足了。可后宫里,不能只想着‘脸面’,更要想着‘规矩’。”
他看向王贵妃:“你的兄长在云州,恪尽职守,从未有过贪腐之事,朕心里有数。日后命妇们再议此事,你只需让她们去问云州刺史,不必认下那些莫须有的话。安儿年纪小,懂是非,你多教他‘理’,少教他‘势’,这才是为父之道。”
王贵妃躬身应道:“臣妾谨记陛下教诲。日后定当好好教导安儿,不再这般鲁莽。”
白诚点点头,又叮嘱宫女:“去取些伤药来,给甘王敷上。以后皇子的起居,多留意些,莫要再让这般事发生。”
宫女忙应声退下。白安靠在白诚怀里,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袍:“父皇,儿臣以后会好好读书,好好学规矩,再也不让母妃生气了。”
白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朕信你。你是大周的皇子,不必刻意护着谁,也不必怕谁,只需守着‘理’字,便够了。”
伤药很快取来,宫女替白安敷药时,孩子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咬着牙没吭声。白诚坐在一旁,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登基时,御驾亲征漠北,在云州城外的营帐里,也是这般,一边敷着箭伤,一边听着谋士议事。
那时他只想着平定边境,让百姓安稳;如今四年过去,边境安定,百姓富足,后宫里却还藏着这般因“传言”而起的纷争。
“陛下。”王贵妃端来一杯热茶,递到白诚面前。
“臣妾知道,陛下一心为了大周,为了百姓。臣妾以前只想着后宫的安稳,却忘了,后宫的规矩,也是大周的规矩。”
白诚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喝了一口茶,茶味清醇,是江南送来的新茶。
“你能明白就好。”
他道:“大周的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是满朝文武的江山,是后宫嫔妃的江山,更是天下百姓的江山。后宫和睦,朝堂清明,江山才能稳固。”
“过几日,朕要去云州一趟。”
白诚忽然道:“看看互市的情况,也看看边境的百姓。安儿年纪也不小了,朕带他一同去,让他看看大周的江山,看看边境的将士,看看百姓是如何过日子。”
王贵妃一愣,随即喜道:“陛下要带安儿去?那再好不过了。让他见见世面,比在宫里读十本书都强。”
白安眼睛一亮,拉着白诚的手:“父皇,儿臣能去吗?儿臣想看看漠北的雪,想看看铁勒部的人是怎么放马的。”
“自然能去。”
白诚笑道:“不过路上要吃苦,要跟着将士们练骑射,要听朕的话,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任性了。”
“儿臣一定听话!”白安用力点头,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殿内的暖炉烧得更旺了,熏香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茶香与孩童的笑语。
王贵妃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
她今日因一时冲动,险些坏了后宫的和睦。幸好她的孩子聪慧伶俐,才躲过了这场危机。
第617章 实话实说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皇家仪仗便出了京城。
白诚端坐于御驾之中,身旁一侧是端方沉稳的太子白盈,另一侧则是眉眼间藏着几分雀跃的白安。
一路车马劳顿,白诚甚少言语,只偶尔叮嘱两位皇子路上的规矩,白盈始终恭谨应答,白安也乖乖听着,再无宫中那般孩童的跳脱,眼底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行了近十日,队伍终于抵达云州。边城的风带着漠北的凛冽,不同于京城的温润,城墙上驻守的将士身姿挺拔,望见御驾,齐齐跪地高呼万岁,声浪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
云州刺史率一众官员早已在城外等候,恭迎圣驾,场面肃穆有序。
安顿好行宫,一众臣子上前奏报互市与边境防务事宜,白诚耐心听着,逐一吩咐处置,待诸事落定,已是傍晚。
他屏退左右,只叫上白安,又命人牵来两匹骏马,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太子白盈道:“盈儿,一路奔波你先回殿中歇息,朕带安儿去城外草原走走,散散心。”
白盈躬身领命,目光在白安身上稍作停留,随即应声退下,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白诚牵着白安的手走出行宫,并未带侍卫随从,只二人同乘一马,策马往行宫西侧偏僻的草原而去。
草原广袤无垠,暮色四合,晚风拂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天地间只剩父子二人的呼吸与马蹄声。
白安靠在白诚怀里,小手紧紧抓着马鞍,一路沉默不语。
白诚勒住马缰,让马儿缓步前行,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安儿,你前些日子在宫中,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让你母妃那般动怒,不惜动鞭子惩戒你?”
白安身子猛地一僵,神色慌乱了一瞬,小手攥得更紧,片刻后才强装镇定,抬头看向白诚,低声道:“父皇,母妃前些日子在宫中已经跟您说过了,不过是儿臣在命妇面前言语失当,惹母妃生气罢了。”
白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母妃是什么性子,她陪我十余年,再清楚不过。她素来谨守后宫规矩,即便一时失察,也绝不会因几句孩童的辩解,便对你动重刑。你方才神色慌张,分明是有所隐瞒,不如跟父皇说实话,父皇不怪你。”
白安抿紧嘴唇,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任凭白诚如何询问,都紧闭着嘴不肯开口。
白诚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心知此事必有隐情,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安儿,父皇是你的君父,更是你的父亲,有什么事都能替你担着。朕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自己的儿子说谎欺瞒,你若是心里有难处,此刻说出来,父皇定不会怪罪你。”
这话落在耳中,白安身子微微颤抖,犹豫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吞吞吐吐地说道:“父皇,那……那您要先答应儿臣,听完之后,不能打儿臣,也不能生气。”
白诚看着他怯生生的模样,心下软了几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柔声应道:“朕是你父皇,怎会舍得打你?你只管实话实说,只要是真话,父皇绝不怪你。”
得到白诚的保证,白安才彻底放下心防,声音依旧带着怯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原来数月前,太子白盈拉着白安,一同去宫外的王府找堂哥白适玩耍。
可三人刚见面,白适便冷着脸,丝毫没有往日的亲近,不仅不肯陪他们玩,还指着白盈和白安,恶狠狠地说,是他们的父皇,也就是当今圣上,设计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白诚的大哥白乾,还害得三叔被先帝重重责罚,这一切都是为了夺取皇位。
白适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白盈和白安心里。
二人回宫的路上,白盈一路沉默,回到宫中偏僻的偏殿,才拉着白安的手,低声哭诉,说父皇为了皇位,不顾兄弟亲情,设计构陷大伯,又连累三叔受罚,这皇位本就不该是他的。
说罢,白盈还再三告诫白安,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又叮嘱白安,自己是太子,是他的大哥,日后白安绝不能有半点忤逆,更不能效仿父皇那般,为了权位不顾亲情。
白安年纪尚小,听了这些话,心里又怕又乱,回到宫中后,一时没忍住,便把白盈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贵妃。
王贵妃听完当场脸色惨白,深知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白安性命难保,太子白盈会被废黜,就连自己整个外戚家族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她又急又怕,当即就拿起鞭子惩戒白安,一是气他口无遮拦,竟敢议论这般谋逆大罪,二是想借着责罚,让他牢牢记住,此事绝不可再对外人提及半分,也是为了护住他,护住整个王家。
第618章 绝不相残
听完白安的话,白诚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脸色沉得如同草原上的夜色,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寒,却又强压着情绪,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分虚言?”
白安被他的神色吓得一颤,连忙点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慌张地抓住白诚的衣袖:“父皇,儿臣说的都是真的,不敢有半句谎话。儿臣知道错了,不该把这些话告诉母妃,更不该乱说话,您……您不要打我和大哥,好不好?”
看着儿子吓得泪眼婆娑的模样,白诚心中的怒意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心寒。
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紧蹙的眉头,伸手替白安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别怕,父皇说过不怪你,就不会打你,更不会为难你大哥。此事你莫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妃,父皇心中自有决断。”
白安见他果真没有发怒,这才放下心来,乖乖点了点头,靠在白诚怀里,不再说话。
白诚勒转马头,朝着行宫的方向策马而去,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带着漠北的寒意,
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心稳固江山,竟会在儿子心中留下这般猜忌,更没想到太子白盈年纪轻轻,便被这般谗言蒙蔽,心中藏着对自己的怨怼。
回到行宫,白诚先将白安送回殿中,叮嘱宫女好生照料,看着白安睡下后,才独自转身走向太子白盈的居所。
白诚踏过太子居所的丹陛石阶时,夜露已沾湿了靴边。
殿内烛火通明,隔着窗棂便能望见白盈伏案的身影,指尖执管,笔尖落在素笺上,沙沙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推门而入,白盈闻声抬首,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白诚摆了摆手,缓步走到案前。
案头堆叠着数卷策论,最上一册摊开处,是关于云州互市税则的批注,字迹端方规整,一笔一画不见半分潦草。
“都夜这般深了,还在研读?”他伸手拍了拍白盈的肩,掌心覆在少年单薄的肩甲上,能触到衣料下紧实的骨量。
白盈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乃储君,他日要辅父皇安邦定国,今日不下苦功,明日便担不起江山重责。”
白诚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策论与一旁的《永平新律》,心中掠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自被立为太子,便守着规矩,日日寅时起读,亥时方歇,比宫中任何一位皇子都用功。
可这份欣慰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见过太多储君败在“纯良”二字上,自己的大哥怀仁太子当年亦是这般温厚,最终却落得那般结局,不是败在无能,而是败在看不清人心,守不住权柄。
“这些日子,朝中对你的评说,你可听过?”白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避开了殿外巡夜的脚步声。
白盈身子微顿,缓缓点头:“儿臣听过。有人说儿臣温儒尔雅,待臣下和善,是大周的福分;也有人说,儿臣过于仁厚,不及怀仁太子半分治世之才。”
“你如何看待?”白诚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尚且清澈的眸子里,寻出几分超越年龄的通透。
白盈思索片刻,抬眸道:“温儒是本性,仁厚是本心。儿臣以为,治江山并非只靠杀伐,若一味严苛,恐失民心。怀仁太子的仁厚,本是好事,只可惜……”
他顿住话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究没继续往下说。
白诚心中了然。他知道白盈想说“可惜遭人算计”,可这世上的江山,从来不是“只凭仁厚”便能守得住的。
争储之路,从来都是刀光剑影,他当年亲历太祖晚年的储位之争,亲眼看着白乾被构陷、白远被流放,虽然这其中免不了它的暗流助力,但也明白“仁”字在皇权面前,有时是软肋,也是利刃。
“你且记着。”
白诚走到廊下,推开雕花木门,晚风裹挟着漠北的寒气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仁厚是德,却不是储君的全部。江山需仁政稳民心,亦需手腕固权柄,二者缺一不可。”
白盈跟在身后,立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漠北的夜比京城更黑,更冷,远处的军营里隐约传来巡夜将士的呼喝声,衬得这行宫的灯火愈发孤寂。
白诚转过身,抬手理了理白盈被风吹乱的发冠,语气沉了几分:“盈儿,父皇问你一个问题。这问题或许会改你今日的认知,但朕要的,是你的真话。”
白盈神色一凛,躬身道:“父皇请讲,儿臣知无不言。”
“若有一日,朕万岁之后,你承大统,你会如何对待你的兄弟姐妹们?”
白诚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得很远,每一个字都砸在白盈的心上。
白盈愣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从未想过这般问题。
他望着白诚凝重的脸,下意识地答道:“安弟与荣弟,皆是朕的手足。他日继位,必当封以王爵,赐以封地,让他们安享富贵,兄弟间始终和睦,绝不相残。”
白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动了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拂了拂廊柱上的雕花,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你如今,对你那些堂哥,如何?”白诚又问。
“白适、白明,白林他们皆是你大伯的子嗣,如今也在京中奉养。”
白盈闻言,答道:“大伯已故,三叔获罪流放,他们是朕的堂哥,也是大周的宗室。儿臣每逢佳节,必遣人送赏赐,逢他们有难处,也会代为奏请父皇。虽非一母同胞,却也守着宗亲之礼。”
这番回答,字字句句都透着“和善”,可落在白诚耳中,却满是稚嫩的天真。他太清楚白适的性子,自小在封地长大,心中藏着对先帝一脉的怨怼,白盈这般“善待”,不过是养虎为患。
可他不能点破,不能直接告诉白盈“你的善意会给江山埋下隐患”,储君的路,终究要他自己一步步走,自己一步步悟。
白诚沉默了许久,久到白盈以为自己回答错了,心头微微发紧。
第619章 泄露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
“你回去歇息吧。”最终,白诚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白盈躬身行礼,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对话,却始终没明白父皇为何会问那样的问题,又为何在自己回答后,神色那般凝重。
殿内的烛火渐渐熄灭,廊下只剩一盏孤灯,映着白诚孑然一身的身影。
他望着白盈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未想过,自己推行仁政,为大周休养生息,竟会让儿子们生出这般隔阂。白安虽然在他看来聪慧无比,可却年幼;可白盈,他悉心教导的太子,竟也只懂“和善”,不懂“权衡”。
他想起当年自己与白乾、白远三兄弟,也曾在御花园里并肩而行,说着日后要共守江山,可最终还是落得反目成仇的下场。
那时太祖年迈,储位未定,权力的诱惑像一把火,烧尽了亲情,也烧尽了信任。
如今他的三个儿子,虽无争储之心,却难保日后无争储之念;虽如今和睦,却难保不被旁人挑拨,重蹈覆辙。
白适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孩子被仇恨蒙蔽,整日散播着“先帝杀兄夺位”的流言,如今竟连白盈、白安都被影响。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孩童挑拨”,而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想借着宗室的恩怨,动摇他的统治。
可他不能立刻处置白适,也不能当众斥责白盈。
白适是白乾的儿子,是先帝一脉的血脉,若处置得太过严厉,恐落得“迫害宗室”的骂名。
白盈是储君,若当众拆穿他的天真,恐伤了他的自尊心,也会让朝中对储君的非议更甚。
漠北之行匆匆收尾,白诚以边境防务初定、行宫不宜久居为由,命皇家仪仗启程返京。
一路之上,他再未与白盈、白安提及草原夜谈之事,面上依旧是沉稳肃穆的帝王模样,可心底那团阴云,始终未曾散去。
白安乖巧懂事,一路不敢多言,白盈依旧恪守储君礼仪,对父皇恭敬有加,只是父子三人之间,终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一路车马沉寂,再无往日温情。
历经十余日奔波,皇家仪仗终于重回京城。皇城巍峨,宫墙肃穆,百姓沿街跪拜,山呼万岁,一派盛世景象,可白诚坐在御驾之中,只觉满心烦躁。
踏入皇宫的那一刻,他先命人将两位皇子送回各自殿中,并未多做叮嘱,随后便径直返回御书房,摒退所有宫人,独坐在龙椅之上,久久未动。
草原上白安的哭诉,太子白盈的天真仁厚,白适散播的流言,还有当年储位之争的旧账,尽数在他脑海中翻涌。
他很清楚,白适如今一个旁门宗室,绝无胆量独自编造这般谋逆流言,背后定有推手,那些针对他的污名化说辞,若是任由散播,势必动摇皇室根基,更会让储君之心彻底偏离,甚至引发朝堂动荡。
此事绝不能姑息,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处置,必须暗中查清,斩草除根。
次日清晨,朝中诸事处理完毕,百官退朝之后,白诚单独留下大理寺少卿林砚。林砚为官多年,行事缜密,且是白诚一手提拔的心腹,从不过多参与朝堂派系之争,最适合处理这般隐秘之事。
白诚坐在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林砚,朕命你暗中去办一件事,不许声张,不许惊动任何人,只需秘密查探京中关于先帝、怀仁太子的流言源头,重点查怀仁太子旧府,以及宗室白适的往来之人,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册,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林砚闻言,心中一凛,知晓此事关乎皇室秘辛,当即躬身领命,沉声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三日之内,将密折呈于陛下。”
说罢,躬身退下,全程未多问一句,尽显心腹的本分。
接下来三日,白诚依旧如常处理朝政,接见朝臣,批阅奏折,对白盈、白安也依旧温和,仿佛从未发生过漠北之事。
太子白盈依旧每日勤勉读书,参与朝政议事,待人依旧温厚和善,朝中赞誉之声依旧,可白诚看在眼里,心中只剩沉沉的考量,他知道,不把流言背后的势力拔除,太子这份仁厚,迟早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三日期限一到,林砚果然连夜将密折送入御书房,且亲自呈递,亲手交到白诚手中,殿内只留君臣二人,再无旁人。
白诚接过密折,拆开封泥,逐字逐句细看,脸色随着阅读愈发阴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密折之中写得清清楚楚:怀仁太子旧府近一年来,门庭若市,往来者皆是当年怀仁太子的旧部,还有不少被贬黜的前朝官员,这些人借着探望故主旧府之名,频繁与白适会面。白适来者不拒,一一接待,席间众人饮酒畅谈,句句都是对当今陛下的非议,更是编造出当年储位之争的完整流言,称陛下当年为夺取储位,暗中安插亲信进入东宫,刻意撺掇怀仁太子谋反,随后又将谋反计划泄露给先帝,致使怀仁太子事败被打入天牢。而后陛下为永绝后患,暗中派人在天牢的酒食中下毒,毒杀怀仁太子,做到死无对证,之后又借机打压白乾、白远两位王爷,扫清所有障碍,最终顺利登基。
密折末尾,林砚还附上了所有往来怀仁太子旧府之人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皆是当年的太子旧部与失意官员。
看到此处,白诚握着密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得褶皱不堪,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当年毒杀怀仁太子、构陷宗室之事,他做得极为隐蔽,所有经手之人早已被他秘密处置,本以为此生再无人知晓,竟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被人翻出,甚至编造得如此详尽,在京中暗中散播,连皇子都被牵连其中。
第620章 有何不妥
短暂的心慌之后,白诚很快镇定下来。
他如今是大周天子,手握天下生杀大权,掌控朝政与兵权,即便当年之事被人翻出,也无人能撼动他的皇位。
当年他能从储位之争中胜出,靠的从不是仁厚,而是狠绝与谋略,如今有人敢揪着旧账不放,试图动摇他的统治,那就只有一个下场。
彻底清除。
帝王之道,本就是斩除隐患,既然有人敢制造流言、意图谋逆,那就把这些人全部解决,流言自然会消散,隐患也能彻底根除。
白诚将密折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随风散入殿外,脸上再无半分波澜,只剩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当即传召刑部尚书周斌,周斌素来行事狠厉,执法严苛,且对皇室忠心耿耿,是执行此等隐秘重务的最佳人选。
周斌火速赶到御书房,见陛下神色阴沉,便知是关乎朝局的大事,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静候旨意。
白诚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冽,声音低沉而狠厉,不带半分感情:“周斌,朕命你,即刻按照这份名单,秘密抓捕所有往来怀仁太子旧府、散播谋逆流言之人,无需审问,直接以意图谋逆、构陷皇室、祸乱朝纲之罪,全部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另外,派人严密监控白适,将其禁足于王府,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说罢,他将林砚呈递的名单副本递给周斌,又补充道:“此事关乎皇室颜面与朝堂稳定,必须暗中进行,三日之内,务必全部抓捕归案,若有一人逃脱,唯你是问。”
周斌接过名单,扫过一眼,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皆是触碰了陛下的逆鳞,此番下场注定凄惨。
他不敢多言,当即跪地领旨:“臣遵旨,定在三日内完成抓捕,绝不让一人漏网,绝不泄露半点消息。”
白诚挥了挥手,示意周斌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他一人,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他并非不念亲情,可身在皇家,身处帝位,亲情永远要让位于皇权。
当年他若不心狠,死在天牢的就是他,如今若不清除这些旧部与流言制造者,他日白适被这些人撺掇,势必会起兵作乱,太子白盈又太过仁厚,根本无力应对,到时候江山动荡,百姓遭殃,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想起自己与白乾、白远三兄弟的过往,想起怀仁太子的结局,想起白盈的天真,心中只剩无奈。
皇家无亲情,皇权无温情,这是他用半生换来的道理,也是他必须坚守的准则。
他能做的,就是护住这江山,护住自己的儿子,即便背负狠辣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几日后,刑部按照旨意,将所有涉案人员尽数抓捕,无一漏网,全部打入天牢,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京中百姓与朝中官员,竟无一人察觉。
白适也被顺利禁足于王府,再无机会联络旧部、散播流言。
涉案旧部尽数下狱,白适被削爵禁足,京中流传的谋逆流言彻底消散,朝堂上下再无半点异样声响,仿佛此前的暗潮涌动从未发生。
白诚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周身的冷厉之气散去几分,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边境驻军的奏折,便摒退左右,独自往长恒宫走去。
长恒宫是后宫嫔妃的住所,主殿皇后刘静的居所,素来清静,殿内陈设素雅,无半分奢靡之气,是这深宫之中,少有的能让白诚放松片刻的地方。
他踏入殿门时,未让宫人通传,一眼便瞧见殿内靠窗的位置,皇后刘静正坐着,与太子白盈低声说话。
白盈垂着头,脊背虽依旧挺直,神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低落,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愁绪,全然没有往日储君的沉稳,看着郁郁寡欢。
白诚刚处置完心腹大患,心绪尚算平和,并未细究太子的异样,缓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闲适开口:“你们母子二人在此闲聊什么?”
刘静闻声转头,见是白诚,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拉过身旁的白盈,柔声回道:“盈儿心里烦闷,过来找我说说话,我正陪着他排解心绪。”
白诚看向白盈,眉头微挑,开口问道:“身为储君,何事让你这般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白盈猛地站起身,对着白诚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疏离:“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心绪已平复,先行返回东宫温习功课,告辞。”
不等白诚应允,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背影看着格外沉重。
白诚看着白盈离去的方向,神色渐沉,方才只觉他低落,此刻才察觉,这孩子对自己竟带着几分刻意的回避。
他转头看向刘静,语气带着疑惑:“盈儿今日到底怎么了?神色这般不对劲,往日见朕,从不会这般仓促告辞。”
刘静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待殿内只剩帝后二人,才缓缓开口:“陛下,这孩子的心事,我也是方才才知晓。他今日一早便跑来长恒宫,红着眼眶说,自己身在东宫,身边虽有侍从相伴,却觉得孤单寂寞,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白诚闻言,愈发不解,沉声问道:“他是当朝太子,身份尊贵,后宫有你照料,朝中众臣依附,何来孤单寂寞一说?”
刘静抬眸看了白诚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您近日处置前朝东宫旧部,削了白适的爵位,将他禁足王府,京中人人皆知此事利害,可盈儿他不懂。”
白诚脸色微沉,点头道:“朕确有此举,那些人散播流言,祸乱朝纲,白适身为宗室,勾结旧部,意图不轨,朕这般处置,已是法外开恩,难道有何不妥?”
“陛下做的自然是对的,于江山社稷而言,此举是稳固朝政,杜绝隐患,臣妾从未觉得陛下有错。”
第621章 探访白适
刘静连忙握住白诚的手,随后将他拉在床榻之上,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柔声安抚:“可盈儿的性子,陛下最清楚。他出生时,陛下尚未登基,那时咱们只盼他能做个闲散王爷,一生安稳顺遂,臣妾自幼教他的便是仁德宽厚,待人和善,重情重义,从未教过他权谋之术,更未让他知晓皇权争斗的残酷。”
“他心善,看不得宗亲受难,更不懂陛下处置这些人,是为了给他扫清前路障碍。他只觉得,白适是他的堂兄,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因陛下手段严苛,他心中过意不去,又不敢与陛下争辩,只能独自憋闷,觉得自己虽居储位,却连身边的宗亲都护不住,愈发觉得孤单。”
刘静说着,语气柔媚满是心疼。
“是臣妾教不好他,让他这般天真,不懂陛下的苦心。”
白诚被她靠着,周身的冷意渐渐消散,反过来是小腹逐渐升起一股燥热,耐着性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是这孩子性子太软,毫无储君的魄力。朕费尽心思拔除这些隐患,打压心怀不轨的宗室旧部,从不是为了自己,是怕朕百年之后,他这般仁厚,被人拿捏利用,守不住这江山,坐不稳这皇位。朕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他铺路,他怎会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
刘静抬头看着他,感受到变化,不老实的小手也逐渐下移,眼底带着几分担忧,轻声劝道:“陛下的苦心,臣妾明白,可盈儿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朝堂纷争,更不懂当年储位之争的残酷,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陛下往后行事,可否稍稍放缓步调,对盈儿多几分耐心,慢慢教导,他总会明白的。您这般雷厉风行,又从不与他说明缘由,他只会愈发觉得陛下严苛,心中隔阂越来越深。”
白诚沉默片刻,看着眼前温顺的皇后,心中的急躁稍稍平复。
他这一生,一直都在伪装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痴迷于武力,实则颇有心计,在皇权之争中从未手软,唯独对这对母子,藏着几分柔情。
刘静陪他从潜邸一路走来,不离不弃,白盈更是他悉心培养的储君,是他认定的江山继承人。
他知道自己性子急躁,行事只重结果,鲜少顾及儿女情长,更不懂如何与儿子沟通,才造成了如今的隔阂。
他抬手揽住刘静的腰,随后抓住那只继续作乱的手:“朕知晓了,往后会多教导他,只是这江山之路,容不得他一直天真。身为储君,仁德是根本,却不能仅有仁德,否则迟早会被人吞噬。”
随后便一把将人打抱而起,温柔的放在床榻之上,随后便迫不及待的压了上去,随手打下纱幔。
片刻之后,床榻边上多了几件凌乱的衣服和几声压抑的喘息……
此后几日,白诚刻意放缓了朝政节奏,偶尔会召白盈一同批阅奏折,指点他处理政务,试图慢慢教导他权谋之道。
白盈依旧恭谨听话,父皇说什么便听什么,却始终不曾主动提及白适之事,父子间的隔阂,依旧未曾彻底消除。
白诚以为,白盈只是一时想不通,假以时日,定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便未再深究,依旧按部就班地稳固朝政,为太子铺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隐忍与刻意缓和,换来的却是太子的公然违逆。
这日午后,白诚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商议西域诸国近日来进贡缺失事情,殿外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地禀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宫外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私自出了东宫,前往被禁足的白适王府,独自探访白适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开。
几位朝臣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白诚缓缓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意,眼神冷冽如冰,盯着跪地的内侍,声音低沉得如同淬了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回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太子殿下独自一人,乘车前往白适王府,守门的侍卫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殿下进了王府,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白诚猛地将御笔摔在桌上,笔杆断裂,墨汁四溅。
他站起身,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胸膛剧烈起伏:“这个混账东西!我苦心孤诣为他扫清障碍,处置乱党,禁足白适,就是为了让他与这些乱臣贼子划清界限,站稳储君立场。他倒好,朕前脚刚处置完这些人,他后脚就私自探访罪臣之子,公然违背朕的旨意,将朕的颜面,将皇室的威严置于何地!”
几位重臣见状,连忙跪地请息怒,却无人敢多言。
太子私自探访被削爵禁足的宗室,本就是大忌,更何况白适是牵涉谋逆流言的核心人物,太子此举,无疑是在打陛下的脸,更是在朝堂之上,留下了储君与罪臣勾结的话柄。
白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脑海中闪过白盈往日温厚的模样,闪过草原上他天真的回答,闪过长恒宫里他低落的神情,只觉得满心失望与心寒。
他以为白盈只是单纯,只是不懂权谋,却没想到,这孩子竟这般迂腐,这般分不清是非轻重。
白适心怀怨恨,满脑子都是复辟旧主、报复皇室的念头,与这样的人亲近,无异于与虎谋皮,不仅会毁了他自己,更会动摇整个国本。
他费尽心思,不惜背负狠辣骂名,清除所有威胁皇权的隐患,为白盈铺就一条平坦的储君之路,不求他感激,只求他能安稳成长,日后能扛起江山重任。
可白盈却全然不懂他的苦心,一味用自己的仁慈,挑战他的底线,一次次让他失望。
“我一生征战,稳固江山,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立他为储,倾尽心血教导,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
白诚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更多的是震怒。
“他身为储君,不知权谋,不懂制衡,不分敌我,只一味讲所谓的仁德亲情,他日朕若真的将这江山交到他手中,他如何能守得住?如何能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与朝臣?”
“白适乃是罪臣,削爵禁足,是朕下的旨意,他身为太子,非但不遵旨,反而私自探望,这是公然违抗君父,是对朕的不敬,更是对皇权的漠视!”
白诚越说越怒,抬手挥退殿内的朝臣。
“你们都退下,此事朕自有决断,无需多言。”
朝臣们不敢多留,纷纷躬身退下,殿内再次只剩白诚一人。
第622章 缺心眼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他想起当年自己与白乾、白远三兄弟反目成仇的场景,想起自己为了皇位,步步为营,狠绝处事,从不敢有半分妇人之仁。
可到了儿子这里,却偏偏生就一副软心肠,看不清皇家的残酷,悟不透皇权的冰冷。
他不是不心疼白盈,不是不想让他一生顺遂,可身在皇家,身为储君,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仁慈要用在对的地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他必须让白盈明白。
他更清楚,太子私自探访白适之事,若是传扬出去,朝中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原本就有朝臣觉得太子过于仁厚,不堪大任,此事一出,那些非议之声只会更甚,甚至会有其他皇子的母家势力借机发难,动摇储位。
他苦心维护的储君之位,不能就这么被白盈的一时糊涂毁掉。
可若是重罚白盈,又怕伤了父子情分,更怕这孩子本就心思单纯,受不得责罚,反而生出更多逆反心理。
前朝太子的下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越逼的太过越会适得其反……
白诚站在窗边,久久未动,心头怒火与担忧交织,百感交集。
他一手打造了稳固的江山,却教不会自己的儿子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扫清了所有外界的隐患,却没料到,最大的难题,竟是自己悉心培养的太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对着殿外沉声吩咐:“传朕旨意,命人即刻去白适王府,将太子带回东宫,无朕旨意,不许踏出东宫半步。另外,增派侍卫,严守白适王府,从今往后,不许任何人出入,若再有皇子宗亲私自探访,以同罪论处。”
殿外的内侍连忙领旨,火速前去办事。
白诚坐回龙椅上,看着桌上凌乱的奏折,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可以容忍白盈的天真,可以慢慢教导他权谋之术,但绝不能容忍他公然违抗旨意,与罪臣勾结。
此次禁足东宫,既是惩罚,也是警醒,他必须让白盈明白,储君的身份,从来不是享受荣华富贵,而是要承担起江山重任,要懂得取舍,懂得决断,更要懂得,在皇权面前,所谓的小仁小善,从来都微不足道。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白盈之间的隔阂会更深,可他别无选择。
身为帝王,身为父亲,他必须狠下心来,哪怕让白盈记恨,也要让他成长,让他明白,这皇家的路,这储君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他的性命,保住这大周的万里江山。
禁足的旨意传至东宫时,天色正沉得要落雨。
白盈被侍卫送回东宫时,指尖还攥着半片未谢的桃花,是前日刘静让人送进来的。
此刻花瓣被捏得发皱,他垂着眼,一步步走在宫道上,水渍顺着檐角滴落,打湿了他的衣摆。
东宫的门被重新加固,侍卫守在里外,旨意里只禁了他随意出入,没撤了他的储君仪仗,也没夺了他的头衔,可白盈心里清楚,这已是父皇能给出的最严厉的惩戒。
他坐在书房里,案上堆着几日未批的奏折,指尖抚过奏折上的字迹,那些政务文书本该是他作为储君该经手的,如今却成了触不可及的规矩。
刘静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红着眼眶,劝他服个软,去长生殿向父皇认个错。白盈只是摇头,他不是不懂父皇的苦心,可一想到白适被禁足时眼底的绝望,想到自己眼睁睁看着堂兄落难却无能为力,心口就堵得发慌。
他觉得父皇的路太狠,可他又没勇气反驳,只能把满心委屈压在心底,化作一封封递往长生殿的奏折。
第一封奏折,白盈写得极慢,墨汁在纸上晕开浅浅的痕,他只写“儿臣知罪,不该私自探望白适堂兄,望父皇息怒”。
奏折递上去,三日未得回复。他又写第二封,提了白适的近况,说“堂兄素无反心,只是被流言所累,望父皇从轻发落”,依旧石沉大海。
第三封、第四封……白盈像是着了魔,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写奏折。
他的字本就娟秀,写得多了,笔锋里竟添了几分执拗。
那些奏折里,从最初的请罪,到后来的辩解,再到最后的恳求,字字句句都绕着“白适”二字,绕着他心里那份说不清的仁善。
长生殿的内侍每日都会来东宫取一次奏折,起初还会好言相劝,说陛下政务繁忙,让太子莫要心急。
后来取奏折的次数多了,内侍也只是沉默着接过,转身便将奏折堆在御案旁。
白诚处理完政务,抬眼便看见案上堆起的奏折。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扫了一眼,指尖猛地收紧。
他太了解这个长子了。
白盈出生在他未登基之时,那时他还只是个藩王,天下未定,他与刘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平安顺遂,做个闲散王爷,不必卷入朝堂的纷争。
所以刘静教他读书,教他仁义,教他待人和善,却从不让他接触权谋。
白盈自小就心软,见了流浪的猫狗会让人喂食,听了百姓的疾苦会偷偷落泪。
后来他被立为储君,白诚以为岁月会磨去他的天真,让他懂得储君的责任,可如今看来,这孩子的仁善刻在骨子里,非但没减,反而成了他的软肋。
他拿起另一封白盈的奏折,上面写着“儿臣虽居储位,却连至亲都护不住,不如废了储君之位,还儿臣一身清净”。
白诚的指节泛白,胸口翻涌着怒火,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声音冷得像冰:“他还写了什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又写了一封,说……说江南近日有商户来京,听闻白适之事,私下议论储君过于严苛,还说……”
内侍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说什么?”白诚追问。
“说陛下为了储君,手段太过狠辣,不顾宗亲情谊。”
白诚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墨汁溅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片黑痕。
“一派胡言!”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朕为他扫清障碍,打压宗室旧部,哪一件不是为了他?他倒好,非但不领情,反而被那些闲言碎语左右,竟生出废储的念头!”
他越想越气,从前只觉得白盈是单纯,如今才发现,这孩子不仅单纯,还缺心眼。
那些商户的话,不过是捕风捉影,他竟也能听进去,甚至写进奏折里来质问自己。
第623章 搅动风云
可怒火过后,白诚又冷静下来。他想起前朝的太子,也是这般被逼迫得太紧,最终走上了谋逆的绝路。
他不能重蹈覆辙,不能逼得白盈走投无路。否则,不仅会毁了父子情分,还会动摇国本。
他坐回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对着内侍吩咐:“传朕旨意,太子禁足东宫之事,照旧。准他每日递奏折陈述心意,但不得再提废储之事,不得妄议朝政。另着令东宫侍卫,严加看管,非朕旨意,不得让太子踏出东宫半步,也不得让外人随意出入东宫。”
旨意传至东宫,白盈看着那道准他递奏折的旨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父皇还是给了他台阶,只是那道“不得随意出入”的禁令,像一道鸿沟,隔在了他与父皇之间。
日子就这般僵持着。
白盈每日写奏折,白诚每日看奏折,父子俩隔着宫墙,用文字传递着彼此的不满与无奈。
白诚看着那些奏折,恨铁不成钢,可每次提笔批复,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只劝他“安心待在东宫,莫要胡思乱想,待朕气消,自会放你出来”。
本以为这场风波会就此慢慢平息,禁足的日子虽苦,却也安稳。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悬案,会打破这平静,将朝堂的局势搅得更加复杂。
永平八年,三月初六。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白诚罢了早朝,坐在长生殿内,翻看西域进贡的文书。
殿内静得只听见翻页的声音,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大理寺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慌乱。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大理寺卿跪在殿中央,声音带着颤音,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之上。
白诚皱起眉,放下手中的文书,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寻常案件自行处置便是,何事需朕亲自过问?”
大理寺卿抬起头,脸色惨白:“陛下,此案非同小可,臣不敢擅断,必须即刻禀报陛下。”
白诚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许:“讲。”
“陛下前些时日,因东宫旧府之事,将那些散布流言、私自前往东宫旧府的人尽数下狱。臣近日审问这些人时,发现京城城内,关于陛下的流言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已经蔓延至江南一带。”
大理寺卿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江南多地流传,说陛下当年是靠阴谋诡计篡夺皇位,并非正统继位。”
“放肆!”白诚猛地一拍案几,龙椅旁的烛台被震得晃动,烛火摇曳不定。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江南,那是远离京城的地方,那些流言怎么会从江南传出来?他当年继位,乃是先帝遗诏,又有宗室重臣联名拥立,何来阴谋篡权之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造谣,意图动摇他的皇位。
“那些下狱之人,如何说?”白诚的声音冷冽,目光死死盯着大理寺卿。
“臣审问过多次,他们都说不知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听闻后便四处传播。臣觉得此事蹊跷,便亲自派人前往江南调查。”大理寺卿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双手捧着递上去。
“调查结果显示,所有流言的源头,均指向江南的韩家商铺。”
“韩家?”白诚的眉头皱得更紧,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韩彦?”
“正是。”大理寺卿点头。
“韩彦乃是昔日废太子白乾的小舅子,当年因贪污受贿,被先帝处决。而韩家商铺,正是韩彦的家族所开,多年来一直盘踞在江南,势力不小。”
白诚的脸色愈发阴沉。
白乾当年谋逆,兵败后被赐死,其党羽尽数被清除,江南一带本就没有他的旧部。如今流言从江南韩家传出,这绝不是巧合。
韩彦已死,韩家为何要散布这样的流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给白乾翻案,还是另有图谋?
他走到殿中央,望着窗外的天空,雾色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他太清楚当年的储位之争了。白乾是先帝嫡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却因性格骄纵,屡屡犯错。
先帝晚年病重,朝堂暗流涌动,他当时还是藩王,手握兵权,又得魏国公刘积等重臣支持,最终在宗室与朝臣的拥立下,继承了皇位。
当年的事,虽有先帝遗诏的名义,可其中的刀光剑影、权谋博弈,只有他和少数几人知晓。
那些流言,若是传扬开来,定会被有心人曲解,成为攻击他皇位的把柄。
“传朕旨意,即刻调兵封锁江南与京城的商路,严查所有往来商户。”
白诚带着颤音道:“命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彻查韩家商铺,从韩家上下所有人入手,务必揪出散布流言的幕后主使。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是谁敢触碰朕的底线!”
“臣遵旨!”大理寺卿连忙领旨,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转身便快步退出了长生殿。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白诚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
江南韩家,白乾的旧部,还有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流言,背后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
他看向案上那堆尚未批复的太子奏折,又想起江南的流言,胸口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
白盈的事,他可以慢慢教导,用时间磨去他的天真,可江南的这场风波,却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他必须尽快揪出幕后之人,稳住朝堂局势,否则,不仅他的皇位会受到威胁,大周的江山,也可能因此陷入动荡。
他坐回龙椅上,拿起那封白盈刚递上来的奏折,看着上面“儿臣盼父皇早日息怒,愿赴西域戍边,以证忠心”的字迹,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提笔在奏折上批复:“安心待在东宫,莫要插手朝堂之事。西域之事,朕自有安排。待此案了结,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落笔的那一刻,白诚的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幕后主使是谁,无论这场风波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他都要一一揭开,护住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护住他亲手打下的基业。
而东宫之中,白盈看着父皇批复的奏折,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皇终究还是没原谅他,可他也知道,朝堂之上,或许真的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大事。
雨又落了下来,打在东宫的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白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生殿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父皇能早日平息风波,也希望他与父皇之间的隔阂,能有化解的那一天。
第624章 江南叛乱
几日之后,大理寺卿递上奏折,称江南韩氏全族及废太子白乾的残余党羽均已抓捕入狱,所有涉案人员关押妥当,证据齐全,请陛下裁决。
白诚坐在长生殿内,逐一审阅奏折。韩氏一族造谣生事,意图动摇国本,旧党余孽勾结作乱,若不彻底清除,必成后患。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写下旨意,将韩氏族人及所有涉案旧党全部赐死,以绝后患。
旨意下达,大理寺即刻执行,江南一带涉案人员尽数伏法,朝堂上下一时肃静,无人再敢散播流言。
白诚以为此事了结,江山可暂得安稳,却不知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转眼一个月过去,朝政逐步回归正轨,太子白盈依旧禁足东宫,每日递上奏折自省,白诚虽未松口解除禁足,但父子间的僵持稍有缓和。
这日夜晚,白诚处理完一天的奏折,前往后宫德妃韩氏宫中。
一番温存后,他身心俱疲,拥着德妃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内侍慌乱的呼喊,声音刺破夜色,直传寝殿。
白诚被惊醒,心中顿生不满。他连日处理政务,本就疲惫,好不容易安睡,却被人惊扰。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德妃,女子睡得沉,并未被吵醒。
白诚抬手,轻轻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随后轻手轻脚起身,快速整理好身上的衣袍。
他心里清楚,若非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身边亲信内侍绝不敢深夜闯宫惊扰。
他迈步走出内殿,亲信太监早已脸色惨白,跪在殿外,见他出来,立刻膝行上前,声音发颤:“陛下,大事不好!”
白诚压下心头不耐,沉声道:“何事?”
太监连忙回话:“启禀陛下,江南巡查御史加急来报,江南西道江州也送来急信,常州、苏州两位都督集结当地两万兵马谋反,现已攻克常州、湖州数地,正率军攻打江州!”
白诚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倦意瞬间消散。
江南乃大周赋税重地,接连发生造谣、谋反之事,显然是旧党余孽未曾清除干净。他不敢耽搁,当即迈步赶往长生殿,命人立刻传江州信使觐见。
不多时,浑身沾满污渍与血迹的信使被带至殿中。
信使一路奔波,早已筋疲力尽,见到白诚,当即跪地叩拜,声音沙哑:“陛下,常州都督欧阳明、苏州都督联手谋反,集结两地兵马两万余人,先是突袭攻克常州、湖州,如今率大军围攻江州,江州守军兵力不足,苦苦支撑,臣拼死突破重围,赶回京城求援,请陛下速速发兵!”
白诚听完,眉头紧锁,立刻命人传太尉裴言入宫。
裴言是白诚的亲舅舅,常年执掌兵权,作战经验丰富,是朝中最值得信任的武将。
没过多久,裴言身着朝服,快步走入长生殿。
他见皇帝深夜召见,便知有紧急军务,行礼之后,静候旨意。
白诚将江南叛乱之事告知裴言,当即下令:“朕命你连夜率领京城三万护卫军,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平叛,务必尽快击溃叛军,收复失地,稳住江南局势。”
裴言领旨,没有丝毫耽搁,当即出宫调兵。
夜半时分,三万京城护卫军集结完毕,随着裴言连夜奔赴江南。
白诚又立刻拟写诏书,传旨江南西道各州县守军,全部听从裴言调遣,合力围剿叛军。
安排完所有事宜,天已微亮。白诚站在长生殿内,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依旧悬着。
江南叛乱的根源,还需查清叛军底细,才能彻底杜绝后患,于是又命人暗中调查叛军首领欧阳明的过往。
裴言率军南下,行军速度极快,一路直奔江南。
欧阳明率领的叛军虽有两万余人,但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地方士卒,军纪涣散,远不如训练有素的京城护卫军。
裴言抵达江南后,迅速整合各地守军,摸清叛军部署,随即发起进攻。
两军交锋,叛军节节败退。裴言用兵老道,短短几日便突破叛军防线,解了江州之围,随后率军乘胜追击,一路收复湖州、常州等地。
欧阳明见大势已去,率军顽抗,最终被裴言率军围困,兵败被俘,叛军群龙无首,尽数投降。
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江南叛乱便被彻底平定。
裴言派人将捷报送往京城,奏疏中详细写明平叛经过,以及欧阳明被俘、叛军投降、江南各地恢复安稳的消息。
白诚在长生殿接到捷报,看完奏疏内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笑意,忍不住开口:“还得是舅舅给力,有他坐镇,江南之乱不足为惧。”
与此同时,关于欧阳明的调查结果也呈了上来。
白诚仔细翻阅,终于理清了欧阳明谋反的缘由。
欧阳明早年是废太子白乾的东宫府卫,深得白乾信任,后来跟随白乾的小舅子韩彦前往江南任职。
韩彦因贪污受贿,被先帝下旨处死后,欧阳明凭借过往资历,加上在地方治理有功,被先帝逐步提拔,最终坐上常州都督的位置。
白乾谋逆兵败被赐死后,东宫旧党被尽数清除,欧阳明当时身在江南,侥幸躲过一劫。
他本就对白乾之死心存不甘,一直想为白乾报仇,只是先帝执政手段强硬,新帝白诚登基又太过迅速,他来不及筹备谋反之事,只能暂时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数年,欧阳明一直在江南隐忍,渐渐放下了谋反的心思,只想安稳任职。
直到数月前,白诚为彻查皇位流言,下令将昔日东宫旧部尽数下狱处死,韩氏一族也被满门抄斩。
欧阳明得知消息,深知自己身为白乾旧部,迟早会被牵连清算,这才下定决心,联合苏州都督举兵谋反,妄图占据江南,为白乾复仇。
白诚看完调查卷宗,面色沉了下来。他此前只想着清除造谣生事之人,却没想到一时的雷霆手段,反倒逼反了蛰伏多年的欧阳明,引发江南叛乱,惊扰百姓。
他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
一边是东宫禁足的太子白盈,性子单纯,不懂朝堂权谋与人心险恶;一边是死灰复燃的旧党余孽,随时可能搅动朝堂风云,威胁江山稳固。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宫外的皇宫楼阁,心中百感交集。
他登基以来,推行仁政,减轻赋税,开通西域商路,一心想稳固大周江山,可储君之事、旧党之乱,接连不断,让他分身乏术。
此次江南叛乱平定,欧阳明被俘,韩氏旧党彻底被清除,江南总算恢复安稳。
但经此一事,白诚也明白,江山治理绝非易事,一味的杀伐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朝堂人心、民间安稳,都需细细谋划。
第625章 再征漠北
他转身回到殿内,提笔拟写圣旨。
先是下旨嘉奖裴言,赏赐黄金良田,安抚随军出征的将士;再下旨减免江南各州一年赋税,安抚受战乱影响的百姓,恢复当地生产;最后下令,将被俘的欧阳明及叛军核心头目押往京城,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旨意传下,朝堂内外皆服。朝中大臣见皇帝既平定叛乱,又安抚百姓,纷纷上奏称颂皇帝圣明。
而此时的东宫,白盈也听闻了江南叛乱被平定的消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宫外传来的消息,心中明白,父皇此次又化解了一场江山危机。
他想起自己此前执意请求废储,任性妄为,不仅没能帮上父皇,反倒让父皇在处理国事之余,还要费心管教自己。
白盈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奏折,奏折中不再提及废储之事,而是深刻自省,恳请父皇允许他在东宫潜心学习朝政,日后能为父皇分担国事。
奏折递入长生殿时,白诚刚处理完江南后续的政务。他拿起白盈的奏折,逐字逐句看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提笔批复,语气相较于此前,缓和了许多:“你能有此觉悟,朕心甚慰。安心在东宫研习典籍,学习朝政事理,待你心性沉稳,朕自会解除你的禁足。”
批复的奏折送往东宫,白盈接到后,看着父皇的字迹,心中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自己终于让父皇看到了改变,父子间的隔阂,也终于有了化解的迹象。
经此江南之乱,朝堂风波暂歇,大周江山重回安稳。
永平八年,七月。
一封来自边关的奏折再次打破平静的皇宫。
白诚看着这封从边关街上的书信,在是勃然大怒。
原来,五年前,周军大破铁勒部于漠北,周廷以此立威,将漠南诸部尽数纳入管控,设都护府镇守。
前葛逻部首领夷平病逝,部落推举其侄夷男继位。
夷男新立,暗中联结铁勒残部与苍狼旧部,聚十三万铁骑,以“驱逐周寇,复我牧地”为号,突袭漠南重镇临州。
临州守将力战不敌,城破,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
白诚捏着边关八百里加急奏折,指节用力到泛白。
奏折上的字字句句,都戳着大周边境的软肋,临州城破,守将殉国,葛逻部十三万铁骑盘踞漠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他将奏折重重拍在龙案上,殿内内侍、大臣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此前江南之乱刚平,国库、军力尚有消耗,边境便再起烽火,若是处置不当,漠南诸部必会纷纷效仿,大周北疆将再无宁日。
白诚抬眼,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语气沉厉,不带一丝迟疑:“葛逻部叛周作乱,破我城池,杀我将士,此仇必报。朕决意亲率十万精锐,出征漠南,荡平叛军,稳固北疆。”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纷纷出言劝谏,言称皇帝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可派大将领兵出征。
白诚摆手打断众人劝谏,他深知漠南战事非同小可,葛逻部纠集多部联军,士气正盛,普通将领难以震慑,唯有自己亲征,方能稳住军心,彻底击溃叛军,杜绝边境各部反叛之心。
当即,白诚下旨调遣京畿周边十万精锐兵马,三日内集结完毕,待命出征。
同时命户部即刻筹备粮草、军械,送往边境大营,又传旨边境各都护府,坚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等候大军驰援。
三日后,十万大军在京城外校场集结。白诚一身玄色铠甲,头戴战盔,手持长剑,登上点将台,当众宣读伐叛圣旨。
三军将士听令,士气高涨,呼声震天。白诚持剑祭旗,随即下令拔营,大军浩浩荡荡,向着漠南进发。
一路行军,白诚与将士同吃同住,不搞特殊,日夜兼程,不过半月,便抵达漠南边境。
此时,葛逻部首领夷男已率十三万大军,占据阴山沿线险要之地,以临州为根基,构筑防线,坐等周军前来。
白诚率军安营扎寨,当夜便召集众将议事,铺开漠南地形图,仔细研判战局。
夷男此人,常年在漠北游牧,熟知地形,更深谙周军骑兵作战之法,此番依托阴山天险布防,在山谷要道尽数布设拒马、鹿角,又在山间窄路埋设绊马索、尖木桩,摆明了要依托地形,消耗周军兵力,不让周军骑兵发挥优势。
众将纷纷建言,有人提议正面强攻,一举突破阴山防线,有人提议分兵多路,多点进攻。
白诚一一否决,正面强攻只会让周军陷入山地泥潭,伤亡惨重,分兵则会分散兵力,极易被葛逻军逐个击破。
沉思良久,白诚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绝影岭”的险地,开口部署军令:“大军一分为二,大将李安听令,命你率七万步骑,奔赴阴山西侧,广布旌旗,多设战鼓,每日以强弩、重盾向敌军防线发起佯攻,只许牵制,不许深入,务必将夷男的十三万主力尽数吸引到西侧防线。”
李安上前领命,抱拳应下。
白诚又看向身旁亲卫将领,继续下令:“余下三万精锐铁骑,随朕亲征,绕道东侧,穿越绝影岭,绕至葛逻军后方苍鹰原,待李安所部吸引敌军主力,便从后方突袭,一举击溃敌军。”
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绝影岭的凶险,众人早有耳闻,此岭山势陡峭,终年狂风不止,山间岩石棱角锋利,遍地碎石,别说是大军通行,就连寻常牧民都不敢轻易涉足,战马踏上去,马蹄极易碎裂,根本无法通过。
有将领上前劝谏:“陛下,绝影岭路途凶险,三万铁骑难以通行,若是中途受阻,极易陷入险境,还请陛下三思。”
白诚目光坚定,早已打定主意:“正因此岭凶险,葛逻军才会毫无防备,不会在此设下哨探、防线,此乃我军破敌唯一的胜算。若是正面硬拼,我军即便取胜,也会伤亡惨重。”
第626章 封狼居胥
当下,白诚不再多言,命随军工匠连夜赶制铁制护蹄,包裹战马马蹄,防止马蹄被碎石划破;又令士卒每人携带足量烈酒、干粮,抵御岭间严寒,轻装简行,舍弃笨重军械,只带骑兵常用兵器、箭矢,准备穿越绝影岭。
次日天明,李安依令率七万步骑奔赴阴山西侧,安营扎寨后,立刻擂鼓造势,发起佯攻。
强弩手列队在前,朝着葛逻军防线不停射箭,重盾兵手持巨盾,推进至防线前,摆出强攻姿态。
夷男在军中见状,果然中计,以为周军要从西侧强攻,当即下令,将十三万大军主力尽数调往西侧防线,依托地形,死守不出,与李安所部对峙。
而白诚则率三万铁骑,悄悄奔赴绝影岭东侧入口。
大军抵达岭下,狂风呼啸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地面碎石被狂风卷动,打在甲胄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白诚率先下马,下令给战马尽数套上铁制护蹄,士卒裹紧衣甲,将烈酒系在腰间,列队有序进入绝影岭。
岭内道路愈发狭窄,两侧皆是陡峭山壁,脚下碎石锋利,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狂风从山缝间灌入,吹得人难以站稳,士卒们手牵战马,一步步艰难前行,手掌抓着山壁,被岩石磨出鲜血,也不敢松手。
夜间,岭内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白诚下令就地休整,士卒们聚拢在一起,小口饮用烈酒御寒,不敢生火,生怕火光被远处葛逻军发现。
战马依偎在士卒身旁,静静休憩,整个绝影岭内,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
就这样,三万大军昼夜兼程,不眠不休,历经三日两夜,硬是穿越了常人无法通行的绝影岭,成功抵达葛逻军后方的苍鹰原。
苍鹰原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正是葛逻军粮草、辎重囤积之地,此处仅有少量守军看守,根本没想到周军会从绝影岭绕到后方。白诚率大军潜伏在苍鹰原边缘,休整片刻,待士卒、战马恢复体力,便派人打探西侧战局,等候进攻信号。
此时的阴山西侧,李安已按照原定计划,发起猛攻。
七万步骑轮番上阵,战鼓震天,喊杀声不绝于耳,摆出全力强攻的架势。夷男见状,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所有兵力集中在西侧防线,亲自坐镇指挥,全力抵御周军进攻,后方防守彻底空虚。
白诚在苍鹰原看到西侧烟尘漫天,喊杀声隐约传来,知晓李安已成功吸引敌军主力,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三万铁骑列阵就绪,白诚披甲执矛,一马当先,率铁骑从苍鹰原高处俯冲而下。战马奔腾,马蹄踏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直扑葛逻军后方大营。
葛逻军后方守军毫无防备,见周军铁骑突然从后方杀出,顿时乱作一团,根本无力抵抗。
周军铁骑迅速列成雁行阵,两翼骑兵手持链枷,策马冲锋,横扫敌军布设的拒马,链枷挥舞,将拒马尽数砸烂;中央精锐骑兵手持陌刀,列阵推进,硬生生劈开敌军防线前的鹿角,杀出一条通路。
夷男正在西侧指挥大军抵御李安所部,忽闻后方大营杀声震天,探马飞速来报,称周军铁骑从后方突袭,粮草大营已被攻破。
夷男大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周军圈套,连忙下令大军回撤,可此时阵脚已乱,十三万葛逻军前后受敌,士卒慌乱不堪,指挥失灵。
白诚亲率玄甲亲卫,直冲夷男中军大帐,目标直指夷男。
玄甲军列成三段击阵型,第一排士卒射箭,第二排士卒上弦,第三排士卒待命,轮番冲锋,箭雨密密麻麻,朝着葛逻军中军倾泻而去,刀光与箭雨交织,葛逻军士卒成片倒下,阵型彻底溃散。
乱军之中,白诚一眼锁定夷男,策马挺矛,直追而去。
夷男见状,慌忙挥刀抵挡,却又不敢直击,慌乱而逃。
白诚看准时机,大弓射箭,贯穿夷男肩甲。
夷男惨叫一声,强忍伤痛,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仓皇突围,带着残部向狼居胥山方向逃窜。
此役,从清晨激战至午后,葛逻军全线溃败,周军大获全胜,斩俘葛逻军三万余人,缴获粮草、军械、牛羊无数,彻底摧毁了葛逻军主力。
众将纷纷上前,请求班师休整,白诚却摆手拒绝。
看着那远处白雾之中隐隐约约出现的山峦轮廓,白诚心中沉思。
斩草须除根,若是放任夷男率残部逃窜,日后必会卷土重来,边境依旧不得安宁。
“传朕命令,全军休整一日,即刻拔营,追击残敌,直捣狼居胥山,彻底平定葛逻部!”
白诚一声令下,全军士气高涨。次日天明,周军留下部分士卒驻守缴获营地,亲率主力,一路朝着狼居胥山乘胜追击。
夷男带着八万残部,逃至狼居胥山下,依托山势,再次构筑防线,企图死守。
狼居胥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残军占据山腰、山顶,居高临下,防守严密。
白诚率大军抵达山下,仔细观察地形,见山上草木枯黄,干燥易燃,当即定下破敌之策。
他下令将随军携带的抛石机尽数推至阵前,命士卒将干草浸透油脂,装入抛石机,朝着山上敌营、草木密集处发射。
浸油干草被抛至山上,落地即燃,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瞬间燃起漫天大火,山火蔓延,席卷整个狼居胥山。
葛逻军残部被大火围困,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防守阵型彻底瓦解,士卒纷纷逃离火海。
白诚见状,当即下令,全军发起总攻。
周军将士手持兵器,顺着火势,向着山上猛攻,葛逻军残军本就士气低落,又被大火围困,毫无抵抗之力,被周军一路冲杀,节节败退。
白诚策马登山,玄甲亲卫紧随左右,一路披荆斩棘,击溃敌军残余抵抗。
战至黄昏,狼居胥山被周军彻底攻克,葛逻军残部三万余人被斩杀,余下士卒见首领逃窜,大军覆灭,尽数弃械投降。
白诚在众将士的簇拥下,登上狼居胥山主峰。山顶之上,狂风呼啸,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漠南大地。
他亲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大周龙旗,将其牢牢插在峰顶。
龙旗迎风招展,在狼居胥山巅猎猎作响,见证着大周军队的赫赫战功。
第627章 流言再起
山下,周军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呼声震天,响彻漠南,传遍群山。
经此一役,葛逻部主力尽灭,夷男孤身逃往漠北更深处,再无反叛之力。
漠南其余诸部听闻周军大胜,皇帝亲登狼居胥山,皆是心惊胆战,纷纷派遣使者,前往周军大营请降,表示愿意永世归顺大周,永不叛离。
白诚在狼居胥山休整三日,处置战后事宜。
将投降的葛逻部众拆分,安置在漠南各地,划归各都护府管辖,选派官员治理,推行大周法度;又下令重修临州城池,安抚边境百姓,恢复生产;在阴山、狼居胥山沿线增设烽燧、关卡,派驻守军驻守,严防漠北残部再来进犯。
一切安排妥当,白诚才率十万得胜之师,班师回朝。
大军返程途中,边境百姓夹道相迎,感念皇帝平定战乱,守护边境安宁。
沿途各州郡县,皆备好粮草、物资,犒劳大军。
永平八年十月,白诚率大军返回京城。
京城百姓自发走上街头,箪食壶浆,迎接皇帝与大军凯旋,文武百官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白诚脱去铠甲,换上龙袍,入宫祭拜宗庙,告慰大周开国之君太祖明皇帝,随后在长生殿大摆庆功宴,封赏此次出征有功将士,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厚加抚恤。
经漠北大捷,白诚的皇权愈发稳固,朝堂上下、边境诸部,无人再敢质疑、反叛。
消息传至东宫,白盈得知父皇大胜归来,亲登狼居胥山,立下赫赫战功,心中既敬佩又愧疚。
身为储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的重任,唯有潜心学习,磨砺心性,方能日后辅佐父皇,守护这大周万里江山。
他再次提笔写下奏折,字里行间满是对父皇的敬佩,更表明自己会潜心研习朝政、兵法,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白诚在长生殿接到太子奏折,看着工整的字迹,眼中满是欣慰。
历经战乱,太子终于褪去天真,懂得担当,父子间的隔阂,也随着一次次的家国大事,渐渐消融。
他提笔批复,语气愈发温和:“朕亲征漠北,平定边患,只为护大周安稳,百姓安康。你能潜心向学,知晓担当,朕心甚慰,继续静心修习,朕对你,寄予厚望。”
永平九年,春。
御京城春雨,连绵三月,京城被一层绵密湿气包裹。
城墙青砖表面泛着水光,檐角水滴垂落,砸在青石板上,汇集成蜿蜒的细流。
街道上行人撑伞,伞面多为油纸,绘着山水花鸟,走动时如流动的画卷。
城门守卫每日辰时准时开门,查验路引文书,马蹄声溅起泥水,沉闷而规律。
流言起于上元节后。最初只是坊间茶肆、酒肆中几桌人低声议论,后来渐渐传遍九城。
有人手持残页,说纸上字迹古奥,记着“夺嫡烛火”等字眼,又说有人在宫墙西南角看到过黑衣人影徘徊,深夜持剑,来去如鬼魅。
更有说书人在勾栏借古喻今,讲前朝皇子争位,字字影射当下,听众围得水泄不通,拍案叫绝与窃窃私语混杂。
白诚处理完漠北战事回朝已逾半载,朝堂政务渐入正轨。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折至深夜,案上烛火燃了又灭,烛油积满铜烛台。这日午后,他在御书房看罢江南漕运奏折,忽有内侍来报,说衙役在市井拘拿数人,皆因散播流言。
白诚放下朱笔,指尖按在眉心,案前青瓷茶盏里的茶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浅黄茶膜。
“传大理寺卿。”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大理寺卿周临很快入宫,身着绯色官袍,袍角沾着未干的雨水。
行礼后,垂首等待旨意。
“京城流言,你已知晓。”白诚起身,走到窗边看宫外雨幕,“一月之内,查。”
周临躬身应诺,退身时脚步沉稳,地砖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光。
此后三月,大理寺差役遍布九城,查访茶肆酒肆,传唤说书人,比对字迹,盘问往来客商。
坊间议论声一度收敛,却又在深夜巷陌、驿站客舍暗中蔓延。
有人说那流言源自静安寺,寺中尼姑常下山化缘,口中念着“因果循环”,路过酒肆时,偶有几句谶语被人记下。
也有人说,是西域商队带来的册子,上面绘着宫廷秘图,辗转流传至民间。
白诚案头积了厚厚一叠查案卷宗,纸页被汗水与潮气浸得发皱。
他逐页翻看,记录着一条条线索,从城南酒肆到城北客栈,从说书人到西域商队,线索如蛛网般散开,却总在某处断裂。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眼下青影渐重,原本规整的发带有些松散。
这日深夜,御书房只剩他与掌灯太监。
太监轻手轻脚添了烛油,退到角落垂首站立。
白诚翻到卷宗最后一页,一行字跳入眼中:“线索指向静安寺,与一林姓尼姑有关。”
他指尖顿住,烛火跳动,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疏月。
这个名字如一块冰投入沸汤,让他心口一紧。
他记得此人,昔日父皇太祖在世时的才人,以才情闻名。
太祖驾崩后,她自请入静安寺出家,法号“静月”。
白诚继位后,曾派人留意过静安寺,得知寺中清净,并无后宫之人往来,只余几名老尼与静月师太。
“周临。”白诚唤声。
周临深夜被传入宫,衣衫未干,行礼时额角渗着细汗。
“静安寺,林疏月。”白诚看着他,“亲自去查。”
周临再次躬身:“臣遵旨。”
次日清晨,雨停。
朝阳刺破云层,给城墙染上一层暖金。周临带数名差役前往静安寺。寺庙位于京城西郊,依山而建,红墙被雨水冲刷得鲜亮,檐角铜铃垂着水珠,风过处,叮咚作响。
寺门虚掩,周临上前轻叩,一名小尼开门,见是官差,神色微变,却仍恭敬行礼。
“大理寺办案,求见了尘师太。”周临出示文书。
小尼迟疑片刻,转身引路。
穿过庭院,两侧古柏枝叶滴着水,地面青苔湿滑。
正殿香火未燃,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摆着几束干花,花瓣已微卷。
了尘师太坐在禅房蒲团上,身着素色僧衣,双手合十。
她鬓角已染霜白,面容清瘦,眼神却平静。见周临等人入内,她缓缓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官差登门,不知所为何事。”声音温和,听不出波澜。
周临说明来意,递上文书。静月师太接过,目光扫过几行字,指尖轻触纸页,又缓缓放下。
“流言之事,贫尼不知。”
她答道:“静安寺清净之地,从不涉世俗纷争。”
周临盯着她:“有人言,流言从静安寺传出,与师太有关。”
了尘师太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一株海棠。树枝残雨滑落,滴在青石上。
“太祖在世时,贫尼曾侍奉左右。”她缓缓开口。
“宫中旧事,贫尼不愿提及,亦不愿沾染。流言之事,与贫尼无关。”
周临追问:“那流言线索为何指向静安寺?”
了尘师太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官差查案,自有法度。贫尼一介比丘尼,不问世事,何来干系?”
第628章 秘折惊心
禅房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凝滞的张力。
周临目光如炬,字字紧逼,句句都扣着市井流言与静安寺的干系,了尘师太垂眸立于窗前,素色僧袍被微风拂动,周身依旧是不染尘俗的淡然,可紧握在一起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难掩的波澜。
眼前这位大理寺卿办案向来铁面无私,不查清楚真相绝不会轻易离去,那些看似无根的流言,终究还是牵出了她藏了十余年的秘密。
这世间从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太祖皇帝临终前压下的旧事,终究还是在岁月的尘埃里,露出了一丝端倪。
沉默良久,了尘师太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澄澈。“罢了,此事瞒不住,也不必再瞒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周身的空气骤然一沉。
她抬手示意周临稍候,转身步入禅房内室,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不过片刻,她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锦盒缓步走出,那锦盒通体由檀木制成,表面没有繁复雕花,只盒盖上刻着一朵极简的莲纹,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一看便知被人悉心珍藏了多年。
了尘师太将锦盒轻轻递到周临面前,神色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劳烦大人将此物转交当今圣上,切记,盒中秘物,唯有圣上一人可开启,其余任何人,哪怕是王公重臣、后宫亲眷,若是私自窥看,便是触犯天颜,犯下欺君罔上的死罪,万不可大意。”
周临心中一震,看着眼前沉甸甸的锦盒,瞬间明白其中必然藏着关乎皇权、关乎宫廷秘辛的惊天隐秘。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入手极沉,这分量不仅是檀木本身,更是藏在其中的滔天秘密。
他对着了尘师太郑重颔首,不再多问,当即带着差役转身离去,快马加鞭赶回宫中,直奔御书房复命。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书卷影影绰绰。
白诚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停在一纸边关防务的奏折上,眉头微蹙。
漠北战事初定,边境百废待兴,朝堂琐事繁杂,再加上连日来京城流言四起,搅得朝野人心浮动,让他本就疲惫的神色更添几分凝重。
见周临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个古朴锦盒,白诚放下朱笔,抬眸问道:“静安寺一事,查得如何?”
“回陛下,了尘师太对此事闭口不言,只交出了这个锦盒,再三叮嘱,此盒唯有陛下能开,旁人窥看便是欺君之罪。”
周临双手捧着锦盒,躬身递到御案前,语气满是谨慎。
白诚目光落在锦盒上,心中疑窦丛生。林疏月,当年太祖身边的才人,太祖驾崩后便斩断尘缘出家为尼,与世无争十余年,怎会突然交出这样一个神秘锦盒?满城流言皆指向她,这锦盒又与流言有何干系?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要如此慎重,只许自己一人开启?
种种疑问萦绕心头,他挥手让周临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他一人。
白诚缓缓伸手,拿起那檀木锦盒,指尖抚过盒面温润的纹理,能感受到其中藏着的厚重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锦盒,原以为其中会是密信、玉玺或是关乎朝堂动荡的罪证,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张折叠整齐、早已泛黄的粗糙奏折。
那奏折用纸并非宫廷御用的上好宣纸,而是寻常的粗麻纸,边缘早已磨损,上面的字迹也因年代久远,被岁月侵蚀得微微淡化,有些笔画已然模糊,显然是被珍藏了多年,历经无数次摩挲翻阅。
白诚心中愈发疑惑,伸手取出那张奏折,缓缓展开。
起初他神色平静,可随着目光逐字逐句往下阅览,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紧蹙,握着奏折的指尖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平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神色从疑惑变为震惊,再到难以言喻的惶恐与错愕。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原本沉稳的胸腔剧烈起伏,握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一纸旧文,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俱裂。
奏折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当年太祖朝第一谋臣的手笔,字字恳切,句句诛心,所奏之事,更是一桩被深埋黄土、足以撼动整个大周皇权的惊天秘闻。
里面记载的,是多年前宫廷之中不为人知的权谋算计,是皇子之间的暗中倾轧,是藏在兄友弟恭表象下的血雨腥风,甚至牵扯出当年太子离奇死亡、朝堂重臣莫名获罪的真相,桩桩件件,都直指当年看似毫无过错、沉稳低调的自己。
更让他心惊的是,奏折末尾,有着太祖皇帝亲笔朱批,那朱红字迹虽也淡化,却依旧力透纸背,写着“朕已知晓,暂压勿议”。
原来,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的那些过往,那些为了稳固地位、在暗中布局的点点滴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自己的父皇太祖皇帝看在眼里,明了于心。
白诚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翻涌,让他头晕目眩。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奏折,指尖一松,泛黄的奏折轻飘飘落在御案之上,摊开的字迹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靠在龙椅上,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一向沉稳果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竟露出了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
过往的记忆与奏折上的文字交织在一起,那些他刻意掩埋的旧事,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权谋,原来在父皇眼中,不过是孩童把戏,父皇早已洞悉一切,却始终未曾点破。
“陛下……”
守在殿外的周临久候未见动静,听到殿内异响,心中担忧,连忙推门而入,一进门便看到白诚神色惶恐、指尖颤抖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躬身上前,低声问道:“陛下,您龙体无恙?这奏折之中,到底写了何等隐秘,竟让您如此动容?是否要即刻将了尘师太抓捕入狱,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彻查此事?”
白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疲惫与苦涩。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不必,此事与她无关,不得惊扰静安寺,更不得对了尘师太无礼。”
周临心中愈发疑惑,却不敢违背圣意,只得躬身应诺。
白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御案上那张泛黄的奏折,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语气沉缓:“你下去好生准备,三日后,朕要亲自前往静安寺。”
“臣遵旨。”周临应声退下,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映着白诚孤寂而复杂的身影,以及那桩藏了十余年的帝王秘事。
第629章 唯一的选择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白诚摒去左右,只带了数名贴身亲卫,轻车简从,前往京城西郊的静安寺。
一路行来,远离京城喧嚣,西郊山林清幽,草木葱茏。
静安寺依旧红墙黛瓦,香火清淡,少了尘世的浮躁,多了几分佛门清净。白诚步行至寺门前,亲卫守在寺外,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寺中。
庭院之内,一株海棠开得正好,了尘师太身着素色僧衣,双手合十,静静立于海棠树下,早已在此等候。
她抬眸看向缓步走来的白诚,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惶恐,反倒带着几分释然,轻声说道:“陛下驾临,贫尼有失远迎。我早就料到,你看过那封奏折,总有一天会来找我。”
白诚走到她面前,一身常服,褪去帝王龙袍的威严,却依旧自带九五之尊的气场。
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你既然早就料到今日,既然知晓这封奏折的存在,当年先帝驾崩之时,为何不将它交出来?为何要让这秘密,在你手中藏了十余年?”
听闻此言,了尘师太轻笑一声,那笑声清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
她缓缓转头,看向庭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陛下说笑了,当年太祖皇帝刚刚驾崩,皇权更迭,朝堂局势动荡,人心叵测。若是那个时候,我将这封奏折交给你,你觉得,贫尼现在还能安然站在这静安寺中吗?”
“陛下生性沉稳,心思缜密,掌控欲极深,这封奏折里,藏着你最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藏着足以动摇你皇位根基的隐秘。你会允许,这样一个足以搅乱朝堂、颠覆自己皇权形象的秘密,留存于世间吗?”
“贫尼当年自请出家,本就是为了远离宫廷纷争,苟全性命,断不会做出这般引火烧身之事。”
白诚闻言,沉默不语。他不得不承认,林疏月说的是事实。若是当年有人将这样一封奏折摆在他面前,揭露他所有的隐秘,
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定会将知情之人尽数斩除,以绝后患。
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淡泊名利,一心向佛,实则心思通透,聪慧至极,当年那个十七岁入宫、懵懂天真的少女,在太祖皇帝身边浸染多年,早已看透了宫廷权谋、帝王心性。
“那些满城流传的流言,是你散播的?”白诚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平静了几分。
林疏月缓缓摇头,目光澄澈,没有丝毫闪躲:“我早已剃度出家,斩断尘缘,世间的皇权纷争、朝堂权谋,于我而言皆是过眼云烟,我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又何必去散播那些流言,搅乱你的皇位,徒增罪孽?”
“太祖皇帝于我,如同天上皓月,清辉万丈,可望而不可及。我这一生,入宫伴驾,青灯古佛,皆是为了他。在他眼里,我或许微不足道,如同尘芥,可只要是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守着他的秘密,守着这大周的江山,从未有过半点异心。”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往情深的笃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白诚看着她眼中对先帝纯粹的敬重与深情,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那些流言,果然与她无关,不过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想要借陈年旧事,搅乱朝堂局势。
“既然如此,你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将这封奏折交给朕?”白诚看着她,语气缓和了许多,满是不解。
了尘师太转过身,目光直视着白诚,神色郑重:“陛下仔细看过那封奏折,可曾留意,上奏之人是谁?这一次京城流言四起,看似无根无据,实则背后有人刻意操纵,目标直指当年的宫廷旧事。若是想要查清此次流言之事,揪出背后作祟之人,那个上奏的旧臣,便是关键线索。”
“这封奏折,在贫尼手中藏了十余年,如今时局不同,留着它,只会被有心人利用,反倒会引发更大的动荡。交给陛下,由你亲自处置,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白诚心中豁然开朗,他方才只顾着震惊奏折中的内容,倒是忽略了上奏之人的身份,此刻经林疏月提点,瞬间理清了头绪。
原来她交出这封秘折,并非是要揭露自己的过往,而是要给自己指明查清流言案的方向。
他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又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既然父皇早已通过这封奏折,知晓了所有事,知晓了我的所作所为,为何临终之前,不废黜我的太子之位?为何还要将这大周江山,托付于我?”
说到此处,白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几分不解。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登上皇位,是因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是因为自己在诸位皇子中最为出众,却没想到,一切都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林疏月再次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对先帝的感念,语气低沉而笃定:“陛下,你太不了解太祖皇帝了。当年太祖膝下皇子,并非只有你一人,可死的死,叛的叛,要么野心勃勃忤逆犯上,要么心性歹毒不堪大任,偌大的大周,诸位皇子之中,唯有你,虽有权谋算计,却始终守住了帝王的底线,有治国之才,有定邦之能,从未做过伤害江山社稷、残害百姓之事。”
“太祖皇帝不是不相信奏折上的内容,不是没有看穿你的心思,而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即便心中了然,也不得不装作不知。他已是垂暮之人,大周江山不能托付给无能之辈,你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他压下这封奏折,是为了护住你,更是为了护住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护住天下百姓。”
第630章 蹊跷的旧案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白诚站在海棠树下,浑身僵住,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父皇临终之前,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何没有期许,没有叮嘱,只有一片释然。
那是看透一切后的放心,是明知儿子有私心、有谋略,却依旧笃定他能守护好江山的释然。
自己穷尽心思,步步为营,自以为在权谋漩涡中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始终都在父皇的目光之下,被父皇包容,被父皇托付。
原来,帝王父子之间,从不是他以为的猜忌与防备,而是一场不动声色、厚重如山的成全。
他苦笑一声,笑声中满是释然,也满是苦涩。自以为隐藏至深的秘密,早已被父皇洞悉;自以为来之不易的皇位,本就是父皇刻意托付。
这么多年,他心中对父皇的敬畏,对皇权的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看着眼前淡然伫立的了尘师太,对着她微微颔首,这一礼,是谢她守住先帝秘事,是谢她点明迷津,更是谢她成全了自己心中最后的释然。
“朕知道了,此后,静安寺依旧清净,无人敢来惊扰。你安心礼佛,过往旧事,自此尘封。”白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的笃定。
了尘师太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陛下圣明,愿大周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白诚辞别了尘师太,缓步走出静安寺山门,山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指尖还残留着御案上旧奏折的粗糙触感。
亲卫早已备好素色马车,他躬身落座,车帘放下的瞬间,脸上所有释然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沉冷。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朝着皇宫行去,窗外的市井喧嚣渐渐入耳,那些尚未平息的流言,如同藏在暗处的毒刺,稍不留意便会戳破朝堂安稳。
白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反复回想奏折上的每一个字,回想了尘师太点明的“上奏之人”,所有线索拧成一团,直指那个消失十余年的名字。
他叫刘远。
马车驶入皇宫,直抵长生殿偏门。白诚下车后步履匆匆,未曾有半分停留。
殿内内侍早已备好热茶,水汽氤氲在殿中,却暖不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他径直坐在御座之上,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传大理寺卿周临。”
不过半柱香功夫,周临脚步急促地踏入殿内,朝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宫外巡查赶回。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参见陛下。”
“起身。”白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朕命你查奏折上奏之人,即刻去办。此人是前朝大理寺少卿刘远,朕要你在最短时间内,寻到此人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打草惊蛇。”
周临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臣遵旨。”
他上前一步,从白诚手中接过那封被妥善收好的旧奏折,指尖抚过封面泛黄的粗麻纸。
他不敢多耽搁,行礼后退下,转身便调集大理寺全部暗卫,循着当年的旧档展开彻查。
白诚独坐在长生殿中,抬手揉着眉心。刘远这个名字,他并非毫无印象。
当年先帝在位,前太子一案震动朝野,前任大理寺少卿张怀安因诬陷太子、构陷朝臣,罪证确凿后被太祖下旨处死,一时间大理寺群龙无首,时任少卿的刘远临危受命,接手彻查太子谋逆一案。
刘远此人办案向来严谨,心思缜密,半年时间便理清了太子案的所有脉络,查清了前太子结党营私、意图逼宫的全部罪证,呈给太祖后,朝堂上下都以为他会凭此功连升三级,成为新任大理寺卿。
可怪事就此发生,太祖看完卷宗后,既没有下旨嘉奖,也没有提及任何责罚,不过月余,刘远便递交了辞呈,从此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一般。
一个查清惊天大案的官员,既无封赏也无罪责,反而离奇失踪,这其中的蹊跷,白诚当年并非没有察觉,只是那时他潜心蛰伏,不愿牵扯过多朝堂纷争,便将此事压在了心底。
如今想来,刘远的消失,绝非辞官归隐那么简单,定是知晓了太多秘辛,被人暗中安排,又或是刻意藏匿,伺机而动。
此后半月,周临率领大理寺众人日夜不休,翻遍了京城及周边所有州县的户籍旧档,追查刘远当年的行踪轨迹,从他辞官后的居所,到他的亲友故交,一一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期间数次传来似是而非的消息,却都在查证后落空,周临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带队追查,终于在第十六日,锁定了目标。
这日清晨,周临一身风尘,手持密折,再次踏入长生殿。
殿内烛火彻夜未熄,白诚正看着边关送来的军报,面色凝重。
周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密折,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却依旧恭敬:“陛下,臣幸不辱命,刘远已经找到。”
白诚放下手中军报,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人在何处?”
“回陛下,此人藏匿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废弃农庄之中,伪装成农户,臣的手下昨夜趁夜色突袭,未费一兵一卒便将其擒获,现已关押在大理寺天牢最深处,枷锁加身,专人看守,绝无逃脱可能,只等陛下亲临审问。”
周临沉声回禀,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半个月的追查,此人牵扯极深,半点不敢马虎。
白诚缓缓起身,龙靴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他略一沉吟,直接拿起一旁的玄色披风披在身上,沉声道:“备驾,前往大理寺天牢。”
没有惊动过多侍从,白诚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跟着周临一路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天牢建在地下,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日,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浑浊,夹杂着铁锈与霉味,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火把插在壁龛中,火光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天牢最深处的囚室,由精铁打造而成,囚门宽厚,锁着三重铁锁。
囚室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堆干枯的稻草,墙角渗着冷水,地面湿冷刺骨。
刘远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囚衣破旧不堪,身上带着些许抓捕时留下的擦伤,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半分狼狈不堪的颓然。
第631章 金蝉脱壳
听到脚步声,刘远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看清来人是白诚后,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行礼,也没有惶恐,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白诚站在囚室外,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话语,抬手从身后侍卫手中拿过那封泛黄的奏折,手腕微用力,将奏折隔着囚门扔了进去。奏折落在刘远面前的稻草上,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封奏折,是你呈给先帝的?”
白诚开口,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天牢中回荡,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压迫。
刘远垂眸,看着脚下熟悉的奏折,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是。”
“你不过是大理寺少卿,当年太子一案,你查清谋逆罪证便是尽职,为何要另上此折,牵扯出后宫皇子纷争,这些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白诚步步紧逼,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刘远低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他缓缓挪动被铁链束缚的身体,靠在身后的石柱上,抬眸看向白诚,眼底满是沧桑:“陛下以为,当年太子一案,真的只是谋逆那么简单?其中牵扯的皇子倾轧、朝堂站队,桩桩件件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臣奉先帝密令,明着查太子谋逆,暗地里实则追查太子离奇惨死的真相,前后耗时半年,走遍京城内外,查遍所有相关人证物证,才拼凑出奏折上的全部真相。”
白诚眉峰微蹙,心中早已了然,却依旧沉声追问:“既然你查清了所有真相,将奏折呈给先帝,以先帝的性子,要么给你加官进爵,要么为了封口将你赐死,为何你能全身而退,凭空消失十余年?”
这话落下,刘远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在天牢中不断回响,带着无尽的讥讽。
他笑了许久,才渐渐停下,看着白诚,眼神冰冷:“先帝?陛下口中的先帝,在临终前早已下了密令,要将臣秘密处死。这等皇家丑闻,牵扯到皇子间的血腥算计,若是传扬出去,动摇的是大周的国本,是陛下你的皇位,他自然不会留我这个知情人活在世上。”
“只是臣早料到会有这般下场,在接到先帝密令之前,便做好了万全准备,找了一个身形、样貌与臣极为相似的死刑犯,替臣受了死罪,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才侥幸逃过一死,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白诚心中微震,他知晓太祖心思深沉,却没想到竟真的对有功之臣动了杀心。他看着刘远,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方才说,这不是你第一次用金蝉脱壳之计?”
刘远眼中寒光乍现,嘴角的讥讽更浓,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你当真以为,臣一直都是刘远吗?”
白诚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压瞬间降低,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臣的本名,从来不是刘远,而是王知行。”
王知行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白诚耳边炸响,他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隆宣十八年,那时他还未被立为太子,只是朝堂上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心钻研武学兵书,从不参与皇子纷争。
当年大理寺有一位名叫王知行的主事,为官看似清廉,却突然被爆出贪污巨额银两,罪证确凿,被圣明皇帝下旨斩立决。
而这位王知行,正是当年负责监斩前楚遗脉楚凝玉、楚凝安的等人官员,当这两位公主被判死刑,行刑后却传出尸首失踪的流言,后来更是证实了前楚楚念并未被处死,而是被人暗中救走,流落民间。
此事当年楚念被太祖带回皇宫之后,改名为白念,也就是当今的宁王之后,强行压下,时隔多年,早已无人提及,如今听到王知行这个名字,再结合眼前刘远的话语,白诚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心中一片骇然。
他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冷得如同天牢中的寒气:“是你,当年是你动了手脚,放走了白念,所谓的贪污处死,也是你的金蝉脱壳之计。刘远这个身份,不过是你刻意营造的假象。”
“陛下果然聪慧,一点就透。”王知行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没错,当年臣假意贪污,借死刑犯替死,脱身之后化名刘远,再次潜入大理寺,一步步往上爬,就是为了接近当年的宫廷秘闻,查清所有真相,等待时机。而京城中那些关于先帝旧事、关于静安寺的流言,也正是臣刻意散布的。”
白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怒火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你处心积虑,蛰伏十余年,散布流言,搅动朝堂风云,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王知行猛地提高声音,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执念。
“陛下当年身为皇子,整日装作不问政事,只懂武学兵法,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里却步步为营,算计兄弟,搅动朝局,不过是为了那至尊之位。先帝晚年早已看穿你的真面目,却因为其他皇子或死或叛,无人可托付江山,只能选择你,将这天下交到你手中!”
“臣蛰伏这么多年,散播流言,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你当年的算计,动摇你的皇位,可惜,臣还是慢了一步,若是流言再蔓延几日,朝堂必定人心惶惶,届时臣便可联合旧部,一举成事。”
第632章 惊天秘密
白诚看着他近乎疯狂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你食大周俸禄,受先帝恩赏,身居大理寺要职,却背地里算计君主,搅动朝堂,置天下百姓于动荡之中,这般吃里扒外、不忠不义之举,与逆贼何异?”
“逆贼?”王知行猛地挣扎起来,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他死死盯着白诚,眼中满是偏执。
“陛下难道忘了,这天下原本不姓白!数年前大周代楚而立,你们白家本就是篡夺楚氏江山,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效忠旧主,匡复前楚,夺回本该属于楚氏的江山!”
“楚氏亡国,乃是大势所趋,当年前楚君主昏庸无道,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我太祖圣明皇帝顺应天意民心,建立大周,休养生息,安抚百姓,这天下早已归心于周。”
白诚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你不过是打着匡复旧国的旗号,行谋逆作乱之实,枉顾天下安稳,只为满足自己的执念,即便你有楚氏遗脉撑腰,也注定成不了事。”
王知行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厉声喝道:“楚念殿下尚在人间,他是前楚正统,天下间心系楚氏的旧臣数不胜数,只要时机一到,必定群起响应,你这皇位,坐不稳的!”
“你错了,如今的楚念已经不是楚念了,而是白念,他也是我白家子弟!”
白诚冷冷看着他,没有再过多言语,转身对着身后的周临沉声道:“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囚室,不许他绝食、自尽,朕还有话要问他。另外,全城封锁,严查楚氏旧部,务必找到楚念的下落,彻查此次流言一案,所有牵扯人员,一律捉拿归案。”
“臣遵旨!”周临躬身领命。
白诚不再看囚室中神色狰狞的王知行,转身迈步走出天牢。
阴冷潮湿的气息渐渐被抛在身后,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沉冷。
前楚遗脉、蛰伏旧臣、宫廷秘辛、皇位危机,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比漠北战事更让他忧心。
永平九年秋夜秘。
长生殿的烛火燃得正旺,铜灯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朱批墨迹未干,混着淡淡的松烟香,却压不住殿内渐浓的暮色。
白诚指尖抵着眉心,连日来天牢提审、京城布控的琐事耗得他心神俱疲,唯有案头的西域朝贡奏折,还能让他稍稍敛去眼底的沉冷。
“陛下。”
内侍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打断了白诚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只见春桃躬身立在殿门侧,鬓边珠钗微微晃动,眼神里藏着一丝难言之隐。
“何事?”
白诚的声音带着晨起批阅奏折留下的沙哑,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笔杆。
春桃上前两步,凑到案前,声音压得很轻:“是太子殿下,他在殿外求见。”
白诚的手微微一顿,眉峰下意识蹙起。
窗外夜色已深,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得叮当作响,算算时辰,该是太子白盈安歇的时分。
他抬眼看向春桃,眸色冷了几分:“盈儿?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白诚与白盈父子间的关系,向来是温和中透着疏离。
这孩子自小仁厚,却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果决与城府,平日里连朝堂议事都甚少参与,只安心在东宫研读经史、修习礼法,这般深夜贸然闯宫,绝非寻常。
“奴婢不知。”春桃躬身回话,指尖绞着衣角。
“太子殿下只说有要事禀报,神色格外急切,奴婢不敢阻拦。”
白诚沉默片刻,指尖在奏折上轻轻点了点。殿外夜风渐凉,吹得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眼底的光影忽明忽暗。
罢了,盈儿虽稚嫩,却向来稳重,若非真有急事,断不会这般深夜前来。他抬手挥了挥:“让他进来。”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白盈身着月白锦袍,外罩素色披风,发丝用玉冠束得整齐,只是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连脚步都比往日重了几分。
“儿臣参见父皇。”白盈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过礼,起身时,指尖还微微攥着披风的系带,显得有些局促。
白诚放下朱笔,靠在御座的扶手上,目光落在长子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盈儿,这个时辰,你本该在东宫安歇,或是跟着太傅研读经史,怎会跑到这长生殿来?”
白盈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却又迅速垂落,落在案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京城安危,也关乎父皇的决断。”
“哦?”白诚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朕看你近日为了京城流言之事忧心忡忡,可是又查到了什么新线索?”
自王知行被打入天牢,京城中关于前楚遗脉的流言便愈演愈烈,白盈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
东宫守卫本归刑部管辖,可他放心不下,时常亲自过问,如今看来,竟是真的查出了东西。
白盈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严肃:“父皇,流言之事,儿臣近日也在追查,可查到的,却不止是流言那么简单。前几日,负责东宫守卫的刑部人员在东城酒肆抓到了一名术士,那人鬼鬼祟祟,正对着来往的百姓散布关于前楚的谣言,刑部将他拿下后,便严刑拷打,可那术士嘴硬,只说有要事面圣,不肯吐露半分。”
“这些江湖术士的话,何必当真。”
白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挥了挥手:“盈儿,你把人交给刑部严加审讯便是,眼下京城局势未稳,当务之急是稳住民心,莫要被这些旁枝末节扰了心神。你身为太子,该把心思放在民生吏治、东宫规制上,而非这些捕风捉影的小事。”
他说着,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一道朱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可白盈却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执拗:“父皇,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小事!儿臣亲自提审了那术士,他虽嘴硬,可儿臣从他随身携带的信物上,查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白盈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白诚,一字一句道:“那术士供称,宁王白念,念及自己的前楚血脉,竟想要联合江南建安城的前楚逊帝楚豫,也就是他的舅舅,召集一众忠于前楚的旧部,意图谋反!”
第633章 就在你的身边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白诚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笔杆险些被他捏断。
他霍然起身,御座上的锦垫被他带得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的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剧烈摇曳,光影交错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白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宁王要谋反?你再说一遍!”
白盈被父亲的气势震慑得后退半步,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地迎上去:“父皇,儿臣不敢妄言!那术士供称,宁王与楚豫暗中联络已有半年,楚豫在江南暗中收拢旧部,宁王则在京城寻找契机,只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举兵反叛!”
白诚死死盯着白盈,指尖微微颤抖。宁王白念,自被先帝从民间寻回,封爵宁王以来,便一直居于京城,看似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朝堂纷争,甚至连宁王府的规模都一再缩减,侍卫不足百人,比寻常国公府还要寒酸。
楚豫则是前楚末代君主,亡国后被大周安置在江南,空有楚王名号,手中无一兵一卒,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相隔千里,如何能谋反?
白诚的目光渐渐从白盈身上移开,落在殿外的夜色里,脑海中飞速闪过王知行在天牢中的话语,闪过江南韩氏旧案的蛛丝马迹。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释然,转身重新坐回御座,捡起地上的锦垫,轻轻拍了拍,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盈儿,你年纪尚轻,阅历尚浅,难免被人蛊惑。宁王自归京以来,安分守己,楚豫在江南更是形同软禁,这两人,如何能成气候?”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几,继续道:“王知行在天牢中所言,不过是偏执之语,所谓前楚旧部,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翻不起什么风浪。这术士的供词,怕是别有用心,或是受人指使,故意挑拨我等关系,搅乱京城局势,白念如今也算是你二伯,不必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白盈却猛地摇头,眼中满是急切:“父皇,儿臣不这么认为!儿臣反复审问那术士,他虽不肯多说,却提到了一个关键之处,他说,有一个关乎谋反核心的秘密,只肯亲口告诉父皇,绝不肯告知旁人!儿臣想来想去,唯有请父皇亲自前去一见,方能弄清真相!”
“哦?”白诚挑眉,看着白盈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动。这孩子平日里温吞怯懦,今日却这般坚持,莫非其中真有隐情?他看着白盈眼底的红血丝,想来这孩子为了此事,必定是彻夜未眠,心中的担忧也绝非作假。
看着白盈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执着,心中的不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罢了,便去看看。若是真如自己所想,不过是有人故意挑拨,也好让这孩子死心,莫要再被这些琐事纠缠。若是其中另有蹊跷,也能尽早查明,免得留下后患。
白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目光落在白盈身上,沉声道:“好,朕便随你走一趟。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你且在前头引路,莫要让旁人知晓。”
白盈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连忙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生殿。夜色更浓,京城的街道上,巡逻的禁军手持火把,来回穿梭。
东城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深夜的寂静。
数十名侍卫将二人围在中间,白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几分,时不时回头确认白诚的位置。
白诚跟在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关门歇业,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低语声,想来都是在议论近日的流言。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刑部大牢外。这里与天牢不同,关押的多是市井罪犯、江湖术士,守卫虽严,却没有天牢那般阴冷压抑。
白盈示意守卫打开牢门,带着白诚走进一间单独的囚室。
囚室中,一名身着粗布囚服的男子正蜷缩在草堆上,头发凌乱,脸上满是伤痕,正是那名被抓获的术士。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陛下驾到,还不速速起身行礼!”白盈身后的侍卫厉声喝道。
那术士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白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白诚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缓步走到囚室前,目光落在术士身上,沉声道:“你就是那名散布流言的术士?朕的太子说,你有要事禀报于朕,且有秘密只肯告知于朕,是吗?”
术士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白诚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有丝毫的麻木,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陛下果然如传言般,英明果决,信得过自己的太子。”
白诚眸色一冷:“少废话,直接说重点。宁王与楚豫,究竟有没有谋反之意?”
术士却摇了摇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白诚一人能听清:“陛下,谋反之事,并非宁王与楚豫所为,而是……有人借宁王之名,行谋逆之实,而此人,就在陛下身边。”
白诚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你说什么?!谁在朕的身边?!”
第634章 阴谋
术士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陛下何必急着问呢?陛下想想,王知行为何能在大理寺蛰伏十余年,为何能精准知晓当年太子一案的真相?为何那流言会在此时蔓延,恰好出现在宁王归京之后?”
他顿了顿,看着白诚愈发阴沉的脸色,继续道:“还有太子殿下,他为何会在此时查到术士,为何会知晓宁王与楚豫的勾结?陛下以为,一个平日里不问政事的太子,怎会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白诚的心头猛地一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白盈。
白盈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担忧,显然,他并未听清术士的后半句话。
“你究竟想说什么?!”白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术士缓缓靠在囚室的墙壁上,喘了口气,缓缓道:“陛下,当年怀仁太子一案,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先帝当年并非不知真相,只是碍于局势,只能选择隐忍。而王知行,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那枚藏在暗处的棋手,一直操控着一切,就是为了在今日,逼陛下做出决断。”
“而宁王,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枚弃子。陛下想想,宁王自归京以来,从未参与任何纷争,为何会突然被牵扯进谋反案中?若是真有谋反之心,他怎会如此轻易地暴露?怎会让太子轻易抓到术士?”
白诚沉默了,指尖微微发凉。他想起了王知行在天牢中的话语,想起了江南韩氏旧案的疑点,想起了白盈这些日子的异常,脑海中无数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难道,真的有人借宁王之名,挑拨离间,意图搅乱大周的朝局?
“那你说,这枚棋手,究竟是谁?”白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死死地盯着术士。
术士却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愈发诡异:“陛下聪慧,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只是,陛下需谨记,莫要被表象迷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陛下若是一步走错,这大周的江山,便危在旦夕了。”
话音落下,术士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草堆上,眼神瞬间变得涣散,没过多久,便没了气息。
白诚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心中一沉:“他服了毒!”
白盈也连忙上前,看着术士的尸体,脸上满是震惊:“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自尽?”
刑部大牢的囚室狭小逼仄,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气息,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卷得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白诚刚探完术士鼻息,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肌肤的冰凉,心头正被“幕后棋手”“白家篡楚”的疑云搅得翻江倒海,周身紧绷的神经尚未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瞬息之间,本该气绝身亡、瘫倒在草堆上的术士,竟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方才还涣散无光的眸子,此刻淬满了狠戾与决绝,没有丝毫濒死的虚弱。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骤然发力,四肢撑地猛地从草堆里弹起,枯瘦的手飞快探入粗布囚服的袖口,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赫然现世,刀锋映着烛火,带着夺命的寒气,直逼白诚心口!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眨眼功夫,身旁侍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短匕已然近在咫尺。
白诚身为大周天子,自幼习得一身武艺,登基多年又历经朝堂波谲、边疆战乱,骨子里的警觉与狠厉远非常人能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骤然向旁侧急闪,龙袍袍角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劲风。
短匕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嘶啦”一声脆响,精致的明黄色龙袍袖口当即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锦缎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刺耳。
避过致命一击的白诚眸中杀意暴涨,不待刺客再次发难,他抬腿便是一记凌厉的侧踢,重重踹在刺客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刺客吃痛惨叫,短匕瞬间脱手,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白诚紧接着又是一脚,力道刚猛,直直踹在刺客胸口,那本就身形单薄的术士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囚室墙壁上,又滑落下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囚服。
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脸上的伤痕因痛苦而扭曲,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疯狂的笑意。
白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低头看着自己被划破的龙袍袖口,再想起方才险些命丧匕首之下的险境,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全身,周身气压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他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刺客,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帝王的雷霆震怒:“大胆狂徒!你是何人?竟敢在刑部大牢行刺当今天子,简直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刺客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淌着血,却发出一声声嘶哑而疯狂的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狗皇帝!我苦心积虑多年,布下这步步棋局,引你踏入这死地,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尽管动手便是!”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白诚眸色沉如寒潭,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愤怒的威压。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招来,你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若是从实招来,朕尚可留你全尸,若是执意顽抗,朕定将你扒皮抽筋,彻查你的身份,诛你九族,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听闻“诛九族”三字,刺客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得更加癫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眼神里满是恨意与轻蔑,死死盯着白诚,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诛我九族?狗皇帝,你大可试试!你们白家,当年篡夺我大楚江山,屠戮楚氏宗亲,残害天下百姓,这笔血海深仇,天下楚人皆铭记于心,人人得而诛之!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楚氏旧仇!
白诚心头一震,脸色愈发阴沉。
果然前几天的王知行说的没错,大周推翻前楚、一统天下已逾数十载,本以为前朝余孽早已肃清,没想到竟还有人暗藏于此,伺机复仇!
可不等他细想,那刺客忽然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看向白诚身后,眼神骤变,带着一丝诡异的释然,朝着呆立在原地、满脸震惊失措的白盈,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出一句话:“太子殿下!我们的约定,已经达成了!多谢你,引狗皇帝前来,成全我今日之举!”
第635章 将太子拿下
话音落下,刺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碎了藏在齿后的剧毒蜡丸,不过瞬息,一股黑血便从他嘴角、鼻腔汹涌涌出,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这一次,再无半分生机。
囚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夜风,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盈彻底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荡着刺客最后那句话。
约定?
他只是查到这术士牵扯宁王谋反一案,心系朝堂安危,心急如焚之下才恳请父皇亲自前来查证,满心都是想要查清真相、稳固大周江山,从未有过半点忤逆不孝之心,更从未想过要勾结刺客、行刺父皇!
“不……不是的,父皇,不是这样的……”
白盈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脸上满是惊慌与茫然,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解,可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时间竟语无伦次。
他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又看向身前背对着他的父皇,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白诚生性多疑,登基以来,驭下以狠厉着称,最忌讳的便是旁人算计,更别提皇子勾结逆党、意图弑君谋逆这般滔天大罪。
方才刺客那一句“太子殿下,我们的约定已经达成了”,如同最锋利的毒针,狠狠扎进了白诚心里,也彻底击碎了白盈所有的辩解余地。
白诚背对着白盈,周身的气息冷得骇人,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怒、失望,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疑心。
他死死盯着白盈,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将自己这个儿子从头看穿。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白盈一手促成。
是白盈深夜前来,告知他宁王谋反的供词;是白盈执意恳请,让他亲自前来大牢见这术士;是白盈一路引路,带着他悄无声息来到这刑部大牢,避开了所有朝臣与禁军主力;而这术士,先是挑拨离间,再是骤然行刺,最后临死前,竟直接将白盈拖下水,口口声声说二人有约定!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看似巧合,却处处透着精心谋划。
平日里温吞怯懦、不问政事的太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敏锐,能查到这隐秘的术士?为何偏偏在流言四起、朝堂动荡之时,执意要带他来这偏僻的刑部大牢?为何这刺客,临死前会精准地指向太子?
太多的疑点,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由不得白诚不疑心。
在帝王的世界里,亲情向来要让位于皇权,性命之忧、江山安稳,从来都容不得半点侥幸。
方才那柄短匕,险些就要了他的命,一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太子,竟有可能勾结逆党,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白诚心中的怒火与寒意,便再也压制不住。
“太子,白盈!”
白诚开口,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温情,只有帝王的震怒与质问。
“今天这场预谋已久的行刺,是不是你跟这逆贼提前商量好的?你引朕前来,就是为了配合他,取朕的性命,好早日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是不是?!”
“父皇!”白盈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疼得他眉头紧锁,却全然顾不上,他拼命摇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又慌乱地辩解。
“儿臣万万不敢!儿臣从未有过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更未曾与这刺客有过半分勾结,半点约定!儿臣不知他是前楚余孽,更不知他会突然行刺,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轻信谗言,罪该万死,可儿臣从未想过要谋害父皇啊!儿臣是您的亲生儿子,怎会做出这等弑父谋逆的禽兽之举!”
白盈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语气里满是冤屈与绝望,他满心都是对父亲的忠诚,对江山的责任,可如今,却百口莫辩。
可白诚此刻早已被怒火与疑心蒙蔽了心智,刺客临死前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耳边,再加上今日全程的蹊跷,他根本不愿意再听白盈的任何辩解。
在他看来,太子的急切辩解,不过是事发之后的刻意掩饰;太子的涕泪横流,不过是阴谋败露后的惊慌失措。
帝王的权威,不容挑衅;皇权的安稳,不容半点威胁。
无论此事是不是太子所为,在他险些遇刺、太子又被逆贼指认的这一刻,白盈就已经失去了他所有的信任,再也没有资格留在东宫,执掌储君之位。
白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他不再看地上苦苦哀求的白盈,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守在囚室外的侍卫闻声立刻涌入,齐齐跪地:“陛下!”
“将太子白盈,即刻拿下,打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与其交谈半步!”
白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字字诛心。
“不!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的是冤枉的!”
白盈听到这句话,如遭五雷轰顶,浑身瞬间失去力气,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他拼命地扭动着,朝着白诚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哭喊着辩解,“父皇,您相信儿臣,儿臣从未害您之心啊!这都是陷害,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啊!”
他的哭声绝望又悲凉,在空旷的刑部大牢里回荡,可白诚却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周身的冷漠,彻底斩断了父子间最后的温情。
第636章 请陛下明察
白诚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眸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
此事绝没有就此结束,前楚余孽未清,朝堂暗藏棋手,太子涉案成谜,宁王谋反疑云,种种事端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冷静下来的思考。
而他的亲生儿子,他悉心培养的储君,竟然联合这些刺客,企图想要害他的性命。
侍卫们不敢违抗圣旨,架起瘫软在地的白盈,便朝着大牢深处走去。
白盈一路挣扎,一路哭喊,声声血泪,句句冤屈,可那道挺拔而冷漠的帝王身影,始终没有回头,最终,那绝望的呼喊声。
白诚离开大牢时,已是深夜,天边连半点星子都无,沉沉夜色压得整座皇宫喘不过气。
他一身龙袍还留着被短匕划破的缺口,袖口的锦缎褶皱里沾着细碎的草屑与淡淡的血腥味,周身的戾气未曾散去分毫,一路走过长生殿的白玉阶,连廊下值守的宫人内侍都吓得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他本想独自在殿内静思,理清这几日缠成乱麻的阴谋,可刚踏入长生殿正殿,便看见殿中烛火之下,一道素色身影直直跪在冰冷的地上,脊背挺得僵直,却难掩浑身的悲凉与急切。
是皇后刘静。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鬓边珠翠黯淡无光,一身端庄的凤袍也显得有些凌乱,往日里雍容温婉的脸庞,此刻满是憔悴,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缓步走入的白诚,眼中瞬间翻涌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死死攥着裙摆,指尖泛白。
白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脚步顿住,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与不耐。
他刚从大牢的刺杀与背叛疑云中脱身,满心都是江山安危、皇权动荡,实在不愿再面对后宫的求情与纠缠,可终究是结发多年的夫妻,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深夜了,你怎么不在安歇,来这长生殿,所谓何事?”
刘静听得他冰冷的声音,心头一酸,眼眶更红,俯身对着白诚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字字恳切:“臣妾,是来替太子,求陛下开恩的。”
“求情?”白诚眉头瞬间紧锁,迈步走到殿中龙椅旁,抬手扶着扶手,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你要替他求什么情?他勾结逆党,行刺朕躬,桩桩件件都是滔天大罪,你有何情可求?”
“陛下,太子绝非如此之人!”刘静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衣襟。
“盈儿自幼性情温厚,纯孝善良,莫说弑父谋逆,便是对陛下稍有不敬之言,他都从未说过!今日大牢之事,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栽赃陷害,故意挑拨你们父子之情,陛下万万不可被奸人蒙蔽啊!”
白诚闻言,闭了闭眼,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
他何尝不知此事蹊跷,何尝看不出白盈那慌乱绝望的模样不似作伪,那孩子向来怯懦单纯,根本没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去布局一场刺杀。
可帝王之心,从来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苦心栽培了白盈十四年,从他呱呱坠地起,登基之后立马便立为太子,请天下名师教导,教他诗书礼乐,教他朝堂权术,倾尽心血,就是想把这大周江山,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储君。
可这十年里,白盈的懦弱、心软、不懂权谋,一次次让他失望。
他看似仁厚,实则优柔寡断;看似心系朝堂,实则毫无城府,轻易便被人当枪使,引着自己踏入那凶险的囚室,险些命丧匕首之下。
方才在大牢,刺客临死前的那句指认,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再联想到王知行的蛰伏、流言的蔓延、宁王的莫名涉案、太子的突然查案,所有的巧合环环相扣,哪怕他知道白盈是被利用,可身为帝王,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将万里江山,交到一个如此头脑简单、轻易便能被人操控的太子手中,他日夜难安。
“你消息倒是灵通。”白诚良久才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更有难以割舍的父子温情,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大牢的事,朕刚下旨,你便得了消息。”
刘静垂眸,声音哽咽着回道:“是臣妾宫中的小夏,听闻侍卫传旨,便第一时间告知了臣妾。陛下,盈儿是您的亲生骨肉,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的品性,您与臣妾一同看了十四年,他怎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她膝行几步,想要靠近白诚,却又碍于君臣礼仪,只能停在原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陛下,臣妾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干涉陛下的决断,可今日之事,疑点重重。那术士本是太子查到线索,恳请陛下前来查证,一心只为查清宁王谋反流言,稳固朝局,何来勾结一说?那刺客临死前的指认,分明是故意为之,就是要借陛下之手,除掉太子,搅乱大周的储位,乱我大周江山啊!”
白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越发烦躁矛盾,背过身去,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声音沙哑:“朕知道,他或许是被人利用。”
一句轻声的承认,让刘静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她连忙开口:“陛下既然知道,就请陛下明察,还太子一个清白,莫要让奸人得逞啊!”
“可朕不能赌。”白诚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帝王的无奈与决绝。
“皇后,你看着朕!方才在刑部大牢,那柄短匕擦着朕的心口划过,若是朕反应稍慢一步,此刻已是黄泉之下的亡魂!朕坐拥这万里江山,执掌天下生杀大权,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身边之人暗藏祸心,便是储君之位有半分隐患!”
“他是朕悉心培养了十四年的太子,朕舍不得,朕何曾忍心轻易废黜他?”
白诚抬手按着眉心,满脸疲惫,往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露出了几分无力。
“可这十四年,他让朕失望的事情,还少吗?朝堂之上,他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后宫之中,他不懂制衡,性情太软;如今更是轻易被人蛊惑,引朕入险地,这般心性,这般城府,他日朕若撒手而去,他如何镇得住满朝文武,如何守得住这大周江山?”
刘静听得他这番话,泪水流得更凶,却依旧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陛下,盈儿只是心性单纯,并非愚笨,他只是未曾经历过这般阴谋算计,才会被人利用。假以时日,他慢慢历练,必定能担起储君之责啊!”
第637章 争执
白诚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一瞬,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逐客之意:“天色已晚,皇后身心俱疲,先回凤寝歇息吧。至于太子之事,事关重大,牵扯前朝旧案、朝堂阴谋,朕需从长计议,日后再做决断。”
说罢,他便示意身旁内侍,想要扶皇后起身离去。
可刘静却死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依旧目光坚定地看着白诚,一字一句,泣血般说道:“陛下,今日您不松口,臣妾便长跪不起!”
“臣妾知晓,陛下身为帝王,以江山为重,不敢有半分疏忽。可臣妾恳请陛下,严查此事,彻查幕后黑手,莫要仅凭逆贼一句临终之言,便定了太子的罪!”
“臣妾更不敢忘记,先帝时期,怀仁太子的旧案!”
这句话一出,长生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怀仁太子,那是先帝当年亲自立的储君,一身才华,心怀天下,却终究卷入皇权争斗,被人诬陷,落得个惨死天牢的下场,当然这虽然也是他的作为……
真相尘封十余年,至今提起,依旧是朝堂之上不能轻易触碰的伤疤。
当年先帝明知其中有冤,却碍于局势,选择隐忍,最终酿成终身遗憾,也让大周朝堂动荡许久。
刘静看着白诚骤然僵住的背影,声音颤抖,却依旧坚定地说道:“先帝当年,便是错信谗言,错疑亲子,才留下千古遗憾。陛下,盈儿是您的长子,是您亲手立的太子,我们不能重蹈先帝的覆辙啊!”
“哪怕陛下心中对盈儿有诸多不满,哪怕陛下日后想要另立储君,也恳请陛下,查清楚真相,给盈儿一个公道,莫要让他背负着弑父谋逆的千古奇冤,莫要让我们父子、夫妻,就此反目成仇,更莫要让这大周朝堂,再因储位之争,陷入动荡!”
白诚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彻底沉寂下来。
怀仁太子的旧案,术士方才在大牢的话语,皇后此刻的泣血恳求,还有白盈在大牢里绝望哭喊的“儿臣冤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让他那颗向来杀伐果断的心,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他是帝王,要守护大周江山,要提防一切皇权隐患;可他也是父亲,是白盈的生父,十四年的父子亲情,早已刻进骨血。
他舍不得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不忍心看着亲生儿子蒙冤入狱,更不想重蹈先帝的覆辙,留下终身遗憾。
可他也无法忽视,方才在大牢里,那咫尺之遥的杀机,无法忽视那些环环相扣的疑点,无法放下帝王骨子里的多疑与戒备。
僵立在殿中,白诚心底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十四年的父子期许、帝王的多疑戒备、先帝旧案的前车之鉴,死死缠绕在心头,让他进退维谷。
他从未如此这般两难,一边是万里江山的安稳,一边是骨血相连的亲情,一边是不容侵犯的皇权,一边是结发夫妻的恳求,每一步抉择,都像是在心上凌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的回避,不愿再直面这锥心的争执,抬手对着刘静挥了挥,声音沙哑得厉害:“朕心意已乱,此事容后再议,皇后先退下吧。”
他只想暂且躲开这团乱麻,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也给彼此一点冷静的时间,可刘静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她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坚定地看着白诚,没有丝毫退让,字字铿锵地说道:“臣妾不退!陛下,盈儿乃是当朝太子,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只因奸人一句片面之词,便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与那些罪臣逆党同处一室,传将出去,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储君蒙冤,人心浮动,这才是真正会动摇我大周江山的根基啊!”
“臣妾恳请陛下,此刻便下旨,将太子从大理寺天牢放出,即便要查,也可将他禁足东宫,由专人看管,万万不可再将他留在那阴寒险恶的天牢之中!”
刘静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见到过前朝太子风波的危害,也明白帝王心性,一旦白盈在天牢多待一日,嫌疑便多加深一分,日后即便查清真相,储君的威严也荡然无存,再难挽回。
白诚本就烦躁的心,被她这番步步紧逼的话语彻底点燃,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无奈瞬间爆发,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刃般刺向刘静,厉声怒骂:“你也知道他是储君?!”
这一声怒斥,震得殿内烛火都颤了三颤,殿外的内侍宫人吓得齐齐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白诚周身戾气暴涨,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刘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他既然身为大周储君,身负江山社稷之重,就该潜心钻研治国之道,修习朝堂权术,明辨是非,分清忠奸!可他呢?整日优柔寡断,毫无城府,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引着朕踏入必死之局,险些让朕命丧刺客刀下!”
“他这般行事,不顾大局,不辨阴谋,甚至与逆党牵扯不清,险些犯下弑父谋逆的滔天大罪,如此不堪的储君,你让朕如何放心,如何将这大好江山托付于他?!”
白诚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他恨的不是白盈犯错,而是恨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竟如此单纯愚钝,轻易便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的生父,对准了这大周的帝王。
第638章 那就一直跪着
刘静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蒙上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一身龙袍,满身帝王威严,却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温润的秦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语气里带着心碎的质问。
“陛下,您如今这般盛气凌人,这般满口江山皇权,可还记得您当年还在秦王位上时,对我说过的话?”
白诚的身形猛地一顿,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刘静看着他错愕的神情,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悲凉,缓缓道出当年的过往:“当年您还未登基,深陷皇子夺嫡之争,每日如履薄冰,那时您抱着臣妾,说您最厌恶的便是这皇权争斗,最不想要的便是这无休止的算计与厮杀,您说您只愿一家人平安和睦,远离这朝堂纷争,守着自己的妻儿,安稳度日便好。”
“可现在呢?陛下!”
刘静猛地提高声音,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白诚,字字诛心:“当年,我知道你虽然表面上不想理会皇子之间的争夺,可却暗地里面步步为营,不仅设计怀仁太子,也害白远被流放。如今您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至高皇权,却早已忘了当年的初心!您被这皇权蒙蔽了心智,被这多疑裹挟了亲情,就因为一个前朝余孽临死前的刻意诬陷,就不问青红皂白,将自己年仅十四岁的亲生儿子打入天牢,不问不顾,任由他蒙冤受屈!”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为了这江山皇权,不惜猜忌亲子,冷落发妻,让自己众叛亲离,让这后宫朝堂,都陷入无尽的猜忌与纷争之中?这是一个帝王该做的事,可这,绝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这番话,句句戳中白诚的软肋,字字打在他的痛处。
白诚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年做秦王时的初心,早已被这多年的帝王生涯、朝堂算计消磨殆尽,他沉浸在皇权的戒备与多疑中,早已忘了当初对妻子的承诺,忘了身为父亲的本心。
可他身为帝王,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也瞬间化作怒火,冲着刘静爆发出来。
“够了!”白诚厉声打断她,双目赤红,语气里满是被逼至绝境的暴躁。
“朕是皇帝!朕不再是当年的秦王!朕如今肩负的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是天下万千百姓的安危,朕不能只顾及一己私情,不能只想着家庭和睦!朕必须为这江山负责,为这天下负责!”
“刺客的匕首就抵在朕的心口,朕险些丧命,朕如何能不疑心?如何能轻易放过这关乎皇权安危的大事?你以为朕想将自己的儿子打入天牢吗?朕比谁都不愿!可朕没得选!”
“没得选?”
刘静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悲凉与绝望,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皇权彻底困住的男人,声音颤抖却无比尖锐地怒骂道:“陛下,盈儿他才十四岁!他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孩子啊!”
“他心性单纯,不懂朝堂阴谋,不懂人心险恶,被人利用,遭人陷害,这本就是您作为父亲,没有好好教导他、保护他的过错!如今他蒙冤受难,您不想着查明真相,还他清白,反而一味猜忌,一味严惩,这就是您作为父亲,对他的负责吗?”
“您口口声声说为了江山,为了天下,可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相信,连自己的亲情都要舍弃,即便守住了这万里江山,守住了这至高皇权,您又真的能安心吗?”
白诚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看着刘静泪流满面、满眼失望的模样,心底的怒火渐渐被无力取代,只剩下满心的难堪与疲惫。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语气里带着哀求般的无奈。
“静儿,别再闹了,你就不能,不让我难堪吗?”
此刻的他,不再是杀伐果断的大周帝王,只是一个被亲情与皇权两难困住的普通男人,他不想再争执,不想再揭开彼此的伤疤,更不想面对这无法抉择的局面。
可刘静却依旧倔强地摇着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白诚,语气决绝:“臣妾没有闹,臣妾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公道。今日,若是陛下不肯下旨,将太子放出天牢,给臣妾一个明确的交代,臣妾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陛下回心转意为止!”
长生殿的地面冰凉刺骨,早已冻得她双腿麻木,浑身发冷,可她依旧死死跪着,没有丝毫动摇。
白诚看着她这般油盐不进、执意相逼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心底的失望与愤怒再次席卷而来,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殿门,怒声喝道:“好!你想跪,那就一直跪在这里!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何时!”
说罢,白诚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长生殿内殿,衣袖狠狠甩开,带起一阵劲风。
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将刘静独自留在殿中冰冷的地面上。
烛火依旧摇曳,将刘静孤单的身影拉得漫长,她跪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浑身冰冷,心底更是一片寒凉。
殿外的夜风呼啸着灌入,吹得她凤袍翻飞,也吹得这长生殿内的帝后亲情,父子温情,摇摇欲坠。
白诚大步踏入长生殿内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呼啸的夜风,也暂时隔绝了刘静那满是心碎与决绝的目光。可他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周身的帝王戾气却丝毫没有消散,反而在胸腔里翻涌不休,憋得他胸口阵阵发闷。
内殿的烛火昏黄,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龙袍上的金线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方才刘静跪在地上的模样。她脊背挺直,眼神倔强,泪水混着绝望砸在冰凉的金砖上,也狠狠砸在他的心尖上。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还是无权无势的秦王时,便一心一意陪在他身边,陪他走过夺嫡之路最黑暗、最艰难岁月的人。
想当年,他身陷夺嫡漩涡,步步惊心,周遭全是算计与暗算,唯有刘静,始终守在他的秦王府里,不问功名,不求富贵,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为他打理后院,为他忧心安危,在他深夜归来疲惫不堪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在他被朝堂打压失意落寞时,轻声软语宽慰他的心事。
第639章 晕倒
那时的他,是真的满心都是与她安稳度日的念头,厌恶皇权争斗,厌倦人心险恶,只想守着她,守着未来的孩儿,远离这深宫朝堂的是是非非。
可如今,他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他并非不相信太子白盈,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过厚望的储君,看着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为十四岁的少年,他怎会没有半分父子情分?只是刺客行刺之事太过蹊跷,匕首险些刺穿他的心脏,前朝后宫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身为帝王,不得不防,不得不以最严苛的态度去处置,哪怕对象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怕一步错,满盘皆输,怕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动荡,怕天下百姓陷入战乱,更怕自己当年在夺嫡之争中经历的骨肉相残,再次发生在自己的孩儿身上。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终究无法做到全然冷漠。
他闭上眼,刘静方才泣血的质问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您被这皇权蒙蔽了心智,被这多疑裹挟了亲情”
“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相信,连自己的亲情都要舍弃”
“万万不可重蹈先帝的覆辙”。
先帝一生多疑,皇子之间互相倾轧,血流成河,他自幼看遍了皇家的冷血无情,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子嗣重蹈覆辙,可如今,他却还是走上了先帝的老路,亲手将儿子打入天牢,让发妻心碎绝望。
心底的怒火一点点被愧疚与不忍取代,白诚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挣扎。
他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女人,放不下数十年的少年夫妻情分。
他再也无法在这内殿待下去,转身快步推开殿门,朝着外殿走去。
他想看看她,想让她起来,不要再跪在这冰冷的地上折磨自己,哪怕依旧不能立刻松口放了太子,也绝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跪着。
可刚踏入外殿,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慌得手足无措。
只见刘静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可此刻她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凤袍散落,发丝凌乱,已然没了半点声息,竟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静儿!”
白诚失声惊呼,平日里沉稳威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声音里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慌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全然不顾帝王仪态,猛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却又急切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子冰凉又轻盈,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原本温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双唇没有半点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即便晕了过去,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满是心碎与疲惫。
“皇后!皇后!你醒醒!”白诚抱着她,声音慌乱不已,一遍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大手紧紧贴着她冰凉的后背,试图给她传递一丝暖意。
“传太医!快传太医!立刻去长恒宫候着!”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抱着刘静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夜风依旧呼啸,吹在他的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慌乱与后怕。
他不敢想,若是自己再晚出来一步,若是她就这么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出什么好歹,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路疾行,白诚亲自将刘静抱回了长恒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温暖的床榻上,亲手为她盖上厚实的锦被,又命宫人立刻取来暖炉,将整个寝殿烘得温暖如春。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为刘静诊脉后,躬身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是忧思过度,气血郁结,再加上长时间跪地受寒,身子急火攻心,才会骤然晕厥,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本就虚弱,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受寒,更不能再心绪起伏过大,否则恐会落下病根。”
“朕知道了,速速开方煎药,不得有半点耽搁。”
白诚沉声吩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的刘静,眉宇间满是担忧。
太医退下煎药,寝殿里只剩下白诚与昏睡的刘静。
他屏退了左右宫人,独自坐在床榻边,伸手轻轻拂开她贴在脸颊上的凌乱发丝,指尖触到她依旧有些冰凉的肌肤,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
他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她,一夜未眠。
烛火摇曳,映着他满是疲惫的侧脸,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也微微凌乱,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满是倦意。
他就这么坐着,时而为她掖好被角,时而伸手试探她的体温,生怕她再有半点不适。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与刘静相识相知相伴的过往,少年夫妻,风雨同舟,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
登基之后,他忙于朝堂,困于皇权,渐渐忽略了她的感受,忽略了后宫的妻儿,如今更是因为自己的多疑,让她如此伤心欲绝。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落在刘静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颤,眼神还有些迷茫,过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看清了坐在床榻边的白诚。
他就坐在那里,一身常服,没了平日里穿龙袍时的威严冷硬,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与血丝,下巴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青茬,全然没有了帝王的光鲜模样。
见她醒来,白诚瞬间回过神,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连忙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样?静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说你受寒郁结,才会晕过去,感觉好点了吗?”
第640章 齐心协力对付朕!
刘静看着他满眼的担忧与疲惫,心中微动,可一想到还在天牢里受苦的儿子,心头的酸涩再次涌上,喉咙干涩发疼,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声音沙哑无比,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无事,劳陛下费心了。只是臣妾再次恳求陛下,把太子放出来,哪有一国储君,被关在冰冷阴暗的天牢里的道理?他才十四岁,如何受得住那般苦楚?”
她的眼神依旧倔强,带着满心的期盼与哀求,没有半分退让。
白诚看着她这般固执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疲惫的劝慰:“静儿,你先别想着这些,好好把身体养好,太子的事,朕自有决断。”
“陛下!”刘静急了,不顾身子虚弱,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格外用力,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臣妾知道陛下心系江山,顾虑重重,可盈儿他生性单纯善良,虽性子软弱,不符合陛下心中储君的标准,可他绝无半点谋逆之心,更不会联合刺客行刺陛下,他只是被人蒙蔽,遭人陷害啊!”
“哪怕陛下再不喜欢他,再不认可他,看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也不至于把他压在天牢那种地方,天牢阴暗潮湿,刑狱森严,他一个从小养在深宫的孩子,如何受得了那般惊吓与折磨?”
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陛下,求您了,别再让他受苦了,好不好?”
白诚被她抓着手腕,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听着她泣血的哀求,心底五味杂陈,再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朕知道你心疼儿子,朕又何尝不心疼?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刺客之事尚未查明,贸然放他出来,只会让朝堂动荡,流言四起,等朕派人彻查清楚事情原委,还他清白,自然会放他出来。”
“可陛下要查到何时?”刘静满脸泪痕,声音带着绝望。
“前朝之事,向来错综复杂,等陛下查清楚,盈儿怕是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陛下,您万万不可重蹈先帝的覆辙,被多疑蒙蔽双眼,亲手伤了骨肉亲情啊!”
“朕就是因为不想重蹈先帝的覆辙,才让他在天牢里好好反省,磨一磨他的心性!”
白诚语气陡然加重,可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又瞬间软了下来。
“他身为储君,太过仁厚软弱,轻易被人利用,此次若不给他一个教训,日后如何执掌这大周江山?朕这是在为他好!”
他不想再与刘静争执下去,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怕她再次急火攻心伤了身子,只能抽回自己的手,沉声道:“你好生休息,此事朕自有分寸,莫要再胡搅蛮缠。”
说罢,白诚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他怕自己再留下来,会忍不住心软妥协,可身为帝王,他不能仅凭心意做事。
只是他刚推开长恒宫的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只见长恒宫的庭院里,数位后宫嫔妃身着素衣,整整齐齐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为首的正是王贵妃与韩德妃,身后还跟着林嫔、李婕妤等人,个个神色凝重,神情坚定,竟是一同在这里跪着。
白诚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与不悦,沉声开口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不用在各自宫里待着,跑到长恒宫跪着,成何体统!”
王贵妃闻言,率先抬起头,看着白诚,神色从容却又带着恳切,率先开口道:“回陛下,臣妾等人得知皇后娘娘为太子殿下之事忧心晕厥,心中万分担忧,我等皆是来此,请求陛下准许皇后娘娘的求情,下旨放太子殿下出来,还太子殿下清白。”
白诚看着眼前团结一致的后宫嫔妃,先是一愣,随即又气极反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怒意:“好,好得很!都说后宫不得干政,朕平日里待你们不薄,让你们安享荣华,不曾想,你们倒是本事不小,竟然联合起来,一同逼迫朕!都说后宫乌烟瘴气,各怀心思,可在朕这里,你们倒是难得的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对付朕!”
他身为帝王,向来最忌讳被人逼迫,更何况是后宫嫔妃集体施压,这让他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
韩德妃连忙叩首,语气诚恳无比:“陛下息怒,臣妾等人绝无逼迫陛下之意,只是太子殿下自幼仁厚至善,待人温和,后宫上下无人不夸赞殿下心性纯良,如此纯孝之人,绝不可能联合刺客做出弑父弑君之举,此事定然是有心人刻意陷害,请求陛下明察,网开一面,先放太子殿下出宫天牢,再慢慢查明真相,莫要让殿下蒙冤受屈啊!”
“请求陛下开恩,放太子殿下出来!”其余嫔妃也纷纷跟着叩首,齐声恳求,声音整齐,态度恳切。
庭院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寝殿内的刘静。
她躺在床榻上,将外面嫔妃们的求情声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又急又感动,再也躺不住。
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子,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随手拿起一件单薄的素衣披在身上,连鞋袜都来不及好好穿,便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走去。
“妹妹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刘静走出寝殿,看着满院跪着的嫔妃,声音虚弱又急切。
她身着单薄素衣,发丝简单挽起,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全然没了往日皇后的端庄威仪,却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
白诚回头看到她就这么跑了出来,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快步上前,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你要干什么?太医吩咐你好生卧床休息,你身子如此虚弱,还受了寒,怎么能就这么跑出来?万一再着凉晕倒,该如何是好?”
几位嫔妃也连忙开口,满是担忧:“皇后娘娘,您身体虚弱,万万受不得风寒,快些回殿内歇息,这里就由我们这些妹妹替您向陛下求情,定然会求陛下开恩的!”
第641章 请受我一拜
刘静看着此时义无反顾站出来为她、为太子求情的嫔妃们,心中感动不已,眼眶愈发温热。
她缓缓抬手,对着众人轻轻福身,声音哽咽:“多谢妹妹们的好意,姐姐在此感激不尽,让各位妹妹为我和盈儿如此费心,姐姐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罢,她便弯下腰,想要向众人行礼,可身子本就极度虚弱,这一弯腰,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被抽干,脚下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静儿!”白诚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你看看你,还是这么心软,这么固执,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这些!”
他紧紧扶着她,生怕她再摔倒,怀中的女子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让他满心都是不忍。
王贵妃看着这一幕,也再次开口,恳切地劝道:“陛下,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一片慈母心肠,性子向来固执,陛下明知她不会轻易放弃,却始终不肯松口,这不是明明在为难皇后娘娘吗?太子殿下本就无辜,皇后娘娘又为此伤了身子,陛下于心何忍啊?”
白诚怀抱着虚弱不堪的刘静,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与颤抖的身子,看着眼前一院跪地恳求的嫔妃,听着众人恳切的话语,心中满是无奈与挣扎。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无辜,何尝不知道刘静的苦心,只是他身在帝王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的顾虑与考量,他必须权衡江山社稷,权衡朝堂局势。
可看着怀中奄奄一息、满心只为儿子的发妻,看着后宫众人团结一致为太子求情,他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皇家的残酷与冷血,终究抵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抵不过数十年的夫妻情深,抵不过眼前这一个个恳切的目光。
他沉默良久,怀中的刘静也用尽全力,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看着他,满是最后的希冀。
最终,白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身为帝王的万般无奈,也藏着终究无法割舍的情分。
他看着怀中的刘静,又扫过庭院里的嫔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也带着笃定:“好,朕答应你们,下旨将太子白盈从天牢中放出,暂且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外出,待朕彻底查明刺客一案,再做后续处置。”
刘静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泪光,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消散,靠在他的怀中,险些再次晕厥。
白诚低头,看着她满是泪水却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了许多,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但你必须答应朕,立刻回到床榻上好好休息,乖乖喝药养病,不准再忧心劳神,否则,朕立刻收回成命,绝不姑息。”
刘静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释然与感激的泪水。
而此时的天牢之中,厚重的青石板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余下无尽的阴冷与死寂,地底潮气顺着墙壁缝隙不断往上翻涌,混着陈年稻草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腐臭,在狭小的囚室里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年仅十四岁的太子白盈,正蜷缩在囚室角落仅有的一张石床上。
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早已发霉发黑的草席,粗糙的草秆硌着他单薄的脊背,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万分之一。
他往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束发早已凌乱不堪,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额前还有未擦干净的污渍,那双本该清澈温润、带着储君温润气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眼神涣散又惊恐,全然没了半分往日的模样。
身上那件象征着储君尊贵身份的太子朝服,早已变得肮脏不堪。
衣襟上沾着泥土与污渍,袖口被磨得毛边,原本鲜亮的织锦颜色黯淡无光,褶皱里还藏着天牢里的霉尘,哪里还有半分一国储君的威仪,看上去竟比天牢里最卑微的囚徒还要狼狈。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瘦小的身子在冰冷的空气里不住地颤抖,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满是绝望的申辩:“父皇……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没有想过害您……儿臣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更不会联合刺客行刺您啊……”
他从小长在深宫,被父皇母后悉心呵护,被宫人恭敬侍奉,从未踏过天牢半步,更从未见过这般阴暗恐怖的地方。
冰冷的石墙、紧锁的铁门、远处囚室传来的凄厉哀嚎、狱卒冷漠凶狠的眼神,还有日夜不休的阴冷潮湿,一点点碾碎了他骨子里的温和与软弱,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委屈。
他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心性尚且单纯,骤然被冠上弑父弑君的滔天大罪,被打入这人间炼狱,早已被折磨得心力交瘁,近乎崩溃。
每一次想起父皇震怒的面容,想起自己百口莫辩的冤屈,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懂,自己一向敬重爱戴父皇,事事谨小慎微,为何会被卷入刺客一案,为何父皇不肯信他,为何要将他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承受这般折磨。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绝望与申辩中时,天牢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狱卒低声的呵斥。
白盈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受惊的小兽,瞬间蜷缩得更紧,眼底满是惧意。
在这牢里,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意味着无尽的恐惧,他怕又是狱卒前来呵斥,怕又是要被带去盘问,更怕再也没有洗清冤屈的机会。
第642章 大哥,我信你
铁门被狱卒用钥匙打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白盈紧闭着眼,不敢抬头,直到一道稚嫩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传入他的耳中:“大哥……”
这声音熟悉又温暖,像是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他周遭的黑暗与恐惧。
白盈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守在狱卒身旁,站着一个身着精致锦袍、身形瘦小的少年,正是年仅十岁的甘王白安。
白安平日里养尊处优,面容稚嫩可爱,此刻却眼眶通红,小脸上布满泪痕,看着囚室里狼狈不堪、近乎疯癫的白盈,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脚步踉跄着靠近囚牢栏杆。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白盈呆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彩,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瞬间爆发,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下来,不顾冰冷的地面硌得双脚生疼,踉跄着冲到栏杆前,声音颤抖又激动:“安弟?是你……是你来看我了吗?”
“是我,皇兄,是我来看你了。”
白安伸出自己纤细的小手,透过囚牢冰冷的栏杆,轻轻晃了晃,小脸上满是心疼与难过,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衣衫脏乱、眼神惶恐的少年,他几乎认不出这是昔日里对自己温柔和煦、处处照料的太子皇兄。
白盈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伸手紧紧抓住了白安的手。
他的手冰冷僵硬,指尖还带着天牢里的寒气,粗糙又冰凉,与白安温暖细腻的小手形成鲜明对比。
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他喜极而泣,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声音哽咽沙哑,反反复复地说道:“安弟,你可算来了……父皇在哪里?我要见父皇,我要当面跟他解释,我真的没有想害他,那些刺客跟我毫无关系,我是被冤枉的,你快告诉父皇,让他来见我好不好?”
他抓着白安的手力道极大,满是求生的希冀,眼神里全是急切,好似只要能见到父皇,就能洗清所有的冤屈,就能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白安看着他这般疯癫又无助的模样,心疼得浑身发抖,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孩童不该有的沉重与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底的泪水,轻声说道:“大哥,父皇现在还在气头上,朝堂之上因为刺客一案流言四起,父皇心绪繁杂,暂时不肯见你。而且……而且母后……也就是皇后娘娘,你的母亲,因为你的事,整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前几日更是急火攻心,直接晕厥过去,如今还卧病在床,身体虚弱得很。”
“什么?!”
白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白盈的心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抓着白安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泪水流得更凶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母后……母后病倒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母后,是我害她伤心过度……我不该这么没用,我不该被人陷害,我不该让母后为我如此操劳……”
他猛地回过神,再次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情绪激动地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悔恨:“父皇在哪里!我要见父皇!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他说清楚,我没有害他,我是被冤枉的!都是我的错,不该让母后受这般苦楚,父皇,你听我解释啊!”
他一边嘶吼,一边用力摇晃着栏杆,瘦小的身子因为激动剧烈颤抖,天牢的阴冷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崩溃。
白安看着皇兄这般模样,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连忙伸手按住白盈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语气无比认真地问道:“大哥,你先别激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旁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杀父皇?到底是不是你联合刺客做的这件事?”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此事关乎性命,关乎太子皇兄的一生,更关乎整个后宫的安稳,他必须确认清楚。
白盈听到这话,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拼命地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赤诚,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没有!绝对没有!安弟,你相信皇兄,皇兄从小便教导你要忠孝仁义,我对父皇满心敬畏,对大周江山满心敬重,别说弑父弑君,我连一丝一毫忤逆父皇的念头都没有过!这一切都是有心人陷害我,是他们故意栽赃给我,我是被冤枉的啊!”
他的眼神清澈又真挚,没有半分闪躲,全然是少年人的赤诚与委屈,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申辩。
看着白盈这般笃定又无辜的模样,白安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就知道,自己的皇兄生性善良温和,绝不可能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白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紧紧握住白盈的手,小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语气郑重地说道:“大哥,我信你!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放心,我这就回宫,去求父皇,我会跟父皇说清楚,你是无辜的,求他放你出来。父皇一向疼我,也看重亲情,他一定会相信我的话,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白盈看着弟弟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多日来的恐惧与绝望,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他紧紧握着白安的手,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带着希冀的泪水。
第643章 母后这就带你出去
夜色沉沉,天牢深处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阴冷潮湿的寒气浸透了囚室的每一寸角落,石床坚硬冰冷,白盈蜷缩在上面,根本无法入眠。
白日里与甘王白安相见的欢喜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惶恐、愧疚与绝望。
他闭上眼,就是父皇震怒的面容,是母后卧病在床的虚弱模样,是朝堂之上百官指指点点的鄙夷,还有那刺客狰狞的笑容,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俱裂。
累到极致时,他终于昏昏沉沉睡去,可睡梦之中全是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押上刑场,梦见父皇冰冷的屠刀,梦见母后哭倒在地,猛地一身冷汗,骤然惊醒,囚室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狱卒走动的脚步声,沉闷得让人窒息。
他缩在石床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少年单薄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天牢的黑暗与恐惧,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天牢高高的小窗,洒下一缕惨淡的光亮。
就在这时,寂静的天牢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同于狱卒的散漫,这脚步声带着几分威仪,步步逼近。
紧接着,那扇厚重冰冷的铁门,再次被人缓缓打开。
没有了昨日狱卒开锁时的刺耳吱呀,这一次,铁门被轻轻推开,声响微弱,可在这死寂的天牢里,依旧格外清晰。
白盈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以为是狱卒前来刁难,或是审案的官员再度逼供。
他紧紧闭着眼,心脏狂跳不止,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破旧的草席,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预想中的呵斥与逼迫并未传来,反而是一道温柔又带着无尽心疼的声音,轻轻响起,那声音熟悉至极,是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声响:“盈儿……”
仅仅两个字,却饱含了万千心疼与担忧,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白盈心底所有的寒冰。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又惊恐的眼神,在看清门口那人的瞬间,彻底定格。
只见天牢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妆容未施,眉眼温婉却难掩憔悴,鬓边甚至添了几缕银丝,正是大周皇后刘静。
不过几日未见,刘静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往日里她母仪天下,端庄雍容,周身皆是皇后的威仪与气度,可此刻,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微微泛红,面色苍白如纸,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显然是连日来忧心忡忡,彻夜难眠,才憔悴成这般模样。
她身后跟着几名贴身侍卫与宫女,却都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囚室,显然是提前吩咐过,要给母子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刘静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囚室之中,那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眼神惶恐、浑身沾满尘土的少年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哪里还是她那个养在深宫、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太子儿子?不过短短数日,十四岁的白盈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眼底没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疲惫,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与绝望。
白盈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母后,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连日来在天牢里遭受的苦楚、被冤枉的委屈、担心母后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在见到刘静的那一刻,尽数爆发。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疼痛,踉跄着冲到囚牢栏杆前,不等刘静开口,便隔着栏杆,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母后!您终于来看儿臣了!儿臣好想您,儿臣这几天活得好痛苦啊……”
他的声音哽咽沙哑,哭得撕心裂肺,少年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栏杆,双手死死抱着刘静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间,贪婪地感受着母后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
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他每一天都在煎熬,每一刻都在害怕,他怕父皇再也不信他,怕母后为他伤心欲绝,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里,更怕自己背负着弑君弑父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只有在母后身边,他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那个需要呵护的少年。
刘静垂眸,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儿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摸着白盈凌乱的发丝,又温柔地拂过他消瘦憔悴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与粗糙,哪里还有往日肌肤的细腻光滑。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是大周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此刻不能失态,只能强压着心底的悲痛,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儿子:“别怕,盈儿,母后来了,母后在这儿。”
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一点点抚平白盈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白盈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哭声,依旧紧紧抱着刘静,舍不得松开,仿佛一松手,母后就会消失,自己又要回到这噩梦般的天牢里。
刘静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对着身后的侍卫示意,让狱卒打开囚室的门锁。
“哐当”一声,牢锁打开,刘静缓缓走进囚室,伸手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轻声说道:“盈儿,不哭了,母后这就来带你出去。”
带他出去?
白盈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静,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带着哭腔问道:“母后,您……您说的是真的吗?儿臣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在天牢里度日如年,早已受够了这里的阴冷、黑暗与恐惧,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熟悉的皇宫,回到母后身边。
可他又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睁眼,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看着儿子眼底满满的希冀与不安,刘静心中更是怜惜,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擦去白盈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母后何时骗过你?走,母后带你回家。”
得到母后肯定的答复,白盈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
他用力地点着头,紧紧抓着刘静的手,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幻。
第644章 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刘静牵着儿子的手,缓缓走出囚室。天牢里的狱卒与侍卫见状,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走出阴暗潮湿的天牢,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白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许久才适应这光亮。
宫外早已停着皇后的专属撵车,华丽又端庄,刘静牵着白盈,小心翼翼地扶他上了撵车。
辇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温暖又舒适,与天牢里的阴冷判若两地。白盈坐在辇车里,依旧紧紧抓着刘静的手,眼底满是依赖。
刘静看着儿子苍白干裂的嘴唇,消瘦不堪的模样,心中一酸,立刻对着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快去,把备好的肉馍与清水拿过来。”
这些日子,白盈在天牢里,每日只有粗劣不堪的囚食,有时候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早已饥肠辘辘,饿到极致。
很快,侍卫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肉馍与干净的清水,送到白盈面前。
看着那香气扑鼻、外皮酥脆的肉馍,还有清澈甘甜的清水,白盈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拿起肉馍,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太过急切,甚至被噎得连连咳嗽。
刘静连忙拿起清水,递到他的唇边,轻声嗔怪:“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白盈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怜爱与疼惜。
看着儿子这般饥不择食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都是她没有护好儿子,才让他在天牢里受了这么多苦。
白盈一边喝着水,一边大口吃着肉馍,短短片刻,就吃下了两个肉馍,腹中的饥饿感才稍稍缓解。
他抬起头,看着母后心疼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让母后见笑了。”
“傻孩子,跟母后还说这些。”刘静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宠溺。
“以后有母后在,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辇车缓缓行驶,穿过皇宫的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长恒宫门前。
长恒宫是皇后的寝宫,素来清净雅致,处处透着温馨。
可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白盈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按照常理,他虽是被冤枉,但毕竟还未洗清罪名,从天牢出来,理应先去面见父皇,或是回到东宫,可母后却直接把他带到了长恒宫。
他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刘静,满脸不解地问道:“母后,我们为何要来这里?不去面见父皇吗?儿臣还想跟父皇当面解释清楚,儿臣是被冤枉的。”
此刻的他,依旧满心想着向父皇申辩,洗清自己的冤屈,让父皇原谅自己,让母后不再为自己担忧。
刘静看着儿子单纯懵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她没有回答白盈的问题,只是转身,对着殿内的宫女、太监与侍卫沉声吩咐:“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内,违者,以宫规处置!”
话音落下,殿内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迟疑,快速有序地退出了长恒宫,并且轻轻合上了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刘静与白盈母子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压抑。
白盈看着母后突然变得严肃的神情,心中莫名一紧,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神,再次提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刘静缓缓转过身,走到殿内的桌案前坐下,抬眸看向白盈,往日里温柔慈爱的眼神,此刻变得无比严肃,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没了往日的温情。
她盯着白盈,语气沉重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盈儿,现在这殿内,只有我们母子二人,没有旁人,也没有任何外人打扰,你看着母后,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生歹念,想要刺杀你的父皇?”
这话如同惊雷,在白盈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愣,随即连忙摇着头,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坚定而赤诚,语气急切地说道:“没有!母后,儿臣绝对没有!儿臣从小便受父皇与母后的谆谆教诲,只懂忠孝仁义,只知尊师重道,一心想着日后好好学习,为我大周江山谋福祉,为百姓谋安乐,怎么可能做出这般弑君弑父、大逆不道、忤逆滔天的事情?儿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对父皇动半点杀心啊!”
他说得无比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申辩。
可刘静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继续说道:“若你当真没有半点歹心,那为何那一日,你要执意将你的父皇,带去那偏僻的牢狱之中?若不是你刻意引导,你父皇又怎会身陷险境,险些遭到刺客的谋杀?还有,那名刺客被擒之后,为何偏偏只肯对你一人说话,又为何对你说出那些挑拨离间、大逆不道的话?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白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的眼神闪过几次慌乱,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些事情,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昨日弟弟白安前来,他也只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并未说出其中的缘由。
第645章 交代
看着儿子眼神闪躲、神色慌乱的模样,刘静心中顿时了然,知道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你给本宫从实招来!”
刘静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皇后的威仪,平日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身为大周皇后,在后宫沉浮多年,又岂是寻常柔弱女子?一旦动怒,周身的气场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白盈本就年少,心性尚未成熟,又在天牢里受了多日的惊吓,此刻被母后这般严厉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双腿微微发软,眼底满是惶恐。
他看着母后严肃的面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若是再不说出实情,母后必定会更加生气,也会彻底误会自己。
沉默片刻,白盈咬了咬牙,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压力,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愧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如实交代出来。
“母后,儿臣……儿臣不是故意要隐瞒您,只是这件事太过蹊跷,儿臣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尽数道出。
“半月前,东宫的侍卫在宫外墙角处,抓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经过审问,才得知他竟是散布以往那些谣言的江湖术士。侍卫们将他拿下之后,便押入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本想对他严刑拷问,查出他的同党与背后的势力。”
“可那名刺客被押入牢狱后,却始终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有一个惊天的重大秘密,这个秘密,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只能亲口告诉太子殿下我一人。”
“儿臣当时听闻,心中十分好奇,便亲自去牢狱见他。见到儿臣后,那刺客便说,这个秘密关乎如今的父皇,关乎大周皇室的隐秘,若是儿臣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定会颠覆过往所有的认知,甚至会改变大周的朝局。”
“儿臣年少心性,听他这般说,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一心想知道他口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便一遍遍追问他,让他赶紧说出秘密。可无论儿臣怎么问,他都不肯直说,反而提出一个要求,让儿臣必须把父皇亲自带到他的面前,说他有天大的事情,要当面跟父皇对质,等他跟父皇把话说完之后,便会把所有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儿臣。”
说到这里,白盈的头埋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懊悔。
“儿臣一开始并不相信他的话,觉得他是在故意挑拨儿臣与父皇的关系,想要借机行刺,便想要下令让侍卫杀了他。可谁知,那刺客见儿臣不信,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主动让儿臣杀了他,还说,就算他死了,这个秘密在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知道,终究有一天会被公之于众,到时候,必定会动摇大周皇室的根基,让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天下百姓也会因此议论纷纷,皇室再无威严可言。”
“儿臣听他说得这般笃定,心中便信了几分。儿臣一心想着父皇,想着大周的江山,想着不能让皇室的颜面受损,更不能让任何秘密威胁到大周的安稳,便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话,想着只要带父皇去见他一面,解开这个秘密,就能杜绝后患,护住父皇,护住大周江山。”
“于是,儿臣便想方设法,劝说父皇前往牢狱,去见那名刺客。儿臣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都是有心人精心设计好的阴谋。父皇刚到牢狱,那刺客便借机发难,想要行刺父皇,事情败露之后,又一口咬定是儿臣与他串通,意图弑君谋逆。”
“儿臣百口莫辩,就这么被安上了谋反的罪名,被打入了天牢。儿臣真的没有想过要害父皇,更没有想过谋反,儿臣只是一时糊涂,被人利用,一时好奇,才酿成了这般弥天大祸,连累了母后,让父皇伤心,让朝堂动荡……”
白盈越说越愧疚,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刘静面前,低着头,哽咽着说道:“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求母后相信儿臣,儿臣真的是被人利用,绝非有意为之啊……”
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懊悔与自责,若不是自己年少轻信,好奇心太重,又怎会落入这般境地,又怎会让母后忧心,让父皇震怒?
刘静坐在席位上,听完儿子的这番话,久久没有开口。
她闭了闭眼,心底百感交集,有愤怒,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奈。
愤怒于那些奸佞小人,精心设计这样的圈套,陷害自己的儿子,意图动摇国本;心疼儿子年少单纯,轻易被人利用,身陷囹圄,受尽苦楚;更无奈于儿子太过天真,不懂宫廷险恶,不知人心叵测,仅凭三言两语,便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之中。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白盈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看着儿子泪流满面、悔恨不已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傻孩子,你是母后的儿子,母后怎会不信你?”
刘静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凝重。
“只是你太过年少,不懂这宫廷之中的波谲云诡,更不懂人心险恶,轻易便被人抓住了软肋,落入了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这件事,绝非偶然,背后必定有一股势力,在暗中算计你,算计父皇,算计整个大周江山……”
她抬眸看向殿外,眼神深邃,周身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这场针对太子的阴谋,来势汹汹,环环相扣,显然是蓄谋已久。
而她的儿子,不过是这盘棋局上,被人率先推出来的棋子。
刘静望着殿外沉沉天色,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锦帕,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意。
太子冤案环环相扣,从刺客诱引,到当庭指证,再到朝野议论,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夺权阴谋。
她轻抚白盈仍在颤抖的肩头,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她都要将其揪出,护儿子周全,更要稳住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而此时,建安城皇宫之外,偏僻巷弄之中的宁王府,正陷入一场无声的惊魂劫难。
宁王府素来低调,白念身为大周宁王,一向远离朝堂纷争,府中陈设简约,少了亲王府的奢华,多了几分清幽。
夜色渐深,府中下人大多歇息,只有零星几处灯笼亮着,透着难得的安稳。
几道黑影如同暗夜鬼魅,悄无声息地掠至宁王府朱红门前,身形矫健,毫无声响。
为首之人抬手,指尖轻叩府门,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府内传来管家不满的嘟囔声,伴着拖沓的脚步声,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满是愠怒。
第646章 不速之客
“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府内传来管家不满的嘟囔声,伴着拖沓的脚步声,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满是愠怒。
管家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栓,刚探出头,还没看清门外之人的模样,便只觉脖颈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瞬间发黑,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瘫倒在地,被黑衣人迅速拖至门侧隐蔽处,不留半点痕迹。
不等府内侍卫察觉,数名黑衣人已然鱼贯而入,脚步轻捷,直奔内院而去。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蒙面遮脸,腰间佩着短刃,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刚穿过前院回廊,值守的巡逻侍卫便察觉到了异样,厉声大喝:“什么人?竟敢擅闯宁王府!”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然拔刀相向,冰冷的刀刃在夜色中划过寒光,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兵器相撞的脆响、拳脚相交的闷哼、侍卫的呵斥声骤然打破王府的宁静,刀光剑影在庭院中交织,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内院主殿中,宁王白念正陪着妻子与幼子闲坐。
刚刚出生的四子白晴依偎在母亲怀中,咿咿呀呀地玩着木偶,白念眉眼温和,正低声与夫人说着家常,周身满是阖家团圆的温情。
骤然听到院外的打斗厮杀声,白念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周身的闲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警觉与凌厉。
他知道能这般明目张胆闯入亲王府的,绝不是普通毛贼,必定是来者不善。
“夫人,快带晴儿躲进内室密室,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白念语气急切,伸手便将妻儿往内室推去。
宁王妃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受惊的孩子,却也知晓事态危急,不敢多言,用力点头,抱着白云快步躲进密室,紧紧关上了石门。
安顿好妻儿,白念提气纵身,快步冲出主殿,踏入混乱的庭院。
看着地上几名负伤倒地的侍卫,再看看黑衣人招招致命的狠戾招式,他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这些人身手不凡,纪律严明,分明是专业的刺客死士,绝非乌合之众。
“殿下,您没事吧?”一名浑身带伤的侍卫踉跄着冲到白念面前,单膝跪地,神色焦急。
“这些黑衣人突然闯入,兄弟们抵挡不住,伤亡惨重!”
“本王无碍。”白念眼神冷冽,扫过场中缠斗的黑衣人,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全力围捕,不许放走一人!擅闯皇室亲王府,形同谋逆,格杀勿论!”
“遵命!”侍卫领命,咬牙再次提刀冲入战团。王府侍卫听闻殿下指令,士气大振,纷纷奋勇反击,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打斗愈发激烈。
可就在局势稍稍扭转之际,一声稚嫩又惊恐的啼哭,骤然从庭院西侧传来,刺破了喧嚣。
白念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揪紧,猛地转头望去,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绕开侍卫缠斗,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内室,甚至还抓住了年仅三岁的白念三子白云。
此刻,刺客正用冰冷的短刀抵住幼子白云的脖颈,将孩子紧紧挟持在怀中。
三岁的白云吓得哇哇大哭,小脸蛋涨得通红,小手胡乱挥舞,嘴里不停哭喊着“父王”,模样可怜至极。
“住手!”白念厉声大喝,周身气息瞬间冰冷骇人,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担忧,死死盯着那名黑衣人。
“你们究竟是何方狂徒?竟敢半夜闯入我宁王府,伤我侍卫,挟持本王幼子!可知这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他虽一向淡泊权位,却也是堂堂大周亲王,何曾有人敢这般挑衅,更别提挟持他的至亲骨肉,此刻的白念,心中已是怒极,却又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何况白云的生母虽并非是他的正妻 ,可在他曾经逃亡的那一段时间,一直紧跟着他,形影不离,生死相依,好不容易他认祖归宗,被封为宁王之后,没享福几年,他的生母又因为生下了白云,从而不幸难产去世,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这孩子怀有愧疚之心。
黑衣人挟持着白云缓缓后退,避开侍卫的攻击范围,阴鸷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王府侍卫,嗤笑一声,对着白念冷声开口:“宁王殿下,莫要激动。你也不想看着这三岁的稚子,当场血溅庭院吧?”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白念强压下心中的暴怒,声音紧绷。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对一个孩童下手!”
“无冤无仇?”黑衣人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殿下说笑了,我们今日前来,并无伤您之意,更不会平白伤害孩童。只要殿下肯配合,孩子自然毫发无损。”
他环视一圈四周持刀相向的侍卫,缓缓说道:“很简单,殿下立刻让所有侍卫放下兵器,退出庭院,不得违抗。我们并非来寻仇,只是找殿下这位故交,谈一笔交易,聊一桩旧事罢了。”
“故交?”白念心中疑窦丛生,他多年来韬光养晦,从不与朝堂势力、江湖帮派勾结,何来这般穷凶极恶的故交?这些人深夜闯入,挟持幼子,所谓的交谈,分明是威逼胁迫,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可看着幼子脖颈处冰凉的刀刃,看着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白念终究不敢赌。
这些死士心狠手辣,一旦激怒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滔天怒火,再睁眼时,只剩隐忍的冷冽,对着周围侍卫沉声下令:“全部放下兵器,退出庭院,不得擅入!”
“殿下!不可啊!这些人歹毒至极,您独自留下太危险了!”侍卫长急切劝阻,满脸不甘。
“服从命令!”白念厉声呵斥,语气不容置疑。
侍卫们满脸愤懑,却不敢违背殿下旨意,纷纷放下兵器,一步步后退,最终退出庭院,守在门外,警惕地盯着院内动静。
顷刻间,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白念、挟持孩子的黑衣人,以及其余几名围拢过来的死士,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至极,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白念缓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沉声道:“侍卫已经退下,你们可以放开孩子了。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第647章 光复大楚
那名挟持着白云的黑衣人松开抵在孩子脖颈的短刃,却依旧牢牢扣住孩子的手腕,笑着对白念说道:“宁王殿下,你放心,我们今天来绝对不会想谋害你的。”
白念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庭院里环伺而立、周身杀气未减的黑衣死士,指尖仍因怒意微微发颤,当即冷笑一声:“你们半夜闯我府邸,杀我管家,伤我侍卫,还拿我儿当做人质,步步紧逼,如今却说不是想害我?少在这里虚言欺瞒,说吧,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语气冰冷,周身气压低沉,即便受制于人,大周亲王的威仪也丝毫不减。
黑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目光沉沉看向白念,缓缓开口:“不知宁王殿下,是否还记得王知行大人?”
“王知行?”白念眉头拧得更紧,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尘封的记忆。
这个名字分明在心底刻下过极深的印记,熟悉到指尖发麻,可偏生被二十年的岁月与刻意的遗忘遮掩,一时之间怎么也抓不住关键,他紧抿双唇,努力回想,神色间满是困惑与凝重。
黑衣人看着他这般模样,也不催促,待白念神色稍缓,才笑着轻声提醒:“殿下当年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你险些被先帝下旨赐死,幸得当时有一名官员执掌刑部刑狱,那官员早年受过昔日大楚先帝的厚恩,又曾得殿下母亲悉心照料,感念旧情,才冒死将你掉包放走,你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苟全于世。”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白念心头,瞬间炸开了他深埋二十年的秘密。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过往那段暗无天日的逃亡岁月、母亲泪眼婆娑的嘱托、刑狱之中暗无天光的换命场景,尽数涌上心头。
没错,当年他因身世敏感被先帝视为祸患,欲除之而后快,母亲散尽家财、低声下气,求遍朝野,最终才寻得时任刑部主事的王知行。
而王知行本是大楚旧臣,受过大楚先帝知遇之恩,又感念白念母亲的仁善,终究不忍楚室血脉断绝,不惜顶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以死囚将他替换,悄悄送出京城,他才得以活下来。
那段过往是他此生最大的禁忌,二十年来,他隐姓埋名,步步为营,直到先帝快要驾崩,新帝登基之时,才借着宗亲身份认祖归宗,受封宁王,在京城安稳立足,再也不敢提及半分。
良久,白念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倒是记起来了,王知行大人是本王的救命恩人,只是他早已辞官隐退,不知所踪,他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笑了一下,眼神变得郑重:“既然殿下知道此人,就该明白我们绝无恶意。此地不宜久言,我们还是去屋里叙叙旧吧,你放心,就我们二人,我绝不会再伤殿下分毫,也会保证令郎平安。”
白念抬眼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死士,又看向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哭声渐歇的白云,心中虽依旧戒备,可念及王知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眼前之人既然与王知行有关,或许当真不是取他性命的。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沉声道:“跟我来。”
说罢,他转身迈步,带着黑衣人朝着主殿旁一处偏僻静谧的偏厅走去,一路之上,两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压抑至极。
踏入偏厅,白念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屋内只余下一盏昏暗的烛火,光影摇曳。
不等白念开口,身旁的黑衣人骤然屈膝,直直对着白念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恭敬而郑重,掷地有声:“参见殿下!”
白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一步,满脸受宠若惊,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方才在庭院里气势汹汹,以武力闯府,以幼子相胁,如今却朝本王下跪,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意欲何为?”
“方才属下闯的是大周的宁王府,身为刺客,自然要步步紧逼,不留情面;如今拜见的,是我大楚的楚念殿下,身为旧臣,自当行君臣大礼,万死不敢怠慢。”黑衣人抬起头,语气坚定,字字清晰。
“你说什么?”白念浑身巨震,脸色骤然大变,脚步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楚念”,这个名字已经整整十年没有人叫过了,这是他身为大楚遗孤的本名,可在认祖归宗之后,这个名字早就被他抛弃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人,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黑衣人不再犹豫,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坚毅沉稳的面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周身既有江湖人的杀伐气,又有官场人的沉稳。
他依旧跪在地上,神色恭谨无比:“殿下,属下如今也不隐瞒了。属下沈砚,是王知行大人的亲传弟子,早年曾追随王大人在刑部为官,大人辞官归隐之后,属下也随之弃官,一直追随在大人左右。”
白念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大楚楚念殿下”几个字,心头混乱如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以大周宁王的身份活下去,早已将大楚遗脉的身份深埋心底,从未想过,竟还有人记得这段过往,还有人认得他的真实身份。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王大人这些年,一切安好?你说他一直在暗中操作,谋划一起大事,到底是什么大事?”
沈砚闻言,神色愈发凝重,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谋划尽数道出:“王大人自二十年前救下殿下之后,便自知犯下欺君之罪,无法在朝堂立足,当即辞官归隐,可他从未有一日敢忘大楚先帝的恩情,也从未忘记殿下的楚室血脉。这些年来,大人一直暗中联络散落各地的大楚旧臣、旧部,收拢被大周打压的忠楚势力,积攒力量,步步布局,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迎回殿下,光复大楚江山。可惜……”
第648章 我如今早已是白家人
“光复大楚?”白念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沈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大楚早已覆灭四十年,大周江山稳固,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你们竟还想着复辟,这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他自幼在逃亡中长大,深知战乱之苦,如今好不容易安稳度日,坐拥王府,妻儿相伴,从未想过要重拾那段血腥的过往,更不想因为复国之举,让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殿下,大人从未觉得这是胡话!”沈砚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恳切。
“大周太祖本是大楚叛将,趁国乱窃夺楚家江山,登基之后,大肆屠戮楚室宗亲,残害忠良,当年多少大楚忠臣良将,死于大周铁骑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血海深仇,岂能就此作罢?如今的大周,看似太平,实则早已内忧外患,当今陛下猜忌心重,对自己的太子处处提防,此时正是陈旭而入之际!”
白念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双拳,指节泛白,沈砚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他身为宁王,身处朝堂核心,对这些乱象并非一无所知,可他一直选择避世退让,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沈砚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大人深知,殿下天性仁厚,不愿挑起战乱,可殿下身为大楚唯一的正统血脉,这江山,本就该是殿下的!这些年,大人一边庇护殿下周全,不让你的身世败露,一边苦心布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助殿下重登帝位,光复大楚,还天下一个清明盛世。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太子被诬谋反,朝堂动荡,大周的各位大臣之间互相倾轧,京城大乱,正是我们举事的最好时机!”
“够了!”白念厉声打断他,闭上双眼,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挣扎。
一边是十年安稳生活,是大周宁王的身份,是妻儿平安;一边是亡国之仇,是楚室血脉,是旧臣的期盼。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让他好好活下去,莫要再提复国之事;可又想起王知行的舍命相救,想起那些为护他周全而死去的人,想起沈砚口中的大楚旧臣,心中满是愧疚与纠结。
“殿下,属下知道你心中为难。”沈砚的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恳切。
“大人从未逼过殿下,只是如今,你的身份早已被朝中奸臣察觉,他们早已视你为眼中钉,即便你不想复国,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此次属下贸然闯府,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以正常礼节拜见,必定会引来大周耳目,反而会害了殿下。挟持小公子,实属迫不得已,属下万死难辞其咎,但属下保证,此后定会以性命护殿下与公子周全。”
白念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纠结,有对过往的痛惜,也有对未来的惶恐。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看着这位为了复国大业追随恩师多年的旧臣,终究是心软了。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王大人如今身在何处?此事事关重大,牵扯万千人命,本王……需要三思。”
沈砚跪在地上,看着白念眉眼间毫无转圜的决绝,心中最后一丝劝服的希冀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急切与狠厉。
他猛地向前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焦灼的嘶吼:“殿下!此时不起,更待何时?!如今皇宫之内,早已因我们的布局乱作一团!当今陛下白诚,本就猜忌成性,经我们暗中推波助澜,太子谋逆一案疑点丛生,他对亲生儿子都已心生戒心,父子离心,朝堂格局彻底紊乱,这正是我等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万万错失不得啊!”
他抬起身,双目赤红,语气愈发急促,将心中谋划和盘托出,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殿下点头应允,我们便可立刻起兵,暗中集结精锐潜入皇宫,一举诛杀那窃据帝位的狗皇帝!事后只需对外宣称皇帝遇刺、死于非命,殿下身为陛下亲兄,又是大周亲王,名正言顺可入继大统,稳住朝堂局势。待殿下坐稳皇位,再昭告天下楚室血脉,改国号为楚,光复大楚社稷,如此一来,万事大吉,岂不是完美之策?!”
烛火在昏暗中摇曳,将沈砚激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眼中闪烁着对复国大业的偏执,仿佛已然看到大楚复辟的盛况。
可白念只是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清醒的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砚,你把这世间事想得太过美好,也把当今陛下看得太过简单了。”
他迈步走到桌案前,抬手抚过冰凉的桌面,指尖泛着寒意,一字一句道:“白诚纵然对太子心存戒心,可那终究是他的亲生骨肉,是大周的储君,君臣猜忌、父子嫌隙,不过是皇家内部的家事,他即便震怒多疑,也绝不会糊涂到自毁长城,乱了根本。更何况,我这个哥哥,我虽与他自幼分离,成年后也未曾朝夕相处,却比谁都清楚他的本性,他是个骨子里藏着狠辣,却又极擅伪装蛰伏之人,当年先帝白洛恒何等多疑狠厉,眼光毒辣,遍观宗室子弟,无人能瞒过他的法眼,唯独白诚,凭着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硬生生骗过了先帝,顺利登上皇位,这般城府与手段,岂是轻易就能算计的?”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得沈砚心头一凉,可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越发急切地辩驳,声音都因焦急而微微发颤:“殿下!即便他城府深沉,如今也已是强弩之末!恩师王知行大人,为了助我们成事,早已亲自入局,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大周朝廷的视线之中,用自身吸引所有注意力,为我们暗中部署争取时间,掩护我们收拢势力!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殿下一声令下,我们隐藏在建安城内的数万精兵,便可立刻响应,揭竿而起!”
“不止如此,朝中尚有不少蛰伏多年的大楚旧部,这些人一直心系故国,暗中等待时机,只要我们举事,他们定会在朝堂之内遥相呼应,里应外合,此番成事的概率极大,殿下万万不可心存犹豫啊!”
沈砚还想再劝,滔滔不绝地细数胜算,可话还未说完,便被白念厉声打断。
白念猛地转身,目光冷冽如刀,直直看向沈砚,语气带着彻骨的疏离:“够了!沈砚,你怕是忘了,我如今早已是白家人,不是什么楚室遗孤,更不是你口中的楚念殿下!”
“殿下!”沈砚猛地拔高声音,双膝跪地向前挪动几步,眼中满是不甘与急切,“你身上流淌的,终究是大楚皇室的血脉,这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事实!纵然你认了白家宗亲,可当年先帝白洛恒,是真的想要置你于死地啊!虎毒尚不食子,他身为你的生父,却为了稳固皇权,下旨要赐死你,这般绝情绝义,难道你还要一味地愚忠追随,死守着这大周宁王的身份吗?!”
第649章 骑虎难下
白念闭上双眼,胸口微微起伏,二十年前刑狱之中的黑暗、逃亡路上的颠沛、生死一线的恐惧,再次在脑海中翻涌,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从未真正消散。
可他终究还是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坚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无比认真:“他最后,还是收回了成命,寻回了我,让我认祖归宗,封王赐府,给了我安稳余生。过去的恩怨,早已随着岁月消散,我如今是白念,是大周的宁王,你们大楚旧人的复国执念,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看着白念这般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模样,沈砚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眼神渐渐变得阴冷,周身的恭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逼人的戾气。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语气冰冷,道出了一个让白念心头骤紧的歹毒计谋:“既然殿下执意不肯顾念故国,不愿扛起光复大楚的重任,那属下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殿下可想过,属下今夜闯府,挟持公子,与殿下在此密谈,此事除了院外我的心腹死士,再无旁人知晓。若是属下离开宁王府后,立刻将你我密谈之事、殿下身为大楚遗孤的身份,尽数散播出去,随后立刻下令起兵造反,你说,当今陛下白诚那般多疑狠辣之人,会相信你与此事毫无干系吗?”
白念脸色瞬间大变,周身气压骤降,目光死死盯住沈砚,厉声呵斥:“你敢威胁本王?!沈砚,你莫要忘了,你此刻还在我的宁王府中,真要鱼死网破,你也讨不到好!”
“威胁?属下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沈砚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悲凉与疯狂。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早已没有退路了!为了这大楚复国大业,我的父亲、兄长,早在多年前就因谋划起事,被大周朝廷以谋逆罪满门抄斩,我苟活至今,只为完成恩师遗愿,光复故国。此番举事,我早已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旧部,一旦失败,我身首异处,绝无半句怨言,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个懦弱的楚豫,当年被逼退位后,便彻底没了血性,我百般劝说,他都不敢一同举事,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但殿下,你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从!你仔细想想,你若是不肯应允,我便将一切公之于众,白诚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到那时,你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谋逆的嫌疑,你的王妃,你的儿子白云,还有这王府上下百余口人,都将为你陪葬,你当真忍心看着自己的家人,死于非命吗?!”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白念的心脏。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双拳,指节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眼前之人。沈砚口中口口声声说着光复大楚、感念旧恩,可究其根本,他不过是借着复国的名义,被仇恨裹挟,妄图借这场乱世纷争,实现自己的野心,触摸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他哪里是忠心于大楚,他是被仇恨和权欲,逼得走火入魔了。
可即便看透了沈砚的心思,白念却不得不被他拿捏。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白诚了,帝王心术,最是无情,但凡有一丝谋逆的嫌疑,白诚绝不会手下留情。
当年他能骗过先帝登上皇位,足以见其心性狠辣,若是沈砚真的将此事散播出去,即便白诚知道他并无反心,也会借机除掉他这个隐患,以绝后患。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安稳生活,将彻底化为泡影,他的妻儿,他的家人,都将因这场无妄之灾,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曾经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逃亡岁月,是他此生最不愿提及的噩梦。
二十年前,他险些因身世卷入皇权纷争,被先帝赐死,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好不容易换来如今的安稳,坐拥王府,妻儿相伴,享尽人间温情,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担惊受怕、随时可能丧命的日子里,更不想让自己的家人,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一边是绝不甘心背负谋逆罪名、坚守本心的底线,一边是被人拿捏软肋、家人性命受到威胁的绝境,白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心头如同被烈火灼烧,痛苦万分。
他看着沈砚眼中势在必得的疯狂,深知此刻若是强硬拒绝,只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沈砚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沉默在昏暗的偏厅中蔓延,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白念神色变幻不定,挣扎、痛苦、隐忍、愤恨,种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心底的不甘与无奈。
他抬眼看向沈砚,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故作妥协的沉稳:“你赢了,此事事关重大,牵扯万千人命,也关乎我家人的安危,我需要时间思虑。”
第650章 搅动天下格局
沈砚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刚要开口,便被白念抬手制止。
白念继续说道:“三日之后,子夜时分,城西破庙,我会独自前去,与你和王知行大人,一同商议具体对策。在此之前,你不得轻举妄动,不得泄露半句消息,更不能伤我王府中人分毫,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任何违背承诺的举动,我便是拼着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他刻意加重语气,周身散发出宁王的威仪,带着威严,让沈砚不敢轻易小觑。
沈砚心中大喜,他要的本就是白念的妥协,只要白念愿意入局,一切便都还有转机。
他当即收敛周身戾气,对着白念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了几分:“属下遵命!三日之后,城西破庙,属下定会带着恩师的嘱托,等候殿下大驾!还望殿下切莫再次推诿,毕竟,殿下的家人,可都还在这建安城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这番话,依旧是暗藏威胁,提醒着白念不可反悔。
白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挥手:“你可以走了,从后院密道离开,莫要被人发现。记住你今日的承诺,三日后,自有分晓。”
“属下明白。”沈砚躬身应下,最后深深看了白念一眼,转身快步走到偏厅后门,按照白念的指引,找到了隐藏的密道,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压抑的气息,和白念独自一人,立在昏暗的烛火之下。
待沈砚彻底离去,白念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假意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计。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权谋纷争,从未想过皇权帝位,只愿守着妻儿,守着一方王府,安稳度日。
可命运却偏偏将他推入这万丈深渊,一边是故国旧臣的威逼,一边是大周帝王的猜忌,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三日时间,看似是他思虑的缓冲,实则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
答应谋反,便是背叛宗族,沦为千古罪人,让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不答应,家人性命难保,自己也会身败名裂,死于帝王的猜忌之下。
烛火摇曳,映着白念孤寂而沉重的身影,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满是无尽的迷茫与决绝。
他绝不会谋反,这是他此生坚守的底线。
可他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家人,受到丝毫伤害。
这三日,他必须想出一个两全之策,既要化解这场灭顶之灾,又要护住王府上下,挣脱沈砚的要挟,更要躲过白诚的猜忌。
夜色沉冷,西风卷着荒草碎屑,在城西荒芜僻静之地呼啸盘旋。
往日人烟稀少的破庙早已被替换成一处隐蔽低调、与世隔绝的偏僻私宅,院墙老旧斑驳,院门紧闭,四周不见半分灯火,只有暗处隐隐流动着杀机,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静静等待猎物入局。
三更子时,月色朦胧。
白念如约而至,一身素色常衣,未带一名随从,孤身一人踏过布满碎石的小路,缓步走到宅院门前。
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与怯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步步凶险。
抬手轻轻叩响木门,不过片刻,厚重的院门便从内侧缓缓敞开。
沈砚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身玄色衣衫,神情肃穆,眼底难掩兴奋与志在必得。
见到孤身前来、没有丝毫犹豫的白念,他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意,连忙侧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依旧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殿下如约而至,果然信守承诺。”
白念淡淡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入院中。昏暗阴冷的院落里,除了沈砚,还静静站着三道身影。
三人皆是中年模样,神色深沉内敛,一身官场气度,一看便是久居高位、深谙朝堂权谋之人。
他们见到白念,纷纷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可眼底暗藏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沈砚侧身而立,一一为白念引荐,声音压低,带着隐秘的郑重:“殿下,这三位皆是我大楚潜伏多年的心腹重臣,隐忍蛰伏数十载,只为等待复国良机。”
他抬手指向首位一人:“这位乃是中书省中书舍人,柳大人,执掌中枢奏章,朝堂大小事务,无一不经过他手,宫中动向、陛下旨意,瞬息便可知晓。”
那人微微低头,眼神深邃:“见过宁王殿下。”
紧接着,沈砚指向第二人:“这位是建安巡军总使,赵大人,手握建安城内外巡防兵权,全城门禁、禁军调遣、街巷防卫,尽在他掌控之中,起事之时,内外呼应,无人可挡。”
最后一人,身着刑部官袍,神色冷冽:“刑部侍郎周大人,掌管刑狱大案,朝野案件定罪、官员抓捕审查,皆由他经手,一旦大局变动,便可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清除异己,稳住朝堂秩序。”
一一介绍完毕,三人再次齐齐躬身,语气恳切,口中皆是故国旧恩、家国大义,句句不离光复大楚,复辟江山。
白念静静看着三人,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身上的官服,心中波澜翻涌,无声叹息。
时光匆匆,距离故国覆灭早已过去四十余年,山河易主,朝代更迭,世事沧桑变幻,他从未想过,即便时隔这么久,大周朝堂核心要害之中,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大楚旧臣。
中书掌文书,巡军掌京城防务,刑部掌生杀刑狱,三省要害尽数被他们把持,盘根错节,势力早已根深蒂固。
若是真心为国,一心复楚,这般势力联手,本可搅动天下格局。
第651章 心机深重
可白念一眼便看穿,这群人口中的家国情怀,不过是遮掩野心的外衣。
他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明知踏入此地便是万劫不复,明知与这群人同席商议,便是坐实谋逆重罪,再也无法回头。
可妻儿性命悬于他人之手,王府上下百余口人命被死死拿捏,他别无选择,只能压下满心抗拒,缓步走入屋内,落座坐下。
屋内灯火昏暗,桌椅简陋,气氛压抑凝重。
几人没有多余寒暄,刚一坐定,便迫不及待切入正题,开始密谋起事大计。
柳舍人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句句狠辣:“如今陛下一心深陷太子谋逆一案,整日心力交瘁,日夜彻查东宫,朝中人心惶惶,内外防备松懈,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先前我们暗中布局,设计陷害,构陷太子谋反,挑拨皇室骨肉相残,陛下疑心深重,日夜操劳心神俱疲,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此时动手,事半功倍。”
赵总使跟着附和,语气狠厉:“京城防卫如今漏洞百出,太子一案牵连甚广,不少禁军将领被牵连查办,兵力调度混乱,只要一声令下,我便可立刻掌控四门城关,封锁整座建安城,内外隔绝,即便皇宫想要调兵支援,也为时已晚。”
周侍郎冷笑一声,话语更是阴毒:“太子一案本就是我们一手推动,陛下越是猜忌太子,便越是疲惫多疑,精神萎靡不振。想要快速夺权,不必大动干戈起兵混战,兵戈四起只会伤及百姓,动摇根基,最好的法子,便是无声无息,毒杀君王。”
短短几句话,便是弑君毒计。
白念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静静听着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商议如何调动兵力,如何渗透皇宫,如何在饮食汤药之中暗藏剧毒,如何在帝王身边安插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取走皇帝性命。
他们口中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顾忌,全然不在意一国之君骤然驾崩会引发朝野动荡,不在意天下大乱战火纷飞,不在意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从前他以为沈砚偏执疯狂,被仇恨蒙蔽心智。
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明白,何止沈砚一人。
在场四人,嘴上全都打着光复大楚、恢复故国江山的旗号,满口忠义,缅怀旧朝,可实际上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私心深重。
柳舍人想要把持朝政,独揽中枢大权;赵总使觊觎禁军兵权,称霸京畿;周侍郎想要掌控刑狱,一手遮天;而沈砚,则一心想要扶持傀儡,自己幕后掌权,登顶权力顶峰。
他们所谓复国,从来不是为了故国,不是为了江山百姓,不过是借着前朝名号,争夺至高无上的皇权,满足各自贪婪的野心。
从头到尾,没有一人询问白念的意见,没有一人顾及他的想法,更没有人在意他愿不愿意参与谋逆。
他们只把他当作身份筹码,当作楚室正统旗帜,一枚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摆布的棋子。
白念心头冰凉,失望、厌恶、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愿同流合污,不愿沾染弑君大罪,不愿成为千古叛臣,可身处局中,早已身不由己。
几人激烈商议许久,最终一致敲定,起兵叛乱太过张扬,容易提前暴露,天下震动得不偿失,稳妥又致命的办法,便是刺杀皇帝。
“太子被构陷之后,陛下惊弓之鸟,防备森严,寻常生人根本无法靠近御前半步。”
柳舍人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宫中侍卫层层加码,御前伺候皆是心腹亲信,汤药饮食逐一查验,下毒难以成功,近身更是毫无机会。”
赵总使也沉声道:“经历上一次的刺杀事情,陛下对所有人都心存猜忌,皇亲国戚、朝中大臣,一概疏远提防,寻常官员连面都难以见到,更别说近距离行刺。”
四人对视一眼,瞬间心照不宣,目光齐齐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白念身上。
沈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殿下,此事非您不可。”
白念心头一紧,当即开口推辞,态度坚决:“本王乃是皇室亲王,出入皇宫皆有规矩,御前近身本就受限,更何况弑君乃是滔天大罪,万万不可行,此事本王不能答应。”
“殿下何必推辞。”
沈砚笑意不变,眼神却骤然阴冷,笑里藏刀,一字一句直击白念软肋。
“殿下今日孤身来到此处,与我等共谋大事,商议弑君谋反,一举一动,早已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管你日后参不参与动手,不管你有没有亲手刺杀陛下,只要消息泄露出去,陛下生性多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定会认定你与我们同谋。如今你坐在这里,便已经是谋逆叛贼,再无回头之路。顺,则保全家人,安稳度日;逆,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殿下,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字字诛心,句句冰冷。
白念浑身一僵,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堵在喉咙,无法说出。
他清清楚楚明白,沈砚说的全是事实。
太子涉嫌弑君一案在前,帝王本就敏感多疑,只要沈砚随便散播一句流言,说宁王与前朝余孽勾结密谋,他百口莫辩。
参与商议便是同党,到场便是共谋,帝王绝不会查证真相,只会直接斩草除根。
家人、王妃、子嗣、王府上下所有人,都会因为他今日到场,无辜惨死。
万般无力涌上心头,白念紧紧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屈辱与痛苦,却终究无法强硬拒绝。
良久,他沉重闭眼,再睁开时,只能故作妥协,低声道:“好,此事……本王应允。你们安排计划,何时动手,如何行事,尽数由你们部署。”
见到白念终于松口,沈砚与其余三人皆是大喜过望,脸上压抑许久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沈砚连忙上前,立刻说出早已谋划好的时机:“殿下不必心急,时机已然敲定。再过数日,便是大周太祖皇帝祭日,按照祖制,皇帝必定率领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一同前往皇陵祭拜先祖。皇家祭祀,戒备虽严,却不如皇宫之内层层封锁。郊外空旷,人员繁杂,祭祀流程冗长,侍卫分散各处,正是近身行刺最好的机会。届时柳大人负责疏通宫内流程,让陛下准许殿下随行祭拜;赵大人安排外围死士,在皇陵四周制造混乱,惊扰侍卫,趁机扰乱全场;周大人提前抹去痕迹,事后快速封锁消息,颠倒案情。混乱一起,所有人注意力分散,殿下便可趁机靠近陛下,一举刺杀。事成之后,我们里外接应,立刻掌控皇城,拥立殿下复位,重建大楚江山。”
第652章 杀机暗藏
周密狠辣的刺杀计划,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每一句话,都在将白念推向深渊,逼他亲手沾染帝王鲜血,彻底再也无法脱离这场谋反乱局。
白念静静听着所有安排,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太祖祭日,皇家陵园,宗亲齐聚,百官随行。
一旦在此处刺杀皇帝,必定天下大乱,宗室分裂,内战爆发,四方藩镇趁机作乱,整个大周都会陷入无尽战火之中。
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白骨遍野。
而他白念,将会成为千古罪人,背负弑君叛族的万世骂名。
他从头到尾,都不想争权,不想夺位,不想复国,不想战乱。
他只想安稳守着妻儿,平淡过完一生。
可这群人步步紧逼,以家人性命要挟,将他死死捆绑在阴谋之中,让他不得不卷入这场血腥皇权争斗。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心甘情愿归顺,以为他认命妥协,唯有白念自己清楚,他心中从未动摇。
答应,只是隐忍。
顺从,只为拖延。
他此刻满脑子所想,从来不是如何刺杀皇帝,如何配合谋反,而是如何全身而退,如何破局脱身,如何既不背叛君王、不违背本心,又能护住家人周全,粉碎这群人的阴谋。
祭祀皇陵,看似机会绝佳,实则杀机四伏,一旦动手,便是万劫不复。一旦失败,他身死事小,全家陪葬事大。
谈话渐渐收尾,所有部署全部敲定,日期、路线、接应、善后一应俱全。
屋内四人满心欢喜,只等着祭日到来,一举成事,改朝换代。
唯有白念,神色黯淡,心事重重。
沈砚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他眼底的挣扎与不舍,看出他依旧心存犹豫,并未真正死心归顺。
他收敛笑意,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再次用最致命的软肋施压:“殿下,事已至此,所有计划已定,千万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想着反悔脱身。你如今早已深陷漩涡,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场风波,你躲不掉,也逃不开。难道殿下忘了,你的王妃温柔贤淑,你的幼子白云尚且年幼,安稳居住在宁王府中。建安城处处都是我们的人手,王府内外,皆在监视之下。你若是有半分异心,稍有动摇,不愿意配合行事,不用陛下动手,你的家人,便会率先遭遇不测。你也不想自己珍视一生的妻儿,平白无故死于非命吧。”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遮掩的拿捏。
一字一句,狠狠刺穿白念的心防,击溃他所有倔强。
他沉默良久,低垂眼眸,满心无尽悲凉与无力。
身为大周宁王,皇室至亲,当朝尊贵王爷,身份显赫,血脉高贵。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最亲近的家人,都无法安然守护。
旁人以为他手握王爵,身居高位,何等风光无限。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先帝忌惮他前朝遗孤的身份,当今帝王白诚猜忌他威望过人,朝野上下无人敢与他深交,朝堂之中没有他的亲信势力,文武百官无人依附于他。
宁王府护卫不过百人,看似王府气派,实则兵力薄弱,根本不足以自保。
帝王猜忌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张扬,不能结党,不能培植势力,只能收敛锋芒,低调隐忍,装作不问政事、贪图安逸的闲散王爷。
他不是没有保护家人的能力,而是身处在帝王猜忌的夹缝之中,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
稍有动作,便会被当成谋逆野心,引来杀身灭族大祸。
前朝旧人步步紧逼,当朝帝王冰冷多疑。
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想要护家,便要妥协叛逆;想要忠于朝廷,便要失去至亲。
世间最痛苦的绝境,莫过于此。
西风依旧呼啸,夜色愈发深沉。
屋内密谋散去,沈砚等人再三叮嘱,反复警告白念严守秘密,安心等候祭日到来,切勿泄露分毫。
白念一一应下,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待到众人散去,他孤身一人,踏着冰冷月色,缓缓离开这座偏僻宅院。
空旷荒凉的街道,四下无人,只有孤寂身影被月光拉得漫长。
他抬头望向宁王府的方向,心中满是愧疚与煎熬。
他绝不会刺杀皇帝,绝不会参与谋反,绝不会让战火席卷天下。
可太祖祭日日渐临近,刺杀阴谋步步逼近,家人性命悬于一线。
短短数日时间,他必须想出破局之法。
既要揭穿沈砚这群乱臣贼子的阴谋,又不能暴露自己参与密谈的过往,不能引来皇帝猜忌,不能牵连王府满门。
既要保全妻儿平安无恙,又要守住君臣道义,守住自己一生底线。
前路茫茫,杀机暗藏。
夜晚,浸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霜气,扑在白念单薄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在偏僻宅院中的字字诛心,还在耳畔反复回响,妻儿的性命、满门的安危、弑君的罪名、千古的骂名,像无数根冰冷的尖刺,密密麻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整个人都成了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
他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麻木地朝着宁王府的方向挪动。身后的阴谋诡谲,身前的万丈深渊,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不得,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府门前高悬的朱红灯笼映入眼帘,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却暖不透他冰凉彻骨的心底。
守府的侍卫见王爷归来,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推开府门。
院内灯火通明,与门外的孤寂荒凉判若两地,庭院里种着的海棠树落了一地残花,婢女仆从往来穿梭,处处透着阖家安稳的温馨气息。
可这温馨落在白念眼里,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份安稳随时会被彻底撕碎,他珍视的一切,都在旁人的拿捏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化为乌有。
穿过回廊,还未走近内院,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孩童嬉笑,夹杂着女子温婉的低语,顺着晚风飘来。
白念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他怕自己眼底的挣扎与痛苦藏不住,怕让妻儿看出端倪,更怕一开口,就暴露了那份身不由己的绝望。
可他终究不能逃,这里是他的家,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地方。
强撑着压下翻涌的情绪,白念缓步走入内院。
只见庭院中的石桌旁,王妃带着几位侍妾围坐在一起,三个年幼的孩童在一旁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透亮,不染分毫世俗的阴霾。
王妃素来温婉,侍妾们也性情平和,平日里并无争风吃醋之事,此刻正低头看着嬉闹的孩子,轻声细语地讨论着谁家的孩儿更聪慧,谁家的娃儿更乖巧。
第653章 只想安稳度日
“殿下回来了。”
最先瞧见白念的是王妃,她连忙起身,带着一众侍妾敛衽行礼,语气里带着平日里的温柔与恭敬。
孩子们听到动静,也纷纷停下打闹,迈着小短腿朝着白念跑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王”。
为首的正是幼子白云,不过四岁年纪,眉眼酷似白念,粉雕玉琢,一头柔软的黑发用红绳束着,跑过来便紧紧抱住了白念的腿,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孩童对父亲的依赖与亲近。
白念垂眸,看着怀中扑过来的孩子们,看着妻儿脸上安稳幸福的笑容,指尖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孩子的头,将幼子抱入怀中,可手臂却重若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扫过王妃担忧的眉眼,心中翻江倒海。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软肋,也是他不得不妥协的理由。
若是他稍有反抗,若是他不肯顺从,这些他视若性命的人,都会顷刻间身首异处,宁王府百余口人,都会沦为这场权力阴谋的牺牲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寻常的宽慰之语,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神色淡漠地掠过众人,没有丝毫平日里的温情,转身便朝着院落最偏僻的一间小屋走去。
王妃看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
王爷今日归来,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与疲惫,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与平日里温和闲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想上前追问,却深知王爷素来心事重,若是不愿说,旁人再问也是徒劳,只能满心牵挂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那间偏僻小屋,是白念平日里极少让人靠近的地方,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破旧的木案,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平日里,唯有他心中郁结难解之时,才会独自来到此处,寻一丝片刻的安宁。
关上房门,隔绝了院内的欢声笑语,也隔绝了所有的尘世喧嚣,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白念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松动。
他闭着眼,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满心的屈辱、痛苦、无奈、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在心底疯狂肆虐。
不知静坐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屋中唯一的木案前。
木案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座古朴的牌匾,牌匾不过两尺见长,木料早已陈旧,泛着温润的暗光,上面刻着苍劲有力、却带着无尽悲凉的几个字。
母亲楚凝安
这是他为自己的生母所刻。
当年大楚覆灭,血流成河,生母身为旧朝公主,亲眼看着家国覆灭,亲人惨死,却为了保全年幼的他,不得不屈身嫁与他人,在父亲白洛恒的针对之下忍辱负重,最终在无尽的煎熬与思念故国中,还是难逃一难,被自己的生父以涉嫌谋反罪赐死自己的生母。
白念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过牌匾上的字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两个刻入木心的字,冰凉的木料,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生母的温度。直到此刻,紧紧悬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他将牌匾紧紧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无尽的挣扎与绝望:“母亲,孩儿该怎么办?”
“他们用妻儿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去弑君,逼我谋反,逼我亲手毁掉这大周江山,逼我成为千古罪人……”
“难道我真的要像当年的你一样,为了护住家人的安全,放弃所有底线,放弃君臣道义,沦为一个逆贼,去抢夺父皇的江山吗?”
“母亲,孩儿不想争权,不想夺位,不想复国,只想守着妻儿,安稳度日,可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古朴的牌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这一生,因前朝遗孤的身份,被先帝忌惮后下旨赐死,后来幸得被救,晚年的先帝及时醒悟,才将他带回御京城认祖归宗,然而为了免除当今陛下猜忌,在深宫与王府之中,他如履薄冰,收敛所有锋芒,装作闲散王爷,只求一世安稳可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最血腥、最残酷的权力阴谋之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抱着牌匾,在冰冷的屋内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可他心中的黑暗,却丝毫没有散去。他想了无数种破局之法,可每一种,都伴随着无法承受的代价,要么辜负君王,背弃道义,要么失去至亲,满门覆灭。
日子一天天流逝,沈砚等人派人暗中监视,不断送来消息,叮嘱他祭祀大典之上,务必按计划行事。
白念表面顺从,不动声色,内心却在日夜煎熬,疯狂思索着两全之策,可越是思索,越是绝望,只觉得自己早已陷入一张天罗地网,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脱身。
第654章 祭日
转眼,便到了大周太祖皇帝的祭日。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整个建安城都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凌晨时分,皇宫之内便已奏响雅乐,帝王白诚身着繁复的黑色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乘坐着金碧辉煌的龙辇,在数千禁军的护卫之下,从紫薇宫大明殿缓缓出发。
龙辇所过之处,街道肃清,百姓跪伏在地,不敢仰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朝笏,列队随行,一众嫔妃、皇子、皇亲国戚也各自乘车,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礼乐之声响彻云霄,尽显皇家威仪。
白念身着亲王品级的祭服,面色平静,跟随在宗室队伍之中。
他周身气息淡漠,仿佛与周遭庄严肃穆的氛围融为一体,无人看出他眼底深藏的波澜与杀机四伏的忐忑。
他知道,今日便是沈砚等人谋划的行刺之日,周围早已暗藏死士,一张针对帝王白诚的大网,正在悄然铺开。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御京城,朝着城郊的皇家陵园走去。
城郊草木葱茏,皇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苍松翠柏遍布各处,处处透着肃穆与苍凉。
陵园四周,禁军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可白念却清楚,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备之下,早已暗藏汹涌。
抵达陵园,白诚缓步走下龙辇,冕旒之下,神色威严,目光扫过随行众人,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他身后,嫔妃们端庄侍立,皇子们垂首而立,宗室诸王依次列队,气氛庄重肃穆。
白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群,却意外地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先帝白洛恒的几个女儿,也就是他的几位公主妹妹——白玉、白明安、白云。
白明安与白云,素来性情温婉,是先帝生前最疼爱的两个女儿,每年太祖祭日,无需传唤,都会主动前来参加祭祀,多年来从未间断,这一点,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可让白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素来与皇家离心的长公主白玉,竟然也出现在了随行的队伍之中。
当年先帝在位,太子谋逆一案爆发,白玉的驸马谢景,因是太子一党,被先帝下令斩杀,那段往事,成了白玉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自那以后,她对皇家、对先帝恨之入骨,无论是皇家祭祀,还是先帝奔丧,她都从未现身,独自一人在长公主府中,抚养着与谢景生下的三个孩子,闭门不出,与世隔绝,任凭朝中众人如何劝说,都始终不肯踏出公主府一步。
而当今帝王白诚,心中对这位姐姐始终怀有愧疚。
当年驸马谢景之事,虽由先帝决断,却也与太子一案牵扯甚广,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这些年,白诚一直想要弥补,多次下旨,想要为白玉重新谋划一门亲事,赐予她无上荣华,可白玉性格偏执刚烈,心中始终放不下已故的驸马,断然拒绝了所有安排,宁愿孤身一人,守着孩子度日,也不肯再与皇家有过多牵扯。
今日,她竟然身着素色祭服,素面朝天,安静地站在宗室女眷之中,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白念看着白玉孤寂清冷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同是皇室中人,同是被皇权与过往束缚,他与白玉,又何尝不是一类人?
都在这冰冷的皇室之中,身不由己,被命运裹挟,连自己的心意都无法遵从,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
白诚的目光也落在了白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动容。
他看着这位多年不肯与皇家往来的姐姐,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可终究碍于帝王身份,碍于祭祀大典的规矩,只能将满心的复杂情绪压下,轻轻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陵园正殿走去,准备开启祭祀大典。
礼乐再次奏响,百官跪拜,宗亲俯首,庄严的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白念垂首站在宗室队伍之中,看似恭敬,实则心神紧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陵园四周的角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正紧紧盯着场中的一切,那些沈砚安排的死士,早已潜伏到位,只待信号响起,便会立刻制造混乱,展开刺杀。
他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怀中紧紧攥着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佩,那是他暗中联系心腹的信物。
他心中清楚,祭祀仪式一旦进行到关键时刻,便是刺杀发动之时,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腥风血雨,即将在这皇家陵园之中爆发。
一边是妻儿满门的性命,一边是君王安危、天下苍生,白念站在庄严肃穆的陵园之中,听着耳边悠扬却冰冷的礼乐,看着眼前跪拜的百官与宗亲,只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缘,下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该如何抉择?
是顺从阴谋,亲手弑君,护得家人周全,却沦为千古罪人,让天下陷入战火纷飞?
还是拼死破局,守护君王与江山,却要眼睁睁看着妻儿惨死,满门抄斩?
冗长而庄严的祭祀大典,终于在最后一道礼乐收尾声中缓缓落幕。
香烟袅袅的皇陵,百官依次起身,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神色依旧肃穆。
宗亲们按尊卑次序缓缓挪动脚步,朝着皇陵出口的方向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香烛与泥土混合的厚重气息,耳畔余音绕梁的礼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衣袂摩擦、脚步声错落的细碎声响。
白念混在宗室人群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指腹上全是细密的汗渍。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快速扫过皇陵内外。
数百名身披银甲的禁卫军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地伫立在各处要道,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皇陵围得水泄不通。
禁卫军统领亲自坐镇,眼神锐利如鹰,来回扫视着周遭每一个角落,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
这些禁卫军皆是军中精锐,常年负责皇家安危,训练有素,戒备森严,别说数百死士突袭,便是一只飞鸟想要靠近帝王仪仗,都难如登天。
第655章 关切
白念的心稍稍放下,又瞬间揪紧。
沈砚安排的那些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可面对如此森严的防卫,即便潜伏已久,也绝不敢贸然动手。
强行突袭,不过是以卵击石,非但杀不了皇帝,还会瞬间被禁卫军围剿殆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眼下,刺杀之事定然会暂时搁置,这是他唯一的喘息之机,也是唯一能逃离这场滔天阴谋的机会。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离开皇陵,远离这是非之地,远离帝王仪仗,远离那些随时可能暴起的死士。
只要能走出皇陵,回到宁王府,再想办法暗中传信给心腹,一边稳住沈砚,一边寻找解救妻儿的转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念压着心头的急切,脚步微微挪动,想要借着人群散去的混乱,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朝着皇陵侧门走去。
他低着头,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指尖再次攥紧怀中的玉佩,指节泛白,只待找准时机,便快步离开。
可就在他刚要抬起右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两道纤细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白念抬眼望去,心头微顿,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走来的正是二公主白明安,与三公主白云。
白明安身着一袭素雅的浅杏色宗室礼服,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冷,气质端庄,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待人疏离客气,即便同为宗室,也极少与旁人过多交集。
而白云则穿着嫩粉色衣裙,眉眼灵动,性格活泼,是宗室里最讨喜的小姑娘,以往祭祀大典,也只有她会偶尔凑过来,跟白念说上一两句话。
按照宗室礼仪,晚辈见长辈,平辈相见,皆要行揖礼。
白念即便心中急切想要离开,也不敢失了礼仪。
皇家最看重规矩体面,若是此刻失礼,定会引来周遭百官与禁卫军的注意,反倒会暴露自己的心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急切与慌乱,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缓步上前,对着两位妹妹微微拱手,行平辈之礼:“二妹,三妹。”
白明安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在白念身上缓缓扫视。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又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将白念眼底藏着的疲惫与紧绷,尽收眼底。
她看着眼前这位宁王,自幼便被先帝外放,多年来深居简出,极少与皇家宗室往来,即便回京参加祭祀,也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落寞。
以往每一年的皇家祭祀,流程结束后,众人皆是各自散去,白念总会第一时间悄然离开,从不与任何宗室攀谈,而她与其他兄弟姐妹,也早已习惯了这位宁王的疏离,从未主动上前搭话。
可这一次,看着白念眼底藏不住的心事,白明安终究是先开了口。
“皇兄,这些年在宁王府住得可还行?”白明安的声音清淡,没有丝毫刻意,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白念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心中瞬间涌起一丝诧异。
他愣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掩饰住心底的波澜:“劳二妹挂心,府中一切安好,还算舒心。”
他嘴上这般应答,心中却越发疑惑。
这么多年,皇家祭祀年年举办,每一次都是礼毕即散,这位素来清冷的二妹妹,从未主动与他说过一句话,更别提这般关切询问。
今日此举,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悄悄松动了几分。
白明安看着他眼底的诧异,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真切:“皇兄不必见外,你我皆是皇家血脉,骨肉至亲。你常年独居京城之外,此番回京,若是在京中遇到什么难事,或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尽可以来找我们这些妹妹。”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又补充道:“若实在解决不了,你也可以进宫面圣。皇兄如今虽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但心中始终念及亲情,不会对宗室手足坐视不理。有任何委屈,或是难处,直言便是,他定会为你做主。”
一旁的白云性子活泼,见姐姐说完,连忙凑上前,仰着稚嫩的脸庞,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真诚,对着白念软声说道:“是啊念哥哥,姐姐说得对!你别看二哥平日里严肃,可他最是看重亲情,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去找他,他一定会替你分担,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少女的声音软糯清甜,没有半分虚假,满是纯粹的关切。
白念站在原地,听着姐妹二人句句暖心的话语,看着她们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猛地一暖,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缓缓淌过心田,驱散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凉与孤寂。
他自幼便在冷漠与疏离中长大,哪怕之后被先帝认祖归宗,可先帝亲情淡薄,他觉得皇家冷血无情,主动远离京城,只求一隅安稳。
这么多年,他孤身一人,尝尽了世间冷暖,从未感受过来自手足的关心与呵护,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风雨与压力。
妻儿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全部的温情所在,而此刻,两位妹妹的寥寥数语,却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手足情深,何为血脉相连的牵挂。
原来,在这冰冷的皇家之中,并非只有权谋算计,并非只有尔虞我诈,还有这般纯粹的亲情,在悄然温暖着他孤寂的心。
白念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底积压的复杂情绪翻涌而上,有感动,有暖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对着两位妹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真诚:“多谢二妹,多谢三妹,有你们这番话,我心中甚是宽慰。你们放心,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若无要事,绝不会轻易叨扰你们。”
第656章 变故
见白念这般应答,白明安清冷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虽浅,却真切。
白云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对着白念挥了挥手,乖巧地点了点头。
姐妹二人没有再多做停留,毕竟帝王还在前方,宗室百官皆在,她们不宜与白念过多攀谈。二人对着白念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重新汇入身后的宗室人群之中,渐渐走远。
白念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身影,心中那股暖意久久未曾散去。
方才一心想要逃离的急切,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冲淡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万千情绪,重新跟上前方的队伍,朝着皇陵外走去。
不多时,祭祀完毕的周帝白诚,在一众嫔妃、皇子、公主的簇拥下,身姿挺拔地走出皇陵正殿。
他面色沉稳,目光深邃,缓步走在道上,身后跟着后宫嫔妃、皇子宗亲,再往后,便是文武百官,队伍浩浩荡荡,秩序井然。
禁卫军更是加大了戒备,将帝王仪仗牢牢护在中间,层层护卫,滴水不漏。
白念混在宗室队伍的末尾,紧跟在大部队身后,一同走出了皇陵。
皇陵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种满了苍松翠柏,树木郁郁葱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平日里,这些松柏只是寻常景致,肃穆庄重,与皇陵的氛围相得益彰,可此刻,白念走出皇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树木,心脏却猛地一沉,瞬间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格外清晰,在耳畔不断回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敏锐地发现,这些看似平常的松柏树木,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风一吹,枝叶晃动的幅度极为怪异,不像是自然随风摆动,反倒像是枝叶之下,藏着人影,在悄悄挪动。
树干之后,隐约能看到衣角晃动的痕迹,地面上的草丛,也有被人踩踏过的凌乱,只是被刻意掩饰,寻常人难以察觉。
是那些死士!
白念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砚的死士,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明知皇陵外禁卫军戒备森严,却依旧没有退缩,而是悄悄转移了位置,潜伏在了四周的松柏树林之中,伺机而动。
他的手心再次沁出冷汗,怀中的玉佩被攥得更紧,指尖泛白,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死死盯着前方的帝王仪仗,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
他想提醒,可他不能。
沈砚手中握着他妻儿满门的性命,只要他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敢向禁卫军通风报信,远在沈砚掌控中的妻儿,定会瞬间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可他若是不提醒,看着刺客刺杀帝王,一旦白诚遇刺身亡,这大周江山必将陷入大乱,皇子年幼,各方势力割据,天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而他,也会沦为弑君叛国的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一边是至亲妻儿的性命,一边是君王安危、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他再次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如同身处炼狱,饱受煎熬。
就在白念心乱如麻,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之际,变故骤生!
周帝白诚已经走到了御辇之前,贴身太监连忙上前,弯腰伸手,想要搀扶帝王登上御辇。
而就在此时,四周的松柏树林之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紧接着,无数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茂密的树林中暴起而出,密密麻麻,竟有数百人之多。
这些黑衣人皆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眸,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致命的凶光,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嘶吼着,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中央的帝王仪仗疯狂奔涌而去!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卫军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动,当即发出凄厉的呼喊声,声音划破长空,响彻整个皇陵外围。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嫔妃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皇子们脸色惨白,躲在侍卫身后,瑟瑟发抖。
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四处逃窜,衣袍凌乱,往日的端庄体面荡然无存,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狼藉。
“保护陛下!速速围剿逆贼!”
禁卫军统领裴言反应极快,厉声怒吼,手持长剑,第一时间率领身边的禁卫军,朝着冲过来的黑衣人迎了上去。
数百名禁卫军身披银甲,手持长枪、长刀,列成阵型,将帝王白诚牢牢护在中间,与黑衣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将士的嘶吼声、刺客的厉喝声、伤者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地砖,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息,刺鼻又骇人。
那些黑衣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致命,招招直取人性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想冲破禁卫军的防线,刺杀帝王。
而禁卫军虽训练有素,人数相当,却要兼顾保护帝王与百官,一时之间,竟被死士们逼得连连后退,防线渐渐松动,情势岌岌可危。
白念被混乱的人群挤在一旁,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一名禁卫军被黑衣人短刀刺入胸膛,轰然倒地,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冲破一层又一层防线,离御辇上的白诚越来越近,眼睁睁看着帝王白诚面色沉稳,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冷冽,手持佩剑,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眼前是生死一线的危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怀中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心中的挣扎如同海啸一般,疯狂席卷着他的理智。
逃?
此刻全场混乱,正是他逃离的最好时机,只要趁乱离开,无论刺杀成败,他都能暂时置身事外,可妻儿依旧在沈砚手中,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生死抉择。
出手?
只要他拔出腰间佩剑,调动暗中的心腹,配合禁卫军围剿刺客,便能迅速稳住局势,救下白诚,守护大周江山。
可如此一来,他便彻底违背了与沈砚的约定,沈砚定会痛下杀手,他的妻儿、他的满门老小,都会瞬间丧命,他将永远失去此生最珍视的人。
黑衣人已经冲破了最后一层禁卫军防线,三名死士手持短刀,纵身一跃,朝着御辇上的白诚直扑而去,刀刃寒光闪闪,直指帝王心口!
“陛下!”
禁卫军统领目眦欲裂,奋力斩杀身前刺客,却已然来不及救援。
白诚脸色一沉,挥剑格挡,却难挡三人合力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念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那柄即将刺向白诚的短刀,又想起家中妻儿温柔的笑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微微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他再次陷入了无尽的煎熬。
眼前是江山社稷,是君臣道义;身后是满门妻儿,是骨肉亲情。
他站在这血肉横飞的乱局之中,进退两难,每一步,都是万劫不复。而那致命的刀刃,已然近在帝王眼前,生死抉择,就在此刻!
第657章 父皇小心!
白诚周身已被刺客死死缠住,手中佩剑横劈直挡,与身前两名死士缠斗不休。
帝王虽自幼习武,可死士招招致命、步步紧逼,招式狠戾得不留半分余地,他周身龙袍已被兵刃划破数道口子,鬓角发丝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端坐龙椅的从容,只能拼尽全力格挡,根本无暇顾及周身其他破绽。
就在他挥剑格开左侧刺客短刀的刹那,右侧一名死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眼中凶光毕露,手腕猛地发力,寒光凛冽的短刀径直朝着白诚心口狠狠刺去!刀锋破空的声响尖锐刺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招惊得屏住呼吸,禁卫军统领裴言远在数步之外,浴血拼杀却根本来不及驰援,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却只剩无尽的无力。
白念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脚下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朝前冲去。
即便夹在亲情与忠义之间万般煎熬,可看着亲弟弟命悬一线,他心底最后一丝迟疑轰然崩塌,只想不顾一切冲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致命一刀。
可他的脚步刚动,一道瘦小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地扑了上去!
“父皇小心!”
一声稚嫩却带着决然的呼喊,骤然划破漫天厮杀声,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只见年仅十一岁的甘王白安,不知何时从侍卫身后冲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毫无畏惧,迎着那柄泛着死意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白诚身前。不等众人反应,他竟直接伸出那双尚且稚嫩、毫无防护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刺来的短刀刀刃!
“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他掌心的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滚烫的鲜血,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不断滴落,在青石地砖上晕开点点猩红。
不过瞬息,白安一双小手便被鲜血彻底浸透,指缝间、手腕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色,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白安小小的身子忍不住一颤,眉头死死拧起,嘴唇被咬得发白,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依旧死死攥着刀刃,拼尽全力将刺客的攻势挡在父皇身前。
这一幕,让全场厮杀都仿佛顿了一瞬。
白念僵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与动容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皇家之中只有权力倾轧、骨肉相残,君臣之间、兄弟之间皆有算计隔阂,所谓亲情不过是维系皇权的摆设。
可此刻,这个年仅十一岁的侄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明明双手被利刃割得剧痛难忍,却依旧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用自己稚嫩的身躯守护父皇,这份纯粹的孝心与勇气,彻底击碎了他心中对皇家凉薄的认知。
原来这高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冰冷的权力斗争,也有这般滚烫的骨肉亲情,这般不惧生死的赤子之心。
不等白念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刺伤白安的刺客眼中只剩弑君的执念,见短刀被孩童攥住,顿时恼羞成怒。
他猛地发力想要抽刀,见白安死死不肯松手,当即眼神一狠,抬脚便朝着白安胸口踹去,另一只手也握紧匕首,想要对这个稚童痛下杀手!
“安儿!”
白诚奋力挣脱身前刺客,眼睁睁看着刺客对幼子下杀手,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慌乱与痛色,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这一次,白念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心底所有的挣扎、顾虑,在满身是血却依旧倔强的侄子面前,全都烟消云散。妻儿安危是他的软肋,可眼前这稚子护兄的情义,这江山苍生的安危,再也容不得他袖手旁观!
他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反手夺过身旁一名慌乱避让的禁卫军手中长剑,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发出清脆的嗡鸣。他足尖点地,纵身跃入战局,周身气势骤变,再无往日的隐忍克制,带着一身凛然杀意,径直朝着刺杀白安的死士冲去。
“放肆!”
一声冷喝响彻战场,白念手中长剑直刺刺客手腕,剑势凌厉又精准,瞬间逼得刺客不得不收回刺向白安的匕首,仓促回身格挡。
他常年蛰伏,并非毫无武力,此刻爆发出来的身手,竟丝毫不逊于沙场将士。
不过三两招,他便一剑挑开刺客的兵刃,紧接着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刺客胸口,将那悍不畏死的死士直接踹飞数步,重重摔在地上,瞬间被围上来的禁卫军制服。
白念收剑而立,连忙转身看向白安,只见小家伙依旧站在白诚身前,双手鲜血淋漓,疼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强忍着没有落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死死护着身后的父皇,模样倔强又让人心疼。
第658章 只要父皇平安就好!
“安弟!”
又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太子白盈浑身染血,手持长剑快步冲来。
方才他被两名侍卫护住,看到幼弟舍身护驾的一幕,心中顿时涌起滔天的愧疚与羞愧。
他身为太子,理当护在父皇身前,承担起守护君父、安定局势的责任,可方才身陷战局时,心中竟有过片刻的慌乱与退缩,反倒不如年仅十一岁的弟弟勇敢无畏。
看着白安血肉模糊的双手,白盈心中酸涩难当,连忙上前将弟弟护在身后,同时挥剑逼退身旁试图偷袭的另一名刺客,声音颤抖地问道:“安弟,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别处?”
钻心的疼痛从双手蔓延至全身,白安疼得指尖都在颤抖,红润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倔强地摇了摇头,咬着染血的嘴唇,小声说道:“皇兄,我不痛,你……你小心刺客,保护好父皇。”
看着弟弟强忍疼痛却依旧惦记着父皇与自己的模样,白盈心中愧疚更甚,眼眶瞬间泛红。
他一把抓住白安那双血淋淋的小手,心疼得声音发紧:“都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痛!是皇兄没用,让你受了伤,皇兄定会替你杀了这些逆贼,为你报仇!”
话音落下,白盈猛地抬头,周身太子威仪尽显,他手持长剑,朝着身后厉声高呼:“东宫御林军何在?即刻合围,围剿逆贼,护驾父皇与安弟!”
一声令下,早已在皇陵外待命、听闻异动火速赶来的东宫御林军,瞬间涌入战场。
数百名御林军身披重甲,阵型严整,手持长矛与弯刀,从四面八方将那群死士团团包围。
原本还占据上风的死士,瞬间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禁卫军与东宫御林军联手,兵力远超刺客数倍,局势瞬间逆转。
这些死士虽悍不畏死,可在层层合围的精锐兵力面前,终究难敌众手。
刀剑碰撞的声响愈发密集,刺客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原本嚣张的攻势彻底被压制,节节败退。
不少死士见刺杀无望,又不愿被擒受辱,纷纷咬碎口中毒牙,当场自尽,却依旧挡不住溃败的局势。
白念手持长剑,站在白诚与白安身侧,剑身上沾染的刺客鲜血缓缓滴落。
他看着身旁护着幼弟的太子,看着面色依旧沉稳、眼底却满是疼惜的帝王,再看看那个双手染血、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小侄子,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寒意,终于被这份皇家难得的亲情彻底驱散。
方才进退维谷、如同身处炼狱的煎熬,在稚子舍身护驾的那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妻儿是他的至亲,可君父、侄子、这天下苍生,又何尝不是他无法割舍的责任?
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烈,厮杀声渐渐平息,残余的刺客很快被悉数清剿。
禁卫军统领裴言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请罪:“臣护驾不力,让陛下与甘王身陷险境,求陛下治罪!”
白诚缓缓收起佩剑,看着身前浑身是血的幼子,又看向身旁挺身而出的白念与白盈,深邃的眼底波澜微动,沉声道:“众将士拼死护驾,何罪之有?即刻清理战场,传太医,为甘王治伤!”
说罢,他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白安受伤的双手,将这个满身是血却勇敢无比的幼子轻轻抱起。
白安小小的身子靠在父皇怀中,终于忍不住疼,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轻声说道:“父皇,儿臣不疼,只要父皇平安就好。”
白念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子情深的一幕,紧握长剑的手缓缓松开,怀中的玉佩依旧攥着掌心,可此刻,他心中不再是左右为难的挣扎,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残阳染血,将皇陵广场上的青石地面浸得一片猩红,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混杂着尘土与兵刃的铁锈味,呛得人喉间发紧。
方才震天的厮杀声已然淡去,只剩零星的兵刃碰撞与刺客垂死的闷哼,寥寥数名残余死士被禁卫军步步紧逼,困在广场角落做最后挣扎,个个眼神癫狂,却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局势彻底尘埃落定,禁卫军与东宫御林军牢牢掌控全场,倒地的刺客尸首被整齐拖至一旁,受伤的将士就地简单包扎,整座皇陵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肃穆,只剩满地狼藉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禁卫军统领裴言一身铠甲沾满血污,脸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刀伤,他快步走到抱着白安的白诚身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刚经历血战的沙哑:“陛下,逆贼已清剿大半,只剩最后三名负隅顽抗,还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处置?”
白诚垂眸看着怀中疼得小脸惨白,却依旧强撑着乖巧的幼子,眼底的慈爱瞬间被凛冽的帝王威仪取代,他抬眼看向那几名困兽犹斗的死士,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铿锵:“不必赶尽杀绝,留活口,朕要亲自审问幕后主使!”
这些死士招招致命,行事缜密,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必定是朝中有人暗中勾结,蓄谋已久的弑君谋反之举。
若是全都就地斩杀,这条线索便会彻底断裂,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依旧会对他的江山、他的子嗣虎视眈眈。
那三名仅剩的死士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听闻“抓活的”三字,眼中顿时闪过绝望与狠戾。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就想冲破包围圈逃窜,可此刻四周早已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层层长矛与弯刀组成铜墙铁壁,别说脱身,就连挪动半步都难如登天。
见逃生无望,死士们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纷纷抬手将手中长剑横至脖颈,毫不犹豫便要自刎,只求速死,绝不泄露半分机密。
“大胆!”裴言见状怒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动作快如闪电。
若是这些刺客全都自尽,陛下必然震怒,自己护驾不力之罪更是罪加一等。
只见他飞身而起,一脚精准踢飞左侧刺客手中长剑,反手制服一人,可另外两名死士去意已决,不等众人阻拦,刀刃已划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倒地没了气息。
唯有最后一名刺客,被裴言死死按住双肩,士卒迅速上前夺下他手中兵刃,用铁链牢牢捆住,强行押着跪在地上。
看着终于有一个活口被擒,裴言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回禀:“陛下,幸不辱命,擒得逆贼一名!”
不远处,白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佩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骤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紧张。
他虽未曾亲手参与这场刺杀,可早前沈砚以妻儿性命相胁,逼迫他配合谋反,他虽始终隐忍未动,却也算是知情不举,甚至在暗中几度犹豫,与逆贼有过牵扯。
如今这名刺客被活捉,一旦严刑逼供,若是牵扯出他与沈砚的往来,若是被陛下查出他曾身陷两难、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以帝王之威,以谋逆之大罪,别说自身性命难保,恐怕就连他那尚在封地、毫不知情的妻儿,都要遭受株连,万劫不复。
方才救驾时的凛然果敢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忐忑与不安。
他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周身气息不自觉放低,生怕白诚从他的神色中看出半分端倪。
第659章 此乃是臣分内之责
白诚并未察觉身旁白念的异样,他的心思全然放在怀中受伤的白安身上。
太医早已匆匆赶来,正小心翼翼地为白安处理双手的伤口,锋利的刀刃割穿了掌心皮肉,伤口深可见骨,即便用干净的白布层层缠绕,依旧有殷红的鲜血不断渗透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白诚轻轻抚摸着儿子沾着泪痕的小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与心疼:“安儿,疼就告诉父皇,别硬撑。”
小小的白安靠在父皇怀中,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嘴唇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地看着白诚:“父皇,儿臣是皇子,是大周天子的子嗣,护驾是儿臣的本分,只要父皇平安无事,儿臣万死不辞,这点疼不算什么。”
不过十一岁的孩童,说出的话却沉稳得远超同龄,听得一旁的太子白盈眼眶泛红,白诚更是心中一暖,又满是酸涩。
他抬手,慈爱地揉了揉白安凌乱的发顶,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随即转头看向白盈,沉声道:“盈儿,好好照看你弟弟,带他去一旁歇息,让太医仔细医治。”
“儿臣遵旨。”白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护在白安身侧,陪着太医将他扶到一旁的凉亭中,寸步不离。
安顿好幼子,白诚才转身,一步步朝着那名被活捉的刺客走去。
他龙袍上的破口依旧醒目,鬓角发丝凌乱,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压迫感,每走一步,周遭的气氛都愈发凝重。
站定在刺客面前,白诚没有多余的话语,抬手便摘下了那人脸上的面罩。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面色冷硬,眼神阴鸷,脸上带着江湖死士特有的狠厉,没有任何朝中官员的印记,也没有半点熟悉的痕迹。
白诚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语气冰冷刺骨:“说,是谁派你来皇陵刺杀朕?背后主谋究竟是何人?”
刺客抬眼,死死盯着白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决绝的冷笑,声音沙哑却强硬:“狗皇帝,我等既然敢行刺,就从未想过苟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出半分消息,痴心妄想!”
“速速杀了我,否则,他日必有人取你狗命!”
面对这块软硬不吃的硬骨头,白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冷笑一声。
他身居帝位多年,见过的死士、审过的逆臣不计其数,越是这般嘴硬之人,越能撬开嘴巴,越能藏着天大的秘密。
“拖下去。”白诚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押入天牢大狱,严加看管,动用一切刑讯手段,严刑拷问。朕有的是时间,慢慢等他开口,不管背后是谁,朕都要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士卒闻言,当即押着依旧怒骂不休的刺客,快步离开皇陵,朝着天牢而去。
待现场彻底安静下来,白诚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了一旁垂首而立的白念身上。
白念心中咯噔一下,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白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责:“陛下,您受惊了。臣身为陛下兄长,未能及时护驾,让陛下身陷险境,救驾来迟,真是万死不辞。”
他此刻心如擂鼓,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不敢过于邀功,也不敢显得过于怯懦,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白诚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神色看似平静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白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全然没有帝王的猜忌与冰冷:“皇兄何出此言?方才朕身陷险境,刺客对安儿痛下杀手,若不是皇兄不顾安危、挺身而出,不仅朕会遭遇不测,安儿也恐怕难逃毒手。”
“你不顾自身凶险,出手护驾,平定乱局,乃是大大的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此次皇陵遇袭,多亏了皇兄、太子与众将士拼死相护,待返回皇宫,朕必会论功行赏,重重嘉奖,皇兄不必再自责。”
白念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松懈,连忙再次躬身:“臣不敢领赏,护佑陛下、守护大周江山,乃是臣分内之责。”
白诚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抬眼看向四周狼藉的战场,沉声道:“传朕旨意,裴言统领禁卫军留守皇陵,清理现场,严查刺客踪迹,安抚受伤将士;太子护送甘王先行回宫,令太医全程随行,务必治好甘王伤势;其余人等,随朕即刻返回皇宫!”
“遵旨!”
众人齐声领命,太子白盈当即小心翼翼地护着白安登上马车,太医紧随其后。
禁卫军迅速整顿阵型,护在帝王车驾两侧,白诚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龙辇。
白念随侍在龙辇一侧,随同队伍一同启程。
他抬眼看向渐渐远去的皇陵,夕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腥气渐渐被风吹散,可他心底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
白诚方才的温和嘉奖,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故作试探?那名被押入天牢的刺客,会不会供出与沈砚相关的线索?沈砚那边,又会不会因为刺杀失败,对自己的妻儿痛下杀手?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心底盘旋,让他心绪难平。
他侧头看向龙辇,帘幕低垂,遮住了帝王的神色,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想些什么。
皇家帝王,向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他挺身而出,虽是护驾有功,可也让自己彻底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
第660章 实在令人感叹
御驾一行人踏着暮色踏入皇宫大门,宫墙高耸,朱门巍峨,本该肃穆安宁的皇城,因皇陵遇刺一事,悄然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往来宫人皆是步履匆匆,低头敛眉,不敢多言半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与皇陵战场的血腥不同,这是属于深宫的、无声的紧张。
白诚下了龙辇,并未先回御书房歇息,第一时间便赶往太子与甘王所在的长乐宫。
太医早已候在殿内,见帝王驾临,纷纷跪地行礼,白诚抬手免了礼数,径直走到内殿床榻边,看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幼子白安,眉头紧蹙。
“甘王伤势如何?”白诚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太医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甘王殿下乃是被刺客利刃划伤,伤口颇深,所幸未伤及要害,臣已为殿下清创敷药,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只是殿下年幼,受了惊吓,夜间恐会惊悸。”
“务必用尽太医院最好的药材,全力照料甘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白诚冷声道,目光又转向一旁虽面带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太子白盈,语气稍缓。
“今日你护驾有功,又悉心照拂甘王,做得很好,也去歇息吧,后续事宜有朕在。”
太子白盈躬身领命,看着父皇神色间的疲惫与凝重,心中虽有诸多疑问,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告退离去。
安顿好太子与甘王,白诚又遣人前去安抚后宫中听闻消息、惶恐不安的妃嫔,一一吩咐妥当,殿内终于只剩几名近侍。
白念一直候在殿外,看着皇帝有条不紊地处置完所有事宜,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帝王心思难测,今日皇陵之上自己太过扎眼,虽说护驾有功,可功高震主,加之他本就身份敏感,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如今诸事已定,他想着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府商议对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欲向皇帝辞行。
“臣今日操劳许久,宫中诸事已毕,恳请陛下恩准,先行回府休整。”
白诚正端着近侍递来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闻言并未回头,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不慌。”
短短二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白念耳边炸响。
他瞬间僵在原地,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心脏猛地揪紧。
不慌?
陛下这是何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底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
难道……
陛下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是自己今日在皇陵的神色太过慌张,还是言行间露出了破绽?亦或是那名被抓的刺客,早已吐露了与自己相关的只言片语?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
他本就身处阴谋漩涡之中,一边是沈砚等人的胁迫,一边是帝王的猜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此刻皇帝这一句轻飘飘的“不慌”,在他听来,无疑是最后的通牒。
白诚缓缓转过身,看着脸色微微发白、垂首而立的白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随即开口,语气平淡:“宁王随朕来长生殿,朕有几句话,想与你单独说说。”
“……臣遵旨。”白念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保持着恭敬,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他跟在白诚身后,一步步走向长生殿。长生殿乃是陛下平日静修、处理私密要事之地,平日里除了近侍,无人敢轻易踏入。如今陛下独独带他前来,更是让他确定,陛下定然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踏入长生殿,殿内烛火昏暗,香气清幽,却让白念觉得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殿内并无旁人,白诚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坐吧。”
白念恭敬地行礼拜见,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方的席坐上坐下,只是臀部刚刚沾到席面,便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他不敢抬头直视帝王,只能垂着眼帘,盯着地面的青砖,耳中却仔细聆听着周遭的一切动静,生怕下一秒,便会有御林军冲进来将他拿下。
沉默在殿内蔓延,不过片刻功夫,白念却觉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白诚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感慨,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严:“宁王,你我二人,虽并非一母同胞,可也是流着白家血脉的兄弟至亲。当年你流落民间,颠沛流离多年,先皇念及骨肉亲情,将你寻回,认祖归宗,让你得以重回白家宗祠,堂堂正正做我大周的王爷。”
白念心头一震,连忙起身跪地,俯身叩首:“臣不敢,陛下言重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白诚抬手虚扶,继续说道:“朕登基这些年,日理万机,整日被朝堂政务缠身,疏于顾及亲情,竟是从未好好与你叙旧,忘了对你嘘寒问暖,想来,是朕这个做弟弟的失职。”
这番温情脉脉的话语,落在白念耳中,却只让他觉得心惊肉跳,越发惶恐。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满是受宠若惊:“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臣曾经乃是罪人之身,承蒙先皇不计前嫌,恩准臣认祖归宗,重回宗祠,已是天大的恩典,臣心中唯有感激,怎敢再有半分奢求,更不敢埋怨陛下分毫。臣能安稳居于宁王府,衣食无忧,已是托了陛下与先皇的洪福,知足了。”
白诚看着他恭敬谦卑的模样,微微点头,眼底的情绪却愈发深邃,随即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唏嘘:“你能这般想,朕很欣慰。想我白家宗室,朕原本有四位兄弟,可如今,却只剩你我二人了。”
“当年的先太子,何等风光,却一时糊涂,谋逆犯上,最终被毒杀在牢狱之中,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还有齐王白远,本也是天之骄子,却牵扯进谋逆案中,被先帝流放乾州,本想让他在那边思过悔改,谁知前一年,传来消息,竟是病死在了乾州,尸骨都未能葬入皇家陵园。”
“每每想起这些,朕心中便唏嘘不已。手足亲情,本该相互扶持,共守大周江山,如今却只剩你我二人,实在是令人感叹。”
第661章 步步为营
白念垂首听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底却在冰冷地默念:先太子、齐王,这二人哪一个不是拜你所赐?
先太子本是正统,并无谋逆之心,不过是碍了你的帝王之路,被你设计诬陷,扣上谋逆的罪名,毒杀狱中;齐王虽然也有谋反之心,可也是被你挑拨引起,流放偏远之地,所谓病死,恐怕也是你暗中授意。
如今你却在此故作感慨,念及手足亲情,何其虚伪!
可他心中即便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陪着长叹一声,语气悲戚:“陛下节哀,世事难料,皆是天命,非人力可及。”
白诚看着他,沉默片刻,脸上的感慨之色渐渐褪去,转而恢复了帝王的正色,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罢了,往事不必再提。今日皇陵之上,刺客突袭,若非你挺身而出,拼死护驾,恐怕朕早已遭遇不测,你此番护驾,乃是大功一件,朕定然会重重有赏,明日早朝,便会当众颁下嘉奖。”
白念连忙俯身:“护驾乃是臣分内之责,不敢奢求陛下赏赐。”
“有功必赏,乃是朕的规矩。”白诚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凝视着白念,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不过,今日朕单独留你下来,除了论功行赏,还有一事想问你。”
白念心头一紧,恭声道:“陛下有何吩咐,尽管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白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白念,一字一句问道:“宁王,你觉得,今日这些胆大包天、前来皇陵刺杀朕的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那眼神,带着审视,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问,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就等着他亲口承认。
白念心底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来了!
陛下果然是在怀疑自己!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脑海中飞速运转,陷入了极致的纠结与挣扎。
要不要说?
要不要将沈砚以及前楚复辟势力的事情和盘托出?
若是说了,陛下或许会信他一时,可也定会猜忌他与前楚势力有所勾结,毕竟那些刺客为何偏偏在他身边发难,又为何他能提前有所防备?
帝王本就多疑,一旦说出,自己即便没有谋逆之心,也会被贴上勾结乱党的标签,永世不得翻身。
可若是不说,便是欺君之罪。如今陛下已然起疑,自己若是隐瞒,一旦日后真相败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说与不说,皆是死局!
他垂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长生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白诚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仿佛在耐心等待他的答案,又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心底的所有秘密。
过了片刻,就在白念绞尽脑汁、想要寻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辞时,白诚却率先移开了视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罢了,朕想来,你久居王府,不问朝堂外事,对此事定然也不知情,是朕为难你了。”
“此事牵扯甚大,背后必有黑手,朕自会让大理寺与刑部全力追查,如今已然抓获活口,幕后之人就算藏得再深,也终究会被揪出来,难逃法网。”
“你今日也操劳许久,先退下回府歇息吧。”
听到这话,白念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地,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强压下心底的狂喜与后怕,恭敬地跪地叩首:“臣遵旨,谢陛下体谅,臣告退。”
他不敢多做停留,起身之后,一步步倒退着走出长生殿,直到离开殿门,远离了帝王那令人窒息的视线,才敢稍稍松了口气,脚步匆匆地走出皇宫。
坐在回宁王府的马车上,白念靠在车壁上,依旧心绪难平,浑身冰冷。
今日之事,太过凶险。
陛下看似放过了他,可那番审问与试探,已然表明,陛下对他绝非全然信任。
今日的温和,或许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愿打草惊蛇,一旦有丝毫线索指向自己,陛下定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更让他恐慌的是,今日皇陵出现的刺客,皆是死士,却并非当初与他暗中达成协议、共谋大事的那四人。
这意味着,此次刺杀,只是沈砚计划中的一部分,真正的幕后指使,依旧藏在暗处,毫发无损。
刺杀失败,沈砚等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本就要挟了自己的妻儿,如今计划落空,定会迁怒于他,认为是他故意泄密、坏了大事,说不定此刻,已然在盘算着对他、对他的家人痛下杀手。
他如今,前有帝王猜忌,后有乱贼威胁,已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回府,即刻回府!”白念沉声吩咐车夫,语气急切。
马车飞速驶向宁王府,刚到府门前,白念便立刻下车,快步走入府中,径直来到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自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
“立刻调动府中所有暗卫,严守王府各个角落,不分昼夜,严加戒备,任何人未经本王允许,不得靠近主院半步,尤其是几位王妃与公们的住处,务必层层把守,不得有任何疏漏!”
白念语气凝重,下达死命令,“另外,派人暗中盯紧京城各个出入口,留意前楚余党的踪迹,一旦发现沈砚的线索,第一时间回来禀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贴身护卫领命,立刻转身下去布置。
白念坐在书房书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对策。
如今他必须步步为营,一方面要应对皇宫里帝王的暗中监视与猜忌,另一方面还要防备沈砚的疯狂报复,还要想办法救出被沈砚暗中监控的妻儿,脱身这趟浑水。
第662章 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长生殿中。
白念离去后,白诚依旧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和与感慨,只剩下满脸的冰冷与阴鸷。
“来人。”
暗处,一名黑衣暗卫瞬间现身,跪地行礼:“陛下。”
“传朕旨意,召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即刻前来长生殿见朕。”
白诚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遵旨!”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便匆匆赶到,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白诚抬眼,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地问道:“朕问你们,今日皇陵抓获的那名刺客,严刑拷打之下,可有结果?幕后主使之人,可曾吐露半分?”
刑部尚书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那刺客乃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性子极为顽固,嘴硬得很。臣等动用了大牢中所有的酷刑,鞭刑、烙铁、夹棍……无所不用其极,可他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任凭如何折磨,都不肯吐露半句关于幕后主使、以及同党的线索,甚至几度想要咬舌自尽,都被臣等拦下了。”
“哦?倒是个硬骨头。”白诚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冰冷。
“这世上,从来没有熬得住酷刑的人,只是你们的手段还不够狠。传朕旨意,继续严刑拷打,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给朕撬开他的嘴,朕就不信,有人的意志,真的能坚不可摧!”
“臣遵旨!”两人连忙领旨,不敢有丝毫怠慢。
白诚挥了挥手,让二人退下,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他缓缓抬手,从玉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中取出一本密封好的奏折,奏折封面并无署名,一看便是匿名密奏。
这是他前往皇陵祭祀前一天,有人暗中通过密道,呈递到他御案上的。
他翻开奏折,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奏折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有人会在皇陵祭祀之时,派遣死士刺杀,甚至连刺客的大致人数、行刺的大致时间、以及行刺的方式,都写得明明白白,与今日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也正是因为提前有了这份密奏,他才在暗中做了防备,即便遭遇刺杀,也能迅速平定乱局,不至于酿成大祸。
可令他感到疑惑与警惕的是,奏折上的内容,虽与事实大体相符,却又有几处关键偏差。
密奏中写明,此次行刺,会有宁王白念参与其中,里应外合,可今日白念却拼死护驾,表现得毫无破绽;密奏中还写明,刺客共有二十余人,且会有领头之人带队,可今日清点刺客尸体与抓获的俘虏,人数与密奏所言相差无几,却并未找到所谓的领头人;更重要的是,密奏中指出,幕后主使乃是前楚复辟势力,领头之人名为沈砚,可如今除了这份密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沈砚的存在,更没有线索指向这股势力。
匿名密奏,信息精准却又暗藏偏差,究竟是谁送来的?
是敌是友?
是想要借他之手,铲除前楚余党,还是想要挑拨离间,让他猜忌宁王,自断臂膀?
还有白念,今日在长生殿上,他的迟疑、他的慌乱、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与纠结,根本骗不过他这个深耕帝位多年的帝王。
白念,定然知情!
或许,他真的与前楚复辟势力有所牵扯,只是迫于形势,临时反水,或是还未来得及实施计划。
白诚将密奏缓缓合上,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奏折捏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不管白念是否参与其中,他都会一一查清楚。
敢觊觎他的帝位,敢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不管是谁,他都绝不会放过!
他缓缓将密奏重新放回抽屉,眼神冰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京城的天,要变了。而这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胆敢挑衅皇权者,终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看似平静的京城,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里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宁王府上下更是人心惶惶,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笼罩,府中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连日来神色凝重的宁王。
自皇陵刺杀一事过后,白念未曾有过一日安眠,夜晚即便强撑着疲惫入睡,也始终浅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骤然惊醒,掌心瞬间攥出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府中暗卫昼夜轮岗,院墙内外、主院厢房,乃至府中每一处角落,都布下了层层防备,就连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安排了暗卫暗中值守,只为护住妻儿周全,抵挡沈砚那群亡命之徒可能发起的疯狂报复。
这几日里,他一边强压着心底的惶恐,佯装无事应对王府琐事,一边派人日夜紧盯京城内外的动静,可沈砚与前楚复辟势力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半分踪迹,仿佛那日皇陵的刺杀,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可白念比谁都清楚,这群蛰伏在暗处的乱贼,远比想象中更狡猾、更狠戾,他们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一旦出手,必定是雷霆之势,要将他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皇宫之中,帝王的目光也始终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白念能清晰察觉到,王府四周多了许多陌生的身影,那些人看似是寻常路人、商贩,实则都是皇帝安插的眼线,日夜监视着宁王府的一举一动,记录着府中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心知肚明,这是白诚对他的试探与提防,帝王的猜忌从未消散,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能将他彻底定罪的证据。
他就这般被困在方寸王府之中,前有帝王虎视眈眈,后有乱贼步步紧逼,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每日里,他独坐书房,企图用读书来麻痹自己心中的慌乱,也派人出去搜寻过沈砚那群人的去向,但都没有回报
第663章 水落石出
就这样在煎熬与忐忑中熬过了三日,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王府庭院里,却暖不透府中冰冷的氛围。
白念正坐在书房,对着一张京城地形图蹙眉思索,试图找出沈砚可能藏匿的据点,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护卫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殿下,皇宫内侍来了,传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
“陛下召我入宫?”
白念闻言,指尖猛地一顿,手中的炭笔应声而断,在图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缓缓抬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浓重的阴霾,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距离皇陵刺杀不过短短三日,一切风波尚未平息,皇帝此刻突然匆忙召他入宫,绝非寻常小事。
他在心中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要么,是白诚已经通过大理寺与刑部的审讯,查到了确凿证据,证实他与前楚复辟势力有所勾结,此番入宫,便是要将他当场定罪,秋后问斩。
要么,是沈砚等人行踪败露,被朝廷兵马抓获,已然供出了所有内情,皇帝召他入宫,便是要当面对峙,清算所有罪责。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至。
白念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心底一片苍凉。
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终究还是深陷这谋逆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从他被沈砚以妻儿性命要挟,被迫卷入这场刺杀阴谋开始,他就早已没有了退路,如今不过是走到了绝境的尽头。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失措,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经历了连日来的煎熬与数次生死试探,
白念的心中反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手握皇权、心思深沉的白诚面前,他的任何辩解、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家宴,而非奔赴一场生死劫。
他迈步走出书房,径直来到内院主院,几位王妃早已等候在院中,眼底满是担忧与不安,几个年幼的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怯生生地望着他。
看着妻儿担忧的面容,白念心中一软,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不舍。他走上前,轻轻握住王妃的手,声音低沉却无比郑重:“本王此番入宫,不知归期,你们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
几位王妃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只能哽咽着点头。
白念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一众王府侍卫与心腹,这些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决绝:“你们跟随本王多年,本王铭记于心。今日之事,凶险难测,若是本王此番入宫,未能平安归来,你们不必想着为我报仇,只需牢记,倾尽一切,保护好王妃与诸位公子,护着他们离开京城,寻一处隐秘之地,安稳度日,此生再也不要踏入朝堂纷争,切记!”
一众侍卫闻言,纷纷跪地,眼眶通红,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定以性命护主母、少主周全!”
白念深深看了一眼妻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王府,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他坐在车中,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京城依旧繁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安稳度日的时光,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
马车驶入皇宫,一路行至紫微宫外停下。
白念下车,跟着引路的内侍,一步步朝着长生殿走去。
沿途的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庄严巍峨,却处处透着冰冷的皇权压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抵达长生殿外,内侍侧身抬手,恭敬道:“宁王殿下,请进。”
白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整理好神色,迈步走入长生殿内。
殿内气氛肃穆,烛火煌煌,与那日单独召见时的静谧不同,此刻殿中早已坐满了人,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案上摆放着奏折与茶水,却无一人开口说话,整个大殿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白念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一眼便看到了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帝王白诚,他身着龙袍,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而在殿下左侧,坐着中书令苏砚秋,右侧则是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及几位核心官员,皆是神色凝重,目光沉沉。
看到这般阵仗,白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果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他强稳住心神,摒弃所有杂念,快步走上前,在大殿中央俯身行礼,声音沉稳,无半分慌乱:“臣白念,参见陛下,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高座之上,白诚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依旧带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多说一字,任由他跪在殿中。
片刻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压得白念脊背微微发紧,却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曾有丝毫动摇。
“起来吧,赐座。”白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内侍立刻搬来一张坐席,放在朝臣席位的末尾。
白念躬身谢恩,起身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镇定,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着,该如何认罪,如何才能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为王府、为妻儿争得一线生机。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若是应对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就在白念心绪翻涌之际,高座上的白诚不再看他,而是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随手递给身旁的内侍,沉声道:“将这份奏折,传给中书令及诸位,各自传阅一看。”
内侍领旨,捧着奏折依次向下传递。
白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这是这几日,大理寺卿协同刑部,彻查皇陵刺杀一案,汇总而来的调查结果,诸位爱卿看完,便心中有数了。”
话音落下,白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调查结果……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第664章 绝不姑息!
他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主动认罪,或许还能换陛下从轻发落,放过王府上下。
想到此处,白念不再犹豫,猛地起身,再次跪到大殿中央,俯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臣有大罪,愧对陛下信任,愧对朝廷社稷,请陛下赐罪,臣甘愿受罚!”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所有正在传阅奏折的臣子,皆是一愣,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惋惜,有探究,也有冷眼旁观。
高座之上,白诚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缓缓问道:“哦?宁王,你说你有大罪,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有何罪?”
白念垂着头,掌心攥紧,心中早已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
他刚一开口,话音还未落下,便被白诚直接打断。
帝王的声音平淡淡漠,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预想中的厉声质问,反倒带着几分轻描淡写:“你无非就是办事不利,失职怠惰罢了。”
白念顿时愣住了,跪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言语,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座上的帝王,眼底满是迷茫与错愕。
办事不利?失职怠惰?
不是他勾结乱党、参与谋逆的死罪?
白诚看着他错愕的神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邃暗光,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审视,带着考量,更带着一种帝王权术,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皇陵刺杀一案,事关重大,朕此前便下旨,命你协同大理寺卿共同彻查此案,可数日过去,你却闭门府中,毫无进展,既未查到乱贼踪迹,也未寻得任何有用线索,实属办事不力,辜负朕所托。”
“念及你此前皇陵护驾有功,又无过多过错,此次便不予重罚,就罚你宁王府俸禄减半三年,悉数上缴国库,也算为朝廷充盈财力,尽一份宗亲之力。”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白念耳中,他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他早已做好了认罪伏法、身死族灭的准备,可等来的,却不是帝王的清算,不是谋逆的死罪,仅仅只是俸禄减半的轻微责罚?
难道,陛下真的没有查到他与沈砚、与前楚复辟势力的牵扯?真的以为他只是查案不力?
可当他再次对上白诚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时,心中瞬间了然。
陛下并非不知情,也并非没有查到真相!
帝王的眼神里,藏着洞若观火的清明,藏着运筹帷幄的掌控,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被沈砚要挟,知道他被动卷入刺杀,知道他心中的挣扎与两难,却偏偏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这不是宽恕,不是怜悯,而是帝王的权术算计。
眼下前楚复辟势力尚未根除,幕后黑手沈砚依旧在逃,京城暗流涌动,朝堂局势未稳,白诚需要留着他这颗棋子,需要用他来引出潜藏在暗处的前楚余孽。
亦或是,帝王心中另有盘算,想要暂且放他一马,继续将他放在眼前,暗中监视,慢慢拿捏。
无论如何,陛下选择了暂时放过他,给了他一线生机。
白念瞬间明白过来,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帝王权术的敬畏,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连忙收敛眼底的错愕,俯身叩首,声音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臣,谢陛下开恩,陛下圣明!臣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全力协助朝廷追查乱党,将功补过!”
“起来吧。”白诚淡淡挥手。
白念恭敬起身,退回席位坐下,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方才短短片刻,他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劫后余生的心悸久久无法平息。
见他归位,白诚示意内侍收回奏折,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既然调查结果已然明晰,此案便无需再议。大理寺、刑部即刻按调查名单,将所有涉嫌参与此次刺杀的前楚余党、同谋党羽,悉数抓捕归案,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依大周律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至于皇陵刺杀一事,至此,正式翻篇,日后朝中上下,无需再过多议论,安心处理各自政务,稳固朝堂,安抚京城民心即可。”
众臣纷纷起身,躬身领旨:“臣等遵旨!”
白诚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中书令苏砚秋,语气放缓:“中书令,朕还有一事,需与你单独商议,涉及朝中新政推行,其余诸位爱卿,若无他事,便先行退朝,各自回府处理公务吧。”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行礼告退,依次退出长生殿。
白念随着众人一同起身,躬身告退,转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殿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目光,他下意识转头,正好对上大理寺卿的视线。
大理寺卿站在人群后方,没有立刻离去,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深意,几分了然,又几分隐晦的提醒,目光交汇不过一瞬,便缓缓移开,跟着众人一同离去。
白念心中一沉,瞬间明白,大理寺卿定然也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只是陛下未曾点明,他也不敢多言。
他不再多留,快步走出长生殿,阳光洒在身上,却依旧让他感到浑身冰冷。
第665章 伏诛
踏出长生殿的那一刻,宫门外的暖阳倾洒而下,白念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方才在殿内积压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每一寸肌肤都还残留着皇权威压下的紧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方才长生殿内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帝王那洞若观火的眼神,看似轻描淡写的责罚,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压在他的心口。
他没有在宫中多做停留,也无心留意沿途往来的宫人与朝臣,一路步履匆匆,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白念靠在冰冷的壁板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日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那种从鬼门关硬生生被拉回来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很清楚,自己能全身而退,从来不是什么侥幸,也不是帝王的一时心软,而是白诚运筹帷幄的帝王心计。
陛下从始至终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他的生死、宁王府的安危,不过是帝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留他性命,无非是留着后续还有可用之处,若是自己稍有异动,等待他的,依旧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马车缓缓驶入宁王府,车帘掀开,府中管家、侍卫与心腹们早已在府门前翘首以盼,看到白念安然无恙地走下马车,众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纷纷上前,眼底的欣喜与担忧溢于言表。
几位王妃更是快步迎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眼眶瞬间泛红,却碍于场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们躲在王妃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白念看着眼前阖家平安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紧绷彻底瓦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却格外安稳:“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都先进府吧。”
踏入王府庭院,往日里冰冷压抑的氛围,终于散去了大半,连枝头的阳光,都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白念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心腹在书房,简单交代了宫中之事,却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沈砚要挟、卷入谋逆的细节,只说陛下查明真相,念及过往功绩,仅以查案不力为由从轻发落。
众人听闻,皆是长舒一口气,纷纷庆幸殿下逃过一劫。
白念看着众人松快的神情,心中却依旧不敢半分松懈,他沉声叮嘱道:“此番虽是有惊无险,但京城暗流依旧未平,陛下心思难测,从今日起,王府上下一律闭门谢客,不得随意与外臣往来,府中众人谨言慎行,不可惹出半点事端,一切等局势彻底稳定再说。”
心腹们深知其中利害,齐齐躬身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两日,白念一直待在府中,足不出户,看似静心休养,实则时刻关注着外界的动静,心中对沈砚的忌惮丝毫未减。
他很清楚,只要沈砚一日未落网,前楚复辟的隐患就一日未除,自己被要挟的把柄,就始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他依旧暗中安排人手,四处打探沈砚及其余党的踪迹,只盼能早日将这颗毒瘤拔除,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直到第三日清晨,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此前被白念派出去追查沈砚行踪的几名护卫,神色匆匆地闯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复杂:“殿下,属下等查到沈砚一行人的踪迹了!”
白念本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乍现,立刻坐直身子,沉声问道:“他们躲在何处?”
“回殿下,属下等追查多日,终于打探到,沈砚带着残余的前楚余孽,一路逃出京城,躲去了建安城,而且据当地线人回报,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暗中联络建安城守军,企图拉拢守军将领,密谋起兵造反,妄图负隅顽抗!”
白念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狠狠敲击在案几上,脑海中瞬间闪过三个人影。
当初被沈砚拉拢、后来又被他趁机拉下马的三名朝廷官员,其中一人,正是前任建安城守军总使!那人在任时深耕建安多年,在军中颇有威望,即便被罢官免职,旧部势力依旧盘踞在当地,沈砚选在建安城落脚,显然是早有预谋,想借着这层关系,谋取一线生机!
一念至此,白念立刻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既然已经查到确切踪迹,为何不立刻动手擒拿?速速带人赶往建安城,务必将沈砚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绝不能让他们酿成兵变!”
为首的护卫闻言,面露难色,连忙低头回道:“殿下,属下等人本欲动手,可……可有人比我们提前了一步。”
“提前一步?”白念眉头紧蹙,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是何方势力?”
“是朝廷的人!”
护卫沉声回道:“属下等打探清楚,早在咱们查到踪迹之前,朝廷禁军与刑部密探就已经暗中赶赴建安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沈砚一伙人团团围困,未曾给他们留下任何联络守军、起兵造反的机会。依属下之见,此刻沈砚及其余党,应该早已被悉数拿下,押解回京了!”
白念瞬间僵在原地,满心的急切尽数化为震惊,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自己暗中追查已是迅速,却万万没有想到,白诚的行动竟然比他快了这么多!帝王早已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布下了天罗地网,从京城到建安城,全程掌控着沈砚的行踪,根本没给他任何插手的机会,也没给沈砚任何反扑的可能。
原来,长生殿上陛下轻描淡写结案,并非就此放过逆党,而是早已在暗中布下后手,以雷霆之势清剿余孽,既稳住了朝堂局势,又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隐患彻底根除,这份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手段,让白念心底再次升起浓浓的敬畏与忌惮。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白诚,这位帝王的城府与谋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都牢牢握在他的手中,自己所有的担忧与挣扎,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白念缓缓坐回椅上,心头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下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地通传:“殿下,朝廷传来急报!”
“念。”白念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开口。
“陛下有旨,刑部与大理寺审结皇陵刺杀谋逆案,所有涉案的前楚余党、同谋党羽,明日午时,将在京城闹市处斩,以儆效尤!”
明日午时,闹市问斩?
白念心头再次一震,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白诚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快准狠绝。
先是在朝堂上轻罚自己,稳住朝堂局势,再暗中出动兵马,以雷霆之势擒拿逃窜的沈砚一伙,如今又迅速定罪,即刻处斩,不给任何余党反扑、舆论发酵的机会,用最直接、最凌厉的方式,彻底了结皇陵刺杀一案,肃清京城乱象。
一夜无眠,白念坐在书房,静静等到天明。
第666章 当我大周无人,可任你等随意欺凌?
次日午时,京城闹市口早已围满了百姓,人声鼎沸却又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刑场之上,一排排被押解着的犯人。
为首之人,正是沈砚,他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与狠戾,衣衫褴褛,神色灰败,眼底只剩下绝望与不甘,其余前楚余党,更是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白念身着素色常服,混在人群之中,远远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刑场之上的一切。
监斩官端坐高台,午时三刻一到,令牌重重落下,一声洪亮的“斩”字响彻闹市。
寒光闪过,一颗颗头颅落地,血溅刑场,曾经妄图颠覆大周、复辟前楚的逆党,尽数伏诛。
看着沈砚等人彻底毙命,白念悬在心底数月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浑身的紧绷与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场由前楚余孽挑起、他被迫卷入、险些让自己身死族灭的刺杀谋逆大案,终究是以逆党尽数伏诛、彻底落幕收场。
阳光洒在刑场之上,白念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恢复繁华安稳的京城,眼底终于露出了数日来第一缕真正的释然。
此事彻底告一段落,他身上的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只是他心中依旧清楚,经此一事,自己再也无法脱离帝王的掌控,往后余生,唯有谨小慎微,守着妻儿王府,远离朝堂纷争,方能求得一世安稳。
他转身,缓缓挤出人群,朝着宁王府的方向走去,背影沉稳,却也带着一丝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与唏嘘。
自皇陵谋逆案彻底落幕,京城重归安稳,朝堂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大周王朝看似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白念谨遵本心,彻底收敛锋芒,闭门谢客,终日守着王府妻儿,不问朝堂政事,不结朝臣朋党,平日里或是教习子女读书习武,或是打理府中琐事,全然一副无心权势、只求安稳的宗亲模样。
他刻意淡化自己在朝中的存在感,对朝堂诸事一概不插手、不议论,即便偶尔入宫面圣,也只说些家长里短的宗亲闲话,绝口不提军政要务。
白诚看在眼里,虽未曾明说,却也渐渐放松了对他的戒备,偶尔宴席之上,还会与他闲话几句家常,宁王府的日子,终究是过上了难得的平静安稳,再无往日的生死飘摇。
这般安稳岁月,一晃便是数月。
转眼已是永平十年九月,秋高气爽,丹桂飘香,京城内外依旧繁华似锦,百姓安居乐业,全然不知西北边疆已然暗流涌动,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正悄然逼近大周的万里疆土。
西凉地处西域,向来依附大周,年年遣使朝贡,安分守己。
可近年来,西凉哈利王野心渐起,趁着大周暂无边疆战事,暗中整肃兵马,大肆扩张势力,一路吞并周边西域小国,兵力日渐强盛,势力范围一路延伸至葱岭一带,掌控了西域大半咽喉要道。
疆土不断扩张、兵力愈发雄厚,让哈利王彻底迷失了心性,野心急剧膨胀,早已不将昔日宗主国大周放在眼里。
他自恃兵强马壮,又占据丝绸之路要道,竟生出了挑衅大周、谋取更多利益的歹心,全然忘了大周数百年天朝上国的威仪,忘了西凉弹丸之地,根本无法与大周抗衡。
九月中旬,西凉使团浩浩荡荡踏入京城,全然没有附属国使臣的谦卑恭敬,一路行径嚣张跋扈,无视大周朝堂礼法,引得京城百姓与朝臣纷纷侧目,不满之意渐起。
三日后,大明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堂肃穆,大周帝王白诚端坐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龙袍,面容冷峻,静待西凉使臣觐见。
使臣昂首阔步走入大殿,非但不行三叩九拜之礼,甚至只是微微颔首,态度傲慢无礼,目中无人,全然不将殿内的大周君臣放在眼里。
满朝文武见状,顿时怒色浮现,却碍于朝堂礼仪,暂且隐忍不发。
白诚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使臣,语气平淡却自带帝王威压:“哈利王遣你等入京,所为何事?”
使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从怀中取出国书,随手递给身旁内侍,语气张狂无礼:“我大西凉哈利王,命我送来国书,告知大周陛下,如今我西凉雄踞西域,兵强马壮,掌控西域全境。若大周想要保丝绸之路畅通,护中原商贾往来无忧,便需即刻拨付绸缎百万匹、茶叶十万担,送至西凉。若是不从,我西凉即刻封锁丝绸之路,不许任何中原商队踏入西域半步,日后边疆,怕是再无安宁之日!”
此话一出,大明殿内瞬间哗然!
“放肆!区区西凉弹丸小国,竟敢公然挑衅我大周天威!”
“简直狂妄至极!丝绸之路本就是我大周商贾开辟,西凉不过偏居一隅,竟敢以此要挟,不知死活!”
“陛下,此等无礼使臣,理应即刻拿下,问其亵渎天朝上国之罪!”
文武百官义愤填膺,纷纷怒斥西凉使臣的狂妄无礼,大殿之内,一片震怒之声。
龙椅之上,白诚接过内侍递上的国书,低头匆匆扫过,纸上字字句句,皆是西凉的狂妄挑衅与要挟,字里行间,满是对大周的轻视与觊觎。
帝王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骤降,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翻涌着滔天怒意,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压,席卷整个紫宸殿,让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臣,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出。
下一秒,白诚猛地抬手,将手中国书狠狠掷于地上,玄色龙袍衣袖扫过案几,发出一声巨响,他猛地起身,声音震怒,响彻整个大殿:“好一个狂妄的哈利王!区区蕞尔小国,偏居西域一隅,竟敢觊觎我大周物产,公然要挟天朝上国,真当我大周无人,可任你等随意欺凌?!”
字字铿锵,带着雷霆之怒,吓得西凉使臣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方才的傲慢张狂,瞬间消散殆尽,忍不住后退一步,却依旧强撑着底气,不敢多言。
第667章 西凉挑衅,王师西征
白诚目光如刀,冷冷扫过跪地发抖的使臣,语气凌厉如刃:“丝绸之路,乃我大周与西域诸国通商要道,历来畅通无阻,何时轮得到西凉来做主?西凉世代依附我大周,年年朝贡,本就属我大周藩属,如今竟敢背信弃义,滋生事端,挑衅大周威仪,朕若纵容,何以面对天下臣民,何以镇守万里疆土!”
他不再看那使臣,转身看向殿中众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决断:“西凉野心勃勃,犯我疆土,要挟朝廷,断我商路,此仇必报,此辱必雪!今日起,废除西凉藩属国身份,断绝与西凉一切通商往来,即刻整兵备战,出兵西域,踏平西凉,扬我大周国威!”
朝臣们闻言,纷纷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愿随陛下,荡平西凉,护我疆土!”
震怒过后,白诚迅速冷静下来,眼底闪过运筹帷幄的锋芒。
西北边疆战事,事关重大,需选能征善战、深谙西域地形的老将挂帅,方能稳操胜券。
他目光扫过殿中武将,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眼神笃定。
那人正是卫国公裴言,裴家世代将门,裴言自幼从军,征战沙场数十年,骁勇善战,谋略过人,曾多次镇守西北边疆,熟悉西域地形与西凉兵力部署,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是此次出征的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的亲舅舅,军权交给他,他放心
白诚抬手,指着卫国公裴言,声音洪亮,正式颁旨:“卫国公裴言,听旨!”
裴言立刻出列,单膝跪地,神色肃穆铿锵:“臣在!”
“朕命你为西征大元帅,亲领大周精锐安西锐士八万人,即刻点兵,整顿军备,三日后率军出征西域!朕命你,务必平定西凉战乱,击溃西凉大军,擒拿哈利王,重开丝绸之路,护我大周边疆安稳,扬我天朝上国威仪!”白诚语气坚定,字字句句,皆是对王师的期许。
“臣,遵旨!”裴言重重叩首,声音沉稳有力,眼中满是忠勇。
“臣定不辱陛下使命,不破西凉,誓不还朝!”
白诚微微颔首,随即又下旨,命兵部、户部即刻调配粮草、军械、战马,全力支援西征大军,确保前线军需无忧;同时传旨西北边境守军,全力配合西征大军,严防西凉兵马进犯,等候王师抵达。
一时间,大明殿内,战意昂扬,满朝文武,皆是意气风发。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全力筹备西征事宜,京城内外,虽无往日闲适,却处处透着众志成城的战意。
三日后,京城郊外校场,八万安西锐士整装待发,铠甲鲜明,刀枪林立,军纪严明,气势如虹。
白诚亲自到场,为西征大军饯行,赐下御酒,勉励三军将士。
随着元帅裴言一声令下,战鼓震天,旌旗猎猎,八万王师浩浩荡荡,踏上西征之路,朝着西北边疆进发,直指西凉。
大周永平十年九月,卫国公裴言亲率八万安西锐士西出京城,旌旗绵延数十里,铁甲映日,马蹄踏碎京郊秋色,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大军昼夜兼程,越潼关、过河西走廊,所经之地,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皆盼王师平定西域乱象,重开通商坦途。
彼时西凉哈利王早已得知大周出兵的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仗着十五万重兵,早早布下天罗地网。
他明白大周铁骑骁勇,却不惯戈壁荒漠作战,遂将主力尽数集结于敦煌,又分兵把守玉门关、阳关两处西域咽喉,依托大漠天险与坚固城防,打造出固若金汤的防御阵线。
为阻周军西进,哈利王倾尽国力,征调境内万余峰骆驼,命士兵驮载沙土,在敦煌城外昼夜赶工,筑起连绵数十里的临时壁垒,这便是西凉赖以取胜的驼城大阵。
大阵之外,遍布锋利铁蒺藜与深达丈余的陷马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刺,但凡骑兵踏入,便是人马俱碎的下场。
哈利王坐镇敦煌城楼,看着眼前牢不可破的防线,心中笃定:周军远途奔袭,粮草辎重难以为继,只要守住敦煌,耗其锐气,必能让八万周军铩羽而归,届时西域尽归西凉掌控。
裴言率领大军行至河西走廊西端,远远便望见敦煌城外森严壁垒。戈壁之上,黄沙漫天,驼城壁垒如卧沙巨兽,阳关、玉门关城楼高耸,西凉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尽显咄咄逼人之势。
裴言勒马立于高坡,身披银色铠甲,须发被风沙吹得微微飘动,他手持千里镜,细细观察凉军布防,眉头微微蹙起。
身旁副将秦岳催马近前,沉声说道:“元帅,凉军兵力是我军近倍,又占尽地形之利,这驼城大阵看似无懈可击,戈壁荒漠之地,我军攻城难度极大,若是强攻,恐伤亡惨重。”
裴言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茫茫戈壁与远处的敦煌城,沉声道:“哈利王野心勃勃,却目光短浅,只知凭险固守,却忘了西域作战,粮草与水源乃是重中之重。西凉连年征战,吞并小国无数,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国库空虚,粮草难以为继,且敦煌地处荒漠,水源稀缺,这便是凉军最大的软肋。”
他当即下令,全军退守鸣沙山,依山扎营,暂避凉军锋芒。鸣沙山沙丘连绵,既能遮挡风沙,又可安营休整,让远途奔袭的士兵养精蓄锐,恢复战力。
同时,裴言精选数十名精明强干、通晓西域语言的细作,换上百姓服饰,混入敦煌城中,暗中打探城内粮草储备、水源分布以及兵力部署等机密情报。
不出三日,细作便接连传回消息:敦煌城内粮草虽有囤积,但西凉常年征战,粮草消耗巨大,十五万大军每日耗费甚巨,存粮仅够支撑三月;且敦煌荒漠缺水,城内军民饮水,全靠城外月牙泉活水与疏勒河支流供给,两处水源皆无重兵把守,乃是凉军防御盲区。
裴言看着手中密报,眼中闪过运筹帷幄的精光,当即定下断水困城,分而破之的妙计。
他召来副将秦岳,沉声吩咐:“你率三万步卒,携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即刻前往玉门关,佯装全力攻城,昼夜轮番袭扰,务必做出强攻之势,吸引哈利王将主力分兵驰援,削弱敦煌城内兵力。”
秦岳领命,当即点齐兵马,带着攻城器械直奔玉门关而去。
一时间,玉门关下战鼓震天,三万周军士卒列阵前行,井阑高耸,与城楼齐平,士兵持械攀爬,冲车猛烈撞击城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楼,喊杀声响彻戈壁。
第668章 敦煌之战
哈利王在敦煌城楼望见玉门关方向狼烟四起,果然中计,误以为周军要先破玉门关,再合围敦煌,当即下令,抽调五万重兵驰援玉门关,务必死守咽喉要道。
如此一来,敦煌城内凉军兵力锐减,防御出现破绽。
趁着夜色深沉,黄沙蔽月,裴言亲率五万精锐主力,携带水龙袋、凿地钻等器具,悄无声息离开鸣沙山,绕开凉军斥候,连夜奔袭至疏勒河上游乱石滩。
此地河道狭窄,两岸皆是戈壁乱石,乃是疏勒河水流必经之处,更是敦煌城内凉军取水的核心要道。
裴言当即下令,全军将士连夜动工,手持凿地钻、铁锹等工具,在河道两侧掘渠挖沟,硬生生将疏勒河水改道,引入戈壁深处的无人沙窝。
一夜之间,疏勒河下游水流枯竭,河床裸露,乱石遍地,彻底断绝了敦煌城内大半水源。
与此同时,裴言又命数千弓弩手,携带强弓硬弩,埋伏于月牙泉周边的沙丘之后,严令但凡有凉军士兵前来取水,一律射杀,绝不留情。
做完这一切,天色渐亮,裴言率领大军悄然退回鸣沙山大营,按兵不动,只等凉军自乱阵脚。
敦煌城内,哈利王起初并未察觉水源异常,依旧每日按部就班布防,坐等周军粮草耗尽、不战自退。
可不过三日,城中士兵便发现疏勒河断流,前往月牙泉取水的小队,更是接连被埋伏的周军射杀,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城内,西凉军民瞬间陷入恐慌。
戈壁之上,缺水比缺粮更致命,不过短短五日,城内饮水告急,士兵们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出血,战马因缺水纷纷倒地,原本士气高昂的凉军,渐渐人心涣散,军中哗变之声此起彼伏。
哈利王这才意识到中计,看着城内军心大乱,粮草日渐消耗,他心急如焚,再困守下去,无需周军攻城,凉军便会因缺水不战而溃。
被逼至绝境的哈利王,咬牙做出决断,亲率三万精锐骑兵,打开敦煌城门,朝着疏勒河上游狂奔而去,妄图拼死夺回水源控制权。
三万西凉骑兵在戈壁之上疾驰,马蹄扬起漫天黄沙,气势汹汹。
可刚行至乱石滩附近的戈壁平地,便踏入了裴言早已布下的陷阱。
地面之下,连环绊马索瞬间拉起,前排战马纷纷倒地,骑兵被狠狠摔落,哀嚎不断。紧接着,戈壁两侧火油壕沟被点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阻断了凉军进退之路。
火油遇沙即燃,烈焰席卷方圆数里,西凉骑兵本就因缺水疲惫不堪,此刻陷入火海,战马受惊发狂,四处狂奔,士兵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烈火燃烧声,在茫茫戈壁之上交织,场面惨烈至极。
裴言立于高坡,看着凉军陷入重围,当即挥剑下令:“全军出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军精锐,如猛虎下山般从两侧沙丘杀出,长枪如林,刀锋映日,与陷入混乱的凉军展开厮杀。
裴言身先士卒,手持长剑,所到之处,凉军士兵纷纷倒地,周军将士士气大振,越战越勇。
三万西凉骑兵,在火油壕沟与周军的夹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个时辰,便溃不成军,死伤过半。
哈利王带着残余亲信,拼死杀出重围,仓皇退回敦煌城,可此时的敦煌城,早已是四面楚歌。
经此一役,凉军主力尽损,城内缺水缺粮,军心彻底溃散,毫无抵抗之力。
裴言见总攻时机成熟,当即下令,全军强攻敦煌东门。
改良后的破城炮被推至阵前,士兵们奋力拉动绳索,将燃烧着的硫磺弹、火石弹狠狠抛向敦煌城内。
火弹落地,瞬间引燃凉军囤积在城内的草料、营帐,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内凉军士兵被大火围困,四处逃窜,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全城,防御阵型彻底瓦解。
就在此时,先前混入城中的大周细作,趁乱斩杀城门守卫,迅速打开敦煌西门。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大周玄甲骑,身披重甲,手持陌刀,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城中,与残余凉军展开惨烈巷战。
玄甲骑乃大周精锐,身披重铠,刀枪难入,配合默契,所过之处,凉军节节败退。
裴言亲登城楼,手持令旗,指挥全军作战,令步兵组成巷战刀牌阵,前排举盾格挡,后排持刀劈杀,步步为营,肃清城内残敌。
与此同时,副将秦岳也在玉门关发起总攻,趁着凉军兵力空虚,一举攻破玉门关,率领大军直奔敦煌,与裴言主力顺利会师。
阳关守将得知敦煌、玉门关尽失,哈利王兵败被困,看见大势已去,不敢再战,当即率残部开城投降。
敦煌城内,战火渐渐平息,哈利王看着身边残兵寥寥,城外周军层层合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哈利十分懊悔,自己挑衅大周,终究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当即带着身边数百名贵族亲信,试图从北门突围,逃往西域深处。
可刚出北门,便被裴言麾下精锐护卫团团围住。
护卫统领手持长枪,厉声喝道:“哈利王,我家元帅已在此等候多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再添杀戮!”
哈利王看着四周严阵以待的周军士兵,又望了望身后满目疮痍的敦煌城,长叹一声,手中长剑落地,彻底放弃抵抗。
数百名西凉贵族见主君投降,也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至此,这场历时七日的敦煌大战,以大周军队大获全胜告终。
此役,周军斩首凉军八万余级,生擒哈利王及西凉宗室、重臣千余人,缴获骆驼三万峰,丝绸、药材、粮草等战利品不计其数,彻底击溃西凉主力,平定西域乱象。
第669章 肺腑忠言
捷报快马加鞭传回京城,长生殿内,周帝白诚接过战报,看着上面的捷报,冷峻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满朝文武更是欢声雷动,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庆贺大周扬威西域。
白诚当即下旨,嘉奖西征全军将士,论功行赏,加封卫国公裴言为镇西王,副将秦岳等有功将士,皆官升三级,赏赐良田金银。同时,传旨西域,废除西凉国号,将西凉全境纳入大周版图。
为稳固西域统治,重开丝绸之路,白诚采纳裴言谏言,命人重修敦煌城,加固玉门关、阳关防御工事,疏通河道,恢复月牙泉、疏勒河水源,安抚西域百姓,减免当地三年赋税,让饱受战乱的西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随后,永平十年十月初,经过商议,大周正式设立西域都护府,统辖河西走廊至葱岭一带广袤疆域,任命曾经的陇右镇西将军王礼为西域都护,留兵两万镇守西域各地,修筑城池,屯田戍边,整顿边防,彻底掌控西域军政大权。
同时,下令重开丝绸之路,派遣官员护送中原商队进入西域,鼓励通商贸易,让沉寂数月的丝路再度恢复繁华。
一时间,西域各地商旅云集,驼铃声声,中原的绸缎、茶叶、瓷器源源不断运往西域,西域的马匹、药材、瓜果也流入中原,两地互通有无,百姓安居乐业,丝路之上再度呈现一派繁荣景象。
大周天朝上国的威仪,远播西域诸地,周边残存小国纷纷遣使入京,上表臣服,请求重新归附,岁岁朝贡,不敢再有二心。
而被俘的哈利王及西凉贵族,被周军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论罪。
白诚念及西域初定,为安抚诸藩,并未将其尽数诛杀,而是废去王位,将哈利王及其亲信软禁于京城府邸,终身不得踏出京城半步,以示帝王恩威并施。
京城之内,百姓得知西征大捷,纷纷走上街头,敲锣打鼓,庆贺胜利,原本因边疆战事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
朝堂之上,经此一役,白诚皇权愈发稳固,文武百官同心同德,吏治愈发清明,大周王朝的国力,也随之更上一层楼,盛世之象愈发浓厚。
西域平定、丝路重兴的盛景,如春风般吹遍大周九州四海。
自永平十年秋至冬,京城长安日日笙歌,市井繁华更胜往昔,国库因丝路通商税赋日渐充盈,昔日先帝末年流民四起、边患频仍的颓靡气象,早已被四海升平、万邦来朝的盛世光景彻底取代。
这日大朝会,大明殿内金銮高耸,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蟒袍玉带,冠冕齐整,殿外丹陛之下,西域诸藩使臣持礼而立,俯首屏息,尽显大周天朝上国的威仪。
周帝白诚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面容虽依旧冷峻,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平定西域后的疏朗与自得。
朝事议毕,本该按例退朝,殿中却忽然出列数位身着紫袍的重臣,为首者乃是礼部尚书与御史大夫,二人手持笏板,齐齐躬身跪地,身后数十名官员紧随其后,黑压压跪满殿中,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太极殿。
礼部尚书手持奏疏,声音洪亮铿锵,字字句句皆是颂圣之辞:“陛下登基十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内清奸佞,整肃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令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一扫先帝末年朝局动荡、民生凋敝之阴霾;外定西域,破西凉,收河西,拓疆土数千里,重开丝路,威服四海,周边诸藩莫不俯首称臣,岁岁来朝。此等文治武功,亘古罕见,堪比上古圣人,远超夏文齐武,功耀日月,德被苍生!臣等冒死进谏,恳请陛下顺应天命、俯从民心,登泰山之巅,行封禅大典,告祭天地,彰显大周盛世之威,铭记陛下不世之功!”
话音落,殿中逢迎之臣纷纷附和,颂圣之声此起彼伏,皆言封禅乃千古盛事,非盛世明君不可行,如今大周四海安定,国力鼎盛,正是行封禅大礼的最佳时机,若错失此机,恐负天地苍生之望。
御座之上,白诚指尖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垂眸看着殿中跪地请愿的百官,冷峻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深处,一丝按捺不住的心动悄然蔓延。
他登基十载,从最初步步为营稳住朝局,到翦除内患、扫荡漠北、平定西域,一路步步惊心,终是创下了这前所未有的盛世基业。
泰山封禅,乃是历代帝王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向天地昭告功德、向天下彰显皇权至尊的无上盛典,这份殊荣,足以让他名留青史,超越历代先帝,成为大周万世称颂的圣君。这份诱惑,如同烈酒,一点点冲散了他素来的隐忍与克制,让他心底的欲望渐渐翻涌。
然而,不等白诚开口应允,殿中两道身影骤然出列,手持笏板,长揖及地,声音清亮坚定,瞬间打破了殿中一片逢迎的颂圣之声。
正是中书令苏砚秋与尚书左丞李修文。
此二人皆是先帝托孤重臣,为官清廉刚正,不慕权贵,一心为国,素来是朝中少有的敢直言进谏之人。
苏砚秋须发半白,神色肃穆,抬眸直视御座上的白诚,毫无惧色:“陛下,臣苏砚秋,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行泰山封禅之事!”
李修文亦紧随其后,沉声进谏:“臣李修文,附议中书令所言,封禅大典,万不可轻举妄动!”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一众逢迎之臣皆面露怒色,看向二人的目光满是不满,却又忌惮二人的官阶与声望,不敢多言。
白诚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二位爱卿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苏砚秋躬身再拜,字字恳切,句句为民:“陛下,泰山封禅,看似彰显盛世,实则劳民伤财,耗空国力!自先帝末年至如今,边疆战乱不断,百姓历经十余年流离之苦,方才得一时安定。此番西征西域,虽大获全胜,却也耗费国库半数积蓄,征调民夫无数,如今西域初定,河西、陇右之地尚在重建,百姓生计尚未完全恢复,国库储备看似充盈,实则多用于边防安抚、民生修缮,并无多余余力支撑封禅盛典。”
“封禅一行,从京城至泰山,千里之路,需修缮御道、建行宫、备仪仗、供百官与随行军士食宿,所耗钱粮数以亿万计,更要征调数万民夫服役,耽误农时,惊扰百姓。如今大周虽有盛世之象,却根基未稳,当休养生息,藏富于民,而非为帝王一时虚名,耗尽民力国库。昔日秦皇汉武封禅之后,皆有国力虚耗、民生凋敝之患,陛下圣明,岂能重蹈覆辙?”
李修文亦补充道:“中书令所言极是!陛下文治武功,天下百姓有目共睹,西域诸藩亦诚心臣服,何须以封禅虚名佐证?为政之本,在于安民,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盛世最好的证明。若因封禅扰民生、耗国库,反倒让百姓心生怨怼,得不偿失,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重,收回封禅之念!”
二人言辞恳切,句句皆是肺腑忠言,无半分私念,殿中不少心系民生的官员,亦纷纷点头,暗自赞同。
第670章 封禅(1)
白诚端坐御座,静静听着二人的进谏,指尖的动作渐渐停下。
他并非昏君,自然知晓苏、李二人所言皆是实情,西征耗费巨大,国力尚未完全复原,封禅一事,确实劳民伤财。可心底那股对封禅殊荣的渴望,却如同野草般疯长,丝毫未曾因这番忠言而消减半分。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压下此事:“二位爱卿忠言,朕记下了。封禅一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不等百官再言,便起身拂袖,转身步入后殿,只留下满朝文武,各怀心思,面面相觑。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虽未应允,却也未曾断然拒绝,这份心动,早已藏不住了。
此后数月,朝中封禅之议从未停歇,逢迎之臣日日上奏,颂圣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描绘封禅的千古荣光,不断粉饰国库充盈、国力鼎盛的景象,一点点撩拨着白诚心底的欲望。
而苏砚秋、李修文等人,依旧屡次冒死进谏,力陈封禅之弊,却终究拗不过白诚日益膨胀的帝王心。
白诚虽表面搁置此事,暗中却早已命户部暗中核算钱粮,命工部悄悄筹备封禅所需的仪仗、器物,修缮从京城至泰山的御道行宫,只是未曾明诏宣告。
他在等,等国库彻底充盈,等民生彻底安定,等一个名正言顺、无人能再阻拦的时机。
转眼便是一年半载过去,时至永平十一年冬季。
历经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加之丝绸之路商贸愈发繁盛,四方税赋源源不断涌入国库,户部库房堆积如山,河西、西域之地重建完毕,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无战乱,大周的国力,已然恢复并超越战前,真正达到了鼎盛之态。
这日,长生殿内,白诚再次接到百官联名请愿封禅的奏疏,看着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官员署名,听着殿外传来的万邦来朝、百姓安居的捷报,心底积压已久的欲望,终于彻底爆发。
这一次,他不再隐忍,不再顾忌少数忠臣的劝谏。
永平十一年冬月十五,一道明黄诏书,从御京紫微宫中发出,快马传遍大周天下。
诏书上言,朕登基十有二载,赖天地庇佑、祖宗荫德、百官尽心、百姓尽力,方得四海安定,扫平漠北,西域归附,国库充盈,民生安乐,此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今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屡次上书,恳请朕登泰山行封禅大典,告祭天地,以彰功德。朕不敢违逆天命,不敢辜负民心,遂定下吉日,于永平十二年春,率文武百官、诸藩使臣,登泰山之巅,行封禅大礼,敬告天地,祈福苍生,稳固大周江山万代基业。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苏砚秋、李修文等人得知消息,接连入宫进谏,跪地苦劝,直至额头流血,却终究无法挽回白诚的心意。
此时的白诚,早已被封禅的千古虚名迷了心智,满心满眼都是登顶泰山、昭告天地的无上荣光,再也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只将二人的劝谏,视作对自己皇权与功德的质疑,心中已然生出不满。
而朝中逢迎之臣,皆欢欣鼓舞,纷纷着手筹备封禅事宜,一心要将这场盛典办得空前盛大,以博帝王欢心。
御京城内,百姓听闻帝王即将封禅泰山,有人称颂圣明,亦有人暗自忧心,毕竟千里御道修缮、行宫搭建,终究要征调民夫、摊派杂役,看似盛世盛景,暗地里,已然悄悄埋下了一丝民力耗损的隐忧。
永平十二年二月,封禅的筹备事宜早已从暗中转为明面上的浩浩荡荡,工部昼夜不休修缮御道,户部一遍遍核算钱粮,礼部更是翻遍古籍,将封禅的礼仪规制推敲到分毫,整座京城都被这场千古盛典的狂热裹挟,唯有中书令苏砚秋的府邸,始终笼着一片沉郁的死寂。
自封禅诏书昭告天下的那日起,苏砚秋便闭门谢客,再未踏入大明殿半步。
这位年近六旬的先帝托孤重臣,半生清正刚直,从先帝在位时便执掌中枢,见惯了朝局动荡、民生疾苦,一生所求不过是大周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当年先帝平定漠北,拓地三千里,文治武功皆有可观,满朝文武也曾三番五次上疏请行封禅,先帝却只是抚着奏折长叹,言“战乱初平,百姓骨血未寒,朕何忍以虚名耗民力”,断然驳回了所有请愿,终其一生,未曾踏足泰山半步。
这是苏砚秋藏在心底数十年的旧事,也是他数次冒死进谏时,最恳切的凭据。
他曾在御座之前,白发苍苍地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提及先帝旧事,言陛下功绩虽盛,却未及休养生息、根基永固,先帝尚且守谦退之节,陛下更当以苍生为念,勿要行劳民伤财之举。
可彼时的周帝白诚,早已被封禅的无上荣光蒙蔽了心智,只淡淡一句“时移世易,朕之功业,非先帝彼时可比”,便将他的忠言尽数驳回。
数十次上疏,无数次苦谏,甚至拖着老迈的身躯在宫门外长跪三日,春雨打湿了他的朝服,寒气侵入了他的骨血,终究没能撼动帝王分毫。
苏砚秋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抚过先帝亲赐的玉笏,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他受先帝托孤之重,立誓辅佐明君,守好大周江山,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励精图治的帝王,一步步走向虚耗国力、徒慕虚名的歧途,自己却无力回天。
“臣有负先帝所托,有负天下苍生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胸口一阵气闷,猛地咳嗽起来,案上的白绢瞬间染上点点猩红。
侍奉在侧的家仆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挥开。
苏砚秋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饱蘸浓墨,一字一句写下辞官奏疏。
他的笔力苍劲,字字泣血,言自己年迈体衰,不堪中枢重任,又言自己才疏学浅,难辅圣君完成封禅盛举,恳请陛下恩准,许他辞官归乡,颐养天年。
落笔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明殿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与释然,这大周的盛世繁华,他终究是陪不下去了,唯有抽身离去,方能守住对先帝的一片忠心,守住自己为官一生的底线。
第671章 封禅(2)
次日清晨,苏砚秋身着素色便服,手持辞官奏疏,独自步入紫微宫。
长生殿内,白诚正看着礼部呈上的封禅仪仗图谱,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见苏砚秋入内,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他虽对这位老臣屡次逆龙颜心存不悦,却也明白其忠心耿耿,才干卓绝,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柱石之臣。
“爱卿今日入宫,莫非还是为了封禅之事?”白诚放下图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也留了几分情面。
苏砚秋躬身跪地,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臣苏砚秋,恭请陛下圣安。臣今日入宫,不为封禅劝谏,只为请辞。臣年迈昏聩,屡次冒犯天颜,既不能顺陛下心意,又有负先帝托孤之恩,无颜再居中书令之位。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养老,自此远离朝堂,不问政事。”
白诚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起身走下御座,扶起苏砚秋,眉头紧锁:“爱卿这是何意?你是先帝托孤重臣,朕的左膀右臂,朝中诸事,皆需爱卿辅佐。不过是封禅一事,政见不同罢了,爱卿何必如此执拗,竟要辞官而去?”
他是真心想要挽留。
苏砚秋为官数十年,清正廉明,处事公允,既能压制朝中逢迎之辈,又能理顺中枢繁杂政务,有他在,朝堂便能稳得住三分。
若是放他离去,朝中便再无敢直言进谏之人,日后满朝皆是阿谀奉承之辈,于江山并非好事。
可苏砚秋却轻轻推开他的手,再次躬身叩首,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决绝:“陛下,臣意已决。封禅一事,臣死谏不能阻,便是愧对先帝临终嘱托,愧对天下百姓。臣若继续居官,便是眼睁睁看着陛下耗空国库、惊扰民生,是为不忠;违背本心,附和封禅之议,是为不义。不忠不义之人,不配立于朝堂,更不配再受陛下俸禄。若陛下执意封禅,臣唯有辞官归乡,以全臣节。”
他的话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白诚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却一身傲骨的老臣,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苏砚秋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自己若是强行挽留,反倒逼得他以死明志,反倒落得逼杀忠臣的骂名。
终究,白诚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不悦,也有一丝终于无人再敢阻拦的释然。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落寞:“罢了,既然爱卿心意已决,朕便不拦你。朕准你辞官,归乡之后,赏良田百顷,锦缎千匹,安度晚年。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递折入京。”
苏砚秋闻言,重重叩首,三呼万岁,没有半分留恋,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长生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这金碧辉煌的紫微宫一眼,走出宫门,坐上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朝着故乡的方向而去。
这位陪伴两朝帝王、执掌中枢十余年的老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没有百官相送,没有盛大排场,只有一辆旧车,两个老仆,消失在春寒料峭的风雨之中。
苏砚秋离去的第三日,白诚便下旨,任命永平三年科举入仕的古蕴文为新任中书令。
古蕴文年方四十,才学出众,处事圆滑,素来对帝王忠心耿耿,从不违逆圣意,虽才干不及苏砚秋,却最懂帝王心思,接手中书省之后,全力配合各部筹备封禅事宜,将所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再无半句逆耳之言。
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提及封禅之弊,满朝文武,皆一心筹备盛典,只待春日到来,陪帝王登顶泰山,成就千古美名。
时光飞逝,寒来暑往,转眼便到了永平十三年三月。
经过一年的精心筹备,封禅所需的仪仗、器物、行宫、御道皆已完备,国库之中钱粮充足,诸藩使臣也早已齐聚京城,等候随驾同行。
三月十六,乃是钦天监反复测算的大吉之日,天刚蒙蒙亮,御京城紫微宫前便已旌旗蔽日,甲光连天。
周帝白诚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的意气风发。
他手持镇国玉玺,腰佩天子剑,缓步登上九龙玉辇。
玉辇之前,是手持仪仗的羽林卫,金甲银枪,气势恢宏;玉辇两侧,是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冠冕齐整;玉辇之后,是诸藩使臣的车队,满载奇珍异宝,俯首帖耳;再往后,是护卫大军、宫女内侍、礼乐工匠,浩浩荡荡数万余人,队伍绵延数十里,锣鼓喧天,礼乐齐鸣,从紫微宫出发,一路向东,朝着泰山而去。
一路之上,所过州县,百姓夹道相迎,山呼万岁。
地方官员倾尽所能,供奉衣食住行,唯恐有半分怠慢。
千里御道平坦宽阔,沿途行宫金碧辉煌,虽耗费了无数钱粮,却也将大周天朝上国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白诚坐在玉辇之中,听着沿途的颂圣之声,看着脚下万里河山,心中的得意与豪情,愈发浓烈。
耗时整整半个月,封禅大军终于抵达泰山脚下。
泰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五岳之首的气势,磅礴壮阔。
白诚下了玉辇,抬头仰望泰山之巅,只觉得天地辽阔,皇权无上,登基十二年的步步为营、南征北战,所有的功业,所有的荣光,都将在这泰山之巅,得到天地的认可,名留青史。
随后的半个月,礼部官员率领众人,依照上古礼制,在泰山脚下筑圜丘,祭地神,清扫山道,筹备祭天器物,每一个步骤,都严谨至极,不敢有半分差错。
朝中百官各司其职,诸藩使臣屏息静候,整个泰山脚下,肃穆庄严,唯有礼乐之声,悠悠回荡。
第672章 怒火
永平十三年四月初八,登顶祭天之日。
天未亮,白诚便起身沐浴斋戒,换上最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诸藩使臣的簇拥之下,一步步踏上泰山石阶。
山道陡峭,他却不许内侍搀扶,亲自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如同他这十二年的帝王之路,从风雨飘摇到四海升平,从步步惊心到权掌天下。
从清晨到日中,终于登上泰山之巅。
极目远眺,云海翻涌,群山俯首,万里河山尽收眼底,天地苍茫,唯我独尊。
白诚站在玉皇顶祭天台前,风吹动他的冕旒,也吹动他的衮龙袍,这一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杀伐,都化作了满腔的热血澎湃,直冲云霄。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镇国玉玺,握紧腰间的天子剑,迎着呼啸的山风,对着苍茫天穹,朗声祷告。
声音洪亮,穿透云海,传遍群山,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期许:
“维大周永平十三年,天子白诚,敬告皇天后土、五岳神只:朕登基十二载,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内清奸佞,整肃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外定漠北,平定西域,拓疆千里,重开丝路,使四海安定,万邦来朝。赖天地庇佑,祖宗荫德,百官尽心,百姓尽力,方成此盛世基业。今登顶泰山,行封禅大典,敬告天地:愿皇天后土,庇护我大周江山,千秋万代,永固绵长;愿我大周百姓,世世代代,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愿四方外邦,诚心臣服,永不起兵戈,天下大同,四海升平!”
祷告声落,礼乐齐鸣,百官跪地,山呼万岁,诸藩使臣尽数叩首,泰山之巅,万岁之声震彻天地,久久不息。
白诚站在祭天台中央,接受着天地与众生的朝拜,只觉得自己已然超越历代先帝,比肩上古圣君,这万里江山,这千秋盛世,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份名留青史的荣光,让他沉醉其中,不愿离去。
他下令,所有人在泰山之巅驻守,不许随意惊扰。
自己则独自一人,或是立于崖边俯瞰河山,或是对着祭天台祷告天地,或是静坐沉思,回想这十二年的帝王生涯。
饿了便用素斋,困了便和衣而卧,整整三日三夜,未曾离开泰山之巅半步。
三日之后,白诚才缓缓脱下沉重的冕服,换上常服,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心满意足的释然。
他缓步走下祭天台,登上等候已久的玉辇,在百官与大军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启程回宫。
封禅大典,圆满礼成。
白诚终于得偿所愿,完成了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千古盛事,大周的威仪,随着封禅的盛举,远播四海,天下皆知。
只是无人留意,那浩浩荡荡的返程队伍背后,千里御道之上,散落着无数民夫的汗水与疲惫,各州府的库房,因供奉封禅大军而日渐空虚,饱受徭役之苦的百姓,脸上的称颂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怨言。
那场万众瞩目的泰山封禅,成就了白诚的千古美名,也在大周鼎盛的盛世之下,悄悄埋下了国力虚耗、民心渐散的隐忧。
而那位辞官归乡的老臣苏砚秋,坐在故乡的庭院之中,听闻封禅礼成的消息,只是望着京城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只剩一片悲凉的静默。
永平十三年四月十一,泰山封禅大典圆满礼成的第三日,大周天子白诚的御驾仪仗,终于浩浩荡荡驶入了御京城正门承天门。
两侧甲胄鲜明的御林军持枪肃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百姓们被官吏驱赶到街道两旁,垂首跪地,山呼万岁,声浪此起彼伏,看似恭顺虔诚,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鲜少有真正的欢喜,只有被繁重徭役、苛捐杂税磨出来的疲惫与隐忍。
白诚端坐于六匹龙马拉动的玉辇之中,身着玄色常服,眉眼间还残留着泰山之巅俯瞰天下的睥睨与意气。
三日封禅,他受天地朝拜,得万邦臣服,自认为已是千古一帝,功业远超历代先帝,此刻听着满城山呼,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连日登山斋戒的疲惫,都被这无上荣光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掀开车辇帘幔,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俯首的百姓,扫过巍峨耸立的宫阙城墙,心中满是志得意满。
他想,这天下,这江山,终究是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封禅之举,名留青史,后世万代,都会铭记他白诚的赫赫功业。
御驾径直驶入皇宫,抵达长生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在殿外等候,再次跪地叩首,恭迎圣驾归宫。
白诚缓步走下玉辇,受了百官朝拜,简单吩咐了几句善后事宜,便免了众人的朝贺,只说自己旅途劳顿,先行回宫歇息,明日再临朝听政。
众人散去,白诚没有先回自己的养心殿,而是下意识地朝着东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从泰山归京的这一路上,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为太子的白盈,本该是最期盼他归宫、最恭贺他封禅功成之人,可自始至终,太子都未曾主动递上一封请安奏折,未曾说过一句恭贺之语。
便是沿途派来侍奉的内侍,也回禀说,太子近月来处理东宫事务懈怠,每日虽也去尚书房旁听政务,却总是心不在焉,面对朝臣奏报,常常敷衍了事,甚至数次在朝会之上,无故缺席,引得朝中老臣私下议论纷纷。
更让白诚心中不悦的是,他这个嫡长子,对他这个父亲,也愈发疏离冷淡。
往日里,即便父子二人偶有政见不合,白盈也会按时来长生殿请安,嘘寒问暖,恭敬孝顺。
可如今,他远赴泰山封禅月余,归来之后,太子竟连第一时间前来拜见都不曾,实在是不合礼数,也不合父子情分。
白诚眉头微蹙,心中积攒了几分疑惑,还有一丝被忤逆的愠怒。
他登基十二载,权掌天下,说一不二,便是文武百官、诸藩使臣,都对他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违逆,唯独这个他亲自册立的储君,近来屡屡让他心中不快。
他想不通,自己完成了千古未有之封禅盛举,开创了四海升平的盛世,太子身为储君,本该与有荣焉,为何反倒如此态度冷淡,甚至颇有不满?
思来想去,白诚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有直接去东宫质问太子,而是转身朝着长恒宫走去。
第673章 心有怨言
长恒宫,是皇后刘静的寝宫。
刘静虽是太子的生母,倒是跟太子不一样,温婉贤淑,入主中宫多年,从不干预朝政,却最是了解东宫之事,也最懂太子白盈的心思。
如今太子性情大变,隔阂渐生,或许只有皇后,能给他一个答案。
长恒宫内,陈设素雅,并无过多奢靡装饰,一如皇后刘静的为人,端庄内敛,不争不抢。
白诚步入内殿时,刘静正坐在窗边,捧着一卷经书静静翻阅,身边只有两个近身宫女侍奉,殿内安安静静,与宫外的喧嚣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见到天子驾临,刘静连忙放下经书,起身跪地行礼,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皇后免礼。”白诚抬手,语气算不上多温和,径直走到殿中主位坐下,挥退了左右侍奉的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刘静起身,亲自为白诚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轻声问道:“陛下封禅归来,一路辛劳,怎么不先回长生殿歇息,反倒来臣妾这长恒宫了?可是朝中有事,或是……心中有烦忧?”
白诚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的郁气却丝毫未减。
他抬眼看向刘静,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朕今日来,不是为了朝中之事,是为了太子盈。”
刘静手中的绢帕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白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无奈。
“陛下是想问,盈儿近日为何性情懈怠,对政务不上心,对陛下……也疏远冷淡,是么?”
白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皇后果然知道。朕远赴泰山,行封禅大典,成就千古功业,他身为太子,非但没有半分恭贺欣喜之意,反倒整日消极怠工,见了朕也如同陌路,连基本的父子礼数都不顾。朕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在闹什么脾气?还是心中,对朕有什么不满?”
刘静看着白诚脸上的愠怒与不解,缓缓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陛下,并非盈儿不懂礼数,也并非他故意忤逆陛下,实在是……盈儿心中,有苦说不出,对陛下此次封禅之举,心有怨言啊。”
“怨言?”白诚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怒意瞬间涌上眉眼。
“他有何怨言?朕封禅泰山,告慰天地祖宗,彰显大周威仪,为他这个储君,打下万世稳固的江山,他非但不感恩,反倒有怨言?”
“陛下息怒。”
刘静连忙屈膝,轻声劝慰,待白诚气息稍平,才继续说道:“陛下,盈儿自小跟着您学习治国之道,深知江山社稷,根基在百姓,在国库。陛下此次封禅,声势浩大,万众瞩目,于陛下而言,是名留青史的盛举,可于天下百姓,于大周国库而言,却是一场沉重的负担啊。”
“为了筹备封禅大典,前后历时半年,征调民夫数十万,修缮山道、搭建祭台、供奉仪仗、供应大军粮草,耗费的银钱不计其数。各州府为了供奉陛下封禅大军,掏空了库房积蓄,无数百姓被强征徭役,抛家舍业,田地荒芜,苦不堪言。臣妾听闻,山东、河北一带,已有百姓因徭役繁重,流离失所,街头巷尾,怨言渐生。”
刘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戳在白诚的心上。
她抬眼,看着白诚渐渐沉下来的脸色,继续说道:“盈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数次上奏,恳请陛下缩减封禅仪仗,减轻百姓徭役,节省国库开支,可陛下心意已决,根本未曾采纳。陛下准备启程前往泰山的前几晚,盈儿夜夜都来长恒宫,坐在臣妾身边,唉声叹气,跟臣妾诉说心中的忧虑。”
“他说,陛下一生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内平叛乱,外拓疆土,攒下了丰厚的国库积蓄,安抚了天下万民,才有了如今的盛世根基。可一场封禅,不过是为了一个虚名,便将数十年的积蓄耗之殆尽,让百姓饱受疾苦,实在是得不偿失。他说,帝王之业,不在封禅之名,而在百姓安乐,国库充盈,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求一己之名,却伤了国本,失了民心,将来……将来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守住这江山社稷?”
说到最后,刘静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她知道,这些话,字字都是逆耳忠言,可也是太子白盈的真心话。
他不是忤逆,不是不孝,只是身为储君,提前看到了封禅背后的隐忧,心中惶恐不安,却又无力阻止,只能满腹怨言,无处诉说。
而白诚,坐在主位之上,听完刘静的这番话,整张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凉了下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尽心力、引以为傲的封禅盛举,在自己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眼中,竟然只是一场为了虚名、劳民伤财的闹剧。
他以为自己给太子留下了万世荣光,留下了稳固江山,可在太子眼里,他却是耗空国库、失去民心的昏君。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白盈心中有不满,有怨言,不敢当面跟他这个父亲说,不敢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反倒躲在后宫,跟自己的母亲抱怨,背后非议他这个天子的决策,非议他倾尽一生换来的功业!
他白诚一生杀伐果断,权掌天下,何曾受过这样的忤逆?何曾被自己的儿子,如此背后非议?
第675章 泰山封禅,父皇受之无愧
一股浓烈的不悦与失望,瞬间淹没了白诚。
他看着眼前一脸无奈的皇后,只觉得心中烦闷到了极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再说。
他本以为,来长恒宫,能从皇后这里得到一丝宽慰,能弄明白太子的心思,可如今,只得到了满心的怒火与寒心。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一挥,没有再看刘静一眼,语气冰冷刺骨:“朕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丝毫温度,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步履匆匆,带着满腔的愠怒与失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恒宫。
刘静跪在地上,看着天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再次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悲凉与无力。
她知道,经此一事,陛下与太子之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这皇宫之中,这大周朝堂,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
白诚走出长恒宫,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境。
他满心都是太子的非议,都是皇后口中的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泰山封禅带来的所有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被至亲之人忤逆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不想回长生殿,那里空荡荡的,只会让他更加烦闷。
他也不想去东宫,面对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嫡长子,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怒火,当场废黜这个忤逆不孝的太子。
思来想去,白诚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后宫西侧走去。
西侧是王贵妃的寝宫。王贵妃出身江南世家,容貌温婉,性情柔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入宫多年,一直深得白诚宠爱。
更重要的是,她所生的次子,甘王白安,自幼聪慧懂事,知书达理,待人恭敬,素来最是孝顺体贴,与桀骜耿直、屡屡忤逆他的太子白盈,判若两人。
此刻,白诚心中烦闷,只想找一处安静舒心的地方,见一见懂事听话的人,抚平心中的怒火与失落。
宫内,陈设精致典雅,花香袅袅,一派温馨祥和之景。白诚步入宫门时,没有让内侍通传,径直走进了内殿。
刚一进门,便看到殿内坐着两人。
王贵妃身着一身浅粉色宫装,正坐在榻上,眉眼温柔地看着下首坐着的少年。
而那少年,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正是甘王白安。
母子二人,正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话,气氛和睦温馨。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站在殿门口的天子白诚,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跪地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儿臣白安,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安的声音清朗恭敬,行礼的姿态标准端正,没有半分疏漏,比起近日连礼数都不顾的太子白盈,实在是懂事太多。
白诚看着跪地叩首、一脸恭顺的次子,又想起方才在长恒宫听到的那些话,心中的愠怒,顿时消散了几分。他缓缓走上前,沉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父皇。”白安应声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身姿端正,目光恭敬地看着白诚,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懈怠,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与孝顺。
王贵妃连忙上前,亲自侍奉白诚坐下,又吩咐宫人奉上最好的茶水点心,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诚的脸色,轻声问道:“陛下封禅归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可是旅途劳顿,心中烦闷?”
白诚坐下,目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白安身上,看着这个懂事乖巧的次子,心中渐渐泛起一丝暖意。
他对着白安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安儿,过来,坐父皇身边。”
白安闻言,连忙上前,在白诚下首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依旧是一脸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白诚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同样是他的儿子,太子白盈桀骜忤逆,背后非议他的决策,满腹怨言;而次子白安,却这般恭顺懂事,知礼孝顺,实在是天差地别。
他心中一动,看着白安,缓缓开口问道:“安儿,父皇此次远赴泰山,完成封禅大典,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称颂父皇功业,你自幼饱读诗书,深谙事理,你来说说,对于父皇此次封禅之举,你心中是何看法?”
这话一出,一旁的王贵妃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想要开口打圆场。
她明白陛下此次封禅,心意极重,容不得半分非议,生怕儿子年少无知,说错了话,触怒龙颜。
可白安却抬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腕,对着母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白诚,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半分敷衍。
他先是躬身,对着白诚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字字铿锵:“回父皇,儿臣认为,父皇此次封禅泰山,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举,当之无愧,名留青史。”
“父皇登基十二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内清奸佞,整肃朝纲,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外定漠北,平定西域,拓疆千里,重开丝绸之路,让四海安定,万邦来朝。如此赫赫功业,便是上古圣君,也不过如此。”
“泰山封禅,乃是帝王最高荣光,唯有功高德劭、恩泽天下的圣君,方能行此大典。父皇的功业,足以比肩历代先帝,远超古之贤君,这泰山封禅,父皇受之无愧,这天地朝拜,父皇当之无愧!儿臣身为皇子,为有这样的父皇,感到无比骄傲,无比自豪!”
第676章 格局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说到了白诚的心坎里。
白诚坐在主位上,听着次子这番发自肺腑的夸赞,心中积压的怒火、郁闷、失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一脸赤诚的白安,眼中满是赞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安的头,脸上露出了封禅归京之后,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好,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深谙朕的心意,懂朕的功业!不像有些人,只看到眼前蝇头小利,看不到朕的千秋大计,看不到朕为大周打下的万世基业!”
白诚话里有话,隐晦地斥责着太子白盈,看向白安的眼神,愈发满意。
他笑着看向白安,继续问道:“你这番话,句句真心,朕很欣慰。不过,朕知道,你素来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定然不止这一番话。你方才说的,都是夸赞朕的,想必,还有别的想法,藏在心里,没说出来,对不对?”
白安闻言,脸上的恭敬之色微微一敛,抬起头,看向白诚,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缓缓低下头,轻声说道:“父皇圣明,儿臣……儿臣确实还有一些心里话,只是怕……怕说了之后,惹父皇生气,责怪儿臣。”
“哦?”白诚挑了挑眉,心中愈发好奇,也愈发欣赏这个儿子的沉稳。
他收起笑容,神色微微严肃,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但说无妨。朕既然问你,便是信你。你是朕的儿子,心中有何想法,只管直言,无论对错,朕都不怪你。”
得到白诚的承诺,白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眼神坦荡而真诚,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忤逆,语气沉稳,缓缓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方才所言,句句都是真心,父皇的功业,确实配得上泰山封禅,这一点,儿臣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只是……凡事皆有利弊,盛举之下,亦有隐忧,儿臣斗胆,想跟父皇说说这封禅之后,潜藏的隐患。”
“父皇为行封禅大典,历时半载,耗费巨资,征调民夫数十万,看似彰显了大周威仪,成就了千古美名,可实则,也让我大周的国力,遭受了巨大的损耗。各州府库房空虚,数十年的国库积蓄,耗损大半;数十万民夫远离家乡,田地荒芜,生计艰难,百姓心中,难免有怨言,民心,也渐渐有了涣散之象。”
“父皇一生励精图治,积攒下的盛世根基,终究是在百姓,在国库。如今,虚名已成,可国本受损,百姓辛劳,长远来看,实在是得不偿失。儿臣并非非议父皇的决策,只是担心,长此以往,盛世之下的隐忧,会渐渐扩大,将来,会成为我大周江山的心腹大患。”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肯定了白诚的丰功伟绩,维护了天子的威严,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封禅之后,国力虚耗、民心渐散的核心隐患,没有无脑的谄媚逢迎,也没有过激的忤逆指责,通透客观,字字珠玑,尽显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与格局。
白诚坐在原地,听完白安的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次子,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赞许与感慨。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低调温顺的次子,竟然有如此通透的心思,如此沉稳的格局,如此精准的眼光。
太子白盈,只知道一味地抱怨、非议,当众忤逆,伤他的颜面,却从未想过,先肯定他的功业,再言说利弊;而白安,却能做到不偏不倚,既维护了他作为天子的尊严与荣光,又清醒地看到了盛世之下的隐忧,直言利弊,不卑不亢,心智之成熟,眼光之毒辣,远超太子白盈,甚至远超朝中许多迂腐老臣。
他之前,只觉得这个次子懂事孝顺,却从未发现,他竟有如此城府与格局。
一时间,白诚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太子的失望,有对白安的惊艳与赞许,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恍然。
其实,刘静与白盈说的话,白安说的话,道理都是一样的,都指出了封禅劳民伤财、耗损国本的隐忧。
可太子的方式,是抱怨、非议、忤逆,让他只觉得怒火中烧,满心反感;而白安的方式,却是先扬后抑,先肯定他的功业,再言说隐患,既给了他十足的颜面,又让他清醒地看到了问题所在,心中非但没有怒意,反倒满是赞许与欣慰。
这就是差距,是储君之才,与纨绔之子的差距。
白诚缓缓收回手,看着白安,眼中满是欣赏与释然,之前在长恒宫积攒的所有郁气、怒火、失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情顿时缓解了大半,变得舒畅通透起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带着浓浓的赞许:“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安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你有如此心智,如此眼光,朕很欣慰,很放心。”
“你放心,朕今日听进去了。你说的话,是逆耳忠言,也是为了朕,为了这大周江山,朕非但不会怪你,反倒要赏你。”
白安连忙起身,再次跪地叩首,语气诚恳:“儿臣不敢邀赏,儿臣只是身为皇子,为父皇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乃是分内之事。只要父皇明白,儿臣便心满意足了。”
“起来吧。”白诚笑着抬手,让他起身,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满意。
随后,他看向一旁一脸欣喜的王贵妃,神色缓和下来,对着白安说道:“安儿,你先退下吧,朕有一些体己话,要跟你母妃说。”
“是,儿臣遵旨。”白安恭敬地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多余的逗留,缓缓退下,走出内殿之时,还不忘轻轻合上殿门,礼数周全,沉稳得体。
看着白安离去的背影,白诚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心中一片通透舒畅。
泰山封禅的虚名,终究是虚的。
而他身边,有如此聪慧通透、沉稳懂事的儿子,才是他真正的收获,是大周江山未来的希望。
只是他未曾察觉,此刻他心中对太子的失望,对甘王的赞许,已然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心底。
而这封禅留下的国力隐忧,父子隔阂,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才刚刚开始,在这巍峨皇宫之中,在这鼎盛盛世之下,缓缓蔓延开来。
第677章 换储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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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多灾多难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永平十四年。
这一年,注定是大周开国以来,多灾多难、动荡不安的一年。
入春之后,北方幽、冀、并三州,便接连数月滴雨未降。
骄阳似火,炙烤着广袤的大地,原本肥沃的农田干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如同大地干涸的伤痕,寸草不生;河水断流,井水枯竭,连北方赖以生存的湖泊,都只剩下满池淤泥,龟裂见底。
百姓们守着空荡荡的水缸,望着万里无云的烈日,哭天抢地,却求不来一滴雨水。
不过数月时间,北方三州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无数百姓为了一口水、一把粮,背井离乡,四处逃荒,路边随处可见因饥渴而死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惨剧,屡屡发生,昔日富庶的北方大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加急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从北方各地飞速送入京城,堆满了长生殿的御案。
每一本奏折上,都写满了灾情的惨烈,百姓的疾苦,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白诚看着这些奏折,连日来寝食难安,龙颜震怒。
他当即下旨,从国库调拨粮食、银两、饮水,派遣朝中三位心腹大臣,率领禁军,火速赶往北方赈灾,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责令地方官员全力寻找水源,救治百姓。
可天不遂人愿。
即便朝廷倾尽人力物力,可面对这旷日持久的大旱,依旧是杯水车薪。
派出去的官员接连上奏,言说旱情太过严重,地下水源尽数枯竭,良田尽毁,流民无数,即便放粮赈灾,也难解根本之困,再无雨水降下,北方三州,怕是要彻底荒废。
奏折递到京城,满朝文武皆忧心忡忡,束手无策。
朝堂之上,有深谙古制的老臣,出列跪地,声泪俱下地上奏,言道此等大旱,乃是上天警示,唯有陛下效仿先皇,沐浴斋戒,亲赴城郊天坛,祭祀上天,祈雨祈福,以天子至诚之心,感动天地,方能降下甘霖,解救万民。
白诚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一生不信鬼神天命,只信手中皇权,可如今,面对这毫无缓解迹象的大旱,面对无数百姓的生死,面对满朝文武的期盼,他别无选择。
祭祀求雨,虽是古法,却是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既能安抚民心,也能为天下百姓搏一线生机。
当即,白诚沉声应允,下旨令礼部、太常寺即刻筹备祭祀大典,他将在三日后,亲自出城,前往天坛祭天求雨。
旨意下达,朝野上下一片肃穆。
百官纷纷开始斋戒沐浴,百姓们听闻天子要亲自主持祭天,原本惶恐不安的民心,渐渐安定下来,无数人跪在自家门前,日夜祈祷,期盼上天降下雨水。
三日后,天未亮,白诚便身着素色祭天礼服,摒除一切銮驾仪仗,只率领文武百官,徒步前往京城南郊的天坛。
一路之上,天色阴沉,万里无云,烈日依旧高悬,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百官们心中忐忑,白诚的面色也愈发凝重,他一步步走上天坛,按照古礼,焚香祷告,诵读祭文,字字句句,皆是为天下百姓祈福,言辞恳切,至诚至真。
祭文诵读完毕,白诚跪在天坛之上,仰头望向苍穹,久久未曾起身。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动着地上的尘土,呼啸而过。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不过片刻功夫,便被黑压压的乌云尽数笼罩,遮天蔽日,天地瞬间昏暗下来。
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之中翻滚作响,由远及近,震彻天地。
不等白诚与百官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砸在地上,砸在天坛的青石板上,砸在众人的身上。
起初只是小雨,不过瞬息之间,便变成了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连绵不绝。
干涸了数月的大地,疯狂地吮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甘霖,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枯黄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逃荒的百姓们跪在雨中,放声大哭,对着京城天坛的方向,连连叩首,高呼天子圣明。
天坛之下,文武百官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先是愣住,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白诚,高声山呼万岁,声音激动得颤抖。
“天降甘霖!是陛下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陛下圣德,感天动地,佑我大周!”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白诚站在天坛之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发丝与礼服,望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中满是宽慰与动容。
他知道,这场雨,不仅解了北方的旱情,救了万千百姓,更稳固了他的皇权,彰显了他身为天子的天命所归。
大雨连下三日三夜,北方旱情彻底缓解。
白诚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免除北方三州受灾百姓三年的租庸调与全部赋税,发放耕牛、种子,帮助百姓恢复农耕;同时,任命工部尚书为主官,调拨数十万民夫与银两,前往北方三州,大规模开凿运河,疏通水道,兴修水利,从根本上解决北方干旱缺水的问题。
先皇在位之时,虽也在全国兴修水利,却多侧重于江南富庶之地,北方水利设施常年失修,薄弱不堪。
白诚此次下定决心,要彻底补齐北方水利的短板,杜绝日后再发生如此惨烈的旱灾,为大周百姓,谋万世安稳。
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称颂陛下圣明,体恤百姓,远见卓识。
经此一役,白诚的皇权与声望,再次达到了顶峰。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旱,不过是永平十四年天灾的开端。
第679章 倾斜
同年八月,秋粮即将成熟之际,山东各州,忽然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
漫天遍野的蝗虫,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绿油油的麦田、稻田,瞬间被啃食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颗粒无收。百年不遇的特大蝗灾,席卷了山东整个行省,数十个州县,尽数受灾,即将到手的秋粮,毁于一旦。
百姓们望着漫天蝗虫,欲哭无泪,刚刚从旱灾的阴影中走出来,又陷入了蝗灾的绝境,天下再次动荡起来。
白诚得知山东蝗灾的消息时,正在长生殿批阅奏折,当即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奏折摔在地上,龙颜大怒。
旱灾乃是天意,人力不可抗,可蝗灾,明明是可以靠人力干预、提前遏制的!
他当即下旨,责令山东全境官员,全力组织百姓灭蝗,务必将蝗灾控制在最小范围,保住秋粮,安抚百姓。
可一道道圣旨发下去,山东各地递上来的奏折,却依旧全是坏消息。
蝗灾愈演愈烈,根本没有得到遏制,蝗虫从山东蔓延至周边直隶、河南两省,灾情越来越重。
地方官员上奏,言说蝗虫太多,灭之不尽,百姓们惶恐不安,根本无力对抗。
白诚看着眼前堆积如山、诉说灾情惨烈的奏折,怒不可遏,在早朝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厉声斥责山东官员无能。
“一群废物!蝗灾不过是小虫作祟,并非天灾不可抗,朕给你们兵权,给你们钱粮,给你们旨意,你们连一群蝗虫都对付不了,留你们何用!”
龙颜大怒,声震大殿,百官跪地,无人敢言。
此时,有几位胆小怕事的官员,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地上奏,道出了实情。
原来,自前朝末年起,各地便屡屡爆发蝗灾,可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皆愚昧无知,认为蝗虫是“天虫”,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人间的神物,非但不敢捕杀,反倒焚香祭拜,不敢伤害分毫。
历任官员也多信奉此等谣言,面对蝗灾,只知避让,不知捕杀,更从未想过从根源上彻底遏制蝗灾,以至于年复一年,蝗虫繁衍越来越多,如今一旦爆发,便成了灭顶之灾,根本无法收拾。
更有甚者,民间与官场之中,已经开始流传谣言,说这场蝗灾,连同之前的大旱,都是上天对大周的惩戒,是因为陛下封禅劳民伤财,失了民心,触怒上天,这才降下灾祸,惩罚人间。
甚至有人暗中造谣,说当今陛下皇位来处不正,德行不配天地,才会引来天灾连连。
这些谣言,传到白诚耳中,更是气得他浑身发抖,怒发冲冠。
他一生励精图治,功业赫赫,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如今不过是两场天灾,竟被这些愚昧之人、奸佞之辈如此非议,污蔑他的德行,质疑他的皇位!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白诚猛地拍案而起,龙目圆睁,怒火滔天。
“蝗虫便是害虫,何来神物之说!天灾乃是天时,与朕之德行何干!胆敢再散布谣言,妖言惑众者,一律斩立决,诛九族!”
当即,白诚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彻查散布谣言者,无论官民,一律严惩不贷,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第二道,从京城、周边各省抽调精锐官兵,火速赶往山东、河南、直隶三省,配合地方官员,组织所有百姓,全力灭蝗,但凡有蝗虫出现,不分昼夜,全力捕杀,但凡捕杀蝗虫有功者,一律重赏;消极怠工、畏惧不敢捕杀者,就地革职,严惩不贷。
第三道,令户部即刻调拨赈灾粮食,送往受灾州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杜绝百姓逃荒、暴乱之事发生,同时,提前减免受灾州县来年赋税,让百姓安心配合灭蝗。
圣旨一下,全国震动。
原本畏惧蝗虫、信奉谣言的百姓,见天子下了死命令,又有重赏在前,严刑在后,终于放下心中愚昧的念头,拿起工具,跟着官兵一起,全力捕杀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在全民围剿之下,终于渐渐得到了遏制。
而长生殿内,白诚坐在御案之后,看着各地陆续递上来的灭蝗进展奏折,面色依旧凝重,没有半分轻松。
接连的大旱、蝗灾,让他一手打造的盛世,出现了裂痕。
国库耗费巨大,百姓流离失所,朝野动荡,谣言四起,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在这场天灾之中,两位皇子的表现,再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心底那枚易储的种子,再次疯狂生长。
太子白盈,在旱灾之时,便屡屡上奏,言辞急切,一味指责朝廷赈灾不力,劝谏他下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认错,言语间,依旧是不改往日的耿直迂腐,丝毫不顾及他身为天子的颜面,更不懂朝堂局势与民心安抚,只会一味指责,让他愈发厌烦。
而甘王白安,年仅十四岁,却在天灾降临之际,主动上奏,献出自己王府中所有的钱粮,送往灾区赈灾,同时上书建言,提出灭蝗、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的多条计策,条条切中要害,周全稳妥,甚至主动请命,愿意前往灾区,协助官员赈灾灭蝗,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
白诚看着甘王的奏折,再想想太子的所作所为,心底的天平,愈发倾斜。
他压在心底的易储之心,再也难以抑制。
只是眼下,天灾未平,朝野未稳,他还需再忍。
可他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第680章 一扫后患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转眼便迈入永平十五年。
历经去年接连大旱、肆虐蝗灾,大周元气尚未全然恢复,国库粮帛依旧拮据,民间疮痍未平,流民虽渐渐返乡复耕,朝野上下依旧人心惶惶,处处透着疲惫与动荡。
谁都以为熬过天灾,便可重回安稳盛世,不曾想内地灾祸刚歇,遥远苦寒的漠北草原,便再度掀起漫天狼烟,打破了大周来之不易的平静。
漠北之地,常年游牧散落,部落林立,彼此纷争不断,昔日铁勒、葛逻、拓浑三部,常年受大周册封管束,岁岁纳贡,世代称臣,安分驻守北疆边境,多年未曾挑起战乱。
可自永平十四年大周连遭天灾,国力损耗巨大,边疆防备松懈,消息传入草原,三部首领顿时心生异心。
他们借着中原动荡、天子无暇北顾之机,暗中歃血为盟,摒弃部落隔阂,集结所有部族兵马,吞并周边零散小部,整合草原数十万牧民骑士,强强联合,自立结盟,号称北狄汗国,共推雄强首领为北狄大可汗,高居王庭,称霸漠北。
一夜之间,散漫百年的漠北游牧势力,凝聚成一支强悍统一的草原铁骑,盘踞大漠南北,虎视眈眈俯瞰大周北疆。
站稳脚跟之后,北狄可汗故作谦卑,派遣心腹使者,携带牛羊贡品与国书,长途跋涉踏入京城,入宫觐见大周天子白诚。
上表言辞看似恭敬,实则暗藏嚣张胁迫之意,直言三部合一,已是漠北共主,恳请大周皇帝正式下诏册封,承认北狄王号,赏赐藩王爵位,划定草原疆域,世代与大周互通盟约,互不侵扰。
这份奏表传入长生殿,白诚只扫了一眼,便面色沉冷,眸中寒意骤起。
他心中一清二楚。
北狄绝非真心臣服求封,不过是借着合并之势试探大周虚实。
若此刻应允册封,承认其汗国正统,便是坐实漠北独立割据,从此漠北不再属大周疆土,漠南边境永无宁日。
草原部落必定愈发骄纵跋扈,年年索要赏赐,时时侵扰边境,蚕食州县,劫掠百姓,日后必定成为大周心腹大患。
更何况去年天灾连连,天下本就动荡不安,皇权威望虽在,却经不起边疆示弱。
天子若是对塞外蛮夷退让妥协,天下臣民都会以为大周国力衰败,无力震慑四方,内地人心再度溃散,四方藩镇、异族纷纷效仿作乱,内忧外患交织,大周江山必将岌岌可危。
当日早朝,白诚便将北狄求封国书掷于大殿中央,召集满朝文武,共议漠北国事。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听闻漠北三部合一立国,公然求王,无不神色大变,心中惶恐不已。
漠北草原广袤千里,大漠风沙无常,游牧骑兵来去如风,骁勇善战,来去飘忽,中原大军长途远征本就艰难万分。
往年单一部落作乱,大周尚且要耗费大量兵马粮草才能平定,如今三部合一,铁骑数万,势力空前强盛。
加上去年大旱蝗灾耗尽国库粮草,兵马损耗、民力疲惫,举国尚未喘息,若是贸然开战,一旦战事僵持,粮草不济,军心溃散,边疆大败,不仅漠南尽数沦陷,战火还会一路南下,席卷内地各州。
朝堂之上,大半朝臣纷纷出言劝谏,神色惶恐,言语间皆是畏惧战事。
“陛下,漠北三部合并,兵强马壮,草原铁骑凶悍无双,大漠戈壁地势凶险,我军长途跋涉,补给艰难,万万不可轻易动兵啊。”
“天灾刚过,国库空虚,粮草不足,民力疲惫,若再起大战,百姓不堪重负,恐再生流民动乱,内外交困,江山堪忧。”
“北狄只求册封王位,并无立刻开战之意,不如暂且应允其请,赐下王号,划定疆界,以安抚为主,换取边境数年安稳。待我大周休养生息,恢复国力,日后再徐徐图之,才是万全之策。”
老臣们纷纷跪地叩首,苦苦劝谏,人人畏惧漠北战火再起,害怕重蹈前朝边疆惨败、国土沦丧的覆辙,只求隐忍退让,苟安一时。
朝堂议论纷纷,畏战求和之声占据大半,无人敢直言强硬讨伐。
唯有少数武将立场坚定,却也顾虑粮草军备,不敢贸然请战。
整个大殿气氛压抑沉重,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龙椅上的天子。
白诚端坐龙榻之上,一言不发,静静听着百官议论,指尖缓缓敲击御案,神色冷冽威严,眼底没有半分迟疑与动摇。
他一生执掌皇权,征战定天下,深知草原异族狼子野心,从来没有退让换来的长久和平,只有铁血征伐才能震慑四方。
想起前几年他封狼居胥,示弱便是示弱,妥协便是纵容,今日大周退一步,北狄便会进百步。
今日承认其藩王封号,明日他们便会觊觎漠南,劫掠边境,步步紧逼,永无安宁。
漠南诸州乃是大周北方屏障,一旦漠北坐大,边境世代战火不休,北方百姓年年遭受劫掠屠戮,好不容易熬过天灾苦难,又要深陷战乱流离,江山社稷根基必将彻底动摇。
片刻之后,白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响彻整个大殿,不容半分质疑:“蛮夷部落,擅自结盟立国,藐视天朝礼法,觊觎边疆疆土,也配求朕册封王位?”
“漠北世属大周藩属,世代称臣纳贡,安分守土。如今趁我国天灾动荡,私相结盟,自立汗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是朕应允册封,便是承认塞外割据,弃漠南千万百姓于水火,辱大周天威,丢先祖疆土!”
“朕大周立国,四海宾服,四夷朝拜,岂容草原蛮夷割据称王,挑衅皇权?漠北不宁,漠南永无安稳,边疆不定,天下永无太平。”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寂静无声。
白诚目光扫过群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驳回北狄所有请求,绝不册封其王号,不承认北狄汗国正统。传朕旨意,令北狄即刻解散联盟,归还劫掠边境人畜,各部回归旧地,依旧按时称臣纳贡,否则大军压境,踏平王庭!”
旨意迅速由驿站快马加急送往漠北。
北狄可汗收到大周拒绝册封、强硬斥责的回复后,勃然大怒。
原本以为中原历经天灾,国力衰弱,天子软弱可欺,只需稍加施压便能换取正统名分,割据草原称霸一方,万万没想到白诚态度如此强硬,丝毫不肯退让。
自觉颜面尽失,又笃定大周无力远征草原,北狄可汗当即撕破所有伪装,不再等候大周答复,公然以北狄王庭自居,昭告整个漠北草原,脱离大周管辖,世代独立。
同时集结全部草原精锐骑兵,南下侵扰漠南边境,劫掠村落,焚烧粮草,屠戮边民,抢夺牛羊牲畜,不断挑衅大周底线。
边境急报一封接一封,如同雪花一般涌入京城。
漠南多处州县遭受劫掠,边防哨所接连被攻破,戍边将士伤亡惨重,无数边民流离失所,战火蔓延迅速蔓延北疆。
第681章 三征漠北
消息传入长生殿,白诚震怒不已,却没有半分慌乱后悔。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战,也早已下定决心,以铁血征战平定漠北,一劳永逸根除北疆祸患。
任凭朝臣再次劝谏国库空虚、战事凶险、不宜远征,白诚心意已决,再无更改。
“蛮夷无信,欺我大周天灾软弱,肆意作乱边疆。今日不伐北狄,他日四方异族皆会轻视中原,天下永无宁日。”
白诚当着满朝文武,朗声宣告:朕,御驾亲征,讨伐北狄王庭,平定漠北!自朕登基以来,曾经两征漠北,却未能彻底清除,此次三征漠北,朕要彻底清除北方蛮族隐患,为我大周后世之君除去一个隐患!
天子御驾亲征,震动整个大周朝野。
所有人都明白,此战关乎大周国运,关乎北疆百年安宁,只许胜,不许败。
当下永平十五年秋日,秋高气爽,大漠风沙渐缓,正是草原用兵时节。
白诚立刻下达全国调兵旨意,整顿军备,筹集粮草,打造军械,集结大军,筹备远征漠北。
大漠戈壁与内地截然不同,千里荒芜,黄沙漫天,水源稀少,昼夜温差极大,长途行军最忌惮缺水断粮,战马不耐干旱,士兵难以久行,极易不战自溃。
前楚朝数次远征漠北大败,皆是困于沙漠缺水,人马渴死半路,不战而败。
此次与前两次不同,由于此次需要深入漠北境地,为解决大漠行军最大难题,白诚特意下令工部日夜赶制特制沙漠舟。
以坚韧皮革缝制轻便大容量运水皮囊,轻便易携,可随军背负,经久不漏,储存清水,完美适配沙漠长途行军。
同时严令兵部挑选北疆常年戍边、耐旱耐苦、适应草原气候的耐渴战马,淘汰中原娇弱马种,保障大军穿越茫茫戈壁,不被缺水困阻。
耗时整整两个月,大周各路兵马陆续集结完毕。
共计十五万精锐大军,粮草军械充足,沙漠舟尽数备齐,战马挑选完毕,三军将士士气高昂,整装待发。
白诚深思熟虑,排布精妙战法,避开大漠正面硬冲,兵分三路,合围包抄北狄王庭,不给草原骑兵丝毫逃窜迂回之机。
东路大军,由身经百战、镇守北疆数十年的老将李括统领,率领五万步骑精锐,绕道东侧大漠荒原,长途迂回潜行,绕至北狄后方腹地,彻底切断北狄铁骑向东逃窜退路,堵住其逃亡后路,关门打狗,不让蛮夷四散逃亡,后患无穷。
李括熟知草原地形,善打长途奔袭野战,沉稳老练,绝不会轻易中草原诱敌埋伏。
西路大军,由当朝太尉裴言挂帅,统领三万朝廷精锐铁骑,自西侧隘口进发,稳步推进,牵制北狄侧翼主力,骚扰其粮草牧场,分散北狄兵力,不让其集中精锐正面抵御天子中军,打乱草原部落阵型,让北狄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而天子白诚,亲率七万大周主力劲旅,作为中路大军,佩戴帝王符节,高举大周龙旗,携带海量沙漠舟运水皮囊与精良耐渴战马,堂堂正正穿越大漠腹地,长驱直入,直击北狄核心王庭,正面威慑草原各部,以天子天威碾压蛮夷叛军。
大军出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沿街跪拜,焚香祈福,送别天子与出征将士。
经历过去年天灾苦难,天下百姓无比渴望边疆安定,不再承受战乱流离。
文武百官齐聚城外,恭送圣驾,无人再敢劝谏求和,人人俯首听命,祝愿大军凯旋,北疆太平。
秋风猎猎,卷起漫天旌旗。
白诚一身银色战甲,身姿挺拔威严,立于战马之上,回首望了一眼繁华京城,再望向茫茫北方大漠。
内地天灾裂痕尚未修补,朝堂储位暗流汹涌,皇子优劣日渐分明,边疆战火又骤然燃起。
他这一生,对内稳江山、安百姓、平内乱;对外慑四方、服异族、定边疆。
如今再度亲征塞外,不仅是平定北狄叛乱,更是要用一场大胜,重塑大周无上威严,压下所有非议谣言,稳固至尊皇权,让天下所有人都清楚,大周天子依旧威震四海,盛世根基,绝不会因几场天灾便轻易崩塌。
马蹄轰鸣,烟尘滚滚。
十五万大周大军,踏着秋日风沙,浩浩荡荡奔赴漠北。
中路中军一路向北,踏入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漠。黄沙漫漫,一望无垠,天地空旷,不见人烟。
白日烈日暴晒大漠,燥热难耐,夜晚寒风刺骨霜露。
寻常大军早已困顿不堪,可靠着提前备好的沙漠舟,源源不断储存清水,耐渴战马稳步前行,全军不曾出现缺水困顿,行军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漠北征战。
白诚亲自坐镇中军,日夜查看军情,调整行军路线,安抚将士士气,探查北狄动向。
东路李括大军潜行千里,悄无声息绕至北狄后方,悄然布下埋伏,静静等候蛮夷败逃。
西路裴言铁骑频频出击,不断袭扰北狄牧场与粮草营地,斩获无数牛羊俘虏,接连击溃多支草原小队,牢牢牵制北狄侧翼主力,让北狄可汗首尾难顾,慌乱不堪。
北狄可汗原本依仗大漠天险,轻视中原大军无法深入草原,狂妄自大,以为大周不敢远征,只想靠着劫掠边境逼迫朝廷妥协。万万没想到白诚御驾亲征,筹备周全,竟然带着特制饮水器具,不惧沙漠缺水困境,三路大军齐进,合围之势已成。
茫茫漠北之上,大周铁骑纵横驰骋,天子亲征,气势如虹。
一场决定漠北百年格局,关乎大周国运兴衰的大漠大战,就此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而远在京城的朝堂之内,太子白盈依旧拘泥礼法,忧心战事耗费民力,屡屡上书劝谏天子早日班师,言辞迂腐不合时宜。
甘王白安则每日关注北疆军情,分析战局利弊,上书行军补给、安抚降部、战后治理草原诸多良策,聪慧沉稳,深谋远虑。
一柔一懦,一勇一智。
第682章 铤而走险
北狄可汗自知此次周军来势汹汹,更兼天子御驾亲征、三路合围,断无半分侥幸求和的余地,索性收拢草原全境二十万精骑,依托漠北广袤荒漠与复杂地形,连设三道铁桶防线,妄图以逸待劳,拖垮孤军深入的大周大军。
第一道防线扼守沙棘道,此处是大漠通往王庭的唯一坦途,戈壁平缓,水草稍丰,北狄将八万最精锐的铁浮屠骑兵布防于此,深挖壕沟,密布拒马,只等周军主力踏入死地,便以骑兵四面合围,重演前楚大军困死荒漠的旧局。
第二道防线设于黑风口,以五万轻骑游击袭扰,专断周军粮道水源,消磨大军锐气。
第三道防线则直护金帐原王庭腹地,七万老弱精锐固守穹庐群,收拢草原各部牧民牛羊,坚壁清野,誓要与周军耗至弹尽粮绝。
北狄可汗笃定,大周中路军即便备下沙漠舟,也绝不敢弃坦途而走险地,只需守住沙棘道,千里荒漠便能成为周军的埋骨之地。
军报传至中军大帐,白诚立于广袤的漠北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沙棘道与西侧一片标注着“死亡戈壁”的空白之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满帐武将皆言沙棘道虽有重兵,却是大军通行唯一坦途,唯有正面强攻,方能稳步推进,唯有老将李括传书来报,言北狄重兵尽集于此,必有埋伏,正面硬拼必损大军元气。
白诚掷下令牌,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震得帐内众将肃然无声。
“北狄以为朕必走沙棘道,便将所有筹码尽数压在此处,正中朕下怀。朕偏要逆其心意而行,弃坦途,走死亡戈壁。”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随军老将纷纷跪地劝谏,言死亡戈壁绵延三千里,寸草不生,黄沙埋路,白日地表滚烫可煎熟血肉,夜晚寒风如刀能冻裂铁甲,更无半处水源,前楚曾有三千轻骑误入此地,尽数渴死埋于黄沙,连尸骨都未曾寻回,乃是漠北第一绝地,十五万大军踏入,便是九死一生。
白诚抬手压下众将议论,目光扫过帐外茫茫黄沙,语气笃定:“越是绝地,越出其不意。北狄重兵尽集三道防线,王庭必然空虚,唯有横穿死亡戈壁,方能绕开所有防线,直捣黄龙。朕早已备下足够全军一月之用的沙漠舟皮囊,精选耐渴战马,更有北疆向导引路,寻戈壁地下暗河踪迹,何愁不能穿越?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北狄反应过来,合围之势便成空谈,此战,朕要以奇制胜,一战定乾坤。”
帝王心意已决,军令如山,再无更改。
当日,白诚便令中路七万主力悄悄拔营,舍弃沙棘道,转而向西,踏入了人迹罕至的死亡戈壁。
踏入戈壁的第一日,大军便领教了这绝地的可怖。
白日里烈日悬空,黄沙被晒得滚烫,铁甲贴身便灼得皮肉生疼,将士们即便裹着麻布,也依旧汗流浃背,唯有依靠腰间背负的沙漠舟,小口啜饮清水,方能维持体力。
夜晚则气温骤降,寒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甲上铮铮作响,霜雪落满肩头,将士们只能抱团取暖,裹甲而眠,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凶险的是漫天风沙,时常有黑风骤起,黄沙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三尺,大军只能以绳索相连,摸索前行,稍有不慎便会被流沙吞噬,连痕迹都不留。
白诚亲自与将士们同行,不乘銮驾,不避风沙,每日与士卒同饮一囊水,同食一餐干粮,亲自巡查掉队士兵,安抚军心。
遇着暗河踪迹,他便亲自下马,与将士们一同掘沙寻水,将寻得的清水尽数优先分给伤兵与战马。
中军将士见天子以身犯险,同甘共苦,原本对绝地的恐惧尽数化为战意,无人抱怨,无人退缩,日夜兼程,稳步前行。
白诚更是严令全军,掩埋行军痕迹,熄灭烟火,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在死亡戈壁中穿行,如同一只潜伏于黄沙中的猛虎,静静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时刻。
这一路,三千里不毛之地,大周将士踏过流沙,闯过黑风,熬过酷暑严寒,靠着提前筹备的万全之策,竟无一人因缺水断粮而亡,耗时整整一月,硬生生横穿了这被草原异族视为禁地的死亡戈壁。
当大军走出戈壁最后一道沙梁,望见远处水草丰美、穹庐连绵的金帐原时,全军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震黄沙,士气达到顶峰。
而此时的北狄王庭,依旧沉浸在虚妄的安稳之中。
北狄可汗整日坐镇沙棘道防线,坐等周军主力前来送死,只留数千老弱残兵守卫王庭穹庐群,二十万主力尽数分散于三道防线之中,首尾不能相顾,全然不知大周天子已率领七万精锐,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王庭腹地。
白诚立于高岗之上,望着下方连绵千余顶的穹庐,牛羊成群,牧民往来穿梭,毫无防备,眼中寒光乍现。
战机就在眼前,绝无半分耽搁的道理。当夜,月黑风高,浓云蔽月,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
白诚连夜排布战法,令三千轻骑为先锋,人人背负火箭,悄无声息摸至王庭穹庐群外围,以火箭射向毡帐。
穹庐皆以皮革毛毡搭建,遇火即燃,顷刻间,漫天火箭如流星雨般落下,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不过片刻,整个北狄王庭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火光冲天,浓烟蔽月,牛羊惊窜,牧民哭喊声响彻草原。
北狄守卫猝不及防,看着漫天火光,瞬间乱作一团,根本不知敌军从何而来,只顾着四散奔逃。
白诚见状,亲自擂动战鼓,隆隆鼓声划破夜空,七万大周精锐闻声而动,骑兵列成锥形冲锋阵,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径直冲向王庭外围的木栅栏。战马奔腾,蹄声如雷,周军将士手持长刀,高声喊杀,不过片刻便冲破栅栏,杀入王庭腹地。
紧随骑兵之后,大周随军携带的神臂床弩尽数架起,军士齐力绞弦,巨箭带着破空之声,齐刷刷射向北狄守军的拒马营寨。
床弩威力惊天,巨箭所过之处,拒马、栅栏、穹庐尽数轰成齑粉,北狄仓促集结起来的骑兵,还未列好阵型,便被床弩射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第683章 庆功
北狄可汗的亲卫部队拼死抵抗,可面对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大周大军,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周军步兵列成陌刀阵推进,陌刀如林,寒光闪烁,每一次劈砍,便有一片北狄骑兵落马,人马俱碎,连环弩箭如雨落下,将冲上来的敌军尽数射穿。
火海之中,大周龙旗高高飘扬,天子亲征的威仪,让将士们个个以一当十,杀得北狄守军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王庭大乱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三道防线。
北狄可汗得知周军竟横穿死亡戈壁、直捣王庭,惊得面无血色,当即率领主力回援,可早已错失良机。
东路李括大军早已等候多时,见北狄主力回援,当即率领五万步骑从后方杀出,截断其退路;西路裴言铁骑也趁势突破防线,从侧翼掩杀而来。
三路周军齐聚,对北狄二十万主力形成天罗地网般的合围之势。
白诚坐镇金帐原高岗,亲自指挥全军,步步紧逼,不给北狄骑兵丝毫突围迂回的余地。
这场漠北决战,整整持续了三日三夜。
黄沙被鲜血染成赤褐色,草原上尸横遍野,北狄二十万大军被周军分割包围,节节溃败,毫无抵抗之力。
北狄可汗率领残部拼死突围,却被李括率军截杀,当场战死,群龙无首的北狄各部,彻底土崩瓦解,要么投降被俘,要么四散溃逃,被周军尽数追剿。
三日后,战火平息,金帐原恢复平静。此役,大周大军大获全胜,斩首北狄八万余级,生擒北狄可汗妻妾、王子、王室贵族三百余人,俘获牧民、奴隶十余万,焚毁王庭穹庐千余顶,缴获牛羊、马匹、辎重百万计,北狄汗国赖以生存的根基,尽数被大周摧毁。
白诚策马踏入满目疮痍的北狄黄金大帐,看着帐内散落的珍宝、象征着北狄王权的狼头图腾,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半分骄矜,即刻传下圣旨,令大军收编降众,安抚牧民,划分牧场,严禁士卒劫掠滥杀,将漠北草原正式纳入大周疆域,设立都护府,派兵驻守,永镇北疆。
随后,白诚命人将北狄可汗的黄金大帐拆解,将其中黄金、铜铁尽数熔化,召集工匠铸造一尊巨鼎。
鼎身刻上此次三征漠北的始末,刻上大周将士的赫赫功绩,刻上北狄归降、漠北平定的盛世华章。
巨鼎铸成之日,白诚亲自率文武百官、降众首领,将鼎立于漠北草原中心,龙旗猎猎,钟声浩荡,宣告着这片广袤之地,自此永属大周。
经此一役,短时间内称霸漠北的北狄汗国彻底覆灭,草原各部异族闻大周天威,无不俯首称臣,遣使入朝归顺,漠北草原百年之内,再无强部崛起,再无战乱侵扰,大周边疆迎来了长久的太平安宁。
捷报传至京城,举国欢腾。经历过天灾与战乱之苦的百姓,纷纷焚香祭拜,庆贺天子凯旋,庆贺天下安定。
朝堂之上,原本对战事颇有微词的官员,尽数闭口不言,无人再敢非议天子征战之策。
而东宫之内,太子白盈看着捷报,面色惨白,手中谏言班师的奏折,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他依旧执着于民生耗费,拘泥于古法礼法,却始终不懂,唯有边疆安定,皇权稳固,方能谈休养生息,他的迂腐怯懦,在这场旷世大胜面前,显得愈发不堪。
反观甘王白安,接到捷报之后,并未沉溺于欢庆,而是连夜草拟奏折,上书战后漠北屯田、通商、迁民、教化之策,条条切中要害,句句深谋远虑,将战后治理的方方面面,尽数筹划周全。
一懦一智,一庸一能,两位皇子的格局与才干,在这场定鼎漠北的大胜之后,高下立判,分野昭然。
远在漠北的白诚,立于巨鼎之旁,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长风拂过他染上风尘的战甲。
他这一生,登基以来,三征漠北,横扫异族,将大周疆域拓展至前所未有的广袤,让大周天子的威名,威震四海,远播漠北。
内地的天灾裂痕,终将在盛世安稳中慢慢修补;朝堂的储位暗流,也将在他无上皇权之下,尘埃落定。
马蹄踏过黄沙,战鼓平息风云,白诚转身望向中原方向,目光深邃而威严。
班师回朝的仪仗踏入御京城门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自北城门至承天门,十里长街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门前摆着香案,焚香叩拜,欢呼声与颂圣声连绵不绝,直上云霄。
白诚身披玄色战甲,腰悬佩剑,策马走在龙旗之前,眉眼间还带着漠北风沙磨砺出的凛冽锋芒,目光沉稳地扫过俯首跪拜的万民,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定鼎天下、威加四海的笃定与威仪。
三征漠北,一战覆灭北狄汗国,拓地三千里,终结草原百年边患,这份不世功业,早已将他的帝王声望推至大周开国以来的顶峰。
昔日因连年征战、内地天灾而生的朝野非议,在这场旷世大胜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如今上至宗室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称颂天子神武,无人不敬畏大周天威。
入城之后,白诚先入太庙告慰先祖,再登大明殿接受百官朝贺,随后便下旨安抚三军、论功行赏,将漠北军政、边疆防务一一安顿妥当。
待朝中诸事初步理顺,入宫第三日,他便传下旨意,于大明殿举行盛大的凯旋庆功宴,召文武百官、宗室诸王、漠北归降各部首领同殿赴宴,犒赏三军,彰显大周盛世气象。
宴会当日,大明殿被装点得庄严恢弘。九根蟠龙金柱直抵殿顶,三十六盏巨型羊角宫灯高悬,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丹陛之上设明黄御座,御案陈列青铜酒爵、九鼎食器与四方珍馐;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级东西列座,公侯将相居前排首座,四品以上朝臣入殿列席,五品以下官员肃立于殿外丹墀,漠北诸部首领身着归附朝服,垂首屏息,不敢仰视。
紫金兽首香炉内,瑞脑香青烟袅袅,与殿外飘入的桂香交织,更衬得大殿肃穆庄重,气象万千。
吉时一至,内侍高声唱喏,中和韶乐奏响,音律庄重恢弘,歌功颂德之声绕梁不绝。
白诚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束玉带,缓步登临御座,刹那间,满殿文武、内外臣工尽数跪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久久不息。
“众卿平身,赐座。”帝王抬手,声音沉稳威严,带着久居帝位的压迫感,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宴席开席,礼乐交替,舞姬翩跹,珍馐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以中书令古蕴文为首的文武百官,纷纷离席跪地,举杯进贺。颂词恳切激昂,尽数称颂天子亲征朔方、横扫漠北、开疆拓土、安定边疆的千古伟业,言陛下功绩远超历代先皇,大周国运昌隆,将传之万代。
颂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热烈至极,人人面上皆是由衷的恭谨与崇敬。
第684章 改元
白诚端坐御座,举杯受贺,神色淡然,既无骄矜自得,也无半分懈怠,帝王城府,深不可测。
宗室诸王依次上前敬酒贺功。次子甘王白安身着紫袍玉带,身姿挺拔,举止从容有度。
他上前跪地举杯,言辞恭谨得体,既贺父皇定鼎漠北的赫赫战功,亦贺大周疆域永固、万民安乐,语气真诚恳切,全无半分邀功之意,只尽皇子本分、臣子职责,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引得殿内不少老臣暗自点头,心中赞许。
紧随其后的三子白荣,年纪尚轻,性情率真爽朗,满心都是对父皇的崇敬,上前高声贺功,语气热烈赤诚,虽少了几分沉稳,却胜在纯粹无心机,一片孺慕之情尽显无遗。
唯有太子白盈,立于宗室队列最前,迟迟未曾动步。
直到两侧百官目光纷纷汇聚,他才神色僵硬、步履沉重地缓步出列,跪地举杯。
他脸上没有半分庆贺的喜色,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闷与抵触,神色恹恹,不情不愿,语气平淡敷衍,只草草念了两句祝陛下安康、大周永昌的套话,声音低沉含糊,全程垂着眼帘,连抬头正视御座上的父皇都不敢,全然没有身为储君,为父皇大胜而自豪恭贺的模样。
他这副冷脸敷衍的态度,落在满朝文武眼中,众人皆是心照不宣,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多言,殿内欢快的气氛,都随之一滞。
这一切,尽数被御座上的白诚看在眼里。
帝王握着青铜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不满。
他此生最厌怯懦迂腐、不识大体之人,白盈身为国之储君,不见他开疆拓土的雄图,不见他安定边疆的远见,只一味拘泥钱粮耗费、死守古法礼法,此前三番五次上书谏言班师,拖战事后腿,如今他凯旋定边,立下不世之功,这个储君非但没有半分自豪与恭顺,反倒摆着一副怨怼冷脸,既无储君格局,更无皇子孝心,愚钝怯懦,不堪大任至此。
白诚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与冷意,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连一句多余的叮嘱、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未曾给予,便抬手示意白盈退下。
那极致的冷淡疏离,与对待白安时的颔首默许、温和目光,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殿内有心之人,早已将帝王的心意,看得明明白白。
整场庆功宴,礼乐不绝,颂声不断,直至深夜方散百官尽兴而归,人人笃定盛世将至,唯有太子白盈离殿时脚步虚浮,面色惨白,身后百官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同针毡扎身,让他如芒在背,却又无力辩驳。
他至死都执拗地认为,自己坚守民生、恪守礼法并无过错,却始终不懂,边疆不安、皇权不固,一切休养生息、礼法纲常,皆是空中楼阁。
庆功宴次日,天未破晓,晨钟响彻皇城。
白诚身着朝服,临朝大明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颁下两道明旨,震动朝野。
第一道圣旨,改元。
废原有年号,自即日起,改元元昌,取“开元鼎盛,国运昌隆”之意,宣告历经战乱天灾的大周,自此告别过往动荡,迈入全新的盛世纪元,与天地更始,与万民更始。
第二道圣旨,大赦天下。除谋逆大罪、十恶不赦者外,天下在押罪囚一律减罪一等,流放囚徒放归故里,减免天下百姓半年赋税,安抚流民,劝课农桑,以浩荡皇恩,稳固天下民心,彰显新朝气象。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跪地高呼圣明,颂声响彻太极殿。
改元大赦,向来是帝王定鼎乾坤、开启盛世的大典,此举一出,彻底坐实了白诚千古明君的声望,元昌二字,自此深深烙印在大周的江山社稷之上。
改元之后,朝政稳步推进,漠北都护府建制完备,降众安抚妥当,屯田、通商、迁民、教化之策逐一落地,边境安定,内地复苏,大周处处呈现欣欣向荣之象。
而太子白盈,依旧守着自己的迂腐执念,甚少参与朝政决断,反倒愈发闭门不出,东宫声势日渐沉寂;反观甘王白安,时常上疏言事,针对民生、吏治、边防提出诸多可行之策,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愈发得白诚信赖与器重,朝堂之上,隐隐已有储位之争的暗流涌动。
元昌元年秋,朝议散后,甘王白安独自留于御书房外,递牌子求见天子。
白诚正伏案批阅奏折,闻言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白安向来沉稳知礼,从不贸然私见,今日独自求见,必有要事。他颔首应允,宣白安入内。
白安身着素色常服,缓步入内,跪地行三叩之礼,礼数周全,举止恭谨,没有半分疏漏。
“起来吧,独自求见,所为何事?”白诚放下朱笔,神色温和地问道。经漠北一战与战后诸般处置,他对这个次子愈发器重,有谋略、知进退、有才干而不张扬,有远见而不僭越,远比太子白盈合他心意。
白安起身,再度躬身跪地,双手捧着奏折高举过顶,语气恭敬而坚定:“儿臣今日冒死求见,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但说无妨。”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更改姓名。”
此言一出,白诚微微蹙眉,眼底疑惑转为淡淡不悦,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朕登基之初亲自选定,‘安’字取平安顺遂、安定四方之意,饱含朕的期许与祝福,你素来品行端正、安分守礼,为何突然要改名?皇子姓名,乃父皇亲赐,关乎宗室礼法,不可随意更改,你此举,未免轻率。”
第685章 白衍
白安闻言,神色不变,依旧垂首跪地,语气沉稳恳切,字字清晰,全无半分慌乱:“父皇息怒,儿臣绝无半分轻视父皇赐名、违背宗室礼法之心。‘安’字乃父皇天恩亲赐,承载着父皇对儿臣的厚爱与期许,儿臣此生铭记于心,奉若珍宝,从无半分不满与轻视,更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字字紧扣新朝年号,尽显赤诚与格局:“如今父皇改元元昌,与天地更始,开启大周全新盛世。元者,万善之始;昌者,盛德之隆。儿臣身为大周皇子,愿以身应和新号,以己身承国运,为父皇的盛世江山尽心竭力。儿臣思之良久,恳请父皇准许,改名为白衍。”
“‘衍’者,水行循道,蔓延广布,繁衍昌盛,正合元昌年号之旨,寓意大周国运绵延不绝,盛世恩泽衍遍天下,万代不衰。儿臣以此名自勉,终身辅佐父皇,安定四方,修明吏治,休养民生,让大周盛世,衍泽万里,不负天恩,不负家国,不负父皇多年教诲。”
一番话,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全无半分私心杂念,句句紧扣元昌年号,字字都是为大周国运、为帝王宏愿考量,既彰显了开阔的格局与赤诚的忠心,又极尽恭顺谦卑,无半分僭越失礼之处,听得滴水不漏,心悦诚服。
白诚坐在御座之上,听完这番解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不悦与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喜、赞许与欣慰,他唇角缓缓扬起,竟是难得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通透,满是开怀。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最看重臣子与皇子的忠心、格局与眼界。白安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半分私念,反倒将自己的名字,与新朝国运、帝王宏愿紧紧绑定,一片赤诚,谋虑深远,远比只知死守礼法、怯懦迂腐、毫无担当的太子白盈,强上百倍千倍。
“好!好一个衍泽天下,国运绵延!”白诚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跪地的白安,手掌轻拍他的肩头,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欣喜
“朕的皇儿,有此格局,有此忠心,有此远见,朕心甚慰!朕准了!从今往后,你便改名为白衍,朕倒要看看,你如何为朕,衍出一个万代昌盛的大周盛世!”
白衍躬身叩首,声音动容:“儿臣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父皇期许,不负家国天下!”
白诚看着眼前沉稳有度、深谋远虑的次子,越看越是满意,心中念头一转,当即再度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决断:“名字既改,封号亦当相应晋升,以显朕的器重与天恩。即日起,削去甘王封号,晋封你为晋王,赐金册金宝,加封食邑三千户,王府规制、礼仪品级,一并从优晋升,位同诸王之首,仪仗俸禄,皆按最高规制颁行。”
此言一出,饶是素来沉稳内敛的白衍,也不由得浑身一震,再度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恭敬与动容:“儿臣谢父皇天高地厚之恩!此生定当肝脑涂地,效忠父皇,效忠大周,万死不辞!”
晋王这一封号,自古便是诸王之首,尊贵至极,地位仅次于储君太子。
历朝历代,能获封晋王者,要么是功勋盖世的皇子,要么是帝王最为器重、属意之人,几乎是离储君之位最近的尊号,分量之重,朝野皆知。
白诚将甘王直接晋封晋王,这份恩宠与器重,早已昭然若揭,无需多言。
当日,晋封晋王、准许改名的圣旨便传遍皇城,瞬间震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
消息一出,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人人心惊。
谁都明白,帝王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此前太子白盈在庆功宴上的敷衍失礼,早已让帝王心生不满,储君之位,早已暗流涌动;如今陛下改元元昌,便令次子改名应和年号,更是直接晋封仅次于太子的晋王尊号,恩宠之盛,前所未有,帝王的心意偏向,早已摆在明面上。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恪守礼法的老臣暗自忧心,认为太子无过,不可轻易动摇国本,纷纷私下商议,准备联名上疏劝谏帝王,不可过度恩宠皇子,扰乱储位根基;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然开始悄悄备下厚礼,登门拜访晋王府,争相靠拢,为日后铺路;更多的人,则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只等着看这储位之争,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东宫之内,太子白盈得知晋封消息的那一刻,当场瘫坐在椅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握着的茶杯轰然落地,碎成数片。
滚烫的茶水溅湿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彻底明白,漠北一战的胜负,早已不止是边疆的安定,更是他储君之位的分水岭。
父皇的无上皇权,因这场大胜稳固如山,而他的迂腐怯懦、不识大体、毫无格局,在父皇的雄图霸业面前,不堪一击,如同笑话。
如今晋王白衍得此盛宠,声望日隆,朝野依附者众多,他这个太子,早已形同虚设,坐在这储君之位上,如坐针毡,前路茫茫,再无半分底气与希望。
长生殿御书房内,白诚站在巨幅舆图前,指尖轻轻拂过标注完整的大周疆域,北至漠北,西达葱岭,南尽南海,东到大海,疆域广袤,前所未有。
身后内侍轻声禀报着朝野议论、老臣上疏劝谏、东宫异动的消息,他却神色不变,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并非要即刻易储,却要借着这一封号,敲打愚钝不堪的太子,警醒心怀异心的百官,更要为这个有能力、有忠心、有格局的皇子,铺就前路,为大周的未来,埋下最稳妥的伏笔。
储位之分,高下已判;人心向背,昭然若揭。
第686章 布局
元昌元年,秋高气肃,金风掠过皇城琉璃瓦,卷起满地细碎金桂,散入层层宫阙。
日暮时分,大明殿朝事散尽,文武百官逐次退朝,朱紫队列顺着御道徐徐散去,喧嚣渐歇。
连日来朝堂最沸沸扬扬的,莫过于二皇子白衍更名晋封晋王一事,百官人心浮动,派系暗涌,连殿外的秋风,都似裹挟着几分无形的紧绷与博弈。
白诚身着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帝王居高临下的沉敛威严。
连日处置新政、梳理边疆政务、权衡朝堂派系,桩桩件件皆是耗费心神,待百官尽数退去,御殿之内只剩寂静沉沉,连日紧绷的心神总算稍稍松弛。
正当他抬手示意内侍收拾案上奏折,准备移步御书房批阅积压文书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青绿色宫衣、垂手恭顺的长恒宫婢女缓步入内,屈膝跪地,声线温驯,不敢有半分逾矩:“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遣奴婢前来通报,已在长恒宫备好了清茶晚膳、暖殿熏香,恳请陛下下朝后移步长恒宫歇息片刻。”
白诚闻言,微微一顿,舒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他执掌大周江山,心系朝野万民,自改元元昌、敲定新政格局以来,一心扑在朝政之上,日日宵衣旰食,竟恍然发觉,自己已有足足半月,未曾踏足过长恒宫半步。
皇后刘静身为中宫嫡后,执掌六宫诸事,素来端庄温婉、沉稳有度,从不争宠媚上,亦从不干预朝政,纵使半月未见帝王驾临寝宫,也从未遣人频频催促打扰,只默默打理好后宫诸事,安稳后方,从未让后宫琐事烦扰帝心。
今日破例遣人来请,想来是心中记挂,亦是许久未见,盼一叙夫妻温情。
念及此处,白诚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他一生权谋纵横,坐拥万里江山,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人心叵测,后宫之中亦是各有算计、暗藏机心,唯有中宫刘静,数十年相伴,始终沉稳自持、贤德有度,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全然安心之人。
片刻沉吟后,白诚淡淡颔首,声线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添了几分平和:“知晓了,摆驾长恒宫。”
“遵旨。”婢女叩首起身,恭顺退下,前去提前通传。
不多时,銮驾起行,穿过层层宫廊秋景。
御道两侧梧桐叶落,桂香馥郁,暮色缓缓浸染整座皇城,白日朝堂的肃杀喧嚣被暮色温柔抚平,唯有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映照着帝王仪仗,庄重而静谧。
一路行至长恒宫,殿门大开,暖香扑面而来。
殿内早已燃好了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温润清雅,驱散了秋日的寒凉。窗棂紧闭,隔绝了宫外的秋风与喧嚣,案上摆放着精致的晚膳点心,温着一壶御用贡茶,处处皆是妥帖细致,尽显中宫规制。
刘静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常服,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银钗,未施浓妆,面容温婉清丽,气质端庄大气。
她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立在殿中静待,身姿悠然,神色平和,不见半分焦急怨怼,唯有眼底藏着浅浅的期盼。
见白诚迈步而入,刘静缓步上前,屈膝行端庄大礼,语气温柔得体:“臣妾参见陛下。”
白诚伸手稳稳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神色柔和不少:“免礼,宫内无需多礼。”
二人对视而立,咫尺相对,已是半月未见。
君臣之外,他们更是相守数十载的结发夫妻,历经储位之争、宫闱风波、江山更迭,一路相伴至今。
白日里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恪守礼制,端庄自持,此刻独处深宫,终是卸下了满身规矩束缚。
连日朝政劳顿,紧绷的心神在这温暖静谧的长恒宫中彻底松弛下来。无需繁文缛节,无需君臣顾忌,只剩寻常夫妻的温情缱绻。
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值守,阖殿静谧无声,唯余沉香袅袅,晚风轻叩窗棂。
许久未曾温存,二人缱绻相依,消解了多日疏离,也抚平了帝王连日理政的疲惫。
待一切尘埃落定,殿内暖意融融,薄汗微浸,气息渐平。
刘静慵懒倚靠在白诚宽阔温热的胸膛之上,青丝散落肩头,眉眼间褪去了中宫皇后的端庄肃穆,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与缱绻。
耳畔是帝王沉稳平稳的心跳,殿内是静谧安然的氛围,沉默良久,她终究还是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责难与试探,只似寻常闲谈:“陛下,臣妾近日听闻宫中与朝堂颇多流言,说是前几日,陛下将原甘王白安,更名白衍,晋封了晋王。”
这件事早已传遍皇城内外,震动朝野,早已不是秘密,无需遮掩避讳。
白诚手臂轻揽怀中之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神色淡然,眼底毫无波澜,淡淡应声:“不错,确有此事。”
他语气坦荡,字字公允:“白衍这孩子,心性沉稳,做事细致缜密,进退有度。当初朕御驾亲征漠北,朝中无主,太子坐镇东宫监国,是他全程辅佐左右,包揽大半繁杂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稳住了朝堂根基,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漠北大捷,江山稳固,他居功甚伟,既有实干之才,又有赤诚忠心,恪守臣道、子道,于国于功,都该当此封赏。”
这番话句句属实,无半分偏颇,是帝王对次子最公正的评判。
刘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温和,却藏着几分通透的洞悉,她微微抬眸,望着白诚的眉眼,轻声缓缓道:“陛下公允,论功行赏,本是帝王正道,臣妾自然知晓。只是如今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储位将倾,太子不日便会被陛下废黜,朝野上下,皆是议论纷纷。”
她语气轻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盈儿近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心神大乱,日日都来长恒宫向臣妾哭诉。他自知此次漠北之事失了分寸,言行失礼,让陛下心生不悦,又亲眼看着二弟骤然崛起,圣宠日隆,声势远超从前,心中惶恐不安,夜夜难眠,终日惴惴。”
此话一出,白诚沉稳淡然的眼底,骤然掠过几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迟疑。
无人知晓,御书房深夜独坐之时,看着白衍沉稳能干、格局开阔,再对比太子白盈的迂腐怯懦、目光短浅,他心中确确实实动过易储的念头。
太子身居储位,守着正统名分,却无储君该有的胸襟气魄、治国之才,更无辅佐帝王开创盛世的担当。
元昌新朝,正是大开盛世、拓土安邦、革新吏治的关键之时,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承接他宏愿、稳住大周江山、引领万代昌盛的储君,而非一个循规蹈矩、畏缩怯懦、难堪大任的守成之人。
白衍的骤然崛起,既是他有心嘉奖,亦是他刻意制衡、试探朝野、敲打东宫的布局。
第687章 一样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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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选妃
元昌元年秋,金风送爽,秋阳澄澈。距长恒宫那晚帝后夜谈,倏忽过了数日。
朝堂风波暂歇,晋王白衍的封赏尘埃落定,朝野派系看似归稳,实则底下的揣测与观望从未断绝。
白诚连日埋首御书房,批阅新政折子、核定漠北战后抚恤、调整边疆驻军布局,日日案牍劳形,心神始终悬于朝堂社稷。
暮色再临,褪去一日朝务的疲惫,帝王驾辇再临长恒宫。
宫灯依旧暖亮,沉香袅袅如故,殿内秋菊盛放,暗香幽幽,冲淡了秋日的肃凉。
刘静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温婉端庄,悉心备好了帝王爱吃的晚膳与热茶,殿内陈设妥帖,暖意融融,是偌大深宫里唯一能让白诚彻底卸下防备的去处。
数日未见,夫妻二人相对落座,褪去君臣规制,只剩寻常温情。
宫人悉数退避,殿内静谧安然,消解了帝王连日理政的疲惫与心头郁结。
夜色渐深,温存缱绻过后,余温漫过锦被,殿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温柔。
刘静慵懒倚在白诚肩头,发丝柔软散落,眉眼间带着沉淀的思虑,沉默许久,终是缓缓开口,将一桩盘亘心底许久的要事娓娓道来。
“陛下,臣妾近日思虑再三,有件关乎东宫、关乎国本的大事,需与陛下商议。”
白诚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语气慵懒平和,褪去了朝堂的凛冽:“你说便是。”
“盈儿今年已然十九岁了。”
刘静抬眸,目光恳切,字字郑重:“寻常世家子弟,十五六岁便已定亲,十八娶妻生子,便是寻常皇家宗亲,也从未有弱冠之年仍孑然一身的皇子。盈儿身为大周储君,东宫空悬至今,太子妃之位虚悬数年,实在不合规制。”
她缓缓细数前尘缘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前几年,臣妾与陛下数次提及立妃婚配之事,盈儿总以年幼青涩、需专心修习储君课业为由推脱,臣妾念他心性尚浅,便顺着他的意思,暂缓了此事。可如今他年近弱冠,早已成年,稳居东宫储位,朝堂百官、天下士族皆看在眼里。”
“太子无正妃,便无东宫规制,无未来中宫表率,于礼法不合,于国本不稳。”
刘静敛了眉眼温柔,添了几分郑重。
“如今朝局初定,元昌新政方兴,正是稳固国本、安抚朝野人心之时。为太子择一门当户对、德容兼备的太子妃,既是成全他的人生礼数,更是安稳东宫、堵住朝野悠悠众口的重中之重。此事,再也拖延不得了。”
白诚闻言,神色微顿,指尖的动作缓缓停下,心底暗自思忖。
他少年登朝,十九之年早已成家立室,执掌部分朝堂事务,深谙婚配成家、立身立心的道理。
男子成年婚配,方能褪去稚气、懂得担当,更何况是身负天下重任的储君。
此前他的确纵容了太子的推脱之心,一来念及太子心性怯懦,需循序渐进打磨心性,二来朝堂风波不断、边疆战事频发,无暇分心打理东宫婚事。
可如今时移事易,四海初安,朝局稳固,太子年逾十九,空悬东宫确实贻人口实,难免让朝野心生揣测。
片刻沉吟后,白诚缓缓颔首,语气笃定:“你所言极是。是朕疏忽了,此事的确不能再拖。”
他看向怀中的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决断:“太子婚事,事关国本正统,容不得半分儿戏。后宫之事由你做主,你即刻着手筛选京中世家、勋贵名门的适龄闺秀,挑德行端正、容貌端雅、心性温良者,列出名册呈来朕看,尽早敲定婚事,册封太子妃,安稳东宫根基。”
得帝王应允,刘静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当即应声领旨:“臣妾遵旨,定当尽心遴选,绝不辜负陛下所托,为东宫择一位良配。”
自此,长恒宫开始全力操持太子选妃一事。
刘静素来稳妥细致,为求周全公允,避开派系纠葛,亲自梳理大周京中门阀世家,上至功勋老臣、世袭公侯,下至书香望族、清流士族,逐一筛选适龄闺秀,剔除心性浮躁、品行有亏、家族势力过于跋扈者,历时半月,精挑细选出整整数十位名门贵女。
这些闺秀皆是十六七岁的豆蔻年华,个个端庄知礼、饱读诗书、容貌清丽,皆是配得上东宫储君、未来国母的上上之选。
刘静细细誊写名册,标注各家出身品行、闺秀性情特长,再三核对无误后,亲手将厚厚的甄选名册送至东宫,交由太子白盈阅览,只待他相中合意之人,便即刻上报帝王,择日纳聘定亲。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件举国瞩目、万众期待、全然为太子着想的天大好事,竟迎来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结局。
东宫之内,白盈翻阅名册不过片刻,便面色苍白,径直提笔回绝,直言无心婚配、不愿选妃。
消息传回长恒宫,刘静愕然不已。
她耐住心性,亲自前往东宫劝说,动之以母子温情、晓之以储君责任、喻之以家国礼法,苦口婆心劝慰大半日。
可往日温顺怯懦、对母后言听计从的太子,此次却异常执拗,态度坚决,分毫不肯松口,执意拒婚。
一次劝说无果,刘静并未气馁,只当儿子是一时心性执拗、未能通透事理。
隔日再次挑选出十余位最是品貌出众、家世清白的贵女,二次送入东宫,依旧被白盈断然拒绝。
短短半月之内,太子选妃一事三度搁置,三次劝说,三次回绝,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全然不顾母后苦心、不顾朝堂礼法、不顾国本安稳。
此事终究是瞒不住,快速传遍六宫,继而流转朝堂,原本趋于平静的朝野,再度流言四起、议论纷纷。
这一日,御书房内秋光肃穆,窗明几净,案上摊着刘静递来的最终甄选名册。
数十个温婉端庄的名门闺秀姓名整齐罗列,字字清雅,皆是适龄良配,无可挑剔。
白诚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拂过名册纸页,看着那一个个十六七岁、风华正茂的闺秀名讳,想起太子三番五次、蛮横任性的回绝,连日积压的不耐与怒火,瞬间翻涌而上。
殿内气氛沉凝压抑,秋风穿窗而入,吹得书页轻响,更衬得帝王神色阴沉骇人。
“简直不知好歹!”
白诚骤然出声,声音沉冷凌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响彻肃穆的御书房。
他执掌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臣子争权夺利、汲汲营营,见过无数宗室子弟渴慕权势、攀附权贵,从未见过有人会拒斥储妃婚配、拒绝稳固自身根基。
“普天之下,多少王孙子弟梦寐以求的尊荣,他却弃如敝履!”
第689章 东宫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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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片刻之内不到,朕亲自将他拉起!
御书房秋风彻骨,翻涌的怒火与彻骨的失望压得白诚心口发沉。
内侍那句关于东宫秘恋的密报,如同一把淬了寒霜的利刃,猝然刺破了他长久以来对太子的包容与姑息。
他端坐龙案之后,指尖死死攥着那卷厚厚的贵女甄选名册,宣纸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册上字字皆是皇后半月心血,句句皆是为东宫稳固、为国本安宁,可他悉心教养十九年的储君,竟为一己私情,弃礼法、弃前程、弃江山重任于不顾。
六宫妃嫔尚且安分守礼,恪守宫规本分,今夜他胸中怒火焚心,半点寻不到半分纾解的余地。
心中疑虑丛生,万千猜测盘旋往复,再多的流言传闻,终究不如亲眼一见、亲口一问来得真切。
一念既定,白诚骤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案前书卷,带起一阵凌厉风声。
“摆驾,东宫。”
他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半分波澜,却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滔天威压,听得一旁侍立的内侍心头剧震。
寻常帝王出行,必先有内侍传报、銮驾整备、宫人清道,仪仗浩浩荡荡,礼数周全得体。
可今夜白诚盛怒在胸,根本不欲给东宫半分遮掩藏匿的时机,不等宫人备辇,亦不许内侍提前通传,只携两名贴身侍卫,步出御书房,沿着宫道径直往东宫而去。
漫天暮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就漫长宫径。
晚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划过朱红宫墙,衬得整座皇城肃穆又沉寂。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袭常服龙袍的白诚,已然孤身行至东宫大门。
东宫门禁森严,入夜后更是守备严密,两队侍卫分班值守,寸步不离宫门。
此时夜色已深,值守的两名侍卫正凝神立在朱漆大门两侧,夜色朦胧,视线昏沉,只恍惚看见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自宫道东侧快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场慑人,却无任何引路内侍、随行仪仗,不似寻常宫中人。
二人瞬间绷紧神色,立刻手握腰间长剑,锵然一声半拔出鞘,寒光微闪,双双跨步上前,并肩将来人拦住,神色肃然,声线凛冽:“大胆!东宫禁地,擅闯者该当何罪!速速止步!”
剑刃映着灯火,寒意森森,直直对着身前之人。
就在此时,方才从御书房匆匆追赶而来的贴身内侍气喘吁吁奔至近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声厉喝:“放肆!统统住手!陛下圣驾亲临东宫,尔等小小侍卫,也敢拦阻圣颜?!”
“陛下”二字落下,如同惊雷贯耳。
两名东宫侍卫浑身剧颤,脸上的凛然戒备瞬间化为极致的惶恐惊惧,手中长剑“哐当”一声归鞘,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一弯,狠狠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板地面,浑身瑟瑟发抖,连连叩首请罪:“臣等眼拙!不识圣驾,死罪!死罪!恳请陛下恕罪!”
二人脊背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衣衫,心底惶恐到了极致。
帝王微服私至东宫,无一人提前察觉,还贸然拦驾,已是大大的失仪渎职,稍有不慎,便是祸及身家的大罪。
白诚目光淡漠扫过跪地二人,眼底冰封沉沉,无半分温度。
此刻他满心皆是东宫秘事与太子的忤逆荒唐,根本无心计较值守侍卫的疏忽过错,连半句斥责都懒得多言,只冷冷抬步,径直绕过跪伏在地的两人,踏入东宫朱门之内。
整座东宫静谧幽深,庭院内秋枝疏影,阶前残菊零落,晚风穿过回廊雕花窗棂,带起细碎风声,四下安静得过分。
按照东宫素来的规制作息,此时不过酉时末刻,天色初暮,正是太子批阅日常奏折、温习储君课业的时辰,往日东宫正殿必定灯火通明、人影井然。
可今日入目,正殿虽宫灯尽亮,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空落,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理政的动静。
白诚步履沉稳踏入正殿,目光凛冽扫过大殿四方。
殿内陈设规整,檀木案几光洁无尘,奏折笔墨摆放整齐,唯有大殿右侧角落,别出心裁地设着两张并排的矮几与柔软蒲草坐席,并非东宫理政规制,反倒透着几分闲适私密的模样,与庄严肃穆的正殿格格不入。
这般反常布置,映入白诚眼底,让他心底的疑虑与怒火又沉了数分。
他驻足殿中,并未落座,侧身看向紧随其后、躬身立在殿门口的两名东宫值守侍卫,声线沉冷如冰,不带半分情绪,字字压着怒意:“太子何在?”
两名侍卫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感受到殿中沉甸甸的肃杀威压,心头惶恐不已,连忙恭声回禀:“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便觉身体困倦不适,已然搁置课业,回内殿歇息安寝了。”
“身体不适?”
白诚低声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满是嘲讽与寒冽。
连日来太子百般拒婚、性情乖戾、闭门不出的反常,此刻尽数串联起来。
所谓操劳过度、身体不适,想来皆是掩人耳目的借口!他身为储君,身负天下储责,朝野新政、东宫课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之时,偏偏在选妃立储、规整礼法的关键节点,日日倦怠贪眠、闭门避世,何其荒唐!
一念及此,白诚心底怒火再难压制,一声冷哼响彻寂静大殿,震得殿中烛火微微晃动。
“传朕口谕,即刻去内殿,把太子给朕召到正殿来。”
他目光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字字铿锵。
“若是片刻之内不到,朕便亲自入内殿,从塌上将他拉起!”
话音落下,威压尽数铺开,两名侍卫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疾奔向内殿方向通报,脚步匆匆,不敢停留分毫。
整座东宫正殿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帝王挺拔沉冷的身影拉得颀长肃穆。
白诚缓步走到殿中主位坐定,背靠紫檀座椅,双目轻闭,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之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闭目沉思,过往数年被自己忽略的细碎片段,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自元昌之前,太子江南巡视归来,性情便日渐孤僻,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恭谨,愈发沉默寡言。
往日尚且会主动入宫问安、请示课业、关注朝局,归来后却屡屡推脱觐见,终日闭居东宫,甚少与宗室子弟往来,更不涉足世家宴会。
东宫偏殿常年落锁,不许宫人随意靠近值守,寻常内侍宫女皆被调离周边,守备严苛,口风缜密,半点风声不透。
帝后数次提及婚配立妃,他次次推脱搪塞,言辞牵强,神色慌乱,彼时他只当是幼子心性怯懦、畏惧成家担责,一心只想着循序渐进打磨其心性,顾念其年少单纯,屡屡包容纵容。
第691章 三番五次回,绝究竟是为何!
如今想来,所有的怯懦、所有的推脱、所有的倦怠、所有的孤僻,从来都不是心性未熟,而是心有所属、私情牵绊!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苦心栽培的大周储君,放着万千名门淑女、盛世良缘置之不顾,放着祖宗礼法、江山国本置之不理,反倒沉溺荒诞私情,豢养外男、封闭东宫、自毁前程,白诚心口便翻涌着无尽的失望、痛心与震怒。
祖宗基业,千秋万代,何其沉重,偏偏落在这样一个执迷不悟、公私不分、格局狭隘的储君身上。
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流逝,殿中寂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终于从回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打破满殿沉寂。
一身狼狈的白盈匆匆踏入正殿,步履仓促,神色慌张。
他显然是从床榻上被唤起,全然来不及规整仪容,乌黑的发髻松散凌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色苍白孱弱。
身上只草草披了一件素色单薄外衣,内里雪白挚衣清晰显露,衣衫不整,仪态尽失,全然没有半分东宫储君该有的端庄威仪。
往日里温润恭谨、进退有度的太子,此刻狼狈仓皇,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心虚,周身尽是局促不安。
踏入大殿,看见端坐主位、闭目沉颜、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的父皇,白盈心头骤然一沉,双腿几欲发软,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躬身,恭恭敬敬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儿臣不知父皇深夜驾临东宫,未曾远迎,礼数有亏,请父皇恕罪。”
软糯恭谨的语气,依旧是往日温顺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慌乱与躲闪,却早已出卖了他的心思。
白诚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眼眸里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沉沉寒意与凛冽审视,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狼狈失礼的太子身上,将他上下尽数打量。
那目光太过锐利,如同寒刃刮骨,逼得白盈下意识垂低眉眼,不敢与之对视,心头慌乱愈发浓重。
良久,白诚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诘问:“你身为大周储君,身负东宫重任,日日当以课业朝政为先、以修身立德为本。此刻不过酉时末刻,天色初昏,正是勤勉理事、温习课业的时辰,你为何早早卸事休憩,闭门贪眠?”
直白严厉的诘问落下,压得白盈心头一紧。
他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迅速强自镇定下来,垂首低声应答,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孱弱疲惫:“回父皇,近月元昌新政落地,东宫协助梳理地方奏折、核对抚恤账目,事务繁杂冗重。儿臣日日伏案操劳,不敢懈怠,近日心神耗损过重,时常倦怠乏力,身体略有不适,实在支撑不住,便提前歇息片刻,还请父皇体谅儿臣苦衷。”
这番说辞温和谦恭,看似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依旧是他往日推脱诸事的惯用借口。
白诚闻言,眼底寒意更盛,唇角冷意愈浓,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死寂的氛围瞬间笼罩整座大殿,无声的压迫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惶恐。
白盈垂首躬身,脊背僵硬,被父皇沉沉的目光审视着,只觉浑身冰冷,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层层蔓延,方才强装的镇定已然濒临崩塌。
片刻之后,白诚才缓缓转开话题,直击核心,句句诛心:“你身体劳累,勤于政事,朕本该嘉奖体恤。可朕且问你,数日前你母后呕心沥血,耗时半月,为你甄选京中数十位名门贵女,德行端正、才貌兼备、家世清白,皆是配得上东宫储妃、未来中宫的上上人选,为何你尽数回绝,执意不肯选妃立储?”
话音落地,殿中风声骤停,所有空气仿佛尽数凝固。
这一句话,如同撕开伪装的利刃,直直刺向白盈最隐秘的心事。
白盈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心底剧烈动荡。他眼底飞快掠过极致的慌乱、躲闪与不安,喉间微微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沉吟片刻,他才勉强稳住语气,言辞空洞而牵强:“父皇明鉴,母后精心挑选的诸位世家闺秀,皆是名门教养,仪态端庄,品行出众,样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并无半分不妥。”
“既然无可挑剔,”白诚立刻追问,步步紧逼,声线愈发冷厉。
“那你三番五次、执意回绝,屡屡忤逆母后苦心、违背朝野礼法,究竟是为何?”
一连串的逼问紧凑凌厉,不给白盈半分喘息掩饰的余地。
白盈脸色愈发苍白,唇瓣微微抿紧,眼神躲闪游离,不敢直视父皇威严的目光。他心头纷乱如麻,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所有提前想好的托词、借口,在父皇通透凛冽的审视之下,尽数轰然崩塌,支离破碎。
他攥紧衣襟,指节微微泛白,身躯隐约发颤,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儿臣……儿臣只是觉得,如今朝局初定,新政方兴,北狄战后百废待兴,儿臣当以国事为重,无心顾及儿女私情、婚嫁规制,目前尚且没有成家立室的想法。”
“放肆!”
一声雷霆怒斥骤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白诚怒不可遏,右手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身前紫檀木几案之上!
厚重的几案剧烈震颤,案上摆放的笔架宣纸微微跳动,震得满殿皆惊。
帝王盛怒的威压轰然炸开,席卷整座东宫正殿,凛冽肃杀之气让人窒息。
白诚双目含怒,眉眼阴沉可怖,声音裹挟着极致的失望与震怒,字字铿锵,厉声斥责:
“一派胡言!你身居东宫储位,享天下至尊荣宠,受万民供奉期许,修身、立德、成家、立世,皆是储君本分,何来无心顾及之说?!”
“朕昔年登基之前,并非皇太子,无你这般得天独厚的储位根基,无东宫得天独厚的教养庇护!朕十八岁之年,早已成家立室,立身正心,辅佐先帝处置朝政,周旋朝堂派系,担起宗室重任!”
“你今年已然十九,距弱冠之岁仅有数月!寻常世家子弟,十八便可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便是寻常宗室旁支,弱冠之前必定婚配定亲、安稳家室!你身为大周未来储君、天下正统,本该冠礼之年便行婚配、册封储妃,为天下士族表率、为大周绵延子嗣!”
“朕顾念你心性怯懦、朝堂多事,屡屡包容纵容,暂缓你婚配之事,已是天大恩宽!可你不知感恩、不知勤勉、不知担责,反倒肆意任性、悖逆礼法、耽于私念!”
白诚字字严厉,句句诛心,怒火翻涌眼底,失望浸透心神。
“举国上下,朝野内外,人人皆盼东宫安稳、国本稳固,人人皆望储君修身立德、承继大统!百官观望、士族瞩目、万民期待,你却为一己私心,屡屡推脱婚配、荒废立身之本!这般扭捏怯懦、公私不分、格局狭隘的模样,究竟成何体统!何以坐镇东宫?何以统领百官?何以承朕万里江山!”
厉声斥责回荡在空旷大殿,震得白盈浑身发抖,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伏在地。
他垂首立在原地,发髻凌乱、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眼底的慌乱、愧疚、心虚尽数交织缠绕,再也遮掩不住。
面对父皇雷霆震怒的诘问,面对祖宗礼法、家国重任的重压,他无言以对,无辞可辩,只能死死攥紧衣襟,浑身冰凉,被无尽的惶恐与愧疚彻底裹挟,连抬头直视帝王眼眸的勇气,都全然消散无踪。
第692章 衣衫不整的美艳男子
殿内怒声余韵尚未散尽,沉凝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白盈浑身僵直垂首而立,满心惶恐无处安放,耳畔还回荡着父皇字字诛心的斥责,只觉五脏六腑皆似被寒气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君臣父子对峙僵局难解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侍卫恭谨又带着几分慌乱的通传之声,穿透紧闭的殿门,清晰落入殿中二人耳中。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
侍卫躬身立于殿门之外,声音略显紧绷,带着几分忐忑不安,高声禀报出声,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到极致的死寂。
盛怒未消的白诚眉头骤然一蹙,周身凛冽的寒气愈发浓重,本就阴沉的面色瞬间沉了几分,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不悦,沉声冷喝:“何事慌张禀报?”
门外侍卫闻言,连忙定了定神,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回禀道:“回陛下,属下等人方才巡查东宫内殿周遭,意外在内殿侧廊之下,抓到一名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行踪诡异,形迹可疑,特来前来禀报!”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原本心神慌乱、惴惴不安的白盈身躯猛地狠狠一颤,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般,浑身血液瞬间仿佛尽数凝固,原本就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刹那间褪去最后一丝生机,变得面无人色,毫无半点血色。
他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发青的颜色,心口骤然紧缩,一股极致的慌乱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眼底深处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惊恐与绝望,先前强撑的镇定彻底土崩瓦解,连平稳呼吸都做不到。
最怕之事终究还是败露,藏在心底最深最隐秘的私情,终究还是被撞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万般思绪尽数乱作一团,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端坐主位之上的白诚亦是微微一怔,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惊疑与冷冽,周身气压再度下沉,满是审视与不悦,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疑惑与威严,缓缓开口重复道:“衣衫不整的男子?”
他执掌大周江山数十载,深谙宫廷之中各类隐秘事端,听闻此话,心中已然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目光下意识冷冷扫过身旁慌乱失态的太子白盈,将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猜忌愈发浓烈。
“既是抓到之人,便即刻将人抬进殿内,朕倒要亲自看一看,究竟是何人,竟敢深夜擅闯东宫禁地!”白诚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温度,厉声对着殿外侍卫吩咐道。
“属下遵旨!”
侍卫领命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退下身去。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两名身形魁梧的宫廷侍卫便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人缓步走入正殿之内,动作轻柔却不失力道,径直将人放置在大殿正中央,恰好落在帝王与太子二人视线正前方的青石板地面之上。
那人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之中,毫无半点意识,安静地蜷缩躺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之上,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身处绝境,落入帝王威严视线之下。
待到众人看清地面之上男子的容貌身形之时,殿内气氛再度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
此人身上仅穿着一身单薄素雅的雪白里衣,衣衫松松散散,领口微微敞开,衣袍凌乱不堪,发丝亦是散乱地铺散在地面之上,周身不见半分外衫,这般模样,实在是狼狈至极,尽显暧昧凌乱之态。
可纵使衣衫不整、陷入昏迷,也丝毫遮掩不住他出众绝艳的容貌身姿。
他生得一副极为清秀雅致的皮囊,眉眼精致细腻,鼻梁挺翘适中,唇色莹润淡雅,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羊脂美玉一般,细腻光洁不见半点瑕疵,五官组合在一起恰到好处,温润柔和,清雅脱俗。
寻常男子皆是英气飒爽,硬朗挺拔,可眼前这名男子,却生得眉眼温婉柔和,气质清逸绝尘,眉宇间自带几分温润缱绻的柔意,面容俊美秀气到了极致,已然超脱了寻常男子的英朗硬朗,精致绝艳,风姿卓绝,甚至用绝世美丽四字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白诚身居高位半生,遍历天下山河,见过世间无数名门公子、世家子弟,朝堂文武贤臣,宗室世家权贵子弟,形形色色之人数不胜数,可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大周万里疆土,却从未见过容貌生得这般清丽绝俗、秀美动人的男子。
这般温润绝艳的容貌,胜过世间无数温婉佳人,眉眼之间的柔情意蕴,更是世间罕见,一时间连阅人无数的白诚都不由得微微侧目,心底暗自惊叹此人容貌出众,绝非寻常市井平民之流。
但此刻绝非贪恋打量容貌之时,眼前之人深夜现身东宫内殿,衣衫凌乱狼狈,种种迹象早已处处透着不对劲,心中的猜忌已然渐渐化作笃定,怒火在胸腔之中隐隐翻腾。
第693章 闭口不谈
白诚缓缓收回落在昏迷男子身上的目光,冷冽刺骨的视线骤然一转,直直投向身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如纸的太子白盈,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对方,语气冰冷威严,带着浓浓的质问之意,一字一顿沉声开口问道:“太子,你且告诉朕,此人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这般衣衫不整,深夜悄无声息出现在你的东宫寝宫之内,更是混迹在内殿侧廊之中?”
直白凌厉的质问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白盈的心口之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盈只觉得双腿发软,脚下虚浮无力,心口慌乱到了极致,嘴唇微微翕动,张了数次嘴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个字都难以吐露出来。
他目光躲闪游离,根本不敢与父皇那双满是怒火与审视的眼眸对视,视线慌乱地四处飘忽,不敢落在地面昏迷之人身上,也不敢直面帝王威严,整个人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天,始终语无伦次,根本说不出半句完整合理的话语来辩解分毫。
所有提前想好的说辞、遮掩的借口,在此刻尽数化作泡影,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他再也寻不到半分托词,满心皆是慌乱、心虚、愧疚与惶恐,只能死死低垂着脑袋,任由无尽的慌乱将自己彻底吞没。
见太子这般心虚怯懦、无言以对的模样,白诚心中所有的疑虑尽数化作现实,心中的怒火与失望瞬间暴涨,周身凛冽的杀意与怒火几乎要压抑不住,唇角勾起一抹满是寒意的冷冽嗤笑,眼底满是失望与震怒。
他早已凭借眼前种种景象,将其中隐秘私情猜得八九不离十,太子屡次推脱选妃立储,无视朝野礼法,闭门不出倦怠朝政,孤僻寡言心性大变,种种反常举动,如今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一切的借口皆是虚妄,所谓身心疲惫、国事繁忙全都是刻意推脱的谎言,太子一心沉溺的从来不是朝政课业,而是眼前这名容貌绝艳的男子,深陷这般悖逆伦常、惊世骇俗的私情之中,甘愿荒废储君本分,舍弃万里江山基业,沉溺儿女私情无法自拔。
想到此处,白诚心中痛心与震怒交织缠绕,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充斥满心,随即转头看向一旁侍立待命的侍卫,冷声开口再度发问:“此人深夜潜入东宫内殿,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他的?如实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被帝王威严震慑的侍卫连忙躬身俯首,不敢有丝毫迟疑,恭恭敬敬地如实回禀详情:“回禀陛下,今夜夜色深沉,东宫入夜之后向来静谧无事,属下一众侍卫依照规矩,日夜轮番巡查东宫各处院落,严防闲杂人等私自闯入禁地,守护东宫安稳。方才属下一行人巡查至太子内殿外围回廊之时,忽然听见内殿之中隐隐传来细碎响动,动静不大却格外突兀,夜深人静之下格外清晰。”
“我等一众侍卫心中顿时心生警惕,唯恐是心怀不轨之人暗中潜入东宫,伺机行刺太子或是暗中作乱,当即连忙压低身形,轻手轻脚朝着响动传来之处悄然靠近探查。待到走近之后,便撞见了这位公子独自一人鬼鬼祟祟行走在内殿僻静走廊之中,行踪飘忽不定,神色慌张,一看便知晓绝非东宫之内寻常侍从下人。”
侍卫条理清晰,将事发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丝毫不敢隐瞒半分细节:“我等见状,当即上前出声盘问,想要查清此人身份来历,盘问其深夜擅闯太子内殿的缘由,未曾想到此人心中慌乱至极,自知行踪败露,当场便情绪激动,不顾一切奋力挣扎反抗,一心想要逃离东宫,拒不配合属下盘问,举动极为激烈。属下等人唯恐此人情急之下闯出祸事,惊扰东宫安宁,更是怕他身怀歹心暗藏凶器,无奈之下别无他法,只能出手将其制服,为防止他继续躁动作乱,不得已之下才出手将其打晕,随后便立刻前来向陛下与太子殿下禀报此事。”
听完侍卫这番详尽如实的诉说,所有前因后果已然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一切真相昭然若揭,再也没有半分可以遮掩隐瞒的余地。
白诚听完之后,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当即发出一声满含怒意与嘲讽的沉沉冷哼,冷冽的目光再度死死锁定身形颤抖、慌乱无措的太子白盈,言语之中满是失望、斥责与震怒,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深夜时分,不走正门光明正大出入,反倒鬼鬼祟祟潜藏在你太子内殿僻静走廊之中,被侍卫发现之后还慌乱逃窜奋力反抗,足以见得此人平日里便时常出入你的寝宫内殿,绝非偶然闯入!”
白诚语气愈发严厉,声声逼问,不留半分情面,将其中利害关系尽数点破:“东宫乃是大周储君居所,乃是国本重地,戒备森严,寻常闲杂人等别说踏入内殿,就连东宫外围院落都难以靠近,此人能够悄无声息游走在内殿之中,若无你的默许纵容、暗中庇护,岂能轻易做到这般地步?”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人都已然被当场抓获,瘫倒在大殿之上,太子到了此刻依旧闭口不言,不肯吐露半句实情,莫非你当真以为此事能够轻易遮掩过去?”
他望着眼前狼狈失神、满心怯懦的亲生儿子,望着自己倾尽心血悉心栽培、寄予无尽厚望的大周储君,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失望,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痛,继续厉声斥责。
第694章 儿臣甘愿领受所有惩罚,只请父皇……放了他!
“白日里你以国事繁忙、身心疲惫为由闭门不出,推脱朝堂诸事,拒绝母后精心为你挑选的名门淑女,执意不肯遵从礼法选妃立储,稳固东宫根基,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纷纷议论,宗室亲族皆是暗自忧心,朕尚且顾念你年少心性未定,处处包容忍让,屡屡为你遮掩周旋,不愿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笑话东宫储君失德无度。”
“可朕万万没有想到,你口中所谓的倦怠操劳、无心婚嫁,全部都是用来搪塞众人、蒙蔽朕的虚假借口!你身居储君之位,手握未来大周江山权柄,身负万千黎民百姓的殷切期盼,不思修身立德,不思勤勉朝政,不思稳固国本绵延皇室子嗣,反倒整日将心思耗费在这般荒诞不羁、悖逆伦常的私情之上!”
“你不惜荒废储君课业,无视祖宗定下的皇家礼法,封闭东宫隔绝外人,甘愿自毁大好前程,甘愿沦为朝野上下众人谈笑议论的话柄,一心沉溺在这般见不得光的私情之中,日夜与此人私相厮守,这般荒唐行径,简直是愚不可及,昏聩至极!”
白诚越说心中越是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满心皆是痛心疾首,看着眼前昏迷在地容貌绝艳的男子,再看看身旁失魂落魄、毫无储君威仪的太子,只觉得自己多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此人能够随意出入你的内殿,深夜与你独处一室,衣衫凌乱不成模样,其中究竟有着何等不可告人的隐秘私情,朕即便不问,心中也早已一清二楚!”
“身为东宫太子,未来大周九五之尊,不思担起家国重任,一心沉溺儿女私情尚且不说,更是深陷这般惊世骇俗、违背人伦道义的情愫之中,置皇家颜面于不顾,置祖宗基业于不顾,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
“你可知晓,此事一旦流传出去,传至朝野内外,传遍大周四海八荒,天下百姓如何看待东宫储君?文武百官如何信服于你?四方藩属诸国又该如何嘲讽我大周皇室无人,储君德行败坏,行事荒诞无度!”
声声斥责沉重无比,狠狠敲击在白盈的心底,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白盈浑身颤抖不止,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积攒起无尽的酸涩与委屈,满心皆是惶恐不安,他知晓自己犯下弥天大错,知晓自己所作所为有违礼法祖制,愧对父皇悉心栽培,愧对东宫储君之位,可心底深处那份深藏已久的情意,却早已根深蒂固,难以割舍斩断。
他舍不得放下朝夕相伴之人,舍不得这份温润缱绻的温情,纵使知晓前路万丈深渊,知晓此事一旦曝光便是万劫不复,知晓会惹来滔天怒火与无尽非议,依旧难以狠下心割舍这份私情。
可此刻面对父皇盛怒的斥责,面对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对满殿侍卫肃穆的目光,他再也没有任何底气去辩驳,再也没有勇气去袒护心底之人,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斥责与怒火,满心苦涩无处诉说。
冰凉的地面之上,那名容貌绝艳的男子依旧静静昏迷不醒,尚且不知自己已然彻底暴露在帝王眼前,也不知自己与太子之间的隐秘情愫已然彻底败露。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白诚目光沉沉落向地面昏迷不醒的男子,那人眉眼清艳,容颜殊绝,哪怕昏沉倒地、衣衫凌乱,依旧难掩一身温润风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毁了他悉心栽培十数载的储君。
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冲破桎梏,翻涌的戾气席卷周身,白诚眼底最后一丝对亲子的包容彻底消散,声线冷硬如淬冰的铁器,不带半分温情:“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押入大理寺天牢!”
两侧肃立的侍卫闻声立刻上前,步伐铿锵,不敢有半分迟疑。
两人俯身,干脆利落地架起地上昏迷的男子,粗糙的力道扯得对方肩头微沉,散乱的衣袍愈发凌乱。
那人始终毫无知觉,头颅无力垂落,任由侍卫拖拽,单薄的身形在冰冷地砖上划过,无声却刺眼。
“严加看管,连夜严刑拷问,彻查其身份来历、入宫缘由,以及与太子往来始末,务必查得一清二楚!”
白诚厉声追加,字句皆含雷霆怒意。
“若有半句隐瞒,从重处置!”
“属下遵旨!”侍卫齐声应和,随即拖着昏迷的男子转身退离大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让殿中的窒息感愈发浓烈。
风波未歇,白诚转头,冰冷的视线重新钉在瑟瑟发抖的太子白盈身上,看着他失魂落魄、全无半分储君威仪的模样,心中失望滔天。
他沉眸冷斥,声音响彻空旷大殿:“至于你!身为大周储君,身居国本之位,身负江山社稷之重,却罔顾皇家礼法,不顾皇室颜面,沉溺私情、荒废学业朝政,私下豢养亲近外男,行此荒诞悖逆之事!”
“即日起,废去你东宫出入自由,圈禁东宫整整一月,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自身罪孽!”
责罚落定,白诚心中余怒未消,不愿再多看这让他痛心疾首的逆子一眼,衣袖猛地重重一拂,转身便欲迈步离去。
可就在他身形转动的刹那,一道单薄颤抖的身影骤然扑上。
白盈不顾一切冲至身前,伸手死死拽住帝王宽大的龙袍下摆。
他指尖冰凉,力道却异常执拗,紧紧攥着绣着金龙的衣料,不肯松手,微微颤抖的身躯挡在白诚身前,硬生生拦住了帝王的去路。
殿中侍卫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白诚脚步骤停,周身气压低至极点,垂眸盯着死死纠缠自己的太子,眉峰紧蹙,冷声沉沉质问道:“怎么?莫非你对朕的责罚,心中不服?”
他本以为白盈是心存怨怼,不甘受此圈禁之罚,可下一瞬,白盈便缓缓抬起头来。
素来温润矜贵的太子,此刻早已狼狈不堪。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眼尾通红,氤氲着层层水雾,往日澄澈温和的眼眸里,只剩惶恐、卑微与极致的恳求。
他喉头哽咽,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全然没了半分储君的高傲风骨。
“儿臣……儿臣并非不服父皇责罚。”
字字艰难,句句沉重,白盈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泪水在眼眶里剧烈翻涌,几乎要坠落而下。
他望着盛怒的父皇,字字恳切,用尽了全身力气哀求:“儿臣心甘情愿领受所有惩罚,绝无半分怨言,只是儿臣恳请父皇……放了他吧!”
“这一切皆是儿臣的过错,是儿臣执迷不悟,是儿臣罔顾礼法,所有罪孽皆由儿臣一人承担,与他毫无干系!他是无辜之人,恳请父皇,莫要迁怒于他!”
第695章 东窗事发
这番话落地,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彻底点燃了白诚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
他从未如此失望过,从未对自己亲手培养的储君如此心寒!
事到如今,东窗事发,丑闻败露,举国礼法、皇家颜面尽失,他的儿子不知反省悔过,不知愧疚自责,反倒一心惦念着败坏自己心性、毁自己前程的外男,不顾一切为其求情!
白诚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冲顶,一双虎目盛满戾气,死死盯着眼前卑微哀求的太子,厉声怒喷,声音震得殿梁微颤:“你糊涂至极!枉朕悉心教你十余年圣贤之道、治国之理!你身居储君之位,不思苍生社稷,不忧家国基业,整日沉溺私欲、耽于情爱!”
“寻常皇子公主,偏爱情爱尚且有失分寸,你是大周未来的君主!若你是女子,沉溺情爱尚且有几分情理可原,可你是当朝太子,是未来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偏偏宠信男宠,行此悖逆人伦、败坏门风的荒唐事!你的所作所为,污尽东宫清誉,辱没皇室祖宗,让朕对你彻底失望!”
帝王雷霆之怒扑面而来,凛冽的威压几乎将白盈彻底碾碎。
可白盈依旧不肯松手,攥着龙袍的指尖愈发用力,指节泛白。泪水终于冲破桎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坠落,他双膝微微发软,近乎半跪在地,哽咽着苦苦哀求,声线破碎嘶哑:“父皇!求您息怒!儿臣知罪,万般皆是儿臣的错!”
“儿臣愿意领受任何责罚,废储、禁足、罚俸,任凭父皇处置,儿臣绝无半句辩驳!只求父皇不要杀他,饶他性命!”
他泪眼婆娑,望着眼前冷面寒目的父皇,倾尽所有卑微,道出了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他从无心觊觎东宫、招惹是非,一切都是儿臣强求!是儿臣偏执纠缠,是儿臣强行将他留在东宫,禁锢其身、迫他相伴,他从头到尾都是被动承受,皆是无辜!”
这话彻底击溃了白诚最后的耐心。
他原以为是旁人魅惑储君、祸乱东宫,才让白盈心性大乱、荒废正途,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他这位大周储君,主动沉沦私欲,执迷不悟,甚至为了私情,不惜自曝其短,亲口承认是自己强求纠缠!
这般执迷不悟、昏聩痴愚,简直无可救药!
白诚眼底彻底覆满冰霜,寒意彻骨,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住泪流满面、执迷不悟的白盈,字字狠厉,带着决绝的威胁:“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你这般执意护着他,执迷不悟,那朕便给你一个选择!”
“你若还要为他求情,执意护着此悖逆之人,朕可以饶他不死、放他离去!但代价,便是朕即刻下诏,废黜你白盈的太子之位,剥夺你储君身份,永世不得再涉朝政!”
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白盈头顶。
刹那间,白盈浑身僵硬,浑身的挣扎与哀求瞬间僵止在原地。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伫立原地,攥着龙袍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垂落。
废储!
这两个字沉重得如同千山万岳,狠狠压垮了他所有的执念。
储君之位,是父皇半生心血,是他十数载兢兢业业的执念,是他身为皇室嫡子的责任与根基。
可一边是至高无上的储君基业,一边是他深入骨髓、无可替代的心上人。
两难抉择,咫尺深渊。
白盈怔怔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如死灰,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尽的茫然、痛苦与挣扎,身躯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再无半分言语辩驳。
看着他这副犹豫不决、私情重于江山的模样,白诚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与期许,彻底荡然无存。
彻骨的失望席卷全身,他再也不愿多看眼前这执迷不悟的逆子一眼,声音冷得毫无温度,漠然下令:“传朕旨意,太子白盈罔顾礼法,私行荒诞,即日起,圈禁东宫一月,禁足自省,无朕旨意,永世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东宫一应起居缩减规制,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话音落毕,白诚再不做丝毫停留,决然转身,宽大的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寒风,步伐沉稳决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座丑闻尽露的东宫大殿,只留下满殿萧瑟,与彻底坠入绝望深渊的太子白盈,孤零零伫立在冰冷死寂的大殿之中。
翌日,天刚破晓,大明殿钟声准时响彻皇城,晨光穿破薄薄晨雾,洒落在肃穆庄严的金銮殿青砖丹陛之上。
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依品阶分列两侧,玉带垂珩,步履端方,殿内鸦雀无声,只余殿外晨风掠过檐角铜铃的细碎轻响。
往日这个时辰,东宫仪仗早已候在宫道,当朝太子白盈必会提前片刻入殿,立于储君专属位次,静待临朝听政,从未有过一次缺席迟误。
可今日,大明殿内空旷的储君之位空空荡荡,玉阶清冷,始终不见那道温润挺拔的少年身影。
起初百官皆未多想,只当太子是偶感风寒,或是近日课业繁重、身心疲累,故而稍稍迟至。
众臣垂首肃立,静静等候圣驾临朝,可直至内侍高唱升殿,帝王龙驾缓缓入殿落座,那空置的东宫位次依旧无人填补。
满朝文武心中顿时齐齐生出几分疑惑。
太子白盈自入主东宫以来,素来恭谨端方,勤勉克己,无论是寒暑雨雪,从未旷过一次早朝,便是偶有小恙,也必会遣内侍报备请旨,从未有过这般悄无声息、无故缺席的情况。
一时间,殿内不少朝臣悄然抬眸,余光瞥过那空落落的储君席位,两两对视,眼底皆藏着不解与惊疑,殿中静谧的氛围里,悄然滋生出一丝细碎的骚动。
待百官行过三跪九叩朝礼,平身立定之后,总管内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步入殿中,立于丹陛之下,朗声宣旨。
圣旨字句简练,言辞肃穆,只言太子白盈行事有失,罔顾修身之本,有亏储君德行,为正宫规、肃储风,特令其即刻圈禁东宫,闭门思过,自省罪孽,无朕亲旨,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通篇旨意,只字未提太子究竟所犯何错,未曾叙明半分缘由,唯有一道冷冰冰的圈禁责罚,落定于朝野众人眼前。
旨意落下,静静回荡在恢弘大殿之中,方才潜藏的疑惑瞬间化作满堂哗然,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只在心底暗自翻腾揣测。
第696章 选妃一事,暂且搁置
待内侍收旨退下,百官归位立朝,处置当日朝政诸事,可一众文武臣工心神早已不在朝堂政务之上。
人人心底皆是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近日朝堂安稳,四海清平,无灾无乱,无储君监国失当之举,无东宫处置政事偏颇之过,不过旬日之前,陛下还曾当庭赞许太子课业精进、熟稔朝务,隐隐有栽培倚重之意。
更让众人费解的是,前几日宫中才传出风声,陛下与皇后有意为太子遴选名门淑女,充实东宫,稳固国本,朝野宗室皆已知晓,纷纷静待储君大婚、绵延子嗣。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风云骤变,堂堂储君竟骤然被陛下下旨圈禁,且责罚严苛,直接禁足不得出东宫半步。
最令人揣测不透的是,陛下素来护持皇室颜面,重视东宫声望,此番震怒降罚,却刻意隐匿过错缘由,显然是不愿让太子过失公之于众,刻意保全大周储君与皇室体面。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显此事非同小可。
寻常疏漏失仪,大可当庭训诫、罚书自省,无需动用圈禁重罚;若是朝政处置有误,亦可公示过错、引以为戒。能让龙颜大怒至此,不惜禁锢储君一月,却又隐晦遮掩、不敢明示,足见太子所犯之事,必然触及龙鳞底线,更是关乎皇室绝密丑闻,不可为人知晓。
朝堂之上,文臣暗自沉吟揣测,武将彼此目光交汇,皆是心下惴惴。
宗室诸王立于末列,面色凝重,眼底忧色深重。
储君乃国之根本,东宫异动,牵连朝局安稳,无人不心生顾虑,可帝王缄口不言,众人纵有万般疑惑,也不敢贸然上奏问询,只能将满腹猜忌深埋心底。
大明殿早朝如常落幕,帝王面色沉冷,全程不苟言笑,处置政务干脆利落,未有半分多余神情,散朝后便即刻起驾回宫,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让一众臣工心中迷雾更盛。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宫道之上,往日肃静的朝臣队伍,此刻已然忍不住低声议论。
有人猜测是太子私下干预朝政,触怒圣颜;有人揣测是东宫属官行事不当,牵连储君;更有老臣忧心忡忡,暗自担忧储君心性出了偏差,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种种猜测此起彼伏,流言暗潮,悄然在朝堂与皇城之中蔓延开来。
风波不止,后宫长恒宫内,皇后端坐雕花软榻之上,心底亦是满腹纳闷,心绪难平。
她执掌中宫数十年,伴君陪驾,深谙帝王心性,对白诚的脾性更是了如指掌。
夫君素来仁厚宽和,治国有度,待子女更是心存慈软,寻常过错多是训诫点拨,极少动用这般严苛无情的圈禁重罚,更何况是对自幼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储君。
不过三五日之前,她还特意召集宫中女官、礼部宫人,细细斟酌世家贵女名册,反复比对品性才情,一心为太子挑选合适太子妃,早日促成大婚,稳固东宫根基,绵延皇室子嗣。
彼时帝王听闻此事,尚且颔首应允,言语间皆是对储君未来的期许,并无半分不悦之色。
不过数日相隔,世事翻天覆地,好好的选妃之事骤然搁置,勤勉恭谨的太子一朝被圈禁深宫,前后反差之大,让皇后心底惊疑不定,坐立难安。
她心中百般疑惑,数次想要传召宫人问询前因后果,甚至动了亲自前往紫宸殿面见帝王、询问缘由的念头,可终究还是硬生生按捺了下来。
数十年夫妻相伴,她太清楚白诚的脾气。
这位大周帝王,平日里温润有度、体恤臣下、慈爱子女,可一旦真正动怒,便是雷霆万钧,心性决绝,无人能够劝阻,更无人敢置喙插手。
此刻陛下盛怒未消,东宫之事又是刻意遮掩的禁忌,她若是贸然前去问询,非但探不出真相,反倒会触怒龙颜,惹得帝后失和,徒增事端,甚至可能加重对太子的责罚。
万般思虑过后,皇后只得压下满心焦灼与好奇,暗自盘算暂且隐忍几日。
待陛下怒气稍稍消解,她再寻契机亲自前往东宫探视,一来探望太子近况,安抚其心绪,二来也好问清前因后果,借机规劝太子收心自省,放下旁骛,顺从礼法,接纳选妃大婚之事,化解这场君臣父子间的僵局。
皇后正静坐思忖,心绪繁杂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之声,紧随其后,皇帝身边最是亲信的总管太监快步走入长恒宫。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神色平静无波,不似传大喜,亦无半分传怒之色,只朗声传报圣谕:“皇后娘娘圣安,陛下口谕,东宫太子选妃一事,暂且搁置,择日再议。宫中无需为此事铺张筹备,一应备选事宜尽数停下。”
言简意赅的一句口谕,话音落下,总管太监便躬身告退,不曾多言一字,转身便退出了长恒宫,步履匆匆,利落离去。
偌大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皇后端坐榻上,身形微僵,整个人骤然怔在原地,眼底所有的思忖与盘算尽数凝滞,心底骤然一沉,一股浓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周身。
她原本以为,此番太子被圈禁,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顽劣,犯下些许过错,惹得帝王震怒,只需闭门自省数日,认错悔改,风波便可尽数平息。待此事翻篇,选妃大婚、稳固东宫的事宜依旧可以照常推进。
可陛下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直接叫停所有太子选妃筹备,无限期搁置婚事,已然彻底超出了寻常训诫的范畴。
若是仅仅行事有失、德行有亏,只需惩戒自省便可,断无搁置储君大婚、动摇国本稳固的道理。
皇后心思聪慧,瞬间便洞悉了其中关键,心底猛然惊醒。
此事绝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
太子定然是犯下了极大的过错,绝非寻常疏漏,甚至是深深刺痛了帝王内心、伤及君臣父子根本的大错,才会让向来顾惜皇室颜面、重视储君根基的白诚,震怒至此,不仅下旨严苛圈禁,更是直接搁置至关重要的太子婚事,断了东宫短期内稳固根基的所有可能。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数年前的旧事……
第697章 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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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把太子给我轰醒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霭笼罩整座皇城。
历经半月凝滞压抑的氛围,今日皇城终于稍稍松动,长恒宫的仪仗早早便备好,凤驾缓缓驶出后宫,穿过层层朱墙宫阙,一路往寂寥冷清的东宫行去。
昨日帝王松口,准许皇后探视东宫,积压半月的担忧焦灼终于有了宣泄之处,刘静一夜未得安寝,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整理,满心牵挂着困于深宫、无人问津的嫡子,迫不及待想要入宫探视劝慰。
凤驾落于东宫宫门之外,随行宫人内侍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往日庄严肃穆、时时有郎官值守、书卷气与威仪并存的东宫,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萧条。
宫道两侧的松柏苍翠依旧,却因半月无人打理,落枝堆积,阶前落满残叶,无人清扫,冷冷清清,全然没有半分储君居所的鼎盛气象。
刘静一身规整凤衣,仪态端方,扶着宫人手臂缓步踏入东宫,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怅然。她阔步穿过前廊,径直走入东宫前殿。
殿内窗棂半掩,晨光浅浅渗入,照得空旷大殿愈发冷清。
案上整齐摆放着往日太子研读的典籍、批注的奏章,笔墨砚台依旧陈列如初,却是落了薄薄一层浮尘,显然已是多日无人触碰。
殿中肃静无声,值守内侍垂首立在角落,偌大的前殿空空荡荡,不见太子白盈半分身影。
刘静驻足殿中,环顾四周,眉宇间不自觉凝起几分愠色。
此时早已过了辰时,正是宗室子弟、储君读书习政、研习治国之道的固定时辰。
往日这个时点,白盈必然端坐书案之前,伏案苦读,勤勉精进,从无半分懈怠。可如今,偌大东宫正殿,竟连人影都无一个。
她蹙起眉头,低声嗔怪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这个时辰了,竟还不在前殿读书,如此荒废光阴,成何体统。”
说罢,她转头看向躬身侍立的东宫值守侍卫,声音带着中宫皇后的沉稳威仪:“殿下此刻身在何处?辰时课业,为何不见人影?”
侍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神色拘谨,不敢有半分隐瞒,小心翼翼回禀:“回皇后娘娘,殿下尚未起身,仍在内殿寝居安睡。”
话音落下,刘静身形微顿,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郁气。
大日高悬,晨光普照,举国朝臣早已入朝理政,天下学子皆已挑灯苦读,身为大周储君,身负万里河山的期许,竟日日贪睡晚起,荒废朝夕,颓靡至此。
她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胸中愠色翻涌,可转念一想,心底的怒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半月以来,白盈骤然被陛下下旨圈禁东宫,无诏不得出殿半步,隔绝了朝堂、隔绝了宗室、隔绝了所有亲友故人。
帝王盛怒,半月之间不闻不问、不探不问、不赦不谅,一纸温情的旨意、一句宽慰的话语皆无。
偌大东宫,成了一座华丽囚笼,日日死寂相伴,夜夜孤枕难眠。
她身居后宫,尚且日日忧心焦灼,辗转难眠,更何况是自幼养尊处优、备受储君尊荣,从未受过半分苛待冷遇的白盈。
骤然遭此雷霆重罚,承受父皇极致的冷淡疏离,少年人心性脆弱,难免消沉颓废,心生郁结。
念及此处,刘静压下满心怒意,化作无尽叹息,神色稍稍缓和,对身侧宫人淡淡吩咐:“不必惊扰,随本宫去内殿。”
语罢,她提步抬裙,绕过前殿屏风,沿着幽静回廊,径直走向太子起居的内殿寝居。
越往内殿深处,越是静谧死寂,连风声都似隔绝在外。
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一股沉闷慵懒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东宫往日清正肃穆的气场截然不同。
入目一幕,瞬间让刘静刚刚压下的怒火再度翻涌而上,心底一片冰凉,震惊之余,只剩彻骨的失望。
往日的白盈,身为大周储君,风姿卓然,眉目清朗,常年身姿挺拔,衣冠规整,无论何时见之,皆是温润端雅、神采奕奕,一言一行皆有东宫储君的气度风范。可此刻卧于床榻之上的少年,全然没了半分储君模样。
他和衣躺卧在宽大的床榻之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里衣,衣料松垮,随意散乱,毫无规整可言。
乌黑的长发不曾束冠,凌乱铺散在枕间、被褥之上,发丝纠缠,狼狈不堪。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少年意气,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与麻木。
四肢松散摊开,一动不动,静静躺着,眉眼低垂,神情空洞,一副生无可恋、颓靡沉沦的模样,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毫无眷恋,对储君身份、朝堂前程,尽数弃之不顾。
半月不见,那个勤勉恭谨、好学上进、时时谨守本分的东宫太子,竟颓废至此。
刘静立在殿中,静静看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少年,眉心死死蹙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宽慰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失望与愠怒。
她沉默片刻,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不再有半分姑息包容,转头对着身侧随侍的东宫内侍冷声道:“把太子给本宫轰醒,即刻带到前殿候着!”
话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满是中宫威仪,殿内宫人内侍无人敢违逆,连忙快步上前,轻唤几声唤醒沉睡的太子。
第699章 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白盈本就睡得浅,连日心绪郁结,夜夜难安,不过是浑浑噩噩昏沉浅眠。
被内侍轻声唤醒,意识朦胧之间,心底第一时间涌起的便是无尽的厌烦与抵触。
这半月以来,父皇虽未曾亲临,却日日遣内侍宫人暗中探查他的起居状态,一举一动皆被上报御前,如同监视囚徒一般。
长久的压抑窥探,早已让他心生逆反,疲惫不堪。
他只当又是父皇不耐,再度派人前来查探苛责,眼底瞬间染上浓重的郁色与不满,满心抵触,懒得打理仪容,随意扯过一件素色薄外衫松松披在身上,领口歪斜,衣摆凌乱,长发依旧松散披垂,未加丝毫梳理。
他垂着眼帘,面色漠然,带着一身慵懒颓靡的气息,步履散漫地跟着内侍往前殿走去,心中早已做好了被苛责训斥的准备,满心皆是麻木与不甘。
可刚踏入前殿大门,视线抬首的刹那,白盈浑身一僵,所有的慵懒与漠然瞬间消散,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慌乱错愕。
玉案之前,凤衣华贵、仪态凛然的皇后端坐其上,面色沉冷,双眸灼灼,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愠怒与严肃,无半分笑意。
竟是母后亲临!
白盈心头巨震,瞬间慌了神,连忙转头狠狠瞪向身侧引路的内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嗔怪,小声斥道:“母后来了,为何不提前通报于我?”
内侍吓得连忙垂首躬身,不敢言语,知晓是自己疏漏,更是清楚皇后特意禁止提前通传,只能默默承受太子怒意。
白盈无暇计较太多,连忙收敛周身颓靡姿态,仓促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衫,快步上前,屈膝垂首,规规矩矩行下大礼,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恭谨:“儿臣不知母后骤然到访,仪容不整,失礼在先,恳请母后恕罪。”
他姿态恭敬,可一身凌乱衣衫、满头散乱青丝,加之眼底掩不住的倦怠颓废,终究是处处透着敷衍散漫,全无储君端正恭谨的模样。
刘静端坐案前,冷冷看着他故作恭谨、实则颓靡的模样,鼻腔微嗤,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她目光淡淡扫过他狼狈凌乱的模样,语气凉薄:“本宫今日临时到访,未曾提前传旨,东宫上下自然无人知晓。你何必动辄迁怒宫人内侍?自身懈怠失度,不知自省,反倒怪罪下人,这便是你身为储君的胸襟与涵养?”
寥寥数语,字字凌厉,直击要害。
白盈身躯微僵,垂首不敢辩驳,只能低声认错:“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失度,不敢迁怒下人,儿臣知错。”
刘静看着他俯首顺从、却眼底依旧藏着郁结不甘的模样,心知此刻旁人在场,他必然有所拘谨,无法敞开心扉,也无从真正认清自身过错。
她当即抬手,淡淡扫向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值守侍卫,沉声道:“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候立,无本宫旨意,不得靠近半步。”
“是。”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应诺,脚步轻缓,迅速退出前殿,合拢殿门。
转瞬之间,偌大的前殿便只剩母子二人,寂静无声,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衬得殿内的对峙愈发肃穆沉重。
刘静静静看着立在下方、身姿松散、仪容邋遢的嫡子,看着这个自己与陛下倾注十余年心血、悉心栽培、寄予天下厚望的大周储君,心底的失望层层翻涌,积攒半月的担忧与痛心尽数涌上心头。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然:“盈儿,你且抬头看着我。你可还牢牢记得,你是谁?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白盈心头微沉,缓缓抬头,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母亲失望的眼眸,声音微弱怯懦:“儿臣谨记,儿臣是大周储君,东宫太子。”
“你既还记得自己是东宫太子,是大周储君,那便告诉我!”
刘静眉头紧蹙,声音陡然加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这便是你身为储君该有的姿态吗?日上三竿沉眠不起,荒废晨昏、虚度光阴,不习圣贤书,不研治国策,懈怠朝政,颓靡度日!往日勤勉好学的半分模样皆无,如此散漫荒唐,成何体统!你将储君本分、家国重任,尽数抛到脑后了吗?”
面对母后凌厉的诘问,白盈低垂眼眸,眼底涌上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积压半月的郁结瞬间冲破克制,忍不住开口低声辩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颓废:“母后,儿臣并非刻意懈怠。这些时日,儿臣被父皇幽禁东宫,闭门思过,往日授课的太傅、辅政的东宫属官,尽数奉旨不来东宫。该学的治国典籍、朝堂政务,儿臣往日早已烂熟于心,反复研习,再无新学可进。”
他微微抬眼,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落寞,语气愈发低沉颓丧:“儿臣日日端坐书斋,一遍遍翻看旧籍,只为恪守本分,只为让父皇满意,只为让父皇看到儿臣的悔过之心。可整整半月,东宫大门紧闭,父皇从未遣一人探视,从未传一句问询,从未给儿臣半分明示,不告儿臣错在何处,不予儿臣悔过之机。”
“儿臣日日自省,日日忐忑,日日煎熬,却看不到半分转机,得不到半分谅解。母后告诉儿臣,这般徒劳的努力,日复一日的拘谨克制,到底有何意义?”
第700章 苛刻挑剔
这番话说得隐忍委屈,字字句句皆是半月以来积压心底的茫然与绝望,少年人心底的偏执与颓丧,展露无遗。
刘静听着这番荒唐至极的辩解,一时被气得失笑,胸中郁气翻涌,又怒又痛。
她定定看着眼前执拗颓废的儿子,寒声反问:“所以你便自暴自弃?所以你便荒废自身、颓靡度日?所以你所有的勤勉好学、修身储德,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大周江山万民,仅仅是为了取悦你父皇?”
“盈儿,你糊涂至此!”刘静的声音陡然严厉,眼底满是深切的失望。
“你身居东宫,位列储君,不是你父皇赐予你的一时荣宠,是你与生俱来的家国重任!他日你登临九五,执掌的是大周万里河山,庇护的是天下苍生百姓!你修圣贤之道、习治国之术、守储君本分,为的是撑起大周国祚,为的是不负万民期许,何曾是为了博取帝王欢心?”
“努力是你身为储君的本分,自省是你身居高位的根基,岂能因一时责罚、一时冷遇,便尽数荒废、自甘堕落?”
字字铿锵,振聋发聩,可白盈心中的郁结早已根深蒂固,半点听不进规劝。
少年心头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爆发,他抬起头,眼底不再怯懦躲闪,反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直视着皇后,低声辩驳:“可儿臣如今空有储君虚名,前途未定!谁都知晓,父皇此番震怒非同往日,不仅禁足儿臣、隐匿罪责,更是直接搁置了东宫选妃大婚之事!”
“朝野上下人人揣测,宗室诸王个个观望,谁不知晓父皇已然对儿臣心生厌弃!储君之位看似安稳,实则摇摇欲坠,今日是东宫太子,来日未必不能被废黜降位!”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消极与茫然:“既然父皇心中早已对我不满,既然我无论如何勤勉恪守,都入不了父皇的眼,那我这般苦苦支撑、刻意悔过,又有何用?”
“放肆!”
一声厉喝骤然响彻大殿。
刘静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身前玉案之上,案上杯盏微微震颤,发出清脆轻响。
她眉眼凌厉,满是震怒,死死盯着口出妄言、心性偏执的太子,厉声呵斥:“你简直一派胡言!谁教你生出这般荒谬念头?你乃是大周嫡长皇子,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正统根基稳固,万民瞩目,你父皇怎会轻易对你厌弃,怎会无故废储!”
白盈被母后厉声震慑,短暂噤声,可心底的不甘依旧翻涌,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控诉,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母后当真这般以为吗?”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长久以来的压抑与疲惫。
“儿臣自懂事之日起,便被立为储君,自幼活在父皇的严苛规矩之下。父皇待朝中臣子尚且宽和体恤,待宗室子弟尚且慈爱温和,唯独待我,永远是百般严苛,万般挑剔。”
“从小到大,我事事恪守礼法,处处顺从圣意,课业力求最优,政务力求稳妥,从未敢有半分逾矩懈怠。可无论我做得多好,父皇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只有苛责,没有赞许,只有规矩,没有温情。”
“寻常子弟些许功绩,便能得长辈嘉奖赞许,可我哪怕将朝务处置周全,将课业研习精进,父皇也从无半句温言。稍有分毫疏漏,便是动辄训诫、严加责罚。儿臣做太子这些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从未有过半分恣意,可终究还是落得今日圈禁废弛、无人问津的下场。”
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涩:“儿臣实在不知,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入得了父皇的眼,才能让他半分满意。”
看着儿子满心偏执、全然不知自身过错、反倒满心委屈怨怼的模样,刘静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彻骨的失望席卷全身。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心性幼稚、执念深重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又冰冷,字字句句,撕开所有伪装与侥幸:“你到如今,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依旧以为,你所承受的一切责罚,都是你父皇对你严苛挑剔、不近人情?”
“盈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与痛心,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白盈:“你以为父皇对你严苛,是苛待储君?你错了!他是以一国之君、以天下之主的最高标准,在打磨未来的大周帝王!寻常合格不足以立身储位,唯有极致优秀,方能撑起万里江山!你只求无过、不求精进,本就是储君大忌!”
“可你何止是懈怠平庸,你是荒唐失德,步步踏错!”
刘静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有半分姑息,句句直指他过往的罪责:“数年之前,你年少轻狂,私自出宫,心性不坚,被奸人刺客蒙蔽利用,身陷圈套,险些酿成弑君谋逆的滔天大祸!彼时父皇顾念你年少无知,受人构陷,极力保全你的名声,压下朝野流言,未曾重罚于你,只是稍加惩戒,盼你引以为戒,洗心革面!”
“可你非但不知警醒,反倒愈发偏执糊涂!身居东宫储位,身负天下厚望,竟敢罔顾皇家礼法、储君德行,私自在东宫豢养近侍,偏爱男色,紊乱宫规,私德有亏!”
“桩桩件件,皆不是细碎疏漏,不是寻常过错!皆是足以动摇国本、损毁皇室根基、让天下臣民诟病的大错!”
“这些桩桩罪责,任意一条公示朝野,都足以让你失去储君之位,让大周宗室蒙羞!你到今日,竟还懵懂无知,以为是你父皇待你严苛,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砸落,如同惊雷炸在白盈耳畔。
他浑身骤然一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所有的委屈、不甘、执拗与辩驳,尽数卡在喉咙之中,消散无踪。
眼底的茫然与怨怼彻底褪去,只剩下猝然的慌乱、羞惭与死寂。
他垂立原地,手足冰凉,唇瓣微微颤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私通近侍,东宫豢养男色,紊乱礼法,私德败坏,再加昔年被奸人蒙蔽、涉身谋逆圈套……
这些深埋暗处、被父皇刻意遮掩、未曾公之于众的绝密过错,是皇室最大的丑闻,也是压在帝王心底最深的怒火。
他一直偏执地认为,父皇的责罚太过无端、太过严苛,一直沉浸在不被偏爱、不被理解的委屈之中,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却从未真正清醒认知,自己步步踏错,早已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帝王半月的沉默冷待,不是苛刻挑剔,不是厌弃储君,是极致的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隐忍,是为了保全他储君颜面、保全大周皇室体面,才刻意遮掩罪责、闭门惩戒。
良久,白盈垂首伫立,身形微微颤抖,满目颓然,彻底无言以对。
第701章 不配再居于东宫储位了
殿内死寂沉沉,白盈身躯微微发颤,惨白的面容上血色尽数褪去,方才满心郁结委屈尽数被羞愧与慌乱吞噬。
刘静望着他这副幡然失神、无力辩驳的模样,心头怒火非但未曾消减,反倒愈发炽盛。
她看着自家嫡子沉溺私欲、罔顾身份德行,荒废储君本分,一步步将自身前程推向危崖,胸中怒火翻涌,沉声再度开口质问,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我问你,你身居东宫储君之位,本该恪守礼法、修身立德,以身作则成为诸位皇子的表率,为宗室子弟树立楷模,可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荒唐事?”
白盈垂着头,双肩微微收拢,不敢抬眼正视母亲凌厉的目光,耳中一遍遍回荡着母后严苛的诘责,心底又愧又涩,无从辩解。
刘静往前踏出两步,目光紧紧锁住萎靡颓丧的太子,字字沉重:“转眼你便要行弱冠大礼,已是成年男子,到了执掌家业、肩负家国重担的年岁。此前陛下耗费心力,亲自为你斟酌考量太子妃人选,满心期盼你早日大婚成家,收束心性安稳心性,日后方能安心执掌朝堂江山。可你对此婚事漠不关心,全然不以为意,反倒在东宫之中传出宠幸近侍、偏爱男色的丑闻,闹得宫内私下流言四起。这般行径,哪里有半分大周太子该有的气度德行?又如何能让宗室信服、百官敬重?”
尖锐的质问落在耳畔,每一句都戳中白盈心底最不愿提及的短处。
他唇齿翕动,想要开口辩解,可过往种种荒唐行径历历在目,私德有亏已是既定事实,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深处,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沉默。
他紧紧攥起垂在身侧的手掌,指尖泛出青白,满心羞愧与茫然,只能静静伫立原地,默默承受着母后的斥责,再也没有半分此前执拗反驳的底气。
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刘静看着儿子颓丧麻木、毫无悔改锐气的模样,心底积攒的失望层层叠加。
母子二人对峙许久,她收敛翻涌的心绪,抛出心底最关键的一问,目光肃穆凝重:“今日本宫最后问你一句,时至今日,你心底究竟还将自己视作大周正统太子,还铭记储君该担的责任吗?”
听闻此言,白盈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眼底蒙着一层灰暗落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语气沙哑无力,满是自我消沉:“儿臣如今这般模样,行事荒唐失德,心性散漫颓废,屡屡犯下错事,想来早已让父皇失望透顶,怕是早已不配再居于东宫储位了。”
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彻底点燃了刘静心中的火气,她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恼怒,猛地一挥宽大的凤袍衣袖,衣料拂过空气带出一阵轻响。
“好一个不配居于储位!”刘静眉眼凝霜,语气决绝冰冷。
“你若还尚存一丝本心,真心想要成为合格储君,便收起这些消沉颓废的心思,安分守己定下终身大事。仔细甄选家世品行皆佳、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太子妃,早日大婚稳住东宫根基,收心修身弥补过往过错。倘若你依旧执迷不悟,沉溺荒唐私欲,不肯正视自身罪责,不愿扛起家国重任,那这东宫之位、未来九五皇权,你索性就让给你的两位弟弟便是!”
话音落下,刘静不再多看失魂落魄的白盈一眼,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踏出东宫大殿,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将满心颓然的太子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殿宇之中。
白盈呆呆伫立原地,母后决绝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储位易主的话语如同巨石压在心口,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陷入无尽的茫然与惶恐之中。
另一边,皇城深处的长生殿内,帝王白诚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楠木桌案,神色深沉难辨。
不多时,前去东宫打探消息的内侍匆匆回殿禀报,将皇后刘静怒斥太子、最终带着满心愤懑不欢而离东宫的始末细细述说。
听完禀报,白诚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无奈。
他心中清楚,皇后此番亲自前往东宫训诫斥责,看似严厉苛责,实则心底始终偏袒挂念嫡长子。
只要皇后一日心系太子,便绝不会坐视储位被废,想要彻底罢黜白盈的太子之位,皇后这一关便难以跨越。
可每每想起白盈一桩桩失德错事,荒废学业懈怠朝政,私德亏损败坏皇室名声,屡次辜负自己多年悉心栽培与期许,白诚心中便满是失望。
这个嫡长子的行事心性,远远达不到他心中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标准,难堪大任。
反倒是他的两个次子,白衍和白荣,倒是令他十分满意。
白衍恭谨有佳,恪守本职,完美符合储君的人设,可碍于他不是嫡子,白荣聪慧无比,也可以担任储君,可却年纪太小,无法代替他的兄长。
思虑再三,白诚心中生出试探之意。
他想要借此机会,摸清太子在朝堂文武百官心中的分量,查清这些年来白盈暗中积攒下的朝臣势力,看看朝野上下究竟有多少臣子真心拥护这位东宫太子,又有多少人早已对其行事心生不满。
打定主意后,白诚静待次日早朝,打算借太子私德丑闻一事,当众试探百官态度。
第702章 陛下今夜可移步长恒宫歇息?
翌日天光破晓,大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齐肃穆,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帝王白诚身着玄色龙纹帝袍,端坐至高龙椅之上,目光扫视下方一众朝臣,威严气场笼罩整座大殿。
待朝事琐事尽数处理完毕,白诚面色缓缓沉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凝重,缓缓开口发声:“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事想问众人。东宫太子白盈,身居储君重位,本该修身律己恪守德行,为天下臣民表率。可这些时日以来,太子行事屡屡失度,德行有亏,所作所为已然偏离储君本分。坊间宫内皆有传闻,太子在东宫圈养近侍、偏爱男宠,此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依众位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才妥当?”
帝王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纷纷下意识彼此对视,人人心中皆通透,帝王言语间满是对白盈的失望与不满,此番问话绝非随口闲谈,分明是有意试探朝堂人心,暗藏废储之意。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站队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一众臣子皆暗自斟酌权衡利弊,不敢贸然率先出言表态。
片刻沉寂过后,几位出身文臣世家、常年受东宫恩惠,一直坚定拥护太子的老文官率先迈步出列,躬身拱手朗声进言,一心为白盈求情开脱。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自幼勤勉上进,数十年来兢兢业业驻守东宫,恪守储君本分,平日里处置监国事务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逾矩之举。此番东宫传出的流言,想来只是殿下年少懵懂,尚不谙男女婚嫁人情世故,一时心智不成熟才犯下过错,并非本心蓄意败坏德行。恳请陛下念及太子过往功绩,体恤年少心性未稳,从轻宽恕处置,给太子殿下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文官话语恳切,句句维护太子,紧接着又有数位平日里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官员相继出列附和,纷纷劝说帝王网开一面,切莫因一桩错事彻底否定太子多年付出。
拥护太子的声音接连响起,大殿之中支持从轻发落的声势渐渐壮大。
就在此时,朝堂之中另有三四位秉持正统礼法、素来刚正不阿的臣子神色肃穆,随即跨步出列,持不同政见直言进谏。
“陛下,臣不敢苟同此言。太子乃是大周未来君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室颜面,一举一动皆被天下万民看在眼中。圈养男宠已然触犯皇家森严礼法,更是有损储君威仪,若是此事轻易从轻处置,草草揭过,日后流言传遍天下,必定引得四方列国耻笑,民间百姓也会非议皇室,动摇朝堂民心根基。为严明皇家法度,震慑宗室群臣,杜绝往后再出现同类失德乱象,臣恳请陛下依规从重惩处太子,以正朝纲礼法。”
两种截然不同的言论在大殿之上相互对峙,一时间朝堂之上各执一词,拥护求情与主张严惩的臣子各占一部分,局势僵持不下。
龙椅之上的白诚静静俯瞰下方纷乱争辩的百官,心绪翻涌起伏,内心陷入深深的矛盾纠结之中。
他心中隐隐期盼拥护太子的臣子人数众多,这般便能证明白盈多年储君生涯并非虚度,在朝堂之上积攒下足够人心威望,朝中尚有大半臣子认可拥护,尚有培养挽回的余地。
可与此同时,他又暗自希望反对太子、主张严惩的声音占据上风,若是百官大多对太子行事不满,便足以说明白盈储君生涯政绩平平,难以服众,届时自己便能顺应朝堂人心,顺势废掉太子储位,另择合适皇子继承大统。
如今朝堂呈现出两方势力不相上下的局面,拥护与反对之声旗鼓相当,这般不上不下的态势,恰恰偏离了白诚心中预想,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沉吟许久,白诚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权衡利弊之后,终究没有狠心做出废储的决断。
一来皇后态度强硬阻拦在前,二来朝堂拥护太子的臣子不在少数,贸然废储极易引发朝堂动荡,宗室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朝政安稳。
最终,白诚面色威严,沉声定下惩处旨意:“太子德行有亏,行事失范,确实应当惩戒警醒。朕今日决断,自明日起,太子前往书斋闭门思过,罚圣贤治国典籍十遍,限期之内务必完成。同时削减东宫半数俸禄,以此告诫太子铭记过错,静心反省自身言行。”
旨意尘埃落定,主张严惩太子的臣子虽心中觉得惩处力度偏轻,却也不敢公然违背帝王决断,只得俯首领旨。
而那些一心扶持太子、方才出言求情的官员听闻此番处罚,悬在半空的心瞬间稳稳落下,暗暗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众人看来,罚抄典籍、减半俸禄仅仅只是不痛不痒的惩戒,并未伤及太子根本储位,远远算不上重罚。
众人心中都暗自庆幸,万幸帝王此番并未盛怒之下废除太子之位。
倘若白盈真的被废黜储君,他们数十年来倾心依附、倾力扶持东宫的心血便会尽数付诸东流,往后朝堂派系格局也会彻底改写,自身仕途前程也将随之陷入未知险境。
朝堂争辩就此落幕,百官各自归列,可帝王心底对太子的疑虑并未消散,储位潜藏的危机依旧笼罩在东宫上空。
大明殿朝会散去,百官躬身退朝,殿宇肃穆的余温渐渐褪去,唯有帝王心头的沉郁依旧萦绕不散。
白诚回转长生殿,案头奏折堆积如山,他强压下心中对储君的纠结与失望,凝神处置余下朝政琐事。
暮色渐沉,晚霞染红皇城琉璃瓦,夜色悄然笼罩整座宫城。
正当白诚执笔批阅奏章之际,殿外内侍轻声入内禀报,躬身垂首道:“陛下,长恒宫遣侍女前来传话。”
话音落,一名身着青色宫装、侍奉皇后身边的贴身丫鬟缓步入殿,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恭谨:“启禀陛下,娘娘知晓陛下今日操劳朝政,入夜微凉,特命奴婢前来问询,陛下今夜可移步长恒宫歇息?娘娘已备妥一切,静候圣驾。”
白诚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想起白日皇后于东宫怒斥太子、愤然离去的模样,眸色微动,淡淡颔首:“知晓了,待朕处理完手头政务,便过去。”
“奴婢遵旨,先行回宫复命。”
侍女再行一礼,轻步退出长生殿。
余下半个时辰,白诚尽数处理完堆积的奏折,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墨色常服,卸下整日理政的疲惫与朝堂之上的威严戾气,起身移步,往长恒宫而去。
第703章 有话直说吧
夜色静谧,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落青石路面,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一路行至长恒宫,往日里帝王驾临,皇后必率宫人于殿外相迎,礼数周全,端庄得体。
可今日宫门前冷冷清清,无一人候立,静谧得有些不同寻常。
随行内侍不敢妄动,静静立在殿外阶下等候,白诚独自抬步,迈入殿中。
一踏入长恒宫内,一股清润馥郁的奢香便扑面而来,温柔缱绻,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殿中燃着特制的暖香,不似寻常宫香的浓烈直白,清雅绵长,细细嗅之,香韵深处隐隐裹挟着一缕淡淡的水汽与浴汤清香,朦胧温润,将整座殿宇都包裹在温柔暧昧的氛围之中,与白日皇后盛怒凌厉的模样判若两境。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柔和,轻纱帐幔垂落,随风轻轻微动,光影婆娑,添了几分旖旎缱绻。
白诚正抬眸打量,一抹素白身影自层层叠叠的纱帐后缓步走出,映入眼帘。
刘静方才沐浴完毕,一身尘嚣戾气尽数洗去。
她未着庄重华贵的凤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软纱寝衣,衣料轻薄通透,贴合身姿,曼妙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温润动人。
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未曾梳理,湿漉漉的发丝松松垂落肩头、脊背,几缕碎发贴在莹白如玉的脸颊颈间,水珠微微凝结,顺着细腻的肌肤缓缓滑落,褪去了皇后的端庄威严,只剩洗尽铅华的清丽温婉。
岁月荏苒,她已是年过三十,陪伴白诚十余载春秋,历经后宫沉浮、朝堂风云,早已不是青涩少女。
可此刻烛火映颜,眉眼温婉,肌肤莹润,眉目间无半分岁月沧桑,依旧美得清雅绝伦,不可方物。
夫妻相伴十余载,共育子嗣,共治后宫,朝夕相对,可每一次见她这般素净慵懒、柔情似水的模样,白诚心底依旧会泛起难以克制的悸动。
白日里她一身凤衣凛然、言辞凌厉、怒斥太子的冷硬锋芒,在此刻尽数消融,只剩女子的温柔软糯。
白诚望着眼前佳人,深邃的眉眼不自觉微微蹙起,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染上几分浓浅温柔。
刘静缓步上前,步履轻盈温婉,抬眸望向帝王,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褪去了白日的愠怒与失望,只剩脉脉柔情。
她微微屈膝,声音娇柔清甜,温婉动人:“臣妾迎驾来迟,未及宫外相迎,还请陛下恕罪。”
软糯的嗓音萦绕耳畔,彻底抚平了白诚白日积攒的所有烦躁与郁结。
他抬手轻摆,示意无碍,同时抬手径直伸出大手,精准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柔荑。
皇后的指尖带着沐浴过后的微凉,肌肤细腻滑嫩,触感温润极好。
“无妨。”白诚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朝堂帝王的威严冷厉,染着几分夜色的慵懒缱绻。
刘静被他牢牢握着手心,抬眸便撞入他深邃灼热的眼眸,清晰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贪恋,那副目光灼灼、近乎失神的模样,倒有几分失态。
她心底暗自轻笑,堂堂大周帝王,执掌万里河山,威严自持,唯独在她面前,总会卸下所有伪装,藏不住满心偏爱。
面上她却依旧温婉柔和,轻轻挣开些许掌心,柔声细语道:“陛下今日朝堂操劳,又为东宫之事费心劳神,定然疲惫不堪。臣妾备下了雨前新茶,亲手为陛下烹煮,再为陛下捶背松骨,也好让陛下放松一二,消解疲惫。”
她语气温柔,眉眼含情,一举一动皆是体贴温存。
白诚目光牢牢锁在她清丽动人的容颜与曼妙身姿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迷人的香气,满心满眼皆是旖旎柔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清茶舒缓、消解疲惫。
他喉结微微滚动,抬手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等她反应,俯身将人横腰抱起。
刘静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湿漉漉的发丝轻扫过他的衣襟,带着淡淡的温润水汽。
白诚垂眸望着怀中人眉眼娇柔的模样,低沉的笑声在殿中轻轻响起,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慵懒:“泡茶暂且搁置,捶背倒是可行。”
话音未落,他已然抱着怀中佳人,迈步穿过层层轻纱帐幔,稳稳落于柔软铺陈的锦绣床榻之上。
暖烛摇曳,香雾氤氲,层层垂落的锦帐缓缓遮掩了床榻风光。
殿外晚风轻拂,吹动窗棂纱幔,细碎风声轻柔静谧,将白日朝堂的纷争、东宫的郁结、储位的暗流,尽数隔绝在外。
一室温柔缱绻,满殿旖旎情深。
帝王十余载的夫妻情深,白日里的君臣克制、帝王权衡,在此刻尽数消融,只剩寻常人间的温情与缠绵。
朝堂之上的两难纠结、对太子的失望疑虑,都在这一夜温柔月色之中,暂时归于平静。
只是无人知晓,今夜温情褪去之后,储位悬而未决的隐患、帝王心底的权衡试探、东宫潜藏的重重危机,依旧深埋于大周朝堂与皇室之中,静待来日风起。
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暖香丝丝缕缕漫在周遭,方才的缠绵温存渐渐归于平复。
刘静浑身酸软地偎在白诚宽阔的胸膛间,如云的长发散乱铺叠在锦被与男子肩头,面颊染着一层动人的绯红,眼波犹带着未散的柔媚。
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衣襟上的绣纹,樱唇几次轻抿,话语到了唇边,却又迟疑着咽了回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忧思,与方才柔情似水的模样截然不同。
白诚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动静,原本轻拍着她脊背的手掌缓缓停下。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皇后,眼底温情未褪,见状不由得低低一笑,胸腔随之轻轻震动,传出沉稳的声响。
相伴十余载,二人从年少携手走到如今,彼此心思早已洞若观火,她这点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怎能瞒得过他。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贴在她额角的一缕湿发,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了然:“有话便直说吧,同朕还需这般吞吞吐吐?”
刘静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见他神色从容,心中那点忐忑稍稍放下。
她敛了敛心神,渐渐端正了神色,褪去儿女情长的缱绻,恢复了身为中宫皇后的思虑与沉稳,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听闻,今日朝堂之上,您已然定下了对太子的惩处。”
第704章 重新选妃
白诚闻言,神色微敛,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日里为太子之事劳心费神,朝臣议论不休,宗室也暗中揣测,一桩桩琐事压在心头,纵使身为帝王,也难免心生倦怠。
“不错。念他终归是储君,又是朕与你的嫡子,此次只是略作惩戒,罚抄经卷思过,东宫俸禄减半,算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刘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并未对此事多加置喙,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桩要紧事:“那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您特意嘱咐臣妾,着手为盈儿张罗选立太子妃一事?”
白诚闻言略一沉吟,随即想起前番的旧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自然记得。只是当初提及此事时,那孩子百般推脱,直言尚且无心婚配。如今又闹出这般沸沸扬扬的风波,朝野上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再去操办选妃大典?”
在他看来,太子身陷非议,当下最该做的是闭门思过,收敛心性,若是贸然大张旗鼓挑选太子妃,反倒会让朝堂局势变得更加纷乱。
可刘静却轻轻摇了摇头,依偎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目光恳切,条理分明地说道:“陛下,臣妾反倒觉得,眼下这个时机,恰恰是为太子择选太子妃最好的时候。”
白诚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讶异,静待她细说缘由。
“如今宫外流言纷飞,都说太子德行有亏,无端揣测不断,不少别有用心之人更是借机煽风点火,暗中动摇东宫根基。”
刘静语气平缓,将其中利害缓缓道来。
“倘若此时为太子正大光明迎娶太子妃,行大婚之礼,入主东宫,便是向天下人昭示,那些不堪的流言全是无稽之谈。太子已然成年,婚配成家,恪守储君本分,旁人自然再不敢随意嚼舌根,这便是堵住悠悠众口最直接的法子。”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白诚的手背上,掌心温润,语气也多了几分为人母的忧心:“再者说,盈儿这段时日心思飘忽不定,行事也越发任性妄为,难免失了分寸。男子成家方能立业,有一位温良贤淑、端庄持重的太子妃伴在身侧,既能打理东宫内务,也可时常规劝提点于他。太子妃母仪东宫,辅佐储君,稳固国本,于皇室、于大周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句句都站在皇室安稳与朝堂大局之上。
可白诚听后,脸上却渐渐浮起不耐之色,他微微偏过头,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得道理朕都明白,可那孩子的性子你也清楚。自小执拗顽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先前百般抗拒选妃,如今出了这等丑闻,他心中必然更是抵触,咱们便是有心张罗,他执意不愿,难道还能强行逼迫不成?”
在帝王心中,太子如今犯下过错,本就该严加管束,而非顺着心意操办婚事。
强行撮合,非但起不到规劝作用,反而会激起太子逆反之心,到时局面只会越发难以收拾。
见他面露难色,刘静心中早有准备,从容接话:“陛下不必为此忧心。前几日,臣妾特意去往东宫探望,借着劝解之名,同盈儿深谈了许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眼下朝野局势、流言危害,还有身为储君肩上的重担,一一说与他听。如今他已然想通,亲口应下,愿意遵从安排,接受选妃之事。”
此言一出,白诚神色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太子竟然会松口。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眼底风云翻涌,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他心底其实万分不愿在此时举办太子选妃大典。
此番对太子的惩处本就偏轻,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大臣暗中不满,认为帝王徇私护子,纵容储君失德。
若是紧接着便风光大办婚事,册立太子妃,在外人眼中,便等同于陛下从轻发落之后,立刻大加恩宠,分明是向朝野传递一个信号:帝王对太子依旧信任有加,丝毫没有动摇储位的想法。
如今太子心性不定,行事荒唐,身上隐患重重,白诚心中本就对这位嫡子满是失望,甚至暗中已有重新考量储位的念头。
可皇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选妃,还说动了太子本人,让他进退两难。
他也明白刘静的心思。
身为生母,她一心保全嫡子储位,担忧流言彻底毁了太子,便想用大婚来扭转局面,稳固东宫地位,这份舐犊之情,他能够理解。
同时,皇后执掌中宫,行事向来以朝堂安稳、皇室颜面为先,此番提议,也是为了压制流言,稳住朝局,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可帝王的权衡,远比旁人想得更为复杂若是应允,便等于暂时搁置了心中对储位的疑虑,对外表态力挺太子;若是断然拒绝,一来会拂了皇后的颜面,二人数十年夫妻情分,今夜温存尚在,他不愿就此生出隔阂;二来太子已然松口应允,此刻反悔,只会让太子心生怨怼,也会让外界的流言再度发酵,局面更难收拾。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晚风穿过窗棂,带来几缕微凉。
刘静静静靠在他身侧,没有再言语,只是目光安静地望着他,等待着最终的答复。
她清楚帝王心中的顾虑,却也坚信,这是当下保全太子最好的出路。
白诚闭目沉吟良久,脑海中将利弊反复权衡,朝堂局势、宗室态度、母子情分、夫妻情分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
终究,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纠结与迟疑慢慢褪去,化作一丝无奈的妥协。
第705章 准其所求
他伸出手臂,将怀中的皇后再次紧了紧,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帐内响起:“罢了。既然盈儿已然应允,你也思虑周全,那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刘静悬着的心骤然落下,眉宇间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朕即刻传下旨意,命礼部着手筹备太子选妃事宜,遴选世家名门之中,品行端良、温婉贤淑的女子入宫待选。”
白诚语气沉定,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此事交由你全权主持,后宫选纳、品行甄别,唯有你最为妥当。记住,挑选太子妃,容貌尚在其次,心性、德行、家世最为要紧,务必选一位能镇得住东宫、规劝得住太子的女子。”
“臣妾遵旨。”刘静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又安心。
“陛下放心,臣妾定会仔细甄选,不负所托。”
“只是……”白诚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大婚之后,也不可就此松懈。盈儿经此一事,心性已然出了偏差,你平日里也要多入宫提点约束。储位关乎大周百年基业,容不得半分儿戏。若是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悔改,即便有太子妃在侧,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这是帝王最后的告诫,也是底线。
他可以暂时顺着皇后的意思,用大婚为太子遮风挡雨,却绝不代表会无限度纵容太子的过错。
刘静心中一凛,郑重应道:“臣妾明白。往后臣妾定会严加管教,时时督促,定让他收心敛性,恪守储君本分。”
夜色渐深,殿外的宫灯光晕渐渐柔和,将整座长恒宫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看似一场温情闲谈敲定了太子大婚之事,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一场大婚能堵住流言,能暂时稳固储位,却无法根治根源的问题。
今日的妥协与安排,不过是给风雨飘摇的东宫披上了一层看似华丽的外衣。
待到繁华落幕,内里的隐患依旧存在,不知何时,便会再度掀起滔天风浪。
白诚低头,看着怀中人温婉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当下的局面。
几日光景转瞬即逝,朝堂风波因太子罚抄思过一事渐渐平息,后宫之中也少了往日的紧绷气氛。
这日午后,政务处置妥当,白诚并未径直回御书房歇息,而是循着宫道缓步走向长恒宫。
连日来他与皇后一同打理东宫后续诸事,往来频繁,殿内宫人见帝王驾临,早已熟练地迎上前来引路。
踏入殿中,暖香萦绕如故,烛火明柔。
刘静正端坐于临窗软榻之上,手中翻看着各地世家名册,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轻快。
听闻脚步声,她当即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往日里沉静端庄的面容上,此刻漾开真切的笑意,眉宇舒展,全然不见前几日为太子忧心的愁绪。
“陛下今日来得正巧,臣妾正想着派人去御书房通传呢。”
刘静款步走到白诚身侧,伸手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微尘,语气里满是欣喜。
“太子妃的合适人选,臣妾已然敲定了。”
白诚任由她动作,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摊开的世家名录,神色平静无波,并未露出多少波澜,只随口问道:“哦?是哪家府邸的姑娘?”
“便是当朝尚书左丞薛礼的嫡长孙女,薛薇。”刘静笑意更浓,娓娓道来。
“此女年方十六,正是及笄出嫁的绝佳年岁。薛大人素来清正端方,家门礼教森严,薛姑娘自小受名师教导,温良贤德,举止端庄,不仅通读诗书,更是深谙持家之道。如今在京中世家贵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品性才貌皆是上佳,配给盈儿做太子妃,再合适不过了。”
她言语间满是认可,显然是多方考量、细细打探之后,才选定了这门亲事。
薛家门第清贵,不涉党争,女儿性情柔顺,恰好能约束心性浮躁的太子,于东宫稳固、朝堂安稳而言,皆是良配。
白诚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既然是你精心挑选,那便由你做主即可。只是盈儿性子执拗,此前百般抗拒选妃,如今风波虽过,他心中未必真心情愿,这一回,他当真会应允?”
这话问到了关键之处,刘静闻言却胸有成竹,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陛下尽管放心。前几日臣妾又遣人去往东宫提点过,将薛姑娘的品性家世细细说与他听。如今盈儿历经此番波折,心中已然明白自身处境,知晓大婚一事是稳固储位、平息流言的唯一途径,绝不会再任性推脱。臣妾料定,不出几日,东宫必会主动递上奏疏,请陛下赐婚。”
白诚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模样,不再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而说起旁的朝务。
二人在殿中闲谈半晌,便各自忙碌,此事暂且按下。
果如刘静所料,不过短短三日,一道来自东宫的奏疏便送至御案之上。
朱红封皮的奏本摊开,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太子白盈在疏中自述过错,感念君父与母后苦心,主动恳请陛下为自己赐婚,迎娶尚书左丞薛礼之孙女薛薇为太子妃。
白诚指尖抚过纸面,看着这一封态度恭顺、全然褪去往日桀骜的奏疏,低低笑了一声。
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思绪,他心中明镜一般,太子此番转变如此之大,哪里是真的幡然醒悟、一心向正,多半是亲身尝到了流言四起、储位动摇的惶恐,生怕自己多年储君之位就此旁落,这才压下心中所有不愿,顺从了大婚安排。
他心中虽有洞悉,却并未点破。
太子能安分守己,不再肆意妄为,于朝堂、于皇室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连日来为东宫之事劳心费神,如今太子主动退让顺从,他也不愿再多加苛责。
提笔蘸墨,白诚毫不犹豫地在奏疏上朱笔批复,准其所求,正式下旨赐婚。
随后钦天监择定吉日,最终将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元昌二年初春。
彼时冰雪消融,万物新生,正是婚嫁良辰,也寓意着东宫洗去过往阴霾,重新起步。
旨意拟好,交由内侍传发下去,满朝文武得知消息,皆是议论纷纷,大多认为太子经此一事收敛心性,皇家大婚将近,朝野间的暗流也随之淡去不少。
第706章 你能这般明理,朕便放心了
处理完这一桩要紧事,转眼便到了下朝时分。
文武百官躬身退去,大殿之内恢复空旷肃穆。白诚站在丹陛之上,并未立刻返回御书房,脑海中忽然想起另一桩心事,略一思忖,便转身吩咐身边内侍,摆驾前往王贵妃所居的宫殿。
近些日子,朝堂后宫皆围着太子风波打转,他与皇后同心协力处置诸事,几乎形影不离,鲜少踏足其他妃嫔宫殿。
如今风波暂歇,他想起久未相见的王贵妃与晋王白衍,便索性移步前去。
长恒宫内花木葱茏,庭院清幽。宫人远远望见帝王銮驾,连忙快步入内通传。
王贵妃正在廊下侍弄花草,听闻陛下突然驾临,眼中满是意外,连忙整理衣衫,领着宫人快步至殿门外接驾。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免了。”白诚抬步走入殿内,目光扫过殿中景致,语气松弛。
“今日无事,过来坐坐。”
进入内殿,王贵妃连忙上前,亲自为他褪去朝服外的冕袍,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动作轻柔妥帖。
待更衣完毕,二人落座,殿内静了片刻,白诚率先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衍儿近日如何?可有时常来你这走动?”
王贵妃闻言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又夹杂着些许欣慰:“回陛下,已有好几日不曾见他前来了。这孩子自打前些时日之后,便整日将自己关在晋王府中,闭门不出,既不邀约世家子弟游宴,也不四处闲逛,臣妾派人送去吃食衣物,回报都说他日日在书房苦读诗书、研习课业。”
“哦?倒是难得。”白诚闻言失笑,眼底泛起几分暖意。
“看来这孩子是收了玩闹的心性,懂得用心向学了,是件好事。”
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我记得衍儿前年方才行过冠礼,算下来如今也已满十六有余了吧?”
王贵妃细细算了年岁,当即点头应道:“正是,转眼便十六岁多了,年岁也着实不小。”
听到答复,白诚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王贵妃,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缓缓道出心中打算:“那便正好。如今朕已然定下太子大婚,不若借着这股势头,一并为衍儿挑选一位晋王妃,将二人婚礼统筹筹办,前后相继举行,也省得宫中反复操劳。”
此言一出,王贵妃整个人骤然怔住,眼中先是一片惊愕,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眉眼,脸颊都染上几分喜色。
其实早在得知太子要选妃之初,她心中便日日惦记着儿子的婚事。
白衍已是适龄,身为亲王,大婚纳妃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太子之事风头正盛,东宫风波未平,她身为贵妃,若是贸然主动提出为晋王选妃,难免会被旁人揣测心思,认为她是借着太子之事争宠、为晋王谋划声势,反倒落人口实。因此纵使心中急切,她也只能按捺心思,半分不敢提及。
万万没想到,帝王竟主动将此事提了出来,恰好遂了她心底最大的心愿。
惊喜之余,王贵妃连忙敛衽起身,语气满是恭顺与欢喜:“臣妾谢陛下恩典!能为衍儿定下婚事,臣妾心中求之不得。”
“你也不必太过欢喜。”白诚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几分正经。
“按照后宫礼制,后宫所有婚嫁遴选、女眷甄别之事,向来由中宫皇后主持。太子妃人选我交由皇后全权挑选,晋王的婚事,自然也循此规矩,依旧由皇后负责遴选世家贵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近日朝务繁杂,储君、朝堂、宗室诸事缠身,实在无暇顾及挑选儿媳这类琐事,便一并交由皇后处置,你看可行?”
王贵妃闻言,半点异议也无,连连点头,神态愈发乖巧懂事:“陛下说得极是,皇后娘娘主持后宫多年,眼光独到,行事公允,由她挑选晋王妃,臣妾一百个放心。一切但凭陛下与皇后做主,待皇后将人选拟定之后,臣妾再前去过目即可,绝无半点意见。”
她深谙后宫生存之道,知晓皇后主理中宫乃是本分,从不逾越争权,这般通透识趣的模样,让白诚心中十分满意。
比起旁人的争宠算计,王贵妃的安分守己、谨守本分,总能让他心生安稳。
“你能这般明理,朕便放心了。”
白诚淡淡一笑,叮嘱道:“择日你便抽空去一趟晋王府,亲自将此事告知衍儿。让他提前知晓,心中有个准备,好好收心修身,莫要像前些日子的太子一般,任性抵触,再三耽搁婚嫁大事。”
“臣妾记下了。”王贵妃郑重应下。
“臣妾稍后便动身前往王府,一定细细叮嘱衍儿,让他谨遵旨意,静心等候安排。”
殿内气氛温和闲适,君臣、夫妻二人又闲话了许久家常,谈及两位皇子的性情、日后的出路,也聊起京中世家近况。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落在地砖与桌椅之上,暖意融融。
王贵妃悉心侍奉在侧,奉茶布点,言语得体,举止温婉,始终恪守本分,不妄议朝政,也不打探是非。
白诚坐在床榻上,身心渐渐放松,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他心中暗自盘算,太子与晋王先后大婚,元昌二年初春两场喜事接连而至,一来可以借着皇家大婚的喜气,彻底冲淡此前东宫闹出的丑闻与流言,稳固皇室颜面,安定朝野人心;二来两位皇子各自成家,有贤内助打理府邸、规劝身侧,也能约束二人的心性,让他们彻底褪去少年顽劣,扛起各自身上的身份与责任。
太子储位不稳,需借大婚稳固根基;晋王尚未涉足朝堂太深,安稳成家,也能让他沉下心来踏实行事,不至于卷入无谓的纷争之中。
一举数得,于大周皇室而言,皆是有利之事。
只是念头辗转间,白诚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隐忧。
太子白盈表面顺从应允婚事,可骨子里的执拗与荒唐并未真正根除,一场婚事终究只是外在的束缚,能否让他彻底洗心革面,依旧是未知之数。
而晋王白衍年少温和,虽暂无逾矩之举,可身在皇家,身处权力中心,往后的路亦是步步暗藏风波。
皇家喜事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牵扯的人情、权力、算计,从来都不会少。
第707章 往事早已翻篇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殿内光线慢慢转柔。
白诚起身整理衣衫,准备起驾返回御书房继续处置剩余政务。
王贵妃连忙上前相送,一路送至殿门之外,躬身行礼:“陛下慢走,臣妾静候宫中佳音。”
白诚颔首,迈步踏上銮驾。
銮驾缓缓驶离长恒宫,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宫道之间,两侧宫墙高耸,楼宇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内侍随行身侧,不敢多言。
白诚倚在车辇之内,闭目养神,脑海中交替浮现出皇后、太子、晋王、王贵妃几人的身影。
皇后一心保全嫡子,步步为营,以大婚为太子铺路,筹谋深远;太子迫于形势低头顺从,不知心中究竟是真心悔改,还是暂且隐忍;王贵妃安分守己,一心为儿子求得安稳婚事,所求不过是子嗣平安、府邸和顺。
偌大一座皇宫,万人之上的帝王之位,看似手握至高权柄,可周身牵绊无数,夫妻情分、父子血脉、朝堂权衡、后宫礼制,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每一个决断,都无法随心所欲。
定下两场大婚,看似化解了眼前的重重危机,让局面趋于安稳,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东宫的隐患、储位的疑虑、皇子之间无形的较量,从未真正消失,不过是被热闹的喜事暂时掩盖起来。
待到元昌二年初春,红妆十里,鼓乐喧天,两场皇家大婚依次举行,京城里必定一片欢腾,举国同庆。
可繁华落尽之后,东宫能否真正安稳?太子能否恪守储君本分?诸位皇子之间又会生出怎样新的变数?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车辇行至岔路口,一侧通往长恒宫,一侧通往御书房。
白诚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宫阙,神色沉静如水。
他抬手掀开车辇帘幕,望着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轻声自语:“但愿这两场喜事,能换来一段真正的安稳时光吧。”
东宫风波尘埃初定,宫中连日紧绷的氛围稍稍松解,日子倏忽而过,转瞬便是三五日光景。
这几日朝堂无甚异动,储君责罚已定,百官各司其职,后宫亦是静谧安宁,再无先前流言纷飞、人人惶惶的乱象。
白诚日日晨起临朝理政,午后坐镇御书房批阅堆积的奏折文书,处置军国要务,心神始终沉稳有度。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太子与晋王两场大婚的安排,只待皇后敲定晋王妃人选,便择吉日昭告宫中,统筹筹备两场皇家盛典,借着大婚吉庆,彻底洗去东宫丑闻残留的阴霾,稳住朝野人心。
这日午后,御书房内暖阳穿窗,洒在叠摞如山的奏折之上。
白诚执笔朱批,案前清茶袅袅,墨迹淋漓,一派安然肃穆之景。
正当他沉心处置政务之际,殿外内侍躬身轻步入内,语调恭谨轻柔:“启禀陛下,中宫遣宫人来报,皇后娘娘请陛下移步坤宁宫一叙,称有喜事禀报。”
笔尖微顿,朱砂墨点落在纸页边角,晕开一小片红痕。
白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无需细问,心中已然通透。
这几日皇后闭门打理后宫诸事,除却规整六宫礼制,余下心思定然尽数落在晋王选妃一事上。
此前他早已明示,太子与晋王婚事全权交由中宫做主,如今皇后急急遣人来请,这般欣喜急切的模样,必然是已然敲定了合心意的晋王妃人选。
他放下手中朱笔,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连日理政的疲惫稍稍散去,语气淡然:“知道了,传朕口谕,摆驾长恒宫。”
銮驾缓缓穿行于宫道之上,秋日风软,吹落沿途檐角金铃细碎声响。不过半炷香的时辰,车辇便稳稳停在坤宁宫宫门前。
皇后早已领着一众宫人内侍立在殿外等候,一身端庄肃雅的凤纹常服,发髻规整,珠翠素雅,往日里因储位风波略带紧绷的眉眼,此刻尽数铺开,染着藏不住的明快喜色,眉眼弯弯,神色舒展。
见白诚迈步下辇,皇后连忙上前迎驾,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白诚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她雀跃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看皇后这般神色鲜亮,想来是有好消息要告知朕?”
皇后闻言浅笑嫣然,眼底光亮灼灼,顺势抬手引着他步入殿内:“陛下慧眼,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臣妾这些时日留心甄选京中世家贵女,层层比对品性、家世、才情,反复斟酌考量,今日终是为晋王择定了一位绝佳的王妃人选,心中欣喜,便急着请陛下前来定夺。”
二人步入暖阁落座,宫人躬身奉上新沏的贡茶,便轻步退下,阖上殿门,留帝后二人独处叙话。
殿内熏香袅袅,暖气温软,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皇后坐姿端正,眉眼恳切,语气满是笃定:“陛下,臣妾为衍儿选定的,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周烈之嫡女,周薇。”
白诚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闻言神色未变,只静静听着,静待她细说缘由。
皇后知晓帝王心思深沉,凡事必究其根底,便细细娓娓道来:“这周烈乃是前朝镇国大将军周云庆的嫡长子。周云庆虽在先皇在位之时,曾与先帝有过政见相悖、心生隔阂的传闻,朝野间也曾流传二人不和的流言,甚至先帝当年曾驳回过周氏一族的和亲请旨,算是一桩旧年恩怨。”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公允:“可时移世易,往事早已翻篇。大周立国定鼎之初,四方未定,战乱频发,是周云庆亲披战甲,领兵征战南北,收复失地,平定叛乱,为我大周江山稳固立下赫赫汗马功劳,忠勇之名,朝野共知,从无半分谋逆不臣之举。”
“如今周烈承袭父志,深耕兵部,执掌天下兵籍军务,行事沉稳干练,忠心耿耿,是朝中不可或缺的肱骨重臣。其嫡女周薇,自幼养在名门勋贵之家,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性情爽朗灵动,端庄有度,兼具世家贵女的温婉礼仪与将门儿女的开阔胸襟,品性才情皆是上等。”
“更重要的是,周家手握兵部实权,根基稳固,忠心不二。衍儿性情温厚内敛,不涉朝堂纷争,得周家这般勋贵世家为姻亲,既能为晋王府增添底蕴支撑,又能安稳朝堂武将之心,于皇家、于宗室、于朝野,皆是百利无一害。”
一番话条理清晰,权衡周全,将其中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
第708章 拒婚
白诚静静听完全程,眸色沉沉,心中早已权衡妥当。
先皇与周云庆的陈年旧隙,时隔数十载,早已随着先皇驾崩、大周开国立业烟消云散。
当年朝堂格局、人事纷争尽数更迭,旧怨执念本就不值一提,唯有周氏世代忠勇、骁勇善战的实力,才是当下最值得看重的筹码。
如今朝堂初定,需安稳武将集团、稳固兵权人心,与周氏联姻,确实是上上之选。
晋王性情温和无争,无夺储野心,配上周家底蕴,恰好能护住他一世安稳荣华。
一念至此,白诚当即颔首,语气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皇后眼光独到,考量周全,此人选甚好,朕准了。便依你所言,定下周薇为晋王妃,后续婚嫁事宜,你一并与太子婚事统筹规划,次第操办即可。”
得帝王应允,皇后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喜色更盛,连连应声:“臣妾遵旨!有陛下应允,衍儿此生良缘已定,安稳无忧矣。”
彼时的白诚全然未曾料到,这般皆大欢喜、万全稳妥的安排,竟会撞上意想不到的阻碍。
旨意尚未正式下达王府,仅有宫中口风悄然传出,告知晋王将择兵部尚书周氏之女为妃。
消息传入晋王府中,原本日日闭门苦读、安分守己的晋王白衍,竟第一时间断然回绝,态度坚决,无半分转圜余地。
王府内侍不敢隐瞒,连忙将消息传回宫中,先报与王贵妃知晓。
王贵妃听闻讯息,只觉匪夷所思,顿时满心错愕。
自家儿子素来温顺谦和、恭谨听话,自小恪守孝道,对君父、母妃从无半分违逆,朝堂家事皆听从安排,安分守己,从不任性妄为。
如今帝王亲自赐婚,皇后精心择定良缘,家世容貌才情无一不佳,更是对他前程大有裨益,这般天大的恩典,旁人求之不得,白衍竟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她又惊又急,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匆匆收拾行装,即刻动身赶往晋王府,打算亲自规劝。
在王贵妃看来,儿子此番反常抗拒,定然事出有因。
想来是此前东宫太子抗婚、任性妄为的风波在前,白衍心中忌惮皇后威严,或是畏惧宫廷婚嫁束缚,一时心生怯意;亦或是年少懵懂,不明其中利害,不知这场婚事背后的权势庇护与安稳前程,故而一时执拗。
只要她细细剖析利弊,温言规劝,讲明君恩浩荡、家族大义,以白衍素来温顺的性子,必然会幡然醒悟,顺从旨意。
可她万万没想到,抵达王府,苦口婆心劝说近一个时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皇家礼制讲到家族荣辱,从前程安稳讲到君父心意,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可白衍始终垂眸而立,神色淡然,态度执拗依旧,自始至终只有一句回复。
儿臣不愿迎娶周氏女。
无论王贵妃如何劝说、追问、劝解,他皆是寸步不让,语气坚定,无半分松动。
王贵妃百般劝解无果,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忧心忡忡、满脸挫败地折返宫中,将实情一五一十禀报帝王。
消息传至御书房时,白诚刚处置完当日最后一道政务,正欲起身舒展筋骨。
听闻禀报的刹那,他脸上的闲适淡然尽数褪去,眉宇间骤然凝上一层沉沉疑惑。
他心中诧异至极,久久难以释怀。
太子白盈性情执拗偏激,素来叛逆任性,心怀私情执念,抗拒大婚尚在情理之中。
可白衍截然不同,自少年长成,便性情温润、恭顺懂事,谨守皇子本分,不骄不躁,不痴不妄,对朝堂礼制、君父旨意向来俯首遵从,从未有过一次肆意违逆。
这般素来听话安分的孩子,为何偏偏在终身大事、皇家恩典之上,如此决绝强硬地抗拒到底?
心中疑窦丛生,隐隐夹杂着几分不悦与愠怒。
皇家赐婚,乃是天恩,是无上荣宠,更是为他筹谋的安稳前程,万般周全,无可挑剔,他竟不识好歹,执意推辞。
白诚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耐与怒意,暗自沉吟,不愿仅凭旁人转述便怪罪皇子。
或许是贵妃言语未尽通透,或许是白衍心中存有误会,亦或是少年人心性,一时思虑浅薄,未能看透其中深意。
他暂且按捺心绪,决意亲自一探究竟。
第二日早朝毕,百官尽数退去,大殿空旷肃穆。白诚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常服,未回御书房,亦未去往任何后宫殿宇,径直吩咐摆驾晋王府。
帝王銮驾亲至亲王府,乃是莫大殊荣。
王府内外宫人侍卫早已提前望见仪仗,慌忙列队躬身候迎。
白衍听闻父皇亲临,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身着素色锦袍,快步从府内迎出,立在王府正门阶下,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恭恭敬敬伏地行礼,举止规矩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起来吧。”白诚立于阶上,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听似平和,却暗藏审视,无半分多余温情。
“谢父皇。”白衍垂首起身,身姿端正,眉眼恭顺,依旧是往日那般温良恭谨的模样。
步入王府内庭,庭院清幽,草木修整整齐,无半分奢靡杂乱之气。
正殿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整齐摆放着层层兵书典籍、军政策论,笔墨端正,书卷气浓。
白诚目光扫过案上典籍,眼底不悦稍稍褪去,泛起几分赞许暖意。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伸手抚过泛黄的兵书扉页,语气柔和了几分:“朕听闻,你这些时日闭门不出,终日苦读课业,钻研兵书?”
“回父皇,儿臣近日闲来无事,便翻阅历代兵书,研习攻防谋略、安边治军之策,不敢荒废时日。”白衍垂手立在一旁,应答恭谨谦和。
“甚好。”白诚闻言颔首,眼底真切生出几分欣慰,语气带着追忆之色,缓缓道。
“吾儿有志气,有本心。想当年,朕年少之时,最先通读研习的便是兵家典籍,苦心钻研军政武学,深谙安邦定国、镇守疆土之理。直至后来先皇立朕为储君,朕才渐渐放下兵书,潜心研读治国之道、儒家经义,学帝王权术、朝堂治理之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骤然一静。
第709章 私许情深
话一出口,白诚心神微顿,瞬间察觉出几分微妙的违和与深意。
这番自诩往昔、追忆储君之路的话语,落在此时此地,落在执意拒婚、心性未定的白衍耳中,未免太过刻意,极易引人揣测,似是暗含敲打、暗藏警示,隐隐带着施压之意,仿佛在暗示皇子潜心军政、深耕兵权,终究不是正途,储君之路、帝王之道,方是至尊归宿。
他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掠过这几分微妙的尴尬,迅速收敛追忆心绪,话锋陡然一转,直奔今日来意,神色重归沉静肃穆,开门见山问道:“朕今日前来,不问课业,不谈兵书,只问你一事。”
“母后与你母妃为你择定兵部尚书周烈之女为妃,乃是名门良缘,皇家恩典,万般周全,你为何执意不肯应允,屡次推辞抗命?”
问题直白锐利,毫无迂回,瞬间压得庭中气氛骤然紧绷。
白衍垂立的身形微僵,长睫轻轻颤动,面上恭顺之色依旧,却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退让。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身前帝王,目光澄澈坦荡,语气沉稳恳切,字字分明:“父皇明鉴,儿臣并非有意抗旨,亦非不识好歹、辜负君恩。儿臣不愿迎娶周氏女,自有缘由。”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郑重,道出心底顾虑:“父皇曾与儿臣闲谈,提及过祖父先皇与前朝镇国大将军周云庆的陈年过节。儿臣谨记于心,不敢忘却。周云庆虽于大周立国之际屡立战功,忠心报国,功在社稷,可晚年之时,祖父始终未曾放下昔日隔阂旧怨,当年曾断然驳回和亲,断然拒婚,便是明证。”
“祖父乃开国先帝,眼光深远,心思缜密,他老人家至死未曾消解的恩怨隔阂,定然绝非空穴来风。周家虽世代忠勇,功勋卓着,可这份旧隙未曾彻底消解,潜藏隐患未知。儿臣不敢因一己婚事,无视先帝心意,更不愿因自身姻缘,为皇室、为王府埋下无形隐患,徒惹朝堂非议、宗室揣测。”
这番理由条理清晰,句句引据先帝,冠冕堂皇,看似周全大义,无可辩驳。
白诚听着,眸色沉沉,面上怒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是少年无知任性、畏惧束缚,或是不懂权势制衡,万万没想到,他竟拘泥于数十年前的陈年旧隙、先帝旧念,执着于早已翻篇的过往恩怨。
白诚微微摇头,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规劝与开导,耐心说道:“衍儿,你太过执拗,也太过死板。古来帝王权衡世事,从来只论当下时局利弊,不问陈年过往旧怨。人事更迭,朝代变迁,数十年光阴流逝,当年朝堂纷争、君臣隔阂,早已尽数消散,如烟云过眼,何必耿耿于怀?”
“先帝当年拒婚,有彼时的朝堂考量、权势制衡,时移世易,如今大周江山稳固,周氏一族忠心不二,周烈执掌兵部,安稳兵权,是朕最倚重的肱股之臣,无半分异心。”
他望着眼前温良执拗的儿子,继续恳切劝导:“周薇乃是名门嫡女,自幼聪慧机敏,才情卓绝,性情明媚活泼,却又深谙世家礼仪、宫廷规矩,进退有度,端庄得体。品性、家世、容貌、才情,无一不配你。这般良配,世间难得,既能安稳你往后余生,又能庇护晋王府世代荣华,更能稳固朝堂军心,是两全万全的良缘。你切莫将自己困在尘封的家族恩怨之中,误了自身终身,寒了忠臣之心。”
言辞恳切,利弊分明,已然将道理讲得通透彻底,毫无遗漏。
可话音落尽,白衍依旧垂眸伫立,身形挺拔,神色坚定,不曾有半分动摇。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谨,态度却决绝如初:“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万般道理,儿臣皆懂。但纵使万般周全,利弊万千,儿臣依旧不愿迎娶周薇。此生,绝不。”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刹那间,殿内暖意尽散,风过窗棂,带起一阵微凉。
白诚脸上最后的耐心彻底耗尽,温和尽数褪去,眉眼骤然沉沉阴沉下来。
连日来积压的烦心事、储位隐患、朝堂纷争、东宫乱象,加之此刻皇子屡次违逆、不识大体的执拗,尽数涌上心头。
太子任性妄为、悖逆君父,闹出惊天丑闻,搅动朝野动荡,已然让他心力交瘁、倍感寒心。
如今素来听话的次子,竟也在天赐良缘、无上恩典面前,这般固执抗命,执意不从。
皇家子嗣,一个个皆是如此肆意妄为、私心作祟,全然不顾君父苦心、朝堂大局、皇室颜面!
白诚面色瞬间沉凝如霜,眉眼覆上凛冽怒意,声线骤然冷厉几分,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沉沉质问:“怎么?如今朕的话,你也不听了?你难道也想效仿你那个不争气的大哥,恃性妄为,屡屡违逆君心,执意要气死朕吗?!”
震怒之声落于殿中,字字沉重,威压十足。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庭中死寂无声。
白衍身形猛地一震,肩头微僵,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紧。
抬眸望见父皇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失望,望见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满是寒怒,他心中瞬间涌上无尽酸涩与无奈。
他素来恭顺懂事,从未敢有半分违逆君父之心,更从不愿让父皇忧心动怒。
可终身大事,关乎一生情爱、余生相守,是他藏在心底两年的执念与期许,是他无人知晓的深情羁绊,他终究无法妥协,亦不愿将就。
良久,白衍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深情与无奈,轻轻吐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轻叹。
君父震怒,天威难犯,再以先帝旧怨、朝堂利弊为由搪塞,已然无用,只会徒增帝王怒意,落得个肆意悖逆、矫揉造作的罪名。
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余地。
他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神色却无比郑重坦诚,抬眸望向盛怒的帝王,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终于吐露心底深藏两年的隐秘心事。
“父皇息怒,儿臣绝无半分效仿大哥悖逆君父、肆意妄为的心思,更不敢有心气父皇之意。儿臣执意拒婚,不愿迎娶周氏女,非是不识大体、拘泥旧怨,而是……儿臣早已心有所属,私许终身,再难容下他人。”
第710章 亦不负情意
一语落地,如同轻风惊浪,瞬间打破殿中紧绷的氛围。
白诚满脸怒意骤然凝滞,眸中寒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意外,怔怔看向自己素来温润安分的次子,一时竟有些失神。
心有所属,私许终身?
他万万想不到,向来清心寡欲、安分守己、无半分风流顽劣习性的白衍,竟会背着宫中所有人,悄然在外动情,私定终身!
白衍无视帝王震惊的目光,垂眸娓娓道来,将深埋心底两年的情愫缓缓铺展:“回溯两年之前,正是上元元宵佳节,京城华灯盛放,万家灯火璀璨,夜市喧闹繁华。那日宫中设宴,儿臣趁闲悄悄出宫,闲逛京城河畔,恰逢满城花灯流水,游人如织。”
“彼时河畔花灯千盏,星河映水,喧嚣满岸。儿臣于人群之中,偶遇一女子独立河畔,亲手放灯祈愿。她身姿窈窕,眉目明媚,一身布衣素裙,不似世家贵女那般雕琢华丽,却自有一番澄澈灵动、洒脱肆意的气韵。”
“那日晚风温柔,灯影灼灼,她见儿臣孤身伫立,并无疏离戒备之心,反而笑着与儿臣闲谈,言语通透,心性开朗,见识广博,谈吐不凡,与儿臣格外投缘。”
“那一日,我们并肩立在河畔,看满城花灯,谈风月琐事,聊市井百态,无话不谈,句句契合。儿臣从未遇过这般知己之人,心境豁然,心生欢喜。”
“自那日后,每逢佳节佳期,端午、七夕、中秋、重阳,儿臣便会悄悄出宫,赴河畔与她相见。两年来,岁岁如是,从未间断。我们闲谈朝夕,共赏风月,相知相惜,心意互通,早已胜过寻常青梅竹马、世家婚约。”
他语气温柔缱绻,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深情与执着,字字恳切:“她性情开朗纯粹,通透善良,知我所思,懂我所想,懂我身居皇家的拘束,懂我步步谨慎的无奈,从不慕皇权富贵,不贪亲王尊荣,待我唯有真心赤诚。两年朝夕相伴,岁岁相知相守,儿臣早已对她情根深种,非她不娶。”
“儿臣早已暗自许诺,待自己行冠礼成年,心智成熟、立身稳固之后,便恳请父皇恩准,下旨迎娶她入府,予她名分,护她余生安稳。此生唯她,不离不弃,绝不另娶他人。”
一番话说得真挚恳切,情真意切,眼底执念滚烫,毫无半分虚言假饰。
白诚静静听着全程,胸中震怒、诧异、不解、复杂百般情绪交织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于全然明白。
原来次子此番执拗拒婚,无视天恩,不惧君怒,并非年少任性、不懂大局,也非拘泥陈年旧怨、迂腐固执,竟是同太子一般,深陷私情执念,早早在外私定终身。
只不过,兄弟二人截然不同。
太子白盈的私情,是悖逆伦理、罔顾礼制、荒唐逾矩的禁忌之恋,搅动朝堂后宫风波,惹出漫天丑闻,损尽皇室颜面,荒唐不堪。
而白衍的情愫,干净纯粹,是少年佳节邂逅,岁岁相知相守,真心相待,无半分龌龊逾矩,无半分祸乱宫闱、动摇朝纲的荒唐,只是纯粹的儿女情深、一生执念。
可明白归明白,心头的焦灼与两难,却愈发深重。
婚事已定,他早已亲口应允皇后,敲定周家联姻,宫中口风已然传遍朝野,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尽数知晓,晋王妃定为兵部尚书之女周薇。
天子金口玉言,驷马难追,君无戏言,岂能随意更改?
如今骤然反悔,无故拒婚,失信于周家,置当朝肱骨重臣颜面于何地?置他九五之尊、大周帝王的威严脸面于何地?届时朝野议论纷纷,世人皆会笑他皇家出尔反尔、儿戏婚约,皇室威严必将折损大半!
可抬眸望着眼前儿子眼底滚烫真诚的深情,望着他素来温顺恭谨的模样,此刻为了心中挚爱,不惜直面君父盛怒、违抗圣旨、舍弃锦绣良缘的决绝,白诚心中的怒意与苛责,终究是一点点缓缓消解。
他看得真切,白衍此番执念,不是顽劣叛逆,不是私心作祟,而是用情至深,执念至深。
两年岁岁相守,心心相印,这般纯粹真挚的少年情意,滚烫赤诚,不染权势杂质,着实让人心生不忍。
他方才盛怒之下,险些厉声斥责、严惩责罚,可此刻看着儿子坦荡恳切的眉眼,满腔怒火终究压了下去,半点苛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白诚立在原地,心绪百转千回,进退两难,百般纠结。
一边是帝王威仪、朝堂信誉、朝野大局、万全稳妥的勋贵联姻,关乎皇家颜面与宗室安稳;一边是次子两年情深、真心执念、一生期许的儿女私情,是少年人纯粹赤诚、不负初心的相守之诺。
罚之,则寒幼子真心,折损父子情分,辜负一片赤诚真心;顺之,则君言失信,朝野哗然,皇家颜面扫地,牵动朝堂兵权制衡。
两难境地,万般纠葛,尽数压在帝王心头,沉甸甸让人无从决断。
殿中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白诚沉吟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色与无奈。
权衡再三,他终究寻出一条自认为两全的法子,看向阶下的白衍,语气沉缓下来:“朕知晓你心意真挚,两年相伴情分非浅。事已至此,朕便折中处置。周家婚约不能作废,你需按原定旨意,先迎娶周薇为正妃。待婚事办妥,朕便允你将那女子接入府中,纳为侧室,赐她体面居所与份例,往后相伴相守,亦不算负了你们的情意。”
在白诚看来,这般安排既守住了皇家信誉与朝堂颜面,也成全了儿子的一片痴心,已是退让至极的结果。
第711章 你好自为之
可话音刚落,白衍当即抬首,面色陡然发白,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不容置喙的坚决。
“父皇,万万不可。”他声音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儿臣与她早已私许终身,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她心性纯粹,不慕荣华,所求不过是与儿臣堂堂正正相守,若到头来只落得个妾室名分,便是折辱于她,更是背弃我二人昔日誓约。这般安排,儿臣绝不能应,宁死不从!”
字字掷地有声,彻底击碎了白诚心中的盘算。
帝王本就郁结的心情瞬间被点燃,压抑许久的怒火再度翻涌,周身寒气骤起,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你也要学你兄长一般,为了私情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违抗君命?倘若你敢步太子后尘,搅得府宅不宁、朝野非议,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对你严惩不贷!”
殿内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威压扑面而来。
白衍身形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半步不肯退让。
他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悲怆,却立场坚定:“儿臣明白父母之命、君旨难违,也知晓皇家身不由己。可情之一字,发自肺腑,绝非可以随意分割迁就之物。我与她相知相守两载,情根深种,此生唯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她入门,给她一世安稳与名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儿臣心中执念难解,断然无法顺从这门婚事。”
“好,好得很!”白诚被他这番话气得胸口起伏,怒火直冲头顶,身为帝王的威严与被屡次顶撞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再也按捺不住。
“朕话已至此,你依旧冥顽不灵!你若执意拒婚,执意要违逆朕的旨意,那从今往后,朕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白衍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失,怔怔地望着盛怒的父皇,眼底闪过错愕、痛楚,却依旧没有松口。
白诚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痛,再多半句劝说也不愿多说。
他袖袍狠狠一甩,衣袂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大步走向殿门,脚步仓促又带着满腔愤懑。
“你好自为之!”
丢下最后一句狠话,白诚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御驾离开大殿,廊下宫人行礼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诚暮色才回至长生殿,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闷。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奉上清茶,他抬手挥开,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衍方才字字铿锵的模样,还有那一句宁死不从的誓言。
帝王之心,从来都容不得肆意妄为,可偏生次子的情意坦荡纯粹,并无半分龌龊,反倒让他狠不下心来重罚。
联姻之事进退维谷,一边是金口玉言的朝堂信誉,一边是幼子执拗的真心,两难的枷锁死死缠在心头。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对着殿外低声吩咐:“即刻派人,彻查二皇子私下相交的那名女子,查清楚她的出身、家世、性情,以及背后所有关联,事无巨细,三日内务必回禀。”
“奴婢遵旨。”领命的内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离去。
长生殿重归寂静,白诚坐于龙榻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并非全然意气用事,皇家子嗣的婚事,从来都不止是儿女情长,更是朝堂势力的权衡牵扯。
白衍如今虽未身居要职,可终究是大周皇子,将来亦会在宗室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他的正妃人选,便等同于为皇家拉拢一方势力。
若那女子只是寻常布衣百姓,此事反倒简单,大不了暗中给予补偿,断了二人念想便是。
可若对方有些家世背景,局面便要重新掂量。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查探的内侍如期归来,捧着厚厚一叠密报入殿,跪地回禀所有讯息。
白诚逐字翻阅,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原来白衍倾心的女子,出身京城南宫氏。
这南宫家绝非寻常小门小户,乃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根基之深厚,放眼整个京畿地界都数一数二。
家族中人世代有人入朝为官,从文臣到武将皆有涉猎,朝堂之上门生故吏遍布;族中子弟亦深耕商道,南北商行、各地漕运皆有南宫家的身影,财力雄厚,富甲一方。
自前朝起,南宫一族便扎根京城,历经数朝风雨屹立不倒,百年底蕴沉淀下来,人脉、财力、势力盘根错节,根深叶茂。
论起世家底蕴,哪怕如今白家高居皇族之位,手握天下权柄,在数百年积累的名门底蕴面前,也终究差了几分火候。
皇族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可世家是盘踞朝野的磐石,二者相处,向来是相互制衡,而非单纯的尊卑碾压。
白诚将密报搁在案上,指尖摩挲着纸面,眸色深沉。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皇族高高在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使南宫家势大,终究也只是天子治下的臣子世家。
于皇权而言,再显赫的名门望族,也不过是掌中之物,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真要强行拆散白衍与南宫氏女子,或是勒令南宫家安分守己,以帝王的权柄并非做不到。
可强行施压,只会埋下隐患。
南宫家树大根深,族中人脉交错,若是因此心生怨怼,暗中掣肘朝堂事务,反倒平白多出一桩麻烦。
再者,白衍心意已决,态度决绝,若是用强硬手段逼迫,父子之间隔阂加深,更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强硬镇压并非上策。白诚沉吟半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硬碰硬行不通,那便换个法子,以柔克刚。
后宫之中,最能劝解白衍的,莫过于他的生母王贵妃。
母子连心,王贵妃素来温婉通透,又极疼爱这个儿子,由她出面劝说,远比自己以帝王威严施压要稳妥得多。
打定主意,他当即传口谕至后宫,命王贵妃择日前往晋王府,从中斡旋,劝一劝执迷不悟的白衍。
第712章 就莫要哄骗儿臣了
一日光阴悄然流过,第二日晨光破晓,鎏金般的阳光洒在晋王府朱红大门之上。
王府内外清扫得一尘不染,阶下侍女内侍垂手而立,气氛却并不似往日那般闲适。
府中之人都听闻了二皇子拒婚抗旨一事,人人心中惴惴,不敢高声言语。
府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轻柔的车驾轱辘声响,王贵妃的凤驾缓缓停稳。
闻讯的白衍早已快步走出府门,亲自上前掀开车帘,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王贵妃一身雅致宫装,鬓边点缀着素色珠花,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笑意,伸手轻轻扶起他:“衍儿免礼,许久未来你府中走动,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
母子二人并肩走入王府正殿,侍女奉上香茗点心,依次退下,殿内只余下二人独处。
殿中静了片刻,白衍抬眸看向自己的生母,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父皇昨日刚派人彻查那名女子的身世,今日母妃便亲临王府,来意不言而喻。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开口:“母妃今日前来,想必是奉了父皇之命,前来劝说儿臣的吧?”
在他看来,父皇软硬兼施不成,便请母妃出面打亲情牌,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王贵妃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依旧,语气平和温柔:“你这孩子,倒是心思敏锐。不过此番前来,并非你父皇授意我来劝你妥协婚事。恰恰相反,母妃是站在你这边,真心实意来支持你的。”
这话一出,白衍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写满惊愕与不解,眉头微微蹙起。
他实在无法相信,素来谨守宫规、凡事以皇家大局为先的母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拒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顶撞父皇更是大忌,母妃不劝他回头,反倒要支持他?
“母妃?”
白衍语气里满是诧异:“儿臣抗旨拒婚,惹得父皇龙颜大怒,此事朝野皆知,您为何还要支持儿臣?”
王贵妃看着儿子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了然,鱼儿已然入了圈套。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而后放下杯盏,缓缓说道:“昨日宫里便传来消息,你倾心的那位姑娘,乃是南宫家的女儿。南宫一族乃是京城四大世家,百年名门,从前朝便扎根于此,世代书香官宦,家底深厚,声望卓着。你与她两情相悦,论家世门第,二人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并非身份悬殊的萍水相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向白衍,话语里添了几分慈母的温情:“为人父母,哪个不盼着自己的儿女能得偿所愿,觅得心爱之人相守一生?从前不知对方身世,母妃尚且心疼你一片痴心,如今知晓她出身南宫世家,家世清白,品貌想必也不会差,我又怎能狠心拆散你们这对有情人?我的儿子心有所属,我自然不愿强人所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温柔款款,一时间竟让白衍心头一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连日来面对父皇的震怒、朝堂的压力,他孤身一人苦苦支撑,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能得到生母的理解与支持,难免心生触动。
可他心思缜密,稍加回味,便从这番温情话语里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母妃态度转变太过突兀,看似全力支持,实则步步引导。
白衍眼底的动容慢慢褪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直视王贵妃,语气带着几分洞悉:“母妃就莫要哄骗儿臣了。嘴上说着支持我与南宫姑娘,可话里话外,依旧绕不开婚事二字。您这番说辞,分明是换了温和的法子,想引我入套,劝说我顺从父皇定下的周家婚事,对不对?”
王贵妃被儿子一语戳破心思,也不慌乱,无奈地莞尔一笑,脸上收起刻意的温婉,多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她长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再绕弯子,轻声道:“你这孩子,心思还是这般剔透,什么都瞒不过你。也罢,那母妃便不与你兜圈子了。前几日,你远在边关的舅舅,给我寄来了一封家书。”
“舅舅?”
听到“舅舅”二字,白衍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方才的警惕与疏离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起来。
他自幼便与这位舅舅感情深厚。舅舅常年驻守边疆,远离京城繁华,却始终记挂着宫中的外甥。
年年边关特产、异域玩物,总会源源不断送到晋王府。
儿时他在宫中受了委屈,或是读书习武遇到难处,舅舅回京短暂休整时,总会耐心开导陪伴。
当年母妃能够在后宫一众妃嫔中脱颖而出,得到父皇的垂怜与恩宠,背后亦有舅舅暗中奔走出力。
这份情谊,白衍始终铭记于心。他连忙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舅舅在信中说了什么?边关一切可好?”
王贵妃看着他真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苦涩,缓缓道出信中内容:“边关近来气候骤变,风雪肆虐,天寒地冻,苦寒异常。军中不少士卒抵御不住严寒,冻伤染病,甚至有体弱的将士没能熬过寒冬,冻毙于营中。你舅舅驻守边关多年,看着麾下将士受苦,心中不忍,便提笔写信,想求陛下开恩,将他调回京城任职,远离苦寒边疆。”
“调回京城?”白衍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这是好事啊!边关苦寒,舅舅多年在外征战镇守,早已劳苦功高,若是能调回京城,我们母子也能时常相见,儿臣实在高兴。”
他满心欢喜,只觉得这是一桩美事,可话音落下,便见母妃脸上毫无喜色,反倒愁云密布。
那份欢喜也如同被冷水浇下,一点点冷却。白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
是啊,哪里有这般容易。
他苦笑一声,肩膀微微垂下,眼底的光亮尽数黯淡。
舅舅纵然是镇守边疆的将领,立下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只是皇家臣子。
母妃虽是后宫贵妃,位份尊崇,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依旧没有半分真正的话语权。
一纸调令,全凭父皇心意,岂是一封家书便能如愿?
第713章 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同样是皇子的母族,差距却是天差地别。
皇后的亲弟弟,也就是太子白盈的舅舅刘安,身居京城要职,手握户部钱粮主簿之权,掌管一国财帛,位高权重,日日伴在朝堂之上,风光无限。
靠着皇后与太子的声势,刘氏一族在京中如日中天。
可反观自己的舅舅,一身本领,半生戎马,却只能困在万里之外的苦寒边关,风雪为伴,沙场为家。
同为帝王的姻亲,同为皇子的母族,命运境遇却判若云泥。
这一切,皆因背后依附的皇子不同,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不同。
想到此处,白衍脸色渐渐难看,胸口闷得发慌。
他明白母妃话中未尽的深意,若是自己始终忤逆圣意,执意拒婚,惹得父皇震怒不休,莫说是舅舅调回京城,恐怕就连母妃在后宫的处境,还有整个母族的前程,都会受到牵连。
殿内气氛沉寂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压抑。
王贵妃将儿子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这番话已然起到了作用。
她不再提边关与舅舅之事,顺势转回正题,语气重新变得平缓:“衍儿,你聪慧过人,其中利害,想必你心中已然清楚。母妃也不逼你立刻做决断,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对你说。”
她稍稍停顿,整理了一番思绪,继续说道:“京中人人皆知,兵部尚书周家的嫡女周薇,乃是京中有名的贤良女子。自幼熟读诗书,性情温婉贤淑,端庄大气,持家有道,德行品性皆是上等,京中世家子弟,多少人暗中倾慕。除此之外,周家身为兵部尚书府邸,朝堂之上门生故吏众多,人脉盘杂,势力不容小觑。”
这番话听得白衍心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话语里暗藏的深意。
母妃句句提及周家女子的贤良、周家的势力,绝非单纯夸赞。
他眯起双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王贵妃,神色恢复平静,沉声开口:“母妃话中有话,不必这般旁敲侧击,有什么深意,不妨直言便是。”
王贵妃见他已然看破,便不再遮掩,索性敞开心扉,将心底盘算和盘托出。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事到如今,母妃便与你推心置腹。你倾心南宫家姑娘,南宫氏百年世家,势力雄厚,若你能娶她为正妃,自然是如虎添翼。可眼下难处在于,父皇早已金口玉言,定下你与周家的婚事。君无戏言,朝堂文武百官尽数知晓,皇家若是公然反悔,便是自毁信誉,父皇颜面扫地,皇室威严也会受损。此事,父皇绝无可能全盘推翻。”
“你执拗要一夫一妻,不肯让南宫姑娘屈居侧室,这份情意母妃理解,也心疼。可你也要看清眼下的局势。”
王贵妃眼神郑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
“周家手握兵权,在军中与朝堂人脉极广,如今正是父皇着力安抚拉拢的势力。你若执意彻底拒婚,便是当众打周家的脸面,更是与父皇的朝堂布局背道而驰。届时龙颜大怒,不仅仅是你要受罚,你舅舅远在边关,本就处境艰难,一旦圣心迁怒,他往后再无调回京城的可能,甚至连性命安危都难以保全。而我身在后宫,无强权依仗,失去父皇恩宠庇护,往后的日子,也只会步步维艰。”
一番话层层递进,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亲情、前程、安危、家族命运,全部交织在这一桩婚事之中。
“母妃并非要你彻底割舍心中所爱。”见白衍沉默不语,王贵妃放缓语气,继续劝导。
“我的想法是,你暂且依了圣旨,迎娶周薇为正妃。周薇贤良温婉,并非善妒跋扈之人,日后入府,必定不会苛待旁人。待到你坐稳晋王府的位置,周家势力为你所用,朝堂局势稳固,父皇怒气渐渐消散,再寻合适时机,堂堂正正将南宫姑娘接入府中。到时候母妃在后宫暗中周旋,为她求一份体面位份,虽不是正妻,却也能保她一生安稳,无人敢欺凌。”
“你与她两载情深,相守相伴,所求不过是朝夕不离。名分一事,暂且委屈一时,总好过二人从此天涯相隔,再无相见之日。若是你执意硬碰硬,以一己之力对抗皇权与朝堂大势,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你丢了皇子体面,南宫姑娘受家族牵连,你母族众人更是坠入深渊。衍儿,这笔账,你仔细算一算,究竟值得吗?”
说到最后,王贵妃眼中泛起几分泪光,语气也带上了哀求:“母妃一生不求权势滔天,只求身边亲人平安顺遂。你是我唯一的孩儿,我不想看着你一步步走入绝境,更不想远在边关的兄长,白白葬送半生功业与性命。听母妃一句劝,暂且退让一步,可好?”
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白衍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母妃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皇家子弟,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情爱永远要排在家族、权势、大局之后。
一边是相守两载、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上人,是纯粹赤诚、不染尘埃的爱恋,若是妥协,便是亲手背弃誓言,让心爱之人受委屈;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妃,远在边关、疼爱自己的舅舅,还有整个母族的安危荣辱,若是执意对抗,便是将至亲推入险境。
两难的抉择,如今完完整整落到了他的身上,比昨日大殿之上面对父皇的怒斥,更要让人煎熬。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口又闷又痛。
两年上元邂逅,岁岁相伴,河畔灯影下的笑语,长夜闲谈的知己情分,还有彼此许下的不离不弃、一生相守的诺言,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锦绣素裙、洒脱灵动的女子,眼底的纯粹与信任,是他在冰冷拘束的皇家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抬眼望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母妃,想到边关风雪中驻守的舅舅,想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母族,那份坚守的决心,开始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不定,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声音沙哑疲惫:“母妃,你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王贵妃见他终于松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轻点头,不再逼迫。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然起到作用,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候,总有一日,这个执拗的儿子会认清现实,向命运低头。
第714章 服从
几日光景转瞬即逝,宫中朝局如常,檐下晨霜尚未尽数消融,御书房内已是烛火通明,帝王照常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朝堂奏折。
白诚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常年萦绕着身居高位的淡漠与威压。
他指尖捏着朱笔,逐一批阅六部呈递的奏章,墨色起落间,皆是掌控天下的雷霆手段。
连日来他始终记挂着晋王白衍的婚事,那日大殿之上白衍宁死拒婚的执拗模样,犹在眼前,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这个儿子性子看似温润谦和,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改的倔强,重情执拗,最是不肯屈从世俗规制。
若非王贵妃在后宫从中规劝调和,此事绝无轻易回转的可能。
这些时日,他不曾再传召白衍,便是刻意留足了缓冲余地,想让这孩子彻底想通透,认清皇家子弟的宿命,看清朝堂大势,莫要再被儿女私情蒙蔽心智,误了自身前程,也乱了他精心排布的朝局。
正思忖间,内侍总管躬身轻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份崭新奏折,垂首恭声启禀:“陛下,晋王府递来请婚奏折,特此呈递。”
白诚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沉沉的审视。他放下手中御笔,抬手接过奏折,鎏金的奏折封皮工整肃穆,落笔字迹清隽端正,是白衍一贯的笔迹。
他慢条斯理拆开奏折,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通篇字句恭谨守礼,言辞恳切,字字皆是遵从圣意、恳请赐婚之意。
文末清晰写明,恳请陛下恩准,迎娶兵部尚书周启元嫡女周薇为晋王妃,恪守礼制,谨遵皇命。
彻彻底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执拗抗拒。
白诚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嘴角悄然浮起一抹释然的淡色笑意。
果然是王贵妃说服了他。
他心底暗自感慨,白衍这孩子,自小便是温顺听话的性子,纯良仁厚,只是年岁渐长,动了真情,才一时失了分寸,看不清利弊。
如今终归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懂了何为君命难违,何为家族大局,不再任由心性行事。
皇室子嗣,最忌恣意妄为、私情至上。储位未定,诸子争锋,唯有懂得审时度势、隐忍权衡,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与后宫之中站稳脚跟。
白衍能幡然醒悟,顺从圣旨,不仅是自身迷途知返,更能顺利拉拢周家兵权势力,稳固朝堂制衡之局,于国于己,皆是最好的结果。
白诚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面,神色愈发平和,当即提起朱笔,落笔批复准奏。
略一沉吟,他心中生出一番考量。
太子大婚与晋王赐婚皆是朝堂大事,不如将两场婚事一并操办,同日举行大典。
一来可彰显皇家盛景,恩泽天下,彰显大周皇室的体面威仪;二来能让太子与晋王婚典同荣,以示皇家公允,杜绝朝堂生出偏心非议,安稳宗室人心。
思虑已定,他当即传下口谕,钦定太子白盈与晋王白衍大婚吉日为同一时日,命礼部即刻筹备两场婚典一应事宜,务必盛大周全,不失皇家礼制风范。
旨意传下之后,白诚依旧顾虑着白衍心中芥蒂。
他知晓白衍心中藏有执念,恐其心底不甘,婚后刻意冷落周薇,致使夫妻不和,徒生事端,白白浪费了这桩稳固朝局的姻缘。
是以他特意再加一道圣令,命内务府安排妥当,三日之后,令晋王白衍前往城东风雅楼,与周薇先行相见,彼此相识相知,提前磨合情分。
在白诚看来,周薇出身名门,才德兼备,端庄贤良,品性样貌皆是京中顶尖。
世间少年男子,无人能不为这般通透温婉的女子动心。
他全然不信,白衍见过周薇真人之后,还会固守过往私情,对这桩天赐良缘心生抵触。
圣谕层层传出,不过半个时辰,便稳稳落至晋王府中。
彼时白衍正独坐府中静室,临窗枯坐,神色沉寂。
这三日里,他日夜难安,寝食难安。
王贵妃那日的一番肺腑之言,始终萦绕在耳畔,亲情羁绊、家族安危、皇权大势,层层枷锁牢牢困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他彻夜辗转,反复权衡,一边是此生唯一的赤诚挚爱,是他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是昏暗宫廷里唯一的光亮;一边是含辛茹苦的母妃、戍守边关的舅舅、荣辱与共的母族,是沉甸甸、不容辜负的亲情与责任。
他可以不顾自身前程,不惧皇权威压,可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母妃深宫无依的余生,赌不起舅舅半生戎马的功业与性命,更赌不起整个母族的兴衰存亡。
最终,那点孤勇执拗的爱意,终究败给了冰冷现实与万般身不由己。
他亲手提笔,写下了那道摧心剖肝的请婚奏折,亲手断送了自己与南宫姑娘一生相守的可能,亲手背弃了曾经许下的山海诺言。
圣谕抵达的那一刻,白衍垂眸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悲戚、不甘与苍凉,无半分违逆,躬身接旨。
三日之期一晃而过。
这日晨光和煦,风暖气清,却吹不散白衍心头的沉郁。
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清俊,只是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疏离,周身气息清冷寡淡,看不出半分待嫁皇子的欣喜。
第715章 生出好感
车马缓缓行至城东风雅楼。
此地是京中最雅致的茶楼,临水而建,清幽僻静,最适宜文人雅士相聚闲谈,亦是皇家世家子弟私下相见的稳妥去处,显然是宫中特意挑选的避嫌之地。
白衍迈步踏入酒楼,刚过门槛,身着粗布短衫的小二便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他尊贵的衣着气度上,立刻躬身行礼,笑容恭敬:“公子,您可是前来赴约寻人?”
白衍心绪沉沉,微微颔首,音色清淡无波:“嗯。”
“小的早已等候多时,姑娘已然在楼上等候,公子随我来。”
小二连忙侧身引路,带着白衍拾级而上,踏上木质楼梯,脚步轻缓,不敢惊扰。行至二楼最深处的雅间门前,小二停下脚步,躬身道:“公子,便是这间了。”
白衍抬手示意身侧随行的护卫随从:“你们在此候着,不必随入。”
随从齐齐躬身应诺,立在廊下静候。
白衍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木门。
木门开合间,一缕清雅淡然的幽香率先扑面而来,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浓郁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兰芷书香,清冽干净,沁入心脾,冲淡了些许他周身的沉郁戾气。
雅致的包间内窗明几净,陈设古朴考究,紫檀木桌椅错落摆放,窗边立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初绽的新竹,清雅脱俗。
室中一道窈窕纤细的背影静然端坐,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烟青色襦裙,裙摆绣着暗纹兰草,温婉内敛。
她脊背挺直,坐姿端庄优雅,乌发一丝不苟挽成闺阁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玉簪,简约大方,无半分张扬奢华。
她身前静静立着一名青衫丫鬟,垂手侍立,恭敬乖巧。
听见推门动静,那丫鬟抬眸见是白衍,立刻敛了神色,屈膝垂首,轻声道:“小姐,晋王殿下到了,我先退下了。”
语罢,她不敢多留,轻手轻脚退至门外,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将内外隔绝,留得一室静谧,供二人独处相见。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细碎声响。
端坐桌前的女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清婉,容色端丽,一双杏眼澄澈温润,眸光沉静通透,自带世家贵女的端庄大气,眉眼间无半分娇矜张扬,亦无半分怯懦拘谨。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娴静,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顶尖风姿,名副其实的京中第一贤良淑女。
周薇目光平静落于白衍身上,不卑不亢,微微俯身,福身行礼,音色轻柔清甜,字字规整有度:“臣女周薇,见过晋王殿下。”
一室清宁,风过窗棂,撩动浅浅帘影,将窗外融融晨光筛作细碎金辉,温柔落满周薇周身。
白衍垂眸望去,心间积郁多日的沉寒,竟在这一瞬悄然碎裂,漾开层层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素来自持心性,多年心系南宫灵一人,早已认定世间女子万千,再无一人能入他眼底、动他心绪。
南宫灵溪灵动娇俏、明媚如火,是他困于深宫桎梏、受制于皇家宿命时,唯一奔赴过的炽热微光,是他赌上前程、当庭拒婚也要守护的执念。
在他心底,南宫灵的眉眼风华,早已是世间绝色的极致,无人可替代,亦无人能比肩。
可此刻直面躬身行礼的周薇,白衍呼吸微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牢牢凝在她清丽绝尘的容颜之上,久久无法挪开分毫。
周薇的美,是全然不同的风骨。南宫灵溪胜在鲜活肆意、灵秀逼人,如初春灼桃,热烈明媚,撞得人心头滚烫。
而眼前的周薇,恰似空谷幽兰、雨后青竹,自带洗尽铅华的清雅端方。
她眉眼勾勒得恰到好处,远山含黛的眉峰温婉舒展,一双杏眼澄澈如秋水,通透干净,不见半分世俗媚态,亦无世家贵女惯有的骄矜浅薄。
琼姿花貌,肌肤莹润胜雪,在暖光映照下近乎剔透,唇瓣浅绯淡雅,眉眼间自带经年诗书浸润出的温润气韵。
这般容貌身姿,这般气度风华,纵使拿来与他心心念念的南宫灵溪相较,亦分毫不让,各有千秋,甚至在端庄沉稳、雅致自持之上,更胜一筹。
白衍心底默然震动,那根植心底数年、认定非南宫不爱的执念壁垒,第一次悄然松动细纹。
他原以为被迫迎娶的不过是皇权博弈、朝堂制衡的工具,是冰冷礼制捆绑的宿命,是他余生将就敷衍的牵绊,却从未想过,父皇口中才貌双全的周家嫡女,竟是这般惊绝脱俗的模样。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痛楚、不甘与愤懑,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大半,那份对包办婚事的抵触与抗拒,也淡了许多。
良久,他才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惊艳失神,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思绪,收敛了周身萦绕的清冷孤寒,抬手虚扶一礼,清润的嗓音褪去了连日的沉哑,添了几分温和:“周姑娘不必多礼,起身吧。”
“谢殿下。”周薇轻柔应声,缓缓直起身躯。
她身姿窈窕挺拔,站姿端雅有度,一举一动皆循礼教、合分寸,不见半分局促拘谨。抬眸看向白衍时,目光坦荡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不窥探他眼底沉郁,不妄测皇家心事,仅仅是世家淑女对皇子的得体相待。
白衍缓步走入室内,移步紫檀木桌案旁落座。
目光扫过桌上备好的雨前清茶与精致细点,抬眸看向对面的空位,语气温和松弛:“陛下体恤你我初遇生疏,特赐此番相见机缘。今日无君臣规制束缚,姑娘只管随意落座闲谈,不必拘束礼数。”
周薇微微颔首,浅浅屈膝道谢,而后款款落座,脊背挺直,坐姿优雅娴静,端得是大家风范。
二人初初交谈,氛围温和恬淡,无半分尴尬生疏。
白衍本是温润谦和之人,纵使心中藏着万千苦楚与身不由己,待人接物依旧守着极致的礼数与温柔。
他避开朝堂权谋、皇室纷争等沉重话题,只与周薇闲谈诗词典籍、京中风物、四时景致。
周薇自幼承世家教养,饱读诗书,才情内敛通透,腹有诗书气自华。面对白衍的闲谈,她应答从容有度,言辞温柔清甜,字字谦逊有礼。
谈及风雅诗文,她见解独到新颖,却从不张扬卖弄,句句点到即止,谦和温婉;谈及市井风物、四时景致,她言语细腻雅致,观察入微,谈吐清雅脱俗。
偶有思虑不周、言辞浅陋之处,她便坦然浅笑,轻声致歉,坦荡大方,毫无扭捏矫揉之态。
自始至终,她恪守本分、贤良淑德,不攀附、不谄媚,无半分邀宠之心,亦无半分对皇子身份的刻意逢迎。
待人接物温柔宽厚,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尽显名门淑女的涵养与格局。
白衍静静听着她的谈吐,看着她温婉浅笑、从容恬淡的模样,心底愈发舒展熨帖。
他此前满心皆是被迫割舍挚爱的痛苦,满心怨怼这场不由己的婚事,认定未来的枕边人只会是刻板无趣、依附皇权的傀儡,只会让他荒芜余生、永失所爱。
可与周薇一席闲谈,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她貌美绝尘、品性端良、通透聪慧、温柔宽厚,兼具容貌、才情与德行,是世间难得的良人模样。
这般贤良淑德的女子,的确配得上晋王妃的尊荣,也的确如父皇所言,是能安稳内宅、端正门楣、助他立足朝堂的最佳良配。
不知不觉间,白衍心底的抵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而生的好感。
这份好感始于惊艳,终于品性,温柔且真切,一点点抚平了他连日来的郁结与悲戚。
第716章 主动邀请
雅间内茶香袅袅,清风习习,闲谈愈发融洽惬意,时光悄然流逝,浑然不觉岁月匆匆。
待一席闲谈将近尾声,窗外日头渐移,暖意融融。
白衍望着眼前浅笑温婉、眉目温柔的周薇,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意乱情迷。
连日来的灰暗沉郁尽数散去,心底难得一片轻盈松动,竟生出万般不舍就此别离的念头。
心绪翻涌之间,他全然未曾细思,便脱口而出,语气温和带着诚挚邀约:“此番与姑娘闲谈,如沐春风,甚是舒心。再过四日便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灯花会,届时护城河畔十里灯火绵延,星河垂地,万家璀璨,是京中难得的盛景。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本王同往河畔,共赏灯花,闲叙风月?”
话音落下,连白衍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素来不喜喧嚣热闹,自心系南宫灵后,更是无心流连市井盛景,往日各类宴游盛会皆淡然推拒。
今日竟主动邀约初识的周薇同游灯花会,这般举动,连他自己都倍感意外。
周薇闻言,澄澈的杏眸中掠过一抹浅浅讶然,随即化开一抹温柔浅笑。
她微微垂眸稍作思忖,而后抬眸颔首应答,音色轻柔温婉,落落大方:“承蒙殿下盛情相邀,臣女倍感荣幸,届时定当准时赴约,不负殿下雅意。”
无狂喜张扬,无推托矫揉,得体温婉,分寸恰到好处。
白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心底愈发熨帖安宁。
又小坐片刻,二人见时辰已然不早,便起身告辞。
白衍亲自送周薇至风雅楼楼下,目送她登车离去,青帷马车缓缓驶离长街,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踏上自家车马,启程返回晋王府。
归途之上,车马辘辘,平稳前行。
长街市井喧嚣,人来人往,繁华满目,可白衍的心神全然游离在外,未曾落在半点周遭景致之上。
他倚在车壁软榻之上,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描摹着周薇的模样。
那一身素雅烟青襦裙、鬓边一支素银玉簪的清雅模样,那澄澈温润的眉眼、温柔恬淡的笑意,那谈吐谦和、举止端庄的贤良姿态,一遍遍在心底回放,挥之不去。
原本常年寒凉沉寂的心底,竟悄然泛起一阵滚烫的燥热,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搅得他心绪纷乱、心神不宁,久久无法平复。
他指尖微蜷,按在发烫的心口,心底满是诧异与茫然。
他分明深爱南宫灵数年,情根深种,刻骨铭心。
为了这份情意,他敢当庭抗旨、逆拂圣意,敢不顾前程荣辱,哪怕最终因家族羁绊被迫妥协、亲手写下请婚奏折,背弃山海诺言,心底执念也从未动摇半分。
他始终认定,此生唯爱南宫一人,余生纵是将就,心意亦绝不会更改。
可为何只是一场初见、一席闲谈,他便对周薇念念不忘,心绪躁动,难以自持?
白衍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强行压下翻涌的异样情愫,竭力稳住心神,一遍遍自我宽慰、强行辩驳。
不是心动,绝对不是。
他心底清清楚楚,挚爱与执念,从来都是南宫灵,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今日这番心绪燥热、心神动荡,不过是因为周薇太过出众惊艳。
她容貌绝色、气度绝尘,更难得品性贤良、谦恭有礼,待人温柔宽厚,一言一行皆妥帖周全,这般近乎完美的涵养与风姿,太过令人惊叹动容。
世间任何人与之相处,都会心生愉悦、倍感舒服,不过是对贤良佳人的欣赏赞叹,绝非儿女情长的心动。
定然是如此。
白衍反复默念,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死死固守着心底对南宫灵溪的赤诚执念,强行将这份突如其来的纷乱心绪归为寻常欣赏。
车马一路疾行,不多时便驶入巍峨肃穆的晋王府,稳稳停在府门前。
白衍回神下车,迈步入府,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刚踏入内院静室,尚未落座歇息,贴身侍从便步履轻疾地走入房中,躬身垂首,双手奉上一封素色笺纸:“殿下,方才宫外有人辗转递来私信,特意嘱咐需亲手呈交于殿下。”
白衍心绪微顿,抬手接过信笺。
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绵软纸感,瞥见笺纸角落那熟悉的娟秀小字落款,他心头骤然一紧,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安稳尽数崩塌,无边的酸涩与汹涌的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第717章 殿下能够抽身赴约,臣女已然感念在心!
是南宫灵的书信。
他指尖微颤,缓缓拆开信笺,熟悉灵动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温柔缱绻,句句满是牵挂相思。
信中,南宫灵知晓他近日深陷婚事风波,受尽煎熬,身不由己,心知他心底郁结难舒、独自承压,满心疼惜。
故而相约四日后灯花会之夜,于二人年少时常去的护城河畔旧地相见,盼能与他并肩而立,共赏万家灯花,闲话解忧,暂避世俗纷扰,一如往昔岁岁相伴的温柔光景。
寥寥数语,无半分怨怼责难,唯有痴心牵挂、温柔体恤。
白衍握着信笺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口酸涩胀痛,窒息般的愧疚将他牢牢裹挟,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姑娘,纵使知晓他奉旨赐婚、婚事已定,纵使满心委屈落寞,依旧一心牵挂他的苦楚,温柔赴约、痴心相待。
可他呢?
他亲手背弃了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亲手断送了彼此的未来,方才更是刚刚主动邀约周薇同游灯花会,早已定下了约期。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他身为皇子,金口已出,绝无临时爽约、出尔反尔的道理。
两相取舍,他终究只能辜负那个满心待他的南宫灵溪。
无尽的悔恨与愧疚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他喉间发紧,眼底泛起浓重的悲凉。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酸涩,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低声吩咐侍从:“速速遣人送回信至南宫姑娘府中,告知姑娘,本王四日之后府中事务繁杂,分身乏术,无缘赴约,特此致歉,辜负姑娘美意。”
话音落下,心底的愧疚愈发沉重。
一句轻飘飘的致歉,如何能弥补他万千亏欠?如何能抚平少女满心期许落空的落寞与伤痛?
稍稍沉默片刻,念及南宫灵溪屡次真心相待、痴心相伴,念及自己次次辜负、步步亏欠,白衍心底愈发不安愧疚,复又沉声补道:“即刻命人备车,前往城中集市,挑选最好的花灯、精致配饰、珍奇玩物与四时鲜果,尽数妥善包装,送往南宫姑娘府邸,当作本王失约之赔礼。”
他知晓,世间深情从非外物可抵,金银珍宝、精致物件,终究换不回一句真心相待,填不满半分亏欠遗憾。
可他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借世俗俗物,稍稍宽慰自己滔天的愧疚,聊以自慰。
侍从躬身领命,躬身退下,匆匆前去筹备。
空旷寂静的静室之中,只剩白衍一人孑然独立。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信笺,字句温柔,字字诛心。
他立在原地,心神彻底陷入两难纷乱。
脑海之中,周薇温婉绝色、贤良端庄的模样,与南宫灵明媚鲜活、痴心温柔的身影反复交织重叠,拉扯着他的心神。
一边是初遇惊艳、让他心绪躁动、乱了分寸的新晋良配,是皇权宿命、朝堂大势为他选定的余生归处;一边是情深数年、初心不改、被他屡次辜负的挚爱执念,是他心底唯一的白月光与意难平。
灯花会一约,两难相见,两相辜负。
四日光阴在白衍日夜辗转的煎熬里匆匆掠过,转瞬便到了京中万众期盼的灯花会。
这几日晋王府内,他时常对着南宫灵留下的书信独坐出神,案头堆叠的公文无心翻阅,白日被朝堂琐事牵绊,夜深独处之时,便被两份约定撕扯心神。
一边是年少情深、被自己亲笔书信婉拒赴约的南宫灵,满心期许落空,独守旧日约定;一边是风雅楼闲谈后亲口邀约、一诺既定的周薇,身为皇子金口玉言,万万不可失信于人。
数日里,愧疚与忐忑日夜盘踞心头,他一面遣人送去大批珍宝花灯作为赔礼,弥补对南宫灵的亏欠,一面又暗自筹备赴约所需物件,不敢怠慢与周薇的灯会之约,整个人在两难之间备受煎熬。
暮色徐徐浸染京城楼宇,落日沉坠于城西远山,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护城河畔方圆数里早早热闹起来。
沿街商铺张灯结彩,各色绸灯、琉璃灯、莲花灯挂满檐角,糖画、面人、蜜饯的小摊依次排开,来往百姓身着新衣,携亲伴友穿行长街,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年一度的灯花盛事缓缓拉开帷幕。
白衍换了一身暗纹月白锦袍,腰束玉镶玉带,遣退大半随行护卫,只留一名心腹侍从随行,乘着王府青纹马车去往与周薇预先约定的街口。
马车停在老槐树下的青石平地,晚风裹挟着街边糕点与花香扑面而来,白衍掀帘落脚,目光瞬间被槐下伫立的身影牢牢攫住。
周薇早已如约而至,今日褪去往日素雅沉静的烟青衣衫,换了一身柔粉烟罗长裙,裙裾绣着细碎银线海棠纹样,晚风拂过,裙摆轻扬,似落了一身浮动的流光。
她素来偏爱素净,面上未敷胭脂、不点朱唇,不着半点铅粉修饰,天然眉目如画,远山眉温婉舒展,杏眼澄澈如水,乌黑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两三缕软发被晚风拂落,贴在细腻莹白的颊边。
周遭人潮喧嚷,灯火琳琅,周遭皆是浓妆艳抹的仕女,唯独她清雅脱俗,静静立在灯火之下,不用半点妆饰点缀,便已是冠绝尘俗的人间绝色。
白衍方才一路紧绷纷乱的心骤然失守,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扑通狂跳,四日前在风雅楼滋生的悸动再度翻涌,此前一遍遍自我劝慰只是欣赏、绝非动心的想法,在见到周薇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压下心底纷乱,整理衣袍缓步上前,语声温和:“劳姑娘久候,路上街市拥堵,耽搁些许时辰。”
周薇闻言回眸,弯起一抹温润浅笑,举止从容得体:“灯会街市本就人流如织,殿下能够抽身赴约,臣女已然感念在心,等候片刻无关紧要。”
她性情温顺体贴,从无半分抱怨嗔怪,寥寥数语便化解了白衍心中的局促,让他连日悬着的心稍稍安稳。
街边游人越来越多,车马难以继续前行,
白衍抬手相邀,请周薇登车去往湖畔深处。
第718章 不敢奢求殿下倾心相待,只盼往后恪守本分
车厢之内铺设雪白狐绒软垫,角落燃着一缕凝神沉香,隔绝了外头市井的嘈杂喧闹。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辘辘声响,沿路万家灯火透过车帘缝隙,落出斑驳光影,一遍遍掠过周薇恬静的侧脸。
白衍侧身静坐,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心绪温润平和,连日缠绕心头的烦忧,在此刻悄然淡去几分。
不多时,马车行至护城湖畔,天幕彻底被浓墨夜色笼罩,疏星零散点缀夜空,两岸绵延十里的灯火尽数点亮,各色花灯倒映在粼粼碧波之上,水光灯影交缠,恍若星河坠落凡尘,放眼望去无边璀璨。
岸边各处皆是结伴赏灯、放灯的百姓,孩童嬉笑追逐,商贩沿街吆喝,湖面之上早已有成百上千盏河灯顺水飘荡,暖黄灯火星星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湖心。
白衍率先掀帘走下马车,旋即回身,自然伸出右手欲搀扶周薇落地。
周薇指尖轻抬,轻轻落在他掌心,相触一瞬,白衍只觉她的手掌纤细柔嫩,肌肤温润绵软,仿佛握着一捧春日融雪,心头又是一阵酥麻震颤。
他刻意放缓力道,稳稳扶着她踩稳脚踏,待周薇立于青石地面,才依依不舍慢慢松开指尖。
二人并肩沿着临湖步道缓步闲逛,晚风携着湖水微凉扑面而来,映着满目灯火,景致美不胜收。
驻足眺望片刻,白衍转头看向身旁佳人,柔声提议:“良辰美景,不可虚度,不如我们选购两盏河灯,写下心中祈愿放入湖中,借流水灯火寄藏心愿,也算不负此番灯会盛景。”
周薇眉眼含笑欣然应允。
白衍便叮嘱她就近倚靠石栏静待,自己独自去往前方沿街的花灯摊铺挑选河灯。
他顺着人流走向灯火琳琅的铺面,目光随意扫过灯架,身形猛地僵在原地,心口方才压下的酸涩愧疚骤然翻涌。
灯铺侧边的人群空隙里,一身素白长裙的南宫灵孤身而立,身边唯有一名贴身丫鬟相伴。
周遭游人皆是成双成对、阖家欢聚,唯有她孑然一身,细细端详架上河灯,身形单薄落寞,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孤寂。她终究是信守年少约定,抱着渺茫期盼前来旧地,苦苦等候与他相见。
过往相伴的画面刹那间涌入白衍脑海,月下盟誓、岁岁赏灯的点滴历历在目,浓烈的思念与愧疚催促着他抬脚上前,想要走到南宫灵身前致歉,诉说自己身不由己的苦楚。
可理智紧随而来狠狠拉扯心神,耳畔不断响起提醒:周薇还在湖边独自等候,自己已然许下赴约诺言,若是半途离去,便是失信于人,枉为君子。
一边是亏欠数年、痴心错付的白月光,一边是如约等候、温婉懂事的眼前人,两种念头在心底疯狂撕扯,愧疚煎熬缠得他呼吸滞涩。
他强忍心头痛楚,侧身躲在廊柱阴影之中,避开南宫灵视线,直到她挑选完花灯转身离开,才匆匆选定两盏雕工精致的莲花河灯,付过银钱,怀揣满心沉甸甸的不安快步折返湖畔。
远远望见石栏边静立的周薇,白衍快步上前,语气裹着难以掩藏的愧疚:“让姑娘久等,方才选购花灯遇上些许琐事,耽误不少时间。”
周薇一眼便瞧出他眉宇间萦绕的郁色,却不曾追问缘由,反倒柔声宽慰:“殿下不必自责,是臣女贪恋湖畔灯火景致,看得入了迷,反倒暗自心急,算不得殿下延误。”
这般通透体贴,瞬间抚平白衍大半焦灼,心中动容更深。
二人并肩倚着冰凉石栏,摊主送来裁好的素白纸条与细炭笔,借着岸边摇曳灯火,各自低头落笔书写心愿。
晚风掀动纸条边角,周遭喧嚣人声似被隔绝在外,偌大湖畔,只剩二人身旁一片静谧。
落笔完毕,他们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妥,藏入莲花灯底座,一同俯身,抬手将两盏河灯轻轻推送入水。
暖黄莲灯顺着清波悠悠远行,慢慢融进漫天灯海之中,越漂越远。
白衍目送河灯渐远,转头望向身侧被灯火衬得莹润绝美的侧脸,心生好奇,轻声发问:“方才姑娘落笔郑重,不知许下何等心愿?”
周薇抬眸望向浩瀚灯火与茫茫湖面,眸光澄澈高远,没有寻常闺阁女子期盼姻缘美满、一世安乐的小家念想,语气真挚厚重:“臣女没有私心祈愿,唯愿大周国土安稳,年年风调雨顺,朝堂清正廉明,天下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远离灾荒流离之苦。”
一句心系家国万民的祈愿脱口而出,白衍心底敬佩油然而生。
眼前女子身居深闺,年纪尚轻,本该困于宅院情爱琐事,胸怀却放眼江山社稷,实在难得可贵。见他面露惊叹,周薇轻轻轻叹,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苦衷。
“臣女出身将门周家,先祖周云庆乃是大周开国元勋,当年身披重甲远赴边关浴血鏖战,凭着一身战功为周家挣下世家基业,受先帝厚赏恩典。只是岁月更迭,周家后辈日渐平庸,世代再无子弟能够上阵报国、朝堂建功,空负先祖功绩与朝廷多年恩养。臣女身为周家嫡女,碍于女子身份不能入朝理政、征战沙场,无力替家族重振门楣,只得遵从族中安排,奉旨与殿下定下婚约,入晋王府。”
她垂眸凝望着湖面飘荡的点点灯火,语声淡然,藏着几分无可奈何:“臣女从不敢奢求凭借婚约博得殿下倾心相待,只盼往后身在王府恪守本分,尽己所能辅佐殿下行事,以女子微薄之力实现自身价值,替周家弥补亏欠朝廷的遗憾,不负先祖浴血换来的荣光。”
一番剖白字字赤诚,尽数道尽身不由己的无奈与一腔报国初心。
白衍听罢,先前因心系南宫灵而抵触联姻、排斥周家的种种心思尽数化作浓重愧疚。
当初朝廷敲定婚约之时,他满心抗拒,为守与南宫灵的情意屡屡冷淡推拒,全然忽略周薇身担全族荣辱、身不由己的难处,自己一时偏执,实实在在伤透了这位懂事通透的姑娘。
愧疚与怜惜在心底交织缠绕,白衍再也按捺不住翻涌心绪,下意识抬手,将身侧的周薇轻轻拥入怀中。
湖畔晚风温柔拂面,十里灯火流光漫天,周遭游人笑语隐约随风飘来,两人静静依偎在临水石栏之旁。
周薇身躯微怔,片刻之后缓缓放松,安然靠在他怀中没有躲闪。
白衍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草木淡香,怀中人体温温热柔软,连日摇摆不定的心,在满湖灯火的映衬下,彻底向着周薇倾斜。
只是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方才南宫灵孤身落寞的身影、那封字字牵挂的书信,依旧化作一缕绵长隐痛潜藏不散。
欢喜与亏欠相互纠缠,伴着漫天摇曳河灯,凝成他此后难以释怀的繁杂心事。
第719章 主动相邀
昨夜护城湖畔十里灯华落幕,喧嚣散尽,余下满地零落的灯纸碎屑与微凉夜风,徒留一城未尽的缱绻与万般纠葛。
晋王府归于沉寂,朱门深院,庭树寂寂。
白衍自灯会归来,周身沾染的市井烟火与灯火暖意,尽数被王府清冷的夜风吹散。
他独坐于书房案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搀扶周薇时,触到的那一缕温润绵软,可心底深处,南宫灵孑然立于灯铺旁的落寞身影,却反反复复在眼前盘旋,挥之不去。
一夜无眠。
他枕着满心杂乱的愧疚、怜惜与两难辗转反侧,一边是皇权桎梏下不得不接纳的良缘,是胸怀家国、通透得体、事事周全的周薇;一边是年少相知、岁岁相伴、真心予他、却被他次次辜负的挚爱南宫灵。两份情意如两股缠绕的藤蔓,死死缚住他的心神,让他彻夜不得安宁,天光微亮之时,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满是疲惫倦色。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书房青砖地上,驱散了彻夜寒凉。
府中诸事照常运转,侍从各司其职,步履轻缓,不敢惊扰书房中静坐的晋王。
白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欲提笔批阅堆积多日的奏折,门外便传来了侍卫沉稳恭谨的通传声。
“殿下,府外有一南宫府丫鬟求见,说是奉自家小姐之命,有要事专程面禀殿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衍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他心口猛地一沉,昨夜南宫灵孤身赴约、形单影只的落寞模样瞬间涌上心头。
他已然亲笔书信婉拒了灯花会之约,更是备下无数珍宝赔礼,原以为能稍稍宽慰她的心意,让她放下执念,慢慢释怀。
却未曾想,时隔一日,她竟遣人亲自登门。
心底愧疚骤然翻涌而起,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忐忑。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纷乱心绪,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淡淡出声:“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身青布素衣、梳着双丫髻的南宫府丫鬟,垂首敛容,步履端庄地走入书房。
这丫鬟自小伺候南宫灵,性情沉稳,素来谨言慎行,此刻站在尊贵肃静的晋王府书房之中,却无半分怯色,只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奴婢参见晋王殿下。”
“起身吧,你家小姐何事让你前来?”白衍搁下手中狼毫,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丫鬟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丫鬟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眼前风姿卓绝、却神色晦暗的晋王,字字清晰,带着自家小姐执拗的心意,郑重禀道:“回殿下,我家小姐昨日苦等殿下未至,心中并无怨怼,只盼与殿下再见一面,说几句心里话。故此遣奴婢前来,恳请殿下明日晚间移步护城湖畔旧地,与小姐相见。”
她顿了顿,想起临行前自家小姐苍白执着的模样,心底微叹,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小姐言道,若是殿下不肯赴约,她便整夜立在湖畔,风雨无阻,一直等候,绝不离去。”
这话字字恳切,却又字字沉重,狠狠砸在白衍心上。
他眉心骤然紧紧蹙起,两道英挺的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奈与酸涩。
他知晓南宫灵的性情,素来温柔软糯,待他百般迁就,极少有这般执拗决绝的时候。
此番举动,想来是昨日灯会落空的期许、彻夜独处的落寞,终究压垮了她多年的温柔隐忍。
她向来骄傲,却为了他,甘愿放下所有身段,卑微等候。
书房内静默无声,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沉重。
白衍静坐良久,脑海中反复浮现少女素衣独立、孤寂无依的模样,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层层漫溢,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犹豫迟疑。
终究是他亏欠在先,辜负在先。
他无法再一次断然拒绝,让她独对长夜寒风,空守无人旧地。
良久,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低沉疲惫,带着无法挣脱的无奈:“知道了。你回去转告你家小姐,明日戌时,本王如约赴约。”
丫鬟闻言,心头微松,再度屈膝行礼,恭敬告退,匆匆离去回府复命。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只剩白衍一人枯坐案前。
窗外晨光正好,鸟语清脆,可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沉沉,无半分明朗。
这一场相见必然是纠葛丛生,难言安好,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赴这一场迟来的约定。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白日里朝堂议事、府中琐事缠身,堪堪消磨尽白昼光阴。
转瞬又是暮色四合,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再度铺满京城街巷。
戌时未到,白衍便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屏退所有侍从护卫,独自一人轻车简从,前往护城湖畔。
今夜无风,夜色静谧,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不及昨日灯会的璀璨喧嚣,却多了几分清冷孤寂。
湖畔游人寥寥,不复昨日摩肩接踵的盛况,唯有道旁的灯笼静静摇曳,暖黄微光洒落青石步道,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寥落。
远远的,白衍便看见了湖畔石桥边伫立的那道素白身影。
南宫灵一袭月白襦裙,裙摆素净无绣,未施半点粉黛,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简约素净得近乎单薄。
她背对着来路,静静立在石栏之旁,身姿纤细单薄,在沉沉夜色与零星灯火的映衬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萧瑟。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裙角与发梢,她一动不动,只是凝望着浩渺湖面,孤寂的背影隔绝了世间所有暖意,只剩满心寒凉。
白衍放轻脚步,缓步上前。
行至身侧时,他清晰看见她的侧脸。往日里灵动明媚、眼含星光的眉眼此刻全然黯淡,双眸空空落落,失了往日的鲜活灵气,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唇角平直紧绷,无半分笑意,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黯然神伤。
往日那个眉眼弯弯、温柔缱绻、事事为他体谅的少女,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第720章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白衍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之感蔓延四肢百骸,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灵儿。”
轻柔的呼唤响起,南宫灵的身形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子。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翩翩皇子,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思念的热切,没有久候的欣喜,唯独一片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二人彻底隔开。
“殿下来了。”她开口,嗓音清淡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往日软糯亲昵的腔调。
白衍看着她疏离冷淡的模样,心底愈发不是滋味,放缓语气,温声道:“夜色寒凉,夜风露重,你何苦在此久等?”
若是往日,南宫灵听闻他这般关切话语,定然眉眼含笑,柔声应答,事事体贴,处处谅解他的身不由己。
可今夜,她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她浅浅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隐隐透着几分尖锐,不复从前半分温柔:“殿下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自然无暇顾及闲人琐事。只是不知昨日灯花盛会,殿下匆匆失约于我,彻夜不知所踪,却是去往何处,忙的何等要紧事务?”
话音落下,白衍眉心瞬间紧拧。
他心头微怔,满心诧异。
过往数年相处,南宫灵永远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无论他因何失约、因何迟滞,她从未有过半句苛责,更从未用这般带着试探与冷意的语气同他说话,素来只会柔声宽慰他万事顺遂,不必挂怀于她。
可今日寥寥数语,字句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尖酸与怨怼,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破土而出。
白衍心头五味杂陈,愧疚翻涌,无从辩驳。
他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对她半句欺瞒,坦然据实回道:“昨日灯会,我赴了别处之约。”
简单十字,落地无声,却重若千斤。
南宫灵静静看着他,澄澈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点残存的微光彻底熄灭,随即,她唇角轻轻勾起,溢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带着彻骨的自嘲与寒凉。
“是去陪别家姑娘了,是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哭流涕的悲戚,可这份平静之下的破碎与失望,却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疼,更让白衍心慌愧疚。
白衍心头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瞬间便明白了所有始末。
他抬眸看向她苍白落寞的眉眼,低声问道:“你昨日……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了他与周薇并肩而行,看见了他为他人挑灯许愿,看见了他对旁人温柔体贴、倾尽迁就,唯独负了年年岁岁相伴的旧人。
南宫灵闻言,唇角的冷笑愈发浓重,眼底漫开层层苦涩,她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漆黑湖面,语声轻柔,却字字泣血:
“我与殿下相识数年,年少相知,岁岁相伴。初遇之时,我不知殿下便是当朝尊贵的晋王,只当你是寻常温润公子,满心欢喜,倾心交付。后来殿下坦诚身份,我彼时天真愚钝,只觉三生有幸,能得殿下垂青,满心雀跃,只道是我机缘难得,怕是高攀了天家皇子。”
她微微停顿,喉间泛起浓重的哽咽,却强行压下酸涩,继续轻声诉说,字字皆是数年痴心错付的悲凉:
“我曾以为,殿下对我是真心相待,是岁岁不变的情意,是年少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看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晋王殿下身份尊贵,风华绝代,区区寻常女子的情意,于你而言,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留情消遣,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许下余生芳心?”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凉意浸透骨肉,她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白的死寂。
“昨日与殿下并肩赏灯的那位周姑娘,温婉端庄,风华绝代,出身将门世家,功勋赫赫,与殿下身份匹配,气度相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确比我这般寻常世家女,更配得上尊贵无双的晋王殿下。”
她缓缓垂眸,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酸涩与伤痛,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如此,我便成全殿下。往日种种,皆是我痴心妄想,从此往后,我南宫灵,再不扰殿下分毫。”
言罢,她微微侧身,便欲转身离去,斩断这数年纠葛,彻底抽身退场。
“灵儿,不许走!”
白衍心头骤慌,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大步上前,抬手便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紧紧桎梏着她微凉的肌肤,力道带着慌乱的急切,不肯有半分松懈。
方才她字字自嘲、句句疏离的话语,像一把细碎的利刃,一下下割在他心上,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不由己,竟会让她生出这般自我轻贱的念头,竟让她彻底否定了他们数年的情深意重。
“你听我解释!”白衍语速急促,眼底满是慌乱与恳切,连忙出声辩驳。
“昨日那位姑娘,是父皇亲自下旨为我敲定的联姻对象,是朝堂权衡、皇权施压之下的安排,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本心所愿,我从未对她动心,半分喜欢也无!”
这本是真心剖白的解释,落入南宫灵耳中,却成了最刺骨的嘲讽。
她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闻言之后,脸色骤然变得愈发惨白,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碎裂殆尽。她抬眸看他,眸中水雾氤氲,却硬生生逼退所有泪水,唇角挂着浓浓的苦涩,声音轻颤着带着无尽悲凉:
“原来……她已然是殿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既定的晋王妃了。”
“是我逾矩了,是我不知分寸,妄想高攀天家情谊。殿下尊贵,良缘天定,是我不该心存执念,苦苦纠缠。还请殿下松手,恕我唐突,往后绝不再犯。”
她字字谦卑,句句退让,彻底将自己放在尘埃之中,彻底隔绝了过往所有的深情。
第721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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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御园独处,心隔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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